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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乐园
作者：须尾俱全
内容简介
 我觉得我男朋友好像想杀掉我。 林三酒喃喃地说道。 想起自己多金帅气又温柔的男友，她不禁浑身打了个冷战。 由身边人亲手拉开帷幕的末日地狱， 正向她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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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灰姑娘的恐惧
“我觉得，我男朋友好像……想杀掉我。”
周日的麦当劳里挤满了带着孩子的家长，儿童区的滑梯上不住传来小孩子的尖声叫嚷和大笑。在这样的环境里，朱美自然很难把好友的话当真。
“可别胡说了！就算你俩吵架了，也别把人家说得那么坏。”白胖胖的朱美好笑地骂了一句。顿了顿，她扬起一边眉毛，有几分迟疑地问：“……你们吵架的时候，不动手吧？”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她五官标致，可在这个人潮熙熙的国际都市中，却也算不上是少见的美女。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一双微微上挑的大眼，颜色浅淡的瞳孔中，那琥珀色的光泽让人不由联想到清晨初醒的猫。
林三酒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也怪不得朱美不信——这种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也觉得荒唐。大概是这几天没有睡好，精神有点焦虑……
林三酒吸了两口可乐，放松了一下表情，半开玩笑似的说：“要是真有一天，有警察来问你我平时都和什么人结仇……”
“去你的！”朋友语气里的戏谑，使刚才还在朱美眉间浮动的一点疑虑瞬间不见了，她笑嘻嘻地一挥手，“说真的，你这是得了便宜还抱怨！你自己说，任楠有什么缺点——”
后面的话，林三酒已经听过无数次了；这一次，它也像风一样地从耳边吹了过去，没有半点听进心里。就在这时，她一双眼睛忽然在窗户外一扫，下巴的线条顿时绷紧了。
她忙掩饰似的低下头，咬了一口汉堡。
咬断了面包的那一刻，吵吵嚷嚷的麦当劳门口忽然静下了几秒。随着门口的光一暗，一个高大的男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几个正在排队的顾客一瞧见他，不自觉地退了两步，为他让出了一条道。
量身剪裁的铁灰色衬衫，带有标志性的阿玛尼收腰设计，从每一根条理都透出稳重的质感。笔挺优雅的深色西裤，没有多余的一丝皱褶，好像随时随地都有专人熨烫打理一般——加上亚洲人少有的九头身比例和俊朗模样，无论什么时候，任楠看起来都像是时尚大片上刚刚走下来的顶级模特。
走在一家麦当劳里，也难怪众人纷纷侧目。
随着他的落座，空气里浸染上了一股淡淡的大卫杜夫的冷水香。
“怎么又来吃这种快餐了？”他朝朱美点点头打过招呼，又亲昵又无奈地揉了揉林三酒的头发，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她的黑发里隐没了一半。“我晚上还打算带你去上次那一家日料馆呢。”
“路过这儿的时候正好饿了，所以……”林三酒勉强笑了笑，避开了任楠的目光，低头拣起一根薯条放进嘴里。长发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她的神色。
——朱美说得对，任楠毫无缺点。
他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人。在和林三酒相处了几个月以后，任楠就以他无可挑剔的风度，迅速征服了她一干死党和好友，更别说林三酒这个当事人了——不，不光是风度。他的容貌、财富、性格，每一处都那样完美……他简直是女人能够梦想到的一切。
人人都说她的命实在太好了。
刚刚开始这段恋爱的时候，林三酒压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那时候每一天的早上，她都带着笑容醒来，面对一个任楠带给她的全新世界。
直到……她越来越高兴不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呢？
忽然朱美热情洋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今天占了小酒一整天，就不耽搁你俩的私人时光啦！正好她刚才也跟我说有点儿累了，你们回家吧——”
林三酒一下被拉回了现实。
任楠温润的声音中，永远含着得体的笑意：“让我们送送你吧，最近太热了。”
朱美是一副孩子心性，当即笑着说：“哟，那我可不客气了！今天是够热的，我刚才走了那么一会儿，就浑身都是汗……”她后背上的衣服到现在还是湿的呢。
反正自己也没什么胃口，见好友吃完了，林三酒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随着男友和好友一块儿走出了麦当劳。
外面街道上被阳光灸烤了一个下午的热浪，呼地一下包裹住了三个人。明明已经是十月份了，可酷暑却一直没有半分消减的迹象，依然牢牢地统治着这座都市。街上在热浪里辛苦来往的人，有的打着伞，有的满头大汗，人人都是一脸难受——实在是太热了，哪怕是盛夏也没有过这么热的时候！
朱美最怕热，才走了没两步，她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不住地抹额头。林三酒感觉到自己后脖子上的头发也都粘在了皮肤上。这种不爽利的感觉叫她难受极了，不由问了一句：“你的车停在哪儿了？”
任楠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润泽干净的皮肤上，连一点湿意也没有。
“就在前面。”顿了顿，他的姿态是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跟你说了好几回了，没有车太不方便。既然你的驾照也考下来了，你想不想买一辆车？”
朱美顿时艳羡地赞叹了一句：“你打算给小酒买车？可真不愧是高富帅呀你……我过生日的时候，我男朋友就只送了我一个熊……”
林三酒嗯嗯啊啊地敷衍了两句，心思全不在车上。好在朱美是个活泼的人，有她唧唧喳喳地跟任楠说话，任楠好像也没有留意到她的心不在焉。
……在三个月以前，经过任楠无数次的要求后，林三酒终于甜蜜地妥协了，同意了跟他住在一起。
她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退掉了房子，搬进了他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里。去她新家拜访过的朋友、同事，一个个简直都羡慕坏了，才一出门，就拉住她一个劲儿地说：“小酒，这样的好男人你可要抓住啊！”
“任楠有兄弟吗？有单身的朋友吗？别忘了给我介绍一个！”
“你可得早点儿跟他谈谈结婚的事……”
朋友们兴奋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林三酒当时心中的激动和期待，更是她们的好几倍——可是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以后，她因为谈恋爱而一度低下的智商，开始慢慢地复苏了。
她逐渐留意到了一些生活中的细节。
现在，林三酒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有点怕任楠。
目送朱美逐渐消失在老式小区的拐角处，任楠重新发动汽车，车子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车流之中。大概二十分钟过后，两人到家了。
任楠的公寓位于城市里最昂贵的地段，两年前才刚刚建好，每一寸砖瓦都代表着一种林三酒这种小老百姓从前不敢奢想的生活方式。而现在，她几乎快要习惯自己的新生活了——如果不是心中的疑云一日比一日更加阴暗的话……
顶层公寓占据了整个38楼。随着私人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二人迈步走进了客厅。
感应到电梯运行，客厅中渐次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我今天买了些可乐，你要不要来一罐？”放下了包，林三酒走向厨房，强忍住自己的心跳，若无其事地朝任楠笑了笑——她自觉自己的表情应该是无懈可击的。
任楠也走了过来，照旧带着温柔的笑：“好，你买的什么都好。”
你买的什么都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小说人物式的甜言蜜语让林三酒觉得很不舒服，甚至让她有点儿尴尬。
生活中，还真的有人这样说话？
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情况下，她忙递过去了可乐——他一拉开拉环，饮料中的气泡顿时争先恐后地发出了“滋滋”的声音。大概是为了让她高兴吧，任楠一口气喝了小半罐下去。
林三酒将自己藏在拉开的冰箱门后，绷紧身子，立起两只耳朵，不敢放过一丝异响。
房间里安静了半分钟。
一秒又一秒过去了，直到任楠笑着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你在冰箱里找什么呢？”
林三酒一颗心直直地沉到了肚子里。她关上门，装作不经意似的打量了任楠两眼。
没有反应。
一罐刚刚开封、充满二氧化碳的冰可乐喝进肚子里，任楠连一丁点要打嗝的意思都没有——就像倒进了一潭黑漆漆的死水中一样。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零食。”她勉强笑了笑。
同住了三个月，她从来没有见过任楠打嗝。
不光是打嗝——咳嗽、喷嚏、放屁、流汗……种种虽然不雅，但人人都会干上几回的事，林三酒从来没有在任楠的身上见到过。
仔细想想，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他去洗手间。
“你刚才也没怎么吃东西，不如咱们今晚出去吃吧？”任楠拉过她的双手，在林三酒的脖颈间亲了一下。
她的后背登时爆起了一溜儿的鸡皮疙瘩：“不用了，我懒得动……再说晚上我想早点儿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那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三文鱼。”任楠笑着说。
林三酒慌忙点了点头。
任楠的厨艺，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完美得没得挑。吃过了他精心准备的晚餐，客厅玻璃墙外的太阳，也正在逐渐西沉。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终于换上了黑夜和星光。
“全球范围内的持续异常高温和干旱，到今天已经是第一百零四天了……”收拾好了餐具，林三酒装作对新闻很有兴趣似的看起了电视——她实在不愿意和任楠有任何眼神接触。“相继非洲、印度、东南亚等地的高温致死事件后，我国境内也出现中暑死亡。相关专家提醒……”
她感觉到任楠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了。沙发深深地陷了下去。
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的肩膀，林三酒身子僵了僵。
尽管没有回头，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任楠看的不是电视。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的后背上——不是往常那种温情脉脉的，而是一种赤裸裸的——
仿佛一条蛇正看着青蛙似的目光。

第2章 炎热的牛扒之夜
夜里12点和1点间的温度有什么区别？
若是平时，恐怕几乎没有人能感觉到。
可是今晚显然不同。太阳早消失得不见了，可是空气里的灼热感却似乎正随着每一分钟的过去，而逐渐加温；更糟糕的是，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过一丝风了。窗户外浮动的简直不是空气，而是一团团随时准备扑到你脸上来、叫人窒息的滚烫热沙。
就像有人传达了指令一样，城里最后一小部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开空调的人家，室外机也接二连三轰轰地转了起来。没有空调的人根本坚持不住了，酒吧、24小时便利店、公司单位……哪里有一丝凉气，就往哪儿钻吧。
三十分钟过后，随着磕哒一声轻响，38楼公寓里的几盏夜视灯突然灭了。房子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一直以来萦绕在卧室里的轻微“嗡嗡”声，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停了下来。
中央空调不吹风了。
冷气停下来后没过多一会儿，林三酒便在梦中烦躁地翻了一个身。没有了26&#176;的冷气，她身上很快就起了一层黏腻的汗意，这层汗就像是个不透风的罩子似的，她没过一会儿就被热醒了。
唔……遥控器好像在床头柜上……
她迷迷糊糊的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念头，刚要伸手去摸，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林三酒一激灵，马上停住了手，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悄悄地眯起了眼睛，朝上方看去。
一张雪白的脸悬在她面孔的正上方，两只黑窟窿似的眼睛正在暗夜里直直地盯着她。
又来了！——又来了——！
林三酒脑海里爆发出一声尖叫，喉咙却干干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心跳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那张白色的脸微微侧耳听了听，刷一下猛地凑近了林三酒。
两个星期以前，她一次半夜里口渴醒了，一个起身，一下子就撞在了这张脸上。当时林三酒吓得惊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开了灯，这才发现原来竟然是任楠——
任楠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身边，一张脸在黑夜里面无表情，不知道就这样盯着她看了多久——就像今晚一样。
当时任楠说，他从小就常常梦游。
如果不是林三酒心存怀疑，也许她还真就信了。此时的她强忍着恐惧，装作还没睡醒似的，伸手揉了揉眼睛，颤声问道：“任楠，你又梦游了？”
任楠的脸在黑暗中无声地裂开了一个笑，口齿清楚极了：“是呀，我又犯老毛病了。没吓着你吧？”
“有、有点……”林三酒几乎逃似的下了床，站在了门口——这种随时能够逃跑的错觉让她冷静下来了一点，这时她才又感觉到了屋子里蒸笼一般的温度。
“怎么这么热？你把空调关了？”
任楠没说话，只是伸手一拉，厚重的窗帘迅速地朝两边退去，露出了一片落地窗。往常透过这扇窗户，林三酒看到的是半个城市的璀璨夜景。只是今晚，这座都市却失去了以前永不熄灭的光芒，连星光都识趣地隐去了，有的只是一片死黑。
门窗紧闭的房子里，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电力负担太大，看起来全城断电了呢。”任楠的声音仍然含着笑，透出来一股好整以暇。他一边说，一边慢慢站起身，绕过床脚，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
林三酒脑中突然警铃大作，不等他靠近，猛地转身跑向了客厅。这三个月来对这套公寓的布置打理总算为她提供了一点回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里，她依然顺利地冲进客厅入口处，还来不及换一口气，就啪地一声伸手砸下了电梯按钮。
预想中的红色没有亮起来——这么昂贵的公寓，居然没有备用电力系统？
“后备电源只供给楼道灯，电梯——尤其是私人电梯，他们是不管的。”背后响起了她听了半年的声音。任楠还是那么温柔，可在咬字吐音的时候，林三酒却听见了一丝水响。就好像……任楠控制不住嘴巴里的口水分泌了似的……
黑暗中，那个代表任楠的模糊轮廓踱着步向她靠近，最终停在了客厅中央。
林三酒只觉得脑子里一阵眩晕。她的第六感是对的——她心里涌起了一阵后悔：“你……你想干什么？”
“你这人挺灵醒的，”任楠吸了一口口水，“应该早就有感觉了吧？不过你还是应该学着多听听自己直觉的意见……否则也不会跟我回到这儿来了。这几天，你大概也做了不少心理斗争……真是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呀。”
林三酒自己没有发觉，可是她紧紧攥成拳的双手，正在不住颤抖。
“小酒，这么热的天，你出的汗多吗？”任楠忽然关切地问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林三酒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她只出了一点薄汗——可是——这个时候问这个干什么？
任楠很满意似的，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小酒真棒！也不枉我培养了你半年……”
他到底在说什么——自己一句都听不懂！
林三酒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这才发现自己的牙关打战得厉害。她心底沉沉浮浮了好几天的那个念头，使她问出了一句自己从前以为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话：“你……是想要吃了我？”
黑糊糊的人影发出了一声满意的赞：“这个直觉，多敏锐呀。”
林三酒被他的态度激怒了——恐惧、愤慨、迷茫，重重情绪参杂在一块儿，她好像也没那么无措了，接下来的话像潮水一样喷涌了出来：“别开玩笑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就找上我了？我告诉你，你别乱来，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住在你这里……”
她有意扯高了嗓门，一面暗暗希望有人能听见，一面悄悄地向客厅一侧的开放式厨房摸去。
任楠叹了一口气。“好歹你也陪了我六个月，我就给你一个明白死吧。”说罢，他举起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猛然“轰”地一声，客厅中一面玻璃墙突然碎裂成了千百片——伴随着外面远远传来的模糊尖叫声，一股林三酒从未体验过的热浪裹着玻璃碎片，席卷进了公寓。方才中央空调留下来的最后一点点凉度，瞬间被侵吞不见了。
怎、怎么会这么热？简直就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放在了火上烤一样！
还不等林三酒反应过来，任楠温柔的声音已经再度响了起来：“从今晚开始，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你们所熟悉的那个地球了。在这个新世界里，按照你们的计量方式，现在是……哦，五十六摄氏度。”
林三酒傻住了。五十六摄氏度，已经足够平常人重症中暑、脱水而死几个来回了——这个念头一起，她忙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脖颈。出乎意料地，林三酒身上却没再出多少汗。
“看看！我才养了你几个月，你就已经进化出‘高温适应’、‘敏锐直觉’两项了……真不愧是我当初一眼看上的高潜力种子。要不是新世界来得太早，我真想多养你两年，然后再吃……”任楠的语气里很有几分可惜。他响亮地吸了一下口水，朝林三酒走来。“小酒，我好久都没吃过潜力高的好孩子了。”
玻璃墙碎了以后，客厅里洒进来了些微光。借着这一点点的亮，林三酒看清了任楠此时的脸。
往日男模特儿一般标致的五官，已经被他张得越来越大的嘴，给逐渐挤得看不见了。清亮的口涎没了钳制，不住地顺着嘴角流下来——而这个时候，林三酒已经被逼退到了厨房的角落里。
“我、我还是听不懂！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吃我？还有，什么进化、能力的——你不是要给我一个明白吗，告诉我呀！”
哪怕多拖延一分钟，也是多了一丝机会！林三酒借着喊话的工夫，悄悄地将手伸向了背后流理台上的刀架。
大嘴顿了顿，收小了一些，又露出了一些任楠原本的五官。“唉……你怎么这么笨？我当然是人了，任楠就是我的名字——不过我跟你们这些落后种可不一样。我来自另一个‘新世界’。在新世界里生存下来的人类，都会进化出不同的能力来……我拥有的能力是你连想都不敢想的。”
任楠擦了一下湿漉漉的下巴。“我劝你还是把刀放下，我的视力可是很好的。还是乖乖让我吃了吧，我保证不疼——”
“放你妈的屁！”他话音未落，又恐惧、又愤怒的林三酒已经手持一把尖刀，怒喝着扑了上来。
银亮的剔骨刀速度快极了，在黑暗中拉出了一条亮线——眼看着刀尖就要扎进任楠胸口的时候，他只轻轻往旁边迈了一步，林三酒就扑空了。她脚下一个趔趄，踩到了一块玻璃碎片，再也没能保持住平衡，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一张裂开至两腮的嘴，根本没有给她一个站起来的机会，风一般地朝林三酒袭来——她慌乱之下只来得及翻了一个身，将手中的剔骨刀狠狠甩了出去。任楠猝不及防地躲了一下，却还是被刀子划破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呛啷一声，刀子落在了远处。
恼羞成怒的任楠一把将林三酒按在了地上，盯着她的黑眼珠几乎缩成了针尖那么大。“牛扒就应该有一个牛扒的样子！”
在微光中，林三酒绝望地看着黑影朝自己的喉咙扑来。

第3章 卡片什么的会不会太无厘头了
年轻女孩鲜嫩又弹牙的皮肉深深地陷在了任楠的口齿之中，散发着铁锈气的汩汩鲜血染红了他的下巴。只要轻轻一加力，林三酒脆弱的生命就会永远消失在世界上。
可是任楠却不动了。——不是他不想吃掉眼前这个好种子，而是他动不了了。他的后脑勺上此刻深深插着一把厨师刀，一直没到了刀柄处。
任楠雪白的眼珠里还残留着一丝兴奋——他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林三酒空空如也的双手，在空中做了一下无谓的挣扎，自己就死了？
一时间，林三酒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声如擂鼓的心跳，在沉重的死尸下扑通、扑通——她忍着脖子上的剧痛，使劲将身上的任楠一推，砰地一声，沉重的死尸仰面倒在了地上。插在任楠后脑上的刀被这样一推，刀尖一下就从他大张的口中探了出来。
林三酒捂着脖子，一只手已经成了血红。她呼哧呼哧地大喘了几口气，狠狠地踹了地上的尸体一脚，声音嘶哑地轻声骂道：“……谁说我只进化出了两种特征？”仅仅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喉间的剧痛已经让她受不了了。
刚踹了那么一脚，林三酒猛然觉得眼前一黑，险险摔倒——失血带来的头晕目眩，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顾不上别的了，此刻包扎伤口才是最要紧的，她踉跄着找了一条毛巾，紧紧地压迫住了伤口。她喘着气，再度坐倒在了地板上，用尽了力气，死死地按着毛巾。
刺耳的警笛声在城市中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模模糊糊地，还伴随着人的尖叫声、哭喊声——越发衬得38楼公寓里寂静如死。
半昏迷、半清醒地过了好一会儿，出血终于止住了——看来林三酒命不该绝，到底没有伤到动脉。休息了这一段时间，她也积攒了一些力气，勉强支撑着自己爬起来喝了一些水。
放下水杯一抬眼，就看见任楠形状诡异的尸体，仍然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想了想，林三酒拖着手脚发软的身子，挪到了尸体的旁边。她颤颤巍巍地将一只手放在了尸体上，哑着嗓子轻声说：“给我收起来。”
话音刚落，只见她的掌心里一道白光迅速一闪，地上扎着尖刀的尸体消失了，“啪”的一声，一张扑克牌大小的卡片落在了地上。
林三酒摸出手机，照亮了卡片。
正如她所预料的一样，卡片上简陋的蜡笔画，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大张着嘴、脑袋里插了一把尖刀的男人。卡片下方还写着一行黑体字：“任楠的尸体”。
【任楠的尸体】
姓名：不会看卡片标题吗
种族：人类
状态：……死了
潜力值：204
犯罪嫌疑人：林三酒
基础能力：极端温度适应、体能增幅、身体改造
进阶能力：你好我好大家好、营养学家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林三酒瞪着卡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个古古怪怪的东西，正是她进化出来的第三项能力，今晚刚刚救了她一条命。
——只要她愿意，林三酒能够将手掌碰到的物品都转化成卡牌，存进身体里。要用的时候，只需一个念头，卡牌就会在她的手掌上还原成本体。
之前她故意抓了一把剔骨刀，又把刀朝任楠扔去，都是为了放松对方警戒的障眼法。真正的杀着，是在林三酒被他一口咬住，她挣扎着将手放在他脑后的时候。一个闪念，早上藏在林三酒身体里的“厨师刀”卡片，就化身尖刀深深地刺穿了任楠的大脑。
经过好几天的实验，林三酒发现自己现在每天最多只能转换物品四次。
尽管对自己创造出来的卡片已经不陌生了，可内容这么……丰富的卡片，林三酒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忙将【任楠的尸体】翻了过来，果然卡片背后写满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
任楠，男，28岁，来自另一个“新世界”。从小就很内向，不受女生欢迎，大学的时候竟收到了男性学长的告白。新世界降临后，他挣扎求生，以下略。总之，来到犯罪嫌疑人林三酒所在的世界之后，任楠吃掉了一个潜力值为2的亿万富豪，接手了他的财产，有目的地接近了犯罪嫌疑人林三酒。就在他将要吃掉林三酒的时候，反被其击杀。
“该说的不说也就算了，为什么要一口一个‘犯罪嫌疑人’地称呼我啊？”林三酒有点儿郁闷地用手指拨了一下这段文字，文字立刻消失了，另一个段落滑了出来，浮现在卡片上。
【你好我好大家好】：在芸芸人海中，慧眼识别潜力值很高的种子。通过亲密的肢体接触（亲吻、拥抱等），该能力能激发出平常人类的潜力，使之更快地进化出各种能力。正所谓一个占便宜，一个不吃亏。
【营养学家】：吃掉一个人后，将最大程度地获取食物的潜力值、进化能力、身体素质。均衡的膳食营养，才能保证一个美好明天。
注：脑袋里的厨师刀产自德国，刀口锋利，轻便结实，599元购于京西商城。
如果不是有“敏锐直觉”这项能力，林三酒只怕会当自己在做梦。她低声骂了一句，拿着【任楠的尸体】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可不愿意把一具尸体收进身体里，想了想，只好顺手揣进了口袋。
任楠的卡片上把他的能力写得这么清楚，不知道自己的卡片上会不会也有能力和所谓“新世界”的介绍呢？这虽然也是个主意，可林三酒总不能把自己变成卡片吧——她眼珠一转，伸手拔了一根头发，轻声说道：“收起来！”
白光一闪，手中又多了一张卡片。
【头发】
主人：林三酒
发质：黑色、健康，发尾略有干枯。
功用：粘在扫把上会很烦人。
注：根据发根的状况判断，该头发主人在四十岁左右也许会有脱发现象。
妈的。一点用都没有。林三酒郁卒地将手一挥，白光闪过，头发消失在了黑暗里。
一个炎热的新世界吗……？她有些出神地想。
五十六摄氏度……连自己这样进化出了“高温适应”能力的人都快热得受不了了，不知道平常人得会是个什么样子？
忽然间林三酒打了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朱美！她怎么差点把自己的朋友都给忘了！
想到朱美现在可能正处在危险里，林三酒也顾不上自己还是个伤患了；急急忙忙地找出了一个背包，冲进厨房，将冰箱里所有的瓶装水、饮料，都一口气装进了包里。换过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她找出钥匙打开了公寓的应急门，冲进了黑乎乎的楼梯间。
尽管只是下楼，可当林三酒一口气下了38层以后，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喝了口水，继续朝负一层走去。
任楠的车子——或者说，被他吃掉的那个人的车子，就停在负一层。朱美家离这儿足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在这样的高温里，林三酒可不打算走着去。
没想到才一迈步进停车场，林三酒就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给掀了一个跟头。
看着眼前的停车场，林三酒呆呆地关掉了手机上的手电筒。
这里是不需要手电了。
此时每一辆停在车位里的汽车，车头灯都晃眼地亮着，竟是全都处在发动状态——“轰隆隆”的发动机声音，在回音下扩大了几十倍，充斥在整个停车场的上空。几百根排气管齐齐地往外喷放着热气，使半封闭的停车场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烤箱，起码比外面高了有三四度不止。
能来到停车场的人都来了。在城市断电的情况下，受不了严酷高温的人类，不约而同地都躲进了汽车里——现在也只有汽车里的空调还能发动起来了。
在这样滚烫的空气里才走了两步，林三酒就感到背后的衣服被汗湿个了透。她经过的汽车里，每一扇车窗后都是一张张惶恐的、陌生的脸：有的人在不断地试图打电话；有的人控制不住地抱着孩子哭；有人昏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来停车场的路上就脱水了。还有的人正诧异地盯着她，似乎想不明白她怎么还有力气走路。
尽管身处在汽车冷气的包围里，许多人的脸上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绝望。车里的空调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油和电一用完，就凭车外的恐怖高温，恐怕这层停车场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得下来。
林三酒清楚得很，自己没有任何能力帮助这些车里的人——她的背包里只有五瓶矿泉水、三罐可乐，几包创口贴，就这么点水分，还不知道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咬了咬牙，林三酒忍下了心下恻隐，一路目不斜视地找到了那辆熟悉的奥迪，逃也似的钻进了车里。
想了想，她还是没有开空调，只是打开了车窗。反正她也不会因为高温致死，顶多就是难受一点儿，还不如把这宝贵的油电节省给朱美用呢——林三酒抹了一把汗，打着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与停车场那个地下蒸笼一比，外面56&#176;的空气竟也让林三酒感觉好过了一点儿。街道上空空的，几乎没有什么汽车在跑——大概是大家都不愿意浪费宝贵的油电吧。
停在街道两边的车子，也几乎都像那个停车场里一样，处在发动状态；车子里的人们，正带着恐惧和绝望享用着最后一点冷气。
就在林三酒从一辆红色的马自达旁边疾驰而过的时候，忽然一个黑影从右边高高飞来，“砰”地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了奥迪车的车门上。

第4章 跟妈妈相处的十分钟
“老子干死你们这帮不要脸的！自己在车、车里……开空调，让我们受苦！啊？”
伴着车门上沉闷的一声撞击，街边猛地响起了一个口齿不清的怒喊声——林三酒让那黑影一吓，一下子失了方向，她急忙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车子发出难听的一声吱嘎尖响，这才好歹是没撞到路边的护栏上。
往后一看，原来是个光着膀子、汗如雨下的男人，此时正抓着几块砖头朝刚才那辆红色马自达疯狂地砸去，一边砸，一边骂：“你们，你们不是好东西……给老子滚出来，滚……”一句话没说完，身子往后一栽，昏了过去。
显然刚才自己是遭了池鱼之殃了。
呼了一口气，林三酒将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还有些心惊肉跳。疯了似的狂躁、昏迷，有时还会出现幻觉，这都是极度高温下，身体重度脱水的标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脚下加速，直直往朱美所住的小区开去。
朱美家她是去过很多次的——二十分钟后，当车头灯照在“荣军小区”四个字上的时候，林三酒缓缓地停住了车熄了火。取下钥匙，背上包，打开手电，她朝着小区大门走了过去。
小区位置有些偏，平时附近就没什么人，这个时候更是寂静得有如一片死城。然而就在快要走到大铁门前面的时候，林三酒突然心里一颤，停住了脚步。
四周看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异常——她谨慎地又等了两分钟，见依然毫无异状，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个“敏锐直觉”也不是百分之百准确。
荣军小区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旧楼房了，就像所有的老建筑一样，小区的门口也设置了一个门卫处。因为这个地段不大安全，一过晚上12点，铁门就上了锁。不过要是夜里有人回来得晚了，只要敲敲铁门，门卫处里值班的保安也会拿着钥匙来开门。
看了看表，现在正好是凌晨两点半。林三酒走上前，摇了摇锁得死死的铁门，沉重的黄铜大锁将铁门撞得哐哐响——声音分外刺耳，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消失了。然而四周依然静静的，没有一丝人气。
“保安大哥，你在不在？我是来2单元找人的，麻烦给我开开门！”她清亮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传得很远。但别管林三酒的声音里含着多少希望，门卫室里仍旧连一点回音也没有。
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林三酒仰头看了看铁门上方一根根防止攀爬的铁条，头都开始疼了——别看小区老，铁门可是最近新装的，结实地不给人半分侥幸心理。
林三酒犹豫着，将手放在了铁门上。
“收起来！”
随着她的低语，掌心里再度一次亮起了白光。可这一次白光好像有点力不从心似的，连连在她手心里闪了好几下，铁门依然故我。这还是林三酒第一次试图转化这么大、这么沉的东西——她只觉自己心跳逐渐加快，渐渐地有些喘不上来气，肌肉也开始酸疼起来——
感觉好像身上坠着几千斤的铁块似的，林三酒的手臂开始发起了抖。就在她马上要支撑不住、撤手放弃的时候，不知道是第几道白光伴随着“啪”的一声熄灭了。
铁门消失了，化作了一张卡片落在了地面上。幼稚园水平的蜡笔画上乱七八糟地画着两扇铁门，卡片下角写着：
【铁门】
荣军小区在2012年装上的两扇铁门。除了沉没有优点。
功能：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装进墙里的时候站不起来。
……林三酒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没用的破卡，她顺手往兜里一揣，急急地朝朱美所住的2栋跑去。
身后的门卫室仍旧是安静的一片漆黑。
当林三酒站在401室门前的时候，她已经呼哧呼哧地喘成了一头牛。刚才收起铁门的那一下实在耗费了她太大体力了，刚才又一口气爬了四楼，此刻林三酒只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朱、朱美！你在不在……开门，我是、是小酒！”
401室也是静静的。林三酒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胃里——万一朱美在屋里昏了过去，她可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自从今晚12点以后，她已经转化了三样东西了：任楠的尸体、头发，和铁门。今天的名额只剩下了一个，可是朱美家却有两道门！
林三酒不甘心地一边叫，一边不断“砰砰”地砸门，心里焦躁极了。——刚才下车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气温似乎还在一直不断地攀升，从她烦热的体感来判断，此刻的温度绝对不止56&#176;了，朱美一个平常人，能撑得过来吗……
喊了一会儿，林三酒只觉嗓子都在冒烟，不得不停下来喝了几口水。将水瓶放回包里，她刚要抬起手再敲门的时候，忽然吱呀一声，401室的入户门开了一条缝。
“朱美，你怎么样——”林三酒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忙用手电照了过去。
然而开门的人却不是朱美，而是一个年约五旬，生着一张鹅蛋脸的中年女人。那女人猛地被亮光一照，忙用手挡了挡——可就是这么一刹那，也足够林三酒瞧个清楚了。
“啪”的一声，林三酒的手机摔到了地上。
她死死地盯着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半晌才有了反应，手忙脚乱地摸起了手机——颤抖的手电光再一次打在了门上，林三酒这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妈？”
她只觉自己的脑子浑成了一团浆糊。“妈，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你没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年女人几乎快要落泪了，她忙一把打开了门，“快进来快进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妈都要担心死了……”
林三酒浑浑噩噩地被她给拉进门，在门厅站住了。她一时千头万绪都盘旋在心头，就是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什么好；正愣着，林三酒余光一扫，看见自己身旁是一个齐腰高的白色鞋柜——这个鞋柜她太熟悉了，正是她陪朱美一块儿买回来的。
一个问题瞬间脱口而出：“妈，你怎么会在朱美家？朱美呢？”
林妈妈抹了一把眼泪，拉过一把椅子，示意林三酒进屋坐下。看她坐好了，这才哽咽着说：“……自从天气变得这样不寻常以来，我就一直担心你担心得要命。今晚上听说这儿的电网瘫痪了，我赶紧就过来了……我打你电话打不通，只好先来朱美这儿，看看能不能等到你。可是……可是朱美好像不行了……”
林妈妈抽泣了几声，说道：“她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你千万别太伤心。”
林三酒坐着没有动，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把手机上的手电筒给关掉了。屋子里重新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来的路上就做好心理准备了……老天爷要收她，也是没办法的事。万幸的是，妈你一点事都没有，这比什么都强……”黑暗中，林三酒嗫嚅着说。
林妈妈明知道女儿看不见，依然点了点头。她擦了一下脸，笑着说：“你爸也没事，正在屋里休息呢。我这就去叫他——”说罢转身就要走。
“我也去——”林三酒迅速站起身来。
林妈妈一边走一边点头，伸手去推卧室门：“喂……”
话才刚开了个头，只听脑后一阵疾风袭至，林妈妈猝不及防，头上已经“哐当”一声重重地挨了一下，登时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露出了她背后林三酒的身形。
林三酒高高举着椅子的双臂几乎支撑不住，忙将椅子放下了——可放下了椅子，她却没有松开手，反而紧紧地攥着椅子把手，如临大敌似的盯着卧室的方向。一时间，静谧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卧室门后响起了脚步声，随即猛地一下，卧室门就被拉开了。一个宽肩高个的男人站在门口，又惊又怒地瞪着眼前的这一幕——借着一点点室外的微光，能勉勉强强看见他一副酷肖林三酒的长相。
“你这是干什么？！那可是你妈！”他怒吼了一句。
对面那一张与他十分相似的脸，此刻表情冷冷的。
“我比你还希望她是我妈。”林三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感觉到手臂和大腿上的肌肉由于疲劳，正一跳一跳。“我爸妈十年前就车祸去世了，从认尸到下葬，都是我一手办下来的。……你们两个到底是谁？我朋友又在哪里？”

第5章 危机在追逐
“嗯……”
地上蜷缩着的女人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吟，打破了房间里的僵持气氛。
“啊……刚才那一下，还真有点儿疼呢……”
看着“林妈妈”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站了起来，林三酒只觉自己的眼角都在抽动——不妙了，二对一。对方有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暂且不说，自己此刻累得手软脚软，连一个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林妈妈”站直了身体，咔咔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当她再转过脸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陌生少年人模样。
“哎呀呀，真是的。天下那么多父母双全的，偏偏叫我们遇上一个孤儿……”少年连看也没看林三酒一眼，先是向他的同伙抱怨了一句。“林爸爸”沉默着点点头，从卧室里向外走了两步。
两步一停，“林爸爸”就像是罩子一样被卸下去了，罩子下走出来的，是一个红发女人。她向那男孩问道：“她刚才没砸坏你吧？”
少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当然没有，她劲儿不大。”
看见两人这么旁若无人的自然样子，林三酒心里直发苦——她悄悄地往后退了一点，颤声问道：“你们也是来自‘新世界’的人吗？”
少年一听，好像顿时来了兴趣：“哎呀？原来你知道这么多呢？倒是小看你了，怪不得下手这么利落。唔，刚才我就发现了，看你的样子大概已经进化了一点了……潜力值一定很高啊。”
少年的语气特别轻快活泼，就像在聊一个他喜欢打的游戏似的。要不是刚才这少年变成了自己去世母亲的模样，引得自己入了房，林三酒恐怕还真就要放松警惕了。
“我的朋友……真的已经死了？”
少年夸张地耸了耸肩膀。“人就在洗手间里，好像是脱水太厉害了，想要去喝水吧。不过你们这地方好像有干旱啊？反正自来水管子里一滴水也没流出来……对了，她的死相很不好看，我劝你最好不要看。”
朱美死了。
她的朋友死了。
林三酒在茫茫然中退了一步，面上湿凉略痒，才意识到自己在无声无息地掉眼泪。那一个昨天还在麦当劳里和自己嬉笑怒骂的朱美，鲜活的，流汗的，会叫自己小酒的朱美，就这样……不复存在了？
而自己面前，还站着两个来自新世界的所谓“进化人”。
在见识过一个任楠之后，这次猛然又遇见了两个，林三酒的警惕心不由运转到了最大：“如果我的朋友不是你们杀的，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儿？刚才又为什么要骗我进来？”
少年一摊手：“过来的时候，我们又不能选择地点！这回落进一户人家里还真算不错，还有张床休息休息……总而言之，我们来的时候，你朋友就已经死了。”
“那为什么又要装成我父母骗我？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父母的？”很明显，这个少年特别爱说话，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透漏了不少信息了——林三酒在心中计划了一下，故意又问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这一回没等少年回答，那个红发女人就先不耐烦了，一挥手止住了少年跃跃欲试的话头，冷着脸说：“是我想让你进来的。”
唰地一声金属划过的声响，红发女人的指甲猛然伸长了半米，在黑暗中闪出了幽幽的光泽。她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这个世界的人进化到什么地步了。”
几乎在那红发女人指甲弹出来的一瞬间，林三酒猛地将椅子往前一踹，挡住了两人的来路，自己飞快地转身就跑；幸好刚才进屋的时候她没有关门，才有了一条逃生的路——
林三酒头也不敢回，直扑向楼梯口，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了楼梯。身后果然随即响起了脚步声，一刻不停地追了上来，中间还夹杂着那少年的抱怨：“……她又弄疼我了！”
接着，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命。身体里的氧气仿佛被挤干净了似的，肺部开始灼热地疼了起来。每次大口呼吸进来的空气带着滚烫的温度，直接灼烧着气管——虽然林三酒不怕，但难受却避免不了。加上她本来就受了伤、手脚发软，如此下来根本就跑不快，眼看着要跑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耳边响起了锐利的金属破空声——林三酒一咬牙，就地一滚，总算是躲开了身后红发女人那长长的钢甲。
她滚出了一段距离，回头一看，红发女人和少年也将将赶到了。
自己身上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武器的……
随着她扬手一挥、心念一动，被甩出去的卡片消失了，空中突兀地出现了两扇大铁门，带着风直直地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一下子就把那少年和一声惨叫给拍在了下面。林三酒脚下一软，倒在了地上。
眼看那少年爬不起来了，可她却一点高兴的心情都没有——因为目前对她威胁最大的红发女人，却还好好地站在铁门外面！
不过，她是再也跑不动了。每次转换卡牌，都要耗费一定的体力；刚才把铁门换出来，已经耗尽了林三酒身上最后一点力量——她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只好趴在原地，恶狠狠地瞪着那红发女人，心里充满了不甘。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红发女人却叹了一口气，没有追上来，反而原地坐下了。她拧着眉头，转头向铁门下的少年问道：“你怎么这么笨？”
被沉重大门砸个正着的少年，竟然好像没受什么致命伤的样子，努力咳嗽了两声，这才喘着气回骂道：“我可是一身真皮实肉，实实在在的，自然不如你跑得快！咳、咳……好难受……压到我的气管啦……”
红发女人“切”了一声，冷笑着说：“一身赘肉倒是真的，动作这么慢，也不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说什么呢？要不是我潜力这么高——”
林三酒傻乎乎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个追兵正在你来我往地打嘴仗，好像全忘记她了似的。
“那个……你们不来杀我吗？”
“啊？”少年的头从铁门的栅栏之间伸了出来，诧异地看着她：“大姐，难不成你以为我们要杀你吗？怪不得跑得跟疯了一样，我一直喊你你也不停……我都已经高度进化了，杀了你这种刚刚发展起来的小雏鸡，对我有什么好处啊？”
看着这位躺在地上被压得一动不能动的高度进化人，林三酒的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忍着没有说什么。不过与此同时，她一颗心也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里——如今他们没有敌意，真是再好不过了。只不过——
“大姐，你把铁门弄走吧？压得我都扁了。”见一时没人搭茬儿，少年哼哼唧唧地又说。
林三酒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红发女人，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她就在一旁袖手旁观。顿了顿，她冷冷地说：“可以，不过首先你们得自我介绍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我叫卢泽，很高兴认识你，你要不要过来握个手？”少年把头靠在栅栏上，大概是看见了林三酒翻的一个白眼，他忙笑道：“噢噢，对了，这是我的另一个人格，她叫玛瑟。”
林三酒瞪大了眼睛。“另一个人格……？”
“没错。在我那边的‘新世界’降临以前，我是全球范围内真正被确诊患有人格分裂的第二例病例。”卢泽一谈起这个，口气顿时变得特别骄傲。他努力地扬了扬下巴：“后来，我进化了，可以把玛瑟分化出来了，不过目前我俩还不能离得太远……嗯，事涉我的能力，我就不告诉你太多了，你也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父母，这也是我的能力……”他意识到自己一时差点又说多了，忙遮掩道：“哎呀总之，玛瑟是一个生命科学家，对刚刚进化的人类非常感兴趣，所以她刚才才有点着急了。”
林三酒转过目光，看见玛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她伸那么长的指甲出来……”林三酒困惑地望着玛瑟的指甲。在手电光下，那双十指上的指甲现在看起来正常极了，短短圆圆的。
“抽血用的……抽了血以后，可以分析出来一些基本数据——这是玛瑟自己发展出来的一项能力，没什么实战价值。”卢泽老老实实地说。
“等等，你是说——不光你自己可以进化出能力来，连你分化出来的人格都可以？”林三酒这下可真正地惊讶了，卢泽还真不愧是潜力小天王：“那照这样下去，你岂不是一个人就等于一个军团了？”
“哪有那么简单……”卢泽苦着脸说道。“目前这能力鸡肋得要命，除了她的指甲，玛瑟现在连人都伤不到。好了好了，能力泄露太多会死人的，你先把我放出来，有什么问题咱们慢慢聊行不行？”
林三酒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大概是刚才猛然见到了去世的父母，场面实在太过诡异了吧……此时她和卢泽聊了这么一会儿，确实感觉不到他和玛瑟身上的恶意。她苦笑了一下，也坦白了：“不是我不想放你出来，实在是我现在已经脱力了，我必须得休息一会儿。不如你跟我说说这个‘新世界’是怎么回事吧……”
她的话音未落，忽然听见旁边的门卫室里传出来了一声“啊咕？”的怪声。
本来静静坐着的玛瑟突然一个翻身跳了起来，面色凝重地轻声说了一句：“……糟了。”

第6章 第一次战斗……跑了
“你是新人，你还不知道——”玛瑟急急地说，语速比刚才快多了。“为了适应新世界，人类一共发展出了两种进化方向——”
“啊咕……？”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点困惑似的，又从门卫室里传了出来。
“你、我、卢泽，这都属于第一种进化，还有一种，我们称之为‘堕落种’——”
林三酒茫然地抬起头，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伴随着玛瑟越来越疾的语气，门把手在林三酒的手电光柱的照耀下，缓缓转动了一圈，发出了吱嘎的一声响，门开了。
玛瑟深吸了一口气，一句话像爆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说完了——“只要能活下去堕落种都是百无禁忌的如今我根本没有实战能力那么打败这个堕落种就全靠你了不然咱们全都活不了！”话音才刚刚一落，不等林三酒反应过来，她一个纵身，人已经跳上了旁边的一棵树。
林三酒目瞪口呆地看着玛瑟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地上的卢泽。
卢泽颇为无奈地笑了笑，露出了一边一个尖尖的兔牙——“大姐我也动不了……你快别看我了，那个堕落种出来了！”
手电光忙一下子闪回了门卫室，目光才一落在门口，林三酒一句“别再叫我大姐了”就被她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心人的东西——
深褐色皱皱巴巴的粘稠皮肤，紧紧地贴在一个骷髅架子上，在关节处堆积成一叠一叠的。原本的人类身体，干缩成了一半大小——除了皮骨，全身上下连一丝血肉都不剩，好像全部被抽干了似的。然而最叫人起鸡皮疙瘩的是，在那个勉强还能看出来是个人头的东西上，原本是鼻子和嘴的部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长长的、彷如蚊子口器一般的巨大尖刺，随着这个“堕落种”的步伐，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涎液。
这个几乎完全不再像是个人的东西，身上还穿着一套保安的制服——只不过制服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没走两步就摇摇晃晃地掉在了地上。失去了眼皮的眼球转了转，堕落种的目光锁定在了林三酒身上。
“咕……你们真漂亮……”
从那根蚊子口器一样的尖刺里，竟然嗡嗡地发出了人类的语言。“皮肤好有弹性……一定很水润吧？”
林三酒愣在了原地。忽然从她身旁的地上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大姐，全靠你啦！”
这个声音却不是卢泽的——林三酒一回头，却见被铁门压在下面的，已经不是那个相貌清秀的少年了，而是一个脸蛋红扑扑、模样淳朴的十来岁小姑娘，看着倒像是个乡下的孩子。
看来卢泽的其中一个能力是化形，而且变幻出来的形象，大概是随着目标而变化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林三酒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我也是个伤患好吗！”便连忙朝后退了两步。这一退，她身后的卢泽就露出来了，在手电不甚明亮的光芒下，他一张小脸上尽是泫然欲涕的表情。
看见卢泽，长着蚊子口器、干尸模样的堕落种忽然明显地顿了一下。
林三酒悄悄地挪了一点地方。
“阿妹？”干尸猛地朝前走了两步，吓得林三酒忙又后退了一米，全神警戒着——只不过干尸却瞧也没瞧她一眼，一双裸露在外的眼球只直直盯着卢泽。“阿妹，你在这里做啥子？”
干尸离得太近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口器上的涎液已经滴到了卢泽的脸上。
卢泽明显恶心地颤抖了一下，可面上的表情却控制得完美无缺：“阿哥，我是来找你的……救、救救我……铁门压得我好疼……”
“小姑娘”清亮的眼睛里，甚至已经渗出了泪水来。“哥，你帮我把铁门拿开……我想起来。”
“阿妹，你不该来，你不该来啊……”顿了一顿，干尸不知想到了什么，对卢泽的哀求充耳不闻，音调低低地叹了一句。
眼看着前方的干尸一时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林三酒赶忙朝玛瑟所在的树上挥了挥手，做了几个示意动作——一边示意，一边悄悄地往外退。
玛瑟悄无声息地跳到了近前的一棵树上，顺着树干滑了下来，迅速朝林三酒身后跑去。
幸亏这个怪物还保留了神智和人性，要不然可棘手了……林三酒这个想法才刚刚浮上了心头，忽然见干尸仰头发出了一阵阵强烈的蜂鸣声，那尖利的口器竟然在空中灵活地甩动了好几下，甩得附近尽是一片涎液——
“可是阿妹，我好高兴！”干尸嗡嗡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语气里仿佛的确含了一丝笑意。“家人的体液，对阿哥是大补哇……我好高兴，莫用回老家，你自己就来咧！”
这一句话几乎惊掉了在场三人的魂，谁也没想到卢泽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块不设防的肉——眼看着干尸激动地扬起了口器，卢泽不由惊叫了一声：“玛瑟救我——！”
“不行！”林三酒一时阻挡不及，玛瑟已经从她身后冲了上去。她气急一跺脚，马上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然而玛瑟的反应却是正确的——就在尖利的口器即将刺破卢泽的胸口的时候，她一手长长的钢甲就已经狠狠地撞了上去。
口器被撞得一扬，玛瑟一双虽然生得很威猛，实际上却只能用来抽血的指甲也尽都碎成了片，掉了一地。
遇到了点小阻碍，干尸裸露的眼球在玛瑟身上转了一转。它对她显然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嗡嗡地说：“滚开！假血假肉……阿妹，我来了……”再一低头，它顿住了：“咦？你是哪个？我阿妹呢？”
就这么一个呼吸间的工夫，地上的卢泽已经变成了一个干巴巴、深褐色，长着巨大蚊子口器的干尸。
两个干尸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钟。
“是你吸收了我阿妹？”眼看着到手的亲人血肉忽然不翼而飞，干尸的智商大概不高，口器愤怒地高速震动了起来：“咕……啊……咕……啊……我要杀了你……”
这一次它口器扬起的速度极快，玛瑟刚要伸手去挡，干尸猛地一抡，已经将她高高地打飞了，重重地摔落在了不远处。
眼看着尖刺再一次落了下来，卢泽已经闭上了眼睛，静静等死——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预料之中的尖刺却消失了。卢泽马上睁眼一看，正好看见林三酒一个急刹车，将将把车停在了铁门边——而那个干尸被奥迪车这样猛地一撞，竟一下跌出去了两三米——
林三酒推开车门跳了出来，一边将手按在铁门上，一边冲玛瑟的方向大叫道：“玛瑟！快过来开车！”
干尸恼火地站了起来，迈开大步便要往回走。刚才那一撞似乎一点儿伤也没有留下，愤怒的蜂鸣声反而越来越响亮了——而玛瑟却抢先它一步，早在林三酒下车的一瞬间，便迅速跑了过去。
白光接连不断地手心里闪起来，林三酒简直像站在淋浴头下面似的，浑身都在滴水。她的胳膊颤抖地越来越厉害，铁门却没有半点消失的意思——
玛瑟一个纵身进了车子，一只手打开了后车门，着急地喊道：“快，快！它要过来了！”
“我在试了啊——”林三酒每吐一个字都艰难极了，终于一道白光下，铁门消失了一两秒，可紧接着，沉重的铁门又重重地落在了地上，砸起了一地灰尘。“我不行了！”她大口喘着气，险些没一屁股坐下。
“快上车！”卢泽的声音却突兀地从背后响了起来。
原来趁着刚才铁门消失的那一刻，卢泽已经飞快地滚了出来。他忙爬进后座，刚一转身，却见不远处那干尸的口器突然伸长，朝林三酒激射而来——“快躲！”
这时林三酒已来不及回头了，只猛地往地上一扑，与此同时，玛瑟一脚将车门踹开，正正好将口器第二次挡下了——口器打在车窗玻璃上，哗啦一声，碎成了无数碎片。就这么一停顿的功夫，卢泽已经手忙脚乱地把林三酒给拉进了车里，门也顾不得关了，一叠连声地急急说：“走走走！”
眼看干尸又一次扑了上来，玛瑟猛打方向盘，车子险险地从干尸旁擦身而过，带起了一阵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挤压声——
脚下狠狠地将油门踩到了底，奥迪车迅速地将干尸甩在了后面。
关上了门，车中几人这才惊魂稍定，喘匀了一口气。林三酒的手机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小区门口了，这时卢泽和她一起趴在后座上朝后看去，只见手机手电模糊的光线中，干尸晃晃悠悠地追了几步，见距离越来越远，终于放弃了。它似乎是停下来想了想，干尸转头走进了小区里。
看来荣军小区是不会有任何幸存者了。
“看来你们这里的堕落种，主要弱点还是行动速度太慢。”玛瑟看了一眼后视镜，擦了一把汗说道。
林三酒给两人分派了一下她放在车里的瓶装水，自己也咕咚咕咚地灌了半瓶下去，怔怔地不知说什么好。今天短短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谢谢你。”身旁的卢泽喝了两口水，忽然忸怩地来了一句，朝她露出了一颗兔牙。“刚才你完全可以自己先跑的，谢谢你冒险回来救我……”
“而且看来咱们的默契还真不错！”后视镜里的玛瑟挑高了一边眉毛，笑着说。
看着明明是素昧平生，但却已经并肩战斗过一次的两人，今天头一次，林三酒轻轻地笑了：“是啊……现在咱们来聊聊这个鬼世界吧？”

第7章 这个新世界
在林三酒的指引下，玛瑟一路将车开到了38楼公寓的楼下，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休息。
毕竟是顶级的社区，与外面相比人少得多了。即使在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里，此时的花园里看上去还是那么幽静别致。
犹豫了一瞬，林三酒挡上破碎的车窗，打开了冷气。如今朱美已经不在了……节省油电已经没有了意义。凉爽的环境不但能让她快一些恢复元气，对脖子上的伤口也有好处，不至于在高温下引起发炎感染……只是虽然道理很明白，但当冷风吹起的那一刻，她依然有些黯然。
卢泽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叹了口气说：“大姐，你别太伤心了。你的朋友……总算不是死在堕落种的手上……”
一块儿经历了一场生死关头，双方的关系早不知不觉地近了许多——林三酒感受到了卢泽的善意，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说：“能不能别叫我大姐了？我真不比你大多少……对了，刚才还没有来得及介绍我自己，我叫林三酒。嗯，刚……刚进化。”
“取自万丈红尘三杯酒？”卢泽立刻扁起了嘴巴，“比名字我输了。那我叫你小酒吧……对了，你为什么在脖子上包着一条毛巾？”
“噢！”一语提醒了林三酒，她忙解下了又湿又热的毛巾，露出了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卢泽一见，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玛瑟也挑高了眉毛，疑惑地看着她。林三酒打开了一瓶纯净水，一边清洗伤口，一边将任楠之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大概是这两人曾经在危急关头救过她一次的原因吧，林三酒此时很愿意信任他们。
与卢泽呆呆张着嘴的反应不同，玛瑟一直皱着眉头沉默着，忽然伸手指了指纯净水瓶子，对愣了愣的林三酒说：“让我来吧，我好歹也是读过几年医科的人。”说完，她从自己的腰包里找出了一卷绷带和一些抗生素。
……分化出来的人格难道也有自己完整的人生经历？林三酒不解地看了一眼卢泽，没说什么，还是乖乖一仰头吞了两片抗生素下去。有了玛瑟的技术，没过一会儿，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地处理好了。
听完了故事的卢泽一时还有点回不过神：“我以前也听说过这种吃人能力……只是我跟玛瑟从没见过，一直以为是都市传说呢，想不到竟然是真的。这个任楠大概也才刚进化没多久，才这么轻易地被你干掉了。不然假以时日，他得厉害成什么样儿啊！”
“幸亏我们没遇上过这样的人。”玛瑟静静地说。
相处了半个晚上，林三酒也看出来了大概，玛瑟虽然无法实战，可是身手敏捷，个性冷静，阅历也广（？），感觉上倒比卢泽还靠谱些。
“你们给我解释解释这个什么世界吧……到底怎么回事，有多少个世界啊？”林三酒忍不住朝玛瑟问道。
“为什么你问玛瑟不问我……”身旁响起了卢泽的抗议声。玛瑟跟没听到似的，反问了林三酒一个问题：“你听说过平行空间理论吗？”
林三酒“啊”了一声说：“在我们的宇宙之外，存在着无数个平行宇宙——每一次的测量行为，甚至是每一个人的选择不同，都可能会分裂，不，创造出一个新的平行空间？”
她也是看过不少科幻小说的人，这个还是知道的。
玛瑟面色平静，点点头说：“我事先声明，这只是一个猜测，有的进化者赞成，有的进化者不赞成——我？我是赞成的。我不知道你的世界上有多少人，我们的世界里一共有43亿人。每一个人的一生中，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分裂出一个新空间。你今天早上选择走左边的那条路，那么在另一个空间里的你，选择了右边的路……而新空间中的每一个人，又会继续不断地创造出新空间。这样算起来，一共有多少个‘世界’，谁也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无穷大。”
“原本咱们都在自己的空间里生活得好好的，一辈子也不会遇到另一个空间里的人。可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有的平行空间开始变异了……就像这里一样。”
趁着玛瑟停了一下的空档，林三酒赶忙问道：“难道都像这儿一样，变成了高温环境？”
回答她的是面色难得沉重一次的卢泽：“不一定。我们的世界里，是由于发生了一场病毒实验泄露……超过一半的人都死在了病毒造成的瘟疫里。”
林三酒忽然想到，大概他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失去了亲人好友。
车厢里静了几秒钟，还是玛瑟打破了沉默，继续说道：“谁也说不好到底有多少个平行空间同时变异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数字决不会小。当初我们从病毒中活了下来，也进化了，本来以为接下来只要努力生存就行了。但是——”
玛瑟停了停，好像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说法。
“在第14个月的时候，我和卢泽已经适应了那个充满了瘟疫和堕落种的新世界了。变故出现在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
“我和卢泽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战场上了。你能想象吗？我们才刚睁开眼，还不明白自己在哪儿呢，离我们五十米远的地方就被扔下了一颗炸弹……”玛瑟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虽然当时还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们起码很快搞清楚了一点：我们已经不在原先的世界里了。我们四处打听，总算是得知那个世界叫做‘被血染成黑色的土地’。在那个被战争统治的世界里，我们又辛苦地活了14个月。直到第14个月的最后一天，同样的事再次发生了……”卢泽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遥远。
在车内凉爽的空调气里，林三酒额头上爬下了一滴汗。
她明白了。不等卢泽开口，她就轻轻地说道：“……你们来了这儿。”
卢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极温地狱。”
极温地狱！
林三酒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卢泽却好像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不仅仅只有我。两个世界里，几乎我遇见的所有进化人类，都会在第14个月的时候被送走。而且……好像每个人、每一次去的地方也都不同。”
心脏猛地砰砰跳了几下，林三酒有些不敢置信：“这么说来，我14个月后也会……”
“到另一个‘新世界’里去。”玛瑟以肯定的语气说。“大概因为我是分化出来的人格，所以我只是跟着卢泽行动罢了——但其他的同伴，都失散了。”
一个又一个超乎想象的消息充斥了林三酒的大脑，她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忽然醒悟过来：“慢着……你刚才说每个进化人类去的地方都不一样，也就是说，我们是在无穷无尽的末日世界里，随机被扔出去——”
这就意味着一旦离开，她有可能终其一生，再也无法回到这个生养自己的地方了？
不，还不止——这也意味着，14个月一到，卢泽和玛瑟就会被送到鬼知道哪一个世界里，有可能几人再也遇不上了。
才遇到了两个可以信任的人，却马上就被告知要分离，这种感觉真叫人有些奇怪。
汽车玻璃上早已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很显然，就在说话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里，外面的温度再度攀高了。林三酒将空调关小了一些，在沉默中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等等，在平行空间理论中，是有无数个‘我’的。那么也就是说，我有可能会在另一个世界里遇到另一个我？”
出乎意料地，玛瑟坚定地摇了摇头。
“就像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一样，平行空间理论只是目前我们所知道的、能最好地解释这些末日世界的一种说法，并不是真理。但你刚才所说，正好是这个平行空间理论的一个缺陷；因为在另一个新世界里，是根本没有另一个你的。”
林三酒有些恍惚，——今晚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她不由靠在了椅背上，脑子里尽是关于新世界的一切，一时怔怔无语。
忽然车里响起了唰的一声轻响，她抬头一看，只见玛瑟食指上的指甲已经化作了长长的钢甲，正望着她，眼里闪着期盼的光芒：“……现在，能让我抽血了吗？”

第8章 糟糕天亮了
在进化人类里，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约定——不去打探别人的能力。
由于进化出的能力都十分奇特、超乎想象，每一种不起眼的能力都有可能成为救自己一命的底牌，因此自然而然地，谁也不愿意将底牌暴露给别人看。
甚至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的话，就连在他人面前使用能力也成了忌讳。
这一点，卢泽已经跟林三酒提过了——那为什么玛瑟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别误会，”大概是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当了，玛瑟笑了笑。她已不年轻了，这样一笑就显出了几条淡淡的纹路来：“以我目前的水平来说，无法得知你的进阶能力，只能分析出一些基本数据。了解一下自己的基本数据，对你来说也有好处……当然这都取决于你。来试试么？”
“好！”林三酒痛痛快快地应了，伸出了胳膊。“我相信你们没有恶意。”
再说了，刚才跟堕落种纠缠了半天的时候，她和卢泽都没少暴露自己的能力。两人都不是笨人，自己能猜出来卢泽的大概能力，那么卢泽肯定也早就对自己的能力有了一个估算了，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坚硬的指甲尖闪着冷冷的金属光芒，在林三酒的胳膊上轻轻地一碰，甲尖就像是受到了邀请似的，平滑地陷入了肌肤里——她才刚刚感受到一点轻微的疼痛，玛瑟就已经收回了指甲，笑着说：“好了。”
她将一滴浑圆的血珠滴在了手心里，血珠立时便消失不见了，随即玛瑟就闭上了眼睛。林三酒再一看，自己胳膊上的切口太细微了，早已停了血。
“玛瑟现在的能力还比较初级，所以读取你的数据可能会慢一点儿……”卢泽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解释道：“所有的进阶能力在使用中都是会慢慢升级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林三酒想到了自己那怪怪的能力。
也就是说，这些破卡片也会升级？会变成什么样？起码应该让她没有限制地转化物品吧……？
想到这个，她不由又想起了自己可收了两次铁门——虽然第二次只维持了短短的一两秒，但不知道今天的限额是不是也算用完了？看来得找个合适的机会试验一下……
趁着等待玛瑟读取数据的工夫，林三酒出于好奇，和卢泽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他毕竟比她多见识了两个新世界，许多经历对于她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听得她一会儿惊叹、一会儿好笑，一会儿又是提心吊胆。卢泽大概也很久没有跟人这么畅快地聊过天了，一时间两人倒是亲近了不少。
眼看也聊得差不多了，再一看玛瑟，她依然还是刚才的模样，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玛瑟还要花多长时间读取数据？”林三酒终于问道。
“呃……看样子起码还得一两个小时呢。”卢泽有点尴尬的样子。“以前玛瑟分析我的数据时，好像没有花这么长时间啊……”
“这么久？”林三酒吃了一惊。她随即伏下身子，仰头看了看车窗外的天色——此时浓黑的夜色已经淡了许多，东方甚至已隐隐地现出了一抹灰白。坐回了原位，她的脸上流露出了隐隐约约的担忧。
“怎么了？干嘛这副脸？”
“天马上就要亮了。”林三酒喃喃地说了一句，转头望着卢泽。“夜里已经这么热了，等太阳一出来，车子正好在阳光下晒着……到时温度会高成什么样子？”
卢泽一下被她问得哑住了，两人面面相觑——林三酒揉着眉心，有点儿疲倦地说：“再过两个小时，我怕咱们都会成烤炉里的鸭子。”
虽然车子的油电都还充足，足以支持冷气维持一段时间，可是这凉意在外界凶猛的高温侵袭下显得如此脆弱——这还仅仅是在夜里。车里这部可怜的空调机，到时就算是烧断了线，恐怕也无法抵抗白天的熊熊烈日……
“你对这附近熟，有没有什么办法？”卢泽一直以来轻轻松松的表情也不由有点儿沉重了。
办法倒还真有一个。这个公寓社区附近，坐落着一所城市中最昂贵的购物中心。这幢建筑本身已经失去了价值——因为商城中心设计了一片高高的热带植物林，为了达到通透自然的视觉效果，天花板全是用透明的钢化玻璃筑成的。以前，肩膀上洒着阳光，在浓绿的植物旁漫步的确是一件很惬意的事，不过现在可就致命了。
可是在购物中心的地下一层，却是一个占地广袤的进口超市。没有了阳光直射不说，还有大量的食水……
林三酒将中心的情况一说，卢泽顿时兴奋起来：“超市！那可太好了！你可不知道，我和玛瑟已经一年多都没吃过人吃的东西了！在上一个新世界里，我俩天天吃压缩饼干、行军干粮，情况糟糕的时候，连树皮都啃过。哎呀，那个便秘得难受的呀，肚子里好像揣了石头……”
林三酒挑起眉毛看着他——卢泽一下意识到自己又说过了头，忙尴尬地咳了一声：“你说的对，咱们谁也不知道白天的温度会升高多少，确实应该早作打算。”
轻声商量了几句，两人很快就下了决定：先把车子开到购物中心门口，找一处阴凉的地方停下，然后再由卢泽背着玛瑟，一块儿下到超市里去。进口超市中的食品区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区域，加上仓库里的库存，供给3人份的口粮应该是绰绰有余的了。而且这家超市的位置也十分理想——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在超市里安顿下来，当成一个据点，度过平稳的一年……
林三酒也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儿过于乐观了，实际情况大概不会如此理想——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就连计划中的第一步“来到中心门口”，此刻看起来都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购物中心的位置得天独厚，正好处于城市心脏的主干道上。这附近的一小片区域，是出名的不夜城，夜夜通宵璀璨，车流不息。碰巧，这个月又是购物中心的“五周岁纪念”，整个月份里每天都是24小时营业——
在昨晚气温飙升的时候，无数人的第一念头，都是要逃来这儿乘凉。
此时主干道上的汽车，挤成了一条轰隆隆震天响的长龙，将林三酒他们的车给远远地推到了末尾；而每一辆还能发动的车，都处于发动状态——眯眼朝购物中心的方向一张望，只能隐约看见正门前喷水池的地方，密密麻麻地躺了一地的人。
看来想要开车过去，是不可能的了——林三酒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打算倒车。然而她才抬头看了一眼，就发现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里，后视镜里又出现了新的车子，将他们的奥迪给牢牢堵在了车流中央。
“都已经停电好几个小时了，怎么还有人往这个方向来？”
身处在无数热腾腾的发动机中间，坏了一扇窗户的弊端就显露出来了：空调吹出的那点可怜的凉气，根本抵不住从窗户缝里汹涌侵袭进来的热度——卢泽白净的皮肤已经开始逐渐地现出了一片片红晕，活像一只大兔子。
林三酒叹了口气：“大概是想逃出城的吧……这是条主干道，从这儿走的话，可以上好几个城际高速。咱们等等，后面的车肯定也得走的——”
可就在这短短两句话间，车龙的尾巴又加入了几辆新车——打头的一辆首先发现了前面情况不对，也不知道是不是慌得狠了，竟然一点警示也没有，一转方向盘就往回走，一下子撞进了后面来车的车头里，当即滚起了一股浓烟。
林三酒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随即骂了一句粗话。那辆往回走又撞上了的车是一台路虎，此刻它庞大的身子一打横，将半条路都给结结实实地堵住了——加上另一辆车的车头被毁，眼看是动不了了，这一下，退路被彻底切断。
远处一辆刚开来的车，立即慌慌张张地转了个弯，跑了。
除了不知身外事的玛瑟，车里的两人都叹了口气。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只好弃车步行了。
天空变成了鸭蛋青色，虽不如白天那么明亮，可视物已经完全不成了问题。
“咱们还有多少水？”卢泽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不无担心。
林三酒看了看背包——其实她不看也知道，包里一瓶矿泉水都没有了，只有三罐没有开封的可乐，一摸还热乎乎的。
考虑到两人的身体状况，她扔了一罐可乐过去：“正好剩三罐这个，快喝了吧！补不了水，起码也补点糖——一会儿咱们的消耗可大着呢。”
没想到卢泽打开刚喝了一口，倒是愣住了，一边打嗝儿一边问“这是什么？”——原来在他原先的世界里，竟然没有可口可乐公司。看他一边咂嘴一边喝光了饮料，林三酒也扔掉了自己手中的空罐，问道：“准备好了吗？”
卢泽点点头。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打开车门下了车——比之前似乎还要滚烫几十倍的空气，猛地扑面而来。

第9章 末日的超市不花钱
太热了。
这种热度，不是身处其中，恐怕根本想象不到——汗才刚刚透出来，立马就蒸发干了，紧接着，又是一层热汗。林三酒只觉自己的身体系统，仿佛变成了一只苟延残喘的老狗，正在炎热的空气中“呼哧呼哧”地挣命。
相较而言，卢泽看起来要强多了。尽管他身上背着玛瑟，可怎么看，也比林三酒显得从容一些。他自己也瞧出来了，大声问道：“哎，你……体强……吗？”
“什么？”林三酒也抬高了嗓门喊。周围的汽车发动机声音实在太大了，卢泽不过是在车子的另一边，她都有些听不清楚。
“我说——”卢泽几步绕过车子，走了过来。背上的玛瑟个头儿比他还高一些，两只脚都拖在了地上。“你没有经过身体强化吗？”
刚才才吐了两个字，林三酒只觉舌头都干了，一路干进了嗓子眼里，她不敢再开口，只好摇了摇头，示意卢泽赶快走。卢泽一脸惊诧，好像想说什么——可是现在哪是个闲聊的时候？连忙点点头，开始艰苦地穿过正朝外不断喷薄着热气的车流。
每隔几步，林三酒就要抬手擦擦眼皮。她出的汗太多了，刚才就滴进了眼睛里，热辣辣的难受——她不禁都自我怀疑起来了：难道那个“高温适应”是有时效性的？要不然，怎么刚开始她都没这么热，现在反倒汗如雨下了？
这样下去，还能在脱水之前，赶到超市里去吗？
二人在沉默中打量了一下周边——马路的中间隔着一道护栏，本意是将车流分成两个方向的。可是危机来临的时候，还能遵守交通规则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此时两边的汽车都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有顺行的、有逆行的……
要是翻过护栏的话，不光是身体负担、背着玛瑟不方便的问题，那意味着还要再穿过一个热滚滚的车流——可才真是要命了。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朝车龙的末尾走去。
驾驶路虎的，是一个干瘦的女人；当二人经过的时候，林三酒发现她已经倒在了车里，眼窝深陷、人事不知了——恐怕她是一路缺水，早已出现了脱水和意识不清的症状，这才慌乱之下撞了车。
被路虎撞毁了车头的小车里，空调可想而知已经不能用了；不过多亏了之前的冷气，那个开车的中年胖男人却奇迹般地还清醒着，从两人一下车，就紧紧地盯住了他们。
当林三酒经过他的汽车旁边时，胖男人猛地冲她砰砰敲了好几下车窗。
老实说，林三酒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不过此时她已经快要热化了，自己还能撑多久还是个问题，更是一点多余的恻隐之心都挤不出来，只皱着眉头看了胖男人一眼。
隔着玻璃，胖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外面……热……能走了吗？”
林三酒大概也猜出他是什么意思了，摇了摇头示意不行，提步就走。车子散发的热气让本来糟糕的情况更加难以忍受了，她实在忍受不了停下不动。
见她要走，那胖男人一下子急眼了，一把推开车门：“我跟你说话呢，你站住——你不是就在外头走吗，我……”他话音未落，猛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这声尖叫里充斥着令人发麻的痛苦感，甚至盖过了发动机的声音。林三酒忙一回头，发现胖男人暴露在外的皮肤刚一接触到外头的尾气，就爆起了一串串的水泡——
鲜红充血的水泡在他的皮肤上挤炸了开来，胖男人的脸上、手上，简直像是被泼了滚烫的开水似的，触目惊心地绽出一片片破碎的皮肤。他的痛叫还在持续，林三酒再也忍不住了，一手扶着卢泽稳住身体，抬起脚，一脚就将他踹回了车里，接着重重的关上了门。
痛叫声一下子轻多了，眼看着胖男人的烫伤似乎也不再继续了——林三酒喘了口气，与卢泽交换了一个惊魂未定的眼神。
原来不是她的能力下降了，而是室外的温度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寻常人一暴露在被尾气加温蒸腾的空气里，竟然连皮肤都出现了烫伤反应——
“别想了，快走吧！”一向多话的卢泽也开始惜字如金了。
两人匆匆地走出了车龙，离开了成百上千台发动机，这才觉得好过了一点。穿过了马路，走上了种着树的人行道，两人不敢耽误，直朝着购物中心的方向赶去。
路边的树叶早已经失了绿色，片片焦黑干枯，蜷缩在树下。时不时地，林三酒就会看见几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皮肤的每一寸都是烫伤，身体早已经没有了起伏。
再坚强也好，林三酒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死人——她有些恐惧、有些反胃地吞咽了一下，嘴里却干干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咱们把剩下的可乐喝了吧！”身后传来卢泽干哑的声音。
林三酒想了想，把最后一罐可乐掏出来了。可乐不补水，但超市里食水有的是，没必要在外头煎熬着受这种罪。过去一口气都喝不完的可乐，这个时候却觉得实在是太少了——两人也顾不上好喝不好喝，连忙你一半我一半地将滚烫的可乐喝空了。
扔掉罐子，又走了一会儿，购物中心的正门渐渐露出了清晰的模样。
往日永不停歇的喷泉池，干干的皲裂开来，好像从来没有湿润过一样。然而几具面朝下趴在池子里的尸体，却表明这个喷泉曾经是他们最后的一线希望。死后皮肤又被烫伤的尸体，七零八落地倒在了每一处地方，触目惊心。
林三酒低着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尸体，一跳一跳地前进。偶尔一抬头，却发现卢泽背着玛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前面。
刚刚奇怪他怎么走得这样快，马上就有了答案：卢泽一点儿也不在乎似的，踩在一个年轻妈妈模样的尸体后背上，如履平地般地走进了购物中心的大门。
林三酒忙赶了几步，追了上去，在他胳膊上恼怒地重重一拍：“你就不能对死者尊重些？”才说一句话，嗓子就干得发疼。
卢泽被她吓了一跳，表情隐隐有些迷茫，随即才反应过来：“噢，噢！那个啊……抱歉，我见过的死人太多，大概已经有些麻木了吧。”他不好意思地露出一颗兔牙：“我刚开始，也跟你一样的。”
见他态度好，林三酒即使不舒服也没再说什么，转开了话题：“往那边走，有个电梯下去就是了！”
卢泽点点头，随即抬头打量了一眼购物中心，轻轻地赞叹道：“这儿确实漂亮……”脚下没停，紧跟着林三酒一路朝超市走去。
据说这家购物中心，还是法国的一个著名建筑师设计的：一共五层楼高，中间是空的，种上了浓密的热带植物。大概是分了层的缘故，热带树木一直高高地长到了五楼电梯的位置，走在这儿的时候，感觉仿佛在原始森林里漫步一样。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欣赏了。林三酒飞快地瞥了一眼热带林，只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摇摇头，冲下了电梯。
然而在看见超市的时候，两人不禁都吸了一口气。
情况比林三酒预想过的还糟糕——能想到这家超市的人，肯定不止她一个；可是这超市的情况，仍旧叫她觉得始料未及。
昨晚异常升温的时候，这家超市显然正在营业中，因此挤满了人。当然了，这些人此时都已不能动、不能说，伏在了地上变作了一具具尸体。昨夜的混乱仿佛被凝固了下来似的：到处都是滚落的空瓶子，矿泉水瓶、饮料瓶……米黄色的地板上洒溅着一片片果汁饮料干涸后的痕迹。饮料架上跟遭到了洗劫似的，乱七八糟地躺着最后几瓶水，而地上好几个死人的怀里，都正牢牢抱着一堆染上了血液和体液的饮料。
最令人咂舌的是，有一个收银员的死因明显不是脱水——她的后脑勺深深地瘪了下去，面前的收银机大开着，里头空空如也。
卢泽啧啧了两声：“抢钱的人现在可该傻了吧！”
“如果他还没死的话。”林三酒早已口舌干燥地不行了，从门口一具尸体的怀里抽出一瓶水，毫不忌讳地咕咚咕咚地喝了半瓶，转手递给了卢泽。
看起来，虽然超市里遍布尸体，又经过了一番混乱，可至少目前维持住三个人的食水，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卢泽背着玛瑟走了一路早就累了，将她放在地板上咕哝着：“明明不是个真血肉，怎么还这么沉……”
林三酒坐在一个没有死人的收银台上休息，一听这话，耐不住好奇地问道：“我早想问了……之前玛瑟在，我也没好意思。那个堕落种说她是假血假肉，是什么意思？”
“她是我分化出来的人格，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个独立的人。”卢泽一边说一边喝水，“不过，她的真实程度却是取决于我的能力大小……如今我能力不足，所以玛瑟身上很多地方还不太……呃，逼真。”
林三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人补充过了水分，又休息了一会儿，随即感觉到了空空的胃肠正在一阵一阵地难受。
“咱们去食品区看看？”林三酒提议道。
“等等。”卢泽拦住她，四处张望了一下，问道：“这儿有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可以作武器？”

第10章 数值与来客
“你不知道，像超市这种物资丰富的地方，往往也是变故最多的……”
卢泽和林三酒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黑乎乎的货架当中，时不时盯一眼对方的背后。他们一人手里举着一支红酒瓶子——没办法，超市门口那儿除了这个还有点杀伤力，其他的都没法用。当然用红酒对付堕落种是不太靠谱，但是砸出去就跑还是能办到的。
玛瑟被他们刻意放平了，摆在门口两具尸体中间，一眼看上去就跟死人一个样。只不过她醒来以后会不会不高兴，就是卢泽的事了……
“咱们到熟食区——”卢泽低声说。他刚想说一会儿先从熟食区开始吃起，鼻子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恶臭。不甘心地拿起了一盒蔬菜土豆沙拉，才一入手就扔了：“全都坏了！都化成水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林三酒哭笑不得地反问道。
足足花了二十分钟，两个人才摸黑将超市从头到尾地走了一圈。除了超市深处躺着几具尸体以外，其他的一切正常。这下就不用再继续警戒了，两人放下了红酒瓶子——一直举着也怪累的——并肩往回走。
“虽然没有阳光直晒，可是地下超市一没有了光，也太黑了……你知道哪儿有手电筒吗？”卢泽有点烦，“自从来了这个极温地狱，我一直就在黑暗里呆着。”
“一会儿找找吧，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卖的，毕竟是一家高端进口超市。”林三酒说话的工夫，两人已经来到了食品区，各自抓了几包看不清是什么的食物，抱在了怀里。“不过，我记得他们有卖香薰蜡烛的……只要有光亮就行了。”
一边低声跟林三酒说着话，卢泽一边摸索着打开了包装袋。
“哎，这个是薯片……”他才刚刚惊喜地叫了一句，只听安安静静的超市里忽然回荡起了一声：“卢泽，你给我滚出来！”
正是玛瑟的声音。
“玛瑟？玛瑟，你醒了！”卢泽一听，忙拉着林三酒就跑，没几步就回到了门口。借着外面投下来的光一看，玛瑟正嫌恶地站在两具尸体中间，一头红发和一张黑脸看起来反差特别明显。
卢泽忙嘻嘻哈哈地解释了几句，又拿自己手里的薯片讨好了玛瑟半天，她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把这事儿揭过去了。随即，她将目光放在了林三酒身上，似乎欲言又止地犹豫了一下。
林三酒不知怎么顿时有点儿紧张，放下了手里的吃食，望着玛瑟问道：“我的数据有问题？”
“也不算是有问题……或许是我之前的样本太少了吧，”玛瑟安慰她似的笑了笑，说：“你的数据，跟我以前测量过的，都不太一样。”
“怎么说？”林三酒忙追问了一句。
“光说也说不明白，还是你自己看看吧！”玛瑟话音一落，食指上的指甲立即伸长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指甲尖端泛起了淡淡的金黄色光芒。
玛瑟左右看了看，找了一个有些暗的地方，示意二人跟上来。接着，她用食指在空中写起了字来——每一个写出来的字，都呈现出淡淡的金色，漂浮在了空气里。
林三酒想压抑一下惊讶的表情，可惜不怎么成功。
“左边是你的数值。”玛瑟一边写，一边解释：“我会把卢泽的也写下来，给你做个对比。”
【林三酒的基础能力】
高温适应：有效抵抗高达125&#176;高温环境。
敏锐直觉：时灵时不灵，但是灵的时候比较多。
第三项基础能力正在生成中。
【林三酒的身体数值】
身高：168cm
体重：56公斤
百米平均速度：11.6秒
神经反应速度：较快
视力：5.0
脂肪含量：18.5％
肌肉含量：45.7％
潜力值：高
玛瑟刷刷地写完了，卢泽首先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呃？”，倒把林三酒给弄得心里一提。玛瑟白了他一眼，接着对她说：“你的数值还不止这些，我是把重要的几项挑出来了。一会儿咱们对比完了，我再一一给你写下来。”
林三酒朝她点点头，快速地将自己的数据都读了一遍。
她打小体能就很不错，身手也颇敏捷。在女生们都头疼的体育课上，她一向是如鱼得水的，高考的时候还靠体育加了不少分。当然从小到大，她也没少被男生嘲笑过“四肢发达”什么的……总而言之，除了一个潜力值，其他的数据在她看来都很正常。
在林三酒出神的时候，卢泽的数据也都一一浮现在了空中。
【卢泽的基础能力】
极端气候适应：能够在极度高温和低温的情况下生存。
身体强健：体能改善增强。
速度优化：比之前身手敏捷多了。
鹰眼：大大增加视觉范围，在黑暗中视物也会相对清晰一些。
攀爬跳跃：如同猫科动物一般敏捷。
第六项基础能力正在生成中。
【卢泽的身体数值】
身高：174cm
体重：70公斤
速度：120
力量：89
最大打击力：101
潜力值：192
只写了几项，林三酒就已经明白了——玛瑟见状，停下了指甲。“你现在也看出来了吧？卢泽的数值，是被我的能力高度概念化以后得出的，就像……嗯，就像游戏人物一样。”
林三酒点点头，目光在“潜力值”一行上流连了几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数值却无法被概念化——也不是说无法，而是没有必要。你的每一个数据都是实打实的测量值，都是体能测试中可以得出的结论……这也就罢了。最重要的，还是潜力值。”玛瑟平静地解释道。
“所有人——至少，是我遇见的所有人里，潜力值都是一个具体数字。除非是遇到了什么罕见的机缘，否则这个数字是不会变的了……而你是第一个例外。”
卢泽的“192”仍然在空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林三酒皱起了眉头——与此同时，玛瑟的声音仍然在继续：“……在进化人类中，卢泽的潜力值算是比较高的了，也就是说，你至少也应该跟他是同一水平……”
204。
林三酒猛地抬起头来：“任楠！任楠的潜力值是204，我对他的尸体运用了能力，所以他的许多资料都写出来了……这么说来，我的数值还真的不大一样！”
卢泽仿佛被一拳打中肚子了似的叫了一声：“怎么那家伙的潜力值居然比我高？不可能啊，我是潜力小天王啊……”
“你是笨蛋小天王还差不多。”玛瑟淡淡地叹了口气，转头面向林三酒：“没错，你现在明白了吧？你的资料太不寻常了……我现在也没法给你做出什么合理的解释来。”
“没事——”林三酒笑了笑。她本来对这些数值啊、能力啊什么的，概念就不太清楚，如今得知了自己的资料不一样，想了一会儿也就放下了。她刚要招呼玛瑟也坐下吃东西，忽然卢泽愣了愣，问道：“你说……任楠的尸体你还保留着？”
“对啊。”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摸口袋。不想一摸一个空，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出发之前换了一身衣服，想来任楠的卡片被她留在之前那条裤子的口袋里了。“就在楼上，怎么了？”
卢泽重重地一拍大腿：“太好了！现在太阳出来了，咱们休整休整，晚上上去，搜一搜他的尸体……”
想起任楠诡异的死状，林三酒就忍不住有点不舒服。“搜他的尸体干嘛？”
在文字淡淡的金光下，她一双琥珀色的猫眼颜色更浅、更亮了。
卢泽一脸的得意：“当然是去看看他都留下来什么东西了。像他这种经历过几个世界的，一般身上都会带点有价值的东西，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人是你清除掉的，东西自然也都是你的。”玛瑟好像怕她误会，及时地补充了一句。
林三酒倒是不在乎这个，她笑了笑：“行，那咱们晚上上去瞧瞧。现在呢？”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一包消化饼递给了玛瑟。
玛瑟取出两块来吃了，说道：“这个地方我看挺不错的，有吃有喝还没有阳光。一会儿咱们找些能照明的东西，先把超市清理清理吧……”她一边说，一边朝不远处的尸体抬了抬下巴。
这倒是——虽然空气很干燥，可是温度这么高的情况下，谁也不能保证尸体不会腐烂。
三人都是又渴又饿了，当下风卷残云似的将一小堆食物吃了个干净，又喝了些水，卢泽第一个跳起来：“走，咱们去找那些香薰蜡烛去！”
已经知道超市里没什么危险了，这一次几人的行动速度就快多了，没一会儿超市里就亮起了柔和的蜡烛光芒——随着烛光，一股柔柔的香气也填满了超市。
“我们也经历了两个世界了，这还是头一个这么有浪漫气氛的。”卢泽一边走一边对林三酒笑着说，手里的死人肩膀一颠一颠的。
“你搬着尸体还能觉得浪漫？”林三酒抬着尸体的脚，有些哭笑不得。“天王，你赶紧的吧！”
两人抬着尸体，一步一步地挪上了电梯。玛瑟在电梯口张望了一会儿，回头打了个安全的手势——这是她和卢泽在战争世界里学到的军用手势。两人赶紧加快几步，走到一楼，将死人丢在了另外一堆尸体上。
这些曾经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林三酒有些不忍，心里叹了口气，问道：“还有几具？”
“不多了，就剩护肤品那边的两三个了。”卢泽抹了一把汗，小兔子似的白皮肤上红通通的。
一边说，三个人一边下了电梯，朝护肤品区域走去。
——忽然“咚”的一声撞击声，清晰地回荡在超市里。

第11章 门后的人
“怎么回事，不是说超市里没有人吗？”玛瑟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浑身紧绷。
“刚才的确没有啊。谁知道是从哪儿进来的……”卢泽低声骂了一句。
此时三个人手里各握着一把菜刀，以卢泽打头，林三酒、玛瑟则警戒着两侧，缓缓地朝刚才发出撞击声的方向靠近。
菜刀还是刚才林三酒灵机一动，从熟食区里找出来的。大概是平时用来切卤味的，想来不会太锋利——即使擦过了，也还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卤味的气息。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了刀，三人还是有底气得多了。
“咚”地，又是一声闷响，震荡着空气。
这一下，三人立刻辨认出了准确的方向，同时朝右前方快步走了过去——“在这里！”玛瑟用手一指。
不远处昏暗的蜡烛光下，一扇门上挂着“员工专用”的牌子，静静地伫立着。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林三酒点了点头，开口了。——不管里面是什么人，年轻女性的声音总是会让对方放松一些警戒的：“谁在里面？马上出来！”
空气中静默了几秒。
等了一会儿，就在林三酒即将要不耐烦地再问一次的时候，忽然从门后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啜泣。随即，一个清亮的声音怯怯地问道：“……你们是谁？”
三人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彼此，略微松了口气，放低了手里的菜刀。不光是因为声音的主人很明显是个女孩，而且这声音里还饱含着浓浓的童音——听起来，门后的人绝对不会超过十四岁。
“……小妹妹？你多大了？我们不是坏人……”林三酒谨慎地问了一句：“门后面就你一个人吗？”
小女孩含着哭腔的声音“嗯”了一下说：“我十一岁了。”
这一下，三个人手里的菜刀都放下了。玛瑟甚至还顺手用旁边货架上的毛巾把她的刀给遮了起来，生怕吓着小女孩似的，柔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的爸妈呢？”
小女孩的哭腔猛地重了不少：“我、我的……爸爸在这里上班，昨天晚上他带我过来……然后好多人冲了进来，抢东西，我爸爸把我关在这里，叫我千万不要出去……”
几人的面上都闪过了不忍的神色。不用问，这个小女孩的爸爸，肯定已经化作了一具尸体了——说不定就是他们搬出去的尸体其中之一。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要不你先把门打开？”玛瑟温柔地敲敲门。
“我叫王思思。爸爸说，不是他回来不许开门……”小女孩又啜泣了一声，“可是到现在他也没回来……”
几人都不由动容了。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的一晚上……卢泽低声示意林三酒：“你也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她啊。”
林三酒顿时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眼看玛瑟也一边朝门里说话，一边冲她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她只好咳了一声，硬着头皮说：“王思思，你坚强些！”
话一出口，另外两人立刻像看怪物似的看了她一眼。
林三酒无奈地瞧了另外两人一眼，表示自己是无能为力了——别看她是个女孩，可从小就是当男孩子一样养大的，对付小孩最是没辙。更何况这孩子饱受惊吓，正是脆弱的时候——让她来安慰，不造成心理阴影就不错了。
王思思被她这句硬邦邦的话一砸，立刻嗫嚅着不出声了。
玛瑟白了林三酒一眼，压低声音对两人说：“这孩子大概已经进化出高温适应的能力了……老关在里面也不是个事。”她随即扬声道：“思思，你爸爸不让你出来，是因为当时外面不安全。现在外面已经安全了，你出来，咱们一块儿等爸爸好不好？”
门后的王思思好像很犹豫似的，哼哼了两声，拿不定主意。
此时母爱泛滥的玛瑟听见她的哼哼声，简直心都化了，忙走到门口继续柔声说：“……你从昨晚就一直在这儿，想必饿了吧？阿姨这儿有很多吃的，你都爱吃什么？”
“嗯，我好饿……我爱吃妈妈做的鱼……”王思思怯怯地说。“还有巧克力棒……”
玛瑟眼睛里闪着可疑的水光，抹了一下眼角，她一叠连声地说：“好好，咱们把门打开，阿姨带你去吃东西，好么？”
见她自个儿就把情况处理得挺好，后面两个闲人叽叽咕咕地咬起耳朵来。
卢泽轻声说：“玛瑟一直说她以前结过一次婚，但是两人因为要不上孩子，最终还是离婚了……”
怪不得呢！林三酒听得有些目眩：看来分化出来的人格，也确实有自己的完整经历啊……
就在两人闲聊天的时候，王思思在玛瑟的百般劝诱下，终于答应出来了。
“阿姨，我这就出去……”王思思怯怯地应了一句。随后只听门后的锁“磕哒”地响了一声，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可是门却纹丝未动。
“咦？”玛瑟有些讶异地低头仔细瞧了瞧，对门缝里问道：“思思，你爸爸临走前，是不是从外面把门锁了？”
小女孩的声音立刻慌了：“好、好像是，我不记得了！”
这下，几人都皱起了眉。这家超市因为主要面向高端客户，因此每一寸地方的用料都很讲究，连员工室的房门都十分厚重。看了看那个钥匙孔，玛瑟不甘心地喊了一声“思思你退开，阿姨要踹门了”，其余二人还来不及拦，她已经重重一脚踹了上去——
只听玛瑟倒吸了一口冷气，立刻抱着脚坐在了地上——门连晃也没晃一下。
“怎么办？”她头一回有些无助地看了看两个人。
林三酒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她也许可以将这扇门收起来——如果之前收铁门不算的话。但那就代表今天她只剩一次转化的机会了，而现在，才刚刚早上七点半……再说，她今天到底是不是还有一次机会，还是不确定的事……林三酒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毕竟门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打开，而这次机会——如果还有的话——或许留下来对大家才最好。
“我们之前搬死人的时候，看见过几个这家超市的员工，身上还穿着制服的。”卢泽想了想，首先开口了——让林三酒暗暗地松了口气，心里的愧疚减轻不少——卢泽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暗示两人：“也许有钥匙的人就在那里躺着呢……”
是了——王思思的爸爸锁了门，那他就肯定有钥匙。他女儿就在超市里，必然也不会跑远了，想必就死在了超市里，结果被几人给抬上楼了——
这么一想，三人顿时又来了精神，凑头商量了几句。
因为外面早就已经天光大亮了，想必温度更是可怖，因此三人中唯一没有身体强健过的林三酒就被留了下来，守住了员工室的门口。玛瑟很不放心的样子，临走还嘱咐了一句：“不该说的就别说了，别吓着孩子！”
林三酒满脸尴尬地点点头。
等二人一走，超市里立刻又陷入了幽静中。王思思好像也知道门的另一边只剩下刚才那个硬梆梆的“坚强姐”了，因此除了偶尔的一声抽泣，什么话也没有。
林三酒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把玩自己手里的菜刀。
说起来，现在卢泽和玛瑟都走了，如果要试验今天最后一次机会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可是她怎么也下不了决心：除了手上一把散发着淡臭的菜刀，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收起来的东西——如果浪费了最后一次机会，那可真就欲哭无泪了。
也不知道她纠结犹豫了多长时间，只听门口电梯处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林三酒站起来一瞧，正是卢泽和玛瑟二人。
“这么快？”她疑惑地问。
卢泽冲她露出了两颗兔牙，笑着说：“咱们运气好，翻到的第一个女的，就是这家超市的经理。我从她兜里找到了一串钥匙……”说着，将手里叮叮当当的一串举起来给林三酒瞧了瞧。“多亏这个经理在钥匙上贴了条，可方便咱们啦。”
林三酒愣了一下，眼珠朝门口转了转：“王……她爸爸呢？你们不是在……”她压低了声音：“她爸爸的尸体上找到的？”
“咳，有钥匙就行了，没找着……那谁，也不是件坏事嘛。”卢泽大大咧咧地把钥匙交给了玛瑟。
“思思，阿姨回来了，这就给你开门啊——”玛瑟一边说，一边蹲了下来。
就在她手中的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林三酒的心脏忽然突突地跳了一下——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手心里一道白光已经一闪而过，刚才的菜刀化成了一张卡片，被她牢牢捏在了手里。
林三酒有些吃惊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卡片，还来不及后悔自己的冲动，只听员工室门口响起了钥匙开锁的金属碰撞声，接着，玛瑟轻轻地推开了门：“思思，阿姨把门打开了……”
在玛瑟迈步的一瞬间，林三酒忽然猛地飞身扑了上去，一把将她推倒在了地上。

第12章 跟王思思一起活下去？
一瞬间，场面混乱极了。
玛瑟的胳膊肘被林三酒猛力一扑，在地上蹭破了皮，正火辣辣地疼；她一句“你干什么”还含在嘴里没说出口，只听身后卢泽就大喊了一声，举着刀冲了过来，在两人的身上猛地一挥——
呛啷一声金属脆响，一根尖细灵活的黑影擦着玛瑟的脸，被卢泽一下击飞了出去。她眨眨眼，这才发现那是一根堕落种的口器。
林三酒一个翻滚，迅速跳起了身；紧接着玛瑟也站了起来，忽然觉得脸上一热——伸手一摸，原来到底还是被口器划破了皮肤，出血了。
几滴鲜红的血落在地上，溅红了一小块地方。
“啊咕……阿姨，思思可以喝这个吗？”小女孩柔亮的童音，怯怯地响了起来。
在场三人没有动，各自的脸色都难看极了。
员工室的门大敞四开，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强烈腐臭一下子就扑了出来。一个穿着浅粉色小碎花裙的——世上没有人可以管这个东西叫小女孩——堕落种，正站在门口。
与之前见过的那个保安不同，王思思的身体比他小了一号，似乎要丰润一点点。虽然依然是皱巴巴、一叠叠的深褐色皮肤，可至少小碎花裙还好好地穿在她身上——只是不知道是王思思本身渗出的黏液，还是什么人的血，染黑了胸口的大片布料。几根稀稀疏疏的粗黑毛发，从她头顶叠在一起的粘稠皮肤里钻了出来，还系着一个原本应该是粉色的蝴蝶结。
那大概是王思思的马尾辫吧。
她好像很高兴似的，抓着自己的裙摆晃了两下，口器中发出了“咯咯”一笑：“谢谢哥哥姐姐阿姨，思思又可以吃东西了。”
林三酒刚要说话，突然间她灵活的、像尖刺一样的口器猛地向前一刺——几人不约而同朝后一跳，躲了过去——口器从地上一扫而过，刚才的血迹瞬间就消失了。
血一入口，王思思顿时“呃啊”了一声，口器中发出了一阵愤怒的嗡鸣声。“不好吃！不好吃！我讨厌这个！”——相比保安来说，她的口齿清楚多了。若是闭上眼睛，听起来根本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在发脾气。
随即，她失去了眼皮的眼球转了转，落在了林三酒的身上。“你就是刚才那个一点都不温柔的姐姐呀。”
林三酒只觉自己胃里不住涌起一阵阵酸液来——她强忍住不适，冷冷地说：“是我们小看你了。我还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堕落种的智力竟然可以这样发达……”
她的个头要比王思思高出不少，又是正对着员工室的大门，因此只需抬头一看，就将员工室内的情况尽收眼底了。
在王思思的身后有一张工作台，此时工作台上仰面倒着一个穿着超市制服的中年男性尸体，喉咙处被开了一个大大的血洞，恶臭正是来自于这具死尸。尽管高温下尸体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可那副惊惧的神色仍凝固在了脸上，看起来是那么显眼。
卢泽的“鹰眼”能力此时发挥了作用——他轻轻一扫，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小酒，玛瑟，那死尸胸前有个名牌……他叫王智伟。”
玛瑟浑身颤了一下，与林三酒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件事。下一秒，猜想就被证实了——
“……你认识我爸？”王思思雪白硕大的眼球，在干缩成深黑色的眼眶里滚了一下，看起来几乎要掉出来似的。
“你吸干了你爸爸的——”玛瑟一句话没有说完，似乎忍不住反胃似的，捂着嘴，将剩下半句话随着胃液一块儿吞了回去。
林三酒忽然意识到，为什么王思思要比保安看起来丰润一点了——因为她身体里确实装着一个人的体液！
“我明白了——在你袭击你爸爸的时候，是被谁看见了？这儿的经理？她大概吓坏了，趁你吸血的时候，就用钥匙把你锁在了这间房里，对吧？门的质量太好了，你一个小干尸根本出不来。”林三酒不动声色地说道，同时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蓄势待发。“我们来了以后，你听见我们的声音，就想出了这个骗我们放你出来的办法……真看不出来，你那干瘪瘪的脑子竟然还这么好使。”
被她的刻薄言语一激，王思思立刻发出了刺耳的嗡鸣，愤恨地尖叫了一声：“你以为你水分充足，就很了不起吗！”同时，口器毫无预警地朝林三酒袭来。
由于王思思个小，口器也短一些，加上林三酒早有准备，朝身旁卢泽的方向一滚，第一击便落空了。紧接着，一秒钟也没耽搁，尖利的口器马上便朝着二人的方向甩过来，发出了尖锐的破空之声——
卢泽忙举起菜刀一挡，只听当的一声，口器被拦下来了短短一瞬间，刀却远远地飞了出去，顿时两人的手里都空了。
玛瑟见状不妙，一个加速扑了上来，指甲早已伸长了半米，直直地朝王思思的眼球扎去——可那口器实在太过灵活了，蛇一样地卷了回来，一个抽击，就把她的攻势给打散了。
王思思啧啧了两声，很遗憾这个被打落在眼前的人，偏偏是个不好吃的——不等地上的玛瑟看清楚呢，口器已经嗡地一声，再度袭向了林三酒。
只是这一回，林三酒却不避不让，反而迎头冲了上去，就在口器马上要碰着她喉咙的一瞬间，她猛地一把抓住了口器的尖端，一发力，硬是把口器扯开了一点距离。
立时，王思思脸上的皮肤层层叠叠地堆在了一起，似乎十分高兴：“哈哈，白痴，我从你的手里也可以吸血的！”
卢泽和玛瑟同时一惊，正要扑上去帮忙的时候，忽然白光一闪，接着只听王思思突然尖嚎了一声，不住地甩头、扭动、挣扎——她惨嚎的音量之大，几乎将货架上的东西都震落了下来。
原本沾满黏液的尖刺上，此时正深深地插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菜刀——而刀柄，就正好握在林三酒的手中。听见了王思思的惨叫，她恶狠狠地笑了一下，两只手紧紧握住刀柄不敢放松，这样一来等于固定住了最危险的口器——紧接着便朝另两人喊道：“卢泽你把她踹回房间里去！玛瑟，你关门锁门！”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即使王思思也听见了这个计划，可什么都太晚了。一个黑影飞速冲了上来，当胸便是重重一脚——一阵磕啦啦的声音，似乎是卢泽将她的胸骨都踹碎了——
林三酒瞅准时机，猛地放了手，还扎着一把刀的口器便随着主人远远地跌回了房间中。
一旁的玛瑟早就做好了准备，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冲了上去，握住了门把手。
就在这时，房间里一个清亮的女童声音哀哀切切地急叫了起来：“阿姨，我错了，阿姨，不要把我锁起来——呜呜呜，我好疼……玛瑟阿姨，我再也不敢了……”
玛瑟身子顿了顿。
紧接着，她低声骂了一句：“去你妈的，我才不是你阿姨！”话音未落，她就重重地砸上了门，同时摸向了锁孔——刚才的钥匙串还一直插在门上——两次转动，门就被重新牢牢地锁了起来。
一直到这时，林三酒才大大地呼了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了，颓然地倒在了地上。
“咕咚”一声，卢泽也躺在了她身边，也是一脸疲惫。
王思思的哀切哭叫还在不断地持续着，一会儿像个小女孩似的可怜啜泣，一会儿朝玛瑟不住地哀求保证，见都没有效果，便又是一阵刺耳的怒叫——可无论她怎么叫、怎么撞门，外面的三人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这可怎么办？”卢泽苦笑了一下，顺手抓了几条毛巾，扔给了林三酒和玛瑟。“难道我们就要跟一个堕落种一块儿，在这个地方安顿下来？”
林三酒一颗心还扑通扑通地直跳，她用毛巾擦了擦手心受伤时冒出来的血，这才叹了一口气说：“咱们找几个货架子来，把门口堵住吧……不然除了这个地方，咱们还能去哪儿？”
玛瑟点点头说：“刚才我们出去找钥匙的时候，差点被晒昏过去……”想到这个，她有些黯然地说：“明明这些堕落种还保留着神智，怎么能对自己亲人下得了那样的狠手？”
可惜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三人喝了些水，稍事休息，一块儿合力将附近的几个货架都推到了门口，严严实实地把门给封住了。每一个货架都很沉，加上几人还特地把用不着的商品都留在了上面，想来连门也撞不开的王思思更没有可能出来了。
干完了活，林三酒已经累得不行了。从昨晚半夜里被热醒开始，到现在不过五六个小时，可她的世界却已经是翻天覆地——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跟人打过架，可如今她连杀人也不在话下了……
因为这家超市没有卖床上用品的，玛瑟便抱出来了一摞大浴巾铺在地上，权当床单用。林三酒小心翼翼地用半瓶水擦洗了一下身上的臭汗，就一头倒在了浴巾上。
超市门口的卷帘门，已经被他们放了下来，用死去经理的钥匙上了锁。外面阳光浓烈得可以杀人，而在这个地下超市里，却仍是一片让人得以活命的幽暗。三个人并排躺在了浴巾上，听着不远处王思思尖利又无奈的嚎叫，逐渐地，景物也模糊了，声音也淡了……
林三酒就这么睡着了。

第13章 又一个进化的
记忆好像被人加了水，熬成了一锅粥似的，模模糊糊地，一片浆糊。她只记得自己本来正躺在床上睡觉，渐渐地越来越热，越来越渴……身边传来了男人温柔的询问，她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低声回应说，“我好渴……”
——猛地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林三酒以为又要看见一张雪白的脸了。她呼地一下翻身坐起，甩甩头，借着一点微光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往常偶尔会来买个进口零食尝尝鲜的漂亮超市，此时好像死了过去似的，昏暗，幽静，一片狼藉。
一个瘦瘦的白人女性，将脸埋在她茂密的红发里，睡得正熟。玛瑟的另一边，躺着一个白净清秀的少年，此时听见了林三酒的动静，微微地睁开了眼。
“你睡醒了？”刚刚醒来的卢泽含含糊糊地问，他看了一眼超市墙上的钟，“噢，已经晚上六点多了？”
被两人说话的声音弄醒的玛瑟，也疲倦地揉了揉眼，坐了起来。“怪不得我饿了呢……”林三酒听见自己胃里一直在发出滋滋响，她喝了一口水，喃喃地说：“那个小干尸也安静下来了嘛。”
确实，员工室的方向一片静谧，货架也好好地堵着门，仿佛王思思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卢泽说了一句：“我去拿点吃的来。”随即起了身，拖着脚，打着呵欠走进了食品区，拿了一些鸭掌鸡腿之类的真空食品回来。
醒来以后，睡前那不安、紧张的气氛此时几乎都消弭干净了，三人很是放松地围坐成一圈，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
“我说，你可一点儿也不像上过战场的人。”林三酒找到了一包自己以前就很爱吃的曲奇饼，心情大好地打趣卢泽。
玛瑟闻言哼了一声：“你可别提了，我们俩加入了部队以后，我天天受训练，他可好，仗着自己能变形，活得那叫一个滋润……”
“哎，快给我说说！”林三酒笑着追问。
听见两人在一旁叽叽呱呱，偏偏卢泽嘴里塞着食物，完全没法为自己辩解，急得他够呛，猛灌了一口水想把食物都吞下去，还差点噎着……顿时，久违了的笑声在超市里响了起来，几人笑笑闹闹地，一时间觉得好像这个新世界也没有那么可怖了。
听见外面的笑声，王思思不甘心地撞了一下门，发出一声尖利的叫。
三人早上就是听着她的尖叫声入睡的，此时早就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了，连眼也没眨一下——淡定地吃完了东西，伴着王思思刺耳的背景音，卢泽还心有不甘地咂咂嘴：“要是能吃上炒菜米饭就好了。”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林三酒，她猛地一拍手：“咱们一会儿不是要上楼去找任楠的尸体吗？房子里是有炉子的，应该还能用——咱们带点大米上去，炒菜不敢说，但起码肉粥还是能来一碗的。”
这个提议一出，当即赚了两人不少的口水。卢泽头一个跳起来，十分有干劲儿地拉着玛瑟一趟趟地在超市里跑，不一会儿就预备好了食材：泰国米，矿泉水，真空包装的肉……
但叫人失望的是，翻遍了整个超市，也没见有手电筒。三人只好一人拿了一个打火机，权当照明用了。
休息了几个小时，估摸着外面的天色应该已经彻底黑了，几人背好了东西，离开了超市——为了以防万一，走前把卷帘门也锁上了。上了电梯一看，太阳果然已经消失了，一楼大厅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生气。
但叫人意料不到的是，由于购物中心特殊的构造，太阳洒下的热量全被锁在了建筑内部，没有了往日的空调凉风，一楼大厅简直成了一个巨大的高温蒸笼。
这叫人难受的热量极富侵略性，才几秒钟，就把三人的后背给汗湿了。加上早上搬出来的尸山在高温下开始散发出隐隐的臭味了，导致林三酒一秒也不想在一楼多呆，连忙冲出了购物中心的大门，皮肤这才感觉到了一点点风。
看来要趁早想个办法处理掉尸体才行。
今天一早她和卢泽穿行过的车龙依然堵在购物中心前面，只是与早上不同的是，大半的车辆已经耗光了油电，毫无生机地沉默了下来。只有偶尔几辆仍然在苟延残喘的汽车，发动机仍然在嗡嗡地响着。
车龙如同一条垂死的蛇一般，在高温中一动不动。
林三酒领着两人飞快地绕过了马路，一眼也没往车里看——对于死人，她实在已经看够了——曾和任楠一块住过的小区距离购物中心不远，走了大概十来分钟，三人就已经来到了38楼公寓的楼下。
自从高温来临，毫无防备的人类几乎一天之内就死了七八成，因此一度瘫痪的电网再也没能亮起来——如今几个人只能靠一双腿爬上38楼了。
作为唯一一个男丁，卢泽只好当仁不让地背起了大米和水等分量沉的东西，跟在两个女人身后，呼哧呼哧地爬楼梯。
虽然三人都是所谓的“进化人类”，可一口气上到25楼楼梯间的时候，几个人还真都有点受不了了——林三酒没有经过身体强化，头一个瘫坐在了楼梯上，一个劲地直摇手：“不行了不行了，咱们歇一会儿……喘口气，喝点水。”
玛瑟用打火机谨慎地照了照四周，见没有什么异状，这才拧开了一瓶果汁，递给了瘫在楼地上的二人。
清甜的蓝莓味道顺着喉咙流进了身体，卢泽刚想夸一声好喝，只听26楼楼梯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有人在吗？老公，是你吗？”一个带着几分惶恐的女性声音，颤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一秒钟都没用，三个人同时跳起了身，全神警戒。王思思带来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此时不用多说，玛瑟已经沉声喝了一句：“站在那里不要过来！你是什么人？”
26楼的女人似乎没想到楼下真的有人，吓得啊了一声，这才有些惊魂未定地说：“我、我住在这里……我是出来找我老公的。你们是谁？”
三人对视了一眼。林三酒想了想，扬声说：“我也是这里的住户。你现在慢慢地走到楼梯旁边，把脸露出来给我们看看。”
“啊……这又是为什么？”女人一边说，一边还是照着做了，一步步走到了楼梯旁。三人都仰起了脖子，借着玛瑟手中打火机的光芒往上看。
橘红色的光芒中，一张正常的、干净的人类女性的脸，出现在了扶手边上。她大概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猩红色睡衣，眉目间生得很有几分风韵，只是眼圈红肿，一脸的惶恐无措却是遮不住的——一眼扫见了林三酒，女人这才突然松了口气似的：“啊，是你，我在楼下见过你！”
林三酒却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不过既然不是堕落种，几人也就收起了戒备，上了楼。
女人似乎觉得见到了林三酒很亲切，忙对她说：“你大概没留意过我，我却见过你好几回了，你和你男朋友总在楼下散步。他个高高的，可帅了，对不？”说到这个，她目光在唯一的男性卢泽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玛瑟，显然很是困惑，但还是识相地没有问什么，只自我介绍说：“我姓孔，孔芸。你们见过我老公吗？”
林三酒几乎都记不得上一回看见正常的活人是什么时候了。她一个字也不想提任楠，正要开口，卢泽在一旁说话了：“……孔大姐，你老公什么样啊？没跟你一起在家吗？”
这话让孔芸的眼泪一下子泛了出来：“昨天晚上，我们俩是一块儿上床睡觉的。可是睡到半夜忽然停电了，给我热醒了，我再一看，我老公人没了……床上就剩下了他的睡衣。他肯定是出来了，我就是不知道在哪儿……白天我也不敢走动……”
大概是好久都没见过活人了，孔芸有一股要把情绪都发泄出来的趋势：“你们说，这鬼天气怎么会变得这么吓人呢……我下楼找保安，也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全躺在地上，吓、吓得我……”
林三酒一边听，一边安慰似的点着头，忽然觉得衣角被轻轻地拉了一下。她一回头，只见玛瑟冲她使了个眼色。
玛瑟才刚靠近了林三酒的耳朵，卢泽仿佛脑后长眼睛了似的，适时地往前踏了一步，正好遮住了她，叫孔芸一点异状都没看出来。
“咱们是冲着任楠尸体上楼的，不能让她跟着，免得节外生枝。”玛瑟低低地说。
确实，看孔芸的样子，要是给她看见了尸体，只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林三酒点点头，扬声对孔芸说：“孔大姐，我现在要上楼取点衣服。你看要不然这样吧，你先回家休息，一会儿我们下来的时候再来找你，到时看看怎么办，好么？”
看来一张熟面孔说话还是很管用的，孔芸马上就答应了。
“对了，你要不要补充点水分……”林三酒瞥了一眼她干燥的嘴唇，伸手就要去拿刚才剩下的小半瓶果汁。
“啊，我、我，我不……”孔芸忽然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将目光来回转了几转。“嗯，我是说，好吧，我喝点。谢谢你啊！”
不提上过战场的两人，就连林三酒也是生死关头绕过两圈的人，感觉都十分敏锐——孔芸这副模样一摆，三人都不由牢牢盯住了她。

第14章 抢劫尸体
“你们说，那个孔芸刚才是怎么回事？”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林三酒一边上楼，一边满腹疑惑地问。“一提到喝水，怎么就那副模样……”
“谁知道呢。”卢泽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东西，“说不定她家里买了很多箱水，怕咱们知道了会抢呢。”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林三酒努力想回忆一下平日里有没有见过孔芸，但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她沉默了几秒，听见三人轻轻的脚步声回响在楼道里。
“总之，我们一会儿下去的时候多留神吧。”玛瑟作了个总结。
几个人说着话，顺着楼梯拐上了一个弯，就看见了一个大大的“38”。“到了。”林三酒站在楼梯口，轻轻吸了一口气，拉开了虚掩着的门，迈步进了屋。
房子通向楼梯的应急门，开在保姆房的旁边。从保姆房前的走廊里穿出来，就是客厅了。几人走了进来，目光一扫，卢泽第一个发出了一声惊叹：“……小酒，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这间公寓未免也太大了吧——啊，你家客厅里竟然有私人电梯？”
林三酒扫了一眼客厅——还是老样子，精致沉稳的实木地板上洒着一地的碎玻璃，沙发被撞歪了，一地狼藉。就连她第一次袭击任楠时用的那把剔骨刀，也仍然躺在老地方。看来自从她走后，就再也没人来过了。
“这不是我家，”她淡淡地应了一句，把脚下的碎玻璃都踢到了一边。“是任楠把我骗来的。这也不是他的房子，他是吃掉了这个房子原本的主人，然后自己住下，鸠占鹊巢了。”
再提起这件事时，她意外的冷静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见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进了卧室，卢泽一下就把自己扔进了沙发上。他立刻沉没进了宽大松软的沙发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嗯——这个真舒服。比超市的浴巾可强多了……要不咱们在这儿睡一觉？”
玛瑟发出了“嗤”的一声。
听着房间外的说话声，林三酒微微地笑了笑，从床上拿起自己的睡裤，伸手一掏，果然摸出来了一张卡片，正是【任楠的尸体】。
看着卡片上的简笔画，身处在这个噩梦般熟悉的房间里，她不由又想到了每天晚上看着她的雪白的脸——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林三酒忙收起了卡。
她身上穿的这套衣服，一抖简直都能往下掉盐粒子，早就该换了——林三酒简直无法想象在过去的一天里，自己究竟出了多少汗——一边暗暗地咋舌，她一边飞快地换好了衣服，又翻出来了两个挎包，装了不少方便活动的衣服鞋子进去。
收拾好了出来一瞧，只见那两人都在厨房里，大米的包装袋已经打开了；而卢泽正在想办法阻止玛瑟下厨：“玛瑟，咱们背点水米上来不容易……不不，我不是嫌你做饭不好吃，主要、主要是粥这个东西吧，太简单，杀鸡焉用牛刀……”
林三酒轻声一笑，刚才心里缠绕着她、若有若无的冷意淡了下去。
听见她的声音，卢泽忙说：“哎呀，小酒出来了，咱们先看看尸体，然后再说吃的，行不行？”
玛瑟黑着脸，当的一声把锅子一撂，走进了客厅。
“她做饭好难吃。”卢泽趁机在她身后比划着，用口型对林三酒说。“别让她做，求你啦。”
林三酒忍俊不禁地别过脸，清清嗓子说：“……我就把他放这儿？”
其余两人点点头。
随着一道白光闪过，一个人形的黑影从林三酒的手心里掉了出来，砰地一声，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兴奋的眼神，裂至两腮的巨嘴，以及从嘴里探出的血红刀尖……一天之后重新又见到了这具尸体，林三酒忍不住心中一颤，别过了目光。随即，她又强迫自己转过脸来，尽量保持住了平静。
卢泽“嘶”地一声抽了一口冷气：“哎呀这样儿的也叫帅，你们世界的标准看来不同啊……”
话没说完就被玛瑟打了一下，把后半句给打了回去。
林三酒也懒得解释，颇有点儿哭笑不得地把手放在了尸体口中的刀尖上。——经过王思思一事，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个能力允许自己每天转化四件物品，而不仅仅是四次。看看现在时间还没有到十二点，厨师刀好歹也是个武器，不如收着算了——心念一定，一道短暂的白光闪过，刀消失在了她的手掌里。
没有了凶器的尸体，看起来多少还算顺眼了一点。
“我刚才在房里看过了，他没有什么背包箱子之类的东西……我在这儿住了几个月，好像也没见过他随身带过什么包。”林三酒壮起胆子，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眼角的余光里，那张巨大的嘴仍然僵硬地裂着。
“这你就不懂了，”卢泽舔了舔自己的兔牙，笑嘻嘻地说，“我来顺便给你上一课吧！”说着，他居然伸手解开了尸体的衣服领口。
“在新世界里，咱们都有可能因为机缘而得到一些价值比较高的特殊物品……不，你不用给我看，那把菜刀不算宝贝……杀了人也不算。”卢泽两只手灵活飞快地在尸体的脖颈、胸膛上摸索了一番，配上因兴奋而晶亮的双眼，简直——就像是一个变态。
“如果你有那么几件好东西的话，可得记住了，千万不能随随便便地装进包里到处走……不然遇上心怀不轨的人，抢了你东西倒也算了，怕的是谋财害命。”
卢泽嘴里不停，手中也不停。很快，他就伸手探向了任楠的耳朵——接着，林三酒的目光随着他白皙的手指一起落到了一个黑曜石耳钉上；当即她就笑着说：“这可不是什么宝贝……”
话才刚开个头，卢泽已经将黑曜石耳钉拔了出来——在林三酒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一阵银光已猛然间迸了出来，“叮”的一声，耳钉落在了地上。而那团银光依旧在卢泽的手上融融地亮着，映得半个客厅都白了。
“……这是什么？”林三酒呆呆地把脸凑近了，这才发现原来卢泽拿着的是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是一团不断流动的银色光芒。
卢泽被银光晃得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念道：“能力打磨剂……注，初级进化不适用……”
看着玛瑟和卢泽一脸迷惑的模样，就知道他们俩大概也没有听说过这个打磨剂。不过虽然仍有许多不解，但是光听名字，大概也能猜到七八分了：想必是对能力有着增强或提升的作用吧？林三酒一边端详着漂亮的银光瓶，一边想道。
虽然东西不错，不过在场三人都不算是什么实战派，加上又还都进化得不多——虽然卢泽老是不肯承认——因此几人倒也不大在意，随手就放在了一边。
“真是奇怪了……这耳钉还是我送给他的呢，怎么里面会藏了这么个东西？”林三酒看着卢泽继续搜索，不解地向玛瑟问道。
“所有的特殊物品，都有一个奇怪的特性：可以以分子的形式，将自己完全融入到另一个物品当中去——当然，一个东西里只能藏一件。当你要将它们取出来的时候，它们又会以分子的形式脱出，进行重组，重新变成本来的模样。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大家都会把珍贵的东西贴身放着，”玛瑟尽量将这个过程解释得浅白一些，她一指卢泽说：“你看。”
听得目瞪口呆的林三酒，傻乎乎地转头看了过去。
卢泽手上拿着的，是任楠那块永不离身的百达翡丽手表。他身为进化者，只在表盘上按了几下，就找到了目标；随即一个黑影子突然从手表中滑了出来，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迅速地凝成了一个钱包的模样。
林三酒张着嘴，拾起钱包，怀着一种几近敬畏的心情打开了。
钱包不大，也就一个巴掌的大小，没有寻常钱包里的钞票夹——与其说这是一个钱包，还不如说它是一个卡包。翻了翻，她发现里面除了一张纸片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拿过能力打磨剂当作照明，林三酒将纸片都抽了出来。
三个人的头不约而同地凑到了一块儿。
目光刚刚落下的十几秒里，几个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盯着它又看了几秒，林三酒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另两人一眼，随即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再次低下了头，把刚才的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
没错，千真万确——
玛瑟和卢泽也意识到了这是什么。玛瑟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没看错吧，这是——”
突然从应急门的方向传来了“砰”地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第15章 孔芸
几乎是声响入耳的一瞬间，三个人已经从地上跳了起来。
连半秒钟也没用上，林三酒手掌一翻，牢牢地握住了厨师刀，厉声喝问了一句：“谁？”
她的声音含着肃杀之意，落进了那一片黑暗当中。
“啊……别紧张，是我，我是楼下的孔芸啊。”
从保姆房前昏黑的走廊里传出来了这么一句。孔芸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累，又挺欣慰似的：“太好了，原来你们这儿有手电筒啊。”说着也不等屋里三人邀请，自己就往里走了进来。
手电筒？哪里来的——
马上，三个人都意识到了孔芸指的是什么，顿时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能力打磨剂看来实在是太亮了，连身处应急门的孔芸也能看见亮光——这时，只听应急门的方向传来了孔芸缓慢的脚步声，玛瑟一时情急，一脚将能力打磨剂踢向了沙发。小瓶子在撞上沙发的前一刻化作了无数光点，迅速融入进了沙发里，房子里猛地黑了下来。
“哎？怎么还把手电筒关了，我看不见呀——”孔芸有些不满地说。
林三酒微微一皱眉，灵机一动，赶紧说：“刚才那是我的手机，现在正好没电了……孔大姐，我们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怎么你上来了？”顿了顿，她的疑惑浮了上来：“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趁着说话的工夫，她把手搭在了尸体的腿上，白光一现，地上空了。
卡片才刚刚捏进手里，孔芸就已摸着黑，走进了客厅。在她的脚步声踏进客厅的一刹那，卢泽点亮了打火机。
橘红色的光芒里，孔芸看起来有些狼狈：她的脸上、身上尽是一层湿漉漉的汗珠，头发一缕缕地粘在了额头上。感觉到了几人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冲林三酒笑笑：“以前保安告诉过我，说你们俩是顶楼的业主。你家住得太高了，我从26楼爬上来都给我累得够呛……”
虽然进化了，可是在体能经过强化以前，可不是人人都有林三酒那样的好体力的。
她好像没有什么异样的。
林三酒这才放下了刀，心里还记挂着掉在地上的纸片，扯出了一个笑容：“孔大姐，你上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孔芸看起来有点儿窘迫，“我就是一个人在家呆着，老公又不见了，心里怪害怕的……”
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三人对视了一眼，卢泽忽然冲她露出了一排小白牙，笑着说：“孔大姐，正好你上来了，也省得我们一会儿下去叫你了。你看，我们特地带了一些水米上来，就是为了能顺便煮点粥喝……你要不要也一块吃些？”
林三酒在心里拍了一下掌——这理由找得好！否则三个人什么也不干地聚在客厅里，感觉确实不太自然。
孔芸明显地愣了愣，看了一眼大米，随即笑了：“那可好！这米虽然不适合做粥，但是也挺不错的。你们歇着，让我来做吧！”
“好，我来给你打下手。”玛瑟一把扛起了米袋子，就朝厨房走去。
孔芸似乎到底还是忍不住对玛瑟的好奇，忙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还问：“你中国话说得可真好，是哪儿的人呀……”
看两人说着话，进了厨房，开始准备做粥了，这时卢泽才不动声色地把一张硬硬的东西递给了林三酒。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地上的纸片都捡了起来。
“对了，这个……”林三酒刚张口，少年就打断了她：“回去说。”
“回去说？你的意思是不打算把她带回超市？”林三酒迅速反应过来了。
似乎也是下意识的一句话，卢泽也没怎么想这个，闻言皱起了眉毛，满脸的为难。——确实，不带孔芸吧，好像把她一个刚进化、没什么能力的人扔在外面不怎么厚道；可是几人对她又确实没有那种生死关头历练出来的信任，带回超市也不太合适。
“再看看吧，说不定人家自己有主意，用不着咱们替她决定呢。”林三酒看着卢泽皱成一团的脸不禁有些好笑，出言安慰了一句。
看起来孔芸平时在家就是掌勺的，尽管没有什么光线，却没有妨碍她利落的动作——把两包真空盐水鸡剁成了小块，加了一点调味料，跟粥一起熬了半个小时，空气里便弥漫出了一股香味。
一年多没吃过人饭的卢泽，口水一下子就盈满了嘴巴。
“来来，可以吃了！”
把粥锅放到了餐桌上，玛瑟找出了几副餐具，盛出了四碗粥。刚出锅的粥冒着热气儿，雪白的米粒在打火机的光芒下反射着艳艳的光。几人又是吹风、又是拿勺子搅，总算等到了可以吃了，当即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
粥虽然热，可吃下去却不难受——一股令人舒畅的暖流进了肚子，唇齿口舌间还残留着鸡肉粥鲜甜咸香的滋味。算一算时间，其实林三酒不到24小时之前才吃过一顿更鲜美的三文鱼，可不知怎么，这顿在世界毁灭之后的鸡肉粥，尝起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玛瑟喝了一口粥，不动声色地冲孔芸问道：“……昨天你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呀？”
因为卢泽要吃饭，所以早就把打火机放在了一边，因此在黑暗中，也看不太真切孔芸的神情。只听她语气黯然地说：“从半夜起来，我就一直在找我老公。电话也打不通，楼下保安也昏过去了。我开车出门转了几圈，结果看见好多人像疯了似的在街上乱走乱撞，吓得我马上就回来了。一直挨到了早上，实在是太热了，我就躲进我家洗手间里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我老公现在怎么样了。”
“那……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同于往常的地方？”
林三酒忍不住开口问道。
“啊、啊？什么不同往常……我没发现。你指的是什么？”孔芸好像有些惊讶，把勺子都磕在了碗上。
或许她的进阶能力还没有发展出来吧。林三酒想了想，要解释什么新世界、进化人之类的话，恐怕还是要等进阶能力发展出来以后才更有说服力。因此她笑了笑：“没什么，这个说来话长，回头我们再跟你说。对了，你一会儿有什么打算？”
孔芸丝毫没有犹豫，立马答道：“我要回家等着我老公，等到他回来为止。说不定他什么时候就回来了，看不见我他该着急了。对了，咱们吃快一点儿，一会儿我还想请你们去看看我老公的照片呢，你们要是在外面碰见了他，千万记得叫他回家来找我……”
她的言语之间，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是一直等下去，缺食缺水，最终也是个死。
恐怕不是意识不到，而是她心甘情愿冒这个险——哪怕希望只有渺茫的一丝。
餐桌上的气氛忽然有些沉了。过了半响，林三酒才说：“……好，你要是缺食物，我们就给你拿点上来。”
她不想把这么快就将这个女人的支柱打碎。失去了希望，和外面的严酷环境一样，对于人类来说同样致死。
孔芸感激地道了声谢谢。
一小锅粥很快就被吃干净了；有了刚才孔芸的一番话，三人都没耽误，收拾了一下东西就随着她下了楼。
顶层以下的每一层楼都有两户，而26楼的另一户似乎一直空着，因此孔芸走的时候门也没锁，此时一推就开了。
三人一进屋，顿时都愣住了。
装修得十分雅致的房子里，此刻明亮极了。餐桌、茶几、花台上，大大小小地放满了造型漂亮的烛台——每一个烛台上，都点着数根雕饰精美的奶油色蜡烛。火红色的烛光和淡淡的香气扑满了整间客厅，彷如梦境似的漂亮——也像噩梦一样的热。
孔芸在烛光的包围里，羞涩地一笑，眼里泛起了水光。
“这些蜡烛，还是我老公在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买的呢。我那天一回家，就看见满屋子里都是蜡烛，他还亲手给我做了饭……”她的声音梗住了，拢了拢头发，装作若无其事似的找出了几个相框。
“过了纪念日，他就要把蜡烛扔了，我死活不同意。你瞧，这不是用上了？”孔芸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把照片递给了林三酒。
照片上是一个容貌平凡的男人，笑容十分斯文，一口牙齿雪白——林三酒“啊”了一声，说：“我对你老公有印象，好像也是在楼下见过一回。”
当时他电话里有个特别生气的女人，一直在不断地喊着什么，嗓门高得电话外都能听见，这才让林三酒记住了。
她把这话一说，孔芸的眼泪止不住地滚了下来。“我们那天吵架了……我真后悔……早知道我们居然会分开，我肯定不会对他吼半个字的。他是个特别温柔的人……”
玛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卢泽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对于哭泣的女人，他似乎像所有男人一样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慰了孔芸几句，林三酒直起身，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房子里绕了一圈，随即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
仔细一看，这个房子还真奇怪。
客厅里的饮水机上是空的，旁边却放了一只满满的水桶，看起来主人似乎根本没有意愿要把水桶放上去似的。
若说主人不缺水喝，鱼缸里却是空空如也，只剩下了一层观赏用石头，和一个小宝箱，干涸地坐在鱼缸里。走近了一闻，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最奇怪的，还是这个房子里的盆栽。说是盆栽，还不如说是几盆原本应该栽种着植物的土。如今植物却都不见了，只在土里留下了一个个坑，隐约能还看到一些根须……一个念头飞快地从心头闪过。
“我去给你拿点水喝吧？你家冰箱里有水吗？”匆匆几步已经走到了冰箱跟前，林三酒这才唐突地问了一句。然而还不等孔芸回答，她已经一把拉开了冰箱门。
冰箱的格层里几乎都是空的，只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塑料膜——就是那种超市用来包蔬菜的，有张塑料膜上还留着价签，写着“精品有机胡萝卜，14.98”。左手边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饮料，只一眼，林三酒就能肯定：这些饮料从没人动过。
直到这个时候，孔芸有点慌张的声音才从身后传了过来：“不、不用了，我不渴，谢谢你。”
林三酒关上了冰箱门，回头看了看玛瑟放在孔芸身上的那只手，胃里好像装了块沉重的石头。

第16章 你老公找到了
“玛瑟，”林三酒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尽量和颜悦色地说：“你过来一下，我想问你，你看没看见我那只银色的小瓶子？”
说起银色小瓶子，第一反应自然是能力打磨剂了——玛瑟没动地方，一脸迷惑地说：“我不是把它放沙发上了吗？”说着，手还一下一下地拍着孔芸的背。
当时因为跟孔芸一块儿离开的，因此不得已就把打磨剂留在了楼上。这一点，林三酒也是知道的。
林三酒忽然一皱眉：“哎，我忘了拿！”她转头对孔芸笑着说：“都怪我这个破记性。我让他俩陪我上楼一趟，孔大姐你一个人在这儿等会行不？”
孔芸一愣。
她也知道自己此时行迹不太自然，因此根本没给孔芸张口的机会，已经急急忙忙地拉起卢泽走到了门口，又转头对玛瑟招手道：“来啊，咱们正好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上的物资。”
玛瑟的表情茫然又狐疑，但仍然顺从地站了起来。
“孔大姐，你别害怕，我们很快就下来了……”林三酒一面笑着说道，一面伸手拉过了大门；在门快要合上时的那一条窄缝里，孔芸坐在客厅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随着大门砰一声关上，黑暗也将她的脸遮掩住了。
门才刚刚关严，林三酒转身就跑向了楼上；余下的两人赶忙一头雾水地跟上了，卢泽第一个反应了过来，用气声低低地说：“怎么了？是不是你发现了什么不对？”
“希、希望是我多想了吧！”剧烈的大跨步，把林三酒的话震得一颠一颠的，“先让我上去确认一件事……”
几分钟内，三个人已经全力跑上了顶楼。林三酒一颗心突突地跳，也来不及喘匀了气，将门一推，再次冲进了38楼公寓里。
房子里一片漆黑——“给我打火机！”林三酒喊了一声。
卢泽闻言扔出了一条抛物线。打火机在落入她手里的下一秒，嚓的一声点亮了。橘红色的火光，盈盈地照亮了半角餐厅。
餐桌上，摆着四只碗。
卢泽和玛瑟二人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地也把目光放在了林三酒照亮的地方。
“咦……？”玛瑟比卢泽先一步发现了异状，“她怎么没——”
方才几人摸黑喝完了粥，起身就走了，因此谁也没发觉半点异样。此时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了不对：桌上四只碗中，三只的旁边都堆着一小堆鸡骨、鸡皮，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仅有孔芸用过的那只碗旁，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这倒也没什么，兴许人家就爱吃鸡骨头呢——这句话刚刚冲进卢泽的喉咙，就见林三酒神色凝重地把孔芸的碗取了过来，目光一扫，他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在热得严酷的极温地狱里，哪怕是进化后的几人，也始终处于一种轻微的脱水状态，这也是为什么三人时不时地就要适当补充些水分的原因。即使是坐拥一座超市的他们，每一滴水对他们来说都珍贵极了——刚才的粥汤自然是一点没剩，全喝了。
可孔芸的碗里，却剩了大半碗晶亮发白的汤水。
拿勺子搅了搅，林三酒发现粥汤里被挑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放进去熬的鸡块也都吃光了。唯独在新世界里最宝贵的水分，被孔芸一滴不少地剩了下来。
“她……她为什么不喝水？”卢泽皱起了眉毛，红红的嘴唇被他紧紧地咬出了一道痕。
林三酒脸色看着不大好。
多亏了她的【敏锐直觉】，她才能将这些看起来全无章法的碎片拼在一起；可如果她的直觉对了的话，孔芸可要比什么堕落种都来得棘手得多了。
林三酒一字一句地低低说道：“她说谎了。她肯定已经发展出了至少一项进阶能力……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也知道她的能力是什么了。”
鸡肉，大米，植物，金鱼，冰箱里的菜……
放下了粥碗，她的目光在卢泽和玛瑟的脸上扫了一圈，声音有点沉重。“孔芸的能力，大概是能够将所有形式的生命体，都化成她生存所需要的养分——我猜，她只要碰着了目标，很快就可以将目标完全吸收完毕，根本一点异响都不会有。咱们吃饭才花了多长时间？所有的米粒和鸡肉都消失得像没存在过一样！”
“嘶”的一声，玛瑟倒吸了一口冷气：“……所有生命体？碰着就能吸收？这、这可不止是生存用能力了，这个能力若是放在战斗上的话……”
那根本是沾上就死。
“可是那也不能解释她为什么不喝水啊？”卢泽回想起刚才几个人挨挨碰碰地在楼梯间里一块儿下楼的情景，脸也不由白了。
“会不会是能力改造了她的身体，使她无法像咱们一样摄取水分了？对她来说，可能所有的水分和养分，都必须从别的生命体中吸收才行。”玛瑟提议道。
“咱们和她相处了也有半天了……如果她抱有敌意的话，咱们三个早活不到现在了吧？”
林三酒点点头——这是她想说的，同时也是她心里的一丝希望。
怕就怕……
念头刚刚浮起来，还没有化成语句说出口，黑暗中又一次传来了孔芸的声音：“你们怎么拿个东西，也花这么长时间？”
三个人都是一僵。很长时间吗？林三酒忍不住看了看电子表上的时间。
从上楼到现在，他们一共也才花了十分钟——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孔芸跟他们跟得这么紧？
见另外两人都呆呆地不出声，玛瑟赶忙扬声朝她的方向应了一句：“你在门口等等，我们马上就出来。”
孔芸口中“噢”了一声，脚下却好像没听见似的，慢吞吞地拖着步子，一步步地走了进屋。
气氛一下子变的有些怪。
静了两秒，玛瑟扯出了一个笑：“哎，我们这就出去了，你根本用不着进来的……”
孔芸轻轻地说：“我一个人害怕，就愿意跟人一块儿呆着，你们不介意吧？”一边说，一边走近了三个人，冲他们露出了一个笑，伸手就要去挽玛瑟的胳膊。
林三酒的心猛地一跳，就在她要去拦的时候，只见身前的卢泽已经一个闪身，将玛瑟从孔芸旁边一把拉远了，速度快得简直成了一道黑影。
玛瑟才刚刚站稳脚，卢泽的低喝声已经出了口：“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被愤怒震得微颤，林三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白皙清秀的少年发火：“你其实早就已经发展出了能力了，对吧？我们都知道了！说吧，你为什么要一直缠着我们？”
“啊……”孔芸似乎有点呆呆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她才窘迫地说：“我身上的确有些地方不对……我一开始没敢告诉你们，因为我怕你们害怕我。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玛瑟谨慎地看着她，求证似的小心翼翼地说：“你——并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吧？”
林三酒顿时看了她一眼。玛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有些太信任人了——如果孔芸真的抱了坏心，难道还能老老实实地告诉你？
“伤害你们？”孔芸愣了一下，随即说出了一句叫林三酒所料未及的话：“不不不，只要一个就够了，我不想吸收三个人，那可太残忍了。”
这句话有如一个静止键，凝固了空气。
看着几人震惊的面孔，孔芸似乎也是狠下了心似的，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吸收活人，可是我身体虚啊。家里能吸收的东西，我都吸收完了，连楼下的保安都——可是我还是感觉虚，虚得难受……”
林三酒简直拿不准应该生气还是应该笑了——
大概是看见了她的表情，孔芸抹了抹眼泪：“刚看见你们的时候，我一点儿都没想到吸收这件事。只不过时间越长，我就觉得越忍受不住……你们自己拍心口说，要是杀了一个人，就能保住你的命，你会干吗？”
她也没真打算听三人的回答，马上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哀求似的说：“我只吸一个人就够了……真的，就一个！”
“玛瑟，卢泽，你们俩不是昨天才遇上她的吗？不过是泛泛之交……”孔芸的脸上浮起了一个近似癫狂的笑容：“没了这个女孩，你们还是该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一点也没损失。”
“你倒是替我们安排的挺好呀。”林三酒冷冷地笑了，没有去瞧卢泽和玛瑟的神情，只是心里猛地窜起了一股邪火。
听见这句话，孔芸转过脸来看着她：“姑娘，我看你男朋友不在身边，大概也懂了。你们不过是玩玩而已，不会明白我和我老公之间的感情……我绝不能死。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了，我也不能死，我要等我老公回家……”
卢泽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骂道：“少废话了，想吃人，滚回老家吃自己去！”
林三酒心下一松，转头朝身边两个人笑了笑。
就在她即将回过头来的时候，目光在自己的卧室房门上一扫而过——那扇门在暗夜里看起来一片纯黑，仿佛已经融为了宇宙的一部分；在那扇门后，是一张双人床。
床……
瞬间，一个电光火石的念头突兀地充斥了脑海，在林三酒意识到之前，一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了：“孔芸，你说昨晚上你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下他的睡衣了？”
“是啊，怎么……”一句话才说到了一半，孔芸瞧见了林三酒的神情，她的面色立刻变得一片死白。
林三酒报复似的笑着朝她露出了一排白牙，目光牢牢地盯在了她的脸上：“BINGO，你老公找到了。”

第17章 尾随而来
记忆好像被人加了水，熬成了一锅粥似的，模模糊糊地，一片浆糊。她只记得自己本来正躺在床上睡觉，渐渐地越来越热，越来越渴……身边传来了男人温柔的询问，她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低声回应说，“我好渴……”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你的能力不知不觉地发动了，迷迷糊糊地把你老公给吸收了。当你清醒了一看，自然只有他的一身睡衣还留在床上……”林三酒冷冷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
她对坐在地上的这个女人，此刻充满了忌惮。这个能力到底是有多强大，才会在意识迷糊那么一小会儿的工夫里，将一个成年人给吸收了个干净？竟然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孔芸愣愣地，神情很古怪，似乎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她表情近乎狰狞地“哈”了一声，眼泪却掉了下来：“你胡说个什么！你懂什么！你只是不想被我吸收掉，所以才在这儿瞎扯！”
“……是吗？那我问你，你醒来以后，口还渴吗？”林三酒静静地问了一句。
这句话犹如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一下子把孔芸的精神压得崩溃了——突然之间，她猛地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哭，吓得几人不由往后一跳——随即却只见她将脸埋在了手臂里，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身体不断一前一后地摇摆着，仿佛要给自己一些安慰似的，放声大哭。
“我……我不知道！”孔芸一边哭一边喊，眼泪湿了满脸，句子破碎得含糊不清。
“人人都说他配不上我，是我、是我……配不上他……我配不上他！他是那么好的人……那么好啊……”她的哭声听着像块破碎的布片，蕴含着极大极深的愤怒和痛苦，叫人一听就忍不住心惊。
听着女性悲痛欲绝的哭号声，一时叫林三酒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还愣着干什么？”
她的胳膊忽然被人扯了扯，扭头一看正是玛瑟。她用气声说：“不趁现在赶快走，你还想等她清醒过来以后吸收你吗？”
林三酒这才反应过来。再一瞧，原来卢泽一脸紧张，已经贴着沙发，一步步地都快挪出客厅了——他一抬头看见两人还在原地，几乎给气得够呛，忙用口型做了个“你们傻啊”。
两人赶紧加快了几步，从孔芸身边溜了过去。后者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一边无意识地嚎叫着，十指一边紧紧抓着沙发，在柔软的皮子上挖出了几个深深的洞，压根也没留意到身边人的动向。
几人就这样在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里，悄无声息地飞跑下了楼。
经过了方才一番提心吊胆，再返回超市的一路就显得很轻松了。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购物中心前的马路上，几人迅速地钻进了车龙里，匆匆从汽车中间穿过。
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车内垂死的人，不少人在几人经过时都勉强坐了起来，绝望而无力地拍打着玻璃。人虽然都还活着，可眼神却早已跟死了一样，没了半点光采。
林三酒有些不忍地看了他们一眼——在车窗玻璃后扬起的十来只手臂中，不知道有多少能够撑下来，成功进化……
“等等！”带头的卢泽忽然猛地刹住了步子，转头对玛瑟吩咐了一句：“你去看着来路，别让那个孔芸跟上来，小酒，你把你的刀给我。”
白光一现，林三酒将厨师刀递了过去，同时疑惑地问了句：“怎么了？”
卢泽向一辆白色的宝来扬了扬下巴，一脸凝重：“那边那个，马上要变成堕落种了。”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一看，林三酒身上顿时窜起了一串鸡皮疙瘩——宝来车的挡风窗后，正紧紧地贴着一张深褐色的、不辨男女的脸。水分已经蒸发地差不多了，只有一叠叠的皱褶皮肤堆在两颊上，嘴部高高拱起，似乎马上就会有一根口器从中破肤而出。一只眼的眼皮掉了，而另一只眼上的正在眼珠前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而那两只雪白的眼珠子，正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三人。
屏住呼吸，卢泽警惕地走近了车子，车里的眼珠子也随着转动到了一侧。
“哐啷”一声玻璃的碎响，驾驶座的车窗就被砸破了。紧接着还不等车里的人反应过来，卢泽猛一发力，将刀捅进了这个半人半堕落种的脑子里。过程如电光火石一样，林三酒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声好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闷叫后，车里的身体便已经软软地委顿了下去。
他把刀顺手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干净了，走回来递还给了林三酒——看见她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卢泽只好叹气说：“我知道看起来实在不舒服，但是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林三酒点点头，收起了刀。
尽管方才那人仍然依稀保留着一个人形，但很显然是再也救不回来了——看来以后还是得尽量适应一下这种场景才好。林三酒一边重新迈开了步子，一边忍住了胃里一阵阵泛起来的恶心——毕竟这和自卫杀人太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孔芸是不是伤心太过，她似乎一直没有追上来，三个人一路有惊无险地跑进了超市，迅速地关上了铁门。从里边儿反锁好了，林三酒这才顺着门滑到了地上，出了一口大气。
玛瑟取了几瓶水过来，一人一瓶地分着喝了。她将刚才趁空拿到手的能力打磨剂也取了出来，放在了旁边的货架上当作照明——还别说，确实比蜡烛强多了，超市的一角立刻就像亮起了一盏日光灯一样。
休息了几分钟，林三酒的心思忍不住回到了刚才的纸片上：“对了，我们刚才找到的那个东西……”
一边说，她一边掏出了纸片。其余两人也顿时集中起了精神，目光一起落在了纸片上。
纸片上的字迹在银亮的光芒中清晰可见——由于初见之下受了不少震撼，四个边角都让林三酒给攥皱了。
【VISA／签证】
Placeofissue发放地点：黑死城
ValidDestination有效目的地：极温地狱
ValidFrom生效日期：极温地狱降临前六个月
本签证由黑死城签证官发放。
即使已经看过了一次，林三酒依旧有些哑口无言——她将这张签证递给了卢泽和玛瑟，他们俩的脸上也尽是一片疑惑不解的神色。
“我不懂……我们来的时候，可没有什么签证，还不是照样进来了吗？”卢泽喃喃地重复了几次，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签证。
“其实仔细想想，你和他并不一样。”林三酒顿了顿，若有所思。“你们是一定要呆满了14个月以后，才会进入另一个已经变异了的空间，可是在任楠来到我这世界的时候，这儿还好好的没有变异呢……”
看来签证不光可以指定目的地，还可以让人在变异前提前进入？
玛瑟指着签证背后一行“JourneyPerformed”的字样，轻声解释说：“任楠还真是靠这张签证来到这里的。”
“……你们一点也没听说过什么签证之类的事吗？”虽然看样子就没什么希望，林三酒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果然，两个人都摇了摇头。卢泽将签证铺在地上，盯着它苦笑说：“如果知道有这种东西，我们上一回就不必被炸弹叫醒了。”
说得也是——林三酒低下头，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感。
“先不管那个姓任的是怎么拿到签证的，提前六个月进入可是一个优势啊。”卢泽砸了咂舌，对林三酒说：“你可以在一切都还平静的时候就开始做准备，无论是储备物资、身体训练……你的生存机会都要比那个世界里其他人大多了。”
这倒也是——“不过我倒是觉得，这种签证对任楠来说更有用些……就算咱们准备再全，也不可能保证万无一失。而他那个能力，多了六个月，就是多了一堆潜力值呢。”想起了自己被骗得晕头转向的那半年，林三酒的脸上就不由浮起了一个自嘲似的冷笑。
卢泽叹了一口气，很成熟似的拍了拍林三酒的肩头以示安慰。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的签证，咱们现在就是想问也没地方问去了。”玛瑟犹有不甘地摆弄着手里的纸片。
“看他身家也不多，不像去过很多地方的样子……”卢泽忽然眼睛一亮，笑着说：“要是咱们能找到极温地狱的签证官，说不定就可以一起生存下去，不必因为传送分开了！”
在无穷无尽的末日世界中挣扎求存，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如同浮萍一样，来了又去——这的确是一件让人觉得很疲惫的事情。难得遇到了默契相投的人，要是能成为伙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问题是怎么找到这个签证官——几个人心里同时浮起了这个念头。林三酒刚要说话，忽然只听超市门口的铁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你们在这儿吧？开开门啊。”
孔芸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嚎哭过后的沙哑和鼻音，但语气却已变得从容多了。

第18章 林三酒的喜事儿
三个人没有出声，只悄无声息地站起了身，面上浮起了警惕之色。
孔芸的问话在空旷的超市里带起了一点回音，还不等回音消失，紧接着又是一阵猛敲，这一回她甚至提高了嗓门：“你们过来开门呀！我知道你们在这儿的，刚才的那个大米，你们不就是从这儿拿的吗？开门！”
是了——她就住在附近，想必经常在这儿买东西，因此一眼就认出来那袋原装进口米的来源了。
三人还没想好说什么呢，没想到她的叫喊声却成功地把员工室里的王思思给唤醒了，在一声刺耳的尖啸后，紧接着员工室的门就被她大力撞得砰砰响了起来——林三酒忍不住了，猛地起身走到了铁门边。
似乎是王思思的声音震住了孔芸，铁门外面安静了几秒。
等了等，林三酒忍着气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是楼上的那个姑娘吗？”孔芸反问了一句。
“你跟过来到底想要干什么！”林三酒重重地喝了一声，“你觉得我会跟你老公一样，乖乖地让你吸收吗！”
另一边的孔芸顿时沉默了。顿了一顿，她的声音才幽幽地隔着铁门传了过来：“……我其实就是想过来谈谈。老实说……我需要来说一声谢谢你。”
林三酒咬住嘴唇，没说话。
“要不是你点醒了我，恐怕我一直等下去，周围没有人让我吸收，最后也是一个死。可是吧……我又真的恨你。”孔芸的声音极不稳定，语音忽高忽低的，听得让人难受。“被你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夺走了我的希望……我好痛苦，真的，你有什么资格来告诉我，是我杀了他？我不甘心，我，我，我想杀了你，心里才好受呢。”
林三酒一愣，不由退后了半步。即使有一扇铁门相阻，她也仿佛能嗅到空气里那股不正常的疯狂。
对面的孔芸又说话了：“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会懂……如今你开不开门也没有什么分别。你不开门，我就跟你说说话……你开了门，我就把你的骨头化成汁儿喝了。”
林三酒面色被她激得一白，正要张口，可是孔芸好像知道瞧见了屋里的人想说话似的，不管不顾地继续往下说道：“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我一个小时内只能发动一次能力。对我来说活的生命，比死掉的尸体能量要强得多，而人又比其他的东西强得多。而在吸收的时候，我和我的……猎物，在十分钟之内都不能动。不管是主观还是被迫，只要我一动，就完全前功尽弃了，只能等到下一个小时再吸收。可是我在初期需要吸收的量太大了，承担不起一连几个小时都无法吸收的局面……”
这么看来，吃过鸡肉粥后孔芸一直在拖延时间了——
忽然玛瑟“啊”的一声，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刚才一直没对我们下手。不是你不想，而是你根本没机会！其余的人只要一发现不对，你既暴露了自己，又浪费了一个小时！”
她话音一落，卢泽就低声但清晰地爆出了一句国骂。
“没错，”虽然看不见，可林三酒却不知怎么觉得孔芸脸上此时应该浮起了一个笑，“我本来在等你们中间的谁落单来着……可没想到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倒真舍得，把自己的老底揭得真干净啊。”林三酒对她这番话半信半疑，冷笑着刺了一句。
“说了又能怎么样？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我死。”孔芸的语调高挑了起来，“我还怕死？你杀了我，我就能见到我老公了，到时我还要谢谢你呢。”
林三酒一怔，刚要说话，就在这时在她身后的员工室里，又猛地响起了王思思的啸叫。
“那是什么东西？”这种非人的啸叫听起来很有震慑力，铁门外静了一会儿，才又传来了孔芸的声音。
“什么都不是，”林三酒一个字也不想告诉她关于堕落种的事，“大概是什么人快要死了——”
明知道她在胡扯，孔芸还是笑了一声，“好吧，希望咱们两个再也不见。”
她倒是干脆，话音才落，只听铁门外的脚步声便转了方向，上了电梯，逐渐消失得听不见了。
刚才林三酒虽说一直努力强硬着，可听见她走了，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
三个人走回了超市里铺着浴巾的地方，林三酒抹了一把脸，有些无力地躺在了“床”上。耳边依然回响着王思思一声比一声刺耳的尖啸，可是三个人好像都习惯了——谈论了一会儿孔芸以后，玛瑟和卢泽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说起了物资；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把剩下的食水都搬出来，顺便点一点数。
“你俩去吧，”林三酒只觉身心俱疲，一点也不想动了，挥了挥手说，“让我躲一会儿懒吧。”
“别在意，那个女人不能把你怎么样。”玛瑟以为她还在惦记孔芸，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起身和卢泽走了。
能力打磨剂在小瓶子里盈盈地亮着，照着周围都是一片流动的银光——要不是王思思的撞击和尖啸声坏了气氛，此时还真算得上是宁静。
躺了一会儿，林三酒发现自己脑子里此刻拥挤极了——任楠、新世界、自己的能力、死去的父母、朱美、孔芸……各路人马在她的脑海里熙熙攘攘，此起彼伏，差点叫她喘不过气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找点事做——林三酒翻了几次身，终于烦躁地跳了起来，打算去找另外两人一块儿清点食水。
不料身子才刚刚离地，猛地一阵热流从头贯到了脚底，一刹那间，林三酒只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急速地颤抖着，血液像疯了似的在血管里涌动起来，连牙关都打起了战。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仿佛身体失控了似的怪异感觉，一声低呼从嗓子眼里不能自制地滑了出去。
碰巧这时王思思也刚停住了，这一声立马在超市里传开了。紧接着，玛瑟急急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林三酒很想张口说话，可是她的肌肉、舌头根本就完全不受控制，耳朵里只有牙关在高速震颤下猛烈撞击发出的声音。
“咱们过去瞧瞧！”卢泽喊了一声。
两人朝这边跑来的脚步声，对于林三酒来说是那样模糊不清——一直到两人在身边蹲了下来，她才感觉到了玛瑟冰凉的气息——“这、这是怎么了？”
卢泽的声音听起来也慌乱极了：“她的、她的脸，不，全身，怎么会这样……？”
这个时候的林三酒，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块巨大的、果冻做成的人形，正在什么外力下不停地摇摆颤动——她的皮肤、头发、肌肉，都像水波似的剧烈地波动，足足过了近一分钟，这种奇异的震颤才逐渐地消失了，身体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林三酒一睁眼，就看见面前的两张大脸，正近距离地、不安地看着她。
“我……我刚才是怎么了？”她迷茫地掐了掐自己身上的皮肤。年轻女性紧致的皮肤看起来是那么正常，皮肤下的肌肉、骨骼和血液，也似乎都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卢泽和玛瑟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有点儿茫然。
“我给你抽个血，检查检查吧。”玛瑟一边说，一边伸长了指甲，在林三酒身上划了一下。
林三酒也正有此意，忐忑地看着自己的第二滴鲜血落入了玛瑟的手心里不见了。
或许是因为有了上一次的数据打底，这一次她忐忑不安地等了还不到二十分钟，玛瑟就睁开了眼睛。她看了一眼林三酒，嘴角向上高高地挑了起来，眼角处挤出了几丝笑纹：“小酒，恭喜你啊，你有喜了！”
“噗呲”一声，正在一旁喝水的卢泽，喷了林三酒一个满头满脸。
林三酒连自己眉梢睫毛上的水都顾不得擦：“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这是必然的规律呀。”因为疑惑，玛瑟的笑容消了几分，她来回看着卢泽和林三酒二人：“生成了第三项基础能力难道不是喜吗？”
她看着对面二人张大了的嘴巴，十分不解：“而且第三个基础能力还是个高级别的体能增幅能力呢，哎你干什么……等等，卢泽，你干嘛不拦着她，啊！疼！”

第19章 谁动了我的尸山？
最后两阶电梯的台阶上，已经洒满了橘黄色的阳光。强烈的光好像一块橡皮，擦去了遮挡在空间里的黑暗，露出了物件的本色。阳光照进浅琥珀色的瞳孔里，叫林三酒微微地眯起了眼——在黑暗中生活了48个小时后，猛地见到了光，还真的不太适应。
不但是光，周围的温度也显而易见地剧烈升高了，仿佛要活活吞吃掉她似的热浪一下子裹住了林三酒，一时间好像连血液也开始沸腾起来了。要不是昨晚突然生成了【全面体能增幅】这个基础能力，恐怕她在这阳光里根本撑不到活着回去。
据说这个能力对人体的改造幅度很大，现在林三酒已经一点点地信了。
她眨了眨眼，尽量适应了一下第三项能力带给她的高清视觉。不远处的地面上，洒溅着块块棕褐色的血迹、污渍、脓液和碎肉，纤毫毕现。
她刚刚皱了皱眉头，还来不及觉得恶心呢，忽然反应过来了自己眼前的景象——林三酒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和身边的卢泽对视了一眼，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今天是上来清理尸体的。
从昨天起，堆积在电梯口的尸山就已经开始隐隐地散发出异味了。腐烂的死尸相当于就堆在了家门口，万一要是开始散播瘟疫之类的病的话，三个人强健过后的体格依旧毫无幸理。
所以趁着白天阳光暴烈的时候，林三酒打算将尸山搬出去一把火烧了。
可是现在两人都有点傻眼了——她刚才看见了污血和碎肉不假；但是曾经堆着一座尸山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了污血和碎肉。
“这……尸体呢？”卢泽喃喃地走了几步，连鞋底踩进了肮脏发臭的液体里都没觉察。“难道……孔芸昨天晚上把尸体全吸收了？”
尽管孔芸说过，活着的生命体比死了的要强，可现成的这么一座尸山，谁也说不好她是不是一动心就全给吸收了。
林三酒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扫了几圈，脸色越来越白，声音低沉：“不是她。”
“啊？你怎么这么肯定？”
“有几个原因。第一，这儿堆着的尸体少说也有二三十具了，可从昨晚孔芸现身到现在，才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她没那个时间。第二，她可以把尸体吸收得干干净净，可是衣服呢？尸体上的衣服都去哪儿了？”林三酒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看外面的街道。
透过购物中心高大的玻璃门，很轻易就能看见马路上拥堵着的车龙。“第三个原因是……你看一下外面。”
卢泽眯起了眼，“鹰视”探入了车龙里。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林三酒指的是什么——
昨晚经过车流时，明明还有不少人敲车窗求救来着。可现在，这些车里却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了。有的车窗被打碎了，有的车门开着，卢泽一眼就瞧见有一件灰色男式衬衫和牛仔裤掉在了路上，一只袖子上一只袖子下，仿佛是主人还穿着这套衣服时的动作被凝固住了一样。
卢泽对这套衣服有印象，昨晚它们还穿在一个留着入时发型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们也的确是把这一点都疏忽了——一整条街都堵着汽车，大部分车里，还都坐着一个活人——这对孔芸来说，大概无异于自助餐会了！卢泽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哪怕是他这样见过无数死人的人，也不禁遍体生寒。
林三酒少有地骂了一句脏话。“我真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一个小时一个活人，她可也下得去手！”
“一会儿咱们出去看看有没有幸存者吧？到时咱们看看怎么办……要不然就这么留他们在外面，我担心今晚又会把孔芸引来。”林三酒烦躁地说了一句。
叹口气应了一声，卢泽皱着眉头收回了目光，尽量不去想孔芸是怎么一个个骗开车门的，强迫自己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怪事上。
“奇了怪了。如果不是孔芸，那么这些尸体都哪儿去了？”
“我也不知道。”林三酒脸色很不好看，她迈开步子，在四周来回走了几圈，可仍然一无所获。“谁会闲着没事，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搬走尸体？”
卢泽跟着也走了几步，正想着叫玛瑟也上来看看，忽然脚下“咕叽”一声，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慌乱之下手忙脚乱地想要保持平衡，可无奈脚下实在太滑了，啪地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摔进了污血里，顿时被恶心得叫了一声。
踩在脚底的罪魁祸首一下子滑出去很远，林三酒目光一扫，胃里顿时涌起了一股酸水。
那是一个被卢泽踩得稀烂了半边的人眼球。
卢泽也瞧见了，慌忙从恶臭的血水里站了起来，咳嗽着、不住地甩手跺脚——看样子是把他给恶心透了。
“行了行了，别弄了，咱们下去找找有没有湿巾给你擦一擦……”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躲着卢泽走。
走到了电梯口，她一回身，见卢泽仍然像个湿了毛的狗似的不住乱甩头，不由有些好笑地骂了一句：“你这样甩有什么用，咱们回去……咦？”
林三酒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刹住了车，身子一动不动，像是怔住了。
几乎是浸泡尸液里的卢泽，也不禁被她的异样给吸引了注意力：“怎么了？你干嘛呢？”
林三酒没有说话，抬手朝远处指了指，指尖却是朝上的。
迷茫地顺着她的手指一看，卢泽一时还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金黄色的阳光像融化了的金子似的，从高高的顶层玻璃里透了下来，购物中心里的地砖、浓绿的植物叶片、商店的金属门把手上，都泛起了白亮的反光，仿佛在呼应阳光似的。一些塑料制品在白天里已经微微地融了，而到了夜里又重新凝固起来，形成了此刻古怪的模样，猛一看倒像是现代艺术品展览。
要不是这可以杀人的温度，这副景象还真算有趣——可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又看了一眼，他忽然猛地“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一脸惊异：“怎么就它还好好的？”
“它”，指的是购物中心正中央，足有五层楼高的热带植物林。
再热带也好，世界上没有哪一种植物，能够扛得起连塑料都能融化掉的高温——可是眼前这一小片热带植物林，却依然浓绿茂盛，生机勃勃，好像极温地狱不过是一场幻觉一样。
与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了一道玻璃墙，种在人行道边上的树——
每一棵绿化树的树干，都像一截焦炭一样漆黑干瘪，叶子早就掉空了，落在地上，也都是黑乎乎、干巴巴的一小团，几乎看不出来原形。有细一些的树干，因为变得又干又脆，拦腰断裂在路边上。
两下一比，林三酒甚至觉得购物中心里的热带植物，似乎比以前长得还好了。
一连出了两件怪事，这种情况，还真是叫人怎么也想不通——林三酒想了想，对卢泽轻声说：“这些植物还真妖异……对了，咱们下去把玛瑟叫上来瞧瞧吧？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行！咳，我看也没什么妖异的，”卢泽是一点儿也没把这几棵绿色植物放在眼里，“说不定是玻璃特殊，然后把什么UVA之类的给挡住了呢。”
“……那咱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好吧好吧，不过先让我把衣服给换了吧？难受死了。”很显然，卢泽的心思还放在自己一身的臭水上。
要换衣服倒真是太简单了，购物中心里就是不缺名牌店。卢泽举目四望了一会儿，对林三酒笑着说：“你说我是去Armani呢，还是DG？”
林三酒忍不住了：“我祝你穿着小码西装跑得还是那么快。”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卢泽表情很无奈，一边说一边走上了楼梯。
林三酒不愿意一个人呆在尸体离奇消失的地方，忙小步跟了上去：“等等我！”
卢泽在楼梯上停了步子，回头笑道：“怎么，你也想去搜几件衣服？我早就想说了，挺漂亮一个姑娘，干嘛穿得跟要打太极拳似的。”
“怎么就太极拳——”
了字的尾音还没有完全吐出来，猛地从半空中卷起了一股强风，裹着一道长长的黑影，闪电一样朝楼梯上的二人袭来。

第20章 林三酒的迂回战术
这一下攻击谁也没有预料到，眼看着一股劲风已到了卢泽的头顶上，他一时猝不及防，只好就地一滚，勉强躲开了攻势，随即顺着楼梯就摔了下去。
好在林三酒眼疾手快，矮下身子伸手一抓，拽住了他的袖子，这才止住了卢泽往下滚的势头。
刚才那一抽没有打中卢泽，重重地砸在了楼梯上，竟一下子击碎了几节台阶，掀起了漫天的碎石和烟尘。林三酒和卢泽立刻被呛得一阵咳嗽，心下都是后怕——这要是打在人身上，最少也得去了半条命！
黑影一击不中，停在了半空，一上一下轻轻地摇摆着，好像拿不准应该攻击下方哪一个猎物才好似的。
借着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二人才看清楚了攻击他们的是什么——尸山的去向之谜，也终于有了解答。
那是从热带植物林里伸出来的一根绿藤。
不，与其说它是绿的，还不如说它是棕褐色的。跨越了半个购物中心大厅的绿藤上，已经被斑斑的血迹染得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了，藤身的尖刺上，甚至还挂了几片橙黄色的碎布料——林三酒只扫了一眼就确定了：那正是楼下超市员工制服上所用的布。
“我操！这玩意儿怎么能伸得这么长？”卢泽抹了一把脸上的擦伤，忿忿地骂道。
林三酒紧盯着绿藤，一动也不敢妄动，“大概是变异后长大了……咱们现在怎么办好？”
“还有什么可说的，咱们赶紧往回跑吧！我就不信这破玩意儿还能一路跟咱们下到超市里！”
绿藤好像听懂了似的，“呼”地在空中挥了一下，带起了一片猛烈的疾风，几块碎砖被风一卷，猛地朝二人扑来，二人忙一扭身躲过了。林三酒盯着绿藤，紧紧咬住嘴唇，心脏咕咚咕咚地跳——“不行，咱们分头走！我上，你下！”
“你疯了？”卢泽讶然地瞪着她的后脑勺。
“尸体堆在电梯口，这根绿藤都能够着，这说明咱们回去的一路上都要受它攻击！”在林三酒张开嘴回答的同时，她已经闪电般地捡起了掉落在身旁的一块大砖头，瞄准了绿藤猛地一下扔了过去——
身处半空的绿藤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向上忽地一抬，就躲过了砖头。趁这一眨眼的空档，卢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林三酒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弹射了出去，口中还大喊道：“我会在这吸引它注意力——你快回去叫上玛瑟，拿酒过来接应我！拿纯度高的！”
一句话的工夫，绿藤已经连连朝她攻击了好几下——林三酒将将躲过了前几次攻击，眼看着就要爬上最后一阶台阶了，却被最后一击的劲风给擦了一下，一下子裤子就破开了一个口子，渗出了一点血。林三酒不管不顾，纵身一滚，终于上了二楼，立刻躲在了一家商店的门后。
一直盯着她的卢泽，一颗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他此刻也明白林三酒的用意了，又是心焦又是钦佩：“你简直是个疯子！自己当心些，我和玛瑟会尽快回来！”
“快走吧，它要朝你去了！”林三酒一边喊，一边猛地踹了一脚商店门。
绿藤在空中犹豫了一瞬——趁着这么半秒钟，卢泽已经把强化后的体能发挥到了最大，飞一样地朝电梯口跑去。眼看着绿藤似乎要紧随而上，林三酒赶紧冲出商店，朝它扔了一个宣传牌子——
卢泽此时根本没有时间回头看，只好将自己的后背都交给了林三酒，脚下疯了一般地跑向了电梯口。
没过一会儿，他已经冲下了电梯，绿藤果然没有追上来。
冲了没几步，卢泽险些迎面撞上玛瑟——她听见了不对，也正急急地往外赶呢，此时见了卢泽，一连串的问题马上冲口而出：“怎么了？外面什么声音？小酒呢？”
“没时间解释了，咱们快去拿酒！拿纯度高的洋酒和白酒！”卢泽也不管玛瑟还一头雾水，飞快地冲进超市，顺手扯了几个购物袋子，就跑进了酒品区。
玛瑟不明就里，手上动作却很快——还不用十分钟，两人各拎了满满几袋酒。
“火机你身上带了没有？”
“带了！咱们要去烧什么？”又是拿酒、又是火机的，玛瑟也反应过来了。
卢泽苦笑了一下：“咱们得去破坏绿化了！”说着冲玛瑟一点头，当先朝电梯口跑去。
两人蹭蹭地上了电梯，就在要冒头的时候，卢泽忽然停住了步子，想了想，谨慎地露出半个脑袋朝外望去。
外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异样都没有。
刚才那根刁钻得惊人的绿藤早已从半空中消失了，中央的热带植物林还是那样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林三酒也不见了人影，举目四望，二楼没有一点动静。若不是几分钟前被砸坏了的楼梯还在，卢泽几乎都要怀疑自己刚才经历的是一场梦了。
玛瑟靠近了，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酒人呢？”
卢泽只觉自己嘴巴都苦了，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
给玛瑟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卢泽的心越提越高。要是林三酒一个不小心失手，被那绿藤给击中了，落个跟尸山一样的下场怎么办？
没想到身边的玛瑟一听完，估计是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顿时急眼了，当下就扯开嗓门喊了一句：“小——酒！你在哪儿！应一声啊！”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商城里，激起了一层层的回音。
卢泽一惊，忙朝热带植物林看去——只见中央最高大的几棵椰子树，忽然动了动叶片——简直就好像是一个人听见了什么声音，转头瞧了瞧似的。大概是因为两个人仍然藏身在通往负一层的电梯上，正好躲在植物林的死角，因此玛瑟的喊声倒是没有招来任何攻击。
这一下，他也放心了，干脆加入了玛瑟，一块儿喊了起来。
两个人的声音经过回音的放大，简直有些震耳欲聋，可林三酒却始终没有露面。喊的时间越长，卢泽和玛瑟的两颗心就吊得越高——
忽然在一声门被推开的动静之后，林三酒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响了起来：“你们拿到酒了？我没事儿，放心吧！”
“你在哪儿呢？”玛瑟忙四处找声音的来源。
大概因为回音的关系，林三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你看不见我的，我在四楼呢。”
“你怎么跑那去了？”卢泽不解地问——上楼就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攻击，可是看看二楼往上的楼梯，似乎都还挺完好的。
“我也没办法啊，我躲进哪家店，那根鬼藤子就把哪家店给砸个稀烂——要不是我临时想到躲进工作人员专用楼梯里，早就撑不到现在了。”
卢泽这才留意到，二楼那些奢华精致的名品店门面，此时果然都被砸坏了——总之，听见林三酒一切安全，他这才松了口气。看来这确实是一个思维盲点：平日购物中心里客流来往，用的都是外面的楼梯和扶手梯。可是如果运送个垃圾、推个清洁车什么的，就不可能跟客人一块儿挤了，肯定要有一个后备的专用通道。
林三酒也是一时撞了大运，才瞧见这个员工通道的。
“那你怎么回超市里来啊？”玛瑟仍然有点忧心忡忡地问道。
过了半响，林三酒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我估计这条员工通道，应该也是会通到负一层的。你们先不要烧树了，我刚才看了看，那片植物林跟五楼的花坛是连着的，万一要是连五楼都一块烧着了那可太危险了。这样吧，你俩先回去，咱们负一层见。”
卢泽和玛瑟对望了一眼，不无担心地嘱咐了她好几句，又折返回了超市。
放下了满满的几袋酒，两人有点不安地把超市又走了一圈——除了一个已经锁死的后门，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出入口了。
“看来员工通道就在这扇门的后面了……”玛瑟晃了晃门上的黄铜锁。“咱们得把门打开呀，要不一会儿她怎么进来？”
卢泽看了看用料十分结实的后门，觉得头都疼了。从死去经理身上翻出来的那一串钥匙，正好放在林三酒身上了，可是锁眼却分明是朝着超市内的，门下方也严实得没有一丝缝隙。他不甘心地又走了一圈，这一回倒是让他发现了点儿合手的武器——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消防栓盒。一个手肘击碎了外层玻璃，卢泽在里面翻出了一把小锤子。
“来来，咱们用这个把门砸开！”他赶忙跑回了后门，献宝似的把小锤子亮给玛瑟看。
玛瑟见了锤子，紧皱着的眉头松快了点儿。卢泽的力量比她大，因此她努努嘴，示意卢泽开始砸。
当当几下，锤子在门锁上砸出了一连串的火花。锁是瘪了下去，可门却连一点要开的意思都没有。
撞击声在空旷的超市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王思思似乎被这声音给惊醒了，突然尖啸了几声——正当二人见怪不怪地正准备继续砸的时候，紧接着却传来了一个他们极熟悉的声音：
“妈的！我进员工室里了！”

第21章 欢迎回来
昨天晚上突然生成的第三项基础能力，实在是来得太及时了。
在黑暗中林三酒一个闪身，躲过了从员工室里扔出来的一把菜刀，心中暗暗地感谢了一下老天。要不是这个全面体能增幅，别说绿藤那迅诡的攻击了，就连王思思突然扔出来的这把臭菜刀，她也未必能躲开。
菜刀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发出了呛啷一声——趁着王思思一击不中的工夫，林三酒身手迅捷地往后一跳，顺势“砰”一声地关上了门，挡住了它的攻势。直到这时，她才听见从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拖拽声，接着卢泽和玛瑟模糊的声音响了起来。
隔了两道门，玛瑟声音里的焦急依然遮掩不住：“小酒，你没事吧？快点离开，我们没有钥匙进不去！”
“我没事！我已经出来了！”林三酒忙高声应了一句。“小干尸刚才把她口器上的刀拔下来扔我，不过我没受伤！”
王思思愤怒地啸叫了一声，林三酒顿时感到自己倚靠着的这扇门一震一震的，似乎正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重重击打着，应该是王思思的口器——她忙从门边退开了几步，重新拿钥匙锁好。听着王思思不甘心的尖叫声，她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亮了。
自从有了体能增幅以后，她在黑暗中的视物能力也提高了不少：就是没有光，也能看清楚个六七分，不必跟个瞎蛾子似的四处找光源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刚才她一心想着赶快回超市，也没来得及查看四周，见到一扇门就往里进——这才跟王思思干瘪变形的脸打了一个照面。
现在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了，她干脆借着火机的光芒探查起地形来。目光一扫，林三酒立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离她十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排排足有两人高的货架。这些货架一瞧就与超市里的不同，几乎碰到了天花板，每一层的架子上都堆满了包装完好的货物箱子，能看出来其中饮料食品占据了大部分。
她强抑住激动的心情，小跑着来到货架前，忍不住轻轻用手抚摸起一箱箱的矿泉水来。
——昨天晚上在她进化出能力以后，三个人又重新回头，将超市里的食水都点了一遍。毕竟是经过一番洗劫动乱的，尽管超市的货存还有不少，可经过了三个人几天的吃吃喝喝下来，剩下的也就只能够维持两个星期了。
“我说怎么到处都找不着仓库呢……”林三酒笑得双眼熠熠生辉，自言自语地轻声骂了一句：“原来藏在这里，有个干尸给你们看门儿啊。”
看来回去以后，得想个办法把仓库里的东西都收起来才行。
包裹着一瓶瓶生命之源的粉红色塑料硬壳，在打火机的光芒下沉默着。看着这满满一货架的矿泉水，正好口干舌燥的林三酒干脆动手拆开了一箱，取出一瓶喝了。
这时从员工室的另一头，再度传来了玛瑟和卢泽的声音：“小酒，你现在怎么样？能不能想办法回来？”
“我没事！我发现了这家超市的仓库……”林三酒应了一句，一屁股坐在员工室的门口，打算调整休息一下。她的声音里含着一种强韧的自信：
“我肯定能想办法回去的，你们别担心。”
员工室的另一头响起了几句模模糊糊的话，似乎是两人嘱咐了她几句什么，随后就没了声息。
林三酒啪地关上了打火机，仓库里又重新回到了一片寂静的黑暗。
这个时候，恐怕门后的王思思也在想对策呢吧？林三酒喝了一口水，感受着清凉的液体从喉间滑进身体里，一边暗暗地想。这个小干尸还真不能小瞧，刚才自己匆忙间掏钥匙开门，可是闹出了不少动静。但王思思硬是屏气凝息地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让林三酒根本没想到自己开的是员工室的后门——要不是门一开扑出了一股死尸腐臭的气味，让她警觉了一下，恐怕她还真躲不过王思思的攻击。
现在返回超市的两条路，都牢牢地占据着一个拦路虎。大厅里，是奇诡莫测的植物林；员工通道里，又必须经过王思思。
所谓两害权其轻——不知等了多久，林三酒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无声地在黑暗中站了起来，将火机、水瓶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放在了一边。随即她搓了搓手，轻呼了一口气。
是时候来看看这个全面体能增幅到底有多强大了。
钥匙轻轻地被插进了锁孔，向右一转，金属锁发出了细微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在绝对寂静的环境里，简直响亮得惊人，王思思绝对不可能听不见——紧接着，就像在印证她的想法似的，房间里顿时响起了一串低沉的咕咕声，林三酒能感觉到门后有个东西走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无声息地转动了一下门把手，门缓缓地滑开了一个人那么宽的距离。
浓重的黑暗依旧保持着沉默，连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细长的黑影忽然唰地一下从门缝里射了出来，直直地刺向了门把手的后方。这速度太快了，即使有了体能增幅，林三酒也绝对躲不过去——
可是这十拿九稳的一击，却依然落空了。
“咦？”房间里的王思思时隔许久，又发出了人声。她用口器在门外来回扫动了一会儿，发现林三酒简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竟然哪儿都没有。
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王思思谨慎地朝门口走了两步，口器中响起了一个甜美的童音：“姐姐，你在哪里呀？思思不想跟你打架，你放思思走，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她，半开的门外，仍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没有林三酒的人影，也没有任何响动，就像从来没有过人似的。
门缝中伸出了一只干枯得几乎不像人的手，似乎要去推门——可是顿了顿，又放下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形状可怖的东西，悄悄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正是王思思。
几日没见，它变得更加干瘪了，如同那个保安一样皮肤都堆叠了起来。因为被卢泽踹的那一脚，胸口还深深地陷了一个大坑下去，连最后几分人形都消失殆尽。门缝不大，不过对于王思思来说，却足够了。
“姐姐，姐姐，我出来了，你别伤害我，好不好？思思只是想回家，找妈妈……”两只雪白的眼球来来回回地扫视着仓库，可始终没有半点林三酒的踪影。
口器焦躁不安地在空中挥了挥——它能闻见空气里属于活人的血气味道，就是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这让好几天没进食的王思思又冲动又烦躁。它口器里发出的童音含着浓重的哭腔：“姐姐，你不出来，那我就当你同意了。思思这就走了，回家去了……”
小女孩的声音还回荡在黑暗里，口器已经朝门后飞刺了下去——这是唯一一个能藏人的地方了！
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口器，一下子刺了一个空。
“……你要去把你妈也吸干了么？”一个淡淡的、嘲讽着的声音从头上响起来。
王思思一惊，忙要抬头。就在它还来不及从门后收回口器的时候，一个黑影迅捷地扑了下来，借势向后一蹬，门“哐”的一声狠狠夹住了口器。王思思的一声嘶叫还来不及出口，它的头顶白光一现，已经被一把厨师刀给贯穿了。顿时，王思思连身体带口器一下子失去了支撑，无力地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见地上的干尸一动不动了，林三酒这才呼了一口气。她刚才一直蹲坐在窄窄的门边上——维持着绝对的安静，还要从门上扑下来伺机袭击，这确实是太艰难了——她在新世界降临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够做到这种像忍者一样的事。
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从死尸的身边走过，林三酒打开了员工室的另一扇门。
随着门一打开，能力打磨剂的银光如月光一样地泻了出来，照亮了林三酒的全身。堵住门的货架刚才就被另外二人合力推开了，卢泽和玛瑟一个站，一个坐，正静静地等着她。
“欢迎回来。”卢泽一手提着能力打磨剂，靠在墙上笑嘻嘻地说。

第22章 上路！
如果只用肉眼看的话，此刻高高悬在空中的烈阳似乎与以往的夏天没有什么不同。耀眼的阳光从蓝天上投洒下来，一直洒到了人间地界，才展露出了叫人触目惊心的恶毒。
每一条街道上，都遍布着浑身布满烫伤、干瘪着蜷缩成一团团的人尸。建筑物在高温下开裂了，有些质量本就不好的房子，早就轰塌成了小山似的碎片。地面龟裂着，偶尔能看见一只还算健壮的堕落种在废墟之间游弋。
在过去短短的两个月里，每一天，温度都仍然在不断攀升；到了今日，所有的人类痕迹都在高温之中消融了，让人很难相信这居然曾经也是一个高度发达的人类文明社会。
空气干热干热的，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蒸发的江河湖海都去了哪儿。放眼望去，目光所及的地方再没有半分的绿意，卡车轰隆隆驶过的地方，立刻就会卷起一阵阵半人高的浓黄尘烟，几乎连视物都困难。
坐在卡车驾驶座里的林三酒，忍不住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在她身后，跟着另一辆同样型号的货运大卡，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车体长长的公共汽车。这都不是林三酒目光的重点，她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看远处天空中升起的一股黑烟。
那股黑烟升起的地方，正是收容了他们一个月的购物中心。
住了这么久，终于不得不离开了……林三酒的思绪忍不住回到了一个月以前。
在林三酒无意间发现了那个装得满满的超市仓库以后，三个人当时真是高兴坏了——根本连数都不用点，光拿眼睛看就能看出来，仓库里存着的食水肯定足够他们撑过14个月。而住在在地下超市里，又不用担心阳光直射的问题，真可谓是再理想不过了！
唯一的问题，还是外面大厅里的那一小片热带植物林。
人毕竟都还是贪图安逸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以如今这个状况来看，只要在地下超市里闭门不出，外面的植物林也没法拿他们怎么样。正好最近一连几天都惊心动魄的，消耗了他们不少体力，借着休养调整的名头，三个人干脆在超市里安下了家。
这一休养，就足足休养了两三个礼拜。由于吃喝不愁，铁门一关，又没有了外敌，三个人在新世界里头一回过上了还算舒服的日子——以至于一个月以后，林三酒偶然一捏腰间，竟然发现自己长肉了。
老实说这点儿脂肪并不多，却叫她立刻想起了被豢养的家畜。在这段日子里，她不仅一项能力也没有生成，身手也迟滞了不少；由于没了危机意识，有好几天的功夫，她甚至是一口气在昏暗的地下睡过去的……
再这样下去，对自己肯定有害无益。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得出去巡逻——一是为了检查附近的状况，二也是顺便锻炼锻炼自己。
想法是挺好，但是没想到一开铁门，三个人都傻了。
开门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多钟，可是通向一层大厅的电梯，依然被浓浓的黑暗所笼罩着。
林三酒傻乎乎地看了看前方，低声问了句：“难道现在太阳落得这么早？”
卢泽愣着说不出话。忽然只见玛瑟伸手一指，叫了一声“你们看！”，林三酒和卢泽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登时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覆盖着电梯的一块黑暗，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稍微动了动——这一动不要紧，一点阳光立刻泻了进来，登时透出了半边枝蔓叶片缠绕着的绿色。三个人这才意识到，之所以铁门外一片黑，全是因为被植物给遮挡住了。
接着，越来越多的阴影动了起来，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几十根绿藤好像闻见了人味儿时的，一根接一根的活了过来，缓缓地朝铁门的方向探过了头。也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三个人谁也没敢耽误，转身就冲回了超市，哐的一声就把铁门拉了下来。
绿藤噼噼啪啪地打在了铁门上，厚重的铁门竟然向内凹出了好几个鼓包。
看样子，只要再出去转悠几次，这扇铁门就要撑不住了。
回到超市里，三个人的脸色都难看极了。谁也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从曾经的主动避世，变成了现在想出也出不去。
“这个地方，咱们不能呆了……”林三酒苦笑了一下，“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就算要走，也必须得把仓库里的东西带上。”玛瑟狠狠地咬着牙说。
“带上东西倒是不难，咱们在外面找几辆大卡车，能搬多少就搬多少。问题是……咱们现在怎么出去？唯一的通道都被那些鬼藤子给挡得严严实实的。”林三酒愁眉苦脸地问。
三人安静了一会儿，卢泽忽然“啊”了一声，随即一个鲤鱼跳起了身，转身就朝超市后方跑，一边跑一边还高声喊：“电梯口不是唯一通道！小酒，你把钥匙拿上！后面还有个门呢！”
这一句提醒了玛瑟，她一拍巴掌，脸色顿时亮了：“对呀！我怎么把那个给忘了！”一拉林三酒，她们也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没过几秒，三个人就站在了超市后门门口。自从林三酒从员工室里现了身，卢泽和玛瑟两人是把这个后门给忘得干干净净的了，林三酒还是头一回才知道原来还有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后门。
她一边默默祈祷着，一边用钥匙开了门。
老天待他们还算不薄——门后是一个狭窄的斜坡，从斜坡里走出去，几个人发现自己正和一排巨大的垃圾桶一块儿，站在了购物中心的背后。这里似乎是超市员工清理工具、处理垃圾的地方，从这儿往外一走，很快就看见了一条小马路。
透过玻璃看着布满了绿色枝芽的购物中心，几个人还是头一次觉得龟裂发黑的小马路竟然这么可爱。
接下来要干的事，就很清楚了。
首先要找来三辆车。找车倒是不难——几乎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死光了，满城都是插着钥匙、被人用光了油电而抛弃掉的汽车。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三个人就找到了两辆大型货运卡车，和一辆公共汽车。
从汽修店里拿了电池换上，又从加油站里加了满满的几箱子油，车子总算能动了——一口气把三辆大车都开到了小马路上，挤挤挨挨地好不容易才并排停好了。
超市里的食水把三辆车装得满满的，仓库里依然还剩下了不少。不过几个人也不贪心，车上的已经足够了，余下的都被码在了街道两旁，留给了其他的幸存者。
临走之前，林三酒抱来了几桶汽油，卢泽和玛瑟准备好了整整一箱子的酒。
“准备好了吗？”林三酒抱着一块沉重的砖头，朝身边的伙伴笑了笑。见二人点头示意，她叫了一声：“好了，开始扔吧！”
随着卢泽带着兴奋的一声高呼，砖头、石头、椅子，各种各样的东西像是流星雨似的朝购物中心那被绿色植物覆盖着的玻璃门窗砸去——
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响彻了半条街——玻璃碎片仿佛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在暗夜的空中闪烁着无数点亮晶晶的光泽。
覆在玻璃上的枝蔓受了惊，悬空摇摆着，一时不知要攻击谁才好的样子。可是还不等它们顺着人味儿找到罪魁祸首呢，紧接着，一瓶又一瓶的烈酒、一桶桶的汽油，就从玻璃碎掉的破口处飞了进来，落在植物上，顿时溅得到处都是。
最后一步纵火，就需要点儿技巧了——三人中速度最快、身体最轻的玛瑟，手里握着四五根已经擦亮了的火柴，脱兔似的冲到购物中心的门口，一个甩手，几点火光就遥遥地落进了那一片绿里。
火苗嘶嘶拉拉地蔓延了开来，速度不快，但很坚定。很快，一楼就被映满了一片红彤彤的火光——还没烧上五分钟，购物中心的大厅里就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嘶叫声，仿佛是什么东西受了疼似的，所有的叶片都疯狂地挥舞了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竟然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痛快——她哈哈大笑了几声，朝身旁的两人一挥手，大声笑说：“咱们撤吧！”说完自己打头，第一个跑了出去。
几个人刚跑出去了一条街，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购物中心的顶层玻璃被烧塌了，以不可阻挡之势压了下来，半边建筑都消失在了火焰里。
卡车和公车一早就被停得远远的，三个人一人开着一辆车，顶着日出前的最后一点星光，踏上了未知的征途……
甩了甩头，林三酒把昨晚的一幕幕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她脸色凝重地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随后打起了车尾灯，大卡车缓缓地减了速，靠在了路边。
身后卢泽开着的卡车、玛瑟开着的公交车，也都一一放缓了速度，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啦？为什么不走了？”卢泽摇开了车窗，朝林三酒的方向大喊道。
林三酒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来，站在了马路中央，手里握着一根警棍。
“有人在跟着我们。”她皱着眉头，忍受着空气中的黄沙。

第23章 加入了一个新成员
烈日当空，熊熊地灼烤着世间万物。一出了车门，烫人的高温立刻叫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极温地狱里依然有风，只不过还不如没有——每一阵风都像一锅烧红了的煤炭，兜头盖脸地朝人身上泼了过去。
下了车，卢泽和玛瑟顿时都把眉头皱得紧紧的，捂住了口鼻。自从绿植树木都死光了以后，土壤全在高温下沙化了，浓浓的黄沙在风的鼓弄下，不住地在天地间肆虐，眉毛和睫毛上落得都是沙粒，叫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一直眯着眼看东西。
玛瑟一开口，就被黄沙给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这才勉强地说：“……你确定吗？我刚才在最后，可我没注意后面还有车啊。”
林三酒下车的时候，顺手抓了一件T恤衫，此时被她系在脸上当做口罩，倒是比另外两个人好过一些。滚烫的黄沙不住地击打着她暴露在外的皮肤，林三酒忍着疼低声说：“我确定，那车跟了咱们一路了。不过因为沙尘太大，它离得又远，所以时隐时现的……等等，来了！”
话音才落，果然不远处一溜烟尘扬起，一辆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雪铁龙从滚滚黄沙中冲了出来——
没想到一见前方三辆大车都停了下来，林三酒等人又正站在马路中央，那辆雪铁龙居然一个急刹车，接着车头一拐，竟是要跑的样子。
不过在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上，可不是它说跑就能跑得了的了——林三酒助跑几步，接着脚下一个加速，在雪铁龙掉头之前，整个人已像豹子似的砰一声跳上了车头。
随着车头往下一沉，雪铁龙似乎慌了，轮胎发出了刺耳的吱嘎尖响，隐隐约约地里头的人还喊了一声什么——林三酒被车甩得一摇晃，忙稳住了身子，伏在了车头上，朝车内大声喝道：“下车！”
在这么一眨眼的工夫里，卢泽和玛瑟也已经都冲了上来，对雪铁龙形成了一个合围之势。
车子停住了，发动机熄了火。
透过肮脏的挡风玻璃，林三酒只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影，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真想不通，在这样的视线下，这人是怎么开车的。她等了等，不耐烦地拿警棍敲了敲挡风玻璃，再次示意司机下车。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辆车从购物中心就跟上来了。
驾驶座上的车门开了，一个穿着一身皱巴巴西装的男人，一边抹着头上的汗，一边踏出了车门。
这男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头不高，皮肤糙黑，生着一张圆圆的肉脸，白衬衫都成了脏脏的黄黑色——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总觉得他如果插上胡子，肯定会长得很像一只田鼠。他身上的西装看起来虽然质料不错，但似乎很不合身的样子：裤脚长了一大截，高高地挽了起来，露出里面灰白灰白的高腰袜子。
“你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玛瑟皱着眉头问道。
长得像田鼠的男人惊惶地转动了一下黑漆漆的小眼，看了一眼三个人，这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卢泽顿时“嗤”了一声：“那你是不小心地、意外地跟了我们一路？”
林三酒从车上跳了下来，攥着警棍一言不发地站在了车前。
男人似乎很害怕林三酒的样子，她一下车，他就立刻朝反方向挪了几步，离她远远的，同时急急地解释道：“不不，你们听我说，是这样子的……我其实早就认识你们了，我没有恶意。我是做医疗器械推销的，那天晚上和客户应酬完了，他送我回去的路上，结果突然停电了，我们被堵在了购物中心那……”
“说重点！”大概是被外面的风沙给折磨得没了好脾气，玛瑟加重了语气喝道。
“啊……是，是，总之，我们一直在购物中心那里堵着，不敢下车，就靠车里的一箱饮料过了两天……我看见你们了嘛，好几次呢，进进出出，你们好像很快就适应了，很了不起啊！”那男人说到这儿，还不忘讨好地捧了一句。见几人没有反应，他讪讪然地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子，又继续说：“哎呀，后来有天晚上，有个长得还不错的女的来了，说她家有水喝，叫我客户下车跟她拿水。结果我就一会儿没留意，我客户没了！那女的又往下一辆车那儿走了！”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由一顿——看来孔芸果然没有放过外头一条街的活人。
男人看了看他们的脸色，试探地继续说道：“我哪敢继续在车里呆着了，就跑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好歹也是活到了现在……我今天早上一看你们走了，我自己也害怕啊，这、这才跟上来了……”
“你叫什么？”因为这人说话絮絮叨叨的，卢泽有点儿不耐烦了。
“我叫田民波，人家都叫我田鼠。”男人忙笑着说。
看来有这感觉的倒还不止自己一个人——林三酒心里笑了一声，脸色却一点都没变，凝着脸色问：“你跟着我们想要什么？”
田鼠楞了楞，忙说：“我没有恶意，真没有……我自己车上也有吃的喝的，就是想找个同伴一块儿走……再说了，我也有话想提醒你们呢。”
“提醒什么？”
“你们的车也开了有一会儿了吧？”田鼠一边说，目光一边在几辆车上流连，“我劝你们先不要开了，到晚上再说。”
“为什么？”卢泽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他们停下来的这个地方可不怎么舒服。原先这儿是一片中心公园，本来是一片广袤的树林绿地，可以说是城市里最惬意的地方了。可是这一个月下来，公园的影子早已经彻底消失，只有漫天的尘沙伴着干黑色的树木残壳，被风吹卷在半空中。在地平线上，隐约还有几个好像是堕落种的影子在徘徊。
天空是一片看不见希望的浓黄色，伴着烫人的阳光。
“这天气热得太邪门儿了，再开下去发动机要烧坏的。你别不信，我之前已经报销过一辆车了，还是个奔驰呢，照样坏了！差点起火！更别说你们这些卡车和公共汽车了……”田鼠抹掉了脸上的沙子，露出了底下诚恳的表情来。“真的，不信你们去摸摸发动机。”
听到这儿，林三酒突然叹了一口气，叫住了转身要走的玛瑟：“不用去了，是真的。刚才他这辆雪铁龙，摸着都烫手。”
田鼠一听，马上嗷了一声，回身去开车前盖。盖子一开，一股带着焦味的白烟徐徐地飘了起来，瞬间被风沙吹散了。田鼠紧张地在发动机里拨弄了一会儿，带着心有余悸的表情抬起头说：“好险，差点就不行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颇有些无奈——连法产雪铁龙都快不行了，那他们的公共汽车肯定更危险。看样子，他们也只能和这个田鼠留在这儿，等发动机降温了再走。只不过，林三酒对四周的环境很抗拒。
因为周围实在太空旷了——占地几千平方米的中心公园荒芜了以后，视线便毫无阻碍了，要是真有什么危险的话，他们几个活耙子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
玛瑟叹了一口气：“看来咱们只好等等了……”
“对呀对呀，哎，要说外面实在太热了，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你们上车，咱们进车里好好聊一聊？交个朋友嘛！”看几人被自己说动了，田鼠忙殷勤地打开了车门，还掏出了一瓶水递给玛瑟。“我也没个目的地，就是想找个同伴……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啊？要是不介意的话，就让我跟你们一块儿走吧？”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一时半会儿的还没人说话。
在经历过孔芸一事以后，确实不得不小心一些；不过，也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因噎废食了——他们总要和其他人打交道的。林三酒想到这儿，开口说道：“可以让你跟着我们一块儿走，但是你必须先告诉我，你的能力是什么？”
田鼠的嘴巴，顿时张成了一个“O”型。
“别告诉我说，都已经一个月了，你还不知道进化能力这回事？”林三酒有意冷下脸，声音里含着威慑：“如果不了解你，怎么敢随便跟你搭伙？”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卢泽和玛瑟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为难。如果人家真的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能力，也不能算错……
可出乎意料的，田鼠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好吧，我给你们看一下。”
说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部手机。手机表面是一层廉价的塑料壳，看上去山寨极了。田鼠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接着把屏幕转向了三人。荧屏上显示着一个通话界面，通话人居然是110。
“这个手机，就是我的能力了。110是我目前唯一能拨打的号码。如果我受到了攻击，那么只要我拨打110，在5到10秒钟内，所有的攻击对我都不生效……当然了，能力发动时比现在快得多。”田鼠神情有些怯，又问道：“这样可以了吗？”
正在林三酒皱着眉头思虑的时候，身旁的玛瑟率先踏前了一步，回头看了看她。“我看这样也够了，对吧小酒？”
接着，她朝田鼠伸出了一只手，笑了笑：“以后咱们就要互相帮助了。”

第24章 主角必死定律？（1）
……林三酒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硌得隐隐地发疼，已经好半天了。她困得厉害，也不愿意动，只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个身。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突然传来了一阵“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划破了静谧的夜，听起来分外刺耳。
谁的手机铃声放得这么响？自己住在38楼都能听见，也太扰民了吧？
林三酒忍着困意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橙黄色的圆环把手——对了，我不是在38楼公寓——是新世界啊……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一排排堆满了各种货物纸箱的公交车座位上。林三酒身边的车墙上，还挂着一个绿色标语：老弱病残孕专座。车窗外难得的一点星光，将标语的轮廓照亮了。
落客门的上方，贴着一张大概是线路图之类的东西，不过只能看见一个“3”字。
公交车车门忽然被人一阵急敲，“小苹果”的歌声更大了，歌里还伴随着田鼠的声音：“哎，已经十点了，你们起床吧！咱们该出发啦！”
林三酒揉了揉眼睛，现实的记忆像潮水似的漫进了大脑。
是了——今天下午已经同意带上田鼠一起走了。随后大家还坐进车里，一边吃吃喝喝，一边闲聊了很长时间……虽然田鼠看起来一副很胆小不可靠的样子，但实际上接触过以后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为了给晚上节省体力，大家很快就去休息了。唯一有手机的田鼠自告奋勇地设了一个闹钟，打算晚上十点准时出发。林三酒跳起来，到司机驾驶座上按了一个钮，公交车车门一下打开了，露出了仍旧穿着一身不合适西装的田鼠。
林三酒有点没好气地瞪着他：“你还不赶紧把闹钟关了？万一引来堕落种怎么办？再说这声儿也太大了吧！”
田鼠“哦哦”了两声，连忙把手机关了。小苹果一消失，林三酒只觉世界一下子清净了不少，田鼠笑着问：“玛瑟小姐呢？还有小卢，他们起了吗？”
“他们在后面……”林三酒应了一句。
正说着，玛瑟打着呵欠走过来，用矿泉水漱了口，睡眼惺忪地坐在了驾驶座上。卢泽朝田鼠点头示意了一下，揉着眼睛往卡车处走，背影瞧着也是没精打采。
大家看起来都很累的样子啊——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呵欠。
田鼠倒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来来回回地把发动机都检查了一遍，见都没有问题了，这才干劲十足地一挥手：“太好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略微洗漱了一下，坐上卡车后好一会儿，林三酒的困劲儿慢慢退去，这才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
她看了看手边的地图，找了一下通往西郊工厂区的路，首先发动了车子。
西郊是这座城市很出名的一个产业区，聚集了多种行业的工厂和加工厂。这些工厂里一般都是带宿舍和食堂的，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生态圈了；只要到了那儿，到时无论是备用电源、物资，还是能够容身的庇护所，都将不是问题。
跟在卡车后面的三辆车，也随着她缓缓地开动了。
不得不说，让田鼠加入进来还真对了：他除了对维护汽车很有一套，最令人惊喜的是，他竟然还从车里拿出来了几套对讲机——虽然间隔距离不能太远，但现在车与车之间，在行驶的时候总算是能互相联系了。
放在身旁座位上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卢泽轻松愉快的声音：“小酒，咱们离工厂区还有多远？”
“看路况吧，要是没有被车子堵死的话，咱们走最近的这条路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爬完这个上坡，就能看见标牌了……”林三酒正说着，忽然胃里一阵咕咕怪响，她立刻暗叫了一声不好。
这声音果然被卢泽抓到了：“哈哈，那什么声音啊？要不要我们停下来给你一点时间解决啊？”
对讲机里响起了噗嗤一声笑，分明就是玛瑟。
“我只是肚子饿了，”林三酒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你这小鬼一定没有女朋友！”
一面说，她一面忿忿地伸手找了一包曲奇饼，拆开吃了一块，任其余几个人在对讲机里笑得开心。
说来也挺幸运的，这一路上的车子基本都老老实实地停在了路边。有时候遇上被废弃车辆堵塞住了的路，从旁边擦边儿也能挤过去——现在因为路面沙化得严重，马路与人行道的界限也不再分明了。因此开了十来分钟，四辆车组成的车队，倒还一直行驶在通往工厂区的捷径上。
“我刚才好像听见了砰的一声，你们听见了没有？”开着开着，玛瑟忽然问了一句。
田鼠立马担心地接话了：“玛瑟小姐，不会是你的发动机出问题了吧？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太模糊了，我也不清楚。不过现在没声音了。”
“如果又听到了的话，我就再为你检查一下发动机吧！”
听了这话，林三酒不禁从后视镜里朝后方看了一眼。跟在第二辆卡车之后的公交车，此时正开得好好的，隐约还能看见驾驶座上的玛瑟，一切看上去都没什么异样。她不以为意地顺手打开了车窗，灼热的夜风一下子呼呼灌了进来，她一头长发顿时在空中飘扬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每一件都像电影回放一样，发生得很清楚，也很不真实。
几乎是突然间，只听对讲机里响起了一声拔高了的惊叫——声音是卢泽的，至于他说了什么，却根本听不明白。林三酒心里猛地一颤，一句“你怎么了”还含在嗓子眼里，只听身后猛地发出吱嘎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接着，便是一声撞击似的轰然巨响。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下，顶着窗外的烈风探头一看，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
在被黑发切割成了碎片的视野里，卢泽的卡车一个拧头，几乎是打横拦在了路中央。他身后的公交车仓促之间，一头狠狠撞进了卡车车头里，登时冒起了一股浓烟。卢泽的身体一下子从驾驶座里被撞飞了出来，无数玻璃碎片飞溅开来，他的身体却凝固了似的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肚子上贯穿着一根尖刺似的长长口器，口器的另一头，隐没在卡车里。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连一个眨眼都来不及。
林三酒双眼顿时红了，猛地大喊了一声，一脚停住了车，推开车门就朝卢泽跑去。
然而还不等她跑近，公交车的车头忽然轰地一声爆炸了，随着浓烟和火光，大量的玻璃碎片从事故发生的地点激射开来，四散在空中，林三酒裸露在外的皮肤顿时被玻璃雨给划得浑身是血。
她一下子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浑身都是伤口。然而林三酒却恍如未觉，仍呆呆地坐在地上——因为她看得清楚：随着玻璃碎片一起落下的，还有片片血肉，和一些眼熟极了的红发。
开、开玩笑的吧？
开在最后的雪铁龙差点一头撞进公交车里，开门出来的田鼠吓得脸色蜡黄，大声问：“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林三酒愣了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紧接着一句话也不说，双目赤红地就又要往卡车处跑。喘着粗气的田鼠忙一把拉住了她，喊道：“你冷静一点——”
一句话没说完，田鼠忽然觉得头上一片阴影笼罩了过来，他一抬头，愣了。
刚才被林三酒一脚刹住的车，大概因为没有挂档，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眼前。田鼠松开了拉住林三酒的手，转身要跑，然而卡车太近了——他的步子才刚提起来，卡车庞大的钢铁阴影就已经吞没了两个人……
第一回，全军覆没。

第25章 主角必死定律！（2）
……黑暗中，林三酒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硌得隐隐地发疼，已经好半天了。她困得厉害，也不愿意动，只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个身。
下一秒，她猛地从梦里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颤的手——死了？我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她呆呆地一回头，发现玛瑟和卢泽正并排睡在不远处的地上，两人皱着眉头，似乎正在做什么噩梦。虽然仍没有醒过来，但一起一伏的胸口都在证明，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
所以，刚才那是梦……？林三酒从地上爬了起来，依然觉得自己手脚冰凉，浑身发软。自己死亡的那一瞬间，全身的骨头和内脏被压碎的那一瞬间，滑入了一片无尽黑暗的那一瞬间，那种几乎已经不真实了的痛苦……她狠狠地打了个冷战，这些都是梦吗？
她爬起身打开了车门，迈步踏出了车子。她现在急需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来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下……
刚刚踏到车外的地面上，忽然一声刺耳的“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猛地响了起来，撕破了夜色。
林三酒的身体顿了一下。又听见了，就像上次一样……不对，应该说像梦里一样才对吧。
吵人的铃声没有像梦里一样响了那么久，反而在唱了没两句的时候，就迅速地被人按断了。
夜晚又恢复了之前的一片死寂。
林三酒一动没动，静静地凝视着雪铁龙的方向。
过了好半响，田鼠依然没有出来叫他们起床。
正当她有点不耐烦，打算走过去看看的时候，只听公交车里一声低低的惊呼声，随即玛瑟就喊了一句：“卢泽！小酒！”
林三酒忙一头冲回了车厢里，正好这时卢泽也猛地抽了一口冷气，醒了过来，坐起了身——三人的目光一下子就在空中交汇了，这才发现原来其他人的脸色都是一片雪白。
“我梦见我（们）都死了！”
几乎是在目光相触的一瞬间，三个人就异口同声地说。
“咦……怎么回事？”卢泽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们也梦到自己死了？”
“不光是自己……”林三酒阴沉着脸色，“我梦见我们四个人都死了。你们先说说自己的梦吧！”
正像死亡的顺序一样，卢泽第一个开口了：“刚才那个梦未免也太真实了吧？我梦见咱们正在开车去工厂区的路上，突然从车顶上翻下来了一个堕落种，它把另一边的玻璃击碎了，一下子、一下子……就把我的肚子给……”
他面色苍白，几乎有点说不下去了。
“哎？怎么会这样？在我的梦里，你就是被堕落种袭击了，结果你的卡车一个打弯，我就撞了上去……”玛瑟一脸惊惧，瞪大了的浅棕色瞳孔，死死盯着卢泽。“结果我受了很严重的伤，正困难地爬出驾驶座的时候，接着——”
“接着就发生了爆炸，你也死了。”林三酒插话的时候，只觉自己全身都是冷汗。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就在一边啊……”林三酒闭上眼，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刻：“你们死了以后，我的卡车朝后冲了过来，压死了我和田鼠……简直像是老天爷胡闹一样，就这样把我们都杀死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梦连起来了？”卢泽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玛瑟和林三酒眉头紧锁，一时都无话可说。就在几人之间气氛凝滞的时候，车门处响起了田鼠的声音：“……大家都起来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三酒觉得他声音里好像还带着一丝颤抖。
难道他也做了一样的梦？
就像是为了印证三人心中想法似的，田鼠一脸紧张地探进了一个头说：“我说个事，你们别骂我。我刚才……梦见咱们大家都死了。不要说我不吉利啊，但是咱们今天真的要小心点儿，那个梦太逼真了！哎，你们怎么了，怎么都这个表情看我？”
林三酒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她朝田鼠招手道：“我们也是……你进来吧，看来咱们得好好理一理这件事了。”
田鼠“哦”了一声，忙上了车，四个人坐成了一个圈儿。
……事情似乎很清楚，四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共同经历了一个梦——而且让人惊异的是，虽然死亡时间有先有后，可是各人梦中的细节却能够完美地对上。
比如玛瑟听到的那一声砰，大概就是杀死卢泽的堕落种发出来的——那个堕落种应该是从公交车的车顶一路跑到了卡车的车顶上，然后对卢泽发动了袭击的——就连林三酒中途肚子饿了，吃了一块曲奇、或者田鼠给卢泽讲的笑话，每一个地方，都被互相印证了。
听着三个人激烈的讨论，百思不得其解的林三酒郁卒地仰头，吐了一口气，随即愣住了。
“等等……！”
“怎么了？”三个人都不解地看着她。“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想到林三酒问了一个完全不搭边的问题：“玛瑟，这辆公交车是几路来着？”
玛瑟想了想：“好像不是89就是90吧，我记不得了，但应该差不多。”
“……你们看。”林三酒一指落客门上方挂着的线路图。
线路图上的站牌路线都已经消失了，唯一的东西就是一个硕大、鲜红的“2”。
“我记错了？难道这是2路汽车？”玛瑟迷茫地看了一眼林三酒，“不过，这个很重要吗，小酒？”
林三酒的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个2字好半天，忽然一下子跳了起来，骂了一句脏话：“我操！”
“到底怎么了？”其余三个人纷纷问道。
“我就觉得这个东西很眼熟！我想起来了！”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后脖颈上站起来了一片汗毛。“我……我在刚才的梦里，也见过这个东西。只是不同的是，‘梦’里它显示的是3，而不是2。”
她目光在三人面上一一扫过，加重了语气：“我在这个城市好几年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所有的公共汽车，这里挂的都应该是线路图才对！也就是说，这个数字是后来才有的！”
玛瑟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啊地一声，捂住了嘴巴。
林三酒凝重的声音，仿佛饱含了千斤重似的：“你们还不明白吗？这就说明，要不然咱们此刻就在梦里，要不然死亡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梦！”
卢泽下意识地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也反应过来了。“我百分百肯定，我现在不在梦里……奇怪了，如果我们真的都死了一回，现在怎么还会好好的？”
林三酒正要说话，却被田鼠有些低沉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是数字吧……第一次是3，我们死了，然后变成了2……这是在倒数吧？也就是说，我们还有2次机会。”
自从四个人搭伴以来，林三酒还是第一次见到田鼠这个样子。他低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只是不知怎么的，周身的气氛有种叫人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空气再一次凝固住了，大家都陷入了沉思里。
“这个东西有时间限制吗？”卢泽抱着胳膊，首先打破了沉默：“如果有的话，我们只要坐在这里，安安全全地等它的时限过去再上路不就好了？”
玛瑟叹了一口气：“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吧？话说回来，这个到底是什么呀……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不等玛瑟感慨完，田鼠忽然插话了，语气出奇地坚定：“我觉得，坐在这里是肯定不行的。谁知道这个到底有没有时间限制呢？如果一直等下去，会不会发生别的事？这些都是未知的。不过，咱们上一次走过的路、会出现什么危险，却都已经清清楚楚了……所以我看，咱们这一次还是小心点出发比较好。”
林三酒忍不住又朝田鼠看了一眼。
不管杀过多少堕落种、从什么样的险境里死里逃生，有一点是不言自明的废话：活着的人都没有死过。
然而就在刚才，林三酒却经历了一次死亡——真真切切、肉身与意念全消的死亡。死亡带来的冲击，与世界上任何事都不能同日而语：那是人类从一降生开始，就笼罩在头上的乌云，是所有智者都无法避免的终极恐怖。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死掉的瞬间，林三酒还是忍不住会发抖。
可是田鼠却已经能够这么冷静地分析情况了……她忍不住称赞了一句：“田鼠，真是看不出来，你经历了那样的事以后，还能这么镇定。”
被她夸了一句的田鼠，瞬间就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带几分油滑地笑着说：“哎，我这样的小人物，贱命一条，能活到现在都是赚了，哪敢脆弱呀？”
林三酒收回了目光，没说话。
田鼠的话迅速地说服了所有人。几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很快就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一次，就按照田鼠所说，加倍小心地出发。由于已经有了防备，想来这一次几人大概会平安无事吧？

第26章 挑战主角必死定律（3）
“首先我们要掌握的是，上次那个堕落种的行迹。”望着身边的三个同伴，林三酒面色严肃地说：“一开始，是玛瑟听到了‘咚’的一声，对么？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此时四辆车队，正以和上一次一样的序列，依次停在了路边。四个人站在公交车的车顶上，眉头都皱得紧紧的。玛瑟闭眼想了一会儿，说：“我当时在开车，声音很大，我也说不好具体在哪里。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声很模糊，应该是在离开司机位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那大概就是公交车的中后段了……林三酒踱步走到了中后段的地方，突然脚下一发力，在原地高高地跳了起来。如今她有了体能增幅，弹跳力也是不可小瞧，这一下足足跳起了一人多高。
随着她一双鞋底重重地落了下来，车顶的铁皮，只发出了不大的一声砰——
“这么点声音，在行驶过程中根本听不见。”林三酒下了结论，“堕落种的体重起码要比我轻一半吧？这么说来，那个家伙应该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的。”
从很高的地方……几个人都皱着眉，回想上次的一路上，都经过了哪些高楼。
玛瑟突然问道：“这个堕落种都已经落到了我的车上了，为什么不来杀我，偏偏还要舍近求远地去杀卢泽呢？要知道公交车的车头高，很容易就会被我看到的。”
“大概是想让咱们连环追尾吧？”田鼠左右看了看，“第二辆车一出事，后边两辆都跟着完蛋。我的车就撞上了你的车尾……不过人倒是没撞坏。”
“想造成连环追尾的话，去杀小酒不是更快吗？”卢泽反问道。
田鼠吸着气，想了一会儿，干脆放弃了：“谁知道呢，说不定这个堕落种就是有病，随手挑上你了。”
“那这一次它还会挑我吗？还是又会随机挑别人？”卢泽越说越烦恼，“妈的！这个什么倒数，给的信息也太少了，咱们根本推理不出什么东西啊！”
“别胡思乱想了。”林三酒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似的说：“我看要避开这起祸事也不难……因为起码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出事地点。我们在到达那个上坡之前，就把车停下来，在附近搜索、巡逻，见到一个堕落种就杀一个，我不信咱们过不去！”
她斩钉截铁的语气，立刻给其余的几人带来了信心。也是，不过是区区一个堕落种罢了！
“没错……这一次，我们先发制人！”田鼠笑着附和着。
初步定下了计划，很快车队就又迎着灼热的晚风上路了。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这一次的车辆顺序，跟上次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所有的车窗都被放了下来，每个人的手边，都放了一把趁手的武器。
一路上，车速放得很慢，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立起了耳朵，不肯放过一丝丝微小的异动——林三酒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刚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喉咙，突然对讲机里玛瑟轻声地说：“来了！”
“全员刹车！”林三酒朝着对讲机大喊了一句，一脚刹车踩到了底，迅速地熄了火，抄起手边的警棍就跳下了车。
上一次四人惨死的上坡路就在眼前，四辆车恰好停在坡底。几乎是同一时间，卢泽、玛瑟、田鼠，都从车里扑了出来，手持武器包围住了公交车，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车顶。
失去了人类文明的夜晚虽然没有了半点灯光，可是借着雪铁龙的车头灯，以及进化后的夜间视物能力，几个人都看清楚了：在公交车的中端，此时正趴伏着一团深色的影子。看那根长长的、不住摇摆的口器，不是堕落种是什么？
一见自己被包围了，那只堕落种猛地站起来，转身就朝后跑去——林三酒一下瞪大了眼，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堕落种的身体竟然一点都没有干缩，完全跟常人无异！
想达到这种程度，要吸掉多少人的全部体液才行？就连它奔跑的速度，都跟常人一样……要不是那根口器提醒着她，只怕林三酒真要以为那是个正常人了。
“杀了我还想跑？做梦！”卢泽第一个反应过来，狠狠地一咬牙，脚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支箭似的，眨眼间已冲出去很远。林三酒、玛瑟紧跟着也冲了出去。
唯一没有什么战斗力的田鼠，跟着跑了没几步就呼哧带喘的停了下来，朝三人的背影大喊道：“我在这里放风——你们加油——”
尽管那堕落种的速度跟正常人差不多，可追踪它的三个人，哪个又是正常人？还要不了半分钟，三个人已经拦住了前路，对堕落种形成了一个合围之势。
堕落种一动不动地盯着几人，三人也戒备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动手。
近距离、面对面地一看，三人立刻一阵反胃。
这只堕落种很显然是个男性，一身的皮肉饱满水润，光看身体的话，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类。也不光是身体，它细长眼睛上覆盖着眼皮，宽阔的额头很平滑……看起来都正常极了，没有半点恶心的地方。然而只有头部的口器是不变的——在这样一张正常、光洁的男性脸上，原本应该是口鼻的地方变成了一个黑洞，一个巨大的蚊子口器从深洞里伸了出来……
仿佛是刻意设计的一样，这种诡异的反差让林三酒宁可去看王思思。
“你们，怎么倒好像是有备而来的呢……”男性堕落种的口器里发出了人声，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恶心的笑意：“我刚来，你们就停车？是谁给你们报的信？”
怎么……听这意思，难道还有其他堕落种？
“我不喜欢跟不是人的东西废话。”念头一闪而过，林三酒没有多想，微微一笑，掌心里白光连闪几次，左手里顿时多了一把卡片。
这是她反复试验自己的能力后，所开发出来的一种新用法。
随着她左手一挥，五张薄薄的卡片立刻顺着她的心意，笔直地朝前方激射出去，迅速欺近了堕落种眼前。接着五张卡在空中一分，笼罩住了它的面门。
没错，林三酒控制的正是卡牌在空中的速度和运动轨迹。这个用法虽然厉害，但是可惜的是限制也很大。目前她也只能控制卡片五秒钟而已——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堕落种意识过来面前的情况，五张卡一个加速，直直扑向了堕落种的要害处。就在要碰到堕落种皮肤的前一刻，五张卡同时变成了锋利的刀片——
尽管躲闪反击下，五把刀片没能全部奏效，但其中一把刀片深深地扎进了堕落种的左眼。尖锐的嘶叫顿时响彻了夜空，口器在半空里不住颤抖。
“快！趁现在！”卢泽立刻冲了上去，挥舞着警棍朝它重重一击。堕落种的下巴伴随着一阵令人肉酸的声音碎了。
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堕落种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忽然卢泽的视野里闪过了一点反光。
随即砰的一声——仿佛是枪响的声音，一下子炸开了，刚才的一点反光拉成了一道线，流星般地朝田鼠的胸膛射去。
田鼠的脸一下子失了血色，绝望地一挥手——然而手机才刚刚召出来，他的心口已经爆出了一团血雾，尸体和手机一起，重重落在了地上。随着田鼠圆睁着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手机也在原地迅速地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三个正在跟堕落种缠斗的人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望着田鼠的尸体楞了。
趁此机会，堕落种不敢恋战，一个翻身跳出了包围圈，转身就跑。
林三酒身形一动，正要追上去，忽然脑海里警铃大作，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就地一滚——又一声枪响，在她刚刚站着的位置上多了一个冒着白烟的洞。
这一下，她全明白了。
“我们被狙击了！你们快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玛瑟和卢泽扑身躲到了公交车后，林三酒蹲在了雪铁龙的后面，几人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因为失去了目标，枪声也停了下来，夜晚又恢复成一片波涛暗涌的安静。
“田……田先生死了……”玛瑟有些难以接受地低声说了一句。
“是刚才那个堕落种的同伙干的吧？”林三酒发觉自己一颗心仍在扑通扑通地跳，仿佛要撕破胸膛跳出来似的——“咱们真是运气差，竟然碰上了一个会狙击的堕落种！”
卢泽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是堕落种干的……我刚才看见了，在右边的楼房前面，浮着好多个金属光点。狙击了田鼠的‘子弹’，就是其中的一个光点。”
这样的描述……其余二人瞪大了眼：“那不是进化能力吗？”
进化能力毫无疑问是只有人类才会有的。
卢泽恨恨地说：“没错，我看是有个进化了的败类，和堕落种搭档了。”
林三酒一时还有些消化不过来——“搭档？跟堕落种搭档，他又有什么好处……”
话音未落，只听头顶处响起了咚的一声。
她条件反射式地朝上一看，发现刚才逃掉了的那只堕落种，就站在雪铁龙的车顶上——
它长长的口器，就垂在了林三酒的肩膀旁边。

第27章 简直是死不瞑目嘛
“哎呀呀……这不是刚才刺伤我一只眼的小姐吗？怎么，你不往外跑吗？我的攻击范围这么大，我看你只有跑到那——边去，才躲得过我的刺哟。”
在林三酒惊悚的目光里，堕落种没有攻击，反而用手一指不远处的空地，语气轻浮地笑着，细长的眼睛令人不快地眯了起来。它以前做人的时候，也一定是一个恶劣得让人厌恶的男人吧——不知怎么，林三酒心里飞快地闪过了这个念头。
死死盯着堕落种的动向，她掌心里白光一现，又捏住了一把卡片。尽管身体因为高度紧张已经微微地在发抖了，她却硬撑着没有动地方。
难不成跑到空地去，叫人狙击吗？开玩笑，她又不傻！
距离这么近，只能先发制人了！林三酒手中的卡片再一次朝堕落种激射而去——可这一次堕落种有了防备，朝后一退，挥舞着口器把大部分的卡片都击落了。唯独一张躲了开来，被林三酒迅速地召回到手里，但是目光一扫，她不由就暗暗地在心里骂了一句粗话。
剩下的这一张卡，竟然偏偏是配合刀片一起，阻挡敌人视线用的【黑布】。这一下，刀片全都用完了。头一次飞出去的刀片此时散落在地上，如果不用手触摸到它们的话，林三酒没法把刀片收回。这一个月里，虽然她有意识地把许多东西都收作了卡片，可现在这么一来，手里剩下的，只有一些派不上用场的钝器了……
看着林三酒手里的卡，堕落种仅剩的一只瞳孔缩了缩，走到车顶的边缘，接着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正当林三酒以为它要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口器一甩，就朝她突刺了过来——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自己跟口器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如果不朝外跑，根本躲不过去！
伴随着玛瑟惊恐的一声喊，林三酒绝望地朝外一滚，肩膀上一热，到底还是被口器给划破了，拉出了一条血口。
按住了受伤的肩膀，她目光无意识地在对面的楼房上划过，这才发觉自己已经滚到了毫无遮挡的空地上。
不行，太危险了——林三酒下意识地心念一动，【黑布】飞向空中，哗的一下迅速铺展了开来。
几乎就在同时，静候已久的枪声响了，连着响了两声——多亏黑布挡了一挡，迷惑了狙击手的焦点，一个光点落在了旁边的地上，打出了一个洞。然而另一个却转瞬间就穿透了林三酒的膝盖，痛得她当即惨呼了一声，再也没法站起来了，只能躺在原地不住喘气。
“我操你大爷！”见此情景，卢泽忍不住暴跳起来，手里的警棍被他用力一甩，呼地一声朝堕落种砸去。
与此同时，玛瑟猛地朝林三酒的方向扑去，打算把她拉起来——后者就这么不设防地躺在地上，只要再来一次光点，林三酒就要彻底交代了。然而在玛瑟刚刚抓住她的手，准备拽到汽车后面的时候，狙击枪又一次响了。
林三酒眼睁睁地看着玛瑟胸口爆起了一蓬血雾，溅得她一脸都是细小的血点。
“玛、玛瑟？”她呆呆地轻声唤了一句。
玛瑟失去神采的浅棕色眸子里，映出了林三酒自己苍白张皇的脸。随即，她的尸体没了支撑的力道，重重地倒在了林三酒身上，压得她眼泪喷薄而出。
即使已经见过一次了，同伴的死亡依然痛苦得叫人难以忍受。
“玛瑟——！”不远处响起了卢泽受伤小兽般的怒喊。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喊道：“你不要过来，快躲好！”
然而卢泽却充耳不闻，一挥警棍逼开了堕落种，转身冲了过来——扑通一声，他跪坐在二人的身边。
卢泽望着尸体，半响说不出话来。他已经在空地里了，可枪声却没有像林三酒预料的那样响起来，而卢泽也好像把这事给忘了——他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玛瑟的头发，哽咽了一声，用红通通的眼睛哀求似的望着林三酒：“重来一次吧，我们还有一次机会。玛瑟……玛瑟她是我的家人啊……”
林三酒眼前闪过了那个鲜红的数字，突然心底泛起了一阵凉：他们真的还有一次机会吗？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啊！如果这一切不是什么倒数，而是大家做了一个预知梦的话……
卢泽双眼里晶亮的眼泪，在夜色中熠熠地闪着光和希冀。看着这样的眼神，林三酒根本没办法把心里的担忧说出口。
“好——”她转开目光，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却没听见任何回音。
抬起眼睛，只见卢泽的面色是一片从来没见过的灰白僵硬。
林三酒顿时如坠冰窖，死死地瞪着卢泽的脸，急急地叫着他的名字：“卢泽、卢泽！你说话！说话啊！”
卢泽的目光虚了，嘴角渗出了血。随即，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玛瑟身上，白皙的脖颈露了出来，上面扎着一根染着鲜血的口器。
“哎呀，这种死也要死在一起的情谊，真是叫我感动。不过你们是不是吓傻了啊？什么重来一次，你们不会以为死人还会复活吧？”堕落种细长的眼睛里，闪着满足而邪恶的光：“小姐，你别哭了，你身体里的每一滴水分，对我来说都很宝贵哟。”
林三酒这才意识到，她一直在无声地流着眼泪。比起亲眼见到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死在眼前，那个所谓的机会，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了！
腿上的伤，已经感觉不到了。在堕落种悠悠哉哉地拔出口器，朝自己走来的时候，林三酒努力睁大眼，朝马路对面的楼房看去——在不知第几层的窗口前，漂浮着四五个金属光点。窗户被窗帘遮住了大半，只隐约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瞧身形看不出来是男是女。
死掉以前，我至少想把楼层数清楚，林三酒在心里默默地说。一、二、三……七、八……
“你们没想到那边还有一个吧？怎么样，我女人的能力不错吧？”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堕落种回过头来，炫耀似的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粘腻的得意。
林三酒什么都听不清楚了，只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数数声。在数到十二的时候，透过一层层不断涌出的眼泪，她模模糊糊间看见那根染着卢泽鲜血的口器在自己的面前举了起来。
世界变得昏暗又模糊，意识像烟雾一样，飘散开来。
……
“他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不知从哪儿响了起来。
“是啊，终于还是忍不住用了‘那个’。”另一个从没听过的男性声音接道，“也难怪了。这三个人我看潜力都挺不错的，偏偏一开局就遇上了战力高一倍的对手，也是倒霉。这个时候再不用，下次说不定就用不了了！”
“妈的，那是老子的东西！得早点儿抓住他才行……”男人咬牙切齿地说。
“哎，你看，这一个是少见的‘成长型’哎！”
“啧啧，还真是啊……”
“……怎么样……要不要帮一把……”
两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渐渐模糊了，林三酒彻底滑入了无意识的黑暗当中。那是她曾品尝过一次的死亡吗……
第二回，全军覆没。

第28章 贵世界的名字都太奇怪了
“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
伴随着女性怒气冲冲的喝骂声，一只靴子重重地踹在了公交车车门上，立刻震得落客门一阵摇晃。然而头顶上方写着一个鲜红“1”字的牌子，依然稳如泰山地挂着。
在林三酒背后，是在低着头叹气的玛瑟，以及刚刚从激动中平静下来的卢泽。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了吗？”林三酒喘着气，两眼通红，无名火更旺了：“这是谁在背后搞鬼啊！”
玛瑟无奈地轻声安慰道：“小酒，你别生气了。从另一方面来看，也许这个倒数反而救了我们一命……要不然，说不定咱们早就死了。”
话是这么说，可一时间林三酒还是觉得接受不了。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被谁耍了一样……她努力压制住心里的火气，双手死死地攥着裤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站起身来：“我出去走走。”
卢泽头疼似的揉了揉太阳穴，也是精神很不好的样子。
下车走了几步，夜风卷着砂砾一阵阵地打在身上，微微的疼痛让林三酒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周遭静寂极了，没有半点杂音，人甚至能听见血液从耳朵里流过的声音。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的情绪逐渐缓和了下来。
好静啊。不过……是不是有点儿太安静了？
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林三酒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脏脏的雪铁龙上。
对了……前两次这个时候，田鼠不都已经过来叫他们起床了吗？怎么这一次都到现在了，也没听见他的手机铃声响？难道他还没醒？
想到这儿，林三酒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了雪铁龙前，有点担心地叫了一声：“田鼠！你醒了吗？”
等了一会儿，车里依然毫无动静。
她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车窗上的灰，弯腰往向里看去。
车里副驾驶的座位被放了下来当床用，旁边随意扔着几个吃了一半的食品包装袋。喝空了的饮料瓶、几件脏脏的衣服——唯独不见田鼠的人影。
林三酒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在车队附近一边张望一边绕了几圈。周围什么也没有，十分空旷，树木早都化作了飞灰，一眼就能看出去很远。可是两圈走下来，她却连田鼠的脚印都没看见一个。
正巧这时卢泽和玛瑟一边说着话，一边开门下车了——林三酒听见响动，忙跑过去去扬声喊道：“田鼠不在车里，不见了！咱们要不要去找找他？”
他们一楞，都没想到田鼠竟然失踪了。玛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的时候，忽然从车顶上传来了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我说，你们还是不要找了，找也找不到的。”
三个人顿时一惊，条件反射似的往后退了几步，抬头朝车顶望去。
在夜晚银白硕大的月亮下，两个黑影一站一坐，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炎热的夜风从他们身上流过，影子浸在月光里，看不清楚面目。
刚才说话的，好像是那个坐着的人。他姿态闲适极了，从车顶上垂下了一只脚，声音里含着戏虐：“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们也觉得我好看？”
三个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了；林三酒张张嘴，“你们把田——”
就在这时，一旁站着没说话的男人轻轻“嗤”了一声，打断了她；他朝前走了一步，忽然踏着雪亮的月光一跃而起，化作一道影子重重地落在了地上，顿时激起了一阵烟尘。
这个男人身材非常高大，一身强健得如同野兽般的流畅肌肉，充斥着危险的爆发力。他背上负着一把长长的、略带弧度的刀，与武士刀有些形似——可是却没有刀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系在身上的。只有钢铁铸成的刀身，在黑夜里流着微光。
对于进化人类来说，从公交车上跳下来不难做到——可是不知怎么地，这个男人身上的某种东西一瞬间拉响了林三酒等人的警报，他们的神色都戒备了起来。
男人抬起头，朝几人缓缓扬起了一边嘴角，露出了一个几乎称得上是凶狠的微笑。
一瞬间，一股从没体验过的气势，如同海啸一样席卷而来。
好像被这个人抽走了空气一样，三人连呼吸都停止了一刹那。这绝对不是错觉，也不是心理作用，而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的压力。在这种压力下，就连站着都变得很困难了——强撑了一会儿，玛瑟第一个坚持不住了，咕咚一声坐在了地上，脸色发白。
卢泽一脸的不甘愿，额头尽是冷汗，慢慢地屈下了一个膝盖。
林三酒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对面的男人给捏住了，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着想要支撑她站稳。她战栗着，努力压制住自己转身就跑的冲动。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野兔在草原上遇见了美洲狮。
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对方和自己，根本就不是食物链上同一层的生物。
这个时候，林三酒“敏锐直觉”早已全开，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警告她：快点逃，快点逃，快点逃……
就在她支撑不住，即将要转身就跑的时候，一直坐着说话的男人轻飘飘地跳了下来——就好像平地里起了一阵化冻春风，吹开了千万梨花，微微地抚过林三酒的脸颊——刚才要杀人一般的威势，立即减轻了不少。
一跳下来，他就指责了一句：“你吓唬他们干什么？”接着转头安慰三个人：“没事没事，他就是这个臭毛病，你们别害怕。”
背着武士刀的男人哼了一声，嗓音沉沉的：“是他们太差劲了。”
“……你们是什么人？”心跳缓缓地镇定了下来，越听这两人的声音，林三酒就越觉得耳熟：“你们找我们是想要干什么？”
“还有你刚才不让我们去找田鼠，又是什么意思？”卢泽扶着玛瑟站了起来，听见林三酒发问，也忙插了一句。他虽然年纪小，可见事却很灵敏——自从那个说话很温柔的男人跳下来以后，他就看出来了：这两人好像没打算对他们动手。
就凭对面那个眼神凶狠的男人，如果真的要杀他们，可能还要不了三十秒。
刚才坐着的男人确实如他自己所说，长得很好看，笑起来如同一瓣桃花似的，白牙闪闪发亮。他看了看三个有点狼狈的人，忽然笑着说：“你们还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呢吧？”
三个人没说话，背着武士刀的男人忽然开口了：“不但差，也很笨。”
林三酒顿时皱了皱眉头——可刚才的恐惧感仍残存在心里，她最终咬着嘴唇什么都没说。
“他们毕竟是刚开始没多久嘛……”桃花男打了一句圆场，朝几人说：“好了好了，我会从头把事情告诉你们。看样子，你们没怎么经历过‘新世界’吧？”
卢泽和玛瑟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地说：“我们经历过两次新世界，只有小酒还是第一次。”
桃花男闻言顿时吃了一惊，睁圆眼睛望着他们：“两次？难道你们连着两次经历的都是E级世界？”
“……E级世界是什么？”卢泽迷茫地问了一句。
“咦？”桃花男顿时一副很棘手的表情：“……真是的，没想到居然会遇见这么新的新人。听好了，在新世界降临的众多平行空间里，按照生存的难易度不同，是分了从E到A五个等级的。你们玩过游戏吧？对，就是像游戏一样——你问谁分的？某个地方的人分的，说了你们也不知道。总之，为了能够更好地适应新世界，就划分了这么五个等级，E级可是最轻松的。”
听见“最轻松”三个字，玛瑟脸色顿时一变，不过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不过她身边的卢泽却一下跳了起来，白皙的皮肤泛起了红，忍着气说：“最轻松？在战争世界里，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到后来，适龄士兵都死完了，战场上厮杀的尽是瘦成骨头一样的小孩子……这怎么能算轻松！”
“身为平常人，居然能在末日来临以后还坚持了这么久，真是一个轻松的世界啊。”桃花男像是故意气人一样，笑容凉凉的：“你要知道，一旦过了E级，哪怕是进化人类也都变得像草芥似的，保得住今天保不住明天……就像你们现在一样。”
“极温地狱……是哪个等级？”林三酒忍不住问道。
桃花男看了她一眼，笑着说：“D级。”
林三酒脸一白。
这个叫他们一连死了两次的地方，仅仅只是D级而已？那C级和以上会是什么样子？想到这儿，她声音都有点发颤了：“这个级别，是怎么判定的？”
“说到这个，就跟你们眼下的处境有关系了。”桃花男恢复了刚才暖意融融的笑：“所有E级以上的新世界，都会随机出现……嗯，怎么说呢，相应难度的地区陷阱。我们叫它‘副本’。”
“副本？”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句。
“就是一个名字，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只是这个名字最通用。总之，副本里一般是各种各样的生死危机……就像游戏里一样，只有活着闯关成功，你们才能从副本里走出去。对于这个副本而言，每一次死亡，倒数就会减少一次，三次机会用完了，到时也就真的死了。”
“那……我们现在真的只有一次机会了！”林三酒怔怔地说。
“没错。”出乎意料的，开口的是背着武士刀的男人。“你们前两次的表现，真是差得叫人想哭。”
林三酒忍气吞声地咽下了要说的话——确实，连着两次全军覆灭，好像是有点太那个了……
眼看气氛被同伴一句话打击到了谷底，桃花男忙苦笑着说：“也不能怪你们，你们的对手比你们经验丰富太多了……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离之君，他叫黑泽忌。这一次，我们是来帮忙的。”

第29章 说到副本和团灭什么的……
这两个人的名字还真是……够古怪的。
林三酒在心里暗暗吐槽。
“你是日本人么？”卢泽好像一下子就忘了刚才被压制的事了，满脸好奇地向黑泽忌问道。
“什么？”后者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露出一个“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啊？”的表情。
“呃……日本人啊，怎么说呢，就是——”
“也许在他们的世界里，跟我们起名字的传统不一样吧？不能以咱们以前的经验去理解啊！”眼看着黑泽忌的脸色越来越沉，林三酒生怕卢泽多问几句会被他直接拿刀切开，连忙转开了话题：“那个……我问一下，我们那个叫田鼠的同伴怎么样了——”
“了”字才从口中吐出来一半，忽然从黑泽忌的身上爆发出一股沉重锋锐的杀气，差点没把猝不及防的三个人再度压趴下。离之君忙不迭地扶住了在场两个女性，回头向同伴抱怨道：“控制一下你的能力好不好！”
黑泽忌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不过那铺天盖地、压迫感极强的威势，终于还是慢慢地散了开去。
因为是男人所以没有人扶的卢泽，站起来默默地拍掉了身上的土。
离之君示意大家都上了公交车慢慢说，自己找了个座位懒洋洋地坐下了。四处看了看，他顺手打开了一包巧克力曲奇，这才一边吃一边说：“你们那个叫田民波的朋友，是从我们手上逃掉的。”
林三酒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老实说，对于我们来讲，这一次进了一个D级世界真的是太意外了。这种难度的新世界，我们本来是打算当作度假的……”离之君笑眯眯地指了指一边的同伴，“不过前阵子，这家伙不知道忽然发了哪门子善心，非把一个男人从另一个副本里救下来了，啊对，就是你们的田鼠。”
在看见几个人都是一脸的不相信以后，黑泽忌的脸色越发阴沉了。
“田民波非说崇拜我们，要拜我们为老大，死活都要跟着，撵也撵不走。我看他也算挺殷勤的，就让他跟了我们一段时间。”离之君叹了口气，眼睛里水汪汪的尽是烦恼。“没想到他跟我们混熟了以后，趁着我们一时疏忽，竟然从阿忌那里偷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连夜跑了。”
这一下，三个人都愣了。以离之君二人表现出的实力来看，他们根本没有必要撒谎，那么也就是说……
林三酒想了想，忍着气看向卢泽和玛瑟：“他说他想找个同伴一起走，难道是打定主意要拿我们当挡箭牌了？”
不等二人回应，离之君悠悠的声音就接话了：“我看八成是打的这个算盘。他见识过一点我追踪的手法，知道自己单独一个人逃不了多远。可是以为混在一个小队里走我就抓不到他……也未免太小瞧人了。哼，就是进了副本我也一样能找得着他。”
玛瑟拢了拢自己的红发，疑惑地问道：“那他现在人呢？为什么没跟我们一起在副本里？”
离之君没说话，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
“是因为他偷走的那件东西。”黑泽忌忽然开口了，目光又冷又狠：“那是我花了很大心力找到的一件特殊物品，可以强行使人从副本里脱离出去。”
这话一说，三个人都不禁睁大了眼——对于生命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的林三酒等人来说，不用多说就能明白这个东西的宝贵之处。
强行脱离没有希望通过的副本，不就等于多了一条命吗！
刚刚因为听说他出手救人，而对黑泽忌印象有所改观的三个人，紧接着就看见一个凶狠的冷笑浮上了他的嘴角：“东西拿回来以后，我要亲手把他塞进A级副本里。”
有如丛林中伺机而动的猛兽一样，他平淡而危机四伏的语气，让林三酒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抖。
“这东西是按次数来算的，一共只能脱离15次。不然，他早在第二回的时候就抛弃你们啦。挡箭牌还不是哪儿都有吗。”离之君眯着眼，叹了口气。
他的一句话，就把正值年少的卢泽给激得跳了起来，气得脸都红了：“等找着那孙子，我要先揍他一顿！君大哥，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你尽管说！”
林三酒看着离之君笑吟吟的样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咳了一声，轻声说：“卢泽，你坐好……现在咱们当务之急是要从副本里活下来。”
“对了，说起这个——因为一个副本，只能够进一次人，所以我和阿忌现在属于‘非法入侵’，没法帮你们去打架……”离之君一双狐狸眼因为笑容眯了起来，“所以就由我们来提供情报，顺便替你们打打下手，你们制定一个作战计划。等出了这个副本，到时候我们还要请你们帮一个忙呢。”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拿不准。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啊……这个离之君虽然笑眯眯的，可是一副很不好对付的样子，也不知道过后会叫他们做些什么事来还这个天大的人情。
不过转念一想，以他们三个的立场来说，难道还有余地讨价还价？
想到这儿她一咬牙，对着卢泽和玛瑟点点头。
“就这么办吧。”
主意一定，接下来几个人就开始轻声讨论起这一次的方案来。
离之君二人提供的情报，完整详细得好像他认识对方一样——据说他们只是在出事地点走了几圈，就已经把对方的资料给摸了个一清二楚。
果然像第二回时预料的一样，伏击他们的，是一个搭档组合，其中一个是堕落种，总是在几幢楼的周边巡弋；另一个是个人类女性，藏身在15楼。那个堕落种除了吃饱喝足心宽体胖之外，根本不足为惧，真正危险的，还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到目前为止，已经发展出了两种能力——狙击和陷阱。
狙击的威力，林三酒三人已经尝到过一次了。跟军队里拿枪狙击时不一样，那个女人的金属光点就像子弹一样，根本不会有枪支机械带来的精度问题，也不必长时间地瞄准——她所需要做的，就是肉眼锁定目标以后，拉动手里的扳机。
林三酒就是体能再好，也还没有进化到比子弹速度还快的地步。
而狙击手最大的弱点——近身战，被她另一个能力陷阱给完美地解决了。
“我本来是想上楼看看的，但是才一进楼道就吓了一跳。从一楼开始，每一节台阶都布满了她设下的陷阱，一直塞满了十五层楼。虽然想破坏也不是难事，但是这样一来肯定会被发现的。”离之君这样说道。“要知道，我们没法开战，到时只能被追着打啊。”
“是什么样的陷阱？”林三酒有点紧张地问道。
“不知道。”离之君一摊手。“不都说了吗，没敢踩上去。”
林三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总之，就是不要上楼就对了，是吧？”
离之君好整以暇地点点头。
不上楼还怎么作战啊！林三酒不禁有点丧气。
“不过，还有一点情报你们应该知道。”离之君笑眯眯地凑过来，给林三酒和玛瑟一人递了一瓶水：“在副本里，只有你们这一方有‘上一次’的记忆哟。”
三人刷地抬起了头。
“虽然你们和他们都走进了同样的一个副本里，可是身为攻击方的一边，是没有‘副本’这种意识的。他们只是在做走进副本那天，本来打算要做的事——也就是狩猎。”离之君越说越有精神：“所以这就意味着，你们今天的攻击，对他们来说仍然是出其不意的。只要计划的好，完全可以反攻成功……”
或许是被他从容不迫的语气所影响，一直盘旋在三人心底的、隐隐的恐惧感，逐渐地消减了下去。
离之君把各方面都提点了一次，见也差不多了，就招呼上一旁昏昏欲睡的黑泽忌下了车。
“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看着他们走远了，林三酒眼睛亮亮地转头望着卢泽和玛瑟二人，语气坚定：“我们一定会活下来！”

第30章 进击的卢泽
前两次开车行驶了近二十分钟的路程，卢泽走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
根据离之君的情报，那个堕落种经常会在他住的楼房附近游弋，寻找落单的行人。可是卢泽在离开那栋楼五百米的距离上走了好几圈了，也没有见到那个堕落种的影子——
“看来那家伙还挺谨慎的，不肯走远呢。”对讲机里传来了林三酒若有所思的声音。“那么，你就再靠近一些好了！记住，发现它的时候一定要躲好，然后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卢泽“嗯”了一声说：“放心吧，这方面我有经验。”
“好，保持联络。”
按掉通话，卢泽收起对讲机，朝堕落种搭档所在的那栋楼缓缓地走去。“鹰视”能力被他发挥到了最大，在这个范围里，只要有一点不对头，他立刻就能发觉。
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卢泽的心砰砰直跳。
今天这次作战，重头戏其实都在他身上了，压力可想而知。
在谨慎地靠近楼房的这一路上，卢泽没有忘记时刻找掩体遮住自己的行踪。要是在发现堕落种以前，就被楼上的那个女人一枪轰掉，未免就太冤了……不过在战争世界里的那一年，卢泽学到了不少隐藏技巧，因此倒是游刃有余。
藏有狙击手的那一栋楼，在附近可以说是鹤立鸡群的——这附近大概是还没有开始拆迁，还留下了不少六七层的居民自建楼。原本开着许多小店的街道上，此时就像死了似的，连尸体都化作了灰。
一个男人的身形拖着一根长长的黑影，忽然毫无预兆地从拐角处晃了出来，慢悠悠地拖着个脚——卢泽心下一惊，立刻往旁边一缩，躲在了一块落满黄沙的招牌后面。
目测这个距离上，堕落种应该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卢泽打开了对讲机。
“我看到它了。”他的声音压得要多低有多低，“小酒，你确定上次他说那个狙击手是‘他的女人’？”
“没错，我百分百肯定。”
“好，那我就发动了！”
话音一落，卢泽盯住了远处那个看起来十分悠哉的堕落种，心里默念了一句“女朋友”。
几乎是一瞬间的工夫，卢泽就看见自己肩头上披垂下了一片瀑布似的黑亮长发。——不管变身多少次，每一个新形象都还是让他觉得很新鲜——他伸手摸了摸顺滑的头发，又摸了摸小巧、光滑的脸，发现自己的两只手也变得白皙柔嫩，纤细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看起来就非常昂贵的手镯。
“我成功了……我说，这家伙的女朋友看起来还是个白富美呢。”卢泽轻声地朝对讲机笑了一声。“胸大腰细长发，很不错呀……”
对讲机另一头的两个女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嗤”。玛瑟好像低低地叨咕了一句“青春期”什么的，林三酒声音里的无奈也很清晰：“你就不能严肃点？好了，赶快出去吧……哎哎，离、离之君，你干嘛——”
她惊讶的声音后是一阵杂音，听起来好像是手里的对讲机被夺走了，紧接着只听离之君凝重地喊了一声：“不要出去！”
卢泽才刚刚迈出去的一只穿着红色中跟鞋的脚，顿时僵住了。
离之君焦急的声音继续说：“我见过那个狙击手的样子，不漂亮，是个普普通通的短发女人！你变错形了啊！喂？喂喂！你听见了没有——”
不管他怎么喊，都没有一点答复——因为卢泽已经默默地关掉了对讲机。
离之君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
刚才卢泽才迈出去了一步，好巧不巧，正好撞进了堕落种往这边投来的视线中。就在离之君说话的功夫，堕落种已经一脸兴奋地全力朝这个方向冲了过来——看这速度，用不了十秒钟，两人就能来个面对面。
卢泽压住紧张，硬是没有动地方，迅速地收起了对讲机。随即他抱起肩膀，很害怕似的用这个女人的声音“啊”地叫了一声。
果不其然，快冲到眼前的时候，堕落种猛地一下刹住了步子，就连那根长长的口器都没能遮掩住它脸上的惊讶：“美叶？”
卢泽一脸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了他现在那张美丽又娇柔的女性脸庞，白嫩的脸蛋上尽是泪痕。
接下来堕落种的一句话，立马让卢泽确认了：林三酒的情报没错，这他妈完全是个阴错阳差——“美叶？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男朋友呢？”
我操。顿时，卢泽只有这一句话想说。
……他这个能力有一个最大的缺陷，是林三酒也不知道的。在卢泽发动能力时，必须说出对方的关系人才能够变形。然而实际上，他只能变成“对方心里认为符合这种关系的人”——也就是说，这个堕落种很显然不觉得楼上的狙击手是他的女友，反而是这个叫美叶的、并且已经有了一个男朋友的女人，才能称得上是他的女朋友。
所以说，我最讨厌乱搞男女关系的人了！卢泽在心里咆哮了一句，面上却仍然是一片惊恐的楚楚可怜：“我、我跟他早就失散了……倒是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堕落种的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了面前这个女人一遍，随即笑说：“我进化了一项能力，叫做肉体改造。别看我虽然不太好看，可是很厉害呢。”
为了更好地发挥自己的变形能力，卢泽在演技上可是下过大功夫的——哪怕听见了这种胡扯，他仍旧好像有点害怕似的轻轻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口器上避开了，抽泣着说：“现在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我说，你爸爸呢？那么有钱的人，不会连个后路也没有吧？”堕落种随口问了一句，忽然有点热切地问道：“还有，你进化了吗？进化了什么能力？”
原来是这样。卢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我们家……有一个地下避难室，食水准备了很多。我这段时间，就是躲在避难室里活下来的……对了，你要是有需要，也可以去呀。”卢泽一面说，一面悄悄地打量着它的神色。见堕落种听见“食水”两字，果然无动于衷——他又接着说：“……至于能力嘛，除了一个适应高温的能力，我好像就没有进化了。”
这一下，堕落种的脸色才慢慢地起了变化。
刚开始那一闪而过的神色如果是失望的话，大概现在变成想笑了吧？堕落种眼部下方的肌肉，逐渐地挤在一起，眼睛彻底地眯了起来——“没有进化啊……那你一个人怎么出来了？”
还没等卢泽想好怎么答，它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看这样吧，你跟我回我那儿去，我来保护你。怎么样？”
一边说，那让人不舒服的半个笑一边变得更浓了。
是想回去再吸食掉我呢？还是想圈养起来慢慢吃……？卢泽心底冷笑一声，表面上却一副“得救了”的样子，感激涕零地说：“那可太好了！那么，我就跟你走了——”
堕落种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竟然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女士先走。
卢泽像女孩子一样羞怯地朝他笑了笑，提起步子走在了前面。
堕落种随即就跟了上来。
深夜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回响着。
“你还记得吗，美叶？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忽然身后的堕落种出声了。
卢泽心里一跳。变形能力可是不会给他提供任何信息的——所以他只嗯了一声。
“那才看见你第一眼，我就觉得只有你才是能够配得上我的女人。”这只堕落种大概是因为每天都不缺吃食，体内水分充足，此时居然还有心思追忆往昔：“咱们俩在一起的日子多快活呀……你都记得吧？”
“是、是啊……”
“因为你喜欢海滩，所以咱们把什么长滩岛、马尔代夫、大溪地……全去了一遍。现在想想，那时真像做梦一样啊？”说着说着，堕落种的语气忽然慢慢地渗进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要不是后来你爸硬把咱们拆散了……嘿嘿，我承认，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拿了不少钱——可是，我也是真心喜欢你呀。”
卢泽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想了想，只好又假模假样地抽泣了一声，说：“我明白。”
“你明白？你明白为什么最后还跟那个富二代在一起了？你跟你爸爸一样，都觉得我不够门当户对吧？”堕落种猛地提高了嗓门，吓了卢泽一跳。不了它忽然又笑了，“美叶，你可不知道，这个世界变成了这副样子，我真是太高兴了啊……”
卢泽后背上的皮肤，忽然感觉到空气一震，随即便是隐隐的风声朝自己袭来。他早就把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背后警戒着，此时耳边风声一响，他的身子顺势一低——
矮着身子往旁边跳的时候，他看见一根长长的黑影，正好从自己头顶上扫了过去。
没想到一击落空了，堕落种吃惊地盯着他。
卢泽冷冷一笑，将脚上的中跟鞋踢了出去，摆出了准备战斗的架势。“美叶”的柔嫩双脚，直接踩在高温烘烤了一天的柏油马路上，烫得他微微发疼——不过，这一点点的痛感，反倒让他头脑更加清醒了。
“你……竟然能躲过去？”
“看来你软饭吃多了，身手不太好啊。”卢泽笑了一声。
话音未落，口器已又朝他重重地抽了过来。

第31章 抱歉我刚才说谎了
被高温侵袭吞噬掉得面目全非的街道上，一条长长的影子正卷在了两个不断缠斗的人影中间。那个个子稍矮一点的影子，躲闪的速度极快，因此长鞭似的口器一连挥击了近二十次，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如果还有嘴巴的话，堕落种现在一定已经累得大口喘气了。
“你、你……到底是谁？你不是美叶！”堕落种恼怒的嗡嗡声，一阵比一阵响亮地传来。问话的工夫，他瞅准了时机，口器猛地朝卢泽的脸上打了过去。
眼见口器即将挨近，卢泽一眨眼，身高忽然一下子矮了下去——口器从这个“农村小姑娘”的头顶上再次抽了个空。
还没等堕落种收回口器，小姑娘脚下一蹬，飞快地滑至堕落种脚边，在踢出一个扫堂腿的同时，已经成了一个模样高大危险的男人——分明就是黑泽忌。堕落种脚腕上受了重重一踢，脚腕骨头登时碎了，它惨嘶了一声，哐地一下滚倒在了地上。
……虽然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卢泽都无法获取变化对象的能力值，但是却会受到变化对象能力上限的影响。
如果说卢泽本身的力量为89，保安妹妹的力量为14，那么卢泽就只能发挥出14的力量。而变作了黑泽忌以后，由于黑泽忌的力量比卢泽高了不知多少倍，因此他毫无疑问地发挥出了自己力量的最大值。
89的力量全部踢在堕落种的腿上，白森森的骨茬立刻扎破了它的小腿，伸在了空气里。
这一下，堕落种可站不起来了——它在地上嘶嘶地抽着冷气，口器无力地垂在地面上，被滚热的马路烫得不住地颤抖。
保持着黑泽忌模样的卢泽，冷着脸走到了堕落种身边，俯视着它。
“好，好……我认输、我认输。”堕落种变了口气，抽着气说：“我袭击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是美叶那个贱人。纯粹是私怨、私怨啊！既然你不是那贱人，咱们何必打架？”
“不打也行。”卢泽笑了一下——在他原本面目上应该清秀可人的笑容，在黑泽忌的脸上看起来简直好像要吃人一样——“让我把你的口器切掉。”
刚才带着点可怜、带着点讨好的表情，立刻像冰雪一样从堕落种的脸上消融掉了。
没了这个就没法吸食人类，那跟杀掉它有什么区别？
它猛地一个翻滚，勉强支撑着自己爬了起来，接着扬高了口器——
“又来？你再试几次，也碰不到我的……”卢泽一句话没有说完，只见口器猛地挥了下来——只是却没有朝着卢泽的方向，反而冲着堕落种自己的小腿猛扎了下去。
一声尖啸，骨茬碎裂的小腿掉了下来——竟然是被它自己从膝盖处给卸掉的。
“只要吸收掉你，腿这玩意儿要多少条也能长回来。”堕落种死死地盯着卢泽，比起刚才来显得阴沉极了：“本来我还有点拿不准该不该用这个的……不过现在嘛……”
卢泽心下一惊，后退了两步，警戒地望着它。
堕落种冷笑一声，手一翻，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卢泽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因为那分明是一个保鲜饭盒。
“多亏我带了这个。”堕落种嗡嗡地笑了，打开了饭盒盖。
在卢泽惊讶的目光中，一只只粉红色的气泡晃晃悠悠地从饭盒里浮了起来，飘满了二人剑拔弩张的半空，把夜空染上了一片淡淡的粉色。
卢泽一楞，目光不由随着粉红气泡转了开去，忽然一下子警醒过来——再望向堕落种站着的地方时，发现它竟然已经消失了。
仔细一看，不光是堕落种，周围街道上残存的商店残骸、破旧落灰的招牌、几辆废弃的汽车……通通不见了。
入眼处，只有漫天的粉红色气泡。透过气泡望出去，只有更多的、颤巍巍的气泡，在天空中闪着漂亮的微光，形成了一个如梦似幻的美丽世界。
“这就是那女人的‘陷阱’？”卢泽啐了一口，已经明白过来了，不由有些懊恼；沮丧之下，他扬声骂了一句：“从没见过你这样吃软饭的，竟然还要拿个饭盒把软饭带出来吃！”
“你给我闭嘴！从刚才就软饭、软饭地说个没完，妈的！”
没想堕落种破口回骂的声音，竟然立刻从粉红色气泡的深处传了出来——卢泽立刻竖耳听了一下声音的来源，不过却失败了：气泡像是一个个小播放器似的，声音环绕着他响起，却根本不知道说话人在哪个方向。
“如果我是你，可不会乱动。这里的气泡可不全是无害的，还有爆炸性、腐蚀性的，连我也分不清楚——你要是想测试一下，我也很欢迎！”
卢泽面色凝重地看了一圈，每一个气泡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一直保持着变形的话，体能消耗就太大了；在这种环境下，卢泽立马解除了变形，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啧啧，还是个孩子嘛，可惜活不长了。”堕落种的声音透过千百个气泡，嗡嗡地在整个空间里回响着。
卢泽没有理会，目光仍一遍遍地在身边的空间里扫视，想找出气泡的规律。
忽然只听轻轻地一声“啪”，仿佛是气泡爆开了的声音，在他身后方响了一下。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根尖利的口器挟风从身后激射了过来。
刚才的那一声早就提醒了卢泽，他一个拧身，随即往后一跳，轻巧地躲开了口器——但因为身边到处都飘满了气泡，在他躲闪的时候，手肘一下子陷入了一个粉红色的泡泡里，气泡“波”一声破了。
紧接着，随着“嘶”地一下轻响，卢泽的手肘竟然冒起了一阵白烟——剧痛让他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低头一看，手肘像是被什么给烧伤了似的，褪去了一大块表皮，露出了鲜血淋漓的肌肉。
“哈哈哈，我不是都说了吗，你别乱动呀！这一次还只是硫酸，下一次谁知道是什么！”堕落种猖狂的笑声随即响了起来。
忍着疼痛，卢泽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刚才破掉的泡泡在他眼里，与其他千百个根本没有区别——
堕落种哪里会给他时间慢慢研究，这一次口器换了一个方向再次袭来。
这个家伙的意图很明显：对于卢泽来说，口器的攻击不算什么，他轻易地就能避开。那么，就用这些危险的气泡将他可能闪躲的每一个地方都填满——要不就被口器刺中，要不就被气泡所伤，卢泽现在没有了别的选择。
再一次躲过口器的卢泽，后背撞破了一片气泡，这一下，足有三四个同时“轰”地一声在他背后炸开了——小型爆炸的气流卷走了他后背上破碎的布料，底下是一片炸开的血肉模糊。
卢泽刚刚想要弯下腰，后背就是一阵令他眼前一黑的剧痛——他呼呼地喘着气，嘴唇被咬得泛出了血色。
“运气不太好，是爆破气泡啊！”堕落种兴奋地笑了一声：“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呀？这里除了无害的气泡，其他十八种碰到了都会很疼……还不如早点让我吸食掉，把宝贵的体液都白白浪费了。”
卢泽白净的脸上，沾满了爆炸后的烟灰和自己的血迹。他忽然垂下了眼脸，有些羞涩似的露出了一个清秀的笑，兔牙在红润的唇里显得特别白——他脾气上来了，轻声说：“软饭男的废话都是这么多的吗？”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随着堕落种的一声尖啸，口器再一次从卢泽的右方激射了出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来到眼前的口器，忽然身子一晃，化作了刚才那个十来岁小姑娘的模样，不但没跑，反而脚下一踩，直朝着口器迎面而上。
“噗”的一声，口器刺进了“小姑娘”的肩膀里，溅起了一蓬血花。
还不等堕落种发笑，卢泽竟然忍着痛再次加速——口器立刻就穿透了小姑娘单薄的身子，但他像没有知觉一样仍然继续向前冲——半秒钟后，卢泽在自己的肩膀上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同时冲开了周围的气泡，扑到了堕落种的面前。
气泡接二连三地破了，但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解除了变形，卢泽还不等惊愕的堕落种反应过来，伸手成爪，一把捏住了它的咽喉——比起肉体力量，堕落种还是稍逊了一筹。
“……分不清楚哪个气泡有危险的话，站在你身边不就可以了？顺着你的口器冲过来，也不是很难嘛。”卢泽呸了一口血唾沫，喘着气笑了：“我知道你们住的楼里都是陷阱，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堕落种的脸憋涨成了紫色，大量的液体从口器根部渗了出来。它无暇去想这个少年是怎么知道情报的，只想甩动自己的口器，却绝望地发现被卢泽的肩膀给固定住了——血肉在它的动作下翻腾着，少年身体颤抖着，却依然一动不动。
“……你是怎么上楼的？”
“我、我……不傻，说了，你，你就会杀死我……”
“错了。我只是想杀掉那个女人而已。不过你要是不说的话，我才真的会杀死你。”卢泽乌亮的双眸看起来很真诚：“你的命和那个女人的命，你选一个吧？”
这个选择题在堕落种看来，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当它说完了以后，卢泽慢慢地把堕落种放了下来，手上却逐渐加了劲道，有点怀疑地问道：“你没骗我吧？”
“没，没有！你不信的话，可以把我绑起来，带着我一起去！这样你就信了吧？”堕落种的眼珠子被大力挤得都已经突了出来，绝望之下，连忙想了个能救命的主意。
“这倒是个好办法。”卢泽如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看了它一眼。
堕落种一愣。
“对不起，我刚才说谎了。”
堕落种霎时瞪大了眼。它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自己咽喉碎裂时发出的“喀啦”轻响。

第32章 杀了她？还是不杀？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以后，还没有好好看过夜晚的天空。
卢泽慢慢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身体连同思绪都好像快化作一缕轻烟，融进头顶的浩瀚星空里。碎钻一样的银星在深蓝色的天幕里散发着璀璨的色泽，那是亿万年前就存在于宇宙里的光。
真美啊……他轻轻呼了一口气，有点困了。
忽然眼前的星空被一张放大了的脸遮住了，离之君一双狐狸眼里漾满了玩味的笑意。
“你在干嘛？”
“夜空真美……哎？是君大哥？”倒在血泊里喘气的卢泽一下清醒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虚弱地转了转眼珠：“……玛瑟她们也来了吗？”
“来了啊！”身旁立刻响起了玛瑟又焦急又生气的声音：“你是傻子吗？你都快失血过多昏迷了！还夜空真美！”
卢泽这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发冷，脑子一阵一阵地迷糊，身上也没有了力气。他无力地朝玛瑟所在的方向笑了笑，心里还惦记着最要紧的事：“等你们半天了……怎么才过来？堕落种说了……只有它才、才能上楼。陷阱只识别它一个……现在怎么办？”
这话问得几人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不好办。
“好了，我们知道了。”林三酒想了想，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安慰说：“你干得不错。现在安心养伤就好，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说着，玛瑟拎着一只画着小红十字的箱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把箱子打开了。卢泽瞥了一眼，顿时想要说点什么——东西大概是从哪家小药店里拿的，里面稀稀零零几样可怜的东西，每一件都散发着粗制滥造的骗钱气质。
对比卢泽身上需要住院一个月的伤势，玛瑟看了看那些薄得像纸一样的棉团，也犯愁了。
离之君忽然笑着说：“我记得阿忌那里有一种急救药，效果很快。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用他的吧？”
“真的吗？那可太好——”林三酒笑容才露了一半，黑泽忌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丝毫没有要动一下的意思。
空气立刻像冻住了似的安静了。
他不应声，就没有人敢追问他拿出来。
卢泽昏昏沉沉地眨了眨眼睛——大概是听见了黑泽忌的名字。他一直半睡半醒的，也不知道几人在说什么，只是想起了刚才的战斗。他虚弱地一笑，模模糊糊地低声说了一句：“刚才，我变成忌大哥的样子……踢断了它的腿……忌大哥的上限……很厉害……”
他在重伤之下，口齿含混不清，但仍然叫在场的几人都听明白了。三双眼睛一齐望向了黑泽忌。
过了半响，后者黑着脸扔出了一个小瓶子。
一声欢呼还梗在林三酒的喉咙里，黑泽忌忽然开了口：“吃下去，等他睡醒——别来烦我了。”
在场哪有人敢挑剔他的态度，连忙纷纷表示知道了谢谢您。黑泽忌瞥了笑眯眯的离之君一眼，招呼也没打，转身就走——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背着刀的身影已经从街道里消失了。
玛瑟将药喂进了卢泽嘴里，果然没过一会儿工夫，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离之君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林三酒的身边来，轻声问道：“照这么说，没有了他的变形能力，你们根本不能上楼。”
林三酒看了看玛瑟。虽然卢泽已经吃过了药，但玛瑟要忙的事情仍旧很多：清理伤口，包扎，给卢泽换衣服……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转头对离之君笑着说：“玛瑟还是留下来照顾卢泽吧，至于剩下的那个女人，我倒是有个办法。”
离之君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似的笑了笑：“什么办法？”
“需要你陪我演一出戏。”林三酒轻声说。
——她的想法说白了其实很简单。
既然自己上不去，那就让她下来——抱着这个想法，她给离之君准备了一个“剧本”。在自建民居的楼之间来回地梭巡了几次，勘探好了地形，接着两人便来到狙击手所在的大楼边上，一前一后地各自找了一个掩体藏好了。
没有了人类的世界，安静极了。由于太过寂静，反而耳朵里总有一个沙沙的响声，也不知道是血液经过鼓膜的声音，还是风在摩擦着耳朵。
这种环境下，林三酒有十分把握，那个身在15楼的狙击手一定能听见他们说话。
“哥哥！你在哪里？”
年轻女孩有意拔高的声音立刻响彻了夜空。15楼上有一个窗户后面，似乎窗帘动了一下。
“你别过来找我！躲起来不要出声，听见了吗？”离之君听起来好像还真有几分焦急似的：“我刚才把那个堕落种的胳膊卸掉了一只，但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总之你快躲好！”
他们语速很快，加上楼宇之间的回音，叫人一时分不清声源在哪。这句话一说，林三酒果然看见楼上的窗帘后面，马上探出了一个人来——虽然那人一头短发，但女性的身形却是遮掩不住的；她暗暗点了点头，果然一句话不说地没了动静。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两人都没说话。楼上的那个女人似乎越来越不安了，每隔一会儿就探头出来瞧瞧——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以后，林三酒看着火候差不多够了，这才猛地尖叫了一声，一下子将那女人的身影定格在了窗边。
“哥哥你快来！那个堕落种在这里！我切掉了它的口器，不过它好像还活着——”
与尽力装得惊慌失措的语气不同，林三酒冷静的目光一直没有放过15楼的窗户。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林三酒再度扬高了声音，生怕楼上的人听不见：“我在一个叫做红心西点的地方，哥哥你快来，它还在动！”
几乎是转瞬之间，那女人的身影就立刻从窗边消失了——她离去时的风吹起了窗帘，让林三酒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
能跟那个堕落种臭味相投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悄悄地将身体藏得更深了些。为了这个圈套能更逼真，她和离之君把堕落种的尸体也扛过来了，扔在了蛋糕架后面，只露出了半边身体。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瞧见它的两只脚。
“狙击”能力或许不能近距离发挥，可是如果那女人随手乱甩陷阱的话，那可太危险了。所以要争取在她进屋的那一刻，绝对放松她的警惕——
果然过了没多一会儿，远处就传来了“咚咚咚”的沉重跑步声。
嗯？这声音未免也太响了吧？
这个念头在林三酒的心里一闪而过。她悄悄地探出了一双眼睛，只见远处一个女人果然正冲着这儿大步大步地跑过来——人还没有靠近，她喘着粗气的声音已经响亮得林三酒都能听见了。
从大楼到这家蛋糕房，也不过七八分钟的路罢了……她却喘成了这样。
“阿、阿俊！”
那个女人终于跑近了，还没进门，一眼就瞧见了堕落种的尸体——她顿时悲叫了一声，加快了步子冲进了蛋糕店里，马上想要扑上去：“阿俊，你没事吧？”
不知什么时候，一张薄薄的卡片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面前，还不等她做出反应，【黑布】哗啦一声抖开了，一下子包住了这女人的脸。她的一声尖叫立刻被捂在了黑布里，刚要伸手去抓，背后便被一个沉重的东西狠狠一撞，摔倒在了地上。
从货架上方跳下来的林三酒，一脚踩住了她的脖子，反拧住了她的双手——一下子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女人，登时疯了似的，像条鱼一样不住地扑腾，口中嘶喊道：“你放开我，放开我——阿俊、阿俊！”
她挣扎得很厉害，林三酒险些没有压住——情急之下，她手心里白光一现，一条警棍便重重地打在了那女人的后脑，她立刻就没了声息。
不会打死了吧？林三酒第一个念头是赶紧去摸她的呼吸——很快手指上感觉到了一热一热的气流，她这才松了口气。
杀掉任楠时的感觉，到现在还沉沉的、黏黏地粘附在心脏上，一想起来，叫人连胃都忍不住拧了一下——这样的感觉，一次已经太多了。
离之君这个时候才从门口踱了进来，笑眯眯地“哎”了一声，说：“小酒一个人就把她收拾了？真厉害啊。”
林三酒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呼了口气：“她的身体素质比我想象的要差远了，奇怪。”
离之君走近了那女人，将她翻了过来，露出了她一张憔悴而瘦骨嶙峋的脸。明明应该已经进化出高温适应能力了，可她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嘴唇干裂，整个儿一副脱水加营养不良的模样——就连那堕落种的皮肤看着都比她丰润好看得多。这女人本来长得就平常，这样一来，瞧着简直叫人难受。
林三酒望着这张脸，若有所思地出了一会儿神。
“你打算怎么办？”离之君忽然凑近了，低声在她耳边问道。
“啊？什么怎么办？”林三酒一愣，“我们的副本应该已经算过了吧？”
“还没有呢。”离之君的狐狸眼意味深长地眯了起来：“对手不死亡的话，副本是不会结束的……你最好还是杀了她。”

第33章 陈小圆的选择
风从破碎的玻璃窗里吹进来，卷起了窗边原本是粉蓝色的纱帘。
我很喜欢粉蓝色。
在我生日的时候，爸爸忽然回家了。从亲戚的议论里，我知道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妈妈离了婚，所以那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看起来很陌生的爸爸，给我从南方带回了一条料子顺滑的连衣裙，是在老家那个小地方很少见的粉蓝色。以前只能穿着堂姐旧衣服的我，才看了一眼，就完全被它梦幻般的颜色迷住了。
后来的一个星期，每天我都穿着它，直到不得不把它换下来为止。
那段时间的天空特别蓝，和我的裙子很相称。那段时间的晚饭也很丰盛，和爸爸在一起时的妈妈，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
不过很快，爸爸又消失了。妈妈也把裙子剪碎丢掉了。她扯着我的头发叫我不许哭，说爸爸是为了骗她钱才给我买礼物的。就这样，我又穿起了堂姐的旧运动服。
不过那些事和我都没有关系了，我还是一样地爱着粉蓝色。
所以，当我走进这个屋子看见到处都是粉蓝色纱帘的时候，心情立刻就变得很好——他看着我，拉起了我的手，眼睛那么好看：“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所以才特地挑了这间屋子。”
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是这么温柔。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现在真的发生了——只有我们两个，日日夜夜地在一起，真是像做梦一样。
有时运气不好的话，一连好几天也不会有一个人经过。每当他不得不将口器插进我的手臂里的时候，他都会心疼地、温柔地对我说：“小圆，你真是个好女人。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
他从来不会从我身上吸太多，当我开始头晕的时候，他就会立刻停下。每次从肉里拔出口器的时候，血都会飞溅出来，弄得我的粉蓝色窗帘上到处都是血迹——我背着他偷偷用矿泉水洗了一次，没想到却被发现了。我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在大发雷霆之后，他抱着我哽咽地说：“只有有了那些水，你才能陪在我身边啊……”
他的身体颤抖着，连着口器都在嗡嗡地响。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洗过窗帘。
说我幼稚也好，不过我还是偷偷地在墙角刻了一把小伞，伞下写着“陈小圆和裴俊”。
当我趴在窗台上，等着狙击过路的行人时，用手一摸，就能摸到那几个字。
每当有人被击倒以后，他就会高兴地夸奖我，然后下楼将尸体拖回来。后来阿俊说死人的体液不新鲜，以后尽量还是打在目标的腿上……虽然我也觉得他们很可怜，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屋子里有一个挂钟，外壳已经融化了一半，但时针仍然在坚强地走着。
真难以置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的脑海里流过了这么多的画面。我动了动快要麻木的腿，趴在窗台上，又往空中放了一颗子弹——阿俊好像已经出门超过一个小时了。以往他从来不会离开这么久的，难道真像刚才那个男的所说，阿俊被他伤着了？
这样的紧要关头，那两人偏偏还不说话了。如果阿俊真的被断掉了一条胳膊，他应该会及时赶回这里来的吧……？我该怎么办呢？
“哥哥！那个堕落种在我这里，我切掉了它的口器，你快来，它还在动！”
突然，刚才那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瞬间，充斥我脑海的竟然不是知道阿俊所在的放松，也不是对失去口器的阿俊的担忧，而是愤怒。
她算什么，竟敢用这种谈论虫子似的口吻，说起温柔又善良的阿俊？！
不过，这样的愤怒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下一秒，实际的问题就浮上了我的心头。必须赶快去救他才行——没有了口器，那么我可以把那女孩的尸体倒吊起来，这样她的血液就会流进阿俊的嘴里……虽然不太新鲜，但是我想阿俊是不会介意的。
我马上站起身，收起了楼道里的陷阱，朝红心西点跑去。
除了视力以外，我没有进化任何一项基础能力。早在进化的初期，我就察觉到阿俊有哪里不对了。那时我悄悄地对自己说，只要能够帮到他，即使牺牲掉一些基础能力也好——我想，一定是老天听见了我的祈求，所以才成全了我们。
那么，现在老天一定也会继续成全我们的吧？倒在蛋糕架后面的阿俊，一定会很快又精神地站起来，对我笑着说，小圆，你真是个好女人……对吧？
我忘记自己到底嘶喊了多少声，只是很快后脖颈一痛，眼前的世界就黑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牢牢地捆了起来，嘴里塞着一团布，眼睛也被蒙起来了。什么都看不见，也开不了口，只有一双耳朵，还能够清楚地捕捉到来自外界的声音——此时语速极快的，是刚才在楼下喊着哥哥的那个女孩。
她听起来有些愤怒：“……想让她再也害不了人，方法多的是；可是要我杀一个手无寸铁、没有自保能力的人，我下不了手。”
“那你就打算在这个副本里待一辈子吗？”刚才那个哥哥的声音悠悠地响了起来。
他们好像还没察觉到我已经从昏迷中醒过来了。
刚才的女孩一下子哑了，连我这看不见的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沉滞。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不信只有这一个方法！你不是说过吗，你说副本并不是只有这种‘两军对战’类型的，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副本……那结束这个副本，说不定也还有别的办法。忌大哥呢？我想问问他的意见。”
虽然不知道副本是什么，不过总觉得，他们听起来不像是兄妹的样子。
那个哥哥低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含糊，女孩没听清，立刻问了句“什么？”
他回应了一句“没什么”。
不过离他比较近的我，倒是把那句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说的是“这么快就猜着了”。
老实说，我从小就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现在已经彻底被他们给弄糊涂了。杀我也好，不杀我也好，我都不管，因为我只担心一件事：阿俊怎么样了？
他在哪儿？
“哥哥”好像很烦躁似的来回走了几步，我一动也不敢动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生怕被他们发现我醒了。他忽然叹了口气，说：“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的确不能不尊重你的心情。那我们就把她放在这里，等阿忌回来再说吧？”
女孩一下子就松了一口气似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点感激：“谢谢你，就这么办吧！”
“那我们走吧，玛瑟他们肯定等得着急了……”“哥哥”似乎也终于放弃了。女孩“嗯”了一声，二人的脚步声逐渐朝离我越来越远的地方走去。门被打开，又关上了，房间里一片安静。
呼——我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等等，小酒，我回去检查一下那女人绑得牢不牢。”忽然从门外再度响起了“哥哥”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连忙屏住了呼吸。
“好，那你快点……”女孩站在门外说。
男人进了门，几声奇怪的、像是切割什么的声音迅速地划过了空气，接着脚步声很快就来到了我跟前。忽然眼前的布被人一把扯开了——好在我早有了预备，双眼仍紧闭着。
一只手紧紧地箍住了我的下巴，猛地把我的脸扭向了一边，攥得我生疼。随即那男人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我知道你醒着……睁开眼睛看看。”
我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阿俊被切成几块的破碎尸体，混着他的体液和血，四处散落在我的眼前。他的头颅被切了下来，放在正前方的地上，我最喜爱的、那双细长的有如韩国艺人一样的眼睛，正空洞地看着我。口器还在，胳膊也还在，只是它们却分开被扔了很远……
我听见自己口中发出了没有意义的“呜呜”声，好像是哭了。
那个长了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男人，在我耳朵里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接着转身出了门。我这才意识到，我和阿俊都被搬进了我们的屋子里，在我的身旁，正是我喜欢得不得了的粉蓝窗帘。
“她还昏迷着吗？”门外隐约传来了女孩的声音。
“是啊，还昏迷着。”那男人这样说着。
我无暇去想那个男人的用意，因为阿俊凄惨的模样，已经占据了我的整个视网膜。
没想到这个时候，耳朵里却突然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这个人叫裴俊对吧？他已经抛弃了你，自己先死了。不过他死的时候却并不痛苦。能够离开这样可怕的世界，和一个他不爱的女人，也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不爱你。为了你能替他狩猎，不得不跟你捆绑在一起，太难受了——死了也是解脱。”
“……真可怜啊。从小就被爸爸扔下了，没有人喜欢，连妈妈也经常说你是一个拖累。毕竟没有你的话，妈妈早就结婚了……真是一个多余的人。”
声音好像带着某种魔力一样，与眼前阿俊的尸体纠缠成了一幅迷幻的抽象画。我哭得泣不成声，以至于连他后来说的话都听不清了，更想不到去问他怎么会知道。只有一句话，仿佛有生命似的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我刚才把绳子替你解开了一些。去窗边的抽屉里看看吧。”
挣扎着从绳子里解脱了，我打开了抽屉。那句“没有爱人，也没有人爱。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要在这世间怎么办呢？”仍然在不断地回响在我的脑海里。
抽屉里漂浮着一个我熟悉极了的金属子弹。
对不起。我不知道在跟谁说这句话——也许是我自己吧。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我撑不下去了。
砰的一声枪响，我见到的最后一样事物，是被我自己的血染得失去了本色的粉蓝色窗帘。
“哎呀……”
刚刚走下了楼的离之君顿住了脚步，目光水汪汪地转向了林三酒。“刚才的声音，好像是从15楼传来的？”

第34章 焦土绿洲
副本结束了，林三酒心情很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在副本里重来了三次，所以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不过，在车队缓慢地行进了一个小时以后，东方升起的白色光线才刚刚逐渐染亮了每一个人的视野。他们是晚上十点钟起床的，太阳大概是早上五六点冒头；这样算起来，其实林三酒一行人只在副本里花了六个小时左右。
到最后，也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会自杀……林三酒有些迷惘地想着。
后来她和离之君两人回了一趟陈小圆的屋子，被屋里一片血腥的景象惊呆了。虽然心底隐隐约约地觉得离之君和这事脱不了关系，可确实，陈小圆自杀的枪声，是他们两人走到楼下时才听见的，而她也的确死在了自己的能力之下。
离之君神态很自然，当着她的面取出了一只小灯泡垂在了尸体上方——尸体顿时像是有了感应，散发出了一阵阵的黄色光芒，最终都融进了那只小灯泡里。林三酒一肚子的疑惑，几次想张口问，却都被他巧妙地轻轻避过去了。
不过，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危险人物的事最好也别乱打听。眼下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她的思绪转了回来。
卡车慢慢地减了速，由林三酒领头，车队驶入了一片工厂区。这片最近兴起的工业园区规划得很不错，灰白色的五层高建筑被整齐地分进了一排排的方格里。虽然被高温侵蚀了一个月，但相比城市，这些工厂楼显得还十分坚挺。
林三酒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厂区门口的牌子，一边回想起昨晚离之君临走前的那一番话。
“……我们要走了，毕竟田民波那家伙还在外面呢。”离之君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得犹如春风拂面：“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不是说，有件事需要我们去做吗？”林三酒一直记挂着这事儿呢。
“那个啊，我暂时没想好。你就当你欠了我一个人情吧……”离之君轻轻地说：“别忘了这个人情就好。”
“不会的，哪能呢！君大哥、忌大哥，这回多亏有你们了，以后你们有事儿，只要跟我说一声就行！”卢泽一听就跳了起来，语气诚恳地向两人道谢。
玛瑟在一边也是感激地连连点头。
只有林三酒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欠人情就算了，还偏偏欠的还是这位离之君的……不过她也有个疑惑：14个月一过，他们就被随机扔到万千平行空间里去了，万一这辈子再也遇不上，离之君不就白打算了吗？
没想到离之君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眯起了眼睛：“……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知道‘签证’这种东西对吧？你们去找签证官，一起拿上通往下一个世界的签证，以后就不会分散了。”
卢泽立刻问道：“我们就是这么打算的，君大哥有线索？”
“具体的我现在也不知道，只能说人多的地方更有可能。”离之君说着，目光像水波似的在林三酒身上转了转，笑说：“……他们很古怪，像电脑似的，只要领过一次签证，就会在所有签证官的资料库里挂上名号。你们如果有足够交换的物资，还可以通过签证官找人呢。”
好吧，反正这债是逃不掉的——
忽然林三酒心念一动，连忙问：“签证官是什么人安排的？难道这些末日世界还有组织？”
“不，‘签证官’是一种进化能力，一般来说出现这个能力以后，他们就不会再产生别的进化能力了——不过，签证官自己不能给自己发签证，只能请别的签证官来发。可以说，这是一个专门利人无法利己的东西，所以一般来说，拥有这个能力的人会用签证来交换必要的物资和安全。”
三个刚出茅庐的人听得几乎目眩神迷。
“好了，那么你们就加油吧！往人多的地方去找噢！”离之君说着，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举起了一只手，在空中摆了摆。
黑泽忌刚要动步，忽然又停了下来，看了三人一眼。他坚硬得如同刀刻一般的线条，略微缓和了些：“这么弱，下一次可没人救你们了。”
语气冷酷地说完这句话，他跟上了同伴，两人纵身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了楼群里。留下的三个人，带着种种复杂的心情，做好了再次上路的准备。
……所以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签证官啊。又走过了一家工厂，林三酒心里暗暗琢磨着，人多的地方？在极温地狱里，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哪还有什么人多的地方……
这个念头才刚刚浮起来，下一秒，林三酒就被突然响起的音乐声给吓了一跳——热闹欢快的舞曲一下子充斥了眼前残破的街道。
简直就像是上帝听见了她的念头——
紧接着，在喧闹的音乐里，有人兴奋地高呼了一声：“来新人了！”
一阵喧闹声顿时纷纷杂杂地从前方一栋工厂楼里涌了出来，一个叫“团圆食品加工厂”的门被拉开了，一群人呼啦啦地冲到了路上；林三酒吓了一跳，赶忙踩下刹车——对讲机里同时传来了卢泽摸不着头脑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看看他们要干什么！”她忙喊了一声。
跟林三酒几人身上那沾满了汗尘泥血的脏衣服不一样，这一群衣着干净整洁的男男女女，正站在前方的去路上，不住地朝他们挥着手，好像看见了归家的子弟一样。这些人一个个儿的似乎都发自内心地高兴：人群后方有个女孩，明明脚上是一双高跟鞋，还不住地跳起来招手。
林三酒却犹豫着，没敢下车。说她怂也好，可是在第一眼看见这么多人时，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全是进化者。
极温地狱里的温度，到底高到了什么地步，早已不可考了——能够撑到现在，并且还神态自如的人，一定早已进化无疑。她粗略一看，眼前至少有不下二十个人。
要知道，自己这边可是有三辆物资装得满满的车，这些人要是动了心思……
林三酒谨慎地打开了小半边窗户，朝外面扬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拦路？”
眼前的人叽叽咕咕地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似乎是众望所归似的，一个中年妇女模样的人被大家推举了出来。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还对身后的人群说了声“你们这是臊我呢”，随即笑着走到了林三酒的卡车前。
林三酒迅速地打量了她一下。大概四十岁左右年纪，中等身材，一头黑发整齐地在脑后梳成一个髻，气质看起来十分温和踏实——叫她非常在意的是，这个中年女人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颜色搭配雅致，脚上还穿着一双中跟鞋。就是放到高温世界降临以前，这身打扮也没有任何问题。
不光是这个女人，她身后的人群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由于生活安适，营造出来的放松感。
相比之下，林三酒的脸上还沾着陈小圆的一点血迹，被她随便用手一抹，拉成了一条血道子。本来漂亮的长发，乱糟糟地绑成了个马尾；从后视镜里一瞧，自己眉头紧皱，神态戒备，一脸尘土。
“姑娘，你好，这儿是‘绿洲’——我姓李，你叫我李姐就行。”中年女人的语气很热忱，有点像是……在员工大会上，被领导选出来讲话似的。“你不用再担惊受怕，只要到了绿洲，一切的颠簸、苦难，就都会结束的！”
她话尾的音调充满激情地高高一扬，后面的人群顿时发出了一声欢呼。
林三酒没说话——老实说，这种情况下她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静静地看着李姐，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姑娘怎么称呼？你下来吧，下来好好吃顿饭，洗个澡……这可怜孩子，瞧瞧，是不是好几天没有歇好了？”李姐不忍地看了看林三酒。
林三酒一动没动，只开口问了句：“绿洲是什么地方？”
身旁的对讲机里时不时发出电流的嗞啦声，说明此刻玛瑟和卢泽都在一言不发地听着。
李姐好像早预料到她有此一问，充满信心地笑了：“姑娘，你从外边儿来，也知道外面如今成了什么样儿了。死了多少人哪……别说人了，连树、水都没有了！可是在绿洲的保护下，我们过得还是以前的生活。从来不用担惊受怕。因为我们的营地，能养活足够上万人——我们这儿人人有饭吃，有水喝，生病了有医生……”
她一提起绿洲，脸上的表情都在放光：“绿洲现在已经有一千八百多人了。我们发过誓，要拯救、保护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人类！”

第35章 竟然真的是个理想乡？
目送李姐和卢泽走进了工厂的大门，留下林三酒一个人坐在卡车的驾驶座里。车门已经锁上了，窗户也牢牢地关着。卡车旁边是三三两两聊着天的人，有男有女。他们看起来是如此自如，仿佛不必挣扎着度过每一天，甚至叫人隐隐想起了末日以前世界的模样……在遇上了她的目光时，许多人甚至还会朝她点头笑笑。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一辆婴儿车从她的卡车边经过，里面那个一岁多的白胖孩子还指着她咿咿呀呀地说了些什么。
即使她谨慎地把卢泽派下去查探情况了，看到这副景象也不由得松懈了肩膀。
对讲机里玛瑟不无担心地问了一句：“他一个人跟李姐去了，没问题吧？”
三个人里，只有卢泽是最适合出去的。如果当真起了什么变故，以他的变形能力，只要有一个空隙就能够顺利回来——不过还不等林三酒回应，卢泽自己就先在对讲机里笑了一声：“别担心，他们这儿的人看起来不错。”
旁边隐隐约约地，李姐说了一句什么。
林三酒叹了口气。她担心的还是车上的物资。
虽然她相信人类的确有很多高尚的情感，但不求回报地庇护所有流亡的人类……这怎么可能呢？不说意图了，“绿洲”有这个能力吗？
怎么想，都觉得他们会要求每个人都上交所有物资，然后统一进行分配——这样才合理，换她是绿洲的管理人，她也会这么干。
“小酒，玛瑟，他们这里非常大……好像是把后面靠山的半片工厂区都打通了。啊，这个是……他们排队干吗？”卢泽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惊讶。
“这是食堂啊。”李姐凑近了对讲机，似乎也想让另两人听一听：“每天早上六点、晚上九点，我们都在食堂里供应一顿饭。现在正好是时候了，这些都是还没吃早饭的人。”
还不等林三酒回过神来，卢泽那边传来了一阵杂音，随即是他惊奇的语气：“小酒，他们的早饭是小米粥、烤玉米，和一碟子榨菜。看着还挺多的……”
“你应该看看我们的晚饭——每个人都是一菜一肉一米饭的标准！”
“这……怎么可能？温度这么高，怎么可能还有以前的菜肉留下来？再说，做这么多饭，要消耗多少水啊！”卢泽不敢置信地反问道——他说的，也正是林三酒和玛瑟心里想的。
“你不是也看见我们的烤玉米了吗？放心，这样的蔬菜和肉，我们要多少有多少，水也不用担心。你们还没加入呢，按规定我不能说得太多了。等你们也成为了绿洲的成员，自然就知道了。”
吃了一惊以后，林三酒的好奇心被吊得越来越高——不过她倒是相信李姐这话不假。
看看车外的这些人就知道了：个个儿都精神饱满，皮肤润泽，嘴唇和指甲都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林三酒几个人虽然吃喝不愁，可是毕竟只有袋装食品，谈不上什么营养，吃饭不过是填饱肚子、获取热量而已，跟绿洲的人们一比，真称得上是一脸菜色。
就在她望着绿洲成员发呆的时候，对讲机里卢泽说话了，声音有点断断续续地：“李姐……我的对讲机范围到头了。我先……商量……”
听这意思，大概是快回来了——林三酒把目光投向工厂门口，果然没过一会儿，卢泽的身影就兴奋地一路跑了出来，后面跟着李姐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一行人来到车队前，卢泽敲了敲车门，林三酒打开了窗户。
“简直不敢相信！”卢泽的兔牙在早上猛烈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太厉害了！这里有光伏发电机，有供电。楼上都贴着反光布，后面还有建起了一个很大的隔温遮光大棚，走进去立刻凉快多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看向了他身后的李姐和那个陌生男人。
“我给你介绍一下，”李姐指着那个身材健壮、个子不高的男人说：“这是我的领导，他听说有新人找过来了，很关心，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领导？
“你好，我叫陈今风，是绿洲八组的一层干部。”被称为领导的男人自矜地笑了一下，说：“能够看见又一个幸存下来的同胞，真是太好了。”
“幸会……”林三酒又一次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绿洲里的气氛，和她这一个月以来身处的环境太不一样了，让她产生了一种错位的怪异感。“稍等，我把玛瑟也叫来，我们可以下车一起说。”
接到消息的玛瑟锁了公交车门，小跑着过来了。她一头蓬松的红发在阳光下显得很耀眼，陈今风瞥了一眼，立刻愣了一楞，随即笑说：“哎哟，想不到还有外国友人！如今这个世道，大家都是同胞！”说着，就伸出手来跟玛瑟握了一下。
林三酒也下了车，跟玛瑟并肩站在了一起。
“那么，我来简单给大家说一说。”陈今风很有气魄地一挥手，说：“绿洲之所以能够拯救一千八百多人的性命，都是多亏白教授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你们还记得那一百多天的高温期吧？白教授从很早以前起，就开展了一项农作物研究的实验项目……如今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如今我们绿洲的农作物，在催发下，生长周期已经缩短到了30天，还能抗高温！”
大概是看见了三人脸上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李姐笑着补充了一句：“小卢今天看见的烤玉米，就是我们这儿的农作物之一。”
“可是……怎么可能呢？而且白天的温度，连塑料都会融化啊！”玛瑟捂住嘴巴惊叹道——不管怎么说，这听起来都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建造了一个低温大棚，专门用来培育农作物。”陈今风笑了笑。他看了看三个人的模样，口气很委婉：“你们一直流落在外，没有见识过集体的能力，一时不理解是正常的。小卢刚才见识到的，不过是绿洲的九牛一毛，我们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说着说着，他有些激动了：“我知道现在人类的处境太艰难了。可是看看人类的历史吧——从大洪水、黑死病、西班牙流感……哪一次不是人类的灭顶之灾？不也撑过来了吗？这次也是一样的！我们在困境中寻找希望，寻找出路，救援同胞……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后人。等到千百年以后，子孙后代提起我们的时候，都会说一声，绿洲是人类的火种！”
他双眼熠熠生辉，语气充满激情。因为心情高昂，皮肤都隐隐地发红了。看得出来，陈今风是真心相信绿洲、相信人类的未来——与这样的大义相比之下，林三酒简直快为自己的发言而感到羞愧了：“那个……我想问一下……如果加入的话，我们自己的物资……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李姐顿时看了她一眼。
陈今风呵呵一笑，“年轻人有顾虑，其实是好事，说明想得周全。这个你放心，绿洲里有足够的物资给大家生活，不会强行收取任何人的东西。物资愿意自己留下也行，上交也行，跟别人做交易也行……总之，你们的还是你们的。”
这一下，可真叫林三酒惊讶了。
绿洲里已经有了一千八百多人，在他们之前，肯定也有自带物资的人——但瞧这平和的样子，似乎没有人因此闹过风波。
玛瑟又向陈今风提了几个问题，陈今风也一一耐心地答了。叫人心生好感的是，绿洲成员除了一些必要的日常工作以外，其他所有的时间都能随便支配，自由度很高。
说到这个，李姐不好意思地笑了：“这群年轻人平时没事就喜欢守在这里等路过的人……放那么大声的音乐，一个是表示欢迎你们，一个也是他们年轻人喜欢玩；因为这附近没有那些恶心玩意儿，都叫我们清理光了。”
卢泽和玛瑟对望了一眼，同时把目光投向了林三酒。
“小酒……你怎么想？咱们要不要——加入绿洲？”玛瑟轻声地问。“我们俩无所谓。”
林三酒咬着嘴唇没吭声，暗暗埋怨自己的“敏锐直觉”这个时候发动不起来。思虑之间，昨晚离之君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去人多的地方找签证官。”
一千八百人，算人多了吧？
“请问……如果想退出绿洲，可以吗？”她也是豁出去了，干脆她来做坏人，把得罪人的话都问完算了。
果然李姐又抿了抿嘴。还是陈今风看起来有风度得多，他笑着说：“虽然这么做很傻，但绿洲是自由的，想走随时可以走。”
“既然这么说……”林三酒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同伴。“那我们就暂且先加入吧？”

第36章 消失的对讲机
林三酒的“暂且”两字，根本不能动摇陈今风的热情——他猛地一拍巴掌，语气激昂地说：“这就对了！你们相信我，绿洲里的每一个人，将来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留下不可磨灭的美名的。”
一直在工厂门口驻足观望的几个人，此刻老远看见了，都知道他们加入了；不由得一声欢呼，冲到了林三酒几人的跟前，一个接一个地鼓起了掌。没一个人敷衍，每个人都用足了十分力气；很快，雷动的掌声就把更多的人引了过来，更多的手掌拍响在了一起。
“欢迎新成员！”
面对这样热情高涨的人群，林三酒甚至都有点手足无措了。她转头看了看卢泽和玛瑟，发现这两个皮肤白的家伙，竟然窘迫得连耳朵根都红了——卢泽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忙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他们真热情……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欢迎过呢。”
林三酒噗嗤一声乐了，深有同感。
陈今风一连做了好几个往下压的手势，才算是止住了人群的喧闹。
“同胞们，目前对新成员来说，最重要的是熟悉环境。太阳出来了，大家先回去上床睡觉，等到了晚上，我们再为新成员洗尘！”
这话顿时又激起了一阵掌声。
“小雨，你去食堂交代一声，我们又来了三位新成员。晚上记得给他们加餐！”李姐笑容满面地吩咐了一声，立刻一个梳着矮马尾的女孩应了，跑跳着回了工厂。其余的人被陈今风劝了两句，也都纷纷朝林三酒几人点头微笑，散了开去。
看来绿洲的人也摸清楚了规律：在白天太阳底下，无论做什么都要冒着生命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起来睡觉。
李姐接着对几人说：“工厂宿舍楼白天太热了，所以我们把地下两层都做成了隔间，把宿舍楼的床搬了进去……你们现在跟我来，把床位分配一下吧。”
“那车停在哪里比较好？”不用问，提出这个问题的，正是早已决心得罪人也不怕的林三酒。
“开进来吧！里面有一块空地，正好停车。”这次李姐却没见什么不爽快，温和地笑道。
三个人应了一声，回到车上发动了车子，开进了工厂区里，在一个边角处把车都停好了。
走在里面，林三酒才意识到绿洲的占地面积有多大。附近相邻的四五个工厂的墙都被拆了，打通成了一个广阔的区域。绿洲里一共有十来栋楼，每一栋地下都有两层，如今被改建成了绿洲成员的住处。每一栋楼体上覆盖着大面积的反光布，在危险的太阳下泛着一片白光——几个人在路上走了一会儿，甚至都觉得睁不开眼。
李姐也眯着眼睛，看了大家一眼，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马上就到了——看见那栋标号为42的楼了吗？其他的楼都住满了，就只有那儿还有空位了。”
“楼里既然不住人，那么贴反光布是为了什么？”林三酒不解地问了一句。
“白教授在做一个隔热实验，希望能把室内温度降到50&#176;以下。等温度降下来了，咱们就都能住进楼里了，还可以在房间里进行无土栽培……”李姐说着说着忽然感叹了一句：“要是过去，一听见50&#176;，还不得吓死了！多亏了白教授开发的药，才让大家都更耐热了。”
“什么？”三个人听了这话，同时转过脸去，看着李姐。
药？她在说什么？
林三酒犹豫了一瞬，刚想开口问，李姐却已经把他们都领到42号楼跟前了。刚才梳着矮马尾叫小雨的女孩正站在门口，热情地朝他们招手笑道：“李姐！床位我已经安排好了，又从仓库拿了一些枕头床单换上了。李姐过来瞧瞧？”
“不用，你办事我放心。”李姐应了一声，随即转头对三人笑着说：“你们接下来跟着小雨，她负责这一栋楼里的生活事宜。你们先进去，我跟小雨说两句话。”
三个人点头笑笑，感觉像是进了一所寄宿学校——推门进了楼道。
一进入建筑物内部，立刻便感觉到温度低了不少，被高温烤得晕厥过去的皮肤毛孔也能够开始呼吸了——虽然从体感上来判断应该不止50&#176;，但也相差不远了；与外界那种能杀人的温度相比，这位白教授的隔热试验，看来到目前为止进展已经算是相当惊人了。
林三酒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才收回后脚，身后小雨就一把推上了门。面对她有些诧异的目光，小雨忙笑了笑，示意他们去里面等。林三酒点了点头，转身正要走，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了步子——她藏在身后的双手白光一现，多了一个对讲机。
这还是田鼠留下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林三酒就很想听一听，在外人不在的时候，绿洲人会私下说些什么。她趁小雨转过身去的时候，无声又迅速地把对讲机放在了门缝后，然后快步走进一楼大厅里。大概是都去睡觉了的原因，大厅里没有人，只有卢泽和玛瑟将她刚才的动作全部收进了眼里。
毕竟是一起经历过数场生死的，两人虽然有点吃惊，不过什么都没说，迅速地将表情调整得很自然。林三酒拿过玛瑟腰间别着的对讲机，背过身子按响。
从嗞啦的电流声里，传出了李姐的声音。
“……虽然这一次陈干部也出面了……但是，是我先发现的……还带他们参观了一圈……”毕竟对讲机不是窃听器，还隔了一道门，声音质量听起来很不好。三个人的耳朵都快贴上去了，终于来了一句清晰的——“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三个人应该算是我的吧？”
三个人怔了怔，互相看了一眼，再次凑近了对讲机。
小雨听起来好像在打太极：“……按理来说应该算你的……不过这事儿还得陈干部……要不你去问……”
“找他……堂堂一个干部……”李姐好像抱怨了一句，又有点警惕似的朝小雨笑了笑：“……对外你还是别提。你也知道我……”
小雨十分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快，收起来，”一直在看着门外放风的卢泽忽然催促道：“她们好像要说完了。”
林三酒忙一把按掉对讲机，玛瑟接过去别在了自己腰间，三个人赶快拉开了距离。正巧这时候，小雨已经跟李姐道过了别，推门进来了——林三酒心下一提，看了一眼她藏对讲机的方向——不过，再过去取却来不及了，因为小雨已经笑着招呼道：“大家跟我来，看看以后你们的宿舍，我们花了很大力气，尽量弄得很舒服呢！”
没办法，只好再找机会来拿了。林三酒故意拖着步子走在最后，手里再次闪过白光，一张卡片飞到了对讲机上方，化作一块黑布罩了下去。
好在对这一切小雨都没察觉。这是一个圆脸蛋、个头儿不高的女孩，初接触时给人又热情又直爽的感觉，不过稍微聊上几句，就能在她身上体会到一种过早出社会而养成的油滑。不过这油滑藏在她的笑里，却不叫人讨厌——小雨领着几人下到了负一层，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楼下因为更凉快，所以已经住满了。你们将就一下，住负一层吧！”
说着，就推开了负一层的铁门。
地下两层楼原本的用途，已经根本看不出来了——
占地广袤的负一层，被无数白色建材板给隔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单间。每个单间前面的建材板上，开了一个长方形的豁口充当门，挂起了花花绿绿、各色各样的布帘。
挤挤挨挨的房间，将空间划分成几大块，过道被切割成了窄窄的一条。地下室里虽然有灯，却没有通电，狭窄挤迫的过道里显得更加昏暗了。有的房间里已经传出了微微的鼾声，混着人群的气味，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妙的、叫人昏昏欲睡的气氛。
“来，林小姐就住这儿吧。”进门后走了七八分钟，小雨就拉起了一个单间门口的布帘子。林三酒抬头看了看，见自己的单间上写着编号：1629。
林三酒朝里面看了一眼。
铁架子床不大，铺了一张薄薄的垫子。枕头扁扁的，还有一张床单叠了起来，大概是充当被子用的。这个条件要是放在新世界降临以前，妥妥的一个贫民窟；但是对于在坚硬地板上睡了一个月的林三酒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卢泽和玛瑟的房间却被安排得很远，一个在1734，一个在1736，要走上一百多个房间才能到。小雨说是因为绿洲的人越来越多，房间紧张——“要是白教授的隔热试验早点做完，咱们就都能搬进楼里去住了，到时我一定把你们仨放一块儿。”她这样笑着说。
“那你们先过去吧，我先安顿下来。”林三酒赶紧对小雨说——要想拿回对讲机，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
小雨应了，嘱咐了几句，带着卢泽和玛瑟走了。他们一行人前脚才离开，林三酒立刻掉头返回了一楼大厅。
推开门，她有点紧张地看了一圈——跟刚才一样，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迅速地朝大门冲去，没想到门后面空空如也，没有对讲机的半点踪影。
她一惊，忍不住低低“咦？”了一声，目光来回梭巡——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她的肩膀。
“你在找什么？”

第37章 我就是随便转转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林三酒惊了一跳，忙回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看着模样倒挺斯文的，不过眉头却习惯性地拧着，显出了一脸的严肃相：“你丢东西了吗？”
随便敷衍过去就行——林三酒定了定神，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笑脸：“是的，我不小心掉了东西，不过现在却找不到了……”
这话没有哪儿不对，不过这戴眼镜的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忽然一下把脸凑近了她，表情沉沉地——林三酒一时拿不准这人是什么毛病，赶紧后退了两步，有点儿不安地看着他。
没想到，这男人却哼了一声，说：“说话不尽不实——我就没见过不撒谎的女孩儿。”
哎？林三酒瞪大了眼。
“不过算了。东西确实是你的，这一点你倒没有说假话……”这男人不管说什么，都沉着一张脸：“好吧，既然你是物主，我就告诉你。大概几分钟以前，有个矮个子的男人把东西捡走了。”
矮个子男人……她才来绿洲，根本不认识这样的人。不过，只要没被李姐他们发现就没什么，被不相干的人拿走了，就全当是丢了好了！反正当初从田鼠车里拿出来了不止一套的对讲机。
不过现在林三酒的心思可不在对讲机上了，她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戴眼镜的男人，直到把对方看得有点不自在了，这才笑着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林三酒，谢谢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眼镜后面的眼珠子在她伸出去的、白皙的手掌上打了一个转，男人连动的意思都没有：“我叫胡常在，你们女孩子，突然献殷勤，一定是有事儿。”
饶是林三酒自认自己通情达理，笑容也不由凝固在了脸上。
……握个手就是献殷勤了？这个人真应该感谢新世界！要不是人类文明体系都崩溃了，他还不得在社会上处处碰壁啊？
林三酒腹诽着，忍着气收回了手。胡常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拉着一张脸说了一句“我走了”，转身就要走。
“是你的进化能力吧？”
身后的一句话，顿住了胡常在的脚步。
“你能看出别人是不是在撒谎？”林三酒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老觉得肚子里这些话不吐不快：“挺厉害、挺实用。但是当面说破，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听了这话以后的胡常在居然很震惊——连眼镜都滑了下来，他赶忙扶了扶，盯着林三酒问：“你怎么对这个进化能力……有了解？”
林三酒也有点怔：“末日来临了这么久了……这都是常识了吧。”
“啊——我懂了，你一定是刚从外面来的。”胡常在恍然大悟，拿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它，好好看了看林三酒。“来多久了？在外面呆了多久？听这意思，你也有进化能力？”
我为什么非得被你盘问啊。林三酒心里哭笑不得，不答反问：“绿洲的人不都是外面来的吗？难道这儿的人都还没有进化出能力？”
问这话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李姐说的“药”了。到底这药和进化能力是怎么回事？
胡常在表情严肃地看了她一眼：“是我先问你的，一问一答，你不会吗。”
跟这个人说话真是憋气——林三酒皱了皱眉，干脆转身就走。
她既然知道了绿洲的人进化能力上有点问题，也没必要非问这个家伙了，一千八百人呢，问谁不行！
没想到才走了几步，身后就响起一阵哒哒的脚步声，胡常在却追上来了。他一边追一边喊：“你怎么脾气这么不好，哎，你走慢点，我还有话问你……慢、慢点——好好好，你问的我都告诉你，你停下来吧！”
林三酒这才停下了步子。她虽然体能超群，可刚才这几步连她速度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发挥出来，胡常在就差点没赶上——她皱了皱眉，问道：“你没有体能强化过？”
胡常在金边眼镜后头茫然的表情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体能强化应该是进化人类的标配啊。”林三酒很纳闷。
“什么啊——”胡常在一边喘气，一边满脸的疑惑：“我先问你一件事，你务必要回答我。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绿洲？”
“就刚才，大概三十分钟以前吧。”林三酒想了想，答道。她生怕这人问个没完没了，赶紧抢先问了一句：“这儿的人没有进化能力吗？”
胡常在摇了摇头，一脸凝重：“绿洲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按常理来说，他们可能连最初的升温期都熬不过去，就会跟外面的人一样死掉……不过，白教授开发出了一种药，普通人服用了以后，能够强行催生出高温适应这一个必要的生存能力。不过也就止步于此了，毕竟没有潜力值，再吃药也不能开发出新能力。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你呆的时间长一点，自然就会听说。”
这个白教授……还真是一个绝世的天才！
林三酒暗暗咋舌，忙又问道：“那你是什么情况？”
“新世界以后的第七天，我就进入了绿洲。”胡常在很难得地，在严肃的表情之外叹了口气。“当时我已经进化出‘去伪存真’的能力了，不过还没有那个什么体能强化。这么久以来，我很少遇见跟我一样自然进化的人，所以刚才听你一口叫破我的能力，还真有点激动呢。”
林三酒一边听一边点头，忽然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忙脱口而出地问道：“等等——你那时已经有这个能力了？那么，他们怎么说？知道你的能力吗？”
“那时应该还不知道吧……”胡常在猛地被这么一问，也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绿洲对每一个新成员的讲话都是一样的啊，这个地方保护了人类的火种，很伟大——你什么意思？”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没吭声。
“你心思太复杂了……我当时用了‘去伪存真’，他们说的确实是真话。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也发现了，绿洲的人没有什么私心，都是一门心思地想要拯救人类。”
没有私心？
林三酒又想起了李姐的那句话。“这三个人，应该算是我的吧？”
这么无私奉献的一个地方，怎么还搞得跟传销拉人入会一样？
“不过，”胡常在忽然变得有点吞吞吐吐起来。“有件事我倒是想提醒你一下——”
“你们不去睡觉干什么呢！”
一道含着怒气的女声猛地在大厅里响了起来，极不客气的喝问道。林三酒一回头，发现正是小雨站在楼梯口旁，正一脸薄怒地瞪着二人：“林小姐，你怎么转到这里来了？白天温度这么高，是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还不等林三酒做出反应，身边胡常在一句低低地喊了一声“糟了”，抬步就往外跑——他这个时候动作倒挺快，一下子就从大门里钻了出去，跑进了外面的烈日里。
“胡常在！我知道是你！你等着的，我非告诉陈干部不可！”小雨不依不饶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了一句，见他跑不见了，这才转过脸来，硬邦邦地朝林三酒扔了一句：“林小姐赶快去睡吧！”
也不明白这个小雨怎么突然一下态度变得这么差了——林三酒跟着她走进楼梯间，想了想，尽量语气平和地解释了一句：“我恰巧遇上他，聊几句，熟悉一下环境而已……”
走在前面的小雨步子飞快，跟没听见似的，一句话也不应。林三酒也有点来气了，干脆也闭上了嘴；她的心思很快转到了胡常在没说完的半句话上——他要提醒什么？
到了负一层门口，小雨看了看她，面上的怒气还没有完全消，试图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林小姐，我刚才语气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因为绿洲也是有纪律的，为了大家安全着想，到了点就不能出地下室了。我是42楼的生活干事，你们不守规矩，到时候是我挨罚……也请你理解一下。”
林三酒也不愿意第一天就与人闹得不愉快，于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小雨立刻笑得跟以前一样爽快，跟她一块儿进了负一层。
楼层里很安静。看来绿洲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此时还在过道里的人几乎没有多少了——林三酒撩开了1629的布帘子，目光不经意地从远处一个人影身上扫过，立刻顿住了。
那人太眼熟了。

第38章 升级意外
说是床垫子，其实只是一张黑黑薄薄的毯子；躺在上面，除了隐隐的酸臭味，甚至还能隐隐感觉到床板的骨架……林三酒翻了一个身，顿时床架发出了叫人牙酸的一声吱。
即使是在一片昏暗中，林三酒仍然能将自己小单间里的一切清晰地收进眼底。地下室里空气流通不好，隐隐地有一股灰尘味。单间的墙板上凿了几根钉子，大概是用来挂衣服用的。条件真称得上是简陋了——连隔壁那位睡梦里挠痒的声音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到了一个陌生环境的关系，她躺在床上半天也睡不着。
如果真像胡常在所说，这个地方的人都是由药物催生出能力的话，她也不必继续再在这儿呆下去了。
毕竟她加入绿洲，可不是冲着有吃有喝有睡来的——她是为了找签证官。
然而在一千多个几乎就是普通人的人当中，怎么可能会出现签证官呢！
但毕竟刚来就走也不太好——林三酒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刚才一瞥之下，那个似是而非的人影——算了吧，还是多呆几天，看看情况好了……
脑海里的念头纷纷杂杂，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逐渐感觉到眼皮变重了，意识也模糊了。
在她即将堕入梦境的那一瞬间，一道强烈的电流忽然蹿过了她的身体——
林三酒一下子瞪大了双眼，全身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身体颤抖地太猛了，晃得铁架子床也跟着发出了“哒哒哒”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特别响亮。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对身体的主控权……虽然跟上一次全身波动不一样，可她却并不陌生。
妈的，能力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进化了！
咬着牙，她想要翻到地上去——毕竟床架子的声音太大了，很容易招来人。进化的时候自己完全没有自保能力，要是再进来一个陌生人……虽然绿洲看起来还算和平，但她一点都不想冒险。
可是一动不能动地，想翻身谈何容易？
她借着身体不住颤抖的势头，勉强将自己从墙边推开了一点点，脑后的长发一下子从床上滑落了下来。这么点可不够啊——林三酒焦躁地心想。
然而她却没有时间了。刚才还熟睡着的隔壁邻居，绵长的呼吸声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只听床板吱嘎一响，似乎那人坐了起来。随后，脚步声就来到了1629的门口，在布帘外停住了。
“喂……是新来的人吗？”一个女人极不满的声音低低地训斥道：“怎么挑大家都要睡觉的时候干这种事？你们也不知羞！快停下！”
身体虽然失去了自主权，不过意识还清醒的林三酒，听了这话愣了愣——过了两秒，她忽然明白了这位邻居的意思，一口老血几乎都要喷出来了——她以为自己是在干什么啊！
虽然床板确实很响。
门外的女人等了一会儿，发现噪音仍然在有节奏地继续，终于有点儿疑惑了；一把掀开了布帘，她登时惊讶地叫了一声：“咦，你这是怎么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林三酒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吊起了一颗心。
冲进来的邻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长发女人，穿着一身浅黄色的小熊维尼的睡衣。她见事倒十分果断，当即就把不断颤抖着的林三酒给扶下了床，让她躺在了自己腿上。
“喂喂，你能说话吗？”那女人手掌一下一下地打着她的脸，啪啪地响：“你是不是羊角风犯了？”
林三酒已经分不出自己的颤抖是因为进化还是被她气的了。
好在进化的时间短，她没过一会儿就渐渐平静了下来，对身体的掌控也回来了。一发现自己能动了，林三酒蹭地就从邻居女人腿上跳了起来，瞪了她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发现对方好像没什么错——好不容易，她才挤出了一句：“我没事了，谢谢。”
那女人木着一张脸，也不走，反而问道：“你这是什么病？经常犯吗？睡觉的时候犯的多吗？我需不需要找小雨换个房？”
林三酒都快被她气乐了，咬牙切齿地说：“不是病！你不明白，这是能力进化时的正常反应。”
“咦？”邻居女人果然惊讶了，上上下下地看了看她。“你也是自然进化的呀。我也是。”
一种报复落空的感觉充斥心头——林三酒叹了一口气：“那你怎么看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来得早，这么久了能力从来没有进化过。”
大概是因为绿洲的生活太过安逸了。
“好吧……不管怎么说，刚才都谢谢你帮忙。我叫林三酒，你是？”林三酒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朝邻居女人伸出了一只手。
她伸出去的手被那女人随便碰了碰，就算是握过了。随即那女人说：“我叫方丹。咱俩还是别走太近了，毕竟你是不知道能活多久的人。”
说完了这么古怪的话以后，方丹站起身就要走。
……所以说，绿洲里的自然进化者，都是没有社会常识的怪人吗？林三酒简直想捂住脸悲叹一声——“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方丹无辜地看着她：“你们这种刚来的、能力很强的，一般都会被派出去做难度高的任务。所以，存活率不高嘛。”说完，这个女人十分潇洒似的转身就走了。
林三酒看着她的背影，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建材板很不隔音，她耳听着方丹走回去，在床上躺下，还不到十分钟，竟然就传来了微微的鼾声。
这人真是……太叫人心塞了。林三酒心里一连抱怨了好几句，对方丹刚才说的高难度任务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极温地狱里诡异的、危险的事情，她也经历过了，绿洲的任务还能比副本更致命？
从声音上听起来，方丹似乎已经睡熟了。
在黑暗里坐了半天的林三酒，这时才谨慎地摊开了手掌。
应该检查一下自己刚才进化的能力了——这一次的进化一结束，她便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召唤卡片的冲动——看起来，这一次进化的应该是卡牌吧。
心念一动，一张卡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手心里。以前的白光消失了，这次卡片出现得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39章 卡片和人都不让人省心
这是一张林三酒从来没有见过的卡片，没有了简陋的蜡笔画，通体漆黑，十分漂亮。
翻个面，只见上面用银色的字写着：
【恭喜你升级了1】
介绍：第一次出现进阶能力升级时出现的卡牌。本卡会详细介绍林三酒的进阶能力，所以请该人类务必保存好，以免丢失，造成信息泄露哦。
进阶能力：扁平世界
升级次数：1
下次升级预测：遥遥无期
升级福利：升级以后你可以每天转化8件物品了哟，而且卡片的图案也会好看很多。对卡片的遥控能力也终于进一步提升了！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拥有了召唤日记卡的能力喔！
“什么乱七八糟的……扁平世界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头一回得知自己能力名字的林三酒忍不住喃喃地说了一句。“而且日记卡又是什么东西？”
黑卡仿佛有感应似的，字迹逐渐淡化消失了，另一篇文字浮了出来。
【日记卡】
虽然说是日记卡，不过并不是每天都能召唤得出来的噢。具体什么时候可以把它叫出来，就请你不断地尝试吧！体验，才是真人生！
“再不说点正经的我就把你撕掉。”
字迹马上又换了。
【日记卡】
召唤出来以后，可以记录卡片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根据主人能力大小，决定细节的详尽程度。持续时间：三个小时，三小时后停止记录，卡片保留，下次记录前必须清空。记录范围：方圆五米，或以小于这个数字的实体墙壁为准。注：该卡片人人可见，不可遥控，易于损毁，请妥善藏好。
“哎？虽然不能实战，不过这个好像有点意思。”林三酒顿时来了兴趣，把解说卡放在了一边，摊开左手，轻声喊了一句：“日记卡。”
没有反应。
“日记卡。”
仍然没有反应。
“真的这么难叫出来啊……”林三酒郁闷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目光不经意地在解说卡上扫了过去。
只见黑卡上的字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又变了，此时赫然写着：“召唤时请虔诚地说，我要写日记了。一叫就出来的那是狗。”
林三酒忍着头上一跳一跳的青筋——她真是怎么也适应不了，自己变化出来的卡片居然态度这么差——低声咬着牙喊了一声：“我要写日记了！”
在她做好心理准备，要像个傻子似的喊个七八遍才行的时候，手心里微微一硌，出现了一张纯白的卡片。
大小好像和以往的卡片都没什么区别，只是像笔记本似的，用一条条线划出了格子。
她想了想，咳嗽了两声——果然，卡片上迅速浮现了一行字：“林三酒咳嗽，两下。”
“有意思！”她惊奇地笑了，随即心念一动，又把卡片收了起来。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林三酒开始感觉到了阵阵困意。要是早一天进化就好了，早上就不用冒险用对讲机了……把这张日记卡往哪儿一贴，不就是妥妥的监视器吗！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毕竟也是折腾了一个早上，她慢慢地闭起了眼睛，终于在陌生的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她是被周围逐渐响起的说话声、走路声、碰撞声给叫醒的。睁开眼睛一看，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下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虽然这么大的负一层里只亮起了十几个灯管，但一个多月没有见过电灯光芒的林三酒，在醒来的一瞬间竟然感动得有些怔住了——仿佛人类文明会从这微弱的电光中，缓缓复兴一样。
似乎是起床的时间了。负一层里大部分的绿洲人都已经醒了过来，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着嗡嗡的说话声和杂音。她从床上茫然地坐了起来，想着要不要先去找找卢泽和玛瑟。
“哟，你醒了？”布帘被人一把掀开，露出了方丹总是木着表情的脸。“你收拾收拾吧，晚饭时间到了。”
这么一说，她还真有点饿了——林三酒说了一声谢谢，又问道：“吃完晚饭以后，大家一般都会做什么？”
“干活啊。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比如我就是水井维护组的。”
“这里有井？”林三酒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可以做饭呢！看来高温蒸发的只有地表水，地下的水依然还存留着。“不过，水井还要维护吗？”
“那当然了。毕竟现在可不像过去，放着不管的话，连水井也会很快干涸的。再说，水打上来还要消毒、控制温度、运去食堂……都是我们的工作。”方丹想了想，对她说道：“今晚吃完晚饭以后，可能就会给你分配工作了。唉，好不容易隔壁来个人，就这么又没了。”
语气里简直已经把她当成个了死人一样。林三酒不由翻了个白眼，没搭腔——她正想要多几句关于白教授的事情，忽然只听楼层里几声尖利的哨子声划破了空气，顿时引得人群骚动了起来。
很快，无数匆匆的脚步从布帘下面经过，还不等林三酒问出口，方丹已经朝她招呼道：“食堂开饭了，走吧！”
“等等，我还有两个朋友……”
林三酒刚刚迈出自己的单间，话才说了半句，从后方而来的饥饿人潮一下子就将她裹住了，卷着她就朝前涌去。她身不由己地被推着走出了好远，前方也被人群重重包围着的方丹，转过头远远地冲她喊了些什么，也听不清楚。
虽然自己力气比众人强，但总不能把身边的人都掀开……林三酒苦着脸，被人潮推挤出了大楼。
一直被挤到了楼前的空地上，她才终于算是能喘一口气了，停下步子，四处张望了一会儿。
夜里的绿洲跟白天比，又是另一番气质。
每一栋的楼顶，都亮着一个大大的探照灯，交互辉映着照亮了整个工厂区。不知在哪儿的备用电源组正隆隆地发着电；远处用作食堂的三层楼灯火通明，人潮的喧嚣声像浪潮一样起伏着。
看见电灯、看见这么多人，鼻子里还时不时闻见饭菜香，林三酒怔怔的，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处于极温地狱里。
“小酒！”忽然只听远远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尽力叫着她的名字。
林三酒回头一看，只见玛瑟正辛苦地挤出了人群，一个劲儿冲她挥手，一脸焦急。
“怎么就只有你？”她连忙迎了上去，四周看了看，问道：“卢泽呢？”
玛瑟喘了口气，这才答说：“我们往外走的时候，卢泽偏偏进化了！我一个人拖不动他，正好看见你了，快来帮忙！”

第40章 升级的是另一个……
卢泽倒下的地方，真是再糟糕也没有了——正好儿倒在了大门口。当林三酒和玛瑟赶到的时候，大门边已经围起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将出口堵了个严实。人群里有要出去的，有想看热闹的，有喊救人的，有骂娘的，有嚷嚷着让道的……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现在林三酒可顾不上那么多了，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是敢在她面前挡道儿的，全叫她拽着领子给扔到一边去了。没多久，在一片怨声载道里，她领着玛瑟冲进了人堆儿中央。
只见卢泽一脸苍白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身体微微地颤抖着。他一身衣服灰扑扑的，腿上还有好几个脚印，大概是突然倒下去被身后的人踩着了——陈今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此时正蹲在他身边，不住朝后面滚滚而来的人群扬声喊道：“都让一让，前面有人昏过去了，不要再往这儿走了！”
他是干部，说话自然有分量；人群里有认识他的，也纷纷帮忙喊了几声，疏散开了人群。
玛瑟忙感激地朝他笑道：“陈干部什么时候来的？真多谢你了。”
林三酒也冲他点点头，将卢泽一只胳膊架在了自己肩膀上。见她们把卢泽扶起来了，陈今风拍了拍腿上的灰，站起身来对两人说：“你们来了就好，38号楼有一个医疗室，你们带他去看看吧。不用担心晚饭，我让人打了给你们送过去。”
“谢谢你，不过没事，这是老毛病了！”林三酒也不多解释，忙说：“我们带他回房歇歇就行。”
陈今风矜持地一点头，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没想到这个陈干部虽然说话有点拿腔拿调的，但人还真不错。”玛瑟扶住了卢泽另一边身体，一边艰难地往回走，一边感慨道。
林三酒点点头。
挤开饥饿的人群逆流而行，确实不是一件容易事——被人流磕磕碰碰、往后推了好几回，林三酒就不耐烦了，干脆粗暴了起来；一路上不知掀开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才算是回到了卢泽的住处。
将他放在床上躺平了，两个狼狈的女人才得空儿呼了一口气。在等卢泽恢复意识的过程里，两人坐在地上，说着闲话。
“今天早上，我的进化能力也升级了。”林三酒笑着说，“看来经历一次副本对我们的能力刺激很大啊。”
玛瑟默默地点了点头，忽然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我的会不会升级……”
玛瑟的能力一直是三个人里的一块短板——她的指甲只能用来抽血分析用，质地像玻璃似的，一碰就碎。因此要是遇上了危险，她只能用一些趁手的武器——但老实说，虽然体能比一般人强点儿，但到底她也不是什么武术高手。
这一个多月以来，林三酒也大概摸到了一点规律：进化能力就像刀一样，不打磨是不会变得锋利的。像绿洲里为数不多的一些自然进化者，因为生活安逸，没有磨练，竟然连体能强化都没有发展出来……
“看来你得多找机会练练手才行啊。”林三酒若有所思地说：“我倒是认识了两个进化者，也许他们愿意让你抽血分析。”
接着，她就把自己今天早上的经历完完本本地给玛瑟讲了一遍——从对讲机被人捡走开始，到小雨异样严厉的态度，包括绿洲人使用药片催生能力的事，全都说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我总觉得在这儿应该多留一个心眼。”说到最后，林三酒这样总结道。
“废话。”房间里忽然响起了这么凉凉的一句。
林三酒的身体反应，比她的意识还要快——在听到这两个字的同时，她的皮肤好像就发现了不对似的，寒毛都站了起来。她和玛瑟的表情都凝住了，两人缓缓地转过头。
卢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只手臂拄着床，挑高了一边眉毛，神情淡淡地看着她们。
林三酒从来没有见过卢泽的脸上出现过这个表情——明明五官、头发，一切都没有变——不过是换了一个表情，周身上下的气场就已经浑然不同。以前那种青涩而蓬勃的气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一汪寒潭似的冷酷感。如果说过去的卢泽是一个爱说话的少年，现在则是一个罩着人皮的什么东西——像人，但是没有人味儿。
与以往迥异的语气，令声音听着都好像不同了：“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一边说，他一边饶有兴趣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和指甲。
房间里的气氛很古怪——卢泽问过了这一句话后，半响都没有人搭腔。
在一片沉默里，身边玛瑟“咕咚”一下吞咽口水的声音，就显得响亮极了。随即，她好像很头痛似的“啊——”地叫了一声，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脸痛苦地对卢泽说：“原来下一个是你！”
“什、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这个是搞不清楚状况的林三酒。
卢泽好像压根没看见她脸上的迷茫似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只手托在下巴上。隐约而嘲讽的笑意像冬天的雾一样，逐渐地在他的脸上弥漫开来。
“农作物周期缩短到30天？抗高温？药物催化进化能力？你们难道真的跟绿洲里这群猪一样，都相信了吗？”他的语气变得柔柔软软，只是内容却冷硬地几乎可以说是充满恶意了：“你们是不是都被堕落种吓傻了，意识不到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这个仅有一张面孔她还认识的人，用不着发动她的敏锐直觉，一句话便已冲口而出：“你是谁？”
这一次，还不等“卢泽”开腔，一旁的玛瑟就用一种近乎呻吟似的声音说：“小酒，我给你介绍一下吧……这是卢泽的第七个人格，冯七七。”
林三酒忽然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炸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卢泽”。
卢泽——不，冯七七好像施舍似的，朝她弯了弯嘴角，就算是笑过了：“卢泽这段时间是不会出来了，你最好是能够早点适应我。”

第41章 咱们还是做点正事吧
林三酒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房间里大概许久没住人了，空气里的灰尘味顿时充斥了她的肺叶。但她压根就没在意——
“第七个……？玛瑟，你能不能告诉我，卢泽到底有几个人格？”她尽量平静地看着玛瑟问道。
“呃，在卢泽本身之外，能够观察到、又确诊了的有十二个。当然了，这也是新世界降临以前的事了……”玛瑟越说声音越小，两只手来回抓弄着自己一头红发。
看了看一脸闲适的冯七七，林三酒半天缓不过来劲：“那为什么之前我没有见过这些人格？”
“那是因为，除了一个即将被分化出来的人格以外，其他的都会处于沉睡状态。而唯一清醒的人格在‘占据’卢泽的身体一段时间以后，就会被分化成一个独立的人了……就像我一样。”玛瑟看着冯七七，一脸烦躁地努力想把事情解释得更明白些：“不是我们有意要瞒着你，因为谁也不知道分化下一个人格要多长时间。你看我，都出来将近28个月了，冯七七才醒——”
深呼吸了一口气，玛瑟看也不看冯七七一眼，只对林三酒说：“在除了我之外的11个人里，和我关系最差的就是这个家伙了。”
坐在床上的冯七七十分认同似的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我们两个互相讨厌。”
“呃，为什么？”林三酒忽然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
“明明是一个连性别都没有的家伙，性格却还那么差！又自大，又高傲，又没礼貌！”玛瑟气愤填膺地抱怨道，根本不管当事人就在一边坐着。“不男不女的，也不知道成天骄傲个什么劲儿！”
性、性别都没有……林三酒张大了嘴巴看着冯七七，可惜这还是卢泽的脸，什么也看不出来。
冯七七听了以后，表情连一丝儿的波动都没有，剔着指甲说：“性别在生物学上唯一的意义就是繁衍，玛瑟，你对这种你没有的功能，还是一样很执着嘛。”
这一句话可捅了马蜂窝，玛瑟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攥着拳头就要往冯七七身上扑去——林三酒忙一把将她抱住了，一叠连声地喊道：“这是卢泽的身体，卢泽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算是把玛瑟给拦了下来。还不等她松一口气，冯七七又好像唯恐天下不乱似的插了一句：“哟，能力没进化，脾气倒是不小。”
林三酒可算是明白这俩人为什么关系差了——她按住脸都气红了的玛瑟，瞪了冯七七一眼，无奈地喝道：“你有事说事，别扯这些没用的！”
“好吧，我还真有一些话要说。”冯七七叠了叠枕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墙上，这才悠悠哉哉地说：“先不管绿洲那些我一点都不相信的谎言，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目的是什么？”
这个倒是把林三酒和玛瑟问住了。她们对视了一眼，有些底气不足地说：
“先呆在这儿看看……”
“反正来都来了……”
冯七七顿时轻蔑地“啧啧”了两声，随即脸上浮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明明五官、身体都没有变，只是换了一个表情，眼前的“卢泽”却呈现出了一种彻底不同的气质。他（？）低下身子，对坐在地上的两人轻声说：“我们不是来这儿找签证官的吗？你们忘了？”
——老实说，林三酒虽然没忘，可也没有太往深里去想这事儿。此时被冯七七这么一问，不由哑口无言了。
“可这儿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会出现签证官么？”玛瑟忍不住挑他的刺。
“一千八百人这么大的基数，也值得我们去试试了。”冯七七眼也不抬地反驳道：“除非你知道另一个全是进化人类的基地。”
玛瑟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如果发现这里没有，我们必须赶紧走。”见两人都没了意见，冯七七的语气变得很坚决，“我们现在还有12个月23天时间去办这件事，不能全浪费在绿洲这一个地方。”
没错——林三酒暗暗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冯七七个性古怪，但头脑还是相当清醒的嘛。她正要说话，忽然只听外面有人扬声喊道：“林小姐，你们在哪个房间？”
这声音正是小雨的。
林三酒掀起帘子，探头一看，入眼的仍是负一层里密密麻麻的单间，和如蛇一般弯曲狭窄的过道，也不知道小雨是在哪儿喊的。她也提高了嗓门应了一句：“是小雨吗？我们在1734，有什么事？”
“陈干部说你们有人身体不舒服，让我把晚饭送过来。”小雨一边说一边朝卢泽的房间走来，她走路挺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手里果然拎着几个老式的铁饭盒。她好像已经全忘了早上的那点不愉快，笑嘻嘻地把饭盒塞进了林三酒的手里：“是谁不舒服呀？我们这儿可是有医务室的，怎么不去看看？”
铁制品虽然不像塑料那样，会在极温地狱里融化，可摸着却很烫手——林三酒忙把饭盒放在了床上，向小雨道谢说：“……这是卢泽的老毛病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你吃过了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
“不了，谢谢你林小姐，我已经吃过了！”小雨也跟着客气了两句。她看了看微笑着的“卢泽”，忽然皱了皱眉，似乎感觉到了哪里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好在她也没多想，只笑着对三人说：“吃完了晚饭以后，麻烦你们把饭盒送回食堂去，然后再去一趟37号楼陈干部的办公室，就在三楼306。今天要给你们安排一下工作了。”
林三酒忽然想到了方丹跟她说的那一席话——她顿了顿，笑着问道：“你听说是什么样的工作了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雨的笑容变得很暧昧：“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第42章 任务，和队长
陈今风办公室所在的大楼，正好就在工厂入口的旁边。当三人从食堂里出来的时候，绿洲已经在夜幕里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探照灯的光芒下，忙而有序的身影在各处来来往往，让悠悠哉哉踱着步子的林三酒几人显得格外惹眼。
当然了，步态悠闲也主要是因为冯七七。他对绿洲的一切都很有兴趣，慢悠悠地好像在观光似的，也不管其他两人的意见有多大，什么都要看个仔细。走到大门附近的时候，他忽然轻轻地“哦？”了一声。
“你又怎么了？”玛瑟很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冯七七不以为忤地笑了笑，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林三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即使是像今天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绿洲的大门口也依旧坐着三五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他们守着大门，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有两个人手边还分别倚着一条斧子。就在林三酒望过去的时候，正好有个人从耳朵后面抽出了一根烟来，摸了摸身上的口袋，随即骂了一声：“我没带火！”
坐在他身边的另一个男人笑说了一句什么，就把食指凑了上去。在夜色里，那根手指越来越红、越来越亮——紧接着，烟头亮了，一阵烟飘了起来。
其他人连眼皮都没抬一抬，看样子对这样的事情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明明应该是个好现象——说明绿洲里自然进化的人也不少——可是林三酒心里却一下子明白了冯七七的意思。别的不说……门口放这么多人，是为了防什么？
一边在心里转着这个疑惑，她一边上了楼，找到了306，上前敲了敲门。
“啊，又有人来啦！”
门后忽然响起了一声笑，门一下子被一个陌生男孩拉开了，三人不由一愣。这男孩个儿很高，足有一米九，看起来跟卢泽差不多年纪，一件蓝色连帽衫下是运动员一样的体格。他很自来熟地把几个人都迎进了屋子：“你们是不是新加入的？欢迎欢迎，一会儿咱们还得互相关照呢！”
林三酒几人迷茫地走进了房间，立刻被吓了一跳。他们还真没想到，陈今风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居然挤了这么多人。
一个铁塔似的黝黑壮汉，身上穿着一件无袖衫，抱着手臂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在他身边坐着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看不出来年纪，一头大波浪显得很是妖娆——她手臂里挽着一个小姑娘，看样子才刚上小学不久，也就八九岁吧，还梳着一对羊角辫儿。这些人里还有一张熟面孔，居然正是胡常在。加上林三酒他们几个，这八个人把十来平米的房间给挤得满满的，转身都有点儿困难。
“那个……难道你们大家都是来这儿等着安排工作的吗？”林三酒看那高个儿男孩很好说话的样子，忙低声问了一句。
“哎呀，小卢你们也到了？好，这一下这个小队的人就齐了！”
那男孩才刚点了点头，陈今风热情洋溢的声音忽然就从人堆儿里响了起来。林三酒目光扫了一圈儿也没看见他的人影，直到那个铁塔似的汉子挪了挪身子，她才看见陈今风艰难地从他身后挤了出来。他走到房间中央，抖了抖手上的纸，高声说道：“大家注意了啊，先听我讲解一下这次的工作！”
房间里的杂音迅速地低了下去，八双眼睛齐齐投向了陈今风。
“从侦查小组昨天晚上的报告来看，西边的那一小群堕落种已经游荡到原龙华路那一片了。从龙华路到咱们的工厂区，走路只需二十分钟时间，这对绿洲来讲是一个很危险的距离——所以今天你们这个行动小队的任务就是要向西出击，找到这一小群堕落种以后，就立刻把这个隐患消灭掉。具体的调查报告我一会儿会交给队长，由队长来带领今天的行动。现在，大家有什么问题吗？”陈今风看了看众人。
任务不算难，过程也很清楚，因此没人提出异议。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胡常在左右看看，发现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打算开口的样子，百般为难了一会儿，还是终于举手问道：“那、那个，队长是谁？”
陈今风的脸上，忽然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随即他咳了一声，垂下目光看着手里的纸说：“……那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你们的队长徐晓阳同学，今天的行动就由她来带头。”
徐晓阳……同学？
林三酒刚刚才对这称呼浮起了一丝疑惑，只见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就站了起来，朝众人一点头，脆生生地说：“大家好，我是队长徐晓阳。一会儿的行动，还要拜托大家帮忙了。”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要说刚才静是因为没有人想露锋头的话，现在众人可就是完全傻眼了。唯二面色不变的，大概也就只有陈今风和那个妖娆的长发女人——
第一个没忍住的，是那个黝黑的壮汉。他“腾”地一下站起了身，阴沉着脸，盯着陈今风喝问道：“这个黄毛丫头是队长？陈干部，你没在开玩笑吧？”
陈今风垂着眼睛，看也没看他：“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这也是我们研究以后决定的，铁刀，你要配合徐队长的工作啊。”
这个叫铁刀的壮汉当即“哈”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戾气：“老子敬你一声干部，你别真拿自己当盘儿菜了。要我跟在一个黄毛丫头屁股后面听话，我他妈绝对不干——”
听见“当盘儿菜”的时候，陈今风的脸色已经难看了下来，接着他迅速地瞥了一眼低头站着的徐晓阳。
这一瞥落在了林三酒的眼里，还没等她琢磨过来为什么要看徐晓阳的时候，只听房间里“砰”的一声巨响，又粗又壮的铁刀已经像一块抹布似的，被重重地抡到了墙上，墙壁猛地抖了一下，哗啦啦地震掉了一大片的反光布。
在扑簇簇落下的灰尘里，连铁刀自己都楞住了，忘了发怒。
将他甩到了墙上的，正是那个不声不响、身材纤细的长发女人。

第43章 做一点小动作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里，那个模样妖娆的女人转过身子望着众人，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里没有半丝儿波动。涂着猩红色唇膏的嘴唇张开了，她语气平淡地问道：“谁还对徐晓阳做队长有意见？”
徐晓阳仍旧低着头，一只手玩着自己的辫子，一句话也不说，好像发生了什么都跟她没关系似的。
众人静静的，脸色各异，但一时间却没人出声。
伏在墙角的铁刀这时挣扎着爬了起来，大概是觉得脸上有点痒，愣愣地抹了一把额头。接着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沾了一手粘稠的血——这一手鲜红好像一下就刺激着了他，铁刀猛地怒喝了一声“我操你妈”，势若迅雷般地朝那女人冲了过去。
“快，拦住他！”陈今风一声怒喝，顺手推了那个高个儿男孩一把。男孩怔了一下，好像有些不情愿——不过眼看着铁刀快冲到那女人身边了，他只好合身扑了上去，一把将铁刀拦腰抱住，双臂发力，竟把他硬生生地给拉了回来。
别看铁刀健壮得吓人，被这大男孩抱住之后，竟然只能不停地扑腾、踢着腿叫骂——房间里顿时充斥着一阵阵粗野的怒吼声，震得人耳朵发疼。
“啧啧，真是藏龙卧虎啊。”冯七七凑到了林三酒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林三酒也深有同感。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铁刀脚下那么一蹬，一片地砖竟都被他踩碎了，霎时留下了一个浅坑——这样的力量值，在那个女人和高个儿男孩面前，居然连反击之力都没有！如果换自己跟他们对上的话……她有点心悸地悄悄把力量都放在后脚跟上，试着来回碾了几下，而地板依旧完好无损。
“都是一个小队的，竟然还没出发先闹起了内杠！”见事态控制住了，陈今风从后方走了出来，痛心疾首地喝道：“徐晓阳同学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我们选她做队长，当然有我们的道理。铁刀，你这样的态度在绿洲可不行！”
铁刀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又被那男孩手臂紧箍着，喘着粗气不动了，只狠狠地盯了陈今风一眼。
陈今风不以为意地吩咐那高个儿男孩：“高飞，你帮忙把铁刀带到医务室去……”他四周看了一圈，忽然指了指玛瑟：“玛瑟小姐，既然铁刀受伤了，就麻烦你留下来照顾他一下吧。今天的行动，你们两个都不用去参加了。”
林三酒楞了一下，迅速跟玛瑟对望了一眼。
“不去也不是坏事，这里毕竟安全些。”她压低声音在玛瑟耳边说了一句，“但是你能够单独留下来么？”
刚见面的时候，她记得卢泽说过，玛瑟毕竟还是他的能力“产品”，所以不能离他太远。
玛瑟无声地点点头，“二十分钟的步行距离，应该没什么问题。”说着，她飞快地扫了林三酒和冯七七一眼，说了声“你们小心点”，便转身跟上高飞出了门。
三个人一走，房间顿时显得大了不少。
胡常在苍白着一张脸，几步就从那个妖娆女人身边挪开了，大概被她的凶气震住了。左右一看，还是说过几句话的林三酒最面善——他满脸冷汗地朝她挤出了一个笑，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她背后。
你怕她，我也怕啊——林三酒几乎是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目光一转，发现徐晓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房间角落的椅子上，两条腿一晃一晃地，正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在窗外的白光灯下，她细润的皮肤好像被扑上了一层粉似的，嘴巴像花瓣似的嘟着，神态幼嫩而天真。
她的神态，看上去自然、而且货真价实——绝对不是王思思那种故作天真，伺机而动的模样。可是一个普通小学生，怎么会……想到这儿，林三酒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妖娆女人。
那女人还是一样低着头，冷着脸，谁也不看。
房间里的气氛凝滞得简直刺人，可陈今风却一点儿都不在乎，哼着小曲儿坐回了办公桌，竟有几分怡然自得地看起了文件来。被晾在一边的林三酒几人，就这么如坐针毡地等了好一会儿，高飞终于回来了——他刚推门叫了一声“陈干部”，徐晓阳就跳下了椅子，一拍巴掌笑道：“你可算是回来啦，咱们走吧！”
说着就推着高飞走到了门边，头也不回地跟陈今风说了一声：“我们走了哦！”
“哎，这就要出发了？好，好，祝你们一路顺风，马到功成啊！”陈今风连忙把文件一拍，笑道。
根本没有人理他——妖娆女人早就动步尾随在了徐晓阳的身后，随即她瞥了其余人一眼，目光里充满着浓浓的警告意味。这一眼比什么都好使，胡常在立马就跟了上去。
一行六人出了306，下了楼。
到了工厂大门口，还不等看门的人出声问，徐晓阳就将手里的一张纸递给了其中一个人。那男人在纸上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这个队伍，忽然一扁嘴，随即转身拉开了铁门——林三酒是队伍里最后一个，在她即将跨过铁门的时候，立刻感觉到那男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弋了一遍，随即他好像有几分遗憾似的咂了咂嘴。
心念一动——借着出门的时候，林三酒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她的声音及其低微，连身前的冯七七都没听清楚，不由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不重要。”林三酒朝他笑了笑，扶着铁门走出了工厂区。
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离开绿洲走了还不到十步，就已经能感觉到犹如实质一般，扑面而来的荒芜感了。身后是在探照灯的光芒下，忙忙碌碌的人类营地；往前看，却是一片片嵌着深深裂缝的楼房废墟。
久违了的黄沙再一次打在了众人的脸上。徐晓阳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眯着眼睛头也不回地问道：“小灰，你看看地图，那群堕落种是在哪个方向？”
小灰？
众人才一怔，却见那个女人竟应声把手伸进裤袋，掏出了一张手画的地图来。还不等大家惊讶的表情褪去，只听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忽然惊叫了一声：“糟糕！我好像掉东西了！”
五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林三酒身上。
“队长，我去那边找找，保证马上回来，行吗？给我一分钟，一分钟就好！”林三酒笑着朝徐晓阳问道——“打堕落种，没有那个可不行。”
徐晓阳对她的态度很满意，扬了扬嘴角：“好吧，快去快回。”
随即她瞥了小灰一眼，后者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好的！”林三酒毫无察觉似的道了声谢，转身跑回了绿洲的大门处。她不敢走得太远，生怕小灰以为她要临阵脱逃——目光一扫，见铁门旁边的碎砖块儿之间仍旧露着一点白边，立刻松了一口气。见一个坐在门边的男人警惕地站起了身，林三酒忙抬头朝他笑道：“大哥，我们队长刚才在这儿掉了点儿东西。”
一边说，她一边迅速地将日记卡塞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第44章 可惜了的那个女孩，就是我
“哎，你的战斗能力强不强？”
当胡常在凑上来，悄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林三酒正打算看一看日记卡上的内容。
“啊？”她一时有点拿不准该怎么回答，“应该算是一般般吧？”
说话的同时，一行六人正朝着龙华路的方向走去——六双鞋先后踩在落满了厚厚沙土的地面上，发出了“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人说话了；空气里弥漫着的，除了烫人的沙子，便是不住发出尖声怪啸的烈风。
胡常在落后了一步，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林三酒以为他放弃了对话的时候，他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说：“你知道吗，我本来不应该在这个行动队里的。”
林三酒“哦”了一声，没在意；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胡常在会忽然和她说起这个。用余光扫了扫，见他离自己还有点儿距离，她于是将手掌贴着身体摊开了。写着几行小字的日记卡，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我是说真的！我来绿洲这么久了，一直在备用电源管理组工作，主要负责给发电机降温。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把我调到了行动队里……虽然我进化了不假，可是我的能力哪儿能作战啊！”胡常在十分郁闷地一连抱怨了好几句——他自从进化以后，连架都没有打过一场，现在突然要去和堕落种厮杀了，他确实担心得有道理。
在他前方的林三酒，好像一点都没听见似的，仍旧低着头自顾自地往前走——胡常在叹了口气，闭了嘴。没想到突然之间，她脸色大变地转过了头来。
“你刚才说，他们今天突然把你调过来的？”
胡常在有几分摸不着头脑，推了推眼镜说：“对啊……我还纳闷儿呢。”
林三酒攥着日记卡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日记卡】
时间：晚上10：48PM
地点：团圆食品加工厂大门口
范围：方圆五米
男人甲：“……这个又是吗？”
男人乙：“可不！里头有个刚来的女的长得还不错，真可惜了。”
男人丙：“这个队伍有几个名额？”
男人乙：“队长手里的条儿上写着，这一次最多只能活三个人回来。”
男人甲：“队长肯定是要回来的，别看她小，手段可厉害。”
男人丁：“是啊，幸亏咱们哥儿几个不用出任务，也没怎么拦截过……”
男人丙：“对了，你上回不是得罪了一个干部吗？听说差点就被派任务了？”
男人丁：“可别提了，花了老子一大笔东西……”
男人丁吐了一口痰。
……
后面的，除了一些看门人的闲话以外，无非就是林三酒跑回了大门口，把卡收了起来的记载。记录停在了“10：52PM，日记卡收回”这一行字上，林三酒盯着这行字，一时之间有点恍惚。
诚如那个男人甲所说，如果这个队伍真的有“生存名额”的话，不用问，队长徐晓阳肯定占一个。她身边那个忠犬一样的女人小灰，不出意外的话也应该在生存者的名单上。剩下的四个人——自己、冯七七、胡常在、高飞——里面，突然被调进小队的胡常在，几乎可以肯定是将会被放弃的了。
接下来，不管她怎么想，林三酒都觉得自己和冯七七就是余下的那两个死人。
一瞬间，方丹的那一席话又闪现在她的脑海里。
“怪不得……出任务的伤亡率这么高。”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加快了半步，拍了拍冯七七的肩膀。
玛瑟没有跟出来，在这个行动小队里与她关系最亲近的，就是冯七七了——看着转过头来的冯七七，不解的表情在卢泽的脸上浮现了出来——林三酒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日记卡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她压得非常低的声音一下子引起了冯七七的警觉——他接过了日记卡，小心地用手掌遮掩着，趁着没有别人注意，飞快地扫了一眼。
与此同时，林三酒放慢了步子，一把将胡常在拽到了自己身边。
“哎哎，你一个女孩子，这是干什么……”
“你有完没完？我有要紧事跟你说。”林三酒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去问队长一句话，然后看看她是不是说谎了。”
“干嘛呀，什么话？”
“你去问她，‘队长，我早上六点钟跟人有个约，你看我能赶得上吗？’”说话的时候，林三酒有意把“我”字咬得很重。
“问这个干什——”一句话没说完，胡常在不知想到了什么，迷惑的神色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
林三酒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她看着胡常在，笑了笑：“你也不傻嘛。”
没多一句废话，胡常在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大步朝走在队伍第一个的徐晓阳而去。
二人的对话透过灼热的空气，模糊地传到了走在最后的林三酒耳朵里。胡常在果然一字不差地将那个问题问了一遍，只听徐晓阳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用脆生生的女童音答道：“……谁知道呢，不过六点的话，应该差不多。”
接下来，没有听见胡常在的任何回应。过了不到一分钟，他铁青着一张脸回来了。
这个时候，冯七七也把日记卡都看完了——将卡片还给了林三酒，他的表情也凝重到了极点。他看了看刚走回来的胡常在，比林三酒还先一步问道：“怎么样？”
胡常在沉重地摇了摇头。
“假话。”他无声地做了一个这样的口型。
林三酒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徐晓阳嘴上不管说什么，但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胡常在回不去了——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回答才会被他判别为假话。
突然之间明白了自己处境的胡常在，神色沉重阴郁得几乎能拧出水了。
冯七七低声问道：“……剩下两个是我们？”
林三酒冷冷地轻声说：“那个看门的人说‘可惜了’的那个女孩，是我。”
“……那他们是打算借着堕落种来解决我们，还是要亲自动手？”
“不知道，待会儿只能尽量离他们远一点了……不过，你到时可以变成他们的样子来混淆视听。”
“这个，其实——”冯七七忽然垂下了眼皮，苦笑了一下：“变形是卢泽的能力，我用不了。我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一个身体强壮的普通人而已。”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停住了脚。她刚要张口说话，只听前方小灰突然尖声喊了一句：“大家小心！”

第45章 我做鬼也会保佑你的
新世界降临以来，林三酒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堕落种。
小灰的警告声才刚刚吐出来，就已经被一阵阵兴奋的“嗡嗡”蜂鸣给淹没了——从马路两旁楼房的窗户中，爬出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堕落种的身影。一条条口器不断地在半空中挥来扫去，甩得四溅的涎液，像粘稠的雨点一样洒了众人一身。
这情景，让林三酒联想起了大量蜜蜂进进出出的蜂窝。
到底有多少堕落种，是数不清也没时间数的——不过肯定的是，在场6个人就是全死了，大概还不够它们每人分到一碗的血水。
“我操……这就是所谓的‘一小群’？”高飞已经傻了眼，喃喃地轻声骂了一句。不光是他，一行六人全都楞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在此起彼伏的尖利蜂鸣中，离众人最近的一只堕落种身手灵活地从窗台上翻了下来，眼看着一下子就顺着外墙爬下了两层楼——冯七七第一个反应过来了，他大喊了一声：“还不快跑？”接着转身就要逃——但没想到，他才刚迈开了步子，就差点撞在了疾冲过来的小灰身上。
“不许往回跑！”身后立刻响起了徐晓阳拔高的声音。
小灰冷着脸挡住了来路，与冯七七对峙着，一动不动。
“这么多堕落种追着我们跑回去，绿洲所有人都别想活了！”徐晓阳一张小脸发白，也不知是急得还是气的，“你们跟我冲过去，把堕落种引开！”
除了小灰之外，剩下的四个人一时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飞看了一眼前路，有点结巴地说：“队、队长，你没开玩笑吧……前面的楼上，全是堕落种啊！”
林三酒一颗心“砰砰”地猛跳着，迅速扫了一眼——在右前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已经有好几个堕落种快爬到一楼了。
徐晓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小灰紧接着就开腔了：“谁要回头的，先从我这儿过去。”
一句话说完，她右边白嫩修长的胳膊，已经像吹气球一样肉眼可见地膨胀了起来。一块块涨大的肌肉撑裂了衣袖，粗壮的青筋浮突在皮肤上，跟纤细的身段形成了惊人的对比。哪怕是教训铁刀的时候，小灰的身体也没有出现过这样诡异的变化——看来她是要动真格儿的了。
高飞面色难看地吞了一口口水，一时无人说话。就在这时，只听“咚”的一声，不远处那几个堕落种跳到了地面上。
“跑哪边都行，咱们还是快点儿走吧！”林三酒终于没忍住，一把拽过冯七七喊道：“我来保证他肯定不往回跑，行了吧？那边堕落种要来了！”
情势的确再拖不得了——徐晓阳朝小灰叫了一声“走！”，后者脚下一蹬，冲到了徐晓阳身边，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拔腿就朝前飞奔。余下四个人也不敢耽误，纷纷使出了全副力气跟了上去。
小灰的右臂仍然保持着那诡异的状态，在奔跑的过程中几下挥打，就把刚刚落地的堕落种一个个儿地全给远远击飞了。有了她开路，后面的几人只要专心跑就行了——众人也不知自己在朝着哪个方向跑，跟在小灰身后一口气跑出去了一条街。然而随着堵在前方路上的堕落种越来越多，只靠小灰一个人渐渐地有些支撑不住了——终于，后面的堕落种也追了上来，一行六人如同陷在了泥沼里，速度越来越慢。
一只堕落种忽然从一间小商店的遮阳棚顶上跳了下来，一头扎进了队伍里。紧接着，只听落在最后的胡常在爆发出了一声惨叫，身子往前一扑，一下子滚倒在了林三酒的脚边。他没有经过体能强化，可以说是最弱的一个了——林三酒目光一扫，发现他小腿被堕落种的口器给刮掉了一条肉，出现了一条鲜血淋漓的深坑。
根本没有多想，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拉着冯七七的手，飞快地甩出去一张卡。卡片在半空中化为了一条警棍，带着呼呼的风声，打得那只堕落种退了几步，与它一起摔在了地上——随后她拽着胡常在的领子，一把将他拎了起来——“胳膊放上来！忍着疼，尽量跟上！”她大声吼道。
胡常在一张脸没了血色，强撑着把身体都压在了没受伤的腿上，跌跌撞撞地随着林三酒跑出了一段路。可是他的体重比林三酒还沉，这样拖着勉强跑了一会儿，她喘着粗气发现，二人已经跟队伍落下了老远的一段距离。
至于跑在第一个的小灰，都彻底看不见了。
好像察觉出了现在的情况，一只只堕落种都放慢了脚步，发出了阵阵让人肉酸的怪叫声，掉头朝着这两只落单的羊包围了过来。
“我，不、不行了……你自己跑吧，谢、谢谢你了……”胡常在嘶哑着嗓子说，一脸壮烈：“我做鬼也会保佑你的……”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林三酒粗着嗓子把他后半截话骂了回去。一滴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前划落下来，穿过眉毛落进了眼睛里——眼睛被刺得一阵痛，可是她却忍着不敢去抹，紧张地四处扫视了一圈。
夜幕下，远处一个个代表着堕落种的黑影，模糊地连成了一片汪洋。他们身边的包围圈缓慢而坚定地逐渐厚重起来，干热灼人的空气中弥漫开了一股浓重的腥臭味。现在包围圈还没有合上，但是从堕落种的数量上看起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办法，咱们进那栋楼吧！”林三酒一咬牙，死拽着胡常在冲向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栋灰白色、看起来堕落种不多的楼——她下了狠心，决定赌这一把：堕落种都从楼房里出来了，那么里面应该是安全的吧？
绝境里，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都能让人迸发出最大的力气来求生。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胡常在强忍着失血和剧痛，竟然也连滚带爬地跟上了林三酒的脚步。两人几乎都快疯了，林三酒转化了两根铁棍，给了胡常在一根，一路不停地挥打——
连意识都模糊了，深陷在堕落种汪洋中央的二人，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带领他们前进的，不是麻木了的大脑，只是肌肉习惯性的动作——就在林三酒以为自己永远也到不了那栋小楼的时候，二人浑身浴血地撞在了小楼的大门上。
坚实的玻璃门让林三酒的思维略略清醒了一点，她抹掉了脸上的血水抬眼一看，发现大门边还有一块落满了灰、几乎看不清了的牌子：
升海市公安局龙华分局。

第46章 姑娘你真是女中豪杰
分局的玻璃门早就坏了一边，右边的门只剩下了半扇尖锐的玻璃茬子，在夜里闪着微光。林三酒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看见公安局会这样欣喜若狂，她赶紧用身体撞开了门，一边朝胡常在吼了一句：“快进去！”，一边头也不回地将一个扑上来的堕落种狠狠地踹开了，腿上也同时被划了一道伤口。
胡常在半跌半撞地滚入了一楼大厅，身后尖利的蜂鸣声便紧随而至。
“你去找东西堵门，我先挡一会儿！”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反手提着铁棍，堵在了大门口。胡常在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拖着伤腿冲进了一楼的房间，没一会儿就拉出了一张会议桌来。
老实说，面对着像海潮一样涌来的堕落种，林三酒连小腿肚子都在打转——见胡常在回来了，她赶忙击飞了一根袭至面门的口器，飞快地纵身跳过那半扇玻璃门，一块儿用会议桌堵住了大门口。
手掌下的桌子，立刻就被口器“砰砰”地击打得来回摇晃。
“不行，这桌子撑不了多久……咱们赶快上楼！”林三酒喊了一声。虽然跑到楼上也逃不出去，可是这也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了。
胡常在不敢耽误，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跑上了楼梯口——才刚上到二楼，只听楼下轰然一声响，桌子已经被掀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胸口一阵阵发紧。
“躲进房间里去吧？”胡常在一路跑一路失血，脸色白得吓人，此时实在是跑不动了：“……说不定还能从外墙逃跑。”
也只好这样了——林三酒点点头，当先冲进了走廊里。
走廊第一间是个水房，没有门；第二间房是户籍科的科室，门却不知被什么给破坏掉了，派不上什么用场；她目光一扫，发现第三间的门还是完好的，正虚掩着，露出了一条缝。她当即大喜过望地喊了一声：“这儿！”
随即几步赶了上去，一下子就把门推开了。
屋里两只身形高大的堕落种，同时转过头来，将目光投向了她。
一瞬间，两人都像被冻住似的不动了。
这两只堕落种生前都是男性，每个的身高都足有一米八以上；不知吸食了多少人类，皮肉丰满，肌肉紧实，口器粗壮得叫人心惊。比起外面汪洋似的同类来说，它们看起来要危险得多——在这个距离上，只要随便一抽口器，二人的性命就都要不保了……
然而下一秒，两个堕落种却同时扭过了头去，再也没看他们一眼，反而却紧紧地盯着对方。
咦？
短短一眨眼的工夫，林三酒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她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屋里两只堕落种正在煞气十足地对峙着，眼珠都不肯往他们的方向错一下。
他们中间，是一张翻倒了的办公桌、一地被血染黑了的文件，以及……一条金橘色的项圈。项圈在脏污的地板上散发出暖意融融的光芒，衬着周围破败濒死的一切，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她立马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这两只堕落种这样表现的原因了。一道急光从脑子里打了过去，随即她做出了一个让胡常在惊掉了下巴的举动——
“进来，关门。”林三酒一步就踏进了房间里，头也不回地对他下了个命令。
一句“你疯了”刚要从舌尖上喷出来，胡常在突然发现那两只堕落种还是一动没动。房间不大，她往里这么一走，离门口那一个就只有几步的距离了——然而那个堕落种除了肌肉紧绷了起来之外，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仍旧死死地盯着彼此。
“地上的，是新世界独有的‘特殊物品’……看来这两个堕落种都想把这条项圈据为己有，生怕被对方钻了空子，这个时候恐怕是顾不上我们了。”别看林三酒平时不算多聪明，但越到危急关头，反而越有急智；她此时一点都没想着要压低声音，反而大大方方地笑了：“两位，我们进来躲躲，不会动手的。你们别担心，继续啊！”
她话说得漂亮，身体却戒备到了顶点——紧紧地攥着铁棍，林三酒一脸凝重，贴着墙根慢慢走到了一个铁皮文件柜旁边。
对面那个胳膊上有一幅下山虎纹身的堕落种，登时冷哼了一声，却依然没动。
这一下，胡常在也看出来了：林三酒赌对了。他立马关上了门，小心翼翼地站在了她身边。
“滚出去！”离他们比较近的那只受不了了。
林三酒看着它一动不动的背影，轻声道：“二位，你们也能猜到，我们进来是不得已——不进来，我们就得死在外面。你们继续对峙你们的，我也明白，你们只要稍微一个错神，说不定东西就被另一位卷走了——要是咱们能各取所需，我保证不影响你们。”
这个胆气……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胡常在简直想要称赞她一声女中豪杰。
林三酒侧耳听了听，走廊上已经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堕落种走路时粘稠皮肤所特有的“咕叽”声了。
两只对峙的堕落种，眉毛都紧紧地拧了起来。
“我们后面的追兵马上就要来了，它们一窝蜂涌进来，你们也不好办吧？现在咱们怎么办？都是堕落种，要不你们告诉它们一声，里头没人？”她的语气很有几分无赖，随即又朝胡常在抬抬下巴：“嗳，你把腿包扎一下。”
她有把握，这两只堕落种是不会让外面那么一大群都冲进来的。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房门就从外面被口器狠狠抽击了一下。紧接着，屋内两只堕落种几乎是同时发出了高亢而尖锐的蜂鸣声——门外顿时隐约传来了几声叫。蜂鸣声不管不顾地持续了足足好几分钟的时间，当房间再度恢复安静的时候，外面已经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看来，就像是进化者之间的战力不同一样，堕落种也是有等级划分的。
“现在滚！”虽然依然没有回头，但堕落种的语气变得暴戾了不少。
“好、好，等我同伴的腿包好了，我们马上走……”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蹲了下来去看胡常在腿上的伤。胡常在有点感激地抬起头：“我没事，咱们先走吧，这儿不是久……留之地。”
他的语气猛地迟缓了下来，因为他发现，林三酒正在无声地对自己做口型。
“你先跑，去楼下。”
她重复了好几次口型，终于叫他满腹疑虑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的腿包完了。”她一边扶起了胡常在，一边出声说道。“谢谢二位援手，那我们可就走了。”
自然，两只堕落种谁也没回话，连眼珠都没有从对方身上挪开。
林三酒抿了抿嘴角，把心里好像马上要走钢丝了一样的紧张感压了回去。她脸上的神情，只有身旁的胡常在才看见了几分，他的心立刻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拉开了门，外面的走廊里果然一只堕落种都没有了。
林三酒轻轻地推了胡常在一把，后者立即会意，一秒也没耽搁地朝楼梯跑去。
“那个……我就是好奇问一句。”她转过身，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你们刚才干了什么，怎么其他堕落种一会儿就走光了？”
一个堕落种不耐烦地“嘶”了一声。虽然它仍然没有动，可是林三酒要的并不是答案，而是它们心神出现破绽的这么一点点空隙——
一张卡迅速地激射到空中，到了项圈上方的时候，猛地向上一冲，接着重重地坠了下去。
项圈被这动势一撞，登时化作了漫天的金橘色光点，很快融进了卡片。接着还不等堕落种反应过来，卡片又飞回了林三酒的方向。卡片一入手，她立刻拔腿就跑——这一切，在她心里已经演习了无数遍，就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把项圈拿到手了！

第47章 你的潜力值到底是多少！
下楼果然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紧张、兴奋、害怕……种种交杂的情绪，像火一样灼烤着她的五脏六腑。空气似乎从来没有变得这样稀薄过，她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强劲过——脚刚刚沾到了一楼大厅的地，林三酒还来不及看一眼朝哪儿跑呢，她的胳膊就被人重重一拉，随即身体跌进了一个房间里。
这正是刚才搬出去了一张桌子的会议室。
刚刚躲好了，几乎是下一秒钟，大厅里就掠过了两个愤怒的身影，暴风一样从大厅席卷而过，冲出了大门——因为会议室的门大敞着，因此那两个堕落种竟谁也没想到要过来瞧一眼。
林三酒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在门后躲了好一会儿，见那两个堕落种始终没回来，一颗心才落回了肚里。她身后的胡常在压低了声音，训斥道：“你真是不要命了！那是什么宝贝东西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啊？”
“不、不知道……”林三酒做了个深呼吸，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边狭长的酒涡。
有一点她没有说。
从见到那个项圈的那一刻起，她的“敏锐直觉”就像是警笛似的拉响了，盘据在她脑海里的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占有它！
拿出了那张【刀片】，她心念一动，一只做工极尽精美的金属项圈就从卡里掉了下来。
尽管卡片是林三酒的能力，可变出来以后就是实体了，所以特殊物品能以分子形式融合这一点，在卡片上依旧有效——林三酒一把抓住了它，莹莹的金橘色光芒登时映亮了她的半张脸：“好漂亮！”
项圈不知是用什么金属做的，光芒像水波一样润泽。几何镂空的花纹用色很大胆，金橘色为主，衬着粉嫩的鲜粉红，和一点水汪汪的蓝——颜色跳跃得天马行空，却美极了。
林三酒爱不释手地看了一会儿，心念一动，项圈在她手里变作了一张卡。
【皮格马利翁项圈】
介绍：这个项圈的名字，出自著名的心理学现象“皮格马利翁效应”，又称“期待效应”。正如人会受到他人对自己期望的暗示，从而表现出相应的一面，戴上这个项圈的人，也会受到他人想法的影响。
使用方法：戴上以后，扣好扣环——注意，脖子粗的人请不要勉强——然后请你身旁的人幻想一种能力或特征。对方口头描绘出的能力或特征，将真实地出现在项圈主人的身上。
注意事项：
1，只有作用积极的幻想能够被实现。比如“他会飞”是可以的，“他遇见水就沉”则不行。
2，每个幻想只能被实现一次，每次持续5分钟，项圈冷却24小时之后可以再次使用。
3，幻想实现后，能力的强弱程度，受到主人潜力值的制约。一个潜力值只有5的人，就算会飞了，可能也只能离地30厘米，所以不管是谁，统治宇宙都是不可能的。（数字仅作参考使用）
4，项圈一旦戴上无法取下，暴力破坏项圈以外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主人的头割下来。所以请务必小心自己的头。
5，获取同伴，以及使他们说出幻想的方法不限。
生长地提示：该项圈在团队作战的地方出现。
这张卡的内容很长，林三酒拨了两次，才看完了。一旁的胡常在一开始还因为避嫌而忍着不看，可后来也受不了好奇心的煎熬，偷偷地在她卡片上扫了好几眼。待一张卡读完了，林三酒刚把项圈转化出来，胡常在就不停地催她：“你快戴上让我试试！我以前最喜欢看超级英雄的电影了！”
面对这样一个稀有得逆天的好宝贝，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它是属于林三酒的。
林三酒看着他笑了笑，也没跟他假客气——毕竟是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东西——她忍不住心中激动，手指略微有点颤抖地把项圈戴上了。
“咔哒”一声，金属锁扣在她颈后完美地扣住了，她摸了摸脖子上温凉的项圈，朝胡常在笑道：“好吧，你现在打算给我幻想一个什么能力……”
后半截话没说完，突然轰的一声响，一阵风卷着碎木屑雨点似的击打在二人身上。他们一连退后了好几步，回头一看，发现会议室的大门被打碎了——纷飞的木屑后，露出了刚才个其中一个堕落种的高大身影。
比一般堕落种长出了一截的口器坚若顽石，那么一挥，木门连带着一片墙都消失了，原地留下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大洞。堕落种嗡嗡的声音，听起来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太好了，原来我是第一个找到你的。”
林三酒盯着它，摆好了战斗的架势。
“把你脖子上的东西取下来，我给你一个痛快死。”出乎意料的，堕落种明明看见了皮格马利翁项圈，却还不逃，反而桀桀地笑了一声。
林三酒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以前她听玛瑟提过一句，面对特殊物品的时候，一般人的做法是先研究物品本身的提示，比如能力打磨剂。如果没有提示，那想办法激活、使用物品一次，大概的作用也能明白。可是遇上有危险不敢用、或者想不出来怎么用的东西，可真就连名字都猜不着……恐怕谁都不会想到这个皮格马利翁项圈的用法，竟然是着落在了同伴的身上，那么也就是说，面前这个堕落种对它的作用还一无所知呢。
“嗳，胡常在，你在新世界来临以前看的最后一个超级英雄电影是什么啊？”林三酒好整以暇地问道。
胡常在脸上浮起了一个了然的微笑——他擦了擦被血渍和灰尘染脏了的镜片，笑着说：“钢铁侠。”
“好，那就试试看吧！”林三酒的酒涡又浮现了出来。
堕落种隐隐地感觉到了有些不妙，它猛地一甩口器，刚要扑上来——只见林三酒扬起的拳头突然亮起了一阵白光，紧接着如同龙卷风一样的猛烈气流，裹着足以震破胆的一声轰然巨响扑面而来——
堕落种连攻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连同它所在的半栋楼，被轰成了漫天飞舞的齑粉。
剩下的半边楼像吃醉了酒一样剧烈摇摆了几下，落下了纷纷扬扬的碎砖、灰尘和木屑——
胡常在早就被震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呆呆地看着面前女人的背影，半响才回过神来，吃吃地问：“……你的潜力值，到底有多少？”

第48章 独自一人时的冯七七
远处，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一阵轰鸣声，地面似乎都随着这阵巨响而抖动了两下。冯七七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下的破败城市，被高温灼烤得十分难看——除了这个以外，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
用尽全力跑了十分钟，他们一行四人已经离与林三酒失散的地方很远了。身后的堕落种早就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被小灰和高飞合力杀了。血和脓液喷溅得到处都是，在几个人的身后形成了一条血路——好在不管怎么样，现在总算脱离了危险。
一边喘着粗气，高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边擦着汗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如果卢泽的朋友他们没有遇难，恐怕我们也不会逃得这么容易。”
冯七七的面色随着他这句话明显地黯淡了下来，他重重地抹了一下脸，神色沉郁地不出声。
徐晓阳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小灰像个守卫似的立在她身边。
“是我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高飞见了冯七七的脸色，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合适了：“她虽然已经……没了，但是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别忘了，她是为了救人才牺牲的。”
冯七七伸手捂住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故作平静地放下了手来，但眼角却红了。
看到他这个样子，高飞也觉得难受。他叹了口气说：“唉，你们两个都是好人。刚才要不是你关键时候喊了那一嗓子，恐怕我现在也是凶多吉少了……”
听见他这么说，冯七七浮起了一个苍白的笑：“说一句话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不是你主动留下来跟我一起断后，哪有人能为我说一句话？”高飞说着说着有点激动了，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我看你跟我应该差不多大吧？要不咱们回去以后，结拜个兄弟怎么样？”
大男孩笑得很爽朗，冯七七还没说话，他已经自顾自地说上了：“我今年17，是七月份出生的……你多大？比我小两个月？哈，那你可得叫我一声大哥……放心，这一路你也看出来了吧，我的能力还挺实用的。到时有什么事，我一定帮着你——”
“别唧唧歪歪的了，你休息好了没？”徐晓阳忽然出声打断了他，“赶快走吧！”
在几人坐下来休息之前，徐晓阳就发过话了：他们要绕一个圈子返回绿洲，通知绿洲的干部们赶紧加派战斗小队来剿灭堕落种。尽管小姑娘已经尽量把语气放得严厉了，可她甜甜的童音却把每个字都软化了许多，所以高飞也不在乎，从善如流地拍了拍灰，站起了身。
“那个……你们先走吧，不用管我。”冯七七忽然无力地笑了笑，避开了高飞吃惊的眼神。
“你在说什么啊？一个人留在这儿，你想让堕落种吃了？”
“……就算我勉强跟上了，也只能拖你们的后腿而已。”冯七七极轻地叹了口气，面有难色地说：“其实刚才……我扭伤了脚，现在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徐晓阳一听，迅速和小灰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飞骂了一句粗话，随即一把拽起了冯七七的胳膊：“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不就伤了脚吗，还至于摆出个预备牺牲的样子？我来背你。”
“那怎么行，万一又遇上了堕落种，你连跑都费劲……”在冯七七毫无效果的抗议声里，高飞把他的胳膊架在了肩膀上，一个使劲儿，就背了起来。卢泽也就一米七出头，此时伏在一米九的高飞身上，竟然正正好。
高飞力气大得惊人，卢泽的体重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冲徐晓阳笑着一抬下巴说：“咱们走吧！”
“……多管闲事。”小灰低声咕哝了一句，蹲下身让徐晓阳也跳上了她的背，一行四人这才出发了。
虽然小灰带了地图，可是地图却没把龙华路以后的地区画出来。几人为了看方向，只好走走停停，有的时候走错了路，还要掉头回去。在打散了堕落种的一两次突袭以后，绿洲坐落其中的工厂区终于遥遥在望了。就在这时，高飞突然觉得抱着自己脖子的胳膊正在微微地发颤。
“卢泽，你怎么了？”他有点不安地问道。
身后冯七七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我……好像发烧了，好、好冷……”
“啊？不会吧？让我看看！”高飞吓了一跳，忙停下了脚；在他们前头的徐晓阳听见了，也转过了头，朝后望了过来——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快得谁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高飞的脖子突然裂了开来，喷射出了大量鲜血，血液四溅，将半空都染红了。
喉咙被切开了，血不停地涌进他的气管，高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挣扎着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他龇目欲裂，在身体摇摇欲坠之前，拼了命似的试图将手伸到背后去——
冯七七轻巧地从他后背上滑了下来，手里攥着一把被血染红了的刀。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痛苦狰狞的高飞，抬起脚，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窝处。
“砰”的一声，他高大的身体就倒在了地上，激起了一地烟尘。血汩汩地从高飞的脖子里流出来，很快他就不再挣扎了——寂静的夜色里，只有土黄色的沙尘弥漫在空气中，遮住了其下触目惊心的血色。
慢慢地，沙尘落下了，露出了冯七七一张平静的脸——卢泽的脸。
徐晓阳彻底楞了，她紧紧地攥着小灰后背上的衣服，脸都白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你……为什么要杀他？”
话问出了口，她才惊觉自己连声音都是干哑的。
“啊，你问为什么……”冯七七好像有点无奈似的抓了抓脸，“我还以为你一看见，就会猜到呢。”
顿了顿，他的眼睛里泛起了笑意：“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这个小队里只能有三个人活着回去不是吗？队长，现在可只有我们三个了。”
徐晓阳的眉毛皱在了一起，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如果你的朋友没死呢？”
“那么，杀掉他们两个，比干掉小灰小姐要容易得多啊。”冯七七往旁边走了两步，小心避开了高飞流出来的血。
空气凝滞了几秒钟，徐晓阳开口了。她冷冷地对小灰吩咐了一声“走吧”，又转过头：“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她眼睛都不看冯七七地说：“回到绿洲以后，你不要和我说话。我不喜欢你。”

第49章 玛瑟的危机
时间往回倒三十分钟，当林三酒仍然在堕落种的汪洋大海中试图杀开一条血路时，当冯七七仍然跟在小灰高飞等人身后逃命时，玛瑟正坐在医务室里，将一套急救用具收好了，放进了冰箱里。
医务室大概是全绿洲——不，全升海市唯一一个地方，还有冰箱的地方吧？玛瑟有点佩服地暗暗想道。在高温下，针筒会融化，药物会变质，酒精会爆炸……想要好好地保存医疗用品，只能放在冰箱里。她想起当时卢泽受伤时自己在路边药店找到的急救箱，里面连纱布都发了霉斑……当时自己也是太着急了，幸亏有黑泽忌的药！
“哎，你还没走吗？”
想到出神的时候，忽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探进来一张脸。
“是陈干部呀，我正准备要走呢。”玛瑟笑了笑，关上了冰箱。
陈今风打开门走了进来，在看诊用的桌子旁边坐下了，说：“我刚才在走廊上遇见了铁刀——你包扎得很专业嘛！以前是干什么的？”
“就是个坐实验室的。”她说得很轻描淡写。
没想到陈今风反而来了兴趣：“哦？具体研究什么？”
“生命科学。”玛瑟简短地答了一句，“陈干部你坐着，我先回去了——”
话音没落，她在走过陈今风的时候，忽然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后者冲她笑了笑：“你先别着急……我还有事要跟你说呢。”
玛瑟迅速抽回了手，抬起眼睛。
顿了顿，陈今风不以为意地开腔了：“来来，你坐下……唉，我跟你说，绿洲里各方面的人才都不少，但惟独没有医生。医务室里现在只有一个护士，小伤小病什么的倒可以，可是出了大问题就不行了。既然你以前是生命科学家，那么想必也对医学有了解吧？”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来这儿给人看病？”玛瑟在他对面坐下了，有点儿为难地问道。
陈今风一拍巴掌，笑了：“对！你愿意吗？这可是治病救人的事啊！”
“也不是不行……没有任务的时候，我倒是可以过来。”玛瑟一边考虑一边说道，话才说到了一半，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什么给覆盖住了——她低头一看，发现陈今风粗短的手指头，正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手背。
玛瑟腾地一下站起来，又惊又怒地瞪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陈今风对她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惊讶，也跟着站起了身。他虽然健壮，可身高比玛瑟还矮半个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玛瑟的身上转了一圈，他笑了：“我一心扑在绿洲的事务上，虽然帮助了许多人，但是我也很寂寞的……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一边说，他一边站起来，关上门，“咔哒”一声，上了锁。
“你干什么！”玛瑟一下子有点慌了，随即扫了一眼四周，想找些防身的东西。
“别怕呀，我就是找你说说话。”
陈今风一边说，一边坐在了医务室的一张小床上。他看着玛瑟，粘腻地笑了：“……绿洲，不，世界上都没有多少人类剩下来了。人类要想复兴，光靠幸存者可不够，总要有新生一代的嘛。所以下一步，我打算号召大家，男女之间不要有什么忌讳……”
他拍了拍床，示意玛瑟坐到他身边去。
玛瑟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股风似的冲到了门边，伸手去拧门锁。锁一下就开了，可是不管她怎么使劲，门却依然纹丝不动。
难道这是他的什么能力……？
就在玛瑟惊怒不解之间，她忽然听见陈今风潮湿凉腻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难道你不想为人类复兴做出贡献吗？听说人种离得越远，生下的孩子就越聪明……”
“你给我滚开！”玛瑟受不了了，一脚踹向了陈今风。
陈今风又矮又粗壮的身子，却是意想不到的灵活，一个闪身就躲开了。
“我劝你不要白费劲了。我的能力一展开，这整间医务室都是我的巢穴，没有我的允许，你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他一边笑，一边猛地扑了上来——玛瑟被他大力一撞，立即摔倒了，紧接着，陈今风就压在了她的身上。他似乎很享受身下女人不断的挣扎反抗，双手攥住了玛瑟的胳膊，也不动，坐在她的身上眯着眼看她。
他嘿嘿笑了起来，忽然重重一拳打在了玛瑟的肚子上，她立刻像虾似的缩起了身子，痛得说不出话来——双方都有过体能强化，按理说玛瑟怎么也该有反抗之力——可是她现在，正处于陈今风的巢穴里。
陈今风一把抓住了她，还不等笑起来，却不由一愣。他手下感觉简直不像正抓着一个人，一会儿满满的，一会儿又握了个空。好像这女人的身体会躲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
身下的玛瑟像老式电视机里信号不良的图像似的，忽闪忽闪，突然刷的一下没了，下一秒又“啪”地现了身。她没了的时候，陈今风的手就直直地落在了地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挣扎，抬起了一张如同模糊变形、电视画面一样的脸，厉声问道：“你不是说，走路到龙华路只有二十分钟的距离吗？”
陈今风立即惊得跳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忽闪忽现的玛瑟，吃吃地说：“你……你怎么回事……”
那个颜色都浅淡了、像个光影似的人站起了身：“回话！”
情势一下变了，现在反而是陈今风躲着玛瑟了。——“谁知道他们闹什么鬼！”他有点惊慌地骂了一句，忽地觉得脖子有点痒，伸手一摸，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一个小口子。不知怎么地，这点伤却叫他突然戾气横现，发狠似的说：“今儿算你运气好。告诉你，你那两个朋友回不来的，以后老子要弄你，机会多的是！”
话音刚落，眼前的玛瑟“啪”一声，彻底消失了。等了几秒，房间里依然空荡荡的，空无一人——陈今风想不明白状况，只好迅速地收了能力，慌慌张张地开门跑了。
八分钟后，冯七七趴在了高飞的背上，一行人向绿洲走去。

第50章 对不起楼都被我轰坏了
“这震动是怎么回事啊？”一个穿着背心，满脸汗渍的男人疑惑地问了一句，“从刚才起……就一直像地震似的摇，还轰轰地响……”
“对啊，震动还是一下一下的，真奇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嘟哝了一句，转了话题：“天天坐在这里看门实在是太无聊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出去巡逻。”
跟他一块儿坐在绿洲大门口的其中一人立刻笑了起来：“你就是想出去找烟吧！我还不知道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领头模样的男人喝住了：“有人过来了，警备！”
几个看门的人哗啦啦地站了起来，眺目朝远处望去。
绿洲的灯光，在大门口投射出了一片扇形的光晕，夜幕从远到近，呈现出由浓而淡的色泽。在这像调开的墨汁一样的颜色里，果然跑近了几个人影。当先一人是个长头发的女人，浑身脓血脏污，样子狼狈，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姑娘，正是小灰。
徐晓阳在她的后背上直起身子，远远地朝门口挥了挥手。
“是之前出去的那个小队，先确认一下有多少人！”领头的人喊道。
“确认了，就三个，这个小队有三个名额！”
眼看着小灰和她身后的冯七七越跑越近了，领头儿一挥手说：“好，开门！”
铁门正好赶在小灰到达的时候，被缓缓地拉了开来。徐晓阳一路上没有动过手，身上还干净得很，此刻一脸焦急地冲着门口的人大喊道：“快去通知干部过来！从龙华路方向，可能会涌来大量的堕落种！”
几个看门的人一听都楞了，都转头看向了那个领头的。领头的犹豫了几秒，还没张口说话，突然觉得一阵细沙吹在了脸上，立刻抬头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卷起了一股浓浓的黄沙尘，像个小型龙卷风似的，以惊人的气势朝绿洲门口刮了过来。明明还隔了那么远，但才过了几秒钟，强烈的风裹着沙子，已经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啪啪地将人的皮肤打得生疼，眼睛都睁不开——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那股黄沙风暴已经卷到了眼前。徐晓阳几人也早就发现了不对劲，都逃似的冲进了大门里，可是他们的速度毕竟比不上风暴——才刚刚迈进门，狂烈的风就猛地将门口的所有人都刮倒了。正当他们伏在地上、眼看着沙暴要摧毁门口的时候，这沙暴却好像有思想一样，居然在到达铁门前缓缓地停了下来。
呼呼的风沙击打着铁门，连同看门的人在内，所有人都愣楞地瞧着这团像有生命一样的巨大沙暴。
渐渐地，黄沙仿佛失去了支撑一样，从半空中漫漫扬扬地落了下来，露出了黄沙中央的两个人影。
当看清楚来人的时候，徐晓阳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惊呼出声：“……他们还活着？”
从沙尘中走出来的，正是林三酒和胡常在。
冯七七的眼角顿时抽了抽。在三个人里，他最清楚林三酒的能力——以前也是最瞧不上她能力的。林三酒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他觉得多亏了她发达的四肢和“敏锐直觉”，所以在他们两人陷入了堕落种的包围时，冯七七心里已经笃定她回不来了。
可是眼下这种操控沙暴的能力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又发展出了新能力……？
“噗——哎！呸呸呸！”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的时候，林三酒忽然跟沾了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一边拼命往外吐口水，一边不住地抹脸：“胡常在，你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我眼睛里嘴里耳朵里全是沙子！”
“在电影上看的时候，能量冲波卷不起来这么多沙子啊……”胡常在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连眼镜都被沙子给埋住了。
虽然钢铁侠会飞，但是皮格马利翁项圈一次只能实现一个幻想，于是两人为了能够一边赶路一边剿杀大量的堕落种，只好一路用能量冲波来快速搅动空气，硬生生地制造出了向前推进的气流。只是没想到这个推进气流的副作用这么大……
“废话！五分钟到了没有……咦？队长，冯七七？”林三酒后知后觉地抬起了头，“你们怎么在这——等等，这不是绿洲吗……我们回绿洲了？”
大门里的一群人瞪着他们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还是徐晓阳开口了：“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活下来的？”
被黄沙浇得如同一个兵马俑似的林三酒，听了这话嘿嘿笑了一声：“我下手重了点，从绿洲到龙华路之间的楼，被我轰坏了不少……你倒是不用担心堕落种了，它们死的死，逃的逃，几乎没剩下多少。”
随着她话音一落，远处一幢大楼应景似的轰隆隆地倒下了。
门里的众人都傻了。
冯七七第一个反应了过来，瞪了林三酒一眼：“以后干这种事儿以前，打声招呼！”说着，他如释重负似的叹了一口气——引得身边徐晓阳和小灰二人都忍不住盯了他一眼。
林三酒还是嘿嘿地笑，拉着胡常在走向了大门。
“头儿，这个小队活着的人已经超额了……怎么办？”守门的一个男人立刻紧张了起来，低声对领头的说，“他们马上要进来了，咱们拦不拦？”
“拦个屁，你回头看看！”领头的恨铁不成钢似的骂了一句。
那男人回头一看，发现身后工厂区的空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起了一群人，正指指点点地、伸着脖子往这边儿看。也是，徐晓阳刚才的警告声就够大了，接着又来了一股那么吓人的沙暴——虽然林三酒把它停下来了，可落下的沙子已经将门口的一幢楼都染成了土黄色。
“再说了……你有自信能打败那个女的吗？赶快去找一个干部来！”领头的低声喝道。“这样的责任，可不能由咱们来背。”
那男人恍然大悟，“噢噢，我这就去——”
两人的对话都落入了徐晓阳一行人的耳朵，徐晓阳回头白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叫了一声：“陈叔叔！”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只见陈今风正黑沉着一张脸，站在他们身后。

第51章 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由林三酒打头，徐晓阳这一个小队被冠以“战斗英雄”的身份，在绿洲群众的欢呼声里，被迎进陈今风办公室所在的大楼。
当着许多人的面，陈今风笑眯眯地表扬了他们一番。但当他转过身领路的时候，脸色却刷的一下，沉得简直能拧出水来。
自从当上了干部，他还是头一回心里这么没底。
叫那几人“任务死”，不是件难事——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呢。他主要担心的是这几人一旦和玛瑟碰了面，会不会引出什么乱子来。以前也就算了，他有把握能把乱子都给捂住——可是现在那个姓林的女人却突然露了一手那样厉害的能力，这才是叫他心惊的地方。
说到底，都是情报不准的原因！明明那家伙说过，这女人的卡片能力，和她同伴的变身、数据分析等，都没有太大的实战价值……
“陈干部，你知道玛瑟去哪儿了吗？”就在这时，林三酒的声音恰好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陈今风一个激灵，想了想，语气平缓地说：“我也正找她呢！等你们见到了她，叫她过来找我，我正好想让她在医务室里值班。”
林三酒有几分疑虑地“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冯七七忽然无声地勾起了一个笑。
陈今风的办公室很快就到了。
惋惜地悼念了高飞几句之后，陈今风叫了个人，搬进来了满满几箱子的物资作为奖励。林三酒一看，发现里面的东西还挺齐全：除了一大部分还没被高温损坏的密封包装食品以外，还有不少日用品、笔、电筒、电池之类的杂物。
食品和日用品她都不缺，随手翻了两下，在箱子底竟然找到了一支蟑螂胶饵。
在极温地狱可怕的温度里，紧跟在人类身边一块儿生存到了现在的生物，也就只有恶心人的蟑螂了。它们没有进化，全靠着本来的身体构造抗下了高温，因此数量锐减了不少。
林三酒心念一动，拿起了胶饵笑着说：“刚好，我的房间里正需要这个呢。剩下的你们分吧，我只要这一个就够了。”
本以为她自己就够发扬风格的了，没想到徐晓阳坐在一边，连看都没看箱子一眼，小灰自然也是一动不动；冯七七也仅仅拿了两只电筒；剩下的一股脑儿全给了胡常在，倒让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见大家都分完了东西，陈今风笑容满面地说了几句话。连政府都在高温下消融了，他的官腔却一点儿都没受影响——趁着他说话时，林三酒捂着嘴假装要打喷嚏似的，低声地叫出了日记卡。
或许是她运气好，这一次日记卡也乖乖地现了身。
卡一滑入手心里，她就紧紧地攥住了，接着拧开了那支蟑螂胶饵，挤出了一点胶，沾在了日记卡的背后。卡片上顿时现出了一行字：“12：58AM，地点陈今风办公室。林三酒把恶心的蟑螂胶饵挤在了本卡上。”
对于这种含蓄的抗议，她压根没理会。她的“扁平世界”这个能力，有时会表现出跟人一样的性格，虽然从没在别人身上见过，不过林三酒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她趁陈今风停下来喝水的工夫，若无其事地走到办公桌旁边，平静地一笑：“……对了陈干部，多谢你最近的关照。”
一边说，她一边把卡悄悄地贴在了桌檐下面。
陈今风毫无知觉地看了她一眼，连连笑了几声“这是我应该的”；林三酒点点头转过身，正好对上了冯七七的目光。
“你瞧见了？”她走过来，低声对冯七七说，“还好是你，不是别人。我倒要看看这个姓陈的都藏了多少事。”
冯七七冲她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正好大家也差不多要散了；他说了一声“走吧”，两人便向门口走去。最后看了一眼陈今风的办公桌，林三酒关上了门。
十平方米大的狭窄办公室里，终于又一次恢复了安静。
陈今风在桌子后头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心里始终摆脱不掉烦躁。也不知道是因为火没泄出来，还是对玛瑟从自己的巢穴里消失而感到不安，又或者是小队作战不成功……总之，陈今风还是头一回这么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忽然门“咚”的一声，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以自己强化过的双耳听来，陈今风可以肯定刚才绝对没有人从自己门前走过。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拉开了门。
门口果然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一颗石子。他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在走廊深处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你怎么在这儿？”陈今风一边说，一边朝那人走去。“你找我有什么事？”
一米，两米，三米……好了，够了。
那人微笑着开了口：“我还想问你呢，你对玛瑟做了什么？”
房间的宽长两边，分别应该是4米和2.5米，一共十平方米。日记卡能够发挥作用的范围是方圆五米，长宽各五米也就是25平方米——那么，这个位置上的对话是不会被记录下来的。
这人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林三酒亲口告诉过他。
“你说什么呢……”
“别白费劲了。”冯七七立刻打断了他，“玛瑟学过医这一点，我们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在我们走以后，你其实是跟她见过面的，对吧？然后，不知道你干了什么，现在她不见了。”
站在他身前的男人抿着嘴，眼神阴沉了下来。看见了这个表情，冯七七立刻满意地笑了——他猜中了。
“别急，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玛瑟消失的原因，我很清楚。这一次的小队行动，你本来希望杀死我和林三酒吧？”他的微笑仍然不变：“杀死我嘛，这个暂时还不能满足你。不过林三酒那个女人太碍手碍脚了，我也希望她早点消失。怎么样，你要不要跟我合作呢？”
看着陈今风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睛，他轻轻地说：“另外……我来给你保证，这段时间玛瑟绝对不会出来妨碍你。”

第52章 胡常在同志指出的问题
用从方丹那儿要来的水，林三酒身上洗下来的黄沙厚得足足盖住了脚面。当她的皮肤再度恢复了干净润泽时，一旁帮忙给她打水的方丹才“呀”了一声说：“你什么时候戴上这个东西的？真漂亮！”
洗去了黄沙覆盖的皮格马利翁项圈，变得更加地璀璨耀眼。
怪不得刚才一路上都没人提起过这个项圈呢，敢情是因为她出了一身汗，沾了一身的沙子，别说项圈，就连头发都快看不清颜色了。洗完了换了一身衣服，林三酒把头发散下来，别扭地尽量遮住了项圈。
刚才方丹说，胡常在去了医务室处理伤口。听陈今风的意思，说不定玛瑟也会在那儿……
抱着这个念头，林三酒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屋里的小床上，躺着一个一条腿包扎得严严实实的青年。
“只有你在啊？”
“你语气里的失望未免也太明显了吧？”胡常在坐起身，不满地戴上了眼镜，“你是要找护士？她刚才出去了。”
“不，我正找玛瑟呢。真奇怪，哪儿都没看见她。”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四处翻找。没一会儿，她就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卷绷带。“伤口怎么样了？”
“不那么疼了。绿洲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没找着也正常。”胡常在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说到一半，他一抬头，立刻怔住了。
一头乌黑的长发像水一样从林三酒的肩膀上滑落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猫眼泛着明润的光，这副模样本应很女性化——然而当目光落在她颈间缠着的、雪白的一圈绷带上时，却让人觉得她身上散发出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冷酷感。不算一流的美人，不过感觉很……慑人。
“这样一来，就看不见我的项圈了吧？”林三酒拍了拍绷带，“看我干什么？你要说什么？”
“啊、啊、那个！”胡常在压下了自己的心跳，有点面红耳赤地说：“其实刚才我的‘去伪存真’升级了……”
林三酒目光一亮，刚要说一声恭喜，忽然门口响起了一句“原来小酒在这儿啊！”——接着门被推开了，露出了冯七七的脸。他刚要继续说话，忽然发现胡常在也在屋里，立刻硬生生地把后半截话给咽了回去。
林三酒毫无所觉地笑着问道：“找我什么事？”
冯七七的脸色顿了顿，必须说真话的压力忽然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肩上。
他想了想，笑着说：“天都快亮了，一会儿咱们一起去吃早饭吧。”
胡常在面色如常地端起杯子，吃了一片药。
这种不疼不痒的废话，当然没问题。
“行啊。对了，你知道玛瑟在哪儿吗？”
冯七七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玛瑟在哪儿了。之前跑路的时候，自己跟她离得太远了……如果玛瑟跟卢泽分开太远而消失的话，那么卢泽一定要重新使用一次分裂能力，玛瑟才会再次出现。这一点，冯七七非常清楚——不过现在，他真恨不得自己能忘了它。
因为这样一来，“不知道”就成了谎话，“或许被人叫走做什么去了”也是谎话，连“等一会儿她说不定就出来了”都是谎话——也就是说，他要不压根别说，要不就必须说真话！
“咕咚”一声，胡常在喝空了杯里的水，目光也望了过来。
在搞清楚林三酒的新能力之前，绝对不能让她对自己起疑心——冯七七目光在她身上一转，急中生智地喊了一声：“你脖子受伤了？”
“啊，这个，其实……”林三酒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的解释才开了一个头，冯七七就叹了一口气，打断了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得了，你先在这儿休息吧，其他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吃早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他现在可没工夫去关心这个女人，必须早点离开这儿才行。
“其他的事情”在林三酒听来，自然是指玛瑟——而在胡常在耳里，却也不能算是谎话。冯七七暗叫了一声好险，一边庆幸自己的急智，一边赶紧离开了医务室。
然而医务室的门才一关上，胡常在就对林三酒说了一句话。
“他对你说谎了。”
“啊？”林三酒愣了，“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刚才。”胡常在挠了挠头，说：“去伪存真升级了以后，多出了两个特性，其中一个就是我现在能看出一个人在过去24小时之内，对谁说过谎。所以……”
林三酒明白了。可是她却有些难以接受——抱着胳膊，原地想了半天，她才喃喃地说：“刚才，他确实避开了玛瑟的话题……可以说有点不自然。难道是在这件事上对我说谎了？可是不对啊，自从我们回来以后，我跟他几乎没说上几句话……”
那么就是出发之前？或者出任务的时候？那个时候玛瑟还在，他们两个没有必要提到她。
他到底对自己说了什么谎……？林三酒越想越不解，头都大了。
胡常在把话说了出口，也不管她此时一肚子谜团，自己心情倒是放松了不少，一头栽倒在了床上：“你慢慢想，我这个病号可要先睡一会儿了。”
拖着伤腿折腾了这么久，他也是累到了极点。
林三酒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说：“好吧，你先睡。我去陈今风办公室拿点东西……”冯七七知道她留了一张日记卡在那儿，不去取回来好像有点心下难安。再说，也过了有差不多两小时了。
“留点心，我不在可没人替你分辨谎话了。”胡常在嘱咐了一句，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林三酒突然一愣。
她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喂，我问你，我能不能在不使用你能力的情况下分辨真伪？”
这话问得乱七八糟、莫名其妙，胡常在近距离地望着那一双浅色眼睛，结结巴巴地说：“当、当然不行了……分辨真伪是我、我能力的结果啊……你在说什么……”
顿时，林三酒明白了冯七七的谎言是什么。她想了一会儿，直到胡常在的皮肤热得几乎能喷出蒸汽：“那个……你离我太近了……女孩子，不应该……”
她重重拍了一下床上的病号，喊了声“谢了！”，随即冲出了门。

第53章 已经糊涂了
在小队出任务的时候，冯七七曾经对自己说过——卢泽的能力，他都用不了。
林三酒的速度快得几乎如同一个闪影，但脚下却没发出声音。陈今风的办公室就在前面了，门紧闭着，从门缝下透出了光。她刹住了步子，慢慢地走到了门边。脑子里一边转着念头，林三酒一边屏住了呼吸去听门里边的动静。
……而卢泽的能力有两个，分裂和变形。
如果不能变形，同理，自然也不能分裂了。那么作为分裂能力产物的玛瑟，应该早就消失了不是吗？
门内半响都没有传出来一丝声音，似乎没人。
……然而事实上，他们走之前玛瑟一直好好的，直到任务回来以后才发觉她不见了踪影。也就是说，其实冯七七一直以来都在维持着卢泽的能力，而玛瑟不仅知道这一点，而且觉得理所当然，所以压根儿没跟自己提过。
没错，冯七七的谎言肯定是这个！
林三酒悄悄地转动了门把手，没锁。她庆幸了一句自己的运气，左右扫了一眼，一个闪身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进了屋，她轻轻走到桌边，伸手一摸，日记卡还在。
拿出来一看，只见日记卡上最后一行字是：“3：05AM，被污染与被伤害了的日记卡收回。”
“现在没空听你抱怨。”林三酒白了它一眼，也来不及去看前面记载的一大段字，擦掉了胶饵，卡片随即消失在了她的手心里。
门没锁，说明陈今风走的不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她没敢耽误，迅速地离开了办公室。出来以后想了想，她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负一层里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说话声，那是提前完成工作回来休息的人。这样的人不多，因此声音回荡在地下室里，显得很空旷。林三酒径直回屋坐下，叫出了日记卡。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日记卡记录了整整十页的内容，都是因为陈今风太爱说废话的缘故。凡是林三酒认识的人，日记卡上就会出现名字；不认识的，就用甲乙丙ABC之类的来代替。她读了半天，发现除了陈今风一开始离开了房间十五分钟以外，其他尽是一些男甲来谈杂事、女A来问早餐吃什么……之类的鸡毛蒜皮。
一直拨到了第六页，林三酒眼皮一跳，说不出话了。
因为接下来的这一页，记录的是陈今风和女C的一次对话——说是对话，却没有多少内容——林三酒在硬着头皮看了不知多少行“嗯嗯啊啊”以后，她突然愣了。
陈今风：“还是你好……今天我找了一个外国女人，想尝尝味，却叫她给跑了，妈的！不识相……也不知道去哪了！”
女C：“嗯……讨厌，怎么有了我还找别人……”
这个王八蛋还对玛瑟出过手！
林三酒面色阴沉了下来，如果日记卡只是一张普通纸的话，此刻恐怕都叫她给攥烂了——忍着怒火，她迅速地看完了这一页，可陈今风之后却再没提过玛瑟。
她一直把日记卡读到了最后一页，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虽然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有点失望——突然“咦？”一声，她的目光顿住了。
2：48AM，田民波来到306室门口，敲门进入。
田鼠在绿洲！
自己上次在负一层中见到的人影，果然是他！
她压住惊讶，低头看起了卡片。
陈今风：“我他妈还找你呢！你的情报是怎么回事？”
田民波：“我的情报没错呀，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陈今风：“误会？那你怎么解释林三酒露的这一手？”
田民波：“我想她肯定是找着好东西了。陈干部，这对您来说是个好事啊！只要他们一死，副本脱离镜也是您的，那个沙暴也是您的了……”
陈今风：“哼。田鼠，我对你，是仁至义尽了。因为你怕被他们发现，所以连目击过你、又认识他们的胡常在，我都给派去出任务了。你现在也该起点作用了吧？”
田民波：“您说，您说。”
陈今风：“我正好要出去，一边走一边说！”
2：50AM二人离开房间，走出本卡记录范围。
偏偏这个时候陈今风出了办公室！林三酒咬牙骂了一句，收起了日记卡。
她皱着眉头仔细想了一会儿，也没能从这团乱麻里理出一个头绪来。
“不想了！妈的，大不了我先把田鼠揍一顿，再把冯七七揍一顿，不信他们不张口！”她不爽地翻身下了床——想不出来就不想，跟着直觉走！
没想到刚刚把门帘掀起来，林三酒就差点跟人撞了一个满怀，她抬起头一看，当时就傻了。
眼前的人一头蓬松的红发，白皙的肌肤上生着隐约几颗雀斑——不是玛瑟是谁？
“小酒受伤了？”玛瑟还是老样子，表情语气都没变：“……咳你可不知道，冯七七这家伙跑得太远了，结果能力没保持住，我就消失了。现在你们回来了，我才能再次出来。让你担心了吧？……”
“敏锐直觉”突然像一根神经似的跳了一下。林三酒满腹狐疑地看着她，刚想说点儿什么，忽然发现不远处又走过来一个人，模样她太熟悉了——正是冯七七。
看样子，他是和玛瑟一块儿来的。
这一下，林三酒是真糊涂了。如果说冯七七变作玛瑟的样子来骗她的话，那么又是谁变成了冯七七的样子？……难道玛瑟真的回来了？她看向玛瑟，犹豫地试探道：“我们走的这段时间，没事吧？”
这是她刚刚才在日记卡上得知的消息，除了当事人以外，应该没有别人知道了才对……
玛瑟脸色突然一变，哼了一声：“可算不上没事——我虽然还算好好的，但陈今风那个家伙，迟早要付出代价。”
就像暗号对上了似的，这一下林三酒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她长长出了口气，轻轻抱住了玛瑟道：“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玛瑟也笑着回手抱住了她。
林三酒的目光在不远处冯七七身上转了转，忽然低声问道：“……对了，冯七七可以使用卢泽的能力吗？”
趁着玛瑟回来了，她想赶紧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当然不行啦。”柔和的女声在耳边说道。

第54章 升级后变得不正经了
再次见到玛瑟以后，林三酒真是松了一大口气。尽管还有不少疑惑，不过慢慢去解开也就是了——接下来的事，是要把田鼠揪出来。既然上次在负一层里见到了他，那就说明田鼠也住这栋楼，一个个房间找过去，还怕找不到？
不过叫林三酒吃惊的是，一连三天，她竟然真的连田鼠的影子都没瞧见一个。
过去三天中，她趁着早上大家入睡了以后，悄悄爬起身搜寻。负一层里每一个单间她都看过了，没有任何收获。为了保险，林三酒把负二层也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找不到田鼠这个人。
难道不在这个楼里？如果真是这样，可就有点棘手了。因为这栋楼的生活干事小雨，最近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给刺激着了，神经总是保持着高度紧张，每到睡觉的时候，她就搬一张椅子去楼梯口坐着，似乎生怕有人白天出去的样子。
平静而毫无收获的第四天又过去了，林三酒躺在床上，心里暗暗地焦躁起来。
这几天她的“敏锐直觉”跟个警报器一样，一直在脑子深处发出嗡鸣，搅得她心神不宁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晚上给绿洲的人打打下手，倒是能暂时忘记这种焦虑，可一到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就躲不过去了。
林三酒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将它吐了出去。这样重复几次以后，她的心神就全投注在了自己的呼吸上，杂念像夏天的冰雪一样渐渐消融了，淡出了意识的角落。
脑海里是一片浓浓的黑蓝色，什么都看不见，如同万物俱寂的深海。林三酒现在的状态很奇妙：她自己反倒像一个外人，正在静静地观察着
“林三酒”的意识深处。目光顺着海浪向下，在水波轻缓的拍打里，她突然发现水里藏着一个看不见边际的庞然巨物。
它太大了，以至于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还以为它就是海！
这巨物好像有引力一样，猛地将林三酒吸了过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于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跟它撞上的时候，巨物忽地轰然一声，从海面破水而起——
与此同时，林三酒猛地睁开了眼，腾一下坐起了身，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她清楚地感觉到，“敏锐直觉”升级了！
“升级成了什么？……让我看看……”林三酒闭上眼，再次调整呼吸，进入了刚才的冥想模式里。
【意识力学堂】
就像拉小提琴的人知道自己会拉小夜曲、踢足球的人知道自己会带球一样，她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这个名字。
刚才坐起来只花了一眨眼的工夫，但是当她再次进入意识的深处时，林三酒就发现景物完全不一样了。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木头小凳子上，脚下是厚厚的垫子，房间里散落着许多玩具熊、小汽车之类的东西。低头一看，自己的手里握着一张看图识字，胸前还戴着一朵小红花——在一个成年女性的身体上，显得十分怪异。
这……什么地方啊？
“各位同学大家好！”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声忽然响了起来，惊得她忙抬头一看——四周没人，只有墙上挂着一张银幕，银幕两旁的两个喇叭正随着声音而嗡嗡地震动着：“我是你们的幼儿园老师意阿姨！恭喜大家突破了敏锐直觉阶段，成功进入意识力学堂幼儿园部就读！”
林三酒张着嘴，看了看周围。房间里除了她之外，的确还有几张凳子没错，可是……上面坐着的是小熊、芭比和变形金刚。
你这根本就只是在给我上课吧！
那对喇叭可没管自己的听众是谁，语气轻快地开始了：“大家一定很奇怪直觉和意识力之间的联系吧？……所谓直觉，其实就是人基于过去的经历、体验、感情等等因素，而对眼下状况做出的一种判断哦。所以就算是‘敏锐直觉’，也不能保证每一次都是正确的。”
“直觉的基础，正是我们不为人知的潜意识。而意识力，就是从潜意识中发展出来的力量，是很厉害的哦！”喇叭的语气还真像跟小孩子说话似的，“那么，大家接下来就要学习如何掌握意识力——学习它的第一步，是对它有一个充分的认识。小熊同学，请不要摸芭比同学的腿。”
林三酒刷地扭过了头去，想看看这个如果放在过去一定会被扫黄掉的幼儿园学生。
小熊静静地坐着，芭比脸上也还是一样的笑容。
“……好了，果然林三酒同学被老师活跃气氛的话给转移注意力了呢。你们看，人就是这么奇怪，明明身处一个非常不寻常的环境里，可是还是会因为这种八卦而转移心神……”喇叭得意满满地说。
这什么老师啊！有没有正经啊！
“因为在人类意识的深处，充满了遗传基因带给你的影响。在涉及人类生殖的时候，潜意识就会在这件事上投入注意力。你自以为无意识的每一个动作，其实都是潜意识在作主哦。”
“怎么听怎么像随便找的借口……”林三酒的脸色依旧很差。
好像听见了她的抱怨一样，喇叭生硬地转开了话头：“那么现在进入今天的学习时间。请大家把手里的看图识字卡拿起来。”
林三酒拿起来一看，纸上画着一个电脑主板——说真的，没有小朋友能看懂这种东西。
“这是我们今天要讲的内容，潜意识里的资料库。”
“许多人为了锻炼观察力，费尽心思。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在人没有留意的状态下，有多么庞大的信息量，都被你的眼睛、鼻子、耳朵，甚至身体、皮肤，记录了下来。只不过，这些信息是常人一辈子也碰不到的，因为它们都存在潜意识里。”
“拥有意识力以后，潜意识会在你需要的时候，自动过滤分析它存储的大量信息……这么说有点不好懂，咱们来看一个例子吧。”
喇叭的话音刚落，“啪”的一声，银幕上出现了一碗泡面的大特写。
“喂，我很不喜欢这一脑袋的红头发啊。”玛瑟的声音忽然在喇叭中响了起来，听起来似乎在很远的地方。两只林三酒非常熟悉的手，撕开了调料包。
她傻乎乎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没错，就是她的。这碗面她也有印象，在地下超市的那一个月里，她经常吃这种泡面——只是玛瑟说过的这句话，林三酒却半点都想不起来了。
“有什么办法，你已经被分裂出来了。”这是卢泽的声音。
“那你也可以把我变成娜塔莉波特曼嘛。”
“别开玩笑了，不说一直开着能力会累死我，娜塔莉波特曼杀堕落种，粉丝可不会高兴的吧！”
画面一黑，林三酒打了一个激灵，顿时明白是什么地方不对了。紧接着影像一换，变成了她第一次在朱美家见到卢泽和玛瑟二人时，他们两个都变成了自己父母的模样——
卢泽可以将除了他自己之外的另一人变形！
明明从一开始就见识过的，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来完全忘了？
“那么也就是说，冯七七不是非要自己变成玛瑟不可。他完全可以找一个别人，把他变成玛瑟……或者，把那个人变成自己……”林三酒喃喃地说。奇异的是，明明应该很生气的事，她却一点愤怒都感觉不到，有的只是冷静。
银幕上忽然黑了，喇叭里又传出了意老师的声音。
“林三酒同学不记得了，不是因为她肌肉比大脑发达——虽然她的确是这样的人——是因为常人把这些信息都储存在了潜意识里，平时根本没有察觉。”
“不到0.1秒的一个扫视，潜意识记录下来的内容，可能就长达数十页。那么运用意识力，可以将有用的信息调出，分析，做出判断……最终形成了堪比名侦探的观察能力。当然，每一次调用潜意识中的信息，都会造成很大的意识力消耗，希望同学们谨慎使用——不到必要的时候，可别随便调用信息哦。”
“好啦，幼儿园的课程到此结束，希望大家多多运用新知识，争取早日升入小学部。下课！”
这就结束了？林三酒满肚子的疑问，还来不及问一句，喇叭里的声音就消失了。紧接着，景物逐渐地模糊了，她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入眼的是她窄小的单间。

第55章 不能杀掉他的理由
现在的“冯七七”，不是本人。
从意识力学堂出来以后，精神早已透支的林三酒，几乎即刻就昏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又到了起床的时间了；才一睁眼，这个念头就从心里浮了出来，没有一丝犹疑。
“小酒，你也起了？”
她掀开帘子刚迈出去一步，正好遇见了从隔壁出来的方丹。林三酒的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刚一试着调用了潜意识里的资料，立刻明白了那位“意老师”的意思。
近乎可怕的观察力配上卓越的五感，她的双眼、耳朵、肌肤……时时刻刻，无处不在从外界接收着大量的信息，简直就像是为她打开了一扇过去从不知晓的门——
“那么不喜欢人家，就直说嘛。”当几段无意识收集到的资料，从林三酒脑海中流了过去的时候，这句话不知怎么脱口而出了。
“啊？你、你说什么？”方丹突然面色通红。
林三酒瞥了她一眼：“就算跟我一起走，你那个追求者还是有可能会缠上来啊。”
“诶、诶？为……为什么，你会知道？”方丹立刻愣了，结结巴巴地问道。
答案其实很简单。
在林三酒还没醒的时候，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刚一下地，隔壁的床板顿时发出了吱嘎一声，然后方丹的脚步声就已经冲到了门边，说明她一直在等林三酒出来。
此时的林三酒像是一个下达指令的中枢，一个念头下去，连刚才睡眠时被身体记住的信息都泛了上来——更别说在门帘掀开的一瞬间，林三酒看见地上扔了一张粉红色的卡，从卡上隐约的字迹来看，那正是来自一位锲而不舍的追求者；而她非要和自己一起走，大概说明那一位追求者正在附近等着方丹。
只是在一连几个场景和放大后的细节从脑子里闪了过去以后，林三酒就不得不停了停，缓了缓精神——【意识力学堂】才刚刚成形，所谓的“意识力”还少得可怜，稍微干点儿什么，似乎就有“燃料用尽”的危险。
方丹几乎都傻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
“我起得晚，楼里的人几乎都吃完饭了，你依然饿着肚子等我一起走……很明显了吧？”
方丹的裤袋里微微地鼓起了一个长方形，是她的自用筷子盒。筷子还带在身上，显然还没吃饭——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林三酒加了一句：“对了，今晚是你最不爱吃的清水煮蘑菇。”
“啊！你不是刚起床吗，又是怎么知道的啊！”
因为……绿洲的厨师技术不算好，蘑菇在水里一煮而蒸腾出来的土腥气，在吃过饭了的人身上都能闻见。不过这句话林三酒打住了没说，因为她仅仅是再次调用了这么一点儿信息，眼前就晕了一下——显然是消耗得厉害。
就像人穿上衣服以后，大脑就会把皮肤接触衣料的感觉忘掉，她刚才的所听所见所闻，换以前早都被大脑过滤掉了——否则几天下来，信息量就可以轻易撑爆任何一台超级电脑。
可是现在，她却觉得所有的信息与资料，都在一种强大的统筹下，游刃有余地运行在脑海深处；如果她的意识力更强大，想必能调用、能叫出的东西也更多。
……如果不是被意识力这个“燃料”给限制住了，这真是一个惊人的能力。
冯七七那两人看样子是先去吃饭了；朝门口走去的时候，林三酒看了一眼身边如临大敌的方丹，笑了笑：“喂，我帮你把那男人解决掉，你也帮我个忙吧？”
方丹感激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讨厌那位可怜的追求者：“你说，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吃饭的时候，你去找玛瑟，说你头疼，让她带你去医务室开药。简单吧？”林三酒说着，眯起了眼睛。“如果问到我，就说我去水井组打下手了。”
方丹没有察觉到什么，虽然有点疑惑，还是点点头：“没问题！”
说着话，两人已经出了门。坐在台阶上、一个梳着中分头的男人见了方丹，果然立时两眼放光地跑了过来——还没走到面前，就被林三酒拦住了。
冷了下来的眼神，和她颈间雪白的绷带，混合成了一种摄人心魄的气势，让那男人把才说了半截的话“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今天给我离她远点。”
任何动物都对强大的对手有一种天生的直觉——林三酒很满意，这个中分头显然也没把这种直觉扔了；他顿了顿，尽管面色难看得都浮出了青筋，但到底还是停下了脚步，没有跟上来。
吃了一惊的方丹，惊叹之余也没耽误时间，快步就去了食堂；林三酒没有跟上去，而是找了一个僻静处静静地等着。
二十分钟以后，玛瑟搀着一脸痛苦的方丹从食堂里出来了。
她没动，继续耐心地监视着食堂门口。
没等多大一会儿工夫，就看见冯七七一边剔着牙，一边往外走。
仔细想想，这可能还是几天以来头一次冯七七落单——他一副很悠闲的样子，到处散了一圈，打着呵欠拖着脚，抬步往自己住的楼走。最近几天不知怎么地，始终没有再出过小队任务，他们几个都快成了白吃饭的闲人。
林三酒敏捷得像一只暗夜里的黑猫，悄无声息地动手了。
这个工厂区里的楼间距很窄，毫无所觉的冯七七哼着歌，刚刚走过一幢楼时，忽然后背被人重重一踹，脚下不稳，一下子摔进了两栋楼之间的小道里。
还不等他骂出声，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就攥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按在墙上提了起来。
“咳、咳，是……是谁……”小道很暗，他到现在还没看清楚攻击者。
林三酒挑起了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白森森的牙成了夜里唯一显眼的东西。她轻声说：“看不清楚，就拿出你的手机照一照啊——田民波。”
手指下的男人静了一秒，随即扑腾着腿出声了：“小、小酒？你说什么呢……我，我……”
“闭嘴。你以为你被冯七七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就拿你没办法？”林三酒逼近了，话语像气流似的咝咝在她齿间响起来：“……不如，就一刀捅了你，看看你的尸体会不会变回原形吧。”
男人不说话了，只拼命地挣扎起来——田鼠也是经过体能强化的自然进化者，林三酒可不会放任他这样反抗下去。金属的银色光芒闪过，她手里的厨师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立刻不动了——在炎热的空气中，刀身上的微微凉意鲜明地渗入了皮肤里。
“我不是在恐吓你。”她的语气平静极了，“你打110来不及。我没有要留下你活口的理由。”
扑面而来的森森杀气终于叫他崩溃了，“冯七七”一下子软了下来，哭丧着脸连声喊道：“等等、等等……变成这样来骗你，也不是我的主意……”
即使求饶了，田鼠仍然保持着卢泽的模样，看来他无法自己主动解除变形。林三酒对他已经腻味透了，轻声一笑：“不杀也行。腿打断，把你交给黑泽忌好了。”
田鼠的脸霎时变得死一样白——他根本没想到，林三酒竟然已经认识了黑泽忌。交给黑泽忌，还不如死在她的手里痛快呢——他浑身抖得筛糠一样，“你不能这样做！”
“哦，为什么？”
他好不容易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手脚发软地举了起来。“因为我是签证官！”

第56章 有了田鼠，情节就好懂多了
【VISA／签证】
Place／of／issue发放地点：极温地狱
Valid／Destination有效目的地：1984
Valid／From生效日期：1984降临前六个月
本签证由极温地狱签证官发放
“你看，我说了吧？”田鼠在刀尖下软成了一团，连手里攥着的签证都颤抖得直响。“这是别人要的，还没给出去，幸亏带在身上了……”
林三酒仔细看了一眼签证——没错，确实和当初在任楠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你开给谁的？这上面可没名字。”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把签证放进了自己兜里。
田鼠一副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在卢泽的脸上看起来十分不协调：“我给冯七七的！签证都是没有名字的，但开给谁就是谁的……就是你拿去了，你也用不了啊。”
“这个暂且不说，我倒是有不少话想要问你。”林三酒冲他露出一个冷笑，随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趁着田鼠倒下去的时机，拎起了他的后脖领：“我现在带你去一个能说话的地方。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不然刚才那把刀突然从我手心里滑出来就不好了——我的能力，你也是知道的，大不了我豁出去不要签证了，看看咱俩的能力哪一个速度快。”
温凉的手指隔着衣服，仿佛带了千斤力道一样沉。田鼠一下都不敢乱动，只能口里连连答应。
这个家伙为人油滑，连离之君那样的老狐狸都被他糊弄过去了，想要从他嘴里撬出实话，就必须得让胡常在帮忙。
算算时间，也过去了不止二十分钟了，现在方丹她们应该已经走了——听了听声音，林三酒打开医务室的门，“砰”一声就把田鼠扔在了地上，随即门一关，她一只脚已经踩住了他的腿。
屋里果然只有胡常在一人——他被这样一吓，差点从小床上掉下来：“这这这，这是在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你和他不是朋友吗……”
田鼠现在依旧顶着卢泽的模样，他果然误会了。
林三酒没回答他，脚下用力踩住了，才冷冷地说道：“这人不是卢泽——田鼠，你在这儿只要说一句假话就会被发现。现在我问你，你和冯七七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目的又是什么？”
胡常在大概也看出了不对头，皱着眉坐在一旁，紧盯着田鼠。
二对一，形势很不利——田鼠斟酌了一下，到底还是识时务，一五一十地将他知道的全说了。胡常在虽然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在田鼠说完了以后，他朝着林三酒点点头说了句“都是真话”，叫她松了一口气。
按田鼠的说法，是这样的：
从副本逃出来以后，田鼠没有了车，一路找车的时候，他无意间得知了关于绿洲的消息。顺着这个消息，他比林三酒几人早了几天来到绿洲，很快就跟陈今风熟络起来；然而有一天早上，他突然在楼门口发现了一个对讲机，当真被吓了一跳——因为这东西的模样太熟悉了，就是他拿给林三酒的那一个。
不用问，肯定是林三酒一行也来到绿洲了——虽然田鼠压根也不想见她，但捡起对讲机后他还是躲在暗处等了一会儿，果然见林三酒来了。不但如此，胡常在和她的一番对话，也都落入了田鼠的耳里。
因为副本一事，田鼠是既不敢相认，也不敢冒头，生怕被秋后算账；只是把定时炸弹这样放着也不是办法，所以他找上了陈今风，骗他说林三酒手里有好东西——想勾起陈今风的贪欲，简直近乎轻而易举；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绿洲派进化者出去送死也是一个惯例了，因此陈今风根本没拿这当什么大事儿，当下就拍板将林三酒几人外加一个胡常在，全编进了徐晓阳的小队里——当然，陈今风临时单独留下了玛瑟。
只不过叫他们二人都没想到的是，林三酒他们竟然安全回来了。
事情发展到这儿，就开始变得微妙了起来。
就在前几天，田鼠就被陈今风叫走了，在他的介绍下认识一个新“帮手”——见到那人以后，田鼠差点转身就跑，还以为自己掉进陷阱里了；因为那个帮手，居然正是卢泽。陈今风赶紧解释了一遍，田鼠才明白现在的卢泽已经不是卢泽了，而是冯七七——而且这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也存了心思想要解决掉这几个人；既然双方目的一致，自然一拍即合。
在玛瑟失踪以后，冯七七什么也没说，只是让田鼠变成自己的样子，而自己变成了玛瑟，两人合起手来，把林三酒蒙了好几天——
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曾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脸，林三酒心里的怒火简直止都止不住：“怪不得，‘玛瑟’这几天一直在夸那一天的沙暴厉害，是想打探我的能力吧！”
她几次想告诉玛瑟实情，可是正好这几天她被敏锐直觉所发出的警报给搅得心烦意乱，因此一直没说。
没想到，一旁的胡常在听到这话，突然白了脸色。
“‘玛瑟’其实不是本人？”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了，叫林三酒心里咯噔一跳。“刚、刚才她和方丹来拿药，我们聊天的时候，我、我……告诉她了。”
血液突然加快了流速——要不是顾及到一旁还有个田鼠，林三酒险些要喊出声来。她稳了稳心神，在胡常在慌乱的解释和道歉中开口问道：“……你说了‘那个’的原理了吗？”
“没、没有！我只说了……你有‘那个东西’而已！”胡常在瞥了田鼠一眼，忙说。
田鼠的眼珠骨碌转了一下。
林三酒沉默了下来。
“田鼠，我问你，你和冯七七二人变形的事情，陈今风知不知道？”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出声问道。
“不、不知道。”田鼠忙回答。“是他走了以后，冯七七才要求我这么办的……”
“这样啊……”她看了看田鼠，又看了看一脸愧疚的胡常在，忽然走过去轻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田鼠立着耳朵也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见胡常在听完了以后连忙点点头，一脸将功赎罪的表情，又以极低的声音回应了几句。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猜测的念头才刚冒个了头，田鼠就被自己右肩上传来的一阵类似于翅膀震动的声音给吸引了注意力。转头一看，一只巨大的碧绿螳螂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自己肩膀上。
那一双被浓黑色花纹包围的血红复眼，几乎跟他的脸一样大，三角形的螳螂头在田鼠的眼前左右摆动。两把凉凉的镰刀紧紧地贴在他脖子根部，似乎随时都可以切开皮肤——田鼠刚刚才站起来，这下脚下一软，又摔回了地上，惊恐地说不出话。
“现在我要你去给我办一件事……如果你不听话，只要一调动能力，那么这只东西就会把你的头切下来。”林三酒淡淡地笑着说。

第57章 玛瑟回归！
“冯七七，刚才我见到陈干部了……”
掀开了房间里的布帘，田鼠探进了一个头，表情有点古怪。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叫我玛瑟！”
正坐在床上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的“玛瑟”——也就是冯七七本人，不耐烦地抬头训了他一句，随即问道：“他有什么事？”
“对，对！”田鼠走进屋，小心地笑着说：“那个，他好像喝了不少酒，脸都是红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哪儿见到你了，刚才忽然拉住了我，一个劲儿问我有没有看见玛瑟——那个——我觉得，他好像有点什么兴趣似的。”
这种是男人都听得懂的话外之音，叫冯七七刷地抬起了头，一脸惊讶。
“原来他那天是抱了这个心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那一天当他去找陈今风的时候，只是言语试探了一下对方，模模糊糊地知道他干了点什么事；但是陈今风自然也不可能将自己这点见不得人的事儿都抖出来。
由于玛瑟消失的原因，以及怎么才能够让她回来，冯七七对谁也没说，所以在二人变形后，他也一直很小心地避开了陈今风，就是怕节外生枝不好解释——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他还真感到不好办了。
“算了，不要理他。”冯七七想了半天，才说道。
田鼠顿时苦下了一张脸。
在刚才他离开医务室时，林三酒打了一个响指，把他肩膀上的螳螂隐了形。可即使已经看不见螳螂了，他却似乎依然能感觉到那对冰凉的镰刀，正随着他的喉结而一上一下……而那个姓林的女人把话也讲得很清楚：既然田鼠心眼这么多，那么就由他来想办法，必须要让冯七七把真正的玛瑟叫出来，不然拼着签证不要了，也要把他交给黑泽忌。
“不、不行啊！陈干部喝了不少，一个劲儿地提玛瑟，还说过一会儿他就要找过来！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他打发走的，你还是想想办法吧？”田鼠慌慌张张地说。
“妈的！”冯七七顿感头疼，低声地骂了一句粗话。现在得罪陈今风也不好……他倒的确想过要自己去；但是偏偏又对男女相处一无所知，担心会被陈今风看出不对——想了想，他忽然一咬牙：“算了，哄玛瑟去吧！反正他也得不了手……”
还没等田鼠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冯七七已经站起了身，一挥手就解除了二人身上的变形。
恢复了原状的田鼠，看了看自己短胖的手，终于松了一口气。
冯七七一双眼睛冷冷地盯了他一瞬，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我现在把玛瑟叫出来。在这段时间里，你可给我看紧了，绝对不能让林三酒接近她所在的地方，知道么？”
田鼠捣蒜似的一阵点头。
“她认识你，看见你就不好了。你出去吧！”
这话一说，田鼠如获大赦，一边应声一边转身就出了单间——他这样子惹得冯七七多看了他一眼，不过到底没说什么。
看着门口的布帘落下了，田鼠的脚步声也去得远了，冯七七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随着他额头上慢慢地浮突出了青筋，他的身体忽然像老电影似的花了一花，随即一个人影就从他身上摔了出来，在地上站稳了一看，正是玛瑟。
玛瑟依然保持着那一天消失时的样子：一头蓬松的红发乱七八糟地竖着，衣服都歪在了身上，脸上甚至还带着搏斗后激动的潮红——一看见面前的人是冯七七，她目光登时一亮，惊喜地叫了一声：“你回来了？怎么跑得那么远，害我都没维持住！”
“当时遇到危险了呀。”冯七七冲她笑了笑：“这不，我刚回来就把你叫出来了——你怎么这幅样子？遇见什么了？”
“别提了，”玛瑟想起了陈今风，脸色登时变得铁青：“我不会放过那个人渣的。”
她嫌恶地把脸上、身上拍了一通——好像要把自己擦干净似的，随即有点疲惫地坐在了地上。
冯七七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只见面前的玛瑟张开了嘴，一脸惊诧，目光移向了自己的头上——正当他要抬头望去的时候，只听脑后一阵风响，接着重重一痛，马上就失去了知觉。
玛瑟——这一回终于是货真价实的玛瑟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天而降，一警棍就把冯七七给敲晕了过去的林三酒。
“这……这是在干什么？”她抹了一把脸，似乎还不太相信似的，看了看隔板窄窄的顶部，又看了看林三酒。“为什么打他？那可是卢泽的身子。”
林三酒瞥了她一眼，就像是终于从心上卸下了一块大石似的——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近了几步打量着玛瑟，笑容轻得几乎瞧不出来：“……我总算是让你出来了。”
玛瑟根本没弄明白眼下的状况，她拍了拍林三酒的肩膀，同时满面迷茫地看着胡常在小心翼翼地从门口进来，跟她打了声招呼，迅速地把昏迷在地的冯七七给绑上了。
将这几天的来龙去脉统统讲给玛瑟听，花了林三酒差不多半个小时。
当她说完了以后，玛瑟愣了半响，目光始终没有从地上的冯七七身上挪开。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已经过去五天了啊。”
“我知道……你们12个人以前一直在一起，这一次冯七七这么做，你肯定心里很难受……”林三酒生怕她受打击，连忙轻声安慰道。
“不，我没事，你不用安慰我。”出乎意料的，玛瑟朝她笑了一下，尽管有些安抚她的意思，但瞧着却不沮丧。“小酒，我想到了一件事，现在要去证实一下。你把冯七七交给我，过一会儿我一定会去找你，可以么？”
林三酒有些犹豫地抬起头。
玛瑟一双碧绿澄清的眼睛里，含着柔软的水光：“我在被收回的时候，能力也升级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另外，谢谢你。”她的语气诚恳极了。
林三酒想了想，点点头：“那他就交给你了，你自己万事小心。”
说完，她冲胡常在示意了一下，二人无声地离开了单间，将玛瑟和冯七七独自留在了那儿。
负一层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室里，传得很远。
刚刚从楼梯上来，一张焦急的脸马上探了出来：“林姐，事儿办得怎么样了？现在能把它收回去了吗？”正是田鼠。
他的脖子很不自然地努力朝着另外一边倾着，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右肩上的巨大螳螂。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
那只螳螂是皮格马利翁项圈的效果，早就在五分钟以后失效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把螳螂隐了形。这一次，胡常在给她描述的幻想是“召唤形态可怖、可以隐身的昆虫”，可没有涉及到战斗能力——要是田鼠胆子再大一点，反抗一下，早就发现这螳螂是个纸扎的老虎了。
“你呀，就是太惜命了。”她叹了口气说，“过于惜命，就什么也不顾了……”
一边说，她一边朝田鼠的肩膀上伸出了手。
田鼠感激涕零地凑过了身子，刚说了半个谢字，林三酒忽然狠狠一个手刀，劈晕了今天第二个人。
“你打算把他怎么办？”胡常在被吓了一跳，推了推眼镜问。
“捆起来，等我有空了再从他身上挤几张签证。”林三酒冷冷一笑。

第58章 你以为你猜到了下面的情节
就在田鼠被捆成了一个粽子似的扔进了卡车车厢的同时，负一层的单间里，玛瑟在冯七七的身前蹲了下来。
“喂，醒醒。”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啪啪地拍打着冯七七的脸。
后者很快就迷迷糊糊地张开了眼。刚一醒来，后脑上鲜明的剧痛也跟着醒了，冯七七“咝”地抽了一口凉气，这才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绑着我？”
玛瑟碧绿的眼睛盯着他。
“没什么，我突然想和你聊聊天。”
“有什么话非要绑着我说？啊……是林三酒吧？她在这？”冯七七一念及此，立马警觉地抬起头，四周看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
玛瑟朝他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了，二人四目正好相对。
“……冯七七，虽然咱们俩的关系是最差的，一有机会就吵架——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次见到你以后，我们相处得还算不错。”
“是不是林三酒跟你说什么了？”冯七七反问了一句，咳了几声：“我劝你还是听听我这一边的话……”
玛瑟根本不搭话，反而自顾自地笑了笑：“在除我之外的11个人格里，你是倒数第二个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这句话好像有魔力似的，冯七七突然沉默了下来，没有问“倒数第一个是谁”。
“那个Sociopath没出来真是太好了，对吧？唉，我中国话说得还不是很好，这个单词的中文是什么……”她看了对方一眼，继续说道：“……你也记得吧？那个时候卢泽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有好几个国际专家替他诊断，分别确认了我们11个人格的存在。”
女性温和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被绑着的男人却始终不发一言。
“只有最后一个人格，没有任何一个医生见过，跟我们也都不熟。就在所有人都认为第12个人格不存在的时候，来了一个女医生——记得么？长得还很不错呢……为了了解这个举世罕有的人格分裂病例，她跟卢泽整整聊了一晚……第二天被人发现赤条条地死在了办公室里。”
“像个孕妇一样，肚子高高地隆着，里面装满了她办公室的抱枕、文件……听说全部都被血浸透了。肚子的缝线上写了一个‘第12人’，旁边还画了一个爱心。”
“第12人。所有的医生，都只知道这个代号，没有人见过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全都不知道。只能从他出现时的表现，分析出他是一个……唉，中文叫什么来着……”
冯七七轻轻地张口说话了：“操你妈的病态人格。”
他的语气很奇怪，咬字含混暧昧，软绵绵的，却带着一种扭曲了字句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多听他说几句。不论是卢泽，还是以前的冯七七，从来没有用这种口吻说过话。
玛瑟的表情顿时变了。她尽量稳住了自己刚才以来不停颤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现在，怎么证明你是真正的冯七七？”
他抬起头，看了玛瑟一会儿，露出了一个称得上纯真的笑容。
“那就算了。老是装成冯七七的口吻说话，也挺累的。”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词句又绵又轻，还有点不清楚，跟以前果然完全不同了。
玛瑟呆呆地看着他，半响都说不出话。
“奇怪……我为了不让你发觉，特地假装成你的死对头冯七七。如果是他的话，跟你对着干不是很正常吗？你怎么就怀疑上我了呢？”冯七七——不，应该是12了——疑惑地歪着头问道。
“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玛瑟苍白着脸色一笑。
12点了点头，很赞同的样子。“怪不得。不过，现在掌握了卢泽身体的人是我。我可以把你分裂出去，就可以把你再收回来……虽然收起来有点麻烦。你不会忘了吧？”
玛瑟咬着牙，指甲刷地一声伸长了，盯住了他的双眼：“那你来试试看好了。”
12瞥了一眼她的指甲，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明明没有用，却还伸出来……哦，我记得你似乎升级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升级成什么样，就让我瞧瞧吧。”
如果一个塑料假人会笑的话，一定就是这样的。
“我警告你——”玛瑟一跃起身，指甲随即向12身上狠狠地挥了过去，卷起的风刮起了门口的布帘：“不要用卢泽的脸，做出那种表情！”
即使被捆成了一团，12却依然灵活得像条鱼似的——他双腿一蹬，就地一滚，险险躲过了长长的指甲，挣扎着要从绳子里脱身。玛瑟哪会给他机会，五指成爪，再度向他抓了过来——12眼皮一跳，露出了一个恍然的表情。
玛瑟的指甲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散发出金属的色泽。如今的指甲似乎成了一种哑光的材质，坚硬得叫人心惊——被指甲划过的墙面深深地开了花，透过破洞，甚至能看见隔壁的床。
明白了……
当又一次攻击袭来的时候，12不躲反迎，一下子被指甲给划出了深深的伤口，鲜血顿时滴答滴答地落了下来。他现在用的可是卢泽的身体——还不等玛瑟心疼，只见几段碎了的绳子纷纷落在了地上。
“谢谢你帮我解开这个绳结。”12很有礼貌地说，从破碎了的绳套里迈步走了出来。“接下来，你就回去好好看着我玩儿吧。”
玛瑟立刻站住了脚。
12笑了笑，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动手，忽然他低低地诧异了：“咦？”
“能力不见了，是吗？”对面的女人出声了，语气里带着快意：“连基础能力都没有了，真是不巧啊！”
12有些吃惊地抬头看着她。不管是什么表情，由他做出来总像是隔着一层似的，浅浅淡淡的没有真实感。
见到这个模样的“卢泽”，玛瑟压下了心里的不舒服，再次冲了上去——
【洗衣服的肥皂自己也会变脏】
介绍：被指甲所伤的人，所有的进化能力（包括基础、进阶两种），都会在120秒之内被洗白。染过对方鲜血的指甲，在24小时之内不能再次使用，只有干净的指甲才能继续发动洗白能力。
失去了卢泽所有的能力以后，12变得跟一个普通人一样了——他的反抗还没有持续十秒，就已经被玛瑟击倒，一脚踩在了地上。他的双手被反剪过来，用床单捆好，接着她在心里向卢泽默念了一句“抱歉”，随即收回指甲，重重地在后脑处劈了下去，12顿时再次昏迷了。
第一次运用新能力，就放倒了12这种可怕的人，玛瑟松了一口气之余，觉得全身都瘫软了。
看着双眼紧闭的12，她皱着眉头，忽然觉得有点棘手。想了想，这事最好还是得知会一声小酒……玛瑟叹了口气，将他推进了床底，转身出了门。
刚才小酒走的时候，连去向也忘了说——就在玛瑟有些犯愁地站在楼门口，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她的时候，远处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玛瑟！”
她回头一看，是个一头黑长发的陌生女人。
如果林三酒在的话，马上就会发现那是方丹。
但是说起来，因为卢泽的人格分裂和变形能力，情况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悄悄地变得复杂了。
在12假扮成玛瑟的这几天里，通过林三酒的关系，跟方丹见过很多次，所以方丹认识玛瑟；然而在林三酒认识方丹的那一天，真正的玛瑟就消失了，所以玛瑟本人并不认识方丹。
“你是谁？”玛瑟警惕地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刚刚经历了12、陈今风之类的事情之后，她不自觉地对人抱了一份警戒心。
方丹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她像是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一眼玛瑟，搞不明白对方是哪里不对头：“……如果你是找小酒的话，她在水井管理组！”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之前在去食堂的时候，林三酒嘱咐过方丹，如果玛瑟问起她在哪儿，就说在水井管理组——而假“玛瑟”并没有问，她就一直记在了心里。刚才玛瑟东张西望的样子，很显然就是在找人，所以方丹自告奋勇地把林三酒的嘱咐说了。
玛瑟尽管一脸迷茫，还是去了水井管理组。
水井组很远，这么阴错阳差之下，等她发现人不在，又出来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林三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听过玛瑟的一番话，林三酒惊得都愣住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中间竟然还有这样一番曲折，等惊讶消化了以后，她仔细想了想，忽然脸色变得有点差：“……你就那么把人放在床底下可不行。万一他醒了，再把你收回去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分裂能力如果要再收起来，可不是动一个念头那么简单的……”玛瑟朝她安慰似地笑了笑，“就是以后要怎么办，可有点头疼。”
不过虽然这么说了，两人还是下了楼，朝玛瑟的房间走去。林三酒把田鼠的身份告诉了她：“……这次既然找到了签证官，咱们就没必要在这儿呆着了，拿上车就走——”
说着话，她掀开了帘子，弯腰朝床底看了一眼。
玛瑟看着林三酒一动不动的后背，笑了声：“我把他打得太惨了？”
林三酒慢慢扭过头来，一脸煞白：“……床下没有人啊？”

第59章 白天的绿洲，露出了獠牙
床底下，只有一截被扯烂了的床单。
玛瑟抓出床单一看，顿时明白自己刚才打得还是不够狠——12肯定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120秒的洗白效果消失以后，他就恢复了体能强化；体能一恢复，一条床单当然就困不住他了……后悔、无措，还有一点恐慌，迅速地侵袭了她。
——如果不是耽误了那四十多分钟，他未必跑得掉。
不过眼下最大的问题，正像巨石似的压在了两人的心头：如果12故意跑出去很远，那玛瑟岂不是又要消失了吗？
一念及此，林三酒坐都坐不稳了：“玛瑟，他大概走不远，我们这就去找他吧？毕竟门口都被守住了——”
玛瑟闻言叹了一口气：“他还没有离开绿洲，我能感觉得到。”
看了看同伴，她有些焦躁地解释道：“比方说，我可以在以卢泽为中心的100米范围内活动……那当我们之间距离到达70米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危机感。但是现在我一点危机感都没有，说明他离我还不远，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林三酒皱着眉头，简直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消息；虽然玛瑟暂时不会消失，但这也同时说明，12正在近距离上，暗暗地盯着她们。
问题是，在哪儿？
想了一会儿，她一拍手掌，终于下定了决心。
“玛瑟，我们走吧。”林三酒的神色很认真。“我有个想法，你听一听。”
现在签证官也找到了，绿洲这个地方又复杂，更别提陈今风还想对她们不利，如果不是前几天被牵制住了，傻子才会留下。现在既然12不见了，如果己方二人能早一步出绿洲，在绿洲外面守株待兔，那么总会抓住他的。
“绿洲虽然是工厂区改建的，但是为了安全起见，后面的门都封住了，培养农作物的地方也全都用高墙铁门给保护了起来。12如果要走，只有从正前方走……翻围墙，或者强行突破大门。不管他选哪一个办法，我们两个在外面守着也够了。”
尽管还只是一个大概的主意，但是却很有可行性——玛瑟听得脸上渐渐亮了起来，忧色少了一些：“你别说，这个办法的确值得一试。”
这个计划里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如何能让人和车都悄无声息地离开。
人倒好办，问题是车队……别说堂而皇之地开出去了，就算挪个位置，都能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我看，要不等白天的时候我们悄悄潜出去，打探一下情况吧。”林三酒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了这个不叫办法的办法：“白天大家都睡觉了，戒备应该会松一些。与此同时，你一定要保持警惕，一旦有和12分开太远、或者离得太近的情况，都要马上告诉我。”
玛瑟点了点头，神情惴惴不安。她算是那个死亡女医生事件的亲历者，以前和12同处一个身体里，谁也伤害不了谁也就算了——突然出现了眼下这种情况，过去的阴影全都浮了上来。
林三酒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两人商量了一会儿白天的行动计划，就都心事重重地安静了下来。
有一个杀人狂在身边窥伺着，她们也不敢分开，一起挤在林三酒的单人小床上，好歹算是闭眼休息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从一楼大厅传下来的人声、杂音，像涨潮了一样越来越响；随着人们的走动，空气里逐渐漫开了食物的气味——林三酒知道，一天的工作又结束了，又到了晚饭的时候。
顾虑到白天的行动，两人尽管没有胃口，还是尽力吃下了不少东西。
回到床上又躺了两三个小时，当地下室里的光线微弱地变亮了一点点后，绿洲的人们都静了下来，接二连三地沉进了睡梦里，发出了绵长的呼吸声。
感觉大家差不多都睡熟了，林三酒悄悄地坐起身来，向玛瑟招了招手。二人轻轻地走在过道里，步伐放得很缓慢。
1628号单间里，方丹放下了手里一本烤得焦黑的书，盯着布帘下过去的两双脚，歪了歪头。
“……我有点担心卢泽。”两人穿行在两百多个小隔间组成的过道里，玛瑟忽然轻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
“女医生那件事，他根本不知情。”玛瑟苦笑了一下，“事情闹开了的时候，正好是另外一个人格在。医生们和我们10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件事瞒着卢泽。”
她叹气说：“卢泽还没有成年，他还是一个孩子呢……当初认识我们的时候，你也看见了，他觉得人格分裂很帅，很为自己有多重人格而骄傲。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藏了那么一个怪物，而且还用他的双手虐杀了一个无辜女人的话……”
说到这儿，她就停住了。
林三酒也沉默了。的确，尽管已经在末日里存活了两年，但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人陪伴、也没有遭遇过太黑暗的经历，卢泽仍然还保留了柔软直爽的心性，就像许多普普通通的、这个年纪的男孩一样。他肯定无法接受这种事——别说卢泽了，如果这事儿放在自己身上，自己也会受不了。
玛瑟和他的感情很深，林三酒也不知要安慰些什么才好，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二人到了楼梯口，停下了脚。
果不其然，今天小雨也正坐在一把折凳上守着门，面色疲惫地靠着墙，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的。
“她怎么这么怕白天出去人？”林三酒疑虑地低低说了一句，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她正好坐在门的正中央，要出去恐怕还真有些难度。
正当林三酒走上前想试试的时候，她忽然心念一动，将刚刚纳入眼帘的那一幕重新从【意识力学堂】里调了出来——顿时，她什么都明白了。
刚才那短短半秒不到的一瞥里，居然容纳了这么大的信息量，真是让人忍不住觉得自己以前是个睁眼瞎。
小雨身边放着一个水杯、一张折起来了的纸，从纸背上隐隐约约地透出了黑色水笔写的内容——在五天前，林三酒在小雨的身边见过这样的纸。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又抽调出了那一天的景象——纸背上透出的字迹被拉近放大，正反颠倒一下，就迅速地得出了纸上的内容。
写着的是绿洲一共五名生活干事的名单，以及一些注意事项。两张纸一对比，林三酒发现在过去短短几天里，干事就被换掉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李姐——原因都相同：他们所在的楼里，有人在白天出去了。
小雨之所以神经过敏，大概源头就在这里。
“小心点，我们从她身边绕过去。”林三酒在自己消耗过大之前，赶紧停住了；缓了几秒，随即用气声低低地在玛瑟耳旁说了一句。
玛瑟点点头，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从小雨的水杯上跨了过去。她行动一向十分轻巧，很快来到了楼梯门前，将手放在了门把上，一点一点地、极慢极慢地拉开了门。
她回头对身后的林三酒做了个口型，示意她跟上，两人无声地从门缝里钻了出去，竟没有发出什么响动来。
这一切，小雨都丝毫没有察觉。她脑袋已经垂在了肩膀上，彻底睡着了。
当门被悄悄地关上时，不远处的过道里，伸出了一个脑袋。她疑惑地看了看小雨的方向，伸手将长发拢在了耳后——正是一时好奇心起，跟了出来的方丹。
左右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小雨也睡得很熟；这感觉就像做贼一样，令方丹双颊都微微地泛起了兴奋的红。学着刚才玛瑟的样子，她悄悄地拉开了门。
从负一层出来，就是通往一楼大厅的楼梯了。那二人的脚步声轻得根本听不见，方丹侧耳听了听，就上了楼。
楼道里没有灯，很黑。方丹摸着向上走，忽然间脚下一趔趄，差点被几块碎砖头给绊倒了，她急忙稳住了身子，然而有块碎砖被她一蹬，“咚咚砰砰”地滚下了楼梯，一下子撞在了负一层的门上，登时激起了一阵回音，好像还有门后的骚动声。
方丹的心都差点被吓出来，也不敢耽搁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楼梯，推门冲进了一楼大厅里——虽然不知道一会儿怎么回去，但至少现在她不能让小雨抓着！
外面不知怎么，比她想象中的要暗多了。
方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迷茫地眨了眨眼。属于白日的毒辣阳光，失去了一半威力；在这样本应烫人致命的时刻，大堂里竟然还有点昏暗。
目光一扫，她瞧见那两个人的背影，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门口；外面的光透进来，两个身影都成了浓黑色——方丹回头瞧瞧身后，忙抬步就朝她们走了过去。
脚步声还没接近，林三酒简直像后脑长眼睛了似的，突然嗖地一下回过了头来——方丹吓了一跳，刚要说话，目光随即被门外的景象给抓住了，张着嘴愣在了那儿。
成群结队的堕落种，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对对乌黑的翅膀，在门外的天空中来来往往，连太阳光都被遮住了，在地上投下了一片片的阴影。绿洲几幢楼的楼顶上，至少有几十个来回走动的身影，翅膀是没有了，每一个都在脸前生着一条长长的口器。
林三酒脸色绷得紧紧的，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示意方丹千万不要出声。她早已是一头的冷汗，忙不迭地点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从身后骤然响起的一声高亢尖叫，登时猛地撕破了空气；在那一声尖叫里，一瞬间，几个女人只觉自己血都凉了。
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此时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满脸眼泪；她的嘴唇颤抖了好几次，终于又一次发出了没有意义的尖声嘶叫：“啊、啊……啊！”
林三酒一句“糟了”还没有说出口，楼外的地面上，已经扑通通地落下了好几只堕落种，激起了一片尘烟。

第60章 全绿洲通报
【扁平世界，林三酒的卡片库】
警棍&#215;1
介绍：快没有电了，要注意使用方法哟。
小刀&#215;3
介绍：廉价的水果刀，被它割伤后，用一张创可贴就可以止血。
板砖&#215;1
介绍：建筑用材，据说东北和BJ爷们爱拿这个呼人。
皮格马利翁项圈冷却剩余时长：8小时09分钟。
温馨提醒您，请注意生命安全。
“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啊！”林三酒爆发出一声怒吼，一把拽起地上瘫了的小雨，疯了似的转身就跑。
方丹和玛瑟两人一秒都不敢耽误，紧紧跟在她身后朝楼梯口冲去。平时感觉不长的一段路，今天却漫漫无期——还没等她们跑近，一道黑影已经从她们头顶上飞快地划了过去。
黑影所过之处，天花板裂开了一条深深的缝隙，无数碎石木屑砖片，下雨似的纷纷落了下来；几人顿时抱住了头脸，脚步在躲闪间慢了下来。
“咚”的一声，那黑影落在了几个女人面前，收起了它背后一双乌黑发亮的翅膀。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在她们身后，又涌进来了四五个同样长着翅膀的堕落种。
门外一个没有翅膀的普通堕落种刚要进来，一见里面黑压压的带翅背影，竟然扭头就走了。
每一个长翅膀的堕落种，都十分高大；让林三酒不由想起了那天在公安局里见过的两只。覆盖它们身体和翅膀的皮肤，既不是皱巴巴的一叠叠，也不像人类这么光洁——反而是光滑的一个深棕色硬面，有点像甲壳虫。
如果不是还有个人类躯干的模样，从后面看简直像是长了翅膀的巨大蟑螂。
“呜呜啊……”小雨眼神涣散，软倒在地，竟是一动都不能动了。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她，不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打、打吧！”方丹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们谁有武器？”
正当林三酒死死地盯着堕落种，浑身冷汗的时候，堕落种像是很高兴似的冲她眯了眯眼——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从它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气味。
它们身上往往是应该很腥的，但是现在，那个家伙身上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隐约香气，叫人非常熟悉——
那是洗衣粉的气味。
在绿洲里，由于水源宝贵，只有干部楼里才有洗衣粉——因为只有他们才有洗衣服的特权。
这个堕落种，穿了一件干部的衣服——或者说，它的衣服受到了干部的待遇。
林三酒咬紧了嘴唇，觉得自己脑中突然浮起来的猜测简直太过惊世骇俗——大厅里此刻寂静极了，除了小雨的哭声之外，堕落种特有的“嗡嗡”声，竟然连一点都没发出来，它们好像都在有意控制着自己不要出声。
实际上，如果专心倾听的话就会发现，虽然外面被飞行的堕落种给遮盖得暗无天日，但却像旧时代的默片一样，只有动作，没有声音。
不等眼前的堕落种们动手，林三酒骤然发难，将身边的小雨一脚踢向了方丹，口中爆喝了一声：“吹哨！喊人！我和玛瑟替你挡着！”
她一动，周围的堕落种也全都动了——有的张开了翅膀，有的甩动口器，却全保持无声地扑了上来。
玛瑟对林三酒的信任是绝对的，这一句话刚说完，她已经扑到了方丹身前，一脚重重扫了过去，逼开了一个打算攻击方丹的堕落种。
方丹小腿发软，低头一看，小雨的胸前挂着个哨——这个哨她很熟悉，每到晚上起床的时候，绿洲的人们就是被这个哨子叫醒的。她手忙脚乱地一把扯了下来，来不及问半个字，嘬唇一吹——顿时尖锐的哨声在大厅里激起了层层回音，远远地传了开去。
堕落种们果然阵脚有些乱，但攻击的势头却更猛了，完全是一副要在她们发出更大声音之前，把她们全杀掉的架势。它们比平常的堕落种要厉害得多，口器的挥动连看都很难看清楚——几乎是转眼间，林三酒就落得了一身血淋淋的伤；她转化出了警棍，也顾不得省电了，疯狂的反击伴着“啪滋滋”的电流声，居然硬是撑下了两只堕落种的联手攻势。
刺耳的哨声响了长长的几次，方丹扔下哨，扯着喉咙，以有生以来最大的音量喊道：“堕落种入侵绿洲了——堕落种入侵绿洲了——”
接着又是几声尖哨。
尽管身处在吃力的战斗中，但林三酒依然清楚地听见骚乱声像潮水一样从地下两层里漫了上来；很快，咚咚的杂乱脚步声就顺着楼梯上来了，一个男人率先打开了楼道门。
目光落在大厅里，他的眼睛刚刚瞪圆了，一个堕落种就猛然欺近，口器一卷，一颗人头像皮球似的在空中飞了起来。
口器的边缘上，生了一排以前从没见过的、尖尖的密齿。
无头的身体砸在了地上，从他身后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惊叫——这一下，原本还半信半疑的人群全都炸开了。掉头逃跑的、哭叫推搡的、怒吼着要冲出来的……声浪一波接一波，空旷的大厅成了扩音器，传得远近都能听见。
趁着几个堕落种去截杀逃出来的人群时，林三酒朝玛瑟方丹二人打了个眼色，三人转身就朝大厅另一侧的窗户跑去。哗啦一声打碎了玻璃，她回头看看身后追上来的堕落种，焦急地喝道：“方丹出去！把其余几栋楼的人都叫起来！快！”
方丹咬了咬牙，一个翻身跳了出去。
林三酒右手一动，两张卡片像子弹一样射向了后方。接着只听一声惨嘶，两把廉价的水果刀就深深地扎进了那只堕落种的眼睛里。
那一边，两只堕落种尾随着逃窜的人群下了负一层，一路砍瓜切菜似的，鲜血与碎肢飞溅；大厅中的另外两只见自己同伴受伤，低低地嘶叫了一声，也扑了过来。
这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方丹撕心裂肺的吼声：“起来迎敌！堕落种入侵绿洲了！”
一连串的喊声像惊雷一样炸醒了绿洲，人群从刚被吵醒时的惊疑不定，到确认了情况之后的惊恐哭叫，只花了短短几秒钟。
“叫起他们有什么用？”玛瑟长长的钢甲架住了迎面扑来的口器，汗流满面：“这不是让那些普通人白白送死吗？”
“这些堕落种就是绿洲里头的！”林三酒挡住了一下反击，纵身一跃，警棍在空中挥舞出了一个弧线，重重地将水果刀砸进了受伤堕落种的大脑里。堕落种身子晃了晃，咕咚一下栽倒不动了。她没有经过搏击培训，但这样看起来，她好像在武斗一途上，还算有点天分。
玛瑟被这句话惊得楞了一下，险些被一条口器打中后背，忙一个滚身躲了开去：“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它们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躲在这儿，”林三酒手指碰了一下地上的死尸，顿时就尸体变成了一张卡，被她握在了手心里。“它们不肯让绿洲人发现，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是为了让它们投鼠忌器！”
话是这么说，但林三酒也没有想到，投鼠忌器的代价竟然这么大。
外头的情势越来越乱了——哭叫着奔逃的人群，慌不择路之下，成了没有出口的一群困兽；人群中时不时溅起的一丛鲜血，更刺激了人们的神经，恐慌浓得简直用手就能摸到。比起堕落来说，死于碰撞践踏的人恐怕还要多一些。
就在这炼狱一样的画面里，不知从哪儿突然响起了一个长长的哨声；仿佛听见了指令一样，大厅里的堕落种都住了手，下楼的那两个也返了上来。刚才林三酒说的一番话早就落入了它们耳里，其中一只眯着眼扫了她一下，一言未发。接着，四只全部转身飞出了大厅。
从大门口望出去，刚才犹如乌云遮日一样的堕落种，全都朝着一个方向飞远了，楼顶上来回走动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它们的撤退既迅速又井井有条，刚才还有些难以置信的玛瑟，顿时哑口无言。
有那么几秒钟，绿洲陷入了一片异样的死寂里。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远去的堕落种，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呜……”身后一个细微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正是小雨。她一开始就被吓破了胆，倒在了角落里，以至于竟然幸存到了现在。
好像被她的声音提醒了似的，林三酒打了个激灵，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起了玛瑟就往外跑。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了！趁着绿洲乱成一团，咱们赶紧去开车……”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朝车队的方向冲去。
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一道响彻半空的声音给打破了：“所有人注意，这里是白教授办公室！”
两人一愣，脚下慢了下来。
绿洲中的几个大喇叭同时传出了一个威严的男声，空气顿时像凝住了一样，刚才的死寂又笼罩了下来：“首先，请诸位同胞放心，入侵的堕落种群刚才全部离开了，我们脱离了危险！现在，绿洲五名干部已经赶到了事发地点调查情况、处理善后。在广播结束后，所有人立刻返回自己的房间，否则立即抓捕驱逐。再重复一次，在广播结束后，所有人立刻返回……”
现在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自己二人要是落在了陈今风手里，驱逐这种好事更是想都别想——她们对视了一眼，林三酒伸手向上指了指，随即动作轻巧地顺着楼房外墙爬到了室外机上。工业用空调机比家用的大不少，倒是方便了两个女人：她们的身材都不胖，一人缩在一台室外机上，正正好好。
广播一结束，人潮立即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涌回了宿舍楼里——五名干部的喝令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脚步声咚咚地踩响了地面。拖拽尸体声、问话声、搜寻的声音……二人躲在众人头顶上，一动也不动地过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绿洲里才又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好几天都没有被正午的阳光灼烤过了，二人在室外机上躲得越久，就觉得越难捱。
“嗡”地一声，广播里随即传出了拍打麦克风的声音。
刚才的那个男人又说话了：“所有人请注意，这里是白教授办公室。据可靠证人指证，今日之所以有这个惨剧，全是因为绿洲内部有人与堕落种坑瀣一气，引来了堕落种。身为人类复兴的最后希望，我们绝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现在，开始通报叛徒姓名。”
“……林三酒。”
“玛瑟。”
“叛徒为两名女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不等，可能有从犯协助。其中，首犯林三酒的颈部缠有绷带，玛瑟为红发白种人……”
“全绿洲同胞，皆有责任搜寻、举报叛徒的位置……同时，所有门卫取消轮班，严守出入口，以防叛徒逃跑。再重复一次……”

第61章 我还舍不得走呢
夜幕降临了。
在探照灯雪白的光芒下，与往日大相径庭的绿洲，到处都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除了一些必要的工作组仍然要返回岗位之外，更多的人还是三三两两地共用着一支手电，在光柱巡弋的夜晚里，寻找着叛徒的踪迹。
尽管距离发现堕落种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可仍然没有找到林三酒几人。
食堂、大厅、水房……每一个有喇叭的地方，都能听见不间断的广播。
此时传出来的，是一个颤抖的女声：“……我、我作为生活干事，当时发觉不对以后，就悄悄地跟了上去……但，但是我也没有想到，她们竟然这么丧心病狂！竟然和堕落种联手，把它们带进绿洲杀害同胞……”
正是小雨的声音。
她作为目击证人的话结束了以后，那个威严而没有感情的男声又响了起来：“今天如果不是小雨及时报信的话，可能离开我们的还不止两百一十条生命。我们好心收留了她们，她们却狠狠地反咬了我们一口——她们必须为这种愚蠢付出代价！”
明明知道喇叭是听不见自己的回应的，仍然有许许多多的手臂扬了起来，激昂地喊道：“判她们死刑！”
“为同胞复仇！”
失去了理智的愤怒浪潮，一波接一波地，遍布了整个绿洲。
一声同样的高喊混在电源管理组的人群里，迅速地融入了音浪，变成了辨别不出的一部分。胡常在喊完了话以后，放下了手臂，有点心虚地左右看了看。
好在似乎没有人注意他，他呼了口气。
他的能力无法分辨广播、电视内容的真假，不过或许是因为他欠着林三酒一条命，所以立场偏颇——不过不管怎么想，他也不认为林三酒真的会串通堕落种杀人。
当然，在愤怒的人潮面前，这话是绝对连露都不能露出半句的。
“今天的工作，差不多到这里就结束吧！”电源组的小组长忽然高声喊了一句，一挥手：“接下来，大家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人给找出来！”
组员们神情亢奋地应了一声，震得屋顶都在抖。小组长很快搬出了一个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手电筒和电池——组员们依序上去领手电，但轮到胡常在的时候，小组长却一把将箱子盖住了。
“我记得……你跟那个缠绷带的女人好像认识？”他斜着眼看胡常在。
胡常在只觉自己背后的衣服，几乎都被投射过来的目光给刺破了。
“我、我也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谎话，脸都憋红了：“要、要是知道的话——”
小组长瞅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胡常在平时一向本分，到底没说什么。不过他还是将箱子一推，冲他身后瞧了一眼——这一眼扫过去，一个留着中分头的男人便立刻朝前踏了一步：“组长，我跟他一起去吧。”
正是给方丹写卡片的那一位追求者。
胡常在看了他一眼。就算他是个老实人，他也知道唯独自己身边多了个人是什么意思；他强逼自己笑了笑，看着这位昔日的同事低声道：“好，好，一起走。”
小组长二话没说，就把手电交给了李实——也就是中分头；胡常在像个戴罪立功的犯人似的，沉默着跟在他的身旁，走出了门。
在外头走了一会儿，除了跟他们一样、一脸狂热的搜索队伍，两个人连林三酒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
但绿洲的所有可能出入的地方，都被五个干部带着人守住了；只要有这五个干部在，就算那几个女人开着机甲也逃不出去——这几乎是绿洲所有人的共识。而包括陈今风在内的干部们，也确实拥有着无愧于这个印象的高战力。
胡常在只觉一颗心被烧着，也不搭腔与李实说话——他不相信林三酒引来了堕落种，因此不希望她被找着；但同时他又恨不得能马上见到她，好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二人在沉默里走了一会儿，没想到李实忽然咧嘴笑了一声。
“其实不光是你认识那两个人，我也认识。”
胡常在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却摸不着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知道我和方丹的事儿吗？”李实转过目光，安慰他似的一笑：“那个系绷带的女人跟方丹是朋友，所以我也见过她一次。”
胡常在盯着他看了两眼，登时松了口气——没错，对方说的都是实话。他没想到还有人和自己的情况差不多，立刻问道：“那你肯定也知道，小酒不能干这样的事。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倒是有个主意，你听我说。”李实看起来不慌不忙，“方丹不是水井组的吗？我跟你说，你别看现在搜索队伍多，但恐怕没有几个人去过水井组的地方。”
胡常在一愣，再仔细一想，顿时有点明白了：由于绿洲每一天的运行都离不开这些工作组，所以即使是今天，组员们仍然在工作——正如同刚才的他自己和李实。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搜索队反而把这些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地方给忽视了。
刚才备用电源组工作的那几个小时里，根本就没有搜索队来打扰过。
而水井管理组，正好也是一个每天都在运转的地方……
提着一颗心，胡常在既期待又害怕地跟着来到了水井组；不过出乎意料地，水井所处的院子里一片幽静，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架在井口上方的探照灯被关掉了，又被转过了头，只有墙上几只小灯泡还亮着；平时的工作用具都背摆放好了，整齐地摞在一边。现挖出来、模样粗陋的水井，被重重隔热措施包裹着，在一片交错的昏暗影子中沉默地立着。二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只举着电筒四处看了看。
能藏下一个人的地方都看了，什么也没有。
在轻轻地叫了几声，依旧无人应答以后，胡常在伸手摸了摸一只桶，桶底还有最后一丁点未干的湿意——说明水井组今天不是没来，而是跟他们一样，提早收工了。
看来小酒确实不在这——胡常在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的失望，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
扑了个空，李实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瞥了胡常在一眼，一边与他一起朝外走，一边叹了口气：“你对于她们大概的藏身处，有没有什么想法？咱们作为朋友，得先一步找到她们，不能让她们落进绿洲手里啊。”
胡常在一怔，眼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起了反光。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只听从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空气里听起来清脆极了。
如果不是广播早已停了，这声轻响是一定不会被二人听见的——李实唰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投射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暗黄色的光圈在院子里急迫地扫了几圈——
水井上沉重的盖子忽然动了一下，被推了几次，随即滑落在了地上。
一只惨白的手，搭在了井沿上，接着又是一只，拖着一个身体从井里慢慢地爬了出来。
低垂的黑长发把面目遮挡得严严实实，白色的衣服被水浸湿了，在她爬行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水痕。
李实浑身一震，在被这贞子一样的人给吓得脸色一白；只是他目光也马上亮了起来——他猜的没错，人真的在这儿！然而就在他一声叫马上要冲出喉咙的时候，后脑忽然被大力砸得一痛，顿时摔倒在了地上。
胡常在举着铁桶，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他刚才用劲太大了，李实的脑后已经汩汩地漫出了鲜血来；他慌慌张张地用手一摸，见鼻息还很稳定，立刻感觉身子都软了下来。
面前的贞子愣了愣，一手把头发撩到了脑后去，露出了方丹的一张脸：“原来你不是一个人？怎么跟他跑一起去了？”
胡常在看着方丹，苦笑了一声：“别提了，要不是这家伙刚才说了一句能被我辨认的谎话，恐怕你们现在早就被抓住了。对了，你们怎么会搞成这样？小酒她们呢？现在全绿洲都在找你们！”
“我知道，所以才躲起来——要不是刚才听见你叫，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方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冲井里叫了一声：“上来吧！真是他。”
很快，井里又爬出了两个水淋淋的贞子，其中一个还是红头发。
胡常在性子保守，此时恨不得把眼睛摘下来揣在裤兜里；他低着头不敢看人，面红耳赤地听方丹解释道：“……这两个笨蛋，以为藏在室外机上就行了。温度那么高，如果蹲一天，肯定会中暑的……多亏了我，要不是我知道下面有个能藏身的地方，她们早就被找到了。”
另外两个女人盯了她一眼，玛瑟终于没忍住：“其实说起来，今天这事都是因为你……”
方丹不为所动，表情丝毫不变。
林三酒有点头疼地转开了话头：“广播我们在井里都听见了——在底下躲着的时候，我们几个讨论过——堕落种肯定是绿洲豢养的！白天不许人出来，就是为了不让它们被发现……现在被发现了，绿洲就打算杀我们灭口。”
胡常在被吓了一跳——他当然知道这话的真假——他惊得低声说：“什么？他们为什么……这必须要公布出去啊！”
“怎么公布？一站出来，马上就会被抓住。再说，我们不知道绿洲这么做的原因，谁会相信我们啊。”方丹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块口香糖，一边嚼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
林三酒顿了顿，忽然轻声说：“要公布，也不是不行。白教授办公室里不是有面对全绿洲的广播吗，我们借用那个就行了——而且，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豢养堕落种，还有比直接问问头儿更好的办法么？”
大家都静了下来。
“这根本是在送死啊。”过了好半晌，方丹才喃喃地说了一句。“我们也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
林三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拳头攥得太紧，骨节都已经发了白。
“老实说，我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她的声音低低地泛着凉气，“……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养堕落种，但是肯定没怀好意。绿洲这一千几百个人，都是无辜人命，同时也一个比一个叫人生气；我偏偏不走，我要把真相砸在他们脸上，好好出一口气。”
几人互相看了看，玛瑟第一个点头说：“我同意。再说，我和陈今风还有私仇没报——”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听着挺好玩儿的，加我一个。”方丹跟着说。
胡常在更是二话没有，他站起身来低声说：“那我也来帮你们。白教授所在的那栋楼，附近有一个干部在。他叫海天青，你们听好了……”
几个人都知道耽误不得，一边轻声商议着，一边小心地走出了水井组。
几分钟后，当他们几个的身影消失了在黑暗里时，忽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一个人来。
想要精准地把人砸晕过去，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李实一手捂着自己的伤口，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水井组；才一出来，就差点跟一个搜索队员撞个满怀。
迎着那人惊诧的目光，他嘶哑着嗓子喊：“快去通知干部们，我找到叛徒了！他们正要去白教授办公室！”

第62章 林三酒可能不太识数
从绿洲的正上方望下去，几道烟尘正以惊人的高速，朝干部楼为中心聚拢。当这四道烟尘终于相会的时候，整栋干部楼瞬间被漫天的沙尘吞没了，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点影子。
守在这儿的，是几个干部之中块头最庞大的海天青。他实在是太魁梧高大了，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座肌肉厚实、精干得充满了威慑力的小山——此时被烟尘呛得咳了两声，他很不高兴地用蒲扇一样的大手挥了挥：“你们也像点样子吧！”
烟尘慢慢地散去了一些，从他左方的黄沙之中，走出了一个身材细长高挑的男人。
即使是在极温地狱这样的环境里，仍然能看出来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外表爱护极了。他雪白的衬衣外套着西装马甲，九分裤露出一截脚腕，皮鞋和他的头发一样锃亮。拍掉了肩膀上的沙子，这雅痞一样的男人才微笑着开口了：“我们既然来了，有没有让那些碍手碍脚的人都回去？”
“广播里放得那么响，你自己不会听啊？”
他话音刚落，一个没好气的女性声音就从另一边的烟尘里传了出来。
走出的是一个一身OL打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女人。虽然西装裙子很紧，衬托出了她丰胸细腰的好身材，可是瞧她脑后盘得紧紧的一个发髻，以及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却只能让人联想起小学教务主任。
此时广播里正用一个急促的语气通报着：“请绿洲全体同胞返回自己的宿舍楼集合……”
雅痞重重地哼了一声。见两人刚一见面，立刻又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气氛，陈今风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就暂时放下间隙，同心协力打倒叛徒吧？”
“说起来，这件事之所以会搞成这样，还不都是你的错吗？”第五个干部忽然出声了——伴随着这个大嗓门从滚滚黄沙之中露头的，正是一只棕毛兔子。
其余几个人瞧了这兔子一眼，似乎毫不吃惊。
落满了黄沙的兔毛，其实跟干净的时候没多大区别，都是棕黄棕黄的。可这兔子还是很嫌弃似的使劲甩了甩身子，甩出了一身沙粒，这才张开三瓣嘴，发出了人一般的冷笑声：“陈今风，我还忘了请教你啦——你那个副本脱离镜到手了没有？那个外国女人上过了吗？搞出这么大阵仗，都是你个傻X贪心不足。”
作为一只兔子来说，它的语气真是相当恶毒：“今早发现堕落种以后，也是你第一个去找的白教授……看现在这样子，事态可是越闹越大了。我真好奇你那龌龊肠子里每天转的都是什么屎？”
被一只兔子这样冷嘲热讽，陈今风竟然能忍住了不吭声，只是扭曲着一张血红的脸。
海天青叹了口气，走近两步：“行了都闭嘴吧。等到这件事结束了，随便你们怎么吵……兔子，注意一下你的言辞，就是有起床气也别过分了。”
棕毛兔子像没听见似的，抬起后腿使劲抓了抓耳朵。
五个人——姑且算是五个“人”吧，都沉默了下来，或站或坐地等着林三酒一行人的到来。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人动地方。
十五分钟过去了。雅痞男掏出了一块镜子照了照自己。
二十五分钟过去了——海天青终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们怎么还没来？”
……此时的林三酒几人，其实早就到了，只不过他们正皱着眉头想对策呢。
虽然为了避免让他们起疑，广播只说让所有人返回集合——可是在林三酒【意识力学园】的作用之下，他们很快就从她调用的资料里发现了——他们想要去干部楼的消息一定已经走漏了，因为此时绿洲五个干部，正在他们的目的地前守株待兔。
五对四，前景不太乐观。
想了一会儿，众人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就在大家商量要不要算了的时候，林三酒却忽然拍了板：“就这么冲上去吧！”
其余三个人像是看神经病一样地瞪着她，拼命摇头。
“听我说完呀。为了能兼顾各个方向，他们五个人一定站得比较分散。所以我们不能离得太近了，让他们发现我们就行，然后分头跑……就这样一个个把他们分散开来，各个击破，然后我们回到干部楼前集合。要是谁不幸被两个干部同时追，那就放风筝吧，等战斗结束的人回头救援。”
“这样也还是很危险啊……”
“你想想，咱们迟早是要跟这几个干部对上的——今天不打这一场，咱们要跑都跑不了。”林三酒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一下，三个人都没了话说。
“都没意见？那行，咱们来讨论一下作战方式。”
“还真是小酒的风格啊，感觉全靠肌肉在带领行动……”方丹嘟哝了一句，随即四个脑袋凑到了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
说起来，还真要多谢绿洲的那一条广播；要不是人群都被召集回了宿舍楼里，林三酒几个人说不定早就被发现了。
而现在他们商量作战方式已经用了近二十分钟，干部们仍然只能满腹怨气地等着。
雅痞的头发已经被他整理过三遍了；海天青骂骂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休息。OL女人抱着胳膊，低着头也看不清楚表情；棕毛兔缩成一团毛球，眯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只有陈今风一个人，惦着脚尖，目光不住地在远处梭巡。
一团火焰似的颜色，忽然在黄沙里隐隐约约地从他视野角落里闪了过去，远远看上去，正好叫他想起了玛瑟的发色——陈今风顿时精神一振，舔了舔嘴唇；他嘴角扭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喊了一声“我好像发现了一个！”，说着脚下已经加速冲了出去，很快人影就逐渐变小消失了，留下了身后四双眼睛。
“那么我也——”
“我们都不要动！”陈今风刚一走，OL女突然喊了一声，制止住了海天青和雅痞的动作。“当心他们玩一个调虎离山。”
海天青顿时郁闷地坐回了台阶上。看他的样子，他宁可打架，也不愿意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干。
雅痞闻言，抬头看了看，嘴角却慢慢地挑起了一个笑：“不，不对……他们玩的不是调虎离山，是打算各个击破啊。”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我对那个有兴趣，不如就让我来吧。”
海天青“唔”了一声，身子没动地方，算是应了。OL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等雅痞飞快地跑出去了以后，她才对剩下的一人一兔说道：“各个击破这种想法也太天真了。就算我们真的去追了，也不过少了四个人而已……还有一个可以守门呢。他们中间，总不会有人以为自己可以一口气干掉两个干部吧？”
等了等，却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棕毛兔从刚才起，好像就睡得很熟了；圆圆的、毛茸茸的肚子正随着它的呼吸而一起一伏，看起来非常平静。
而海天青侧耳听了一会儿，一下站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终于来了……这回这一个，总该轮到我了吧？”
OL女叹了一口气，推推眼镜，点了点头。
随即一阵尘烟刮起，海天青也迅速地追着对手的身影去远了。
OL女的推断很正确，而林三酒的计划与“挽起袖子硬上”之间，其实差别非常小，简直顾得了头顾不了尾；只不过，因为方丹和胡常在太紧张了，他们俩都忘了告诉林三酒那件事。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远处不紧不慢地走近了，让OL女警觉地抬起了头。
来人正是双手插在裤兜里、样子悠闲的林三酒。
正是因为那件少说了的事，让林三酒临时改变了“引开敌人然后跑远”的计划，反而干脆利落地现身了。
到两人之间只有二十米的时候，林三酒停了下来。
她睁大眼睛看了看吃惊的OL女，有点不解地问道：“不是说五个干部吗？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我很有信心可以把你撂倒啊。”

第63章 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吗？
林三酒竟然大喇喇地走进两个干部的合围里了——这件事，其余的几个人都没有留意，更是没有想到。
因为大家现在都很忙。
“咻”的一声轻响，一股激烈的气流猛地炸开来，正在拼命奔跑的玛瑟“砰”地一下，一头撞在了空气上，差点摔倒。
伸手摸了摸，原本无形的空气此时似乎变成了一堵墙，也不知道边界在哪里。她捂着鼻子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陈今风。
后者脸上的笑容真是止也止不住，心满意足地搓了搓手，朝前走了两步：“你看，咱们这不是又见面了吗。”
玛瑟冷冷地看着他，放下了手，指甲唰地伸长了。
即便探照灯正努力地照亮着绿洲，可没有了金属反光的透明指甲，在昏暗的夜里连看都很难看清。只有玛瑟自己的目光扫过时，才能看见她两个尾指上的指甲都断了，空落落的，少了两根。
陈今风却一点都没把她的开战架势放在心上，目光在她的胸前停了停，这才笑道：“对了，我见过冯七七了哦。”
玛瑟倏地抬起头。
“看来你们两个的关系还是很不好嘛。他今天早上，不但把你上次为什么会消失的原因告诉了我，还告诉了我一点关于你指甲的事……”陈今风笑得很让人讨厌，声音粘腻得要命：“总之，我如果一个个地把你的指甲都掰断，你就伤不了我了吧？”
12去见过陈今风了？他现在在哪？
明知道对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玛瑟也懒得问了。她语气毫无起伏地吐出了一句：“想躲开我的指甲，你尽管来试试看。”
陈今风脸上的笑容淡了，啪啪地拍了两下手掌。随着声音在空气逐渐消失，以他们为中心，一圈圈涟漪似的颜色波荡开来，用不上一个呼吸的工夫，周围的景象已经全变了。
原本一片昏暗，由楼上投下来一个个探照光柱的工厂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艳阳当空的一片丛林，高大而模样稀奇的植物丛立着，脚下是漫过了脚腕的一片野草地。玛瑟所在之处还算开阔，抬头一看，浓绿的枝叶之间映着一小片湛蓝的天空。
刚才陈今风站着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朵嫩黄的小花。
她谨慎地走了几步，全神贯注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陈今风的声音忽然从蓝天上传了下来：“……上次你见我打开的那个巢穴，不过是最初级的一个模样而已。今天我把它完全展开了，怎么样，漂亮吧？”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高速旋转的疾影忽然从身后激射而来——速度虽快，但带起的风声却细微得几乎听不见，飞至玛瑟脑后时，她这才一激灵，猛地一侧身，那东西从她面前飞了过去，落在了地面上。
她的鼻尖上，这个时候才慢慢地渗出了一条血迹。
玛瑟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个东西竟然是一朵野花。
坚硬化后的野花，花瓣僵直地展开着，边缘闪烁着锐利的刀光，一旦转起来简直就是一个漂亮的绞肉机。她拾起了花，在自己的头发上轻轻一割，红色的碎发立刻漫漫扬扬地落了下来。
“哈哈，怎么样，不错吧？告诉你，我巢穴之内的所有东西，都可以化身武器……可不要光是当心野花啊。”
抬头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下一秒玛瑟忽然迈开步飞奔起来，在她身后一片又一片尖利的薄片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简直像是追逐她似的，一直当她跑出了足有二十米，才停了下来。
她回头一看，发现地上林立着的是——一片片插在地上的坚硬白云。
还真他妈是“所有”东西都能变成武器啊！她暗骂了一句，目光快速地将这个巢穴打量了一遍。
虽然蓝天看起来无边无际，丛林也越来越幽深，可是这个巢穴不可能真的是无限大，一定还是会受到现实当中的物理限制。就拿上次的医务室来说，巢穴仅仅只占据了一间房间，外面依然有人声来往……
现在的问题是，在这个并非广阔无边的空间里，陈今风到底藏身在了何处。
“我说——”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在玛瑟抬头的那一瞬间，一道绿影刷地抽打了过来。她急忙一个翻滚躲开了，却发现这一次攻击瞄准的不是她，而是她的手——卷曲的藤蔓停在了空中一抖，里面掉出了两只长长的指甲。
低头一看，自己左手无名指和中指上空空的，只剩下了指甲的断茬。
“还有八只——”陈今风得意的声音被放大了：“等你的指甲都没有了以后，我就出去见你，咱们好好地玩玩儿，啊？”
不对，其实她只剩六只指甲了。
玛瑟的额头上滑下了一滴冷汗，心情有些焦躁了起来。她不能把指甲收起来，一旦收起来，就连最后的防身武器都没有了。
他会在哪儿呢？
她摸了摸身上的口袋，顿时失望了。在绿洲的时间太长，已经习惯了电灯灯光，身上都没有揣着打火机的习惯了……不然还可以放个火试试。
视野的角落里又是一个黑影飞速袭来，玛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敢用指甲去招架，只好转身就逃——没想到刚一转身，十来根树枝便呼啸着朝她飞了过来。她一时情急，抱着头在地上一滚——
“好，只剩七个了！”伴随着陈今风的笑声，又一只指甲断开了，扎在了树枝上。
五个——这才是她现在还拥有的指甲数量。左手还有两只，右手还有三只——
咦？
玛瑟忽然楞了一下。
陈今风的巢穴里，暖阳并不烈。和熙的阳光融融地洒在绿叶和枝条上，映着碧蓝的天，一切都很干净，也很清楚。跟绿洲那种昏暗的光线可不一样，这个巢穴中的所有东西，都是纤毫毕现的——
那么，为什么陈今风还没有发现自己指甲的数量不对？
他是隔着什么，才会看不清楚的呢……？
玛瑟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口水。再这么被动抵抗下去，指甲很快就会被全部折断的，到时自己可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了——还不如冒一次险。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胸膛都在颤抖——玛瑟左右看了看，突然放开了步子，扭头朝浓密荫翳的丛林飞奔而去。
这一次，她丝毫没有顾忌了，发挥出了自己的最大速度，像一道残影似的直扑向了密林深处。
身后无数草叶、枝条、花朵，同一时间浮到了半空中，密密麻麻的，遮蔽了大半天空——看一眼都叫人觉得触目惊心。
“怎么了？你这是想躲吗？”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今风的声音似乎与刚才有点不同。随即，身后数百个化身为致命武器的花草，嗖地一下，跟着直冲进了密林里。
不光是身后的追兵——丛林内部也纷纷化出了无数闪着刀光的枝条和叶片，汇集成了可怕的数量，雨点似的朝玛瑟打来。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前行的。
两只护住头脸的前臂，早已经是鲜血淋漓了，外翻的伤口有的甚至深可见骨；大腿上扎着几只钢片似的花，每跑一步都仿佛要把腿上神经切断一样的痛。衣服就更别提了，在暴雨一样的袭击里，早就化作了条条碎布，露出了底下雪白与血红交映的皮肤。
然而陈今风却连提也没提到她半裸的样子——反而口中的报数声一声比一声紧，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不安：“六个、五个、四个——”
他报的，正是玛瑟失去的指甲数量。
“三个！”
当他报出三，而实际上玛瑟只剩下了一个的时候，仿佛无尽的树林终于停止在了一条河边。
河面泛着微波，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点一点的金光。
望着河面，玛瑟一张糊满了鲜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狰狞的笑。剩下的唯一一个指甲早被她用身体保护好了，无论背后的攻击变得多么疯狂，陈今风始终没法继续倒数下去。
“到底还是被我找到了啊……”
几乎在她这句话刚刚出口的同时，河面上有规律的金光破碎了，水浪四溅，跳出了一个人影，飞也似的朝着另一边逃去。
“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吗？”玛瑟笑了一声。她的身体里，从来没有爆发出过这么大的力量——
在投射出阳光光晕的蓝天之下，一个浑身浴血的女人身影飞跃在空中，那一刻好像凝固了似的——她的猎物翻滚着砸在了地面上。
陈今风只觉后背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痛，接着眼角瞥见了一滴属于自己的鲜血。他才刚刚张口惨呼了一声“不——”，阳光就消失了。
蓝天也消失了。
草地、丛林、小河，一切的画面都模糊了，渐渐地淡出了他的视野。
工厂区的楼房和探照灯，又出现在了眼前。
空气一瞬间变得烫人的灼热，每一口呼吸仿佛都是在自虐——接触到地面的皮肤还来不及疼，已经冒出了焦臭的白烟。
这就是没有进化出高温适应的人的感觉吗？
陈今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五脏六腑都快碎裂了一般——这时，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喉咙上。
“我们又见面了。”玛瑟低头看着他，虽然浑身是伤，但表情却很平静。“不过，下次我可不想再看见你了……”
“不、不要……求、求求你……”
没有理会，玛瑟将最后一只长长的利甲，如同切豆腐似的，深深扎进了陈今风的额头中央。

第64章 小型爆炸和伤感故事
“真幸运啊。”
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这句话几乎是同时被两个人从唇中吐了出来。
说话的人，一个是对上了海天青的胡常在；另一个是对上了方丹的雅痞。
3：02AM，绿洲东南角。
“你小子觉得面对我很幸运？”
海天青额头上的一根青筋一跳一跳的，攥着一把斧头的手背上，血管浮突了起来。他啐了一口，低头盯着胡常在阴沉地说：“但愿你五分钟以后，还能这么想。”
被他吐出的那口痰像子弹一样打在地面上，竟然冲起了淡淡的烟尘。
胡常在故作镇定地推了一下眼镜，后退了两步。刚才一直仰头看着海天青，实在是叫他脖子都酸了——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近过如此体格的人。
这种庞大的身型，真的还能算是人类吗？
他虽然不算高大，但身高好歹也有一米七八了；可是往海天青的面前一站，他的头顶只能勉强够着对方的腰；他肩膀宽阔得起码能容下三个胡常在，颈部和后背上的肌肉发达得像小山一样，一看就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体里蕴藏着可怕的力量。
海天青手里的斧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居然跟胡常在一般高。
“那个……海干部，”胡常在旧习难改地叫了一声，决定坦白。“老实说，其实我还没有生成出体能强化呢。”
对面小山似的男人沉默了一秒，随即海天青诧异的大脸忽然逼近了他：“……啥？难道说，你还是普通人的体能？”
胡常在有点难堪地点了点头。
“你这是打算投降了？”海天青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那个可不行。如果我被你们抓走了，那得让其他人多头疼啊。”
海天青直起腰，“……那么，你就别怪我下手狠了，谁让你偏偏要帮助人类的叛徒。”他手里的斧子离开了地面：“你有什么遗言？”
胡常在摇了摇头，小腿肚子直打颤。看着眼前的斧子逐渐地升高，忽然他一咬牙，猛地朝海天青的腰上扑了过去。
对方连眉毛也没有抬一下，左手一抓，就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提在了空中。
胡常在在空中不断扑腾着腿，空气正一点点地、飞速地从他身体里被榨干，没过两秒脸就紫了。他挣扎着，意识都模糊了，反手一把抓住了海天青粗壮的手腕——不过这一点点反抗的力量，简直像蚂蚁搬山，在对方看来，跟没有差不多。
海天青脸上露出了一个不解的表情，大概是想不明白胡常在垂死抵抗的原因吧——就在这时，只听手里像个小鸡似的被抓起来的青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让他没听清。
“什么？”
“……你昨天，说谎了。”虚弱的字句，勉强从胡常在的牙齿间流了出来。
还不等海天青反应过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左手腕内部好像多了一个什么东西，手臂上的皮肤分明鼓起了一个小包，正顺着他的血液急速地朝肩膀游来。
海天青一把扔开了斧子，忙用另一只手试图按住它——“轰”地一声，小包游速太快了，一按之下，猛地在靠近他左肩的部分炸了开来，顿时大量的血肉、皮肤、筋膜碎片，都随着爆炸的气波四溅在半空中，像下了一场血雨似的，把胡常在给浇了个透。
海天青的一整条手臂都不成形了。他痛苦地挤出了一个破碎的声音，坐倒在地。
然而他却并不在乎自己的伤，或者是那个诡异的小包，反而艰难地问道：“……为什么你会知道我说的那个谎？”
胡常在倒在地上，无力地咳嗽了几声，肺部仍然火烧火燎地疼：“我不知道。但是从你的伤势看起来……这个谎言非常大啊。”
胡常在的能力：【真话炮弹】
介绍：去伪存真升级后，可以辨别一个人在过去24小时内是否说过谎。当该目标确实有过撒谎行为后，只需二人皮肤接触，胡常在就可以在对方的身上种下一个真话炮弹。目标的谎言越大，时间距离越近，真话炮弹的威力就会越大。真话炮弹的目的地是心脏，但是如果中途受到阻挠，则会在被阻之处爆炸。
此时海天青的伤势，就已经十分靠近心脏了。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我自以为战力高，却这么快就被你这样的人打倒了。是我轻敌了。我……会死吗？”
胡常在也说不好。他虽然在来绿洲之前独自生活过一段时间，可从没杀过人。如果海天青真的死了，他就会成为自己杀掉的第一个活人……想到这儿，胡常在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他喘匀了气，勉强爬起来就要走。
海天青看了看他的背影，忽然“哈”了一声，用完好的手遮住了眼睛。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报仇，就要死了……”他用很轻的声音低声地自言自语。“而且还是被人类的叛徒……”
刚刚抬起来的脚步又落了下去。胡常在回过头，一张脸仍然残留着极度缺氧后的青紫色：“……你就当我是好奇吧。你昨天说的谎，是什么？”
3：03AM，绿洲西侧。
方丹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出声。
不是她不想说点什么，是完全没法说话，也没法动。
因为雅痞离她太近了——
男人温热的鼻息从她的耳廓旁边划过，一束长发被雅痞捏在了手指间。“方丹，对吧？”他的声音里还有几分漫不经心，“……资料说你很早就来了绿洲，虽然是自然进化者，不过能力并不出众，体能也没有经过强化。”
方丹咬着下唇，努力想让自己的腿不再发软。
毕竟是五干部之一，雅痞即使看起来又自恋又不正经，此刻从他身上散发的威胁感仍然让她的血液流速加快了不少。
雅痞晃着步子，又走回了她的面前。方丹才刚刚抬起头，忽然被他重重一拳打在肚子上——简直就像是被一辆汽车迎面撞上似的，她的身体立刻被击飞了四五米，沉重地在地上砸起一声闷响。
过了好几秒钟，那个男人都没有走过来追击，方丹也根本无法从地上坐起来。五脏六腑好像已经移位了，她努力地张开嘴，但腹腔里某个东西仿佛断了似的，叫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诶？没想到你还真的没有经过体能强化啊？”雅痞好像还真有点吃惊似的。随即他有点无聊似的耸了耸肩：“这么轻易就能解决，真是没意思……嗯，要不要留活口呢……”
绕着地上死鱼似的方丹走了两圈，雅痞最终下了决心：“还是不留活口了。你身上挺脏的，一路拎回去，会把我也蹭脏的……”
就为了这种破理由就要杀人吗……方丹表情都扭曲了，她十分想动，想跑——但是她的身体像块破抹布似的，丝毫聚集不起来力气。
雅痞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的调调，忽然猛力一脚踏在了她的肚子上，原本以为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方丹，竟然又能发出了一点点破碎的呻吟。
“反正你也要死了，不如就让我实验一下我的新能力好了！”
昏暗的夜里，雅痞的脸上突然浮起了兴奋和期待，他用脚尖踢了踢方丹的脑袋，见她一双眼睛睁着，眼珠仍然在活动，这才笑了：“嗯，能听见我说话就好。”
“上帝还真是不公平啊。有你这样连体能都没强化过的人，也有我这样昨天刚刚生成了新能力的人……”雅痞整了整身上的西装马甲，手插在了裤兜里，低声说了一句：“发动吧，【三流写手】。”
雅痞男的新能力：【三流写手】
介绍：要想自己的故事拥有读者，起码应该做到逻辑自洽，使人信服，这是每一个三流写手对自己的基本要求，不能像须尾俱全一样没有底线。以目标为主人公，编一个简短的小故事，如果该故事逻辑通顺，设定易于让对方接受，那么目标身上最终将会发生与故事内容同样的事情。
“……先试试这个吧。”雅痞男垂着眼皮，看着脚下缩成一团的女人。
“大学毕业以后，你在职场上遇到了年轻帅气的上司——就是我啦。交往了一段时间，你发现他原来有一个在国外的女友，你深觉自己受骗了，愤而离职，躲到了外地。没想到上司的女友只是家里安排的对象，他深爱的还是你……找到你又解除了误会后，你和上司共坠爱河。”
明明世界上几乎不可能有比这还烂俗的故事，但地上的方丹却突然一下泪盈于睫，嘴唇微张着，一脸幸福的凄楚：“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的感情不会是虚假的……”
雅痞愣了一下，看了看方丹，随即仰头大笑了起来：“哈哈！好玩，这个好玩啊！”
上一个故事被他一挥手就收掉了，方丹的面色立刻恢复了原状。
一股红潮迅速地从她耳根升起，染红了她一张脸——不是羞涩，而是气恨——方丹嘶哑地说：“要杀就杀……少在这里玩弄别人的感情了！”
雅痞充耳不闻，又开了口。
“……相恋七年的男朋友，马上和自己就要步入婚姻了。新房也买好了，婚礼也在筹备当中了，你觉得十分幸福。毕竟在一起吃了这么多年的苦，眼看着马上就要修成正果……”
方丹的怒火忽然消失了，她脸上浮起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抬头看了一眼雅痞。后者沉浸在自己新能力带来的愉快里，瞥了她一眼，没有停下来。
“可是这个时候，男朋友却说，他已经爱上了别的女人，要求你放手。经过很长时间的痴缠、苦求、威胁自杀……种种手段都无效后，他还是和别的女人走了。这个时候，你发现你怀孕了。”
“你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决定生下孩子……孩子是无辜的。而且仔细想想，孩子的爸爸也是没有办法——他爱上了别人，这不是他的错，谁也没法控制爱情。你安心地养了九个月的胎，联系到了好医生，但是在最后关头——”
雅痞的脸逼近了，声音也凉了下来。
“生下来的是死胎。你抱着孩子，跳楼自杀了。”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互相凝视的两个男女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呼的夜风，卷着黄沙从中刮过。
故事越详尽，威力就越大。雅痞望着地上女人木无表情的脸，嘴角的笑浓了起来——
忽然，就像变戏法似的，雅痞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高高地扔向了空中，随后“啪”一声，像个摔烂了的西瓜似的，在地上瘫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手脚扭曲着，血从他嘴角里缓慢地渗了出来。
方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了身。
二人的位置互换了，她低垂着眼睛，看着惨状如同跳楼了一样的雅痞，轻声说：“你很不了解女人啊。”
“为……为什么……不应该的……”雅痞勉强咳出了一口血。他故事里的那种女人，现实中是的确存在的啊！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方丹冷冷地笑了。
“白痴。”她皱起了眉毛，露出了一个好像被恶心到了的表情。“你说的前半部分，是真的在我身上发生过。”
雅痞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男友出轨后，我却发现我怀孕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在三个月的时候，我特地选了一个黑诊所，把孩子流了下来，然后把死胎放进一个盒子里，作为新婚礼物送到了他们的婚礼上。当然了，那段时间我精神也不是太稳定，随后就被家人送去看心理医生了。”
雅痞双手发着抖，说不出来话。
“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男人了。”方丹学着雅痞刚才的样子，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头。“看你的样子，你的能力是有反噬的，对吧？当一个故事在目标身上不成立的时候，结局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果然是三流的能力啊。”
地上的男人，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了。一动不动的身体下，血渐渐地洇开了一滩。

第65章 我的能力这么没用真是抱歉
“有没有搞错啊啊啊——”
一道黑影绕着干部楼，嗖地一下就过去了，激起了漫漫扬扬的一圈黄烟。黄烟里，紧接着又飞速划过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紧咬着头一个黑影不放。
过了几秒，三个影子又这样你追我逃地绕了一圈。
“少屁话了，快点停下来让老子咬死你！”
林三酒身后响起了一个愤怒的高音，正是跑得太快了，腾空而起的棕毛兔。
“开玩笑啊啊——说好是干部的，兔子不算啊啊——你们绿洲缺人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声声——”
她才不会停下来——当然她无谓的抗议除了更大地激怒了棕毛兔以外，什么效果都没起到。
被两个干部夹攻的林三酒，不敢带着身后这两个追兵乱跑，生怕一头撞进了其他人那里，连累了同伴。没办法，她只能一圈又一圈地绕着干部楼逃，三个，嗯——人，已经这么跑了不知多少圈了。
身后OL女“呿”了一声，脚下一顿，掉头就往回跑，打算从另一个方向截住林三酒。
棕毛兔一见她动作，不知怎么却登时急了，冲OL女叫了一声：“我操你又来——”
话音没落，兔眼一花，一个人影已经从它头顶上飞跨了过去，落在了兔子身后，脚下一刻不停地继续往前冲——正是林三酒。这样一来，三个人不过是换了一个方向跑，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这套动作林三酒却是熟悉流畅极了，显然刚才不知已经从兔头上迈过去了多少回。
棕毛兔一双乌黑的眼睛这时都快气红了，高声叫道：“你别掉头了！她又从我头上过去了！好晦气！”
OL女的眼镜在夜色里反着冷光，她近乎无情地指出来：“这都是你个子太小，拦不住她的关系，没用！”
“我咬死你啊！”棕毛兔的眼睛已经成了血红色的倒三角。
OL女没理会它。尽管脚下又拼命加速了不少，但是他们与林三酒之间的距离还是没有缩短。追逃靠的是本身的体能，而“体能强化”和“全面体能增幅”虽然同是基础能力，但它们之间的区别，基本等于汉堡套餐和圣诞全家豪华餐……
不光是这两个追兵，大部分人生成的，都是平凡的“汉堡套餐”。
看着前面那个女人游刃有余的样子，棕毛兔终于受不了了。它四只兔爪猛地停了下来，郁闷地高喊了一声：“惊猿脱兔！”
好有文化的兔子！
还不等林三酒脑中念头转完，身后已经急速冲过来了一团棕黄的影子，像个火箭炮筒一样射了出来，骤然直直扑向了她的后背。惯性加上兔子本身的力量，一下子将奔跑的林三酒给撞倒了。
几个呼吸之间，OL女已经赶了上来，拦住了去路。
这个时候再爬起来从兔子身上跳过去，就不太现实了——林三酒站起身拍拍土，对棕毛兔夸了一句：“……挺肥的啊。”
“我一定要杀了你——”
在兔子愤怒的啸叫声中，林三酒好不容易躲过了一对兔腿雨点似的攻击。
OL女眼镜上的冷光，叫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是两只平平展开的手臂，正飞速地变红、变亮，散发出了灼热的光，高温烫得手臂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被那种手臂沾上一点，自己一定会立马变成火人——林三酒的面色凝重了起来。然而OL女变热的过程还不算完，由肩膀开始，红中带白的热光逐渐地朝胸膛、腰部移去，很快她的上半身就变成了一个耀眼的白色人形。风从她身上吹过，竟然连风里的沙子都自燃了起来，变成一个个小火星落在了地上，马上就烧起了几条火线。
【炙热的拥抱】
介绍：上半身高达260&#176;的可怕温度，可以融化或点燃世上大部分的东西。具体物体清单，详见常见熔点表。
虽然这个能力明显的弱点在腿部，不过林三酒一时间还真没有好办法接近对方下盘——因为OL女比她矮多了，目测只有152的样子。
“不公平！”她无奈之下，只好转身继续跑，这回也顾不上会不会撞到其他人了——因为绿洲四个角落的打斗和爆炸声，刚刚已经全部结束了，重归了平静。
虽然不知道胜败情况，不过如果真的情况不乐观，她正好可以把局面搅浑。
“我的潜力值也很高啊！凭什么你们一开局就都是杀招，我什么都没有？”这声低低的抱怨从林三酒嘴唇里吐了出来——自然，没有人应答。
没有跑出多远，刚才喊了一声“惊猿脱兔”后突然速度大增的棕毛兔，就已经再次用同一招追了上来，重新与OL女一起对她摆出了一个合围的架势。OL女二话不说，脚下一蹬，就朝林三酒扑了过来——她哪敢让OL女靠近自己，急忙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只是正在这时，只听兔子又喊了一声：“狡兔三窟！”
还没等林三酒反应过来，两只小小的兔腿已经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如同被冲击波打中了一样——下一秒，一股血肉像喷泉似的从她肩膀的洞里喷射了出去，洒溅了一地。
“叫出这个，老子就能在你身上开窟窿啦！”棕毛兔哈哈地笑了一声，又摆好了一个作势欲扑的姿势。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慢慢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表情，不知怎么忽然让棕毛兔打了个颤。
林三酒右手一晃，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似的；横握着一把长刀，她纵身就朝地上的兔子扑了过去，模样犹如一只饿狼——棕毛兔一惊，连忙就地打了个滚，长耳朵朝后一扁，这才险险地叫那刀锋从头顶上划了过去。
扑了个空的林三酒，不但没有跳起来再追，反而身子一坠，竟然主动摔倒在了地上。她连头也没回，只是手里一扬，一张卡片便笔直地朝着身后飞射而去；在她身后的，正是尾随上来的OL女——
卡片的出现叫她猝不及防，紧接着卡片就在即将到达她膝盖的时候，猛地变作了一根长长的指甲，刺穿了OL女的膝盖。
她低叫了一声，身子一歪，在摔倒之前，身上耀眼的亮度就已经消失了。
【玛瑟的指甲】
刚刚从玛瑟手上掰下来的新鲜指甲。虽然带有“洗衣服的肥皂自己也会脏”能力，不过脱离了主体的指甲，不管成为什么形态，都只能够单独存在10分钟。
没有了任何能力的OL女，就是一块会挣扎的肉——林三酒上前两拳，就把她打得人事不知了。
这一切过程都发生在五秒钟之内，棕毛兔在一旁傻傻地从头看到尾，竟还没有反应过来。
从挥刀追上自己的时候，对方的目标就已经放在了OL女的身上；即使一看就知道她没有受过搏击训练，但她动作之精准，简直就像脑后生了眼睛一样——
念头还没消失，兔子就感觉自己视野突然变高了——随着耳朵根一疼，它知道自己是被提了起来。
林三酒攥着它的兔耳朵，看着它冷笑了一下：“……红焖，还是烧烤？”
棕毛兔打了个抖。被拎在空中，短短的兔腿根本够不着林三酒，就算身上还有之前的“狡兔三窟”效果，碰不到也没用。现在的情况对它十分不利……也只好用压箱底的那一招了。
明明是长满绒毛的一张兔脸，不知怎么地，林三酒却从绒毛里看出了一个冷笑；棕毛兔张开三瓣嘴，低声说：“……胡萝卜都是我的！”
【胡萝卜都是我的】
介绍：从敌对目标身上抽取出一项战斗力最大的进阶能力，获得5分钟的使用权限。5分钟后，胡萝卜都是我的进入冷却状态，冷却过程中无法使用任何带兔字成语。
“哈哈哈！你傻了吧！你最大的战斗力现在在我身上哦！”
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热流在体内流窜起来的棕毛兔，立刻高声地笑了：“让我看看……呃，嗯？这什么？”
兔爪一翻，现出了一张日记卡。不用试，看一眼就知道用不上。
林三酒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棕毛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慌：“等、你等下……啊哈！警棍！”
两个兔爪合抱的警棍，发出了“啪滋”一声以后，就彻底没电了。
“还、还有啊……啊，这个指甲，就是你刚才用的吧……”
画着玛瑟指甲的卡片，扑哧一下化成了烟——10分钟到了。
“玩儿够了么？”林三酒冷冷地盯着它。
棕毛兔终于崩溃了：“怎么会这样？这个就是你的主要战斗能力？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我不信，一定有什么杀招是被你藏起来了吧！”
林三酒的嘴角都抽了起来：“我的进阶能力只有一项，而且还这么没用，真是抱歉啊……我很久没吃过烧烤了，我比较偏向烤肉。你呢？”
如果兔子长了泪腺的话，棕毛兔现在大概已经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了。
“……算了，你放过它吧。”
从一人一兔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三酒攥着兔耳朵转过了身。
身后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说话的正是站在小灰身边的徐晓阳。
“你也要来打么？”林三酒拎着兔子冷冷地问道。皮格马利翁项圈的冷却时间已经过了，她还没有用过，正好可以胁迫手里这只兔子为自己描述一个能力……有胜算！
出乎意料地，徐晓阳却摇了摇头：“不……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我知道你不是人类的叛徒，堕落种的事，不是你们的错……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空气里一时沉寂了下来，只有呼呼的风响，以及刚才OL女留下的几点火星，映红了在场几人的脸。
“你说说看。”

第66章 你这个白痴
远方的黑暗里，有一个小山丘似的阴影，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挪过来，玛瑟立刻警觉地顿住了脚。
那个影子虽然庞大，可是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她放下急救箱，抱着胳膊等了好几分钟，那个巨大的影子才逐渐地接近了，在她眼前现出了原本的模样来。刚一看清楚，玛瑟顿时挑高了一边眉毛：“……你这是在干嘛呢？”
来人正是胡常在。
他的肩膀上搭着一条不知哪儿找来的绳子，绳子另一头系在昏迷不醒的海天青身上，正一步一步地死命往前拽——这情景简直像一只小鸡在拉一匹骆驼似的，累得胡常在气喘如牛，眼珠子都鼓出来了：“呼、哈……帮、帮帮忙……”
一抬头，他倒先傻了：“玛瑟，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玛瑟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不是绷带就是药水，简直连本来的皮肤颜色都看不出来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才伤口太多了，我就先去医务室处理了一下，拿了点我觉得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别担心，都是皮肉伤……倒是你——陈今风被我杀了，可你拖着你的对手走，是个什么意思？”
胡常在的目光一落到急救箱上，咕咚一声躺倒在地，无力地摆了摆手：“先、先给他治伤吧……他和咱们有共同的敌人……具体、体的，等我喘、喘匀了气，再说……”
既然他这么说了，玛瑟也就拿出了酒精和针线，把海天青的创口简单处理了一下。都弄完了，又喂了药，她自嘲地用棉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自从来了绿洲，我都快成外科医生了……行了，就让他在这儿睡着吧，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扛过来了。”
反正以海天青的体格来说，再往哪儿挪都费劲——胡常在点点头，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了几声咳嗽，随后有人低低地问道：“……是玛瑟吗？”
二人抬头一看，从夜幕里踉跄着走出来了一个人，正是方丹。
方丹的皮肤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淤青，没有什么伤口。只是她脸色却差极了：“太好了，可算找着你们了——”话没说完，身子竟就要往下滑。
胡常在眼明手快地一把扶住了，玛瑟连忙过来替她检查了一下，随即吃了一惊：“你的肋骨断了起码三根！你怎么还能到处走，太危险了……你的对手呢？”
方丹挤出了一个虚弱而得意的笑：“我还活着，他当然死了啊。”
说完她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海天青的身上，当时就吓了一跳：“啊！这怎么回事！”
胡常在连忙给她解释了，方丹才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玛瑟为她又做了一些紧急处理，眼看着她的情况不适合再走动，二人干脆扶着她，慢慢地在海天青身边躺下了。
“我们去看看小酒的情况，然后会马上回来找你的。虽然外面没有人，但你还是躲在海干部身边吧……”玛瑟轻声地说。
方丹点点头，靠在海天青粗大得犹如小树干似的胳膊上，神情渐渐放松了。
看她闭上了眼睛，玛瑟二人不敢多耽误，放开步子就朝干部楼赶去。
“……看不出来，方丹也、也是很厉害的啊！她是什么能力来着？”胡常在一边勉强赶上玛瑟的速度，一边喘着气问了一句。
玛瑟脚下一顿，诧异地回头看着他：“我不知道啊。你们两个都在绿洲这么久，我以为你知道……”
胡常在愣了愣，倒也没放在心上——等方丹好点了，问的机会多得是。
这样跑了不到一分钟，干部楼已经遥遥在望了。两人一路飞奔所激起的烟尘，早就惹来了楼前几个人的注意——“一、二、三……不对啊，这儿除了小酒怎么还有三个人？而且小酒手里好像还提着个什么东西……”玛瑟疑惑地歪了歪头。
虽然一个人——手里到底是什么？——面对着三个人，但林三酒的样子却一点都不紧张；她远远地看见了玛瑟的身影，甚至还转头朝她挥了挥手，喊了声：“玛瑟你来了？到这儿来！”
伴着尘烟，玛瑟满腹疑问地在她身边刹住了脚。
她看了看林三酒对面的三个人，其中那个羊角辫小姑娘和妖娆女性，她都曾经打过照面，正是徐晓阳和小灰。另一个是个穿着一件白褂子的中年女人，一头短发，瞧着很面生，她从来没有见过。
想了想，玛瑟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兔子是在哪儿抓的，能吃吗？”
不能怪她，她已经28个月没吃过肉了。
“老子不是食物啊！你个傻X女人！”尽管耳朵还攥在别人手里，但觉得自己同盟军到了的棕毛兔，又恢复了它粗野的语气：“不要看我，滚远一点！”
“这……怎么回事？”玛瑟也是第一次见到会说话的兔子，目瞪口呆地问了句，忽然想起一旁还站着人呢：“还有他们是谁啊？”
说着话的工夫，胡常在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近了——林三酒没回答她，神色里带了点郑重地问道：“大家都还好吧？其他三个干部怎么样了？”
这话一问，对面的几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除了海天青之外，另外两个都死了。”玛瑟一抬下巴，余光瞥向了对面来意不明的三个人，见她们都变了脸色，这才低声地补充了一句：“方丹受的伤挺重的，现在正在和海天青一块儿养伤。”
见林三酒神色一愣，胡常在急忙插了一句：“这个我一会儿再解释……对了，小酒你呢？不是还有两个干部吗？”
“嗯，这个就是其中之一——”林三酒抬起胳膊，晃了晃手里的兔子：“来，打个招呼。”
兔子阴沉着脸不吭声。
“原来大家传说的兔干部，真的是一只兔子？”胡常在惊叫了一声。
“还有一个，在后面人事不知呢。”看着二人张大了嘴的样子，林三酒耸了耸肩。
还不等玛瑟二人有所反应，徐晓阳已经不可置信地哀叹了一声：“你们人数又少，有人连体能都没强化，我真想不明白你们到底是怎么打败干部的？”
“哦对了，”她好像这一句话终于提醒了林三酒，她冲对面抬抬下巴说：“徐队长刚才说她有一个请求，还有来得及说。既然你们也来了，就一起听听吧。”
徐晓阳听了，垂下了眼皮，表情沉郁，此时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孩子了。她的目光在身旁的中年女人身上转了转，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说：“我希望……你们不要伤害我妈妈。”
“你妈妈——？”
徐晓阳点了点头，羊角辫滑到了她低垂的脸蛋旁边：“我是白教授的女儿。”
几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在了那中年女人身上。徐晓阳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妈妈她……也是服用了高温适应药的一员，她本身没有潜力值，所以也没有进化出任何能力。但如果你们要伤害她的话，我就算死——”
“原来她就是白教授啊？”她的语气刚刚坚决起来，就被林三酒愣愣地打断了，“我们其实不认识白教授是谁……你刚才要是不说，我还打算让她走来着。”
徐晓阳迅速抬起头，五官冻在了一个追悔莫及的表情上。
“既然知道了，我就不能轻易放她走了。起码在把话问清楚之前不能。”林三酒有些歉意似的朝她点点头，随即转过脸问道：“……你为什么豢养堕落种？”
徐晓阳身子一颤，忍不住就要说话。白教授却忽然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止住了她的话头。
她手里的棕毛兔楞了楞，随即嗤笑了一声：“你在说什么胡话——”
“……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必定要一个人走下去。”对面中年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它，棕毛兔傻傻地望了过去。
白教授将目光投向了绿洲宿舍楼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地开了口：“……昨天，有几个跟晓阳差不多大的孩子，第一次进了大棚。”
林三酒一怔，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们马上要学习生物知识了，所以由老师带着，亲手在大棚里种下了一些萝卜。明天、下个星期……他们等一段时间，这些萝卜就会渐渐长大……跟这些孩子一样。”
白教授转过了眼睛，轻轻一笑，几道纹路在嘴边深深地垂了下去。
“在那边五栋楼里，正生活着一千六百人。他们有男有女，大多数都是青壮年，属于他们的明天还有无数个……绿洲是一个重建后人类社会的模型，而他们是人类延续下去的火种。”
深吸了一口气，白教授的脸上浮起了一个温柔的笑。“为了能够保存下这些火种，为了让人类能够继续繁衍下去，即使我永远只能在黑暗里行走，我也没有什么怨言。”
胡常在楞了楞，朝身边的同伴们点了点头，低声说：“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这……和堕落种又有什么关系？”
白教授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如果我说，绿洲之所以能有今日的规模，全靠堕落种呢？”
对面三人一兔都吃了一惊，看着她说不出话。
“为什么会有人进化，这一点困扰了我很久。进化的就比普通人更优秀、更应该活下去吗？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你们只是变异的一小部分，真正需要繁衍下去的，还是那边普通的1600人。而我所做的，正是牺牲小部分，拯救大部分。”
徐晓阳紧紧抿住嘴唇，低下了头。
“说起来很惭愧，但是拯救了绿洲人的大部分技术，实际上并不是来自于我。一个堕落种给了我抗高温农作物的技术、给了我高温适应药、给了我水源采集的方式……而他和他的同伴所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些自然进化人罢了。”
“很显然，堕落种也是需要进化的……而它们进化的方式，就是吸食进化人。”
她的语气仍然轻柔，嘴角的笑也依然带着几分温和的无奈；然而她的眼睛里，正亮起了一种越来越盛、近乎疯狂的光芒。
半晌，才有人开口了。
“……也就是说，你以‘绿洲’的生活条件为诱饵，引来了无数自然进化者，然后就像那时对待我们一样，都叫他们去堕落种嘴边送死了？”林三酒的声音很低沉。
“这方面具体的事务，一向是由陈干部安排的，原来你们已经出过一次那样的任务了啊……”白教授点了点头，望着他们诚挚地说：“我代表绿洲同胞，感谢每一位自然进化人的牺牲。”
一直低着头的林三酒，忽然爆发出了一声怒喝：“你这个白痴女人——！”紧接着，她就攥着一只拳头，合身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趴在海天青身边的方丹，忽然动了动。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慢慢睁开眼，看着从夜幕里走出的那个人，她露出了一个笑：“……是你呀。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没事的，一切都还顺利吗？”

第67章 各位同胞们晚上好
林三酒的拳头还没有冲到白教授的面前，小灰的一条手臂已经急速膨胀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踏前一步，朝她的面门狠狠地扫了过去。林三酒向后一个下腰避过了，跳开了距离，冷冷地跟小灰对峙上了。
被她抓在手里的棕毛兔快气疯了：“你找死不要带上我！快把我松开！”
林三酒充耳不闻，只是胸口的起伏和头上的青筋，表明她现在火气很大。
徐晓阳脸色也很不好看：“我说过，如果你们敢伤害我妈，我绝不会手软——”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林三酒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死死盯着白教授吼了一声：“你害死了不知多少自然进化者，就为了能让他们活14个月？”
“你说什么呢？”白教授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我说过，我是要帮助这些火种继续繁衍下去，直到人类再一次重建文明！”
“我妈或许对不起你们，可她都是为了大家好……”徐晓阳也愤愤然地出声了，因为林三酒刚才出言不逊，她一张小脸都气得通红。
林三酒愣了愣，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随即，她跟玛瑟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此时都是震惊。
仔细想想，来到绿洲这么长时间，好像的确从没听人提起过……
她看了一眼胡常在，后者也是满面迷茫。林三酒拎起了手里的兔子，哑着声问：“胡常在，兔子，我问你们一句话——你们知不知道关于‘骰子’和下一个世界的事……？”
场面安静了几秒。不用任何回答，光是看他们的反应，林三酒就已经明白了。
玛瑟立即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捂住了脸。
看见她们二人面色有异，似乎有什么很不对劲的样子，胡常在急了：“什么下一个世界？你们俩倒是说清楚啊！”
白教授也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天啊。”林三酒嘴巴发苦，简直有些不知该怎么把这件事说出口：“……进化人类只能够在每个世界里呆14个月，14个月一到，你就会被送往下一个随机挑选出来的世界……同样的，那里也是人类的末日，并且只有更严酷的份。”
除了她和玛瑟两个人，其余人都露出了一脸“你在说疯话”的表情。
“她说的是真的。”玛瑟朝前走了一步，郑重地开口了。“我自己就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在我的那个世界里，实验中泄露了致死率极高的变种病毒，由于是空气传播，所以在专家们找到抗体之前，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就已经被抹杀了。”
白教授那副淡然的表情，终于头一次出现了裂痕。她张着嘴看着玛瑟，喃喃地低声说：“我、我听不懂……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胡常在无力地“咕咚”一下坐倒在地，苦笑着自言自语：“……这居然是真话。”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帮助’你的那个堕落种，就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吧！”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摇头。“如果他不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话，怎么解释他手上这些技术？在高温到来以前，他的任何一项技术都足以掀起一场科技革命……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白教授怔怔地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等、等等，这也就是说——”
林三酒叹了口气。
“没错……白教授，你给1600个普通人吃了药，从没有潜力值的人身上强行催发出了高温适应能力，如今他们就不得不去下一个世界了。”
“那个时候当我听陈今风说起绿洲的使命时，我内心里就怎么也无法相信。现在想想，那都是因为你所聚集起来的这些所谓的火种，马上就会天各一方、烟消云散的原因……连你自己都不能继续呆在这儿了，还谈何复兴人类？”
“这些脆弱的人一旦换了一个环境，我敢保证他们死得会比在这儿还惨。你们知道吗？按难度分的话，我们的世界只有D级而已，算是很轻松的了。”
“从一开始，你就错了。自然进化的人类不是变异的一小部分，而是人类存活下去的希望！而到现在为止，你已经把多少个希望派去送死了？”
林三酒还想继续说下去，玛瑟走上来轻轻拍了她一下：“小酒……”
她这才发现白教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地上，失魂落魄、面如死灰。她嘴唇正无法自控地颤抖着，眼角也不断渗出细微的泪珠。徐晓阳吓得扑到了她身上，口中连声叫着“妈妈”，却连一句完整的安慰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会……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种事情……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做好事……”
虽然白教授行事方法颇多可议之处，但她的一片诚心却是毋庸置疑的——如今猛然得知自己一直以来的追求其实全是水中泡影，的确打击太大了。
别说白教授了，连棕毛兔都是一副完全无法相信的样子。
忍了一会儿没出声，林三酒见白教授母女二人仍然一副如丧考批的样子，终于还是开口了：“……白教授，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滋味一定很复杂。但我还是要问你，那个跟你合作的堕落种在哪里？”
白教授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仍旧木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睛望着宿舍楼的方向，一句话也没说。
刚想再问一次，林三酒突然觉得自己的大腿被什么给烫了一下，好像是从裤子里面传来的——她急忙把兔子换了只手拎着，伸手从裤袋里一掏，摸出了一张纸，正是从田鼠那儿拿来的签证。
只不过这张签证的模样，现在已经彻底不同了。所有的信息都被粗重的黑线重重地划掉了，整张纸炙热得烫手，几乎拿不住，下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鲜红的大字：“签证持有人已经死亡，本签证立即作废。”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将目光投向了玛瑟——12死了！玛瑟会消失吗？卢泽也跟着死了吗？
没想到，她身旁的玛瑟却好端端的，一切如常。只是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难道是延迟反应……？
“如果12死了，你会怎么样？”林三酒勉强吐出了这句话，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连马上要被任楠吃掉的时候都没有。
“那我可立刻就会消失的。卢泽是我存在的基础，他肉体死亡了的话，我也活不了。”玛瑟顿了顿，红发被夜风吹得打在了脸颊上：“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林三酒用一种提心吊胆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直把玛瑟看得有点不自在了，她才猛地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喊了一声：“我被骗了！”
徐晓阳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胡常在也站起了身，有点不安地凑了过来。
“这张签证是田鼠开给另一个人的，不知道为什么要骗我——”林三酒忿忿地骂了一句，“等我回去收拾那个小子！”
在场众人除了她和玛瑟以外，都还是头一回听说签证这个东西，表情都迷茫极了。
想了想，田鼠那边还可以暂时放着不管，白教授所说的那个堕落种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忽然“啪”一声拍打麦克风的声音，响亮地从干部楼外墙的喇叭里传了出来，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都愣愣得抬起了头。
“各位绿洲的同胞们，大家晚上好。”
之前在喇叭里听了一整天的那个男人声音，再次平稳地发话了，好像打算放一条新广播。不止是干部楼的喇叭，宿舍楼、食堂……绿洲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喇叭里，都同时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夜空中隐隐地震荡着，水波一样散了开来，遍布了整个工厂区。
宿舍楼的方向，顿时传来了模糊不清的骚动。
“喂，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说什么啊？”林三酒抓抓头发，很不耐烦地开口了，“还是快点告诉我那个堕落种在哪——”
“人类还请稍安勿躁，我所说的同胞，指的可不是你们。”
这句话仿佛一个静止键，把几人的动作都凝滞住了。他们一个个仰着头，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现在为大家提供一则最新的消息。人类中的五个干部，刚才已经全部落败；而白教授本人，也得知了关于下个世界的信息，意识到了所谓复兴人类只是一个幻想。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的话，我们的养殖场将彻底无法挽回——因此，我在这儿以沉重的心情通知各位，请不要顾忌以往的规矩，尽情地展开杀戮吧。”
随着广播中的话音一落，从每一栋的工厂楼上方，便三三两两地飞起了许多堕落种，很快就聚集成了密密麻麻、遮云蔽月的一片。乌黑色，甲壳一样的翅膀在暗夜里展开了，浓重的腥臭味随着口器的每一次摆动，充斥在空气里。
“注意，请不要在人类身上造成太大伤口，以免造成资源浪费。尸体过后会统一存放……”
即使知道了诱导白教授的那个堕落种现在就在楼上，林三酒几人也没法做出行动来。
因为此时从干部楼的楼顶上，飞起了比其他地方多一倍的堕落种；几乎是每一只的眼珠，都盯在了他们的身上。

第68章 最高签证官死亡
天空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和咚咚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耳中听来反而成了模糊的一片。以林三酒打头，一行人正尽了全力，用最大的速度狂奔在绿洲的建筑之间。他们的目标是车队——只要拿到车、接上了方丹二人，就能够逃出绿洲了！
从天空到地面，此时被分成了三层。
最上层是成群结队的堕落种，正追着林三酒一行人，飞在他们的头顶上；只不过它们却没法降落攻击——因为在人和堕落种之间，还隔了一层铺天盖地的银网。
如果停下来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构成这张大网的，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半块碎砖、撕坏了的隔热布、食堂的勺子、铁栏杆……虽然都是些破烂似的东西，不过此时每一件东西上都闪着微亮的银光，好像精心打磨过的武士刀刀刃。
棕毛兔两只爪子勾在林三酒的野战裤上，毛团似的身体随着她的步子，剧烈地上下颠簸着。它抬眼看了看天空中耀眼的大网，喊了一声：“差不多了！”
林三酒头也不抬，打了一个响指，银色的网便轰然散了，化成一道道流星似的银光，同时朝上方的堕落种们射去。堕落种们眼都没眨，兴奋的啸叫声反而更尖厉了——它们不怕这些垃圾，反而网散开了，才好动手！
这个想法，在半秒钟后就被打碎了——一块破布头以金刚石一般的硬度，高速旋转着切下了一只堕落种的翅膀。它惊叫了一声，身体再没控制住，直直地落了下去，正好掉进一堆“垃圾”里，瞬间身体就被绞杀成了无数血沫肉渣，在空中炸了开来。
仿佛是为了接下来的屠杀拉开序幕似的，在第一只身后，爆起了千百块沾着脓血的肉块和碎翅膀，瞬间吞没了夜空。
“干得好！再来一次！”
随着棕毛兔激动的声音，几栋宿舍楼的顶端忽然分解了，近千块砖头瓦片木料再次闪着熟悉的光芒，迅速地填补了之前银网的缺口。
这个能力，还是玛瑟被陈今风的巢穴所启发，为林三酒描述出来的。被激活了的皮格马利翁项圈，正在绷带下散发着隐隐的温热。
跟陈今风一次只能控制几十个可不一样，林三酒强大的潜力值足可以操控近千个“兵器”，威力比之陈今风，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原来你这么厉害……”
身后徐晓阳小脸发白，也不知道是跑步跑的，还是被林三酒吓的。在她身边，白教授正伏在小灰的背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林三酒郁卒地吐了一口气——这种每天5分钟超级英雄、剩下1435分钟都是弱鸡的感觉，落差太大，她感觉对心脏很不好。
说起时间——“胡常在，还有多久？”
趴在玛瑟背后、满脸通红的胡常在——他的跑步速度实在是太拉后腿了——回应道：“还有4分整！咱们已经快到了，来得及！”
的确，停着车队的空地已经遥遥在望。
没有了12身上的那把钥匙，三辆车中只能开出去两辆。不过好在玛瑟的公共汽车够大，应该足够把人都装进去的——
“咦？”
才刚刚冲到了卡车前边，林三酒四下一扫，登时刹住了脚。在她身后的几个人纷纷跟着跑了上来，也都发现了不对——关着田鼠的卡车后箱被人打开了，门微微地开着一条缝。
几个矿泉水瓶滚落在地上，一包没开封的方便面掉了出来，被人一脚踩得稀碎。在盖着一个脚印的方便面包装袋上，汪着一小滩液体。粘稠的血液正顺着门缝，滴答滴答地打在了袋子上。
冲到卡车后一拉开门，田鼠龇目欲裂的尸体就呈现在了林三酒的眼前。
她望着死状凄惨的田鼠，愣了几秒，忽然一下子捂住了嘴。
玛瑟紧接着也像风一样地赶到了，她才瞥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是12！”
的确，这种杀人的方式，只有12能做得出来——林三酒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她忍着胃里一阵阵的翻江倒海，将赤条条、又被切开了重要器官的尸体拉下了车，示意玛瑟把口中喊着“不要不要”的胡常在扔进去，这才大喘了口气：“……签证持有人就是田鼠他自己，看来签证官另有其人！”
话虽这么说，可眼下哪有功夫去想签证官的事？还有3分20秒，皮格马利翁项圈就要再次进入冷却状态了——见大家都上了车，林三酒一把关上了车门，掏出钥匙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踩到底，就朝方丹的方向冲了过去。
不必绕弯，凡是挡在车前面的东西，一律都变成了闪着银光的武器飞向了空中，为两辆大车空出了一条通道来。
有自己的大网在中间挡着，方丹他们两个人应该不会出事。
没用上半分钟，她肩膀上的棕毛兔已经“腾”地跳了起来：“是海天青！我看见海天青了！”
前方小山丘一样坐着的男人身旁，正侧卧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猛地一脚踩下刹车，卡车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响，棕毛兔一个趔趄就撞到了挡风玻璃上。它鼻子都差点撞歪了，骂骂咧咧地爬起身，一回头，迎上了林三酒苍白的脸色。
“干嘛，见鬼了？”
棕毛兔一边嘀咕，一边转过了头去。
那个女人——那个后来才通知说成了叛徒的女人——方丹，正斜靠在海天青的胳膊上，眼睛圆睁着，一动不动。
她的肚子上洇开了一大片的血迹，血迹的中央探出了一个黑色的柄状物。
因为插得太深了，林三酒瞪着眼睛看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原来那是一把刀。
她手脚有点颤抖地打开了车门，下了车。在她的身后，玛瑟、胡常在、徐晓阳也都纷纷出来了。
遥远的风声里含混不清地送来了人类垂死的惨叫；堕落种扇动翅膀带来的腥风，穿过了银网，吹卷起地上的黄沙。一片死寂里，林三酒怔怔地朝方丹的尸体走了一步。
“你不要过来！”海天青忽然爆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庞大的身子好像要站起来似的——但还是没有动。
沙子被风吹过，立刻粘在了脸上。林三酒伸手一摸，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何时流了眼泪。擦了一把脸，她冷冷地盯着海天青问道：“……人是你杀的？”
胡常在声音都在发抖：“海干部……你为什么要……我、我以为，我们都说好了的……”
“她不是我杀的！”海天青猛地砸了一下地面，震得一面墙都跟着直抖：“胡小哥，你快点到我这儿来，你不知道，杀人的就是这个女人！”
他粗大的手指一伸，指向了林三酒。
“刚才她好像见到了一个熟人，我当时半昏半醒，也没有起来。后来听她叫了那人一声‘小酒’，又说‘玛瑟和胡常在怎么没和你一块？’我就睁眼看了看。”海天青喘了一口气，望着林三酒的面色充满愤怒：“就是她！我看见的人就是她！随后她一下子就捅了方丹，我连喊一声都没来得及，偏偏那节骨眼上昏了过去……”
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林三酒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野战裤，肩膀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玛瑟的脸色难看极了——杀了方丹的人，只能是12。
“12为什么要杀她……两人明明无冤无仇……”林三酒的声音都模糊了。她恍惚间，发现自己的裤袋不知什么时候又一次热了起来，一直烫得自己腿都疼了——她麻木地伸手，摸出了那张签证。
签证下方又多了一行鲜红大字：“极温地狱签证官死亡，所有签证作废。”
她和玛瑟同时转头望向了海天青的方向。
此时胡常在正站在海天青的身边给他解释，林三酒一直以来都在他们身边作战，绝不可能分身来杀方丹的。连棕毛兔、徐晓阳也被他拉来作证了——海天青听了本来还有些半信半疑，目光忽然落在林三酒的手上，顿时高声喊了一句：“不对，就是她！”
“刚才这个女人找方丹要了一张什么签证，方丹笑着说‘居然被你发现了这个没用的能力’，然后递给了这女人一张一模一样的东西！那张纸递出去以后，她才把方丹杀了的！”海天青说道：“她一死，这女人忽然骂了一句粗话，说‘原来死了就不能用了’，就从——”
说到这儿，他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诶？那个女人是从大门的方向离开的，你却是从这来的……”他皱起了眉头。“是反方向。”
静了静，林三酒开口了：“……我有一个敌人，他会变形能力。”
她说话的时候，觉得每一个字都苦涩极了：“……胡常在，你把方丹抱上车好么？我们不能把她留在这里，会被堕落种吸食的。现在时间紧迫，我们不能耽误了……走吧。”
最后两个字从没有这样沉重过。
此时离皮格马利翁项圈冷却，还有1分56秒。
可是玛瑟却没动。她不但没动，反而叫住了胡常在，将公交车的钥匙给了他。
“……玛瑟，你在干什么？”林三酒侧过头，惊疑不定地问道。
话音刚落，站在夜色里的玛瑟，就“啪沙”一声，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画面似的，身形花了一下。
她仍然笑着，语气温柔：“我要先走一步了……别担心，我一定会叫12付出代价。”

第69章 30秒，毁灭绿洲
在天气变得炎热得可以杀人之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有着一个普通的家庭。结婚近六年的妻子，和一双三岁的双胞胎女儿——让我的日子过得很平常，也很幸福。即使是在人类末日来临之后，我依然认为自己很幸运：因为妻子和女儿们，都成功进化出了高温适应。
一家人里只有我生成了进阶能力，虽然不如现在厉害，但我仍然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来保护她们的安全。食品、水、居身之所……我都一一找到了。我一直是个强壮的男人，所有试图攻击我们的堕落种，甚至从来没有机会靠近我的宝贝女儿们。
但是上天给我的眷顾，在一个晚上就突然收回了。
那一天我们的汽车跑了很远，发动机过热，需要冷却剂，况且汽油也不多了。我知道在几个街区之外就有一个加油站，那儿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汽车用品店。当然，我是绝对不会把妻子和女儿们贸贸然带进一个陌生地方去的——所以在把车停在加油站外以前，我至少把整个地方勘察了三次，甚至说是掘地三尺也不过分。
周围很安全，别说堕落种了，连人都没有。
我在那家店里，找到了不少我们正好能用得上的东西，而且在出门的时候，我瞧见门口有一些大黄鸭的玩偶。我很高兴，马上挑了两只干净的黄鸭子拿上了。女儿们从前洗澡的时候，一定要在浴缸里放上几只才肯洗；如今没有浴缸了，至少她们还可以有一对儿大黄鸭。
抱着冷却剂、汽油、遮光布和一对大黄鸭，我必须歪着头才能看清前面的路。当我走出加油站的时候，我发现汽车两旁各趴伏着一个棕黑色、甲壳虫一样的背影。有足一分钟的时间，我根本没有认出来那是什么——或许是我无意识地发出了声音的缘故，那两个东西直起腰，朝我转过了头，我才注意到它们人一样的脸上，长着一条口器。
离我近的这一个，口器上还滴答滴答地，滴落着属于我妻子的血。
“喂，吸饱了吗？走吧，这个看起来挺强的。”我清楚地记得，那只堕落种站在妻子灰色的、失去了生机的脸旁，如此对另一个说道。
“可是还有一个小的没吸完，很嫩啊……”
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恍惚间，我好像一把扔掉了所有东西，飞奔过去，想救下我可能还没有完全死去的女儿——
“啊，有了，这么办吧——”
另一只语气轻快地说道，然后将口器从车窗中抽了回来——
在它长长的口器上，挂着两个小小的东西，看起来仿佛是我的女儿。口器贯穿了她们的头，像串烧一样，将她们小小的身体从车里拖了出来。在我撕心裂肺的吼声里，它们悠闲地展开了翅膀，使我明白了为什么它们会突然出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长翅膀的堕落种，没想到竟然就在我的身边。”海天青的目光牢牢地盯在空中、楼顶的大量堕落种身上，慢慢站起了身。“这个地方，现在就是我的天堂。没有杀光它们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林三酒站在卡车车头上，沉默地听完了他的故事。
白教授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是我。把它们引进来的人是我，害死你的妻儿的人，也是我。”
徐晓阳顿时急了，叫了一声“妈”，但白教授却忽然一笑。
“活到今日我才明白我有多懦弱。”她轻声说，“如果我死在它们手下，起码我不用花上半辈子的时间面对自己。唯一叫我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徐晓阳鼻尖红了，扁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胡常在看了他们一眼，仰起头对卡车头上的林三酒低声问道：“……怎么样？还看得到吗？”
“还能看见个影子。”林三酒尽量冷静地应了一声，“自从朝那个方向跑去以后，玛瑟的身体就稳定下来了，起码没有再花过。”
胡常在顿时松了一口气。玛瑟没有消失的危险了，现在按理说应该走了，但是……
“现在怎么办？”他望向了林三酒。“难道真的把他们留下来？”
此时，距离皮格马利翁项圈冷却，还有1分02秒。
抬头看了天空一眼，林三酒冷笑了一声。
自从被她的银网绞杀了一大批以后，天空中就不再有成群结队跟着他们的堕落种了。更多的还是盘踞在了工厂楼的楼顶，隐藏着身形，似乎在静待时机；没有翅膀的普通堕落种，此时早已经下到了宿舍楼的地下室里展开了屠杀。
就当她即将说出“我们走”的时候，忽然三两只堕落种一振翅膀，迅速地朝着玛瑟离去的方向飞了过去——林三酒眼皮一跳，银网立即分出了一小块，转瞬之间，无数流光就将那几只堕落种撕碎了。
“林小姐，你现在难道不应该想着逃生才对吗？”喇叭里又一次传出了那个平稳的男人声音：“别看我们来到这个鬼地方以后，因为没有高温适应能力而不幸变成了堕落种；可是以前，我也是一个进化人类。我看得出来，能力越强，限制也就越大；你的这一个能力，恐怕所剩的时间不多了吧？”
“与其担心别人，还是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往哪儿跑，才是正确的吧？”他笑了笑。
此时距离皮格马利翁项圈冷却，还有42秒。
林三酒面色冰冷，她扭头对海天青和徐晓阳说：“你们如果执意留下的话，每人有5秒时间报上你们的能力。”
二人对视了一眼，几乎是立刻就下了决定。
“小灰就是我的能力。”徐晓阳先开口了。
徐晓阳的能力：【War／Doll】
介绍：召唤一个战斗类人偶小灰。小灰的外貌、性别、身形等都由主人决定，小灰所能发挥出的战斗能力大小，由它对自己外形的满意程度决定。在无法得知人偶喜好的情况下，主人每个阶段仅有一次打扮它的机会。虽然可以说是御宅族的恩物，但是该能力却只会出现在平常人身上。
当前满意度：9％
运气还真是不好——林三酒迅速瞥了一眼波浪长发、妖娆美貌的小灰，把目光投向了海天青。
“体能，也能给敌方带来限制。”
海天青的能力：【健身教练的荣光】
介绍：在三分钟的时限内，海天青会成为一个体能卓越的明星选手。他心中所想的物品，都会体现出某种体育健身器材的特性，为敌对目标造成困难，为自己制造便利。
目前能使用的器材为：杠铃、跑步机、瑜伽垫。
此时距离皮格马利翁项圈冷却，还有34秒。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绝对要听我的指示行动，知道吗？”她又喝了一声，“胡常在，你把车子开出去，让白教授和兔子躲好！”
胡常在立马转头发动车子去了。
“你要干嘛——？”徐晓阳有点疑虑地看着她。
此时距离皮格马利翁项圈冷却，还有30秒。
林三酒没有回答，天空中的银网忽然颤抖了一下，随即各种物件仿佛失去生命了似的，纷纷地落了下来，恢复成平凡的模样，光芒黯淡了。
银网一落地，楼顶上的堕落种就开始蠢蠢欲动了。有些奈不住性子的，已经试探性地飞了起来。
“让小灰保护我！”林三酒猛喝了一声，将目光对准了干部楼的七楼——也正是广播室的位置。“我要分解那里，海天青准备！”
尽管潜力值很高，让她的这个能力也比陈今风威力大得多，但是真要分解整整一层楼，她仍旧会非常吃力——即使不得不先放弃掉之前的银网，也是一样。而且在分解的这一段时间里，堕落种对他们的攻势想必会如排山倒海一般凶猛……
她猜得没错。
当干部楼的天台像雪糕一样融化了一个角的时候，看出了她的意图的堕落种们，便全都疯狂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像乌云一样从天边欺来，瞬间变吞没了他们头顶上的空间。林三酒眼睛也没眨，依然直直地立在卡车车头上，盯着干部楼的方向，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
此时距离皮格马利翁项圈冷却，还有19秒。
即使是对自己外形非常不满意的小灰，杀伤力依旧十分可怕——除了一个头，她全身都已经膨胀了起来，筋肉纠结；一挥手臂，便能将一个堕落种打成一个碎瓜。但是她毕竟不会飞，面对在空中灵活穿梭的堕落种，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了。
“90KG杠铃！”同样在奋力保护着林三酒的海天青，猛然一脚踢起了无数沙子，接着一声高喊，话音才落，飞翔着的堕落种便一脸惊慌地扑腾着翅膀，控制不住地被忽然变成90KG的沙子给重重砸了下来。加上二人的攻击，顿时林三酒身边像下饺子似的，落下了一圈血肉。
此时距离皮格马利翁项圈冷却，还有13秒。
七楼终于被彻底分解了，分成了无数片闪着尖锐寒光的建筑和家具碎片，迅速地腾空而起，绞肉机一样地交错向内划过了整个空间。然而空气里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出来——七楼没有人。
“咦？林小姐，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我有一个专属的房间——我也当过人，我很有隐私概念。”广播里传来了一个平稳的男声，“没关系，等你能力结束的时候，你就能见到我了。”
冷却倒计时，9秒。
“不过，要是你们撑得住，不妨一栋楼一栋楼地来找我吧。”
“还能支持多久？”林三酒对它充耳不闻，高声问道。
“要多久有多久！”海天青的伤口被一个堕落种刺穿了，吸着冷气，狠狠笑了一下说道。
他刚一说完，由七楼化成的武器，也纷纷地落了下去，恢复成了本来的样子。
“我要赌一把……你们撑住！”说完，林三酒的身体突然微微地颤抖了起来——这是她将能力逼至极限时的反应。汗水像小河似的从她的身体上流淌了下来，瞬间打湿了眉毛，从鼻尖上滴了下来；她的背心后边，渐渐地洇开了一片。
冷却倒计时，5秒。
堕落种的攻势更加密集了——即使有了海天青的沙子杠铃，小灰依然身上连连受了不少伤。绿洲内的建筑物，都像被削掉了顶子的秃了一块，分解出了许多化身为武器的碎片——不过，也仅此而已。沉默着的楼体，如同顽石巨山一样，岿然不动。
冷却倒计时，4秒。
“给我动啊……”林三酒死死地咬着牙，头脑像被无数钢针穿透了一样痛苦。
冷却倒计时，3秒。
“你还要多久？小灰快不行了！”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进行灵活闪避的徐晓阳忍不住高喊了一声。
不远处的楼，忽然动了一下，接二连三地被继续分解掉了，像溶了似的，一路溶到了3楼。刀片似的建材在空中飞舞了几个来回，杀死了无数堕落种，可是广播里那叫人讨厌的声音仍然笑了一声：“真努力！”
冷却倒计时，2秒。
不行了，看来真的要在这里放弃了……林三酒模糊的意识里，闪过了这么一句话。早知如此，就不要逞一时之气，早点逃走就好了……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倒是连累了别人。
“林三酒同学，特殊物品是要用体力来驱动的，但是你现在体力已经透支了。”恍惚之间，她好像听见了意老师的声音。“需要把……意……吗？”
已经濒临脱力边缘的林三酒，其实根本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喃喃答了一声：“要——”
5分钟结束，皮格马利翁项圈进入冷却状态。
仿佛是有所感应似的，一直激战着的两人，动作都顿了一下，望向了远处。只剩下一半的工厂楼，仍然顽强地站立在夜色里，没有半分刚才已被分解的迹象。
广播嗡地一声响了，那男人得意的笑声猛地响彻天地：“哈哈哈，看你的样子，能力结——”
束字还没有说出口，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刚才还好好的楼体顷刻间化成了无数细小的飞灰。在其中的所有堕落种，还没有来得及变换脸上的表情，就已经像工厂楼一样，被尖利的武器粉碎成了肉沫。仿佛是无数TNT炸弹都在一瞬间爆炸了一样，占地广阔的绿洲，连同里面所有的堕落种，都彻彻底底地炸开了，在夜空中化作了一团无比庞大的齑粉——
那个说话的堕落种，此时也终于成了这团齑粉中的一部分。
在众人震惊之下的沉默里，林三酒身子一软，从车头上一头栽了下去，被海天青忙接住了。
30秒，绿洲摧毁完成。

第70章 你说什么？
迷迷糊糊之中，林三酒的耳朵里一直响着“啪沙沙”的轻微声音，不停地敲打着她疲劳过度的神经。尽管是半梦半醒之间，可从身体的颠簸感来看，她感觉自己此时似乎正在一辆车上……
一包放在箱子顶端的黄油小饼正跟林三酒一样，随着车子而震动着。忽然从箱子后头，悄悄地伸出了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似乎想去够那袋小饼。不过车子这时正好抖了一下，被兔爪一推，那袋子就啪地摔了下去，拍出了底下“啊”的一声。
罪魁祸首探出头一看，正好对上了林三酒睁开的眼睛。
“醒、醒了啊？哈哈……”棕毛兔干干地笑了两声。
林三酒把饼干从脸上拿掉，感觉头还有些昏沉。她慢慢地爬起了身，四周打量了一圈。
她正躺在公交车的过道上，身下不知被谁体贴地铺了一条浴巾。大概是为了给自己腾位置，两旁摞起了高高的食品箱子，棕毛兔此时就趴在最上层的一个箱子上。
“小酒？你醒了？”
从公交车驾驶座上，传来了胡常在的声音。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见林三酒果然坐起了身，整张脸立刻亮了：“太好了，我一直都担心得够呛！”
这个时候，她的回忆才慢慢地涌进了脑海，填补了昏迷时的干涸大脑。
……方丹被12杀死了。
第一个念头就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脏。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是一个签证官——如今，林三酒失去的不仅仅是拿到签证的机会，还失去了一个朋友。
而12趁着五个干部落败，绿洲一时防守空虚的时候逃脱了。玛瑟为了保持住自己，不因距离过大而消失，提前一步赶了上去，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玛瑟怎么样了？卢泽醒过来了吗？
“我睡过去多久了？”林三酒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
胡常在有些不安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才带着点儿后怕说道：“都已经整整一星期了。要不是你呼吸心跳都正常，我险些以为你死了……”
一星期？林三酒一惊，马上就要站起身，脚步却虚浮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已经这么久了？玛瑟她——”
早就料到她有此一问的胡常在，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你昏睡过去以后，我们商量了一下，就顺着玛瑟离开的方向一路开过来了。可是走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却连玛瑟的影子都没瞧见，我想不是走岔了，就是他们半路上改变了方向……”
也就是说，跟玛瑟失散了。
林三酒顿时头疼起来。
在一片隐隐发疼的茫然里，她原本激烈的情绪仿佛也退得远了一些；焦虑、担忧、懊悔，模模糊糊地在脑海中此起彼伏。反而是一个自我安慰式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站直身子，林三酒的目光在车厢里四下一转，心里滋味说起来也有点复杂。在绿洲呆了还不到两个星期时间，陪她一起去的人，就都不在身边了；反而是一些新的面孔，成为了此时一起上路的伙伴。
棕毛兔到底还是咬开了那一包小饼，伴随着清脆的“咔咔嚓嚓”声，一边的兔脸鼓成了圆球。
林三酒盯着它皱眉想了想，问道：“那白教授她们和海天青呢？怎么就只有这只兔子反而还在？”
“你的卡车，现在正由海干部开着呢。至于白教授……在你昏迷过去以后，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了从堕落种手下死里逃生的幸存者，大概有二十多个吧。白教授说，既然她做了错事，那就由她来承担后果，所以和徐晓阳一块儿留了下来，打算重建一个人类避难所。只不过这次没有了堕落种的外世界科技帮忙，我看会很艰辛……”说着，胡常在也不禁有点唏嘘。“虽然是你的东西，不过我擅自做主给他们留了一些吃的，抱歉啊。”
这倒没什么大不了的——说起吃的，林三酒不知为什么看向了棕毛兔。
棕毛兔正好迎上了林三酒投来的目光，它带着几分莫名的骄傲感一抬头：“我觉得你们虽然粗暴了一点，但人都挺仗义的。再说你的战斗力差，我也很担心你，就留下来了——”
胡常在根本没有给它留一点面子：“假话啦。它一个兔子，虽然能力很好，但是人外有人，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人抓去吃了……为了安全着想，况且它和海干部关系也不错，所以就跟上我们了。”
明明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艰辛，可看着棕毛兔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林三酒还是有点想笑。
不过，明明都已经醒过来了，怎么耳朵里那沙沙的声音还在呢……
她抬眼朝窗外仔细一看，不由愣住了，话都有些说不完整——“这个、这是……”
刚才没看清楚，是因为窗外满满的白色蒸汽，一团一团地附在玻璃外。只有留神了，才会发现有许多细小的水珠正不断地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漫延在窗框里。
有点不敢置信地，林三酒摸了摸跟往日比起来热得不同的玻璃：“……下雨了？”
“对啊。”回答她的是棕毛兔。后者跳到地上，咬开了刚才那包小饼，一边吃一边答道：“已经下了好几天了，我们都看腻味了。雨水滚烫滚烫的，也不能喝，闻起来一股硫磺味……开车不敢开快，雨刷也都快刷烂了，讨厌！”
林三酒唔了一声，仍然新奇地看了好一会儿的雨，看了半天，她还把窗子打开了。正如兔子说的一样，雨水大概是水刚烧开以后不久的温度，按以前来说肯定要把人烫疼的——但是浇在林三酒手上，她只觉得温热热的，十分舒服。
硫磺味果然很浓……
咦？
等等，这不就是温泉吗？
自从极温地狱降临后，天天出汗、却再也没有好好洗过一次澡的林三酒，突然心底生起了一股痒痒的渴望。这两个月以来，她简直成了野猪——汗水黏了一层又一层的沙土灰尘，使她的皮肤摸起来粗糙得要命。
她立刻让胡常在停了车，又叫住了海天青的卡车，鼓动着二人一兔都跟她下车找桶去了。
桶这个东西，说起来好像到处都是，找起来却比想象中难多了——尤其是在许多塑料制品都在高温下变形了的情况下。几人转了一圈一无所获，林三酒干脆挽起了袖子，自己找了块地方挖了个半人深的坑，随后用遮光布和石头把坑的底部、四周都铺上了，防止漏水。雨势不小，不一会儿，就盛满了热气腾腾的一坑“温泉水”。
虽然水算不上太干净，但看起来已经足够奢侈。
对于男人来说，用不着挖坑，天上下的就是热淋浴了，因此也来了兴致；在他们走远了以后，林三酒忽然抓过棕毛兔，一把按进了水里，笑着说：“来，你也享受一下！”说着，她就除去了外衣，跳进了水坑。
棕毛兔“呼哈”一声，从水面上冒出了个头，愤愤地喊了一声：“兔子是不洗澡的！”
一回头，看见林三酒光裸的肩膀露在水面上，在白雾里若隐若现——它尴尬地砸了咂嘴，转过头玩起了自己的耳朵：“……那个，我其实是男兔。”
林三酒看着它：“那又怎么样，还不终归是一只兔子。”
就算会说话，也是一副根本让人害羞不起来的、毛茸茸的长相！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只兔子又会说话、又有能力？”林三酒不以为意地一边往身上泼水，一边问道。
“你看我长得这——么可爱就知道了，我以前也曾是一只宠物兔，还是名种呢。”棕毛兔好像被勾起了回忆，也忘了男女有别了，拉长了声音说：“我以前的主人虽然很讨厌，总是限制我的自由，不过说到底还是很爱我的。温度飙高后的那几天，我记得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水也没有、食物也没有……他尽管虚弱得不行，还是出门找吃的去了。整整一天以后他才回来，浑身是伤，手里除了一个方便面，竟然还有一把草。”
顿了顿，这只名种宠物兔才带着一点感伤继续说道：“……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竟然还有草，本来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不过我那时还是个傻兔子，几口就把草吃了，什么也没多想。自从吃下了那草以后，我渐渐地有了智慧，也生成了能力……反而是我的主人，终于没熬过去，死了。”
那草想必是新世界生成的特殊物品吧？林三酒在心里描摹了一会儿那位主人的模样，觉得他一定生得很温柔——轻轻叹了口气，她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头。
棕毛兔郑重地说：“你现在知道了，我也是有名字的家兔。你以后叫我‘爹’就行了。”
它头上的手立刻将它按进了水底。
跟爬起来的棕毛兔打闹了一会儿，林三酒被它一对长耳朵甩得满脸是水，不知道是玩了一会儿、还是因为洗澡洗得很舒服，她的心情倒是畅快了不少。眼见洗得差不多了，加上昏睡了一个星期她也饿得够呛，林三酒终于有些恋恋不舍地从水坑里爬出来，换上了准备好的干净衣服。
滚烫的雨水依然不停地由天空中浇下来，好像是为了弥补之前的干旱一样，大团大团的白雾在地面上被激了起来，慢慢地浮到了半空。源源不绝的新雾与之前的雾气一起，氤氲了天地，模糊了视野。
“喂，胡常在，你们洗好了没有？在哪儿呢，我们要过去了哦？”她朝远处喊了一声。“快点穿好衣服！”
远处传来了胡常在慌慌张张的应声。
“都说了老子是男兔啊……我看他们才是理所当然的。”棕毛兔嘀咕着。
辨清了方向，一人一兔就朝着刚才胡常在出声的方向走了过去。
此时白雾迷蒙，看不清前路，走起来很是有点费劲——
可是，也不至于走了二十多分钟还没走到吧？
一连高声喊了几句，却一直都没得到答复，林三酒不由停住了脚，表情凝重了下来。
棕毛兔也感觉到了古怪：“奇怪了……刚才明明就是这个方向传来的声音啊？听着可没有这么远。”
人兔互相看了一眼，都暗暗地提起了戒备心。
刚迈步要走，猛然间一声清脆的铜锣声打破了白雾世界中的寂静，吓了他们一跳——这锣声像是环绕在每一个方向上，随即一个热情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响了起来：“大家下午好！”
这时，从身边不远的雾气里，又窸窸窣窣地从不同的方向走来了人——要不是离他们最近的那两人，看着似乎比林三酒他们还要惊慌，只怕林三酒早就一拳打出去了——那两人正窃窃低语着什么，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安。
白雾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已经越聚越多了；难以言表的诡异气氛，正悄悄地压了下来。正当林三酒抓起兔子就要走时，那个高嗓门就又开口了：“……人都到齐了吗？我很高兴能在今天，欢迎大家参加年末迎新之——红白对抗赛！”

第71章 红白对抗赛之规则篇
仔细想想，现在的时间也确实到了十二月底。如果在新世界降临以前，大家这个时候的确该忙着准备过年了；可是——
“哎呀不行，雾太大了，选手们都看不见彼此……吹风吧！”
那个高嗓门抱怨了一句以后，接着却听他自己“呼呼”地用嘴吹起了气——令人诧异的是，遮天盖地的白雾竟然真的慢慢地动摇了，逐渐散去了不少，显露出天地的本色来。
不，不对，这个绝对不是天地的本色……林三酒盯着地面，瞪大了眼。
她的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由正中一条线分为了两半，一边涂成了红色，另一边涂成了白色。
她身边不远的地方，正站着四个陌生的男女，加上林三酒和兔子，一共6个人都站在红色的这一半里。另外白色的那一半，距离他们大概有五十米的距离，也同样站着6个人，其中两个她还很熟悉——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总一本正经；另一个的块头则庞大得叫人退避三舍，把另外五个人都挤到了边上——正是胡常在和海天青。
三人一兔诧异地对视了一会儿，彼此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胡常在看了一会儿地面，着急了，一张嘴开开合合，双手比比划划，半天了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感觉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声音隔断了一样。
直到又听见了刚才的那个高嗓门，林三酒才反应过来，赶紧扭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奇怪了，明明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风，把他们身边的白雾都吹散了——可是那个发声的人自己却依然隐藏在重重雾气之中，看不清面目。
“我是副本主持人点先生，很荣幸能认识各位……大家都看见自己的队友了吗？与你们同色的就是队友，在你们对面的另一个颜色，就是你们的对手啦！来来，在开始我们的红白对抗赛以前，队友之间先互相认识一下吧！”
这个“点先生”话音一落，林三酒身边一个男人立即嚷嚷了起来：“喂，你是不是疯子啊？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搞什么对抗赛……我没工夫陪你玩儿！”
这人年纪看起来不大，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模样，脑袋两侧的头发剃得很短，看起来脾气也挺急躁——他喊了声“你们还要呆着？”，见没人吭声，随即也没理会众人，转身就走。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那片白雾里。
“点先生”似乎半点也不介意这男人的突然离场，仍然沉默着，似乎还在等大家互相认识。
由于那男人的关系，红队里剩下的五个人谁也没说话，只紧紧盯住了那男人离去的方向，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为止——这才开始有了隐隐的骚动。
除了林三酒和兔子以外，红队里其余的三个人里，有一对是显而易见的情侣，此时那个齐刘海的娇小女生正一脸紧张，牢牢地抓着男朋友的衣角；她男朋友个子不高，皮肤白皙、身材微胖，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是一块套着衬衫的牛奶冻；此时低低地安慰着女孩儿，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另一个独自站在一边的，是个毛孔粗大、一脸暗沉的中年男人。此时热雨持续不断地从天空中浇灌下来，每人都湿得透透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了身上，成了半透明。他一个大凸肚子在湿衬衣下圆滚滚的纤毫毕现，一双眼睛却不断地在场内的女性身上流连着——仿佛是养了一辈子的习惯，末日了也要带在身上。
林三酒穿着黑色紧身背心和宽松的野战裤，自然什么都透不出来；只可怜了那个穿棉麻布裙子的女生，一脸不舒服地直往男友背后躲。
当中年男人的目光从白队的方向划过第四次的时候，那边有个穿着超短裙、一双大长腿的女人就忍不住了，猛地朝红队的方向冲了过来——不过就在她即将踩线的时候，她忽然一脸惊色的一个急刹车，堪堪停在了线外；随即大长腿狠狠地盯大肚子一眼，嘴唇抿成了薄薄的一条线，转身又回到白队里去了。
看来在这儿不能越界、也不能听见对方的声音——林三酒和胡常在的目光碰上了，彼此都是一脸疑虑。
林三酒的目光在白队的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后朝胡常在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对方到底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没有。
“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白队的身后响了起来，顿时吸引了众人注意；林三酒转身一看，只见刚才那个急脾气，此时正一脸惊诧茫然地站在五人背后。
她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我一定是走错了吧？”急脾气低声嘀咕了一句，不甘心地又要转身走。
“别白费功夫了。”林三酒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出声叫住了他。“副本的话，你没完成是前出不去的。”
此言一出，红队的成员们都愣了。
果然正如她所料，在场这几个人都是刚刚在高温里存活下来的，根本没有听说过副本这一回事——别说他们了，连兔子都是第一次得知。
“副本”这事儿听起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所以林三酒简单地介绍完了之后，众人脸上也仍旧是一片将信将疑；反而是当棕毛兔开口说话的时候，被吓到的人似乎还多一些。
不过不管怎么说，即使再怎么心存疑虑，众人总算还是嘀嘀咕咕地留了下来。
大概五分钟以后，点先生的方向传来啪啪几声拍巴掌的声音，中断了红白两队的谈话声。
“看到大家和队友交流得这么愉快，我感到很高兴。”点先生笑了一句，语气轻松；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就叫红队的人轻松不起来了：“但是，刚才红队有一位成员没有遵守我给出的行动建议，反而试图擅自离开。所以在游戏开始之前，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先给红队扣一分……”
随着他的话音，在边界线旁红色的这一边的土地上，顿时朝上空浮起了一个“－1”，在空气里闪着淡淡的微光。
虽然不知道这个－1会有什么影响，但红队各人的脸色都变了，感觉到有点不妙。
没有遵守行动建议就要扣分？
林三酒有点不安地想道。但是刚才己方五人也没有互相搭话啊……到现在她连另外几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能在心里暗暗地给他们起代号。
……难道这也算是一种“认识”？
正想着，只听那边又发话了：“不过幸运的是，红队有一位成员为队友普及了简单的副本知识，所以红队可以获得一个宝箱！”
红队登时一片低低的哗然。
尽管也不知道宝箱是什么，但是听起来似乎是个好东西。这样一来，也许红白两队之间的差距就不会那么大了——红队的人脸色刚刚好上一点，只听点先生又说道：“同样的原因，白队也可以得到一个宝箱！”
“大家可能会奇怪宝箱有什么作用吧？那么，我接下来就讲解一下本次对抗赛的规则！”
【岁末迎新之红白对抗赛】
参与人数：红白双队各6人，一共12人。
比赛规则：1、由点先生指派4个游戏，红白两队不需要全员参加，只要总人数达到游戏最低指定人数、并且两队参与人数对等即可。
2、每一位成员参加游戏的次数没有上限，但每人最少参加两次，否则施以死亡惩罚。
3、每一轮游戏的参赛人员必须由全队投票，多数票通过者才可以参与游戏。
4、有的游戏中可能会出现得分点，如果某队成员能够成功发现并夺得得分点，那么该队可以＋1分。赢得一轮游戏可以＋1分，最后赢取分数多的队伍获胜。
5、同样的，游戏中也可能会出现失分点。
6、在特殊情况时，会得到额外奖赏“宝箱”。打开宝箱后，从＋10分这种逆天的奖励，一直到－10分，种种结果都有可能出现。
7、每一轮游戏之前，红白两队中不参加游戏的人，都要拿出一样自己的东西做“奖品”。这个奖品可以是特殊物品，也可以是自己的一项进阶能力。提供出奖品以后，如果该队落败，那么这一队的奖品就归对手所有。打个比方来说，红队的A不参赛，于是交出了自己“放屁时会飞起来”技能，但是红队的参赛选手却失败了，那么“放屁时会飞起来”技能，则归白队某人所有。如果全员参赛，那么奖品则由点先生随机抽取。
8、获胜队伍中，到底谁有资格拿到奖品，取决于全队讨论后的结果。如果讨论僵持不下，则由点先生对于各人贡献大小做出判断，贡献最大的人得到奖品。
9、输了对抗赛的队伍，不但要把之前所有的奖品全部归还，连本身的进阶能力、特殊物品也会被全部剥夺，作为最终奖品分给得胜队伍。另外，得胜队伍每个成员还可以向点先生要求一件特殊奖励。
10、分出胜负后，副本解除。
长长的十条规则听完以后，所有人都静默了好长一会儿。
从听见点先生的声音到现在，众人才终于接受了眼下的状况。
“宝箱里竟然会开出不好的东西？那还叫什么宝箱啊，X！”急脾气骂了一句。
“比起这个，我倒更担心奖品的事……”白皮肤有些忧虑地说了一句，“虽然还不知道游戏是什么内容，不过如果被对方多拿了一项能力，我们就太不利了。”
齐刘海一听这话，小脸都白了，说话时已经带上了鼻音：“我、我只有一项能力，真的不能交，没了能力，我说不定很快就会死的……”
白皮肤见女朋友急了，连忙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慰：“不怕不怕，没人会逼你的……”
大肚皮虽然没出声，但目光总算是从女人身上挪开了，垂着肥厚的眼皮，不知在想什么。
林三酒和兔子对望了一眼，表情沉重。
这十条规则粗粗地一眼看过去，已经让人有一种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它充满陷阱——的感觉了。
更何况，她和兔子此时面对的情况近乎不可能：不仅自己要赢，还不能让对方队伍里的胡常在二人输。
“规则已经介绍完了，现在就请两队刚才做出了贡献的成员上来抽奖吧！”
红队里自然是林三酒了——她顿了顿，目光朝白队的方向扫了过去。白队出来抽奖的，大概就是这一次的劲敌：能够知道副本这一情况的，很有可能那人来自另一个世界；不论是经验，还是能力，大概都不好对付。
目光一转，她正好看见一个瘦小的女人从白队里走了出来。
第一眼看上去，林三酒还以为她是一个老太太；只是再仔细一瞧，才隐隐觉得她也不过四五十的岁数——只是她一脸松弛的皱纹、一双三角眼向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叫她看起来分外苍老不说，看着还有几分刻薄。
这个憔悴苍老的女人瞥了林三酒一眼，随即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径直朝前走进了雾里。
林三酒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把兔子从肩膀上放下来，自己也走进了雾里。
白雾刚刚一包裹住了身体，她就看见前方不远处躺着一只黑色的木箱子，连把锁也没挂，一伸手就能掀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友们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林三酒闭了闭眼，猛地揭开了箱子盖。

第72章 命运取决于人的双六（1）
“叮咚”一声，木箱的盖子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空空如也的箱子底。
林三酒愕然地看了看，还有点不敢相信似的，伸手进去摸了摸——触感上，这就是一只普通的木箱，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说明她什么也没抽中吗？
“好，现在请抽到了宝物的红队和白队选手退回！”点先生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林三酒虽然满腹疑惑，也只好站起了身——临走前，她又伸手在箱子下头碰了碰；好在点先生应该没看见，什么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她转头看了看从另一边的白雾中走出的瘦小女人，只见她深深地皱着眉头，似乎也是一脸疑惑。
刚一站回到红半圆里，红队的几个人都凑了上来，语气充满了担忧：“抽中什么了？”
林三酒只好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好在这个时候，点先生适时地发话了：“现在由我来宣布红白两队的奖品……恭喜红队获得了一个‘PASS’机会，可以在游戏中免除一次义务。而白队就不那么幸运了，你们开出了一个‘魔女的诅咒’，在下次你们连得两分的时候，会被减去一分。”
除了林三酒和兔子以外，其余的四个红队成员都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即使仍有些不明所以，但神色总算轻快了些。虽然白队的惩罚不算厉害，不过这样一来，也算是找回了某种平衡。
“既然我们没有处在劣势，那么玩玩也挺好的。”出乎意料的，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大肚皮忽然开了口。他撩起眼皮，带着一种老饕似的隐隐兴奋，扯开了嘴角：“只要赢了比赛，就可以赚到别人的能力和物品——你们难道不动心？”
他这毫不遮掩的坦白倒是叫众人一愣。急脾气舔了舔嘴唇，向白队的方向看了一眼，喃喃地说：“这倒也是……那边那个大个子看起来很强，我要是能得到他的能力就好了。”
大个子指的无疑就是海天青——林三酒顿时有点不舒服，瞥了急脾气一眼。
白皮肤浮起了一个不赞同的苦笑，轻声说道：“……损人利己？这……”
齐刘海拽了拽他的袖子，细声细气地劝：“老公，这就是比赛规则呀……也不是咱们定的。我嘛，只要不输，我就满足了。”
其实齐刘海的意思和另两人一模一样，但就是听着舒服些；果然另两人听了，都一个劲地点头，连声附和，弄得白皮肤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几人三言两语地，算是结成了共识。
尽管大家早就被分到了一个队伍里，但是直到此刻才有了点同仇敌忾的意思。大肚皮伸出了一只肥厚的手掌，笑着说：“我姓王，以前做过一点小生意……现在么，不提也罢。”
“王老板。”急脾气立时握住了他的手：“我姓陈，叫我小凡就行，我这人性子急，你们多谅解。”
“咳，老王就行了，还老板什么呀！”老王一边说，一边抽出了手，又伸向了齐刘海。
这世上大概不会有女人愿意把自己的手放进那只厚手掌里的；她拉了拉身上被雨浇得透湿的衣服，躲在男朋友身后不自在地说：“我叫连小怜，这是我男朋友……钟俊凯。”
老王“哦？”了一声，瞥了皮肤白皙的钟俊凯一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又把手朝林三酒伸去：“这位小姐——”
“我姓林。”她抱着胳膊，淡淡地瞥了一眼老王的手，后者顿了顿，讪讪地缩了回去。
林三酒此时一身工装背心和野战裤，看起来仿佛刚刚浴血而回一般；身上层层叠叠的雪白绷带，与她紧皱的眉头，混合成了一股迫人的威慑力，已经足以为她挡掉许多无谓的交谈了。
大家初步认识以后，气氛顿时变得热络了些——要说人的耐受力也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在感叹了一会儿末日以后，几人脸上竟逐渐带上了笑。扫了一眼白队的方向，发现那边儿也差不多：除了胡常在、海天青以外，其余几人眼神发亮，都是一脸跃跃欲试，看来也把红队这边当成了一盘子肉。
林三酒装作到处看看的样子走远了几步，跟肩膀上的棕毛兔轻声说：“这游戏不对劲。”
棕毛兔正没好气呢，刚才大家互相介绍名字，惟独漏掉了它，此时一脸不高兴：“怎么了？”
“你没发现吗？”林三酒面无表情地低下眼睛：“那十条规则很奇怪，对同一队队员之间做出的限制，真是超乎寻常的多。同一队人之间，这种利益的维系真是太脆弱了——我有点担心。”
兔子立刻瞪圆了一双乌黑的眼睛：“担心什么？”
“你个子小，不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被人忽略过去，我希望你能多帮我留意一下——其他人。”林三酒没有直接回答它：“我有一个能力好像是因为消耗过大，被锁上了……现在发挥不出来我的最佳状态。”
在绿洲中激战的时候，她曾经隐约听见了意老师的声音，好像问她要不要什么——刚醒来的时候，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但是很快林三酒就发现了不对，当她试图进入【意识力学园】时，入眼的只有一片没有生机的灰蒙蒙，仿佛这个能力完全被封闭起来了一样。
仔细想想，以她当时的能力来说，居然能将绿洲全部摧毁，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这和【意识力学园】被封闭肯定有关系；但是还不等她有个头绪呢，偏偏这个时候，他们又一头闯进副本了。
点先生的声音热情洋溢地响了起来：“看见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我很高兴啊。既然大家都更熟悉彼此了，那么也该开始进行第一轮游戏了！”
嗡嗡的交谈声一顿；明知道看不见，但仍有不少紧张期待的目光，立刻投向了白雾深处。
“第一轮游戏的名称是——”
【命运取决于人的双六】
游戏玩法介绍：双六是一种很受欢迎的棋盘类游戏，最有名的非“大富翁”莫属了。普通的双六游戏，是由游戏双方来扔骰子，扔出多少点，向前走多少格，谁先到达终点即为获胜方。可是“命运取决于人的双六”在玩法上却稍微有一点不同——
红白双队的地盘里，分别会浮现出一个由16个小方格组成的“小路”。从两头分别出发，到达小路的末尾时，也就是分界线的地方，有一个单独的小方格——那里就是终点了。
玩家从自己这一队的第一格出发，谁最先跨过16个格子，第一个到达终点方格的，就是赢家。
——但是，向前前进多少格，取决于对手。
“什么？”点先生这句话刚一说完，红白两队里就响起了同样的一片疑问声。
“谁先到达就是胜利……那要是我的话，肯定就不会让对手到达了呀？”连小怜满脸的不解，抬头朝男友问道。
点先生的话还没有说完。
游戏规则：在为对手决定前进格数的时候，数字最小为1，最大不超过剩余格子数。比如对手正站在第2格上，那么此时能报出的最大格子数为16－2=14格，也即是终点的前一格。不允许出现不报数、报数为0、或者叫对方倒退等情况。
“也就是说，虽然前进格子数掌握在对方手里，但是自己依然可以前进……最少也可以前进一格。”林三酒自言自语道：“白队决定我们的前进格子数，但同样，我们也决定了白队的前进数字……”
“为了保持绝对的公平性，本游戏没有先后走这一说。”点先生的声音听起来笑眯眯的，“红白双方向我报完数以后，由我来宣布各自的前进格数，然后双方同时前进。这样一来，就没有先后之分了……如果出现双方同时到达终点的情况，那么就以决斗定胜负。”
本次游戏要求最低总人数：2
本次游戏限制最高总人数：2
“说什么双六游戏啊，不还是要靠武力来决定胜负吗？”连小怜的脑子转得也不慢，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抱怨说：“哪会有人让对手多前进几格呀，肯定是同时到达终点，再决斗的……”
“你放心，这一轮游戏，我想大家都不会让你上去的。”钟俊凯忙温柔地安抚了她一句；陈凡也抬高了声音：“要决斗的话，当然是得靠我们男人了啊。”
不远处的地面上，像是得了谁的指令一样，接二连三地浮现出了一个个方格组成的路。正如点先生所说，在两条路的末端，交汇的地方，有一个与众不同的黄色终点格。
只不过除了终点格以外，每个格子里面都写着一个问号，不知道是什么。
“大家准备好了吗？五分钟后，请决定好人选！”
第一轮游戏由点先生的这句话而揭开了序幕。

第73章 命运取决于人的双六（2）
几乎是在点先生话音刚落的那一刹那，几个人脸上的神色就有些古怪了。
这次的双六游戏，只允许每队派出一个人参加。
而根据规则第七条“每个不参加游戏的人，都要拿出一件奖品”，这样一来显而易见地，大家都希望能当上选手，而不是被留下来。
毕竟，作为选手就是输了比赛也没有惩罚；但如果交了奖品，别人又输了比赛，受损失的可就是自己了。
第一轮游戏还没有正式开始，众人就已经避开了彼此的目光，各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那个……第一次游戏，要派谁出去比较好呢……”见半晌无人出声，连小怜细声细气地问了一句。
陈凡一点都没客气，张口就说：“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个游戏到最后肯定是以决斗定胜负的，那么就由我们男人中的一个去参加好了！”
连小怜脸色一顿，被噎得说不出话。想了想，她才好像要补救似的说道：“也不是这么说！毕竟是运用能力去作战，跟体力关系不大嘛……再说，如果白队派出了女选手，我——哦，还有林小姐，也是可以参加的！”
钟俊凯一副不太好意思计较的样子：“无论谁参加，我都没有意见……”话没说完，就被女朋友拉了一下袖子，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老王看了一眼连小怜——这次倒没怎么看她的胸脯，只笑着说：“小妹妹，你这可就天真了。第一轮游戏的压力是最大的，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到时候心里承受不了怎么办？如果不嫌弃，我也可以参赛。”
这话一说，除了没表态的林三酒和兔子，剩下几人之间都有点不自在了。
林三酒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半天，突然扬声问道：“点先生，请问决斗如何判别胜负？”
她猛地这么一喊，另外几人顿时闭了嘴，等着听点先生的答案。
“哎呀这么巧，白队也刚问了同样的问题呢！那么我就一块儿解答了吧——”点先生停顿了几秒才出声说，“既然是决斗，当然是以一方死亡为结束了。”
棕毛兔一个趔趄，差点从林三酒肩膀上掉下来。
红队成员围着站成的一个小圈里，立刻就沉默了——在50％的死亡率面前，什么能力、物品都显得不重要了。只是刚才差点为了这个争起来，气氛现在也仍然僵持了一会儿，一时间大家都在找台阶下——过了半晌，还是老王吞吞吐吐地先开了口：“如果对面是那个老女人参赛的话，就让我上吧。”
白队的成员基本都是青壮年——海天青自然不用提，往那儿一站已经威胁十足；穿红色短裙的长腿女人个子高，看起来性子也很烈；剩下的人包括胡常在在内，都是正当盛年的男青年。只有一个看上去未老先衰的女人，应该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所以他这话一说，几人彼此看了看，心知肚明地微微笑了笑。
就在红队举棋不定的时候，点先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好了，看来白队已经决定好选手了，请白队选手走到出发点！红队，你们还有两分钟时间。”
红队成员忙扭头去看——只见从白队的方向，走出来了一个模样寻常、但是身高足有一八零的陌生男青年。
他朝红队咧了咧嘴，咔咔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走进了标记着出发点的方格里。刚一站定，男青年忽然猛地一拳砸在了地上，冲击起了无数的白色雾气，力量之大，连红队这边的地面都震了震——当他再站起身的时候，方格旁边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头大的深坑。
面对着这样简单但有效的示威，红队里一时间都沉默了。没了奖品固然心疼，但有没有命才更要紧……
“那么，就让我去参加好了。”
在一片静默里，冷不丁地，林三酒开口了。
简直像被解救了一样，大家的表情都缓和了不少——连小怜苍白着一张小脸，笑着说：“啊，林小姐对自己的武力很有自信吗？真羡慕你，你一定要当心啊。”
陈凡张口说：“怎么能让你一个女人……唉，算了，既然你执意要去，那也没办法。”
老王只是嘿嘿地笑。
钟俊凯皱起了眉毛：“林小姐，你如果是担心奖品的话，其实不必拿性命冒险……”
林三酒冲他笑了笑，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很清亮：“没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说罢，她就站起了身，目光最后扫了一圈：“大家都没意见吧？要是同意我去参赛的话，就请举个手——毕竟规则里说了，是要投票通过的。”
四只手接二连三地举了起来。带着十万分的迟疑，一只小小的兔爪最后才在空中抬了起来——棕毛兔压低了声音，在林三酒耳边问道：“喂，你有把握吗？你那破能力如果用来战斗的话，还不马上就死了啊……”
林三酒瞪了它一眼：“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对自己的应战能力，还算有点信心。”
棕毛兔一急，刚要说话，却被打断了。“红队也决定好选手了！请红队选手也走到出发点。”
迎着对面胡常在和海天青吃惊的目光，林三酒放下了棕毛兔，走进出发格子里站好了。
出发格子和终点格子一样，都没有问号，只写着开始二字。
虽然中间还隔着34个格子，但是她和那男青年的直线距离却不远，她甚至连对方那根突出来、特别长的眉毛都瞧见了——男青年望着她嘿嘿一笑，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
选手已经各就各位，接下来就是交奖品的程序了。
红白两队各自剩下的五个队员，就像刚才林三酒开宝箱时那样，依次走入了白雾里——谁交出了什么，别人谁都不知道。交完了东西从白雾里走出来时，众人的面色看起来都有些复杂，像是一群惴惴不安的新股民。
“第一轮，我收到了白队五个特殊物品作为奖品，红队五个特殊物品作为奖品。为了宝贵的奖品，请选手们努力吧！”奖品收齐了以后，点先生笑意满满地宣布道。
这倒让林三酒吃了一惊——真是没想到，场中众人身上竟然有这么多的特殊物品，第一次交奖品，连一个进阶能力都没有。
“咳，真是的，我还以为对方会交出一些能力来呢……”陈凡甚至还有点失望地嘟囔了一句。
失望的不止他一人，从林三酒的方向看过去，白队里的气氛似乎也差不多。
“大家准备好了吗？现在第一轮游戏——【命运取决于人的双六】正式开始！”
随着点先生的一声令下，脖子上少了一个皮圈的棕毛兔顿时紧张地站立起来，用后脚支撑着身体，朝林三酒望去。
红白两队之间的通话限制仍然还在，只有点先生一个人的声音被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好，刚才白队已经报过数了，现在请红队决定一下对手的前进格子数。”
“1格。”林三酒想也不想地答道。
这个游戏里，最小只能叫1，不能叫0，也不能让对方后退……也就是说，对方叫的想必也是1。
“好，那我现在来宣布第一次报数！”点先生的嗓门更高了：“——白队前进1格，红队前进1格！”
果然双方叫的都是1。
林三酒的目光和那男青年在空中对碰了一下，随即两人挪开眼，朝前走了一步，迈进了第一个格子里。
伴随着“叮咚”一声熟悉的响声，脚下的问号消失了，一个哭泣的卡通小人和一只狗浮现在了地面上。还不等林三酒的疑惑表现在脸上，只听点先生说道：“啊，双方的运气都很不好呀！白队选手由于撞倒了一个老人，为了赔偿老人的医疗费，白队的奖品被扣除一件。”
红白两队的人一时都愣住了，过了几秒大家才恍然大悟——因为都被这局双六特殊的规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几乎没有人记得在玩大富翁的时候，会因为站在不同的格子上，而受到不同的奖赏或惩罚——比如中奖五百万、或者被拉进警察局什么的……
丝毫没有顾虑到选手们心情的点先生继续说道：“……即使白队选手在本次游戏中获胜，能够拿到的奖品也只有己方的4件和对方的5件……被扣除掉的奖品，将会被放进随机的宝箱中，作为开宝箱之人的私人奖励。”
私人奖励……也就是说，是不计在队伍的“奖品”里的吗？
“而红队——”
林三酒立刻竖起了耳朵。
“红队选手踩到了狗尾巴，被狗一直追出了两条街，鞋子都跑掉了。为了买鞋，红队选手不得已卖掉了一件奖品。”
……同样的，这件奖品也被放进了宝箱里。
游戏才刚刚开始三分钟，红白双队已经各自损失了一件奖品了——现在不管哪一方获胜，得到的奖品都只有己方的4件和对方的4件，一共8件。
虽然说那两件被放进了宝箱，可到底怎么样才能拿到宝箱，或者拿到宝箱后，是否准能开出奖品来，谁也说不清。
两队的人，面色都凝重了下来。

第74章 命运取决于人的双六（3）
“好，白队已经报过数了，现在请红队报数！”
点先生第二次叫道。
经过了一次报数后，此时红白两队的选手——林三酒和那个陌生的高个儿青年，站在第一格里，表情都有点儿僵。看着那二个格子里的问号，她不禁微微皱起了眉：这个问号底下会是什么？
“1格。”她还是报了一次相同的答案。
“第二次报数，白队前进1格，红队前进1格！”
点先生的话音一落，身处于红白两个阵营的后方队友，都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个游戏的设计，看起来简直就是毫无意义。前进多少格完全取决于对手，那么为了保证自己的对手能够以最慢的速度前进，双方都只会一格一格地磨蹭下去，直到最后以决斗定胜负。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迈进了第二格里。
如果真的只能靠决斗来定赢家，那么一开始就改成比武不就好了？
又是“叮咚”一声，脚下第二个问号再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堆满了拥挤车龙的街道图案。
林三酒抬头看了看对面那男人，只见他也是皱着眉头，一副困惑的表情。
“哎呀！”点先生语气夸张地喊了一嗓子，“就在刚才两位选手踏上格子的时候，新年的钟声正好敲响了——白队选手因为在广场上乱放烟花炮仗，被罚了款，白队－1分！”
“原来已经是新年了”这个念头还没从脑海中褪去，红白两队就有点傻傻地望向了白雾深处的方向——只不过跟白队成员不同，红队的人迅速地兴奋了起来，人人一脸喜色。
屏障的另一边，白队男青年好像差点忍不住就要冲进雾里去找点先生理论了：“喂，有没有搞错啊？不是赢得比赛时才会得一分的吗，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地扣掉啊？这样我就算赢了比赛，也是白赢了！”
胡常在和海天青在他身后站着，听了这话对视一眼，也不知是该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虽然心情复杂，但表面上却忍住了没露出来——因为林三酒的那个示意，他们二人掩饰得很好，白队的人始终都不知道原来红队里还有他们的朋友。
“你忘了规则中关于‘得分点’和‘失分点’的说明了吗？”点先生的声音还是一样，丝毫不为所动：“如果想多挣几分的话，就努力找出得分点吧！”
男青年狠狠地啐了一口，瞪着地上的方格，好像要从那十几个一模一样的问号里看出不同来似的。
“至于红队选手——”点先生继续说道，“要去看跨年烟火的人实在太多了，红队选手不幸被堵在了路上，下一次暂停。”
“暂停”两字，迅速地冻结住了红队成员的笑容。
“开玩笑吧？”连小怜蹭地站了起来，“暂停一格就是下一次不能往前走的意思？那还比什么呀，这样一来对方不是稳稳地赢了吗！”
因为规则所限，林三酒每一次能叫的最小数字就是1。那么在自己落后一格的状态下，两人仍然是一格一格地前进，简直可以肯定已经输掉比赛了。
“不，不对！”钟俊凯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出声说：“暂停前进这一惩罚，是扭转比赛输赢的一项利器。不可能只有我们这边有暂停方格吧？那也太不公平了……对手那儿肯定也会有的！”
众人听了，都觉得他言之有理；老王一拍巴掌，赞同地不得了：“小钟说的对！看来这个游戏的关键就在于这些暂停格了，谁运气不好踩得多，谁就会输。”
棕毛兔瞥了众人一眼，没有吭声。
刚才大家互相认识的时候，压根没有人来问过它——感觉上，他们似乎并没有将兔子看成红队一员；实在要说的话，倒更像是林三酒的宠物。
想到这一点以后，棕毛兔决定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了，只是像个兔子似的老老实实地坐着。
只听红队四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点先生的第三次报数就又开始了：“白队前进一格，红队暂停不动。”
男青年刚才被扣一分时的恼怒此时消了大半，他看了林三酒一眼，带着几分沉沉的得意踩进了第三个方格里。
“……公司年终晚会上，白队选手抽中了一个宝箱。但是拿到手一看，发现是一个又破又脏的箱子，上面写着‘霉运的箱子’，请问白队选手要打开它吗？”
没想到方格中开出来的宝箱，是有打开与否的选择权的——男青年怔了怔，似乎十分拿不准，想了半天，还是求助似的回头看向了自己的队友。
虽然选手和队友间不能对话，可互相都还看得见，只需一个点头摇头就能表示清楚意思了。除了那个老女人点了点头之外，其余几个人都皱着眉毛摇头了。
毕竟箱子上都写的明明白白了——“霉运的箱子”，既然是霉运，干嘛还冒险去开？
男青年回过头，一咬牙，说了句什么，看样子是放弃开箱了。
他这选择是对的——“白队选手选择不打开箱子，箱子内的毒蛇无法咬人了。”
不知道被咬会有什么后果，男青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自从开始游戏到现在不过才走了三个方格，但已经可谓是损失惨重；如今能避过一劫，他已经觉得十分幸运了。
下一次报数，双方仍然是没有悬念的各自往前走了一格。这一次，林三酒所在的红队因为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而被抢走了一件奖品，而白队则因为汽车抛锚，暂停一次。
果然正如钟俊凯预料的那样，双方都有暂停格子。
第四次报数的时候，双方都站在第4个格子里，又一次重新持平了。这一次他们的运气，比前三次都略微好了点儿——红队选手进旅馆休息了一会儿，没有损失、没有收获地出来了；白队选手则获得了一个宝箱，打开宝箱后，得到了一个“悔一步棋”的机会。
此时，红队剩余奖品3件，得分－1分，拥有“PASS”机会一个，身处第4格。
白队剩余奖品4件，得分－1分，拥有“悔一步棋”机会一个，背负着一个减分诅咒，身处第4格。
第五次报数，双方再次前进一格，这一次双方同时被扣掉了一件奖品。
眼看着自己一方交上去的奖品转眼就只剩下了两件，红队各人的脸色不由都变了。陈凡甚至狐疑了起来，觉得这像是一个专门骗取别人物品的骗局——不过猜归猜，他始终也没能鼓起勇气走进白雾里去找点先生证实一下。
就这样，双方一步一步地走过了七次报数。每走一步都要出一回血——因为虽然每一次问号开出来的遭遇都不同，但无一例外都很倒霉；偶尔能够遇见一个不疼不痒的，已经叫人万分庆幸了。不知不觉间，大家几乎都忘了要去赢对面的奖品了，只盼望着己方的损失能少一些。
七次报数后，红队拥有2件奖品，得分－2分，拥有“PASS”机会一个，“中场休息5分钟”机会一个。
而白队拥有3件奖品，得分－2分，拥有“悔一步棋”机会一个，背负着一个减分诅咒。
双方目前都处在第7格上，依旧保持了持平状态。
就在点先生即将喊出第八次报数前，红队的众人已经因为乏味和沮丧，全都瘫坐在了地上，有气无力地看着游戏进行的方向，偶尔跟队友聊几句。反正那两个选手也不过就是一格一格地往前走，每走一格还要大出血一回，有什么好期待的？也只好等着最后决斗了吧！
在这样的气氛里，还是棕毛兔第一个发现了异样的——因为第八次报数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来。
它满腹疑惑地抬头一看，发现林三酒正半转了身子，面朝着白雾的深处，好像在跟谁说话似的——而那个方向，除了点先生可再没别人了。
尽管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不过她的这一举动很快就吸引住了红白两队的注意力，众人都朝林三酒望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只听点先生忽然说了一句“好吧”，接下来又没了下文。
“诶？我怎么看着觉得……好像林小姐在和那男人说话呢？”连小怜看了半晌，忽然喃喃地说了一句。“难道她刚才是在向点先生请求，要和白队选手对话不成？”
被她这么一说，红队众人都讶异地打量起了游戏场中的情况。
林三酒虽然是背对着红队众人，可白队选手因为正好站在对面，他脸上的表情自然被众人瞧了个一清二楚。只见白队男青年先是吃了一惊似的，随后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安地看了林三酒一眼。林三酒的背影看起来很激动，双手比划了半天，说了好长时间，对面那男青年才迟疑着点了点头，两人似乎终于达成了什么协议。
得到了对手应允的林三酒，立时舒了一口气，肩膀都松了下来。
很快，在红白两队人浓重的好奇和疑惑里，点先生的第八次报数开始了——
“白队前进3格，红队前进1格！”

第75章 命运取决于人的双六（4）
银丝一样的雨水裹着白色的热汽，源源不绝地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化作了更多的水蒸汽，融进了一片片浓浓的白雾之中。被水汽重重包围着的红队成员，此刻真希望是因为热雨下得太久，自己耳朵里灌了水所以没听清——
“白队前进3格？”陈凡第一个跳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顾忌着点先生，可能早就冲上去拽着林三酒的衣领一阵摇晃了。“那个女人在搞什么啊？为什么要让白队前进3格？”
除了棕毛兔，其余几人的脸色也是一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好像是听见了红队这边的心声似的，身为白队选手的男青年，步伐轻快地一连往前走了三步，这才停了下来，望着林三酒和红队的眼睛里一片晶亮。他满脸都是笑容，指着林三酒不知说了些什么，摇了摇头，好像在叹息她太傻一样。
就在红队成员既迷茫又生气的时候，点先生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哎，没想到红队选手的作战失败了啊。”
“现在我来为大家讲解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吧。红队选手向我申请了一次与白队选手对话的机会，然后对白队选手说，希望二人能合作一次，不要再每次都只走一格了——因为很明显，每次都只走一格，除了会给他们造成更大的损失之外，再没有别的好处。与其要蒙受巨大损失后再来决斗，还不如提早决斗来得划算些。”
“而白队选手当时听了这个提议后，也同意了，说他下一次会报3格。但是随后在接下来的第八次报数里，白队选手单方面毁约了，只报了1格，而红队选手仍然遵循着约定报了3格。所以就有了现在的差异。”
点先生一解释完，钟俊凯的脸腾地就气红了，他狠狠地盯了白队男青年一眼，喊道：“点先生，这种明显的违约行为，难道就没有处罚？”
点先生对此的回答，红白两队都听得一清二楚：“虽然违约的确不好，但是游戏规则里并没有禁止。”
“什么——这分明是骗人——”钟俊凯坐不住了，刚想跳起来，却被女友一把抓住了手。他这才有些疑惑地回头看看，发现自己的几个队友，此时个个拉长了脸，面色阴沉。
老王砸着厚嘴唇轻声说：“那位林小姐看着狠，实际也就是个天真的货。想法是很好，哼，可也不看看什么场合！”
“是啊，”陈凡也开口了，“她简直就是送上门去被骗的嘛！那个王八蛋不毁约，估计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钟俊凯睁圆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半晌，将目光挪到了自己女友身上。
连小怜轻声地说：“你别跟点先生对着干呀，万一你受到什么惩罚了，我可怎么办……”
这一句话就像一阵和风似的，顿时吹灭了钟俊凯的怒火。他看了众人一眼，终于叹了口气没说话。
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棕毛兔，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眼，好像快睡着了。
仿佛知道他们谈得差不多了似的，点先生发话了：“白队选手这次连走了三格，来到彩票点买了张彩票，开出了一个宝箱。白队选手，你是否要开这个宝箱？”
男青年得意洋洋地喊了一声，从口型上来看，分明就是一个“是”字。
“恭喜白队选手，你开出了＋2分！但是由于你们有一个魔女的诅咒，所以实际只到手了1分……现在你们的得分是－1分。”
即使只拿到了1分，也是一个极大的惊喜了——男青年似乎没想到自己的一个选择，竟然带来了如此好运，顿时笑容满面，神色也轻松了不少。
“红队选手在公交车上连发神勇，抓了一个色狼一个流氓一个小偷，公安局奖励＋3分。现在红队的得分是1分。”
男青年的笑容顿住了。
此时红队拥有奖品2件，得分1分，有“PASS”机会一个，有“中场休息五分钟”机会一个，身处第8格。
白队拥有奖品3件，得分－1分，有“悔一步棋”机会一个，身处第10格。
“哈哈，没想到她运气还真不错，竟然一口气把得分追加到正1分了！”老王笑着一拍大腿，湿漉漉的滚圆大肚子被震得一颤，“其实仔细想想，对面那小子离终点还有6个格子，要是能够踩到几个暂停格，咱们也不是没有胜算……”
陈凡连连点头附和，刚说了句“希望是这样”，忽然一眼瞥见林三酒的背影，傻了。
不光是他，此刻全场的人都有点傻——因为林三酒又做起了与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动作：先和点先生说了什么，得到了允许后，又转头和男青年说了半天。
因为根本听不见她说话的声音，红队众人只好瞪圆了眼珠子，去研究男青年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连一颗颗从他脸上滚下的雨珠，都被众人盯着瞧了一个仔细。
男青年好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把林三酒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以后，他终于再次点了点头。
连小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拽住了男朋友的袖子，语气发颤：“老公，她、她不会吧……哪有那么蠢的人啊……”
红队成员心里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脸色刷地都白了。
而此时，点先生又用他永远是那么愉快的语气发话了：“第九次报数，白队前进3格，红队前进1格。”
假如能听见白队那边的声音的话，此时男青年的笑声怕是已经响彻天地了——在他迫不及待地又走过了3个格子以后，已经站在了第13个格子上，离终点只差三步，就能获胜了。
陈凡突然跳了起来，额头上青筋浮凸，猛地就冲向了游戏赛场，在场几人竟是谁也没拦住他——只是还没等他摸到林三酒的边呢，白雾中突然爆起了一条闪电，重重地击在了他身上，立时水汽中便弥漫起了一股肉的焦臭味。
林三酒漠然地看了看离自己不远、一身衣服已经冒了烟的陈凡，没有理会他，只扭头望着对面离终点越发近了的男青年。
“对红队成员提出一次警告，如果再有试图接触比赛中选手的事发生，将对其施以死亡惩罚。”
这句话一说，不用回头看，林三酒就知道陈凡肯定回去了。
“白队选手从奶奶的遗物中找到了1分，白队＋1分，此时得分0。”点先生再一次开始了奖惩公布，“红队选手去银行存钱时，成为第100个顾客而得到了1个宝箱。请问是否开宝箱？”
“是。”林三酒望着眼前的格子，淡淡地应道。
“恭喜，红队选手开出了一件奖品！”
在场中各人异样的反应中，她的表情仍然很平静。
第九次报数结束后，红白两队情况对比：
红队拥有奖品2件，得分1分，有“PASS”机会一个，有“中场休息五分钟”机会一个，身处第9格。选手林三酒获得私人奖品1件。
白队拥有奖品3件，得分0分，有“悔一步棋”机会一个，身处第13格。
接下来的第十次、第十一次、第十二次报数，红白双方各自都只前进了1格。
看样子，林三酒是已经醒悟过来了，不会再上当受骗了——只是双方的差距已经拉大到了4格，胜负已经注定，实在是说什么也晚了。
不过在这三次报数里，双方的收获也不可谓不大。走过的3个格子里，基本上不是宝箱就是奖励，听得众人都有些心摇神驰。
第十二次报数结束后，红白两队情况对比：
红队拥有奖品2件，得分3分，有“PASS”机会一个，有“中场休息五分钟”机会一个，身处第12格。选手林三酒获得私人奖品2件。
白队拥有奖品3件，得分2分，有“悔一步棋”机会一个，“场外求助”机会一个，身处第16格。白队选手获得私人奖品1件。
白队已经在第16格上了，也就意味着，“命运取决于人的双六”这个游戏还有一次报数的机会，就会以白队获胜而告终。
红队的成员中，没有一个脸色好看的。林三酒为了摆脱生死决斗，而故意输掉了游戏——这个结论已经非常明显了。
“第十三次报数，白队停止不动，红队前进1格。”
呃？
顿时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回来，有些吃惊地瞪圆了眼。不是说不能叫0的吗？
“由于红队选手使用了‘PASS’机会，免除了一次报数义务，所以白队选手这一次只能停留在原地。”点先生善解人意地解释了一句。
男青年此时离边界线只有一步之遥了，他看了林三酒一眼，皱起了眉毛。
……这种垂死挣扎，只能拖延时间而已啊？
林三酒垂下眼皮没看他，只听点先生的声音涌进了耳朵里：“红队选手在公司酒会上时，不小心把酒洒在了一个老头儿身上，因而结识了这位世界前三的富豪。后来两人结了婚，红队选手获得新婚礼物＋1分、宝箱一只。请问是否选择开宝箱？”
“是。”
“恭喜！红队选手开出了私人奖品1件！”
男青年突然瞪大了眼，连忙抬头朝点先生的方向说了些什么，神色惶急。
“哦哦？白队选手刚才申请要使用‘悔一步棋’机会呢！”点先生的话，使大家都诧异了，“不过很抱歉，因为你的前进格数是由红队选手来决定的，所以只有当你的对手使用‘悔一步棋’时，你才可以倒退噢……这样的话，你还要继续使用吗？”

第76章 命运取决于人的双六（解答）
局势忽然变得奇怪了。
“明明还差一步就可以获得胜利，为什么他想要倒退？”
这个问题从在场众人的心头滚过，许多人都皱起了眉毛。
是自己漏掉了什么吗？
规则说得很清楚，最先到达终点即为胜利。胜利的队伍不但能＋1分，还可以得到对手的全部奖品——虽然现在红队只剩下2件奖品了，赢头不大，可是这却是能够确保百分百落入口袋的一笔奖励……若是真回头了，搞不好又会被狗咬、或者遭遇什么新的惩罚。
既然这样，那白队选手干嘛还一副悔青了肠子的表情？
“第十四次报数，红队前进1格，白队前进1格！”
结束了——每个人的心头都闪过了这句话。这场奇怪的游戏，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这一次在点先生宣布前进格数的时候，不知怎么红白顺序反了一下——不过全场之中，留意到这一点的，恐怕也就只有林三酒和白队的那青年而已。
那青年迈着几乎可以称之为沉重的步子，一脸铁青地走进了标明“胜利！”的方格里。
与此同时，林三酒也再度前进一格，走进了第14格中。问号消失了，出现了一副钱包的图案。
“红队选手捡到了钱包一个，打开后获得了私人奖品1件！白队选手走入了胜利方格内，获得了本次游戏的最终胜利！”
“白队得分＋1、赢得红队全部奖品2件，恭喜白队首战告捷！”
为点先生的话伴奏的是欢快的小号声和烟花的爆炸声，一起在湿润的空气闷闷地回响着，仿佛在努力地炒热气氛。只不过这努力却有点儿徒劳无功，因为红白两队看起来居然没有一个人高兴，每队成员此刻都围成了一团，正表情激烈地说着什么。
见林三酒活动着肩膀从游戏赛场中走了回来，红队剩余的五个人都没有忍住，纷纷站起来就朝她迎了过去，面色各异：“林小姐，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早知道你会因为怕死而故意让对方赢的话，我就……”
“喂，你是怎么搞的，竟然被那家伙骗了两次！害得我们的奖品全没有了！”
在几人七嘴八舌的吵嚷声中，林三酒皱起了眉头，一把拍掉了陈凡杵在她鼻子前头的手指，冷冷地说：“你们都是蠢货吗？”
啊？在场几人楞了楞，都没想到这个败将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连小怜瞪着她：“林小姐，你怎么随便骂人？还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真没看出来吗？”林三酒有意把话说得难听，这才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叫他们都闭了嘴；她语气嘲讽地笑了笑，“你们难不成到现在还以为，这个游戏的目的就是要第一个到达终点？”
她这句话极具震撼性，叫众人都吃了一惊。半晌，连小怜才吃吃地说：“你说什么……可是规则……”
“游戏规则和介绍，统统只是障眼法罢了！”林三酒哼了一声，抱起棕毛兔放在了肩膀上。“玩的时候我发现，这个游戏的关键之处，其实有两点。”
她一张口解释，红队的四个人就全都静了下来。
“第一，就是这个游戏的前进方式。与普通的‘大富翁’游戏不一样，这个游戏的前进格子数是由对手来决定的，这一点就是最大的不同，所以它肯定就是关键——”她顿了顿，才慢慢地说：“……你们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不、不对吗？不止是其他四人，棕毛兔也一脸愕然，努力回忆起刚才游戏中的每一个细节。
“这么想，你就上当了。前进数字由对手来决定，只是一个手段而已，是为了掩藏这个游戏中第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也就是‘同时前进’这一点。”
“普通的大富翁中，有一个先后顺序的对吧？我走完了，你再走，谁先到终点，谁就赢了……可是由于这个游戏的特殊前进方式，为了保证公平，每走一格，都必须保证双方是同时前进的——”林三酒看了看仍然迷惑不解的众人，轻轻地说：“这也就意味着，即使一方中下一步就要到达终点了，另一方也仍然会与他同时前进一步——就像刚才结束时那样。”
的确，刚才白队选手在走进终点方格里的时候，红队的林三酒也依旧一起踏出了一步。如果是在普通的大富翁游戏里的话，白队一走进了方格里，那么红队也就不用走了，认输就得了……
“就算是这样，那又有什么用？”钟俊凯想了一会儿终于捋清楚了脉络，忍不住问道。
“这就涉及到第二个关键点了，那就是——方格里的奖惩情况。”林三酒说着，转过了目光朝白队的方向看了一眼。刚才那个青年的身边，也围上了一圈人来询问情况——只是那青年却远不如林三酒这样气定神闲，反倒拉长了脸坐在地上，模样很沮丧。
“一开始一连走了七格，每一格都在遭受损失，我就觉得很奇怪了。如果两队到最后都是欠了一屁股的负分，奖品也赔光了、能力也都空了，那这个对抗赛还有什么意义？直接一上来就打杀抢，不是来得更快吗？”
“我想，既然格子里有坏运气，那肯定也有好运气……小路前面一半基本全都是坏运气，也就是说，后面一半都是好运气的几率是相当大的。基于这个想法，我做了一个实验。”
“我向点先生申请与白队对话、然后被白队给耍了一把——这件事你们都知道了。但是正是因为我和他都开出了好东西这一点，我才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后面一半的路果然如我所料，都是好运。”
“让对方比我多走2格，还有另一个用意——如果还是像之前那样一格一格地走，只怕没走几格，这条路的秘密就会被察觉了；要想把对方的注意力分散，还有比让他突然一下子接近胜利更好的办法吗？果不其然，白队的选手因为一连两次多走了2格，兴奋之下，根本没注意后面半条路的秘密。”
“我为什么不想让对方知道这条路的秘密呢？正是因为第一个关键点。”
“先察觉到这两个关键点的人，可以在报数的时候，让对手多走几格，先一步到达终点。在终点里，是没有奖惩的——而输掉游戏的那一方，因为所走的最后一步仍然在小路的后半段上，反而会多拿一次奖赏。”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这个游戏的要点，在于如何在赚取微弱优势的同时，输掉这个游戏……”
“而且大概是我的运气好吧，红队手里还有一个‘PASS’机会……我在申请对话的时候，已经跟点先生确认过了，如果使用这个机会，那么白队选手就会在原地停留一次。停留一次，就代表没有奖赏……而他却不能对我用同样的一招，所以我还是能够向前一步，又得到了一次奖赏。”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尽管我输掉了游戏，但是我却比白队多了两次拿奖赏的机会——你们看看比分吧。”
此时红队拥有奖品0件，得分4分，有“中场休息五分钟”机会一个。红队选手林三酒获得私人奖品4件。
白队拥有奖品5件，得分3分，有“悔一步棋”机会一个，“场外求助”机会一个。白队选手获得私人奖品1件。
“诶？真的啊……”钟俊凯喃喃地说道，“明明是我们输了游戏，可是我们队的得分反而比白队高了一分……”
听完了这一番复杂的讲解，陈凡楞了楞，转头看了老王一眼。见后者朝他点点头，他登时一拍大腿喊道：“得分高又有什么用？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们交上去的五件奖品，可是一件都没了啊！”
“谁说没了？”林三酒微微笑着说：“有四件不是回到我的手上了吗？”
老王看向她的眼睛一亮，但马上就换了表情，十分精明地笑着说：“这四件，不是你的私人奖励吗？虽然说到底还是我们的东西，但是现在归了你……”
正巧在这时，点先生的声音高亢地响起来，打断了他没说完的半句话：“现在请刚才红白两队的选手过来领取私人奖励！”
在红队四人突然变得热辣辣的目光里，林三酒平静地转身走向了白雾。在她肩头上蹲着的棕毛兔一直憋着不吭气，这时终于得了机会，连忙问道：“喂，你不会是真的打算要把奖励还给他们吧？我跟你说，刚才你比赛的时候，他们——”
“你放心吧。有一件事，我没有跟他们说。”林三酒摸了摸它湿漉漉的额头，“我刚才说这个游戏的要点在于‘如何以微弱优势输掉游戏’，对吧？这话一半真一半假……因为对于我个人来说，的确是优势，可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绝对的颓势。”
“这个游戏里，给同一队之间设下的陷阱太多了；我既不能与他们全心合作，又不能对他们百般提防……真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所以，我干脆用这些东西来吊着他们好了。”
林三酒说到这儿，自己又歪头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确实没毛病以后，才点了点头。
棕毛兔仔细地看了她一眼，咂了几下嘴：“……哎呀，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意识。”
林三酒只是直觉性地觉得这四件物品作用很大，没往深里想，因此反倒茫然地看了它一眼；正好这时也快走进白雾里了，她将兔子从肩上放了下来，自己迈步走进了雾气的深处。
与上次开宝箱时一模一样的一个普通木箱子，正静静地坐在她的眼前。

第77章 私人奖励请查收
氤氲于天地间的水湿热汽，不但叫人感觉有点喘不上气，看东西也总是雾雾蒙蒙的，好像一直身处于冬天里的洗澡间似的。热雨的雨势小了不少，像牛毛一样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白雾里，使人身上的衣服半干半湿地发粘，反而变得更难受了。
在这样奇特的“热水澡间”天气下，感觉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花双倍力气，不免就让人懒洋洋地不想动。
所以此刻离之君才会像一只树懒似的，软趴趴的，没有干劲。
“你到底走不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仍然全身干爽的黑泽忌，在他不远处冲他喊了一声。
“啊……让我休息一会儿嘛……”离之君抬起了一张无精打采的脸，“再说身上湿湿的好不舒服……”
生平最讨厌下雨的离之君，却偏偏没有同伴那样的能力，只能眯着眼忍受着每一根雨丝对他的折磨。他平时的风度此刻已经全都不见了，像只淋湿了的小狗似的，狼狈地左右张望着：“咱们还是去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这附近只有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副本，你是打算进去么？”黑泽忌挑起一边眉毛，带着几分隐忍地说。
离之君一双眼睛顿时亮了：“什么样的副本？”
“那是一个游戏型副本……我在门口等你。”
离之君的脸顿时又垮了下来。
要是进了游戏型副本，基本就是自投罗网，非得陪着里面的倒霉人物一起闯了所有的关以后才能出来……就算武力高，也是一点儿用场也派不上。
他唉声叹气地爬起身，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单只镜片，眯起了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睛朝不远处的白雾中望去——“啊？居然还是一个露天的游戏副本，这个副本主持人真穷酸……嗯，好像还挺有意思的，似乎在迎接新年呢……咦？”
他放下了手里的镜片，转头对黑泽忌说了一声：“你的那个同类也在里面。”
他这位脾气不是特别好的同伴，青筋不由跳了跳：“别用同类这种词！”顿了顿，他也有点疑惑地朝远方扫了一眼：“那女人也太倒霉了吧？这么短时间竟然连着进了两个副本……”
虽然二人正讨论着不远处身陷囫囵的林三酒，不过行动上却一点都没有要去帮忙的意思——离之君把镜片重新装好，朝副本的反方向迈开了步子，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话说回来，你们这些成长型的人也真不容易。”
黑泽忌“唔”了一声。
“明明每一个人都有那么高的潜力值，可是初期却全都是弱鸡，能力一个比一个没用……那女孩的能力是什么来着？噢噢，存储东西的卡牌对吧——”
黑泽忌本能地想反驳，但是想了想，却发现林三酒的卡片目前似乎真的只能当背包来用。
“我听说，就是因为成长型初期太弱了，所以很多都活不过头三个世界……？”离之君好奇地探过了头：“是真的吗？”
“对。”一脸不爽的男人还是应了一声。
“你初期的能力是什么来着？”离之君亮晶晶的眼睛靠得更近了：“现在在高难度的世界里，不还是有不少成长型的人吗？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说了你就能安分了吗？”
离之君笑逐颜开地点了点头。
“……基本上现在所有强大的成长型，初期都是靠着两个条件活下来的。”仿佛被勾起了什么回忆似的，黑泽忌朝身后越来越远的副本扫了一眼。“因为所有成长型的第一个能力，基本都没有什么战斗力，所以想要活下去，只能依靠特殊物品……或者同伴。从另一个角度说，也就是运气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从手腕到手肘这一段距离，肌肉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上，却嵌着一个深深的十字型伤疤——“只不过这两样东西，我当年一个也没有。”
“咦？那你是怎么生存下来的啊？”离之君诧异地问，“我记得你出生的地方似乎是……”
“是个A级世界。”黑泽忌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接了话：“……只不过在求生的过程中，我对杀人慢慢有了些心得而已。”
离之君顿住了步子。“……阿忌，你在新世界降临之前是干什么的？”
“……普通高中生。”说完，黑泽忌没有理会身后投来的愕然目光，径直朝前走去。身后的同伴赶忙叫了一声“你等等我”，就追了上去。很快，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白雾飘渺的天地间。
林三酒当然不会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算是幸运儿了。
此时的她正震惊地盯着面前的木箱，嘴巴张成了O型。
虽然知道新世界的特殊物品应该都挺奇特的，但是这也太……
私人奖励1：在春花飘落的时节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
私人奖励2：猫砂一袋
私人奖励3：不能吃的午餐
私人奖励4：糟糕！钱包不见了
在林三酒打开箱子的时候，一份画着艳丽图案的快餐盒就是这样被一袋猫砂压在了下面。如果凑过去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一个细微的、柔美的嗓音，正在猫砂袋旁边轻声地笑，简直如同闹鬼。仿佛是为了突出“不见了”这个主题，三个东西——声音也算其中之一的话——都挤在了箱子的右边，留出了左边的一块空荡荡的地方。
如果不是她试着伸手进去把摸到的东西都变成了卡片的话，说不定林三酒还会以为点先生少给了她一样东西呢。
这样看起来，唯一被输掉的，就是棕毛兔的皮圈了。
“那个白色的皮圈还挺可爱的呢……真可惜……”林三酒在点先生催她回去以前，便出声问道：“点先生，请问我有随意处置私人奖励的权力吗？”
“……当然，它们已经是你的东西了。”
得到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以后，林三酒站起身，一边慢慢往外走一边看起了四张卡。
【在春花飘落的时节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
新世界特殊物品
介绍：陷入初恋的甜蜜少女，在微风的吹拂下，朝自己的心上人轻柔地笑了起来。啊！这样的声音，真可谓是无价之宝……这一件，是由16岁结束初恋以后就再也没有恋爱过的35岁可悲男子，从往日记忆中提取的珍贵物品。
使用方法：把【在春花飘落的时节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激活，即可对听见本物品的男性生效。本物品可使用次数等于使用者本人所经历的恋爱次数，单身了一辈子的狗还是放弃这件物品吧。
作用：赶走听者心中一切杀意、仇恨、暴虐……等负面情绪，只要一听到纯真少女美丽的嗓音，心灵就会被洗净1分钟，什么坏念头也没有了。
备注：对女性完——全没有效果。
“叫这种名字真的不是为了凑字数吗……”林三酒说着，拿起了下一张卡。
【猫砂】
介绍：猫科动物在排便后，为了掩盖自己的气味和行踪，会使用土将排泄物埋起来。尽管这一袋猫砂的颜色（亮橙色）无论跟什么环境都不一样，但是却依然能神奇地掩盖住使用者的踪迹。
使用方法：在自己走过或呆过的地方撒一把薄薄的猫砂，这样就连顶尖的猎人也找不到你了。
备注：容量5公升，用完拉倒。
“虽然很方便，但总有种被骂了的微妙感……”
【不能吃的午餐】
介绍：包装盒上布满了艳丽的颜色和花纹，夹杂着人眼和骷髅的图案，力求给人一种毒蘑菇的即视感。盒子右下角用黄色警告标志写着“有毒，不能食用”。如果打开包装，里面是美味的葱花炒鸡蛋、炖猪手、清炒芥兰和一块蒸米饭。
使用方法：放入口中，以臼齿咀嚼。
功效：吃下去的人会死。
备注：只有看过了包装纸的人，才能看见饭菜。想要扔掉包装盒，只把饭菜给某人吃，是行不通的。
“……那还有个屁用啊！”
【糟糕！钱包不见了】
介绍：坐完了一圈传说中的300路公交车以后，一摸身上，发现连裤兜都被偷走了。因此而无法赶赴约会的35岁可悲男子，在悲啸以后，提取出了这份激昂的心情制成了本物品。
使用方法：问敌对目标“你坐过300路吗？”，本物品即可发动。
功效：让对方也感受到被偷个溜光的心情——使敌对目标身上所有特殊物品被冻结15分钟，15分钟内无法使用。
备注：虽然理论上本物品可以无限次使用，但对同一个人无法下手两次。
另外，假如对方确实坐过300路而没有被偷过，这件物品就对其无效。
“这个可悲男子还真够可悲的啊。”
林三酒嘴角抽了抽，忽然想到什么，楞了一下。这一件东西，和【在樱花飘落的时节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很明显是同一个——嗯，系列的，也就是说，来自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很大。
……这么一想，除了钟俊凯，别人都没有交两件物品的必要。
真是财大气粗。
林三酒一边往白雾外走去，一边暗忖。
就在她踏出雾气的一刹那，点先生也说话了：“大家准备好参加第二轮游戏了吗？”

第78章 十字路口的相逢（1）
“既然第一轮游戏靠的全都是运气，那么第二轮游戏咱们可以增加一点儿趣味性……”点先生轻快的声音穿过层层白雾，毫无滞碍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现在让我来为大家介绍一下吧——”
红白对抗赛第二轮：【十字路口的相逢】
游戏玩法介绍：以两队之间的分界线为界，红白两边各会浮现出一个纵5格、横5格，一共由25个小方块组成的网格。网格中间将会升起一道光壁，挡住红白两队之间的视线，使他们对另一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在光壁升起后，两队成员自由选择一个网格走进去。
随着点先生的第一句话刚刚落下，果然第一轮游戏时出现的两条小路倏地消失了，在红队这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淡淡金色光线划分出的巨大网格。而在白队那边，也有一片一模一样的网格——只不过很快，白队那边的景象就被一道徐徐上升的黑色光壁给逐渐吞没了。
网格的纵边上，由上至下写着ABCDE，而横边上由左至右写着12345。
“看见这些网格了吗？喏，红队的林选手和白队的艾选手，请你们上去示范一下，随便走进一个格子里。”
林三酒疑惑地瞥了一眼点先生的方向，有些谨慎地挑了个网格，站了进去。
“以红队的林选手为例……她现在站的格子，在竖边上是D排，在横边上是第4个，那么这个格子的号码是D4。这个很好懂吧？”
在场众人点了点头，目光不住地在网格间梭巡着。
“白队这一边也站好了。我现在来把光壁降下来——”
随着黑色光壁的下降，白队那边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青年的身影，显露在了红队众人的眼前。
光壁一消失，红队众人便像条件反射似的往地上看去——
“白队的艾选手此刻站在竖边的B排、横边的第2个上，所以他的方格就是B2。那么刚才的一轮站位，恭喜你们二位，没有撞车！”在无人捧场的一片安静里，点先生自己呱唧呱唧地拍了几下手掌，随后说：“如果双方选手没有撞车的话，那么我们就开始第二轮站位吧。现在请你们低头看——”
黑色的光壁又一次遮住了眼前的视界，林三酒忽然听见“叮咚”一声，低头一看，只见脚下踩着一行字。她赶忙抬起了一只登山靴，这才把地上的字完整地看清楚了：“在你左上方的某一格里，有奖励＋1分！”
“每一次站位，都只能迈一步，走进与自己相邻的一格中。现在请两位选手重新站位！”
左上方……林三酒四周看了看，抬脚迈进了C3格里。
“好，双方站位完毕，光壁落下！”
这一次，红白两队忽然响起了低低的一片哗然——没有别的原因，因为此刻林三酒和对面那位艾姓青年，都站在了C3格里。
“这一轮站位中，红白双方选手站在了同一个方格上……这个时候，双方就必须要以决斗定胜负，输了的人退场，胜了的人留下，参与下一轮的站位。”
“打个比方说，现在林选手被击败了，请林选手退场。”
林三酒默默地走出网格。
“当双方只有艾选手一人留在C3格中时，C3格中的分数提示才会出现。艾选手，现在你脚下的提示是——‘在你正前方的某一格中，有－1分惩罚’。没错，这就是我们这一轮游戏中的得分点和失分点了——请大家一定要多注意提示噢！”
“在这个过程中，哪一方队伍的人数先掉到了一半以下，那么这一方队伍就输了本轮游戏。这一轮游戏的赢家，除了对方队伍的奖品之外，还可以获得＋1分的奖励！”
游戏规则：1、决斗以一方认输、死亡、掉下决斗场或失去行动能力为标准而结束。
2、重新站位时可以选择不动，但连续不动次数不能超过1次。
3、每次光壁落下的时间为15秒。
4、红白双方的得失分提示都是一样的。
本游戏建议全员参加
“这个游戏的奖励规则有一点不同，请大家注意听好。除了在6个人中某一人的身上随机抽取一件特殊物品或能力作为公共奖品之外，另外请注意，如果在本轮游戏中输掉决斗，那么落败方的一项进阶能力会成为胜出方的私人奖励——”
尽管点先生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松愉快，可红白两队的成员脸色一下就难看了。
这一下，无论是从公还是从私的角度来说，都不能为了自保而马上认输了——也就是说，每一次决斗，都必将是一场恶战……
留给选手们准备的时间只有5分钟，在这期间，林三酒主动地把【不能吃的午餐】给交了上去做奖品——她抱着棕毛兔，在走进白雾前就把它放下，出来的时候又把兔子搁在了肩上，走回了红队成员之中。
“林小姐，谢谢你了。”钟俊凯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是随机抽走了谁的能力，那可真有点麻烦了。”
林三酒笑了笑，表示不客气。那边老王和陈凡看见她回来了，仍在低声说着话。连小怜倒是凑了上来，看着棕毛兔好奇地问道：“林小姐，看来你很喜欢这个兔子呀……它叫什么名字？它会说自己的名字吗？”
兔子本来一双乌黑的无辜大眼睛，顿时眯成了一个恶毒的形状——在它忍不住说话之前，林三酒赶紧一把捂住了它的兔脸：“没名字、没名字，它会说的还太少了，哈哈！”
在兔牙咬了她手心一口的同时，点先生宣布游戏开始的声音响彻了巨大圆形的每一寸角落。
“光壁上升——【十字路口的相逢】正式开始，现在请两队选手站位！”
“咱们要怎么站才好？”陈凡抹掉了脸上的水珠，看着脚下巨大的网格，有些烦躁地问道。他很不擅长这种游戏，反倒是对不需要动脑的打架挺在行。
“第一次站位，又没有提示，又不知道对方的位置……我看咱们就分散开来，随便站好了。”钟俊凯应了一声，首先挑了个网格走了进去。
说的也是——尽管没人出声，不过大家似乎都有同感，目光扫了一圈，花了不到一分钟，各人就都选好了位置。
“红队已站定！”
点先生随即宣布了一声——不过这一声过后，光壁却迟迟没有落下。
看样子，白队那边是还没有站好吧——红队成员抄着手又等了好几分钟，仍然没有半点动静。正当他们逐渐感到有些焦虑疑惑的时候，点先生才终于又发话了：“白队已站定！光壁落下！”
众人松了一口气，看着毫无真实感的光壁徐徐地在众人眼前落了下去，红白两队的成员终于来了一次全体面对面。
未老先衰的苍老女人、穿着红色超短裙的大长腿、花衬衫的艾姓青年、第一次游戏时的手下败将……红队的人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仔细看了一遍自己的对手。
目光落在了胡常在、海天青熟悉的面孔上时，林三酒压下了心底一瞬间翻腾起来的情绪，面无表情地挪开了目光。
紧接着她却心里一突。
双方都站在格子上了，是比之前近了，但这好像也太近了……
还不等林三酒反应过来，点先生就高兴地宣布道：“第一次站位，没有人踩到得失分的格子呢！那么，现在来报一下位置——”
白队站位：老女人E1，海天青C3，败将E5，大长腿A1，胡常在A3，花衬衫A5。
红队站位：林三酒C5，连小怜C3，钟俊凯D4，陈凡E3，老王C2，棕毛兔B3。
“很不巧噢，在C3的位置上，有两位选手撞车了呢！现在请双方选手走出网格！”
虽然听不见对面的声音，但是点先生的话音一落，白队的气氛迅速变了——衰老女人微微地挑起了一边嘴角，大长腿咧开了红唇，花衬衫甚至还把手指放进嘴里，做了一个呼哨的动作——似乎他们早就预料到第一轮站位就会有一场决斗似的。
一块表面平整、看样子足有二十平米那么大的青石板，从白雾深处飞了出来，悬浮在网格旁边的空地上不动了——看来它就是决斗的地点。
青石一出现，红队这边的气氛简直像是被雷击中了似的。
没想到自己第一场就对上了白队中看起来战力最高的人——连小怜脸都白了，颤抖着看了一眼自己的男朋友，两眼泪汪汪地：“老公……怎么办……我、我不行的啊……”
钟俊凯的面色也很难看，他咬牙想了一会儿，高声问了一句：“点先生，请问我可以代替她决斗吗？”
“当然不行。红队选手，请进入决斗场！”
看着海天青一个助跑就翻身上了青石，连小怜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青石下方，双手攀住了石头边，十分费劲儿地向上爬了半天，也没爬上去——到最后还是钟俊凯得到了点先生的允许后，跑过去在下面扶了一把，才算是把连小怜给托上去了。
看到这个场面，白队的人互相带着笑看了几眼，红队的人则是一脸的难堪——
“喂，兔子！”
趁着没有人注意自己，林三酒低低地朝棕毛兔的B3格上叫了一声，声音低微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棕毛兔没回头，不过一只长长的耳朵动了动，表示它在听。
“虽然说25个格子，站12个人，撞车的几率还是挺高的……但是不管怎么说，第一次站位就撞车了，还正好撞到了正中央，也有点说不通……”多亏了对方是只兔子，林三酒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要不下一次站位你挪到C3去吧，我估计你应该能够跟海天青打一场。”
“啥？你是说他不会变位子？”兔子顿时没了淡定的样子，“那我跟海天青打，得谁输谁赢啊？”

第79章 十字路口的相逢（2）
“妈的——！”
“好——！”
黑色光壁早已再度升了回去，两队成员能够瞧见的，只有空中的青石板。战斗刚刚开始还不到两分钟，光壁两边就突然爆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呼喊——在白队的欢呼声和红队的痛骂声中，悬浮在半空中的决斗已经有了胜负。
连小怜一脸惨白地摔下了青石板，伏在地上使劲咳了几声，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这也太快了吧？”陈凡瞪大了眼，盯着浑身毫发无伤、表情自如的海天青走回了黑色光壁的后头，表情惊诧极了：“连小姐就是再弱，也不可能连两分钟也撑不过去啊……”
与他正相反，林三酒却觉得连小怜竟然撑了一分多钟，当真十分出乎她的意料。
要知道，她可是与海天青并肩战斗过的人——在摧毁绿洲时的那短短30秒钟里，海天青一个人就叫无数长着翅膀、武力过人的进阶堕落种化作了肉泥。
连小怜看起来娇娇柔柔，其实战力只怕不低——
望着倒地不起的女友，这一回钟俊凯连向点先生申请都忘了，在谁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飞奔了过去，惶然地扶起了地上的连小怜。
搀扶着男友的胳膊，连小怜轻声地靠在他身边说了几句话，离得太远也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点先生的公布随即就响了起来：“红队选手请走进白雾，上交你的进阶能力！”
这一句话仿佛一下子把连小怜的脊梁骨给抽走了似的，她身子一软，就倒在了钟俊凯的手臂上，满脸都是眼泪。钟俊凯一脸痛惜，连连地安慰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平静了些，跌跌撞撞地走进了白雾里。
看着她逐渐消失在白雾中的背影，唇亡齿寒的感觉慢慢地笼罩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哦？”
点先生忽然发出了一句惊讶的声音，似乎正在跟什么人对话似的：“是的，没错……不，只要是在这个副本里面，就算是尸体也可以……是的，如果同队队友不执行的话，是会有惩罚的。”
虽然光壁挡着看不见，但是想来正跟点先生说话的，必定是白队中的人了。
只不过，他们说的是什么？什么尸体……？
听不见白队那边都问了什么问题，但只从点先生的回答来看，似乎非常不妙。
红队的成员们脸色正惊疑不定的时候，面色苍白的连小怜从雾气里慢慢地走了出来，“咕咚”一下坐在了网格边，竟抽抽噎噎地哭了。
钟俊凯面色沉重地走回了D4格内站住了。
“刚才怎么了？”陈凡问道。
“小怜告诉我，她曾经向那个大个子求饶了，可对方还是不管不顾地把她打下了石头。”钟俊凯望向光璧时，神色很难看，“——我一定把小怜的能力拿回来。”
陈凡应和了几声，棕毛兔动了动耳朵，随即带着点犹豫，回头朝林三酒看了过去——
后者冲它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现在请大家看一看脚下的提示！”
“叮咚”一声，地面上浮现出了文字信息。
红队剩余的5个人中，老王得到了“下方有＋1分奖励”的提示，棕毛兔得到了“左方有－1分惩罚”的提示，而林三酒、陈凡、钟俊凯脚下写的都是“周围好像没有分数”。
“第二次站位开始！”
点先生一声令下，红队众人就带着点慌张地四周看了一圈，纷纷动了。棕毛兔一个跳跃进入了连小怜方才站着的C3格里，眯着眼蹲成了一团。
很快，红队这边第二次的站位也结束了——基本上没有任何战略，在得失分的基础上，大家只不过是避开了刚才听见的对手位置而已。
又等了几分钟，点先生开口了——“白队站位结束！好，光壁落下！”
黑色光壁又一次缓缓降下，这一次，白队的网格中忽然有一处亮起了莹莹的光芒。
“恭喜白队选手，获得＋1分奖励！”
红队成员一凛，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对面的网格中，在老王所站的那一行里，一个格子正欢快地绽放着代表着“恭喜”的红色光芒。光芒映在格子主人的脸上，显得那张面皮松弛的脸，看起来就像干枯的红土地。
面对着老王一瞬间犹如弓下惊兔一样警惕起来的目光，衰老女人慢慢地笑了笑。
“现在报一下位置——”
白队站位：大长腿A2，胡常在A3，花衬衫B5，海天青C3，老女人D2，败将E4。
红队站位：林三酒C5，棕毛兔C3，老王C2，陈凡D4，钟俊凯D5。
又一次，白队那个看起来最厉害的人与己方成员撞车了，而且这一回，竟然还是唯一一个比连小怜瞧着更弱的——那只兔子！
眼看着黑色光壁徐徐地遮挡住了眼前的景象，红队除了林三酒和兔子之外，仿佛都被沉默攥住了咽喉一般，说不出话。
突然之间一个嘶哑的声音撕破了寂静——陈凡红着一双眼睛，瞪向了老王：“王叔，你刚才站位的时候，没动地方吧？”
这句话一说，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没有换位置的还有一个林三酒，但是不知怎么，陈凡却只盯住了老王。
背对着他的老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林小姐不动也就算了……可是你刚才明明得到了提示，说你下方有＋1分奖励，可是你却一动不动——”陈凡说着，额头上浮起了青筋：“偏巧，白队的那个老太太就移动到了你本来可能会去的那一格里，由此你避开了决斗……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老王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回应。
倒是场外的连小怜，比谁都着急地喊了一句：“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去得那一分？就算我们输了游戏，但只要分数比对方高，还是等于赢了比赛……你为什么要放弃刚才那一分？”
“闭嘴！”老王忽然重重地吼了一声，猛地扭头冲连小怜喝道：“你他妈要是能躲，你自己刚才也躲了！我还不知道你这种女人？”
他喘了两口粗气，望着正震惊地瞪着他的陈凡和钟俊凯二人，吼道：“你们肯定没发觉吧？仔细想想吧，白痴！第一轮白队的站位是有寓意的！”
一脸怒意的钟俊凯，刚要冲上来，忽然楞了一下——他立刻抬头看了看林三酒。后者此时正背对着他，朝棕毛兔点了点头，随即兔子就跑出了网格，一蹦三跳地上了决斗台。
肯定是必输无疑的决斗，根本就没有看的价值了——
陈凡扫也没扫一眼决斗台，喝问道：“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哼……25个格子，不需要6个人，只需要5个人，就能够形成一个X字形了。加上多出的一个人选了A排的中间位置，基本上不论我们站在哪个格子上，附近都有一个跟我们不过是一步之遥的白队成员。而网格正中央，也就是最有可能撞车的地方，是白队武力最高的成员……你们没想过为什么吗？”
陈凡想了想，脸色逐渐变得不好看了。
“再结合一下他们第二轮的走法，你们还没看出来吗？如果不是我没动的话，早就和老太太撞车了……而林小姐身边也走来了一个白队成员……明明周围没有分数，他却仍然朝着林小姐的方向走去了！”想不到老王人长得肥厚油腻，但脑子却转得一点都不慢：“——白队这是在追杀我们啊！”
“除了那个眼镜没有动，应该不足为虑之外，其他的人应该都有一些把握，才敢来追杀我们！”
最后，老王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总结了这么一句。
钟俊凯听到这儿，早就忘了要为自己女友出口气了，声音有些发颤地朝林三酒问道：“林小姐……你觉得呢？是这样的吗？”
大概是因为她在第一轮时的表现，此时连陈凡也往她这儿看了过来。
林三酒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也许吧……我下棋不太在行。”
身后两人的失望与焦虑，迅速地浸透了她身边的每一寸空气。
巨大的网格中静了下来，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了，似乎人人都在拼命回忆这一次白队的站位，考虑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样过了一会儿，还是钟俊凯第一个发觉了不对，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
“林小姐，你的那只兔子……很厉害啊！”他的目光凝在了决斗台上，吞吞吐吐地说：“这已经过去了……有五六分钟了吧？”
众人顿时朝决斗台的方向看了过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始终没有听见“红队选手落败”这句话。
似乎是海天青的身躯太过庞大了，对于他来说，体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棕毛兔反而掌握了出其不意的优势——代表着海天青的巨大影子，在每一次力破千军的挥击之后，总会逃出一个虽然狼狈却依然敏捷的小小黄影。
“它就是躲得快，可是这么一直躲下去，赢不了决斗啊。”林三酒抱着胳膊，叹了口气。
仿佛是为了呼应她的话似的，林三酒的话音才落，那团小黄影子便被一拳击中，远远地飞出了决斗台，掉在地上不动了。
“红队选手落败！请红队选手走进雾中交出能力！”

第80章 十字路口的相逢（3）
二人决斗，如果落败了的一方死了，那么获胜的人不就没有奖励了吗？
红队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原来上一次站位时，白队向点先生提出的问题是这个——
现在想想，点先生当时的回答显然是：即使是死了，也要由同队的队友将尸体搬进白雾中，上交死者的进阶能力。
那么对于昏迷过去、无法自主行动的棕毛兔来说也是一样的——林三酒默默地走上前，抱起了小小的一团黄毛。兔子的身体立刻软软地从她手边垂了下去，看来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红队余下的几人看着林三酒的背影逐渐被白雾侵染得看不见了，这才心有余悸地互相看了一眼。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陈凡一头冷汗地朝钟俊凯说：“别的人也就算了，惟独不能跟那个大个子撞车。他刚才已经在C3停了一次，接下来必须要动了，但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次会往哪里移动啊……”
钟俊凯紧闭着嘴，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现在的情势对他们来说很不妙——由于红白两队的得分提示是完全一样的，那么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追着得分走的话，肯定会被伺机在旁的白队成员一抓一个准。但是不去得分的话，白队却会以毫无顾忌的气势拿下分数……这样一来，若是分数差距拉得太大了，到最后一样是个惨败收场。
“其实仔细想想，白队最可怕的，其实也就是那个大个子了吧？”钟俊凯有些没底气地说：“如果咱们对上了其余的队员，也未必就是输……”
陈凡听了，愣愣地点了点头：“嗯……还是在不撞车的情况下得分吧……”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一样。
黑色光壁高高地伫立在眼前，遮住了另一边叫人捉摸不透的对手。离点先生吹气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丝丝缕缕的白雾又逐渐地朝赛场的方向合拢了起来。红队几人默不作声地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见到林三酒走回了赛场。
她将已经醒过来了的棕毛兔放在了网格边，走回了自己的格子中。兔子趴在地上，也不说话，只是看了连小怜一眼，随即转头望向了网格。
接下来，是和上回一模一样的流程——看提示、重新站位，然后由点先生将光壁落下……
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光壁后逐渐露出的，是红队惶惶然的神色和白队气定神闲的模样。
两边的网格都老老实实地没有荧光，说明没有人得分，也没有人失分。
“现在报位置——”
白队站位：大长腿B2，胡常在A2，花衬衫B4，败将D4，海天青D3，老女人C3。
红队站位：老王C1，林三酒B5，钟俊凯C4，陈凡C3。
这一次不用点先生发话，陈凡先腾地跳了起来，直直地瞪着与自己同一行、同一格上的衰老女人，吃吃地说：“我撞了？”
远远地站在第一格上的老王哼了一声：“你是不是想着大个子这一次必须要挪走，那么C3格就空出来了，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陈凡擦了一把脸，也不知是冷汗还是雨水，没应声，只扭头看了一眼决斗台。
“刚才就说了，白队的人在追杀我们，你这种想法当然也早就被他们计算到了……大个子一走，立刻就会有人接替上来的！”
这个时候，点先生催促双方选手上决斗台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陈凡定了定神，终于笑着说：“撞车了又怎么样？对方一看就没什么精力了，不过是一个衰弱女人而已。”
说罢他转身就走出了网格，来到青石下，伸出两只手攀住，一撑又一跃，人跳上了决斗台。
老王低低地“嗤”了一声，目光沉重地盯着从光壁后缓缓走出的衰老女人。
个子可能还不到一米六，身形干瘦得仿佛已经好多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不管是皮肤、头发，还是她的眼神，看起来都粗糙苍老疲惫之极，与刚刚迎来末日的人们差别鲜明——但就在这废墟一样的表面下，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她眼睛里闪着光。
衰老女人慢慢地朝决斗台走了过去，双手攀住了台子，既不敏捷、也不笨拙地爬了上来。
到了真要动手的时候，陈凡的脸色还是有点儿白了。
“阿姨，看你好像很累很虚的样子，”他狐疑地盯着对手，忽然一笑：“说真的，我年轻力壮，不好意思欺负你，要不你认输了吧。”
衰老女人面无表情，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只是做出了一个战斗的准备姿势。
“看来你是听不见。”陈凡想起在下头时，双方也是彼此听不见的；不由声音高了些，好像在给自己打气：“打就打，做人不狠一点也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想装作不经意似的将右手藏在身子后头——这一举动，反而叫对手的目光被牢牢地吸引了过去。
“先不急，先不急，”陈凡紧紧盯着对手，退后了两步，自言自语道：“……我的笔还没有完全召唤出来呢。”
苍老女人皱着眉微微一歪头，似乎对眼下的情况感到有些不解。
陈凡倒不担心这个衰老的女人动武，因此只低着头，低声地嘟囔着，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的能力催出来似的：“快快，快点出些巧合……”
后半句话被一股炮弹一般的沉重冲击力给击成了无数粉末，混着水柱一样的鲜血和无数内脏碎片，从陈凡的口中喷射出来——不知何时欺近身前的衰老女人，好像嫌脏似的皱了下眉毛，随即一偏头，血柱将将从她耳旁擦了过去，在她皱纹深壑的脸上留下了几滴飞溅的血点。
随即她矮下腰，一脚踩住了被这道冲击力击得向后急速飞去的陈凡，使他的身体在青石边缘停住了，随即嘴角慢慢挑了挑。
“小子，在下头听不见声音是因为那道分界线。刚才你的话，我都听见了。”
直到疼痛撕裂了陈凡的内脏，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他一双眼睛龇目欲裂，无意识的眼泪混着血丝从眼角渗了出来，这才想起来连小怜分明是向对手求过饶的——
……他居然没有往深里想。
他喉头咕噜一声，血液已经浸满了喉管，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他眼珠吃力地转向了自己的右手，在眼角翻出了一块鲜红的血肉——他右手里，那一支钢笔的影像就快要延伸至笔尖了。
“你刚才说，笔出来了会怎么样？制造巧合？”
随着衰老女人漠然地轻声问了一句，慢慢地挤起皮肤笑了。
“什么巧合也救不了你的命。”她一只脚向下一踩，在那支钢笔刚刚完成了图像的时候，陈凡爆发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声吼叫，随即软了下来，再也不动了。
笔消失了——红队的成员，一瞬间惊得忘记了发出声音。
“噢，红队选手决斗死亡了，你们派一个同队的人上来，把死者的进阶能力交了吧。”点先生的语气好像在吩咐今晚吃什么一样，半点波动也没有。
老太太退后了一步，忽然一脚踢在了陈凡的腰上，尸体翻滚着从空中落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了“砰”的一声响，溅起混合了泥与血的水花。
林三酒所处的网格离决斗台最近，水花顿时崩了她一脸——她闭了闭眼，抹掉了脸上的脏污。看了看已经彻底傻了另两人，她一言不发地走出网格，提起了尸体的双脚，一步一步地朝白雾处拖拽而去。
陈凡的死状很惨，从胸口到脖颈，都是一片稀烂的血洞——
“虽然跟你认识的时间不长，话也没说过几句，处得也不算好……”林三酒低着头，一边拽着他的双脚，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不过你这样的死法，未免也太可怜了。”
说着话，她已经拖着尸体走进了白雾，那个见了好几回的木箱仍然在离他们咫尺之遥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牺牲品。
“吱呀”一声，林三酒打开了箱子盖。
“好歹咱们也算相识一场，你放心吧……”她神色平静地将死尸的一只手放进了木箱里，看着一道微光被吸出了陈凡的手心，晃晃悠悠地落在了箱子底部。“我帮你报仇。”
陈凡的进阶能力上交完毕了。
她将尸体的手拿了出来，盖上了盖子，却还没有走，反而抬起了箱子一角，摸了摸木箱的底部，这才好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将尸体再从白雾中拖了出来，林三酒“扑腾”一声，将陈凡扔在了网格边上。连小怜一眼瞥见了，顿时脸色一白，捂着嘴忙不迭地往远处爬了好几步。
走回了自己的格子里以后，提示信息伴随着叮咚一声，又一次从地面上浮现了出来。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提示信息和上一次一样，都是写着“前方有＋1分奖励。”
如果再往前走一步的话，那么自己的位置就会变成A5，即是这个网格的右上角最后一格。所以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奖励一定在A5格子内……不过从上一次听到的白队站位来看，A4的花衬衫肯定也得到了“右方有＋1分奖励”这个提示信息，也就是说自己会和他撞车——？
“第四次站位开始！”
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队友，林三酒几乎没有多想，抬步就走进了A5。

第81章 十字路口的相逢（4）
白队站位：花衬衫A5，胡常在A1，大长腿C1，老女人C3，海天青D3，败将C4。
红队站位：林三酒A5，老王E2，钟俊凯D5。
“真是不巧！白队和红队的选手都选择了A5格呢……这一格中的＋1分奖励，看来只好归决斗胜出方所有了。”点先生一边说，一边咂了咂嘴巴。“这一次如果红队再次落败的话，本轮游戏就要结束了，真是令人紧张啊！”
听了这话，红队剩下的两个人脸色都是青的。
躺在网格旁边的陈凡尸体，一双血红的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脸上的震惊和不甘竟然比血肉模糊的伤口更触目惊心。几分钟以前他还活着——死亡的注视下，钟俊凯只觉得自己身子一阵一阵地发软，一时间脑子里充斥着的只有迷茫。
不出林三酒所料，白队的花衬衫果然跟自己踏进了同一格里。红白两边的A5格离得很近，几乎是面对面了，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花衬衫那双紧盯着她的眼睛。
这男人大概二十多岁，穿了一身不知从哪个电视剧里学来的流氓式打扮，一件夏威夷花衬衫显得非常乍眼。在黑色光壁逐渐回升的时候，他才将目光从林三酒身上挪开了——仿佛还有几分期待。
“林小姐，你千万不能输啊！”
林三酒刚抬起了步子，就从身后传来了钟俊凯焦急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钟俊凯一张白皙的脸上挂满了水珠，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雨：“你如果输了，我们就什么都完了！”
如果这一轮输了，就意味着白队能拿到＋3分和3个进阶能力——当然，陈凡也就白死了。
“知道了，我尽力吧。”林三酒点了点头，学着刚才海天青的样子，后退了一段距离，一个助跑和跳跃，攀上了青石台。
决斗场浮在半空，林三酒站在青石台上朝下一扫，竟然连白队场地都看清楚了一部分。此时白队成员正凑在一起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商量下一次的站位……朝点先生的方向看过去，仍旧只有一片迷迷蒙蒙的白雾，再也没有其他了。
“……你竟然还有闲心到处看啊？”
从前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每个字都好像粘连着。林三酒转过头，丝毫也不意外地看见了刚刚跳上来的花衬衫。
看着林三酒，他嘿嘿地笑了几声：“算了，你马上要贡献出一个能力，也挺可怜的……”
林三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觉血液都像是流火一样，从血管中燃了过去；她轻声一笑：“我给你几秒钟认输的时间。”
花衬衫楞了楞，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林三酒没理会他，目光又一次投向了白队的场地。
就在刚才，当她带着棕毛兔去交能力的时候，兔子立刻一扫在外头的那副垂死相，把从海天青那儿打听来的消息都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她——在白队几人里，最要注意的还是衰老女人，据说是从另一个新世界来的，心黑手辣，武力也是一流；至于眼前这个家伙，根本就是一只纸老虎。
除了还没有体能优化的胡常在之外，大概就属这个花衬衫无能了——当然，除了他那一张最有威慑力的嘴。
几秒钟的认输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然而花衬衫却显然选错了路。
林三酒只觉面前风声一动，一只拳头已经当面砸了过来——在拥有全面体能增幅的她眼里看来，这个拳头不仅只是慢得可以；没想到这家伙居然选择了肉搏，也真是叫人吃惊。
她侧退一步，找准空子，一脚踹在了花衬衫的膝盖窝里，“咚”的一声，他就跪倒在了青石台上。她不等对方爬起来，脚下已经像裹着风似的，狠狠从后踹向了他的大腿骨——
随着“喀拉”一个让人肉酸的声音，花衬衫顿时爆发出了一声惨叫，涕泪一齐崩了出来。他双手在地上徒劳地挠了好半天，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一眨眼就撂倒了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林三酒的双手却一直没从裤兜里拿出来。
“虽然断了，但是你又没有瘫痪。”她蹲下看了看，竟还安慰了他一句。“认便宜吧，你我没有什么仇怨，所以我下手也有所保留，没有砸断你的脊椎……别哭了，听人说话！”
花衬衫抽抽噎噎地停了下来，看着她。
“你回去跟你们队里那个老女人说，我下一步会去B4格，叫她在那儿等着我。”林三酒盯着花衬衫，露出了一个阴森森的笑。“要是下一次站位我发现她不在B4格上的话，接下来两轮游戏我一定会追杀你到死。听见了没？”
花衬衫慌忙点了点头。
“懂了的话，就赶紧认输。”林三酒示威似的，将一只脚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连一秒钟都没耽搁——
“我认输！”花衬衫生怕喊少了似的，又一连叫了几次：“我输了我输了！”
林三酒轻声一嗤，没再理会他。她从青石台上跳了下来，在红队众人如释重负的目光里径直走回了网格。
A5格里的一分奖励，顺理成章地归了红队；这一下，红白两队的总分变成了5：4——虽然表面上红队依然以一分领先，不过队员却只剩下了岌岌可危的三个。只要再出局一个人，这场游戏就要输了。
这时叮咚一声，红队三人的脚下浮起了得失分提示，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老王得到的是“你前方有＋1分奖励”，钟俊凯得到的是“你前方有－1分惩罚”，而林三酒身边则什么分数都没有。
提示信息一消失，很快，第五次站位也在点先生的指令下结束了。
黑色光壁以一个大家都看腻了的速度，再次逐渐展露出了红白双方的位置。
只是这次光壁刚一落下，白队的网格里立刻又一次闪起了莹莹红光——穿着红色短裙的长腿女人，站在光芒里抱着胳膊，一脸又得意、又失望的样子，看着从她身边错过的红队队员，目光里尽是不满意。
看着她，林三酒跟一旁的棕毛兔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海天青的话——
“这一次追杀红队的站位策略，基本都出自那个穿短裙的女人。她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但实际上却是个危险人物……”
真是叫人无法相信——因为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她是个冲动型的人。
“噢……白队选手踩到了＋1分奖励，白队＋1分。”点先生的语气突然变得懒洋洋的。
这么快比分就拉平了，现在是5：5。
“那么，现在我来报一下位置——”
白队站位：胡常在B2，海天青C3，大长腿D2，老女人B4，败将D5。
红队站位：老王E1，钟俊凯E4，林三酒B4。
红白两队又一次撞了车。这么看来，林三酒的威胁很有效——瘸着一条腿的花衬衫，果然把她的话带到了。她抬头看看跟自己站在同一行的衰老女人，朝对方露出了个微笑。
在对方灰暗干枯的面庞上，也回应了她一个干巴巴的阴沉笑容。
当光壁回升上去以后，林三酒转过身，扫了一眼老王和钟俊凯。
尽管刚才她击败了花衬衫，可是对他们的士气来说却没有多少帮助——从老王的站位来看，他宁可放弃近在咫尺的＋1分奖励，也要避免与白队撞车。钟俊凯也像是被陈凡的死给吓着了，只敢绕着白队成员的格子走……
叹了口气，林三酒走出了网格。结果还是只能靠她自己。
不远处浮在半空中的青石台上，已经站着一个人了。见衰老女人的眼珠子居高临下地在她身上转了转，林三酒一个翻身，就上了决斗台。

第82章 杀人越货的林三酒
在拖着陈凡的尸体去上交进阶能力的时候，林三酒曾经仔细地打量过他的死状。
衰老女人杀掉陈凡，只花了一拳一脚的工夫；可是陈凡胸口的伤势，却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大血洞，有如捣烂了的蜂巢似的，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紧。拳头的力量就是再大，也绝对打不出来这样的伤口。
她的拳头有问题——
而林三酒现在，正见识了这诡异的拳风。
此时迎面朝她击来的拳风并非一团，反而如同几十根尖锐利刺一样，顷刻就覆盖住了林三酒的上半身。这一拳要是击中了，只怕立时就要变成筛子，比陈凡的死相更惨——林三酒惊疑之下，身肌肉顿时像活了似的，身子一拧，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险险避了过去。
一束黑发噌地一下被拳风击断了，洋洋洒洒地飘散在了空中。
“噢？身手不错。”衰老女人哑哑地一笑：“这个世界才刚刚迎来末日，你就有了这样的体能……你也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林三酒左侧的头发此时短得只到锁骨，她盯着衰老女人说道：“不是。”
战况对她来说，不太妙。
虽然早就知道她不简单，但经历了刚才那一拳之后，林三酒这才对她那近乎恐怖的杀伤力有了一个切身的体验——而且看样子，这拳风只是个试探对手的招数，在这个仿佛未老先衰的女人手上，肯定还有不少压箱底的手段。
反观自己，刚刚昏迷了一个星期才醒过来，意识力学园被封住了不说，卡片里连一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不是？哈哈，那你潜力值一定不低吧！”衰老女人忽然畅快地笑了两声，干枯的皮肤好像马上要因此撕裂了：“进阶能力想必不错，不如就送给我——”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刚刚被吐出来，人已经合身朝林三酒扑了上来。根本瞧不清她的拳头，只有无数尖刺似的拳风，铺天盖地地向她淹没了过去——陈凡要是看见了这一幕，只怕还会庆幸自己至少没有爆成一团血沫而死。
林三酒肾上腺素轰地炸了开来，发挥出了连自己也没想到的速度，影子快得几乎被拉成了一道——但就算这样，她也只是勉强躲开了拳风的主要锋芒，胳膊上早已添了无数道细小的血痕。
一边躲，她一边紧张地思考着。
笑声对女性没有效果，猫砂不是战斗物品，而就算用“300路”把对方的特殊物品都禁了，老太太也还有进阶能力在……
这么看来，唯一能派上用场的就是皮格马利翁项圈了——
可是这个项圈最大的缺陷是，如果身边没有人为林三酒描述能力的话，根本就等于废物一个。
怎么办？
“你怎么光躲？”
一连几次的拳风一次比一次犀利，但在林三酒滑鱼一样的躲避之下，对方始终也没重伤得了她。那女人终于有点失去耐性了，拳风一收：“好吧，让咱们速战速决。”
林三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个主意。
——对面的不就是个人么！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演戏，便只站稳了，垂着眼睛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上来吗？”
那双疲惫的眼睛立时一抬，闪过了一丝光。
“因为陈凡是我弟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连能力都进化出了一样的。现在你杀了他，我就要替他报仇。”
那苍老女人果然一愣，目光瞥向了她的手——“那个什么笔，什么巧合的？”
项圈微微一热，温度却又立刻消散了。
说话也不说全一点！
林三酒忍着焦急想了想，故意问道：“……你知道？莫非你已经见识过了我弟弟的能力？那他怎么没有战胜你？”
“哈哈！”那个女人突然高声笑了，“凭什么？就凭那一个什么增加巧合的无用能力？看来你也要死在我的手上——”
话音未落，林三酒忽然脚下一蹬，高高地跃了起来，正好避过了她突然释放出来的拳风。
林三酒急急喘了一口气，目光在自己手指上划了过去——与原主情况不同，【皮格马利翁项圈】的发动速度极快；未等她落地，她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支钢笔。
那张苍老的脸一转，登时愣了。
【无巧不成书】
介绍：有一个叫人痛苦、但谁都无法接受的事实是，人生其实是完全随机无序的。人类总是想在混乱中寻找规律，不肯承认自己只是在随波逐流，所以揭开谜团的小说、解释现状的阴谋论，往往最受到欢迎。这个能力，就能够在混乱无序的人生中，像文学作品一样制造有利于物主的巧合，从而使人有一种“万物背后都有规律”的错觉。
备注：能力使用者的名字越平常，就能够制造越大、越多的巧合——一个特殊的名字，在无形中已经减少了遇见巧合的可能性了。
虽然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自己好像上当了的女人，阴沉地盯了她一眼，随即身形一动就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拳风消失了，只有她的两只手掌，实打实地击到了林三酒的……
宽厚的后背——？
不、不对，刚才两人还是面对面得站着的呢——这个念头刚从那女人心里浮起来，手上的能力已经发动了，面前的身体顷刻间被分解成了无数的肉块——
【庖丁解牛】
包括活人在内，手掌碰到的东西都会被分解成数块。只不过在活人身上使用这项能力时，受到双方潜力值差的制约，只能卸掉手掌接触到的部分。比如说，当敌对目标的潜力值大大高于能力发动者的时候，可能被分解掉的只有一块皮；但如果对方潜力值很低，也许就会被卸掉一条胳膊——更有甚者，说不定连心脏也会被刨出来。
细碎的肉块、人的手脚像是无边肉雨一样，扑簇簇地从天空中落了下来，腐臭的脓液登时沾了自己一头一脸。这种碰到活人时肯定不会发生的情况，已经清楚地告诉了她这次攻击没得手——但是这些尸块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年轻姑娘不论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尸体吗？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长鞭似的金属光芒就从尸雨的掩护下朝那个女人猛地甩了过来，她一惊之下侧身一让，没想到碰巧踩到了一根手指上——手指泡在尸液里，骨碌碌一滑，顿时失去了平衡。
若是以往，即使一时没站稳，她也能迅速平衡住身体；只是此时那道金属长鞭正伺机而动，她才刚刚露出了一个空档，身后的长影紧随而至，“噗呲”一声洞穿了她的小腹。
直到这个时候，漫天的尸块、肉雨、手脚、内脏才纷纷地落到了地上。没有了尸雨的遮掩，手里握着一根堕落种口器的林三酒，才显露出了身形。看着地上那个垂着一张脸的女人，她抹掉了脸上的血沫肉渣，叹了口气，不太满意：“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无巧不成书啊。”
女人忍不住咳了一口血，仍有些不敢置信似的盯着扎在肚子上的口器。
……那正是来自于绿洲某一个堕落种的口器。
林三酒刚才正是将堕落种的尸体转化出来，挡在了自己身前。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对手的能力竟然刚好是【庖丁解牛】，尸体一被分解，口器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绝好的武器。
林三酒一言不发地走上前，突然将口器一下子抽了出来。伴随着那女人腹部喷涌而出的鲜血，她握紧了口器的前端，疾若风雷地将对方的两条大腿根骨刺穿了——在嘶哑的惨嚎声里，林三酒忍不住皱着眉头，又迅速敲碎了她的肩窝。
即使对方活该，在折磨结束以后，她也不由得吐了口气：“……这样就不能再反抗了吧？”
那张苍老的面皮上，一丝表情也没有：“那又如何？”
这话说得很有底气，因为她此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按照规则来说，此时决斗已经结束了。
果然，这一句话才刚说完，点先生轻快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恭喜红队选手决斗胜出！”
按理说，这个时候二人就该离开决斗台了——地上七个人也都正仰头等着。
不过林三酒却像没听见似的，反而在对手身边蹲了下来。
“喏，你杀了陈凡，我却还留了你一命，总是有点利息的。”林三酒一边说，一只手迅速地握住了那个女人的右胳膊——牵动了碎沫似的肩骨，她顿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林三酒表情不动，只是轻声一笑：“我只耽误你几分钟。”
那女人忽然瞪圆了一双眼睛，血丝清楚可见。
因为林三酒此时，已经伸手探向了她缝在腰间的一个不起眼布袋了。
台子底下顿时响起了一片杂音，白队成员的抗议声顿时像开了锅一样；然而点先生却一直没说话——因为没有任何一条规则禁止打劫对手。
“嗯，虽然你来自另一个世界，东西倒是不太多。”
看了看手里的三张卡片，林三酒低头瞥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女人。
如果说之前是看着老，现在她看起来已仿佛濒死：腹部肠穿肚烂，成了一片血肉模糊；在这样的境地下，她早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林三酒近乎冷血地转过头，朝白队的方向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取人。
当她“咚”的一声落到地面上的时候，从身上震落的血在地上溅出了一片血点。林三酒拖着手里长长一根口器走回了自己网格里，看着白队的人将老太太给接了回去。
被打成了那个样子，在接下来的两轮游戏里不死就万幸了，想参赛是绝不可能的。
看过提示信息后，第六次站位就在这沉重的气氛里结束了。
这一次，一直仓皇躲避的老王终于还是和白队的大长腿撞了车——只不过林三酒的行动带来了出乎众人意料的影响，他居然连网格也没出，在原地喊了一声：“我认输！”
……就这样，在连小怜骤然响起的咒骂声里，第二轮游戏以红队失败告终了。
此时红白两队比分为5：6，红队落后一分。
下一场开始了。

第83章 老鼠迷宫：从队友变食物
……相比网格对阵的时候，此时的新春赛场里是一片阴冷的幽暗。
气温没有变，仍然那么热；但由于长时间没有进食，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的肢体末端，像是泡在了冰水里一样凉透了，微微地发着颤。
“谁身上有火？”
连小怜的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散发出了幽幽的光。她“唏噜”一声吸回了自己嘴里的一包口水后，又补了一句：“要是有盐就更好了。”
老王闻言松开了一只按着棕毛兔的手，在两个裤兜里掏了一遍，又摸了摸后兜，才懊悔地想起来：“打火机进了水，让我给扔了。”
“不管了，先剥了皮再说吧，实在不行生的我也吃！”连小怜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一动不动的棕毛兔拽过来了一半，一推男友：“你有刀吧？快剥皮！”
钟俊凯犹豫着没动手。
“这是林小姐的兔子……”他嗫嚅着说了一句，“我看还是别吃的好。”
只是话没说完，他肚子里却猛然发出了一阵轰鸣声，把后半句给打断了。
他不敢低头去看地上的兔子，他怕看了以后，自己也要止不住那疯狂的食欲了；一阵又一阵的饥火此时正灼烧着他的胃——长这么大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如此饥肠辘辘。
“不吃了它的话，我们大家都会饿死。”连小怜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你难道忍心要我饿死吗？这又不是你的兔子！”
钟俊凯咬了咬牙，一言不发。
“快点把刀给我啊！”连小怜使劲推了他一把，见男友仍然不动，不由气恨地骂了一句：“你害怕那个女人？你有没有用？”
往日温顺可人的女友用这种语气说话，真是头一次——钟俊凯震惊的目光刚刚投到她身上，连小怜已经径自伸手去掏钟俊凯的腰包了，手臂还发着颤。不是她要吃兔子的决心不够，而是长期没有进食所带来的虚弱，已经让她的血糖低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脑子里正一阵一阵地晕眩。
自始至终，老王一双饿得发绿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兔子。他的情况不比连小怜好到哪去，两腮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连大肚子都好像消了不少。
连小怜一把摸出了一把弹簧刀，登时虚弱地咧开了嘴；她将兔子肚皮朝天地放平了，手里的小刀搁在了它的咽喉上，陷入了绒毛里。
她手指正颤抖着要往下按，一道长鞭似的金属光芒突然从几人身后甩了过来，连小怜躲避不及，被打了个正着，身子趔趄了一下，刀子立刻远远地飞了出去；直到这时，她侧脸上一道伤口才慢慢地渗出了血。
连小怜捂着自己脸上的伤口，像头母狼一样朝身后吼道：“我的脸！”
老王像早就知道会有追兵杀上来似的，趁这个空档，捞起地上的兔子往自己口袋里一塞，转身就要跑——没想到刚一迈步，却摔了个大马趴。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连小怜抓住了他的裤脚，脸色阴狠地问道：“你想带着我的食物上哪儿去？”
就在这时，林三酒的身影从狭窄过道的拐角处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根堕落种的口器。
虽然一举击飞了连小怜的刀，但是她自己的状况却比谁都差——刚才那一下袭击，她自我感觉已经用了十分力气，可连小怜却只是被刮伤了脸。林三酒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努力地想要控制住双腿不再发抖，以及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
好饿，好饿，不管是什么也好，让她吃点东西吧——
林三酒扶着墙壁，声音嘶哑地说：“把兔子放下，不然别怪我开杀戒了。”
……事情还要从10分钟前——不，10天以前开始说起。
在第二轮游戏结束之后，赛场里的网格、光壁都像是雪糕一样缓缓地消融了，恢复了原来一半红一半白的模样——只是不同的是，这次一边多了一具尸体，另一边多了一个近似尸体、动弹不得的濒死之人。
红白两队成员面色都很差，默不作声地等待着点先生对于下一次游戏的介绍。
只是这一次，点先生好半天都没再说话——就在众人不明所以、有些骚动起来的时候，地面忽然平滑地打开了，一道道的墙壁从脚下升了起来。
墙壁犹如小树生苗似的，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逐渐地拔高、再拔高，直至变成了一堵堵望不见头的参天高墙，拦住了大半天光。顺着厚实的黑色墙壁看过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条又一条狭窄的过道，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墙壁遮挡了众人的视线，直到林三酒再次听见了点先生的声音时，才惊觉自己身边竟然不知何时没有了人。
在红队成员之中产生的墙壁，似乎把她和其余的人给隔开了。
“喏，这就是第三轮游戏——老鼠迷宫啦。”点先生笑了一声，说：“这是个相当大的迷宫呢，红队在这一边的入口，白队在另一边的入口。这个游戏的任务特别简单，你们只要到达迷宫里的某一个小隔间里就算完成任务了，可以获得＋1分奖励。”
第三轮游戏——老鼠迷宫
游戏规则：无
游戏玩法：红白两队从各自的入口出发，成员找到迷宫中某处的小隔间后，不论先后，该队都可以获得＋1分奖励。
“不过——在这个小隔间里，有一张铺着白布的晚餐桌子，上面摆着四人份的美食。只有先到达的人，才能吃东西——哈哈，当然了，如果先到达的人故意放着不吃，那么后来的人也是可以吃的啦。”点先生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不过真的会有人放着美食不吃吗？”
开玩笑，在这种地方，谁会吃你的东西？
林三酒才刚刚腹诽了一句，忽然听见从自己的肚子里传来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诶？
“对了，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大家。”点先生接下来的语气，让她感觉到了有些不妙：“在这个对抗赛里，其实与外界是有时间隔离的。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句话，或者是浦岛太郎和海底龙宫的故事吧？”
“对抗赛里度过一分钟，在外界就是一整天。自从大家进入了比赛以后，现在已经过了……嗯，43分钟了。也就是说，外界已经过去了43天。”
“在第三轮游戏中，我会取消这个时间隔离。你们即将度过的，仍然是游戏中的时间，但是身体却会感受到与外界一模一样的变化……”
点先生似乎又解释了几句，但林三酒却没有听清——因为她突然脑子一阵眩晕，手脚软软的没了力气，不由自主地顺着墙壁滑到了地上。当她的脸碰到了地面上温热的积水时，这才一个激灵，又清醒了过来。
这个时候，点先生的声音才再度传回进她的耳朵里，变成了有意义的词句：“……突然一下子感受到饿了43天的滋味，不好受吧？希望大家要加油哦！从现在开始，每过一分钟，对于你们的身体来说都是过了一天——当然，是没吃饭的一天。不过大家都是体能强化过的人，一两个月不吃饭也不至于饿死。只是继续这样熬下去可不行——大家一定要活着找到迷宫中的小隔间，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四人份的美食！”
也就是说，只有先找到那张晚餐桌子的四个人才能够活命？
“另外还有一点请大家注意，这个游戏是不禁止杀戮的，所以请联合自己的队友，小心对手。”说完了这句话，点先生轻快地宣布道：“好，那么游戏正式开始！”
……听完了点先生胡闹一般的公告以后，林三酒一秒都没敢继续在地上躺下去，忙强撑着站起了身。
她在进入这个副本以前已经昏迷了一个星期。
那个时候，胡常在只能给她喂一些用饼干末泡水做成的流食；说起此时的身体情况，即使有了全面体能增幅，林三酒也不比任何一个人强。
放眼望去，迷宫里只有一条条一模一样的过道，在两边高耸入云的黑墙簇拥下，曲曲折折、没有尽头地朝各个不同的方向延伸着。
林三酒想回头先跟红队的人汇合，但是身后的迷宫里早就没有了其他人的影子；每流逝一分钟，她就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被吞噬了一部分。
她叹了口气，只好放弃了和兔子见面的打算，自己一个人随便找了个方向，朝前走去。
太要命了——
林三酒一开始走的两条路，在走了几分钟以后就全变成了死胡同——连着两次，前方的路都变成了一堵墙，冷冰冰地截死了去路。这样的迷宫本来就十分耗费体力，更何况还是在几十天没吃饭的情况下……林三酒一边迷迷糊糊地走，脑子里一边无意识地幻想着小隔间里的美食。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了隐隐约约的一声高喊——这声音她很熟悉，语气骂骂咧咧的，正是棕毛兔——“我操！你们为什么攻击老子！”
由于重重高墙的阻隔，林三酒根本听不真切，只模糊地听见有人随即说了一个“吃”字。
她顿时一个激灵，掉头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也不知是从哪里聚集起来了一身力气，她用尽全力地吼了一嗓子：“谁敢动它一下，我就杀了谁！”
那个方向顿时没了声音。
上一轮游戏里老太婆输了决斗以后，她交出的进阶能力，正好是陈凡的“无巧不成书”——林三酒从木箱子里拿到了“无巧不成书”这个能力以后，才发现原来由于自己的名字太特殊，只能制造一些微小的巧合。
只不过，这微小的巧合此时却派上了用场：林三酒右手握着一支钢笔，随便拣了一条小路就冲了进去；没想到碰巧的是，这条小路竟一路畅通无阻地领着她接近了红队众人——
望着老王三人拼命地朝前奔逃的背影，林三酒掐断了自己的念头，拔腿追了上去。

第84章 老鼠迷宫：死人的指引
“呼哈、呼哈……”
狭窄的迷宫过道回荡着喘气声和呼吸声，似乎发声之人已经耗尽了体力，在一片幽静里听起来粗重清晰。连小怜第一个撑不住了，步子缓了下来，好像马上就要软倒一样，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头问道：“那、那……女人，还在追吗？”
还不等身后两人张口，一道长影从拐角处猛地抽了出来，回应了她的问话。
口器直冲着老王的方向而来，吓得他一缩头，两边嵌满了尖齿的口器就在墙壁上刮出了一条长长的伤口，碎砖石扑簇簇地落了下来。
“他妈的，都别跑了！”老王再抬起头的时候，终于下定了决心，发狠地喊了一声后，一把拽住连小怜的胳膊：“我不信咱们三个人打不过她一个人！这个兔子不也被咱们联手打昏了吗？”
连小怜犹豫了两秒，随即眼角朝后方斜了过去。
“但那是因为兔子少了一个进阶能力，没有什么战力了。”钟俊凯带着几分惶急，对女友劝道：“要不你把兔子还给她，咱们去找小隔间，啊？”
连小怜顿时皱了皱眉，忍着烦躁一样冷着脸说：“找？你知道在哪吗？你现在带我去啊？我们当中，只有你的进阶能力一个都没少——你不帮忙，还尽说这种话！”
“她现在也跟我们一样虚弱……小钟，你放心上吧。”见钟俊凯瞪着女友说不出话，老王冲他咧了咧嘴。“再说了，还有我和连小姐呢。”
望着不远处一步一步走来的林三酒，钟俊凯感觉到自己背后被人推了一把——他回过头时，却不知道是谁推的了，只遇上了自己女友一双血红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终于矮下了腰，作出了一个冲刺的姿势，猛地朝林三酒扑了过去。
林三酒将他们的对话都听进了耳里，早就起了防备；此时见他冲过来的速度快得惊人，也不敢硬接，身子立刻朝旁边一让——但是没想到，钟俊凯却好像背后长眼睛了似的，一个急转弯，再度以凶猛的气势撞了过来。
【肇事逃逸】
富家子弟专有能力，给予肉体凡胎F1赛车一样的速度、高达几吨的自重，凡是被这样的冲撞撞上了的人，非死即重伤。但是作为加害者，反而能够安全无事地从现场脱身。
迷宫的过道实在太窄了，林三酒不过是避开了一次，就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可以闪躲的空间——眼看着钟俊凯的身影如同野牛似的撞了过来，她急中生智，将手里的口器朝墙壁上方一砸，尖刺立刻深深扎进了墙壁里。随即林三酒脚下一蹬，借着势头将自己的身体甩向了半空——
钟俊凯“轰”地一声撞到了墙上，高耸入云、连绵一片的黑色墙壁甚至被他撞得晃了晃。
大概是他也没有想到已经陷入了困境里的林三酒竟然会突然从眼前消失吧，他扶着自己肩膀，不由愣了一秒。
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秒工夫里，林三酒已经握着口器再次荡了下来，重重一脚踹在了他的脸上，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已经摔倒在了地上，半天都没有起身——刚才鼓起来的勇气被一脚踹散，加上本来这一架打得就不情不愿，此时的钟俊凯捂着脸，挨打后生起的怒意，甚至还比不上他鼻子的疼来得更鲜明。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没再理会，转头就要朝老王二人的方向走去——没想到才一抬眼，她倒是傻了。
过道的另一头，此刻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你这笨蛋！”她忍不住朝地上的钟俊凯迁怒道：“他们只是用你来做缓兵之计的！人家推你出来做挡箭牌送死，你就真的问都不问地来了！”
“咦？”钟俊凯一张面皮更白了，半张脸都是鼻血，腾地站起了身：“小、小怜？我没事，你在哪儿啊？”
他急切的声音在幽暗的空间里飘荡开来，被重重高墙消弭了下去，化成了含糊细微的一线；当传进连小怜的耳朵里时，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点点杂音了。
在她身边喘息得像牛似的老王，看了连小怜一眼：“就这么扔下了？”
个子娇小的女孩没答话，齐刘海在风里被吹开了，露出了她毫不动容的一张脸。
“这么一跑，他……也要饿死了，哈哈……”老王想伸手抹掉脸上的汗，但手臂却软绵绵的抬不起来。“费那么、那么大劲，才找着个天真少爷……”
“你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连小怜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又暗暗有点心惊。“什么乱七八糟的？”正说着话，面前的道路尽了，现出了两条分岔路来。连小怜刹住了步子，想了想，喘着气走进了右边的通道里。
老王紧追而上，嘴里没停：“我以前见过钟俊凯的爹——”
右边的路没走上半分钟，就到了头，原来是一条死路。这对于自己的身体来说，相当于又是半天没吃饭，胃里正不住地往外泛酸水……连小怜饿得只觉得自己的胃好像马上就要把其他内脏给吃了似的，听了这话，一双血红的眼睛幽幽地扫了过去：“那又如何？”
一边说着，二人一边掉头朝另一条岔路走去。
“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他被家里断了经济来源好几年，后来还是老钟吃不住，主动把儿子找回来了……”老王嘿嘿地笑了一声，“世界都毁灭了，你怎么还跟在他身边？”
连小怜望着不远处又一堵高高的墙壁，心里一瞬间焦躁得让她想扯着头发尖叫起来——但是好在又走了两步以后，她就发现原来在那堵墙壁前的右侧还有一条小路。连小怜松了口气，随口骂着应了一声：“你说谁来路不明呢？我是为了他的钱还是为了他的物品，跟你有什么关系？世界都毁灭了，你怎么还这么多废话！”
面前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塑料纸，正在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两个人带着几分疑虑地走上前，揭下了塑料纸。老王翻过来看了看，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这是什么画啊……”
空气里突然静了下来，没有回应。随即一声响亮的、咽口水的“咕咚”声，打破了寂静——老王感觉到身边连小怜忽然朝前走了几步，他刚刚回头一看，顿时也傻了。
过道中，在前方不远的地上，放着一盒饭菜。
被空中蒸腾的热气一烘，那个装得满满的饭盒所散发出来的香气，简直能把人的胃肠都勾出来——已经多久没见过这样的新鲜热乎菜了？碧绿的香葱混在鲜黄嫩亮的大块鸡蛋里，看起来好像一口都咬不到底；炖猪手丰厚的肉皮颤颤巍巍，上面泛着一层红红的油亮，显得旁边的炒芥兰更加地青翠欲滴。
两人呆呆地走了两步，随即谁也没说半句废话，猛地冲了上去。
“不、不对吧……点先生不是说这里有张桌子吗……”老王强忍着自己口中汹涌而出的唾液，舌头泡在口水里，连话都有点说不清楚了。“这看着也不是四人份——”
“那你说，这些吃的是哪来的？”连小怜眼皮也没抬，生怕自己动作慢了似的，伸手就抓起了一大块又油又蓬的嫩鸡蛋，一下子就塞进了嘴里。“这里不是一共有四样东西吗！”
她连嚼都是匆匆忙忙的、敷衍了事的，急着想要这热腾腾的鸡蛋去抚慰自己饥渴交迫的胃肠。
老王一看她动了，自己也急急忙忙地抓起了一块猪手，又捞起一小块蒸米饭，大张了嘴，就一块儿往食管里送。“唔，好、好吃……”
味道真是太鲜美了——不是因为自己饿狠了，而是这食物本身，就是无上的美味——醇厚浓香的滋味伴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肥皮，在口中顺滑得仿佛立刻就要融化了似的，在唇齿之间化为了鲜美的一团。饿了这么多天，猛地一下吃肉对身体不好——老王一边想着，一边强迫着自己多嚼了几口，这才迫不及待地把猪手肉给吞了下去。
就在他伸手去拿鸡蛋的时候，只见连小怜正塞得满满的、正在咀嚼的腮帮子一下子不动了，只定定地看着他。
老王趁机将盒子里的鸡蛋都抓进了手上，疑惑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就往嘴里塞。
“扑通”一声，连小怜圆睁着眼睛，身子直直地砸到了地上。白沫混着她没来得及嚼碎的芥兰，一起从嘴角喷了出来。
还不等老王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的视界也一下子全黑了。
……二人死去之后过了两分钟，一个身影才从拐角处踉跄地走了过来。
“【不能吃的午餐】……？怎、怎么它会在这里？”林三酒青白着一张脸，诧异地瞪着面前的场景。散落一地的米饭和菜肴上，躺着两个僵直了的身体，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地变黄了……看了好一会儿以后她才反应了过来，急忙蹲在地上去掏老王的口袋。
软软地一动不动的棕毛兔，被她从口袋里拉出来的时候，腹部仍然在微微地一起一伏。
“吓、吓死我了……”林三酒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把兔子放进了自己的野战裤裤袋里。她鼻腔里充斥着饭菜的香气，不得不狠狠地掐着自己手上的皮，才忍住了没有往食物上扑去。
然而她身后却突然冲来了一道黑影，朝着饭菜就伸手抓了过去，嘴里还无意义地发出了一声低吼——林三酒一个激灵，一脚将他踹远了，随即又拉住了他的猛扑，怒喝了一声：“别吃！你没看见他们两人都中毒死了吗？”
直到这时，钟俊凯才注意到了脸色已经变得鲜黄、连身子都僵硬了的女友。
他顿时忘了猪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想往后退几步，又颤巍巍地要向往前爬，最终还是僵在了原地：“林、林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这难道不是你的东西吗？特殊物品，【不能吃的午餐】啊！”
【不能吃的午餐】还是在第一轮游戏里林三酒从宝箱里赢回来的。既然老王和连小怜毫不犹豫地吃了这个午餐，就说明东西肯定不是他俩的——那么除了林三酒和棕毛兔以外，就只剩下钟俊凯一个人了。
可是钟俊凯却盯着饭菜疯了似的直摇头：“不不不——我没有……这个不是我的！”
林三酒皱着眉想了想，忽然“啊”一声，拍了拍脑门。
是了，第一轮游戏红白双队都被扣掉了多件奖品，都被放进了宝箱里。那么她赢回来的，未必就是红队的东西……而自己觉得它无用，在第二轮游戏时交上去做了奖品，又被输给了白队。这么看来，它是回到了原主人的手里，被用来布置了这么一个陷阱，一举害死了红队的两个成员。
“这个迷宫这么大，红白两队人从两边出发，现在在这儿相遇了的话……”林三酒低声地自言自语着，跨过了尸体，朝前方走去。“也就是说，我们差不多走到迷宫的中央了。”
“小隔间不可能设在离某一队特别近的地方，否则也太不公平了……”想到这儿，她一个激灵，立刻抬头四处张望了一圈。
“晚餐桌子会不会就在附近？”

第85章 是谁？！
在一连撞进了好几条死胡同里之后，林三酒不得不走了几次回头路。钟俊凯体力不支，早就不知道在哪个岔路口就跟丢了；偌大的迷宫，在幽暗又仿佛没有穷尽的重重过道里，只有她一个人无力的喘息声。
跑是跑不动了——林三酒拖着脚，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朝前挪着，浑然不知自己在朝哪里走。当她再次看见面前两条岔路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
自从发现了老王和连小怜的死尸以后，她已经尽量加快速度了，可也过去了足足十分钟，依然没有找到小隔间。
也就是说，她的身体，又是十天没有进食。
算起来，总共差不多饿了有两个月了——要是换作平常人，早就饿死了吧？
虽然还没有死，可即使是拥有全面体能增幅的林三酒，此时也快不行了。她的视力早就模糊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耳朵里好像渐渐地泛起了潮水一般的幻声。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等待她的结局无非是昏迷和死亡。
“咝——”突然腿上一阵剧痛，将她的神智从混沌的边缘拉了回来，林三酒一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在了地上。她颤抖着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大腿：“什、什么东西……”
被她拎着耳朵从裤袋里拽出来的棕毛兔，大概刚刚才醒过来，此时眼神散乱，嘴巴还兀自一张一合、啊呜啊呜地叫——林三酒把它拎开了，嘶哑地骂了一句：“……你咬我腿干什么？”
棕毛兔这才回过了一点神：“啊？啊……刚才是你的腿？看着像草……”
那个是野战裤的布料！林三酒想骂一句，却没力气张嘴。
“对了，是你救了我吧……？”神智回笼的兔子声音低弱，一副濒死相。“谢、谢了。”
“唔……”林三酒嘴唇发青，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人一兔饿得脑子都糊涂了，原地趴了一会儿，终于强撑着起来喝了好几口地上的积水。几大口混着泥的污水喝进去，反倒骗过了胃，让他们略微好过了点——怪不得听说旧时候有人饿极了时，会去吃土。
既然清醒了，那就还要继续往下走。
林三酒趁着还有力气，刚要迈步，忽然肩膀上棕毛兔轻声说了一句：“等等！”随即它抬起了粉色的小鼻头，鼻头以极高的频率飞速颤动起来，似乎闻见了什么。
即使强化能力不如林三酒，但身为一只兔子的它，天生在嗅觉和听觉方面就比人类优越多了。
过了几秒，兔子转头说：“右边岔路上有很淡的血腥气。”
林三酒登时来了精神：“去看看！”
右边的岔路很长，在接连几个拐弯之后又出现了新的分岔口，如果不是棕毛兔一直追寻着那淡得让人根本闻不见的血腥气味的话，恐怕林三酒早就又迷路了。调动全部体力跑了五分钟，就在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昏过去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点异样。
“血……血迹？”相当于五天的时间里，林三酒的胃中只消化了一点泥土，此时她的状态可以说要多差有多差，双颊都深深地陷了进去。棕毛兔早就没有坐在她肩膀上的力气了，闻言从裤袋里慢慢地探出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面。
路上有几滴飞溅开的血点，连成了一串，时断时续地向远方的过道伸展了出去。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甚至突然闪过去了一个令她自己都吃了一惊的想法：没有食物，那么喝点血也好……
林三酒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自己的神智拉了回来。
“要不要过去？”棕毛兔有气无力地问道。“说不定前面很危险。”
“不去的话，我们要不了多久也是个死。”林三酒眼睛发花，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迈动步子前行的。她扶着墙，顺着血迹的方向，一点一点、两腿颤抖着走进了幽深的过道中。
可能是因为她正站在死亡边缘上的缘故吧，连视力也不大好了，到处都是昏沉沉的一片黑。这样机械而麻木地走了一会儿，林三酒突然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即她就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是被光给闪着了。
……光？哪来的光？
“怎、怎么，又有人来了？”
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又低又哑，好像这一句话已经费尽了力气。
林三酒一个激灵，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了眼前的不对——
她刚才走得浑浑噩噩，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面前的过道里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离她最近的，是一身红裙已经被泥灰沾染得失去了本色的长腿女人，刚才说话的也正是她；对面站着的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正是由于饥饿而一脸菜色的海天青、胡常在；第一轮游戏里的手下败将，正倚着墙，一脸阴沉地盯着林三酒。
而血迹的主人，也很好辨识——被林三酒踢断了一条腿的花衬衫，此时正以一个僵直的模样倒在地上，手还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喉咙，血喷溅出去很远，人已经死透了。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左手边的温暖光芒来得引人注意。
在一扇光洁干净的玻璃门后面，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盈盈地将一片空间都染成了橘色。在这样的橘色光芒里，雪白的餐桌布也显得更温柔了，透明的玻璃杯闪着仿佛钻石似的光；明明有门挡在中间，按理说是闻不到的——可林三酒却当真觉得那四个被圆形罩子盖住的餐盘，正散发出扑鼻的热气和香味。
晚餐桌子！
林三酒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身子刚一动，没想到一道小小的金属光影突然就直冲她面门飞了过来。大概是因为食物在前，她的身体里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力量，叫出卡片、转化口器、凌空一抽，就将那个影子给抽飞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当啷”一声，那影子落了地，林三酒才发现那原来是一根钢针。
红裙女人神情阴暗地一摆手，手里已经又出现了一把钢针。另一个男青年也踏前了一步，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还真是运气不好！”红裙女人的笑容虽然虚弱，却仍不掩狠辣：“连我们自己多出来的一个队员，都必须干掉……何况你一个敌对方呢！”
虽然早听说过这个女人不好惹，但林三酒还是一愣：“虽然里面只有四份餐具，但是如果大家一起把东西分着吃，不是都能活命了吗？何必杀人？”
回答她的，是男青年扑上来的影子，他手里多出了一把镰刀形状的武器，猛地朝林三酒的头脸挥来——
只是还不等那把镰刀挨近林三酒的脸，男青年的整个身体却被突如其来的一条粗壮手臂给击飞了，直直地撞上了黑色的高墙，溅开了一团血花。当他顺着墙壁软软滑下来的时候，双眼紧闭，已经没有了知觉。
“你干什么？”被这意外惊住了的长腿女人，从海天青的身边连连退开了几步：“你帮她干什么？”
“抱歉，我们跟她其实是同伴。”
海天青沉默着没说话，倒是他身边的胡常在主动点了点头，看样子很有几分歉意：“那个，我们会尽快在你饿死之前结束游戏的。”
“别开玩笑了！”长腿女人愤怒地吼了一声，双腿却忍不住地打起了战。“你们白痴吧？输的那一方，什么都会被剥夺……你们打算让谁输？同伴，同伴个鬼！”
胡常在尽管脸色发白，但神情却很平静。他闻言看了看林三酒，扶了扶眼镜：“……你确定你有应对的办法吗？”
“七八成的把握吧。”林三酒喘着气，轻轻笑了一声。这时她裤袋里伸出了一个兔头，朝海天青的方向打了声招呼：“哟，海干部。”
“感觉好久不见了啊，兔子。”见到了兔子，海天青才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总算，咱们四个人又回来了。”
长腿女人似乎已经知道自己大势已去，颓然地坐倒在地，面如死灰，嘴里只低声嘟囔着什么，却听不清。
林三酒对这个手段阴毒的女人起不了半点同情，只是对她这副彻底绝望的样子感到有些不解——她刚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胡常在，后者就看着她苦笑了一下：“……不是我们没想过分着吃东西这件事，而是——你看。”
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林三酒发现在玻璃门前的地面上注明着几行小字：
四人份的食物当然是给四个人吃的。
这扇门后的房间，只有四个选手能够进入。
严禁将食物携带出门，否则施以死亡惩罚。
怪不得那长腿女人绝望成这个样子。她也明白，她面临的恐怕是活活饿死的下场……
林三酒有几分迷茫地想着，跟在同伴身后，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不过是几分钟之前，她才在幽暗的迷宫里经历了与队友的战斗、队友被毒死、与白队成员的冲突……此时忽然走进了这样一个布置得干净高雅的地方，坐在明亮的灯光下，手握刀叉，准备吃饭——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揭开了餐盘上的罩子，扑面而来的、热腾腾的香气太美好了——林三酒的心跳差点都因此而停了一下，肚子里仿佛住着一只怪物，正在嚎叫着要将食物塞进身体里似的——
“呃？”她的勺子顿了顿。
在金红色、浮着胡萝卜块的热汤上、棉白软糯的面包上、青葱葱的沙拉上……都被一张塑料薄膜给裹住了。
塑料膜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醒目的黑色字体写着：
第四轮游戏
【在你们四个人当中，哪一位是点先生？】

第86章 你怀疑谁？
暖橘色的光芒挥洒在雪白的餐桌布上，银亮的刀叉和餐盘泛起了柔和的反光。此时坐在这样一张干净优雅的餐桌边上的，却是四个一脸死气沉沉的人和兔。
因为身处在极温地狱之中，倒是无需担心晚餐变凉；只是四个处于垂死边缘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盯着面前蒸腾着热汽的食物，却谁也没有动一动。
“不行了，老子受不了了！”过了好一会儿，脾气最躁的棕毛兔终于第一个忍不住了，蹭地跳上桌子怒喊道：“管他娘的，就让我做个饱死鬼吧！”
说着它兔爪迅捷地一挥，划破贴着黄纸的薄膜，顺爪揭开扔到一边，还不等其他三人出手制止，兔子已经一个猛子把头扎进了汤碗里，随即传来了一阵“啊呜咕噜”之类的怪音。
林三酒自己也饿得手脚发软，却立刻伸手使劲拽住了兔子的一条后腿：“你冷静点，不要吃啊，吐出来！”
一边说，她一边努力避免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食物上，好像不敢看面前热腾腾的食物。
海天青和胡常在也急急地将兔子从汤碗里架了出来——不过很显然已经晚了，才不过五秒的时间里，那碗金红色的鲜汤竟然已经见了底，都被棕毛兔舔喝干净了。
它脸上挂着半块胡萝卜，尽管四肢被三人给按住了，兔子还是努力地将胡萝卜晃进了自己嘴里，一面嚼一面含糊不清地说：“啊、啊……老子可算是又吃上饭啦……呼……”
看着兔子半个头的毛都湿了，打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却仍然一脸无怨无悔的模样，林三酒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她才使劲一拍桌上的一张纸，声音虚弱地骂道：“明明这封信你也看了，怎么还这么大胆子！你最好希望你的食物没问题！”
那张洁白厚实的纸在桌上晃了晃，字迹在耀目的光芒下，仿佛更清楚了似的。
亲爱的选手们：
你们好，我是红白对抗赛的主持人点先生，很高兴能够在第四轮游戏里与大家一起坐在这张晚餐桌子旁。
刚看到提示的时候，想必大家都很惊讶吧？其实无需惊讶，因为在对抗赛中，很少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在座四位中，有一个人／兔从第一轮游戏以后就被我冒名顶替了——不过别担心，这个人／兔生命无忧，此时他大概正在睡觉呢吧。
或许你们会奇怪，我为什么会偏偏混进你们之中；那是因为我早就发现你们是同伴的缘故。
这一轮游戏到底要怎么进行呢？请务必仔细留意我接下来的话。
在每个人的餐盘下，都压着一张投票纸；从装餐具的篮子里，你们会发现四支笔。在投票纸上写下你认为是点先生的人名，然后把投票纸背面朝上放在桌子的中央。当四个人都投好票之后，如果我真的被票选出来了，那么我就会站起来承认自己的身份。投票的机会只有一次，不能重复投哦。
需要注意的是，只有得票达到2票的人，才会被认为是有效的“点先生嫌疑人”。
什么意思呢？打个比方吧。
白队的海选手和胡选手，都认为红队的林选手是点先生，于是他们都写了林选手的名字。那么林选手得到了2票，她就是有效的嫌疑人了。如果她真的是点先生，那理所当然地就是白队获胜。
但要是他们分别将票投给了不同的人，林选手和兔选手各自得到了1票，那么他们就都不是有效的嫌疑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林选手真的是点先生，白队也不能算获胜了。
看到这里，你可能要问了：如果我的队友就是点先生的话，怎么办？
假如你认为你的队友是点先生的话，你可以发表意见，说服另一队的人将票投给你的队友。投对了，你和另一队都可以获得胜利者待遇；投错了，那么本次游戏将没有胜利方，比赛将增加第五轮。
另外如果投票完毕后，发现没有一个嫌疑人是点先生的话，比赛也将增加第五轮。
好了，规则只有这么多了，由于第三轮游戏中“过一分钟饿一天”的时间效应仍然存在，那么现在就请大家一边享用美食一边尽情地讨论吧！
诚恳的，点先生
PS：四份食物中有一份掺杂了特殊物品【乌苏毒】，哪一份才是只有我知道。也许你们更希望揪出点先生以后再吃饭？
“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打算放在PS里面混过去……”林三酒没好气地低声骂了一句，腹中一阵阵的酸水让她几乎想要把桌子啃下来。
唯一确定安全的，是桌子中央一只长颈瓶里的清水——所以除了兔子之外，其余几人只好不停地喝水，企图骗骗自己的饥肠。
棕毛兔仰面倒在它的餐盘旁边，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叼起了一片沙拉里的生菜：“没、没关系！我想好了，不就是四分之一的几率吗，我愿意冒这个险！更何况，要是我一会儿没死，你们一人来吃一点我的食物，这样大家暂时都饿不死了……”
话虽然仗义，但是从它兔嘴不断飞嚼的速度来看，它不像是要剩下点什么的样子。
胡常在饿得面色发青，倒在椅背上，鼻子上的眼镜都歪了，也没力气扶；海天青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然后好像用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意志力似的，把剩下的三个餐盘再次用罩子罩上了。
香气一轻，林三酒顿时松了一口气，趴在了桌上——至于肚子正在逐渐变得滚圆的棕毛兔，此时真是什么都晚了，只能希望它没踩中四分之一的概率。
没想到即使找到了小隔间，饥饿而死的阴影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重地压在众人心上。这局势真让人不知道从哪下手好；每一个都是一起并肩过的伙伴，应该怀疑谁？
气氛凝滞住了，好半晌都没人说话。
就在一片死寂里，突然“呃啊”一声，惊得众人忙抬头一看——只见棕毛兔睁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又打了个嗝，抚摸着肚皮说：“……嗯，吃得真饱。我看我这盘里没毒，你们都来点吧？”
它的餐盘里，还剩下了一大块用黄油煎烤的鱼排。
……对啊，兔子不吃鱼肉的嘛！剩下几人一颗心刚刚放下来一半，顿时眼睛都冒出了惊喜的光，哪还有人多说半个字，三下五除二就把鱼排给分了。
林三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鱼肉，一边下意识地扫了另几人一眼。
……点先生真的就在他们当中？装得跟大家一样饥肠辘辘，也正在拼命地吃？
虽然三个人一分就没多少了，但是几口热腾腾的、嫩而多汁的鱼肉顺着食道一滑下去，林三酒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又活了过来。空虚了太久的胃里猛然进了肉食，没过一会儿就隐隐地疼了起来。
“我说，到底谁是点先生啊？”林三酒有点烦闷地将餐盘一推，果然露出了下面的一张红色的投票纸，大概是为了红队成员而准备的。她拿起纸问道：“咱们要怎么找？”
略微恢复了一点儿精神的胡常在，推了推眼镜，仔细地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随即摇了摇头：“不行啊，大家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我倒是可以看看你们说谎了没有，可这样又没法证明我自己不是点先生了——毕竟点先生说，在这儿很少有他做不到的事。”
“妈的。”酒足饭饱的兔子往餐桌上一倒，撑得直喘气：“不管怎么样，我是绝对不想进入第五轮游戏的，一定要把点先生找出来！”
“……要不然大家一人说一件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事，怎么样？”沉默了半天的海天青，倒是提出了一个不错的建议。“点先生应该不会知道我们在来这儿之前的记忆吧？”
“说的有理……我先说好了。”胡常在第一个响应道。随即他想了想说：“小酒救过我一命。”
林三酒点点头，接下去说：“泡澡的主意是我提出来的。”
“她的进阶能力是我见过的最没用的能力，没有之一。”棕毛兔用爪子指了指林三酒，被后者白了一眼。
海天青低下了头，轻声说：“我曾有一个妻子和一对女儿。”
说完了，四人互相看了看，发现大家都没什么破绽——这一次，点先生竟然一点马脚也没露出来。
胡常在苦笑了一下：“我看谁都是在说真话。”
众人叹了口气——这下又该怎么办？难道点先生在伪装成一个人的时候，连他过去的经历都一并知道了？
几人不禁都有点傻。
过了一会儿，林三酒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几人都没有抬头，互相之间避免着目光的接触——她顿了顿，终于低声说出了那句盘桓在心头已久的话：“……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来说说怀疑的对象吧。”
话一出口，刚才还着几分轻松的气氛顿时变了。

第87章 票选出来的人是……
林三酒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被怀疑到的人，竟然是自己。
“……所以说，我觉得小酒很可疑。”胡常在神情极不自然地扭开头，不去看她，结结巴巴地说：“因为不论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够避免我们能力被剥夺的局面……”
林三酒的嘴巴张圆了，忍不住扫了一眼海天青和棕毛兔。
海天青突然对桌上的东西起了极大的兴趣，全神贯注地把玩着一把叉子，仿佛以前从没见过这种餐具似的。
兔子把脸埋在盘子里不肯抬头，只有一个毛绒绒的屁股露在外面，声音模糊地说：“那个，其实我也觉得你有点奇怪……”
“你们这么一说，”唯一一个没开口的海天青，终于跟着点了点头：“的确，刚才大家一人说一个经历，只有她说的事是离这个副本最近的。”
林三酒急得汗都快下来了：“你们别这么快就认定是我了！我可不是点先生啊！”
她话刚出口，胡常在就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会儿，随即慢慢道：“她刚才没有说谎。”
还不等林三酒松一口气，却见棕毛兔抬起了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胡常在的目光里充满疑虑：“算了吧……你的能力现在不是根本看不出来谁在说谎吗？又或许你才是点先生呢？说不定你是故意这么说，让我们对小酒放心的同时，也下意识地相信了你……”
胡常在立时急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说什么呢，要是这么说起来，你明知道食物可能有毒还偏要去吃，更可疑！”
“放屁！我那是饿的！再说如果我真是点先生，不是更该避免这么做吗！”
“也未必，说不定你就是想装成大大咧咧的样子，反而容易博取信任……”
“你这么有经验，你一定是点先生吧……”
“兔子，你怎么一会说是他一会说是我，你到底……”
“都别吵了！”
在越来越大的纷杂吵闹声里，海天青终于受不了了，猛地一拍桌子，一声怒吼镇住了三个人。
这一巴掌拍得银餐具、玻璃器皿一阵摇晃，随即一块断裂的餐桌板就咔嘣一声掉到了地上。
“一个个说！只说疑点，别整些什么胡乱猜测的废话！”海天青北方汉子的性格流露了出来，低沉的吼声在鸦雀无声的小隔间里回荡着：“大家都是为了找出点先生，说了谁也不许着急生气，听见没有！”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棕毛兔打破了寂静。
“我想了想，觉得小酒不会是点先生。你们不知道，刚才有几个傻X想趁着我少了一个进阶能力的时候把我抓住吃掉……还都多亏了小酒把我救了回来。”它一边说，一边抚着自己肚皮上厚厚一层的绒毛：“点先生才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胡常在烦恼地抓了抓头发：“……那会是谁？”
林三酒看了看他，忽然冷冷地说：“难道不是你么？”
这一句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棕毛兔和海天青立马将目光投向了胡常在。
“刚才我急着证明自己不是点先生，却忘了往深处想一想。”林三酒托着下巴看着他，表情很冷淡：“这么说吧，如果点先生变成了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人，那么当他说自己不是点先生的时候，立刻就会被你发现了，对吧？”
胡常在愣愣地点了点头，看样子思维好像还没太跟上。
“以胡常在的性格来说，他一发现有谁是点先生，一定会马上嚷嚷出来的……就算可以说些什么话转移视线，这样一来对点先生来说风险也太大了。”林三酒转头向余下的一人一兔解释道：“但如果点先生变成了胡常在，这个危险就没有了。”
“不但没有了危险，反而因为他知道我们三个都不是点先生，所以还能假装自己可以分辨真假，让我们不去怀疑他……”
对啊！的确是这样——兔子抖了抖耳朵，与海天青对视了一眼。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林三酒盯着胡常在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面无表情地说。每当她面对敌人的时候，神情就会变得像铁板一样冷冰冰的——“胡常在至今没有进化出体能强化，仍然是普通人的身体素质，饿了两个多月可能吗？按理说他早就该饿死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样，震得在座众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胡常在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来回看了看身边同伴狐疑的样子，过了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说：“这一点，我……我虽然可以解释，但是你们肯定不信。”
棕毛兔严肃地望着他：“你说来听听。”
“迷宫刚刚出现的时候，一下子就是饿了43天，我的确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是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因为小酒一直昏迷着，我必须每天都给她做饼干糊喝，一天要喝好几次……所以我已经习惯总在裤兜里揣一包饼干了。刚开始，我是靠吃饼干撑下来的，这一点海干部也知道。”
海天青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说法。林三酒愣了愣，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情况——“可是……每过一分钟就等于一天，一包饼干怎么能撑一个多月？”
“所以我说，你们肯定要不相信的。”胡常在叹了口气，“饼干吃完了以后，我越来越虚，走路都困难了……结果终于和海干部他们走散了。在我倒在地上，以为自己就要这么饿死的时候，我生成了体能强化。所以我才活到了海干部回来找我的时候……”
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偏偏是在身边无人的时候，生成了性命攸关的体能强化？
海天青皱着眉头，有点疑虑地问道：“这事儿，你可没跟我说过啊？”
胡常在苦笑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当时你身边还跟着好几个人嘛！”
谁也不能证实这件事的真假——空气里又一次沉寂了下来，大家都有点拿不准了。
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股尖锐的饥饿感将林三酒从思绪里唤醒了——刚才吃的那几口鱼肉，在相当于十多二十天的时间里，根本如同没有一样。她忍着一阵一阵低血糖引起的头晕目眩，一把抓过了纸笔，没去看胡常在一眼：“再继续说下去，我们都要饿死了。不说了，投票吧。”
胡常在顿时慌了，他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海天青，有几分忐忑地恳求道：“你们不会真要投我吧？我真的不是点先生啊……”
林三酒无视他欲哭无泪的样子，唰唰地写好了自己的投票纸。
受到了她的带动，海天青也低下了头，神情闷闷地在自己白色的投票纸写下了一行字。
唯有长了一双绒爪的棕毛兔不能握笔写字，它目光在桌上转了转，选择了林三酒作代笔人：“小酒，你帮我写吧。就投他。”
胡常在一听，脸色都灰了：“完了，肯定要增加第五轮游戏了。”
不一会儿，在他的长吁短叹里，桌上就放下了两张红纸、一张白纸——这说明红队二人和海天青都已经投票完毕了。
即使是被怀疑成了点先生的人，也一样要投票的——胡常在看了看桌旁的三个同伴，终于还是咬牙写好了最后一张投票纸，将它放在了另外三张小纸片上。
当四张投票纸在桌上摆好的那一瞬间，几人仿佛都听见了“咕咚、咕咚”的紧张心跳声。
林三酒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干了。她心里突然充满了对自己刚才推断的怀疑，很不自信地看了看胡常在，忍不住低声说：“该开票了……海天青，要不你来吧？”
高大壮实的男人沉默了一下，随即有几分迟疑地伸出手，掀开了第一张投票纸——也就是胡常在刚才放下的。
白色的投票纸上，写着“棕毛兔”三个字。
兔子顿时不屑地嗤了一声，斜睨着胡常在：“你选我是在垂死挣扎么？”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最不可能的人就是犯人……小说里不是都这么写吗？”胡常在提出了一个非常弱的理由。
海天青咳了一声，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随即翻过了第二张白色的投票纸，也就是他自己的。
粗狂的字体写着“胡常在”。
这一次连胡常在本人都没有表示出惊讶来，只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接下去就是红队的投票了，也不知道是林三酒的还是兔子的。
海天青用他巨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第三张。
“海天青”三个字赫然纸上。
“开什么玩笑？”他顿时皱起了眉毛，瞪了林三酒一眼。这一下三个人得了三张票，也就是说，顶多只能出一个有效嫌疑人了……
林三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第四张投票纸被转了过来，上面写着——海天青。
屋子里突然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之中。

第88章 服毒后的展开
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成了唯一的有效嫌疑人，海天青盯着桌上的四张选票，神色越来越晦暗难明。
连空气都好像停止了流动，凝固成沉重的一块，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和肩背上。
过了好半晌，海天青才猛地抬起了头，盯住了林三酒。
“诶……我还以为自己模仿得很像呢，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呀？”
从他口中吐出的，不再是海天青一贯的低沉语气，反而是几人在白雾里已经听过了无数次的、轻快愉悦的——属于点先生的声音。
“哐当”一声巨响，胡常在突然撞倒了身后的椅子，几步就从海天青——不，应该说点先生——的身边跳开了，站得离他远远的，一脸惊恐之色。兔子浑身上下的毛也一下子都炸了开来，在餐桌上摆出了一个防卫的姿势。
自始至终，点先生一直隐藏在白雾里，出现的不是他的声音就是他的笔迹，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此时突然近在咫尺地与自己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也怪不得他们都是一惊。
“怎么了？不是早就知道我在这个房间里吗？”点先生对他们的反应很不满意，受到了冒犯：“至于这么害怕嘛！”
林三酒刚才也下意识地从餐桌边坐远了一点，此时见他说话似乎没有敌意，这才满是后怕地问道：“……那个，请问，海天青他在哪里？”
“那个大个子应该在睡觉呢。”明明是海天青的模样，可语气却完全不一样了——如果不是经历过12那件事，只怕林三酒还真无法调整得这么快。点先生用属于海天青的、巨大的手掌撑着自己一边脸颊，歪头嘻嘻笑了一声：“不用担心，比赛结束的时候，我就会把他放回来的。”
这种模样，更让在场三人深刻地意识到，这个人绝对不是海天青。
林三酒顿了顿，赶忙又问了一个事关生死的问题：“……哪盘食物中有【乌苏毒】？”
要是再不快点吃饭，她和胡常在就都要支撑不住了。
点先生“噢”了一声，伸出手，在棕毛兔的盘子上敲了敲。
“这个呀。”
兔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看了看自己被清扫一空的盘子，又看了看点先生的手，神情中尽是不可置信——只是还不等它出声，就忽然身子一震，啪地倒在了桌上。
一瞬间，林三酒只觉自己的血液都冲上了头。不光是兔子，她和胡常在都吃了那盘食物——眼见兔子先一步倒了下去，她和胡常在几乎同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兔子！”，正要扑上去查看情况，接下来点先生却忽然拍了拍棕毛兔的肚子，后者的两只前爪随即颤了颤。
二人楞了楞。
棕毛兔抬起了一张迷茫的脸，轻声问道：“……我死了吗？”
“嘿嘿，一时受惊过度脚软了？虽然【乌苏毒】是毒，可是我没说吃了会死呀？”点先生很高兴似的笑了两声，“而且我都在信上建议你们了，最好还是一边吃一边讨论……谁叫你们不听来着？不过你们也算了不起，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竟然这么快就把我找出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因为在点先生第一句话刚出口的时候，林三酒和胡常在已经冲到了自己的餐盘边，一把扔开了罩子，连刀叉都忘记了，伸手就抓起了大把大把的食物往嘴里送。他们两人嘴里塞得满满的，已经彻底被这救命美食所带来的满足感给淹没了，根本就连点先生说的是什么都没听清。
只有刚才吃饱了的兔子还保持着理智。它爬了起来，喘了几口大气，这才平稳了自己一颗扑通乱跳的心：“你、你说，【乌苏毒】不会杀死人……那它到底是个什么？”
点先生瞥了一眼两个一边啊呜啊呜吃着饭、一边竖起了耳朵的人，笑着说：“这可是个好东西，不过你们要先告诉我，我是哪里装得不像了。”
林三酒两边的腮帮子都鼓成了球，她在百忙之中回应道：“忽要还是看航诶的轰嘎……”
“说人话！”点先生训道。
林三酒忙喝了一口汤，伴着汤艰难地吞下了嘴里的食物，这才开口说道：“你要我分析，我也分析得不准，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行为风格不一样了。尽管胡常在身上存在那么大的疑点，可是他的表现里基本没有不一致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他的性格。还有兔子也是一样的，又急躁又冲动，行为处事没有前后不符。”
“就这个？”点先生疑惑地偏了偏头，问道：“这一点我可是特别留意过的！无论是说话做事，我可都把那个大个子模仿了个十足十……”
胡常在塞着一嘴的羊羔肉和蔬菜炒饭，在旁边点了点头，意思大概是他也觉得点先生学得像。
林三酒恋恋不舍地放下喝空了的汤碗，这才朝点先生解释道：“没错，你的确在我们面前装得很像，如果只有这样的话，我根本不会往你身上想。可是，你却做了多余的一件事……一件海天青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的这句话，把棕毛兔和胡常在的好奇心都勾了起来。点先生看着她想了想，好像明白了点什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们队里的老王和连小怜二人，在迷宫过道里看见了一份快餐，两个人以为那就是点先生所说的美食了，所以冲上去就毫不犹豫地吃。”林三酒肚子里有了点食儿，也不急了，一边撕着自己盘子里的烤鸡肉，一边说：“可是那个东西，我却太清楚不过了——那是一件特殊物品，叫做【不能吃的午餐】，只要吃下去，很快就会死。”
“这件东西是我在第一轮游戏里赢回来的，可是我嫌它没用，就在第二轮游戏里主动交上去做为奖品了。既然红队输了第二轮游戏，那么理所当然地，这个物品就到了白队的手里。”
“我一开始，根本没有把海天青和这个物品联系起来，直到——”她朝胡常在抬了抬下巴，说：“直到你说，你跟海天青曾经走散过，然后当他回来找你的时候，身边跟着白队的其他人。”
“那个时候，我就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像不相干的事：那个物品是到了白队谁的手里呢？对于分配奖品的规则是，要么大家一致同意给某人，要么直接分给贡献最大的人。那在第二轮游戏里，谁最有可能拿到这件奖品？海天青一口气干掉了红队的两名选手，贡献最大不说，以他的武力值来看，大概也不会有人来跟他争抢利益。这个归属，很明显了嘛。”
棕毛兔皱着一张脸想了半天，开口说：“但是你也不能就此认定是海干部设的陷阱啊？也有可能是那个长腿女人从海干部手上要走了午餐，然后由她设的陷阱……”
林三酒吃了一口鸡肉，含含糊糊地问：“就算是这样，当那女人朝他要这样的特殊物品时，海天青就应该想到了，她是冲着咱们来的，怎么还会给？而且，是谁告诉你那个女人才是幕后黑手？”
棕毛兔一愣，顿时明白了。这件事正是它在第二轮游戏里时，从海天青那里听来的。
“我看她也不像那么头脑慎密的人，看样子还不如我。”林三酒虽然一边吃一边说，但盘子里的食物却依然被她消灭得很快：“但如果那个女人只是点先生用来转移视线的遮眼法，就好理解了。”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投给胡常在？”兔子问了一句。
“我要是直冲着点先生去，谁知道他会说些什么来把水搅浑？”林三酒想到这个，也是一肚子的后怕：“不过我投了票以后忽然就不确定了，还真是把自己给吓了一跳……”
点先生听了连连点头，有几分感慨似的说：“唉，其实那件事我不做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我当时心想着，既然装成了和尚，就得敲一天的钟……没想到反而被你抓住了破绽。”
他一说话，语气里特有的某种微妙的调子，就让三个人闭了嘴。
即使没有了【意识力学园】的帮助，林三酒也能隐隐地从他身上嗅到一股危险的气味。很显然不光是她，另两人也都安静了下来，好像又一次突然意识到身边坐着的是个面目不清的人。
不，他们之所以会感觉到危险，大概是因为几人也隐隐地猜到了，点先生可能不是个人。
“点先生，如今这就算是红队获胜了吧？对抗赛是不是可以结束了？”过了一会儿，林三酒小心地问了一句。
点先生笑得眯起了眼睛。
就在林三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的时候，只听他忽然叹了口气，仿佛有些不舍似的说：“好吧，既然你们完成了游戏，那么对抗赛也该结束了。”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身边高大的黑色墙壁就仿佛得到了什么指令似的，平缓无声地回到了地面之中。几秒钟的工夫，组成小隔间的墙壁已经跟迷宫一起不见了，他们四人和一张桌子，孤伶伶地坐在白雾里。
眺目望去，不远处的地面上，似乎还隐隐倒着几个人，应该正是白队的那几位。
“对抗赛结束了，你们做好准备接受奖惩了吗？”

第89章 结束了副本，我们上路吧……咦？
就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伸手揉了揉脸，混沌的画面和片段渐渐地从脑海里消退了。海天青睁开眼睛，带着初醒的迷茫，四周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三个熟悉的背影上。
热雨和白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退了，在星色耀人的夜空下，三个影子围坐成一圈，相互之间离得远远地，气氛沉重古怪。
“你们在干什么？”海天青坐起了身，随着他的动作，太阳穴隐隐地一阵疼。“我怎么会在这睡着了？”
他刚刚站起身，正要朝同伴的方向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发觉了不对。再用神感受了一下后，他脸色顿时铁青。
“我的进阶能力呢？【健身教练的荣光】，怎么不见了？”
这时，他前方三个僵直了半天的影子终于动了，胡常在慢慢地把头扭了过来。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这动作似乎做得十分不情不愿——
“海干部，你醒了？”他声音里很有几分勉强：“你不用担心，你的能力在小酒身上，连带着一些你的特殊物品，马上就可以还给你了。”
“……难道那个对抗赛不是我在做梦？”
海天青瞪着他，深深拢起的眉头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是啊，那是真的，不过现在已经结束了。”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顶着满满一脸几何花纹的胡常在，几乎连表情都看不太清楚；随着他干笑了几声，皮肤上两排如同计算机主板电子回路一样的墨色纹路，也微微弯曲了。几何纹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延伸进了他的衣领：“我们在游戏里不小心吃下了一种叫乌苏毒的东西，所以就成了这样……”
还不等海天青惊诧的目光投向余下的一人一兔，林三酒和兔子已经主动地、认命似的转过了脸来。
林三酒一双微微上挑的猫眼，此时被几圈繁复的花纹包住了，看起来好像一只黑眼圈被雕了花的熊猫——虽然古怪，看久了倒觉得还行。
只是当海天青看见棕毛兔的时候，他就傻住了。
兔子仅戴着一只黑色皮革制的眼罩，剩下的一只眼睛上，画着浓重乌黑的烟熏式眼妆；三瓣嘴上涂着紫色的一圈唇膏，长耳朵上挂着金属环……它颈间的皮套也不见了，一个黑色镶满尖刺的项圈取而代之。在如此哥特的打扮中，最让人无法忽略的，还是遍布在它皮毛上的一个个小小的粉红胡萝卜图案。
“太、太猎奇了。”海天青不知不觉间，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二人一兔的表情一瞬间都仿佛沉入了谷底。
“吃下乌苏毒后的副作用，就是会在脸上或身上生长出花纹。”林三酒的声音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沉痛，“至于会长出什么样的花纹来，全看你那一瞬间脑海里浮现的是什么东西。”
胡常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背，它们也都布满了精密的电子回路似的花纹：“……我听成了脸上‘和’身上……所以到处都被花纹盖满了……”
哥特兔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但林三酒却没放过它：“兔子嘛，它的打扮是一件特殊物品造成的。胡萝卜才是花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想到那种睡衣一样的图案。不过好在这个乌苏毒只是暂时的，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海天青这才松了口气，几步走了过去，想在兔子身边坐下来——但没想到他才刚要弯腰，剩下的三个人同时跳了起来，口中喊了一句：“离我远点！”随即不约而同地各自退开了好远。
“……你们这又是怎么了？”海天青脸色算不上太好看。
林三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额头。
【乌苏毒】
介绍：来自希克利药物公司实验室的新型病毒。最初吃下该病毒本体的人，会成为病毒携带者，自己本身不会受到乌苏毒的危害。但如果有人与病毒携带者有任何皮肤、肢体上的接触，就都会受到病毒感染，患上无法医治的血液病，在短时间内毛孔流血致死。如果两个携带者互相接触，那么两个人都会死。皮肤中间有阻隔物的话，就不会被感染。
时限：在毒死6个碰到自己的人以后，乌苏毒的效力就会消失了。
副作用：脸上或身上会浮现出脑海中想到的花纹，持续6个月。
听完了，海天青主动坐得远了一点。他的体格足是其他人的两倍大，可承受不起一不小心碰到谁的后果。
“从好处想，这倒是一个非常好的防御手段，现在谁也不敢碰你们一根指头了。不过，兔子这身打扮、还有我的能力……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二人一兔互相看了看，还是由受灾情况最轻的林三酒，从第四轮游戏开始，将整个情况给海天青解释了一遍——
……游戏结束后，坐在餐桌边发楞的三个人，眼看着点先生笑眯眯地站起了身，开始公布起了结果——明明是海天青的嘴巴张开了，可声音却从不知在哪儿的喇叭中传了出来，响彻了整片空间。
出乎意料的是，原来幸存者还不止他们四个——钟俊凯因为早早地昏迷了过去，保持了最小的体力消耗，反而因祸得福地活了下来；白队的长腿女人本来几乎没有幸理，可她求生的欲望太强，竟然挤出了队友尸体的血，硬是靠着喝人血撑到了最后。
至于重伤的老太太、手下败将等人，早就支撑不住死亡了。
然而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却无法从死者的身上提取能力了，因为据点先生说，是因为超过了“保存期限”。
在叫醒了钟俊凯，又给他喂了一点东西以后，点先生就把白队众人的能力都列了出来：
胡常在的2个进阶能力：【辨伪识真】、【真话炮弹】
海天青本身的1个进阶能力：【健身教练的荣光】，从兔子身上得到的1个进阶能力：【兔字成语】，以及从连小怜身上得到的1个进阶能力：【我见犹怜】
长腿女人的1个进阶能力：【天边闪亮的一声叮】
一共6个能力，其中4个是自己人的，实在只能算是惨胜。
……不过不管怎么样，能力还是依据贡献的大小、及本人的意愿，分给了红队成员。【兔字成语】和胡常在的能力都给了兔子，海天青和长腿女人的能力都给了林三酒——虽然钟俊凯在第四轮游戏中处于缺席状态，但他毕竟是连小怜的男友，林三酒还是作主将连小怜的能力给了他。
至于从白队成员身上搜出来的5件特殊物品，她可就好好地收起来了——除了林三酒以外，其余的三个人身上都没什么好东西，正是需要特殊物品的时候。点一点数，算上之前赢回来的3件物品、从老太太身上搜出来的3件物品，几人这一回也算是大丰收。
从木箱子里取出了3个小光团，看着它们融入了自己的皮肤后，林三酒抬头问道：“点先生，我们每人是不是还可以要求一个特殊奖励？”
她可是把这件事记得牢牢的呢。
点先生依然保持着海天青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露出自己的真身来：“可以啊，你们提吧。”
躺在一旁了无生气的钟俊凯，忽然眼睛一亮，勉强爬起了身。
林三酒抬起了木箱子的一角，伸手从底下拿出了她早就贴在下面的日记卡。低头飞快地浏览了一下日记卡以后，她重重地松了口气，对点先生笑着说：“我和兔子都想要这个木箱。”
突然被她代表了的棕毛兔一愣，随即有些不满：“喂，我还没想好呢！”
林三酒没说话，只是将手上的日记卡递了过去。
棕毛兔用前爪按住了卡，低头一看，顿时也没了言语。
因为在日记卡上，详细地记录了林三酒在第二次游戏时将木箱转化成卡片的一次经历——尽管林三酒害怕被点先生惩罚，只将木箱卡片化了不到一秒就又将它放回了原处，可是因为她事先就叫出了日记卡，因此关于木箱的所有信息都被记录下来了，甚至包括以后几次使用木箱的过程，也都完完整整地在卡片上呈现了出来。
正是这个木箱子，有着拿走别人能力、收为己用的神奇之处。
有了它，他们就能够将能力归还给海天青二人了。不光如此，这个木箱连新死之人的能力都可以提取，也就是说，有了这个木箱，几乎等于有了一件作弊器！
“这个木箱可不能给你们呀。”点先生却突然笑了，“给了你们，我就没有了。”
一直以来信心满满的林三酒愣住了——她竟然忘了，点先生从没说过他不能拒绝。
点先生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的神情，仿佛很高兴看见她此刻无措的模样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着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人一个复制品。”
林三酒和兔子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原处。
拿到了复制品箱子、又分配完了特殊物品以后，副本终于结束了。走出了副本时，他们发现原来外面的白雾都已经消散了，重新展露出这个被毁坏了一大半的世界来。想想也是，在副本里的时间相当于过了两三个月，外面的雨势再大，也不可能持续这么长时间……
向海天青解释到这儿的时候，林三酒摊开手，叫出了【劫贫济富箱】。
深红色的复制品很小，大概只有饭盒那么大，顶多只能叫做木盒——她一边将手伸进了箱子里，一边朝海天青轻声道：“这个复制品可就弱多了，每个箱子只能用两次，一次只能抽取一个能力，而且还不能用在死人身上。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的能力是可以还给你了……”
为了把能力还给胡常在，兔子手里的箱子已经用完了两次机会。
海天青低头一看，递过来的木盒子里，正微微地漂浮着一个光球。他一探出了手，光球像是知道回家的路似的，立刻一头撞进了他的手里，随即便融入了皮肤消失了。
活动了一下臂膀，海天青感觉到自己的能力又回来了——他朝林三酒点点头，将木盒递了回去，同时问了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既然特殊物品也都拿了，能力也可以还给我了……那你们为什么还坐在这儿不走？”
此刻没有了热雨，月朗星稀。白雾和狂风都消失了，黄沙被雨浇过了，混成了泥，暂时不能继续在空中放肆了——这样的天气，视物清晰，正是上路的好时机。
胡常在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于哀叹的语气说：“……海干部，你看见咱们的车了吗？”
“呃？”海天青一愣，立刻站起来四周望了一圈。
此时空旷的马路上孤零零地坐着三人一兔，街边倒着几辆糊了厚泥的破败车体，身后除了一片废墟之外，便只有一栋摇摇欲坠的楼。海天青这才意识到，装满了食物和水的两辆车不见了。
“在副本里一呆就是两三个月……咱们的车早就被偷了。”林三酒闷闷的声音从手掌里传了出来。“……因为我无法卡片化那么重的东西，它们一直就在路边上停着。”

第90章 在路上
高速公路上，无数车流汇成了一道钢铁的河，在蓝色路标牌下挤挤攘攘，朝前汹涌着，想开出一条活命的路。疯狂的鸣笛声、左冲右撞的汽车、尖声的哭叫和怒骂、车辆相撞后的残躯……都化作了一团巨大的恐慌扑面而来，迅速地蔓延了开去——
然后，突然被按下了静止键。
林三酒一步一步地穿行在拥堵着一动不动的车流当中，万物俱寂。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一个持续不停的车喇叭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刺耳的车笛下，公路越发寂静如死。
这时，尖锐的喇叭声忽然戛然而止——远远地，胡常在从另一辆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车前直起了腰，这才抱怨道：“……死在哪儿不好，偏偏死在喇叭上。”
这句话传进了耳里，林三酒忽然想到当初卢泽走在尸体的背上时，他脚步轻快的样子——当时她看了还觉得很愤怒。可是如今，死人早就从一个不可想象的恐怖，变成了让他们麻木得连眉毛也懒得抬一抬的东西。
她抬头看了一眼蓝天下的路标牌。
被风沙和高温侵蚀了大半年，路标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林三酒使劲地眯起眼，原地仰头站了好几分钟，才算是勉强连蒙带猜地看明白了——她抬头朝远方的同伴喊道：“我们离盐平港还有六十公里！”
“还有那么远？”离她最近的、一身哥特装扮的兔子，在一辆瘪下去的沃尔沃车顶上叹了一口气。“赢回来那么多件特殊物品，怎么就没有一件能让我们飞的呢。”
因为乌苏毒的关系，四个人在车龙里分散开了一段距离，各走各的。离那个奇怪的游戏副本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月的日子，过得倒是出人意料的平静——除了三餐不继、饥渴交迫以外。
四人上一次吃东西，还是两天以前的事了。
高温虽然已经不能再对几个进化后的人产生致命的威胁，但也造成了另一个叫人措手不及的状况。没有了食水的储备以后，几人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超市、食品工厂、便利店……等可能会有食物的地方。在一个大城市里，超市遍地开花，找一个没被洗劫过的，应该不难吧？
可是现实情况却不那么理想。
凡是真空包装的、干燥的食物，几乎都被搜刮光了，作为人人能想到的首要目标，许多超市里连一瓶水都没剩下——这还是幸存下来的超市情况。更多的超市，连着楼体一起在高温中倒塌了，堆积成了山一样高的废墟。
没有——到处都没有食物，甚至也没有清水，连城市水库都干涸了，只剩下了稀泥。
就在大家越来越焦躁、越来越失望的时候，林三酒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地方应该存放着远超过超市的巨量食水，而且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的人，恐怕不多。
海关港口。
作为一个发达的口岸城市，升海市每年的进出口货物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而进口食品作为其中一项特殊的货物，在每次入关前都需要留在海关仓库里接受为期一个月的检验。
漂洋过海而来的食品，最低也是以一个货柜箱起算的，海上运输相对苛刻的条件，也要求了食品的密封性和抗腐性要好。而且货物港口附近的人烟稀少，相对来说也更安全。
还有比海关仓库更合适的栖身之地了吗？
所以尽管盐平港路途遥远，几个人也走得心甘情愿。
陷在车流里，走路的速度自然快不起来——可是在没有地图没有GPS的情况下，也只能靠着高速公路的标牌前进；就这么默默地又走了一会儿，林三酒的脚步停了下来。
在她前方的一辆车上，一只深褐色的手将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三酒面无表情地看着走下来的那只干瘪堕落种，手里一挥，出现了一条比对面还要长的口器——还不等那堕落种反应过来，它的头已经连着自己的细小口器远远地飞了出去。
“好久没见过这么干扁的堕落种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混得真差。”
说罢，她跨过尸体，一脚踹上了车门，又向前出发了。
不远处的胡常在看了看她的背影，忽然几步接近了海天青的方向：“哎，海干部……”
海天青自觉地离他远了点，问道：“干嘛？”
“你觉不觉得小酒把头发剪短以后，帅气了不少？”
海天青看了他一眼，答道：“我不知道，我是直男。”
“唔，说的也是……”胡常在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了不对：“诶？我也是直男啊？海、海干部，你这话什么意思——”
走在最前方的林三酒装作没听见。
就这么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时近午后，太阳渐渐地毒了起来，光芒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尽管人人都具备高温适应和体能强化，可依然感觉到了空气里灼人的热度，正混着沙尘，在肺里翻腾起来。
在过了几个岔道口后，公路上的车越来越稀疏了。日头渐盛，也不该继续在外头走了；就在几人忍不住想要找一辆车进去睡觉的时候，公路一个拐弯，露出了前面一个幽暗的隧道口。
“进隧道歇歇吧，里面凉快。”
几人鱼贯走进了隧道里。隧道很长，没有了路灯后，就如同走进了山的肚子里一样，黑幽幽的，只有回头看时，才能看见尽头的那一团光亮。
自打进了隧道，车流一下就稀疏了不少。从这儿开始，就只有去海边的路了；而极温地狱刚降临的时候，几乎没人想到要去海边避难。
兔子身量最小，对它来说，同样的距离要花上两倍的气力去走，早就累得不行了。没走两步，它就第一个跳上了车顶，占山为王似的喊道：“我就睡这辆车了！”
因为乌苏毒的原因，大家这段时间以来都是一人一辆车地睡觉——否则要是睡时不小心碰到了谁，可就死得太冤了。
海天青找了一辆体格最大的SUV，胡常在选了另一辆吉普。只有林三酒，仍然来回地走，时不时弯下腰用袖子擦一擦车玻璃上的灰，朝里面张望一眼。
虽然大多数车都没锁，可也不是每一辆都合用的——许多车的车主至今仍然陈尸车内，腐尸烂肉混着枯血的铁腥气，一开车门就能给人熏一个跟头。只有那些主人弃车逃生了的，还能够勉强进去睡一觉。
林三酒一连看了几辆车都不合适，正有些无奈，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辆半开着门的陆地巡洋舰，立刻心里一喜。门开着，说明人可能早就走了；车子又大，足够她睡得舒舒服服的。她几步走向了驾驶座，拉开了门，就转头朝里望去。
车内，朱美朝她微笑——或许是微笑——了一下。

第91章 再一次死亡
仔细想想，林三酒又是怎么想到“海关仓库”这个地方的呢？
尽管大多数人都知道进口食品要通过海关，但林三酒也忘了自己是从哪儿听说了其中的细节：比如海关会对进口产品做抽检，为期长达一个月；期间大批的食品都存放在仓库里……直到她与车中人四目相对，她才突然想起来了。
因为眼前这个人曾在进出口贸易公司上班。
“怎么了，小酒？”车中人的声音听起来含着笑意，“见到老朋友，不高兴吗？”
林三酒直直地望着她，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好半天，她才用干涩的嗓音叫了一声：“朱美。”
在她身后，察觉不对、正要走上前的胡常在等人，听见这句话，彼此迷惑地互看了一眼。
“好久不见了，小酒。”朱美一双杏眼一眯，“没想到咱们的脸上都多了点装饰品。”
林三酒恍惚地看着她，随即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墨绿色花纹。看着她的动作，朱美笑了一声：“不过你的要比我的好看多了。”
她是在笑吧？林三酒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这个不相干的念头——从声音上听起来像是在笑，不过此刻朱美的半张脸都被口器替代了，实在很难看出来她有没有笑意。
原本是口鼻的地方，此刻成了一个深洞，钻出了一条渗着黏液的口器；口器末端甩了一下，啪地一声打在车门上，惊了林三酒一跳，她这才如梦初醒地后退了一步。
“难道你害怕我吗？”朱美跟着迈出了一条腿。
这条只套了短裤的腿，雪白丰润，皮肉细致，如同她生前一样。
……生前？
“朱美……我在升温后，去过你家。”林三酒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痒：“你家里有别人进去了，他们说你死了……”
“什么别人？”朱美歪了歪头。随着她的动作，口器在昏暗的隧道里泛起了金属似的反光。“无所谓，我当时可能是死了。你既然去过，怎么没有替我收尸？”
林三酒哑口无言地看着她。当时她以为卢泽和玛瑟对她抱有杀意，转头就冲下了楼，被追上以后尽管误会解除了，紧接着却遇上了第一只堕落种……想到这儿，她胸口沉甸甸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对方的声音打断了。
“也好，”朱美笑了笑，下了车，站在地上。“如果你当时多事收了尸，我现在还真未必能活着。”
是死后才变的吗？林三酒咬着下唇想道。
“……早知道你会变成堕落种，我一定不会放着你不管。”她声音闷闷的。
朱美的眉毛挑了挑：“原来你都起好名字了呀？你觉得我们这样的……堕落种，就不该活着吗？你认为我与其变成堕落种，还不如死了好？”
她的语气很尖锐，咄咄逼人，是林三酒以前从没在她身上见识过的态度。林三酒一下就被问住了，脑子里一时乱哄哄的，什么也回答不上来，只能傻乎乎地看着对方。
身后有人赶了上来，是胡常在。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不清，仿佛是个遥远的背景音：“小酒，你认识这个堕落种？你过来，小心点她……”
朱美瞥了他一眼，尖酸地笑了：“怎么轮到你了，任楠呢？”
“他是我的同伴。”林三酒忍下了心里翻腾起来的情绪，尽量平淡地答道。
这时，海天青和兔子也走了上来，紧紧地盯着朱美，彼此依然保持了远远的距离，以免互相碰着——一个多月以来，这已经成为他们下意识的习惯了。
朱美丝毫不在乎几人对她形成的包围之势，只抱着胳膊看着林三酒，场面一时静了下来。
面对不光是外貌——连性格都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朱美，林三酒还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为好友仍然活着而高兴？为她变成了堕落种而伤心？难道要像对待其他堕落种一样对待她？想到吸食了自己父亲的王思思、利用女友打猎的裴俊……要说些什么、接下来怎么办，林三酒毫无头绪。
半晌，她终于开口了，可从她嘴里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朱美，你……你是不是杀了不少人？”
如果没有吸食过起码十来个人，是绝不会有这样一身丰泽皮肉的。
“是啊，我要活着嘛！我在这条隧道里已经住了好几个月。”朱美大方地点点头，“这条公路上有一半的人，包括好几个进化者，都成了我的粮食。我曾经把海关的事情告诉过你，心想也许你会来，所以选了这儿……没想到，还真叫我等到了。”
“以前的记忆我都有，我也能说话、能想事情……小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朱美从来没有死，我们仍然是好朋友呢。”
此时二人正面对面地站着，在朱美说话的时候，口器受到了震动，涎液正一滴一滴地从末端滑落到地上。
……真的是这样吗？
右手边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隧道的另一头——此时海天青就站在那儿，十分焦躁似的迈前一步，皱着眉头说道：“小酒，你不用再和她说什么了。变成了堕落种以后，就不是以前的人了，都该——”
他的话音未落，人却忽然楞住了，完全忘了后面的话。
不止是他，林三酒和朱美也都突然吃了一惊——她们的目光怔住了，眼珠儿随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脚步，从右慢慢移向了左。
一个身量大概在一米七八的年轻男子，背着包、戴着帽子，哼着小曲，若无其事地从林朱二人中间穿行了过去，仿佛没看见他们似的，脚步轻快地继续朝前走。
“他、他……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林三酒猛地扭头朝右边看去，结结巴巴地问道。
右手边仍然像刚才一样，站着胡常在、海天青，和兔子。那个男人分明是从这个方向走来的，也就是说必须要先经过海天青几人身边——可是他们此刻不比林三酒好多少，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显然才刚刚瞧见那男人。
“不、不知道，突然就从身边过去了……”胡常在一脸震惊，“我都没意识到附近有人……”
那个男人好像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忽然停住脚，哼的歌声也随之止住了。他转过头，半张脸被贝雷帽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看不分明——只有一张红润的嘴露在外面，嘴角弯弯地朝上翘着，是一个标准而礼貌的笑容。
“你刚才说你在这条隧道里住了好几个月了是吗。”
男人的声调平平的，既无顿挫也没有升降，像电子声一样听了让人难受。
他问话的对象很显然是朱美——林三酒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了她。
朱美似乎没想到这个怪人会忽然和自己搭话，皱起眉头，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紧接着，只见她脸色忽然一下变得雪白，垂在身前的口器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啊，难道你是——”
仿佛变魔术似的，下一秒，她的胸口就多了一个椭圆形的空洞。透过空洞，林三酒清楚地看见了她身后的汽车。
朱美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的洞，好像喃喃地要说些什么，随即“砰”的一声，身体已经摔在了地上，一双眼睛仍然圆睁着。
一直到这个时候，被轰出去的那块血肉才啪地一下，飞溅着打在了隧道的墙壁上，顿时染红了一片墙。
贝雷帽男人缓缓放下了手臂，手里一根像枪管似的东西仍然在冒着烟。
他的嘴角仍然翘着，语气与刚才一样，平淡而没有波动：“变成堕落种以后苏醒过来的只是这个人性格中所有的黑暗面所以不能算是同一个人既然她是堕落种我就帮你们杀了不用谢。”
说话的时候，贝雷帽男人稍稍抬起了下巴，这才令几人看清楚了他的面貌。
他皮肤光洁，高鼻深目，似乎是个混血儿，从帽檐处还露出了几根卷发。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眼睛木木地毫无光泽、眼珠一动不动地呆在眼眶的正中央，也算是长相俊秀了——
“朱美！”林三酒一把扶住那具中心空空的身体，不敢去看那张脸，只是努力控制着自己发抖的手脚：“你、你杀了朱美？”
一时间她脑子里浑浑噩噩，好像只剩下了这个念头——不知不觉间，她抬起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血红。
一只大手忽然压在了林三酒的肩膀上，带着沉重的、制止的力道，小心地避开了皮肤，扳住了她的身子——海天青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小酒，你不要轻举妄动。”
林三酒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口器。
“别冲动，千万别冲动。”一向沉稳的海天青，声音都与以往有些不同了：“你回头看看。”
林三酒有些迷茫地转过了头。
在胡常在和兔子的身后，站着十来个长相一模一样的贝雷帽，每人手里的枪管都抬高了，正黑洞洞地对着他们。
“你们不是要去海关仓库吗一起走吧。”
在她身后，那个杀掉了朱美的男人用平平的声调说道。

第92章 点先生在耍我们？
寂静如死的公路上，没有了鸟叫、没有了车声，只有偶尔一阵风，吹得没关严的车门来回直晃。越发浓烈的阳光，仿佛要烫死每一个胆敢活着的生物似的，洒下了热辣得致命的温度。
从不远处昏暗幽深的隧道里，隐约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一行人逐渐地走近了。
一个戴着贝雷帽的年轻男人当先走出了隧道口，红唇弯弯的，笑容很愉悦。他身裁轻盈，四肢修长，腰几乎可以称得上为纤细，虽然不够男性化，看起来却很灵巧——可是走起路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别扭劲儿。
林三酒几人跟在他身后，像囚犯一样，正被十来个打扮得一模一样的贝雷帽男人押着走在中间。
虽然双手没有被绑起来，但是见识过了贝雷帽手里的武器以后，谁也没起要跟十多个人硬抗的心思，大家都走得很老实。
“你们为什么要去海关仓库。”
前面的贝雷帽没有回头，突然问了一句。
林三酒根本不想说话。
“因为海关仓库里，可能有很多进口食品……城市里没有能吃的食物，我们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胡常在看了看她，赶紧答道。
贝雷帽似乎“唔”了一声，随即不吭声了。
“……我们能不能休息一天，到晚上再出发？如果在太阳光下一直行走的话，很危险。”胡常在鼓起勇气小心地问了一句。
“没关系我们不怕。”
胡常在一噎，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林三酒，随即靠近两步，低声地问道：“小酒，你觉不觉得……他们走路有点奇怪？”
岂止是奇怪。
林三酒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是这样走路的——脚尖踮着，后脚跟抬在半空，走路时同手同脚——这些都不说了，最古怪的地方是他们走路时关节都不打弯，直直地迈腿、收腿，透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真让人奇怪他们怎么还没摔倒。可从刚才射杀朱美的行动来看，他们的关节不是不能弯曲……
想到朱美，林三酒的心立刻像蒙上了一层灰似的，黯然了。
在灼热的日光下，贝雷帽们不但没有摔倒，反而走得还很快——一直匀速地向前走了三个小时以后，几人还真有些撑不住了。在饿了两天以后，被这些怪人押着在阳光底下走了这么远，叫兔子第一个闹起了脾气——它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喊了一声：“累死我了！老子走不动了，不走了，随便你们打死我好了，快点动手！”
话虽然说得视死如归，但瞧它四爪抓地，背毛直竖，显然已经准备好跳跃躲闪了。
走在最后方的贝雷帽们似乎没想到它突然不走了，一时措手不及，差点被绊倒几个——正当林三酒冷汗都快下来了的时候，没想到其中一个贝雷帽却放下了枪管，伸手抓住了棕毛兔，将它托在了手里，随即又迈开了步子。
阳光下，兔子身上的一个个粉色小胡萝卜看起来清晰极了，正是来自于【乌苏毒】的花纹——三人一兔互相看看，都傻住了。
糟了！
这个抱着兔子的人一死，想必会被认为是他们做出的反抗，到时候真打起来，己方这几个又累又虚的人怎么办？
【乌苏毒】发作得很快，在皮肤接触后的第6秒，被感染的人就会流血而死；就算兔子现在马上跳下来也晚了。
“咦？”然而胡常在走了两步后，忽然低低地讶异了一声。“怎么……怎么那人没事？”
六秒钟早已过了，可那个抱着兔子的人没有半点异样，依然健步如飞。
棕毛兔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同伴，随即有点郁闷地拉下一只耳朵。它用爪子压着耳朵上的金属环，悄声问道：“咱们不会被点先生给耍了吧？”
【哥特装之黑金耳环】
介绍：身为哥特装四件套之一，具有“传音入密”的功能。用手按住该耳环时，能够将声音传至心中所想的目标的耳朵里，而不被外人听见，称得上是说情话、讲坏话、考试作弊……等场合利器。不过条件是目标本人必须曾经摸过这只耳环，且距离不能超过500米。
【哥特套装】是从游戏里赢回来的八件特殊物品中的第一件——当初从副本一出来，几人就轮流把这只耳环摸了一遍，今天果然派上了用场。
兔子这话一说，其余几人有点吃不准了。在副本结束后的这一个月里，日子平静，他们都没有在别人身上试验过【乌苏毒】。
“不会吧？”林三酒心里也有点没底，她没有耳环这么方便的道具，因此只好压低声音回应道：“也许是你的兔毛把皮肤遮住了，所以不算是直接接触？”
“有可能。”海天青也简短地参与了讨论，“露出皮肤的话，那人说不定早中毒了。”
“那老子总不能突然开始剃毛啊！”兔子非常不满：“何况我的毛还这么漂亮！剃秃一块多难看！”
林三酒看了看走在前方的贝雷帽，他背影挺得笔直，似乎对身后的对话一无所知。她狐疑地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目光，紧赶了两步上前叫了一声：“哎——”
一边说，一边好像不经意似的，伸手去碰他露在短袖外面的手臂。
虽然是短短的一瞬间，林三酒全身的汗毛也已都站起来了，生怕贝雷帽一个不高兴，回头就是一枪；就在她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好跳开时，手指却毫无阻滞地碰到了他的皮肤。
凉凉的，有点硬，非常光滑。
“不要随便碰我你有什么事。”贝雷帽仍然没有回头。
看来除了堕落种，这些贝雷帽倒也不会随便杀人——林三酒松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秒。六秒钟一眨眼就过去了，贝雷帽又问了一次：“你到底有什么事怎么不说话。”
平淡得如同电子声一样的语调，也听不出来他是不是不耐烦了——只是可以肯定的是，【乌苏毒】根本没有发作。随即，兔子的声音传进了耳里：“看吧，根本不是老子毛的事！”
大概是不见回应，贝雷帽慢慢转过头，眼珠仍然在眼眶正中央，呆滞无光：“你说话。”
要是再不说话，可能会有麻烦——林三酒忙找了个话头：“……那个，你们到底想要我们怎么样？”
“到时你就知道了。”又是同样的回答。
她不甘心地说：“我们体力真的透支了，不管你们目的是什么，但总需要我们活着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撑不住了，让我们休息到晚上再继续出发吧。”
虽然这话有些言过其实，但没想到贝雷帽沉吟了几秒，忽然停了脚，平平地应道：“好吧你们可以原地休息到晚上但是不要想逃跑。”
几人一听，不由都松了口气。
身后的贝雷帽们听见这话，也都纷纷停了下来，站成一个包围圈，将几人围拢在中央。虽然【乌苏毒】没有在贝雷帽身上发作，但现在谁也不敢肯定究竟是不是被点先生耍了，仍然像以往一样，各自找了一辆车坐了进去。
贝雷帽们看起来没有一丝要进车休息的意思，仍然笔挺地站着，纹丝不动。让人奇怪的是，即使是在站立的时候，他们的脚尖仍然是踮着的。
不累吗？
林三酒的目光从他们的脚上一划而过，浮起了个诧异的念头。
两天水米没打牙，今天又经历了过山车一样的情绪起伏，她才一坐进车里，立时觉得从骨头里渗出了疲意。海关仓库不远了，她一想到怪人们莫测的意图，心就缩紧了；加上朱美的死，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心上，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等了一会儿不见异动，林三酒手心里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个白色的布偶娃娃。布偶娃娃很简陋，用皮绳和白布扎出了一个头，画上了五官，身子却还是一块布。林三酒将布偶往车顶上一拍，布偶立刻自动挂住了，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脸却始终朝着车外。
【防卫版晴天娃娃】
介绍：只能在有“顶”的地方使用。挂在屋顶或天花板上后，该晴天娃娃会自动执行守卫功能，辨认潜在的危险来源，在方圆30米内出现敌情时第一时间发出警报。真人发声、节省电源、感应灵敏，一节7号电池可以持续500小时，为海马宝宝儿童玩具公司最新出品。
这是在游戏中赢回来的八件特殊物品中的第二件，虽然是个玩具，但却意外地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盯着日光下一动不动的贝雷帽们——现在林三酒已经根本分不清是哪一个杀了朱美——她焦虑的神经终于被无边的黑暗所征服，慢慢闭上了眼睛。强盛的日光透过眼皮，投下了橘红色的光影，她就在这光影里、抱着满腹的心事，缓缓地睡着了。

第93章 死去的地球和冰雪奇缘
太壮观了……
林三酒脚下不自觉地放缓了，怔怔地看着远方。
不，不对——这一副景象，用壮观来形容不太合适，怎么说呢？更应该是一种让人觉得渺小的震撼感——
如果有人从空中往下看的话，就会发现盐平港、包括它附近广大的一片区域，都呈现出了一种半垮的姿态。电线杆七零八落地倒着，压破了屋顶；楼房倾斜着，垮塌了一片……这些倒还罢了，最叫人震惊的，还是街道上遍布的、翻倒着的、大大小小的船的残骸，与扑鼻的腥臭味一起，充斥在人的感官中。
一艘还算完整的大型渔船保持着前冲的势子，一头扎进了一幢民居楼里，压塌了一片商店；半块像是观光船的船头，砸在汽车上，一块儿被掀翻了。林三酒抑制不住心里的惊异，跟在同伴的身后，从一艘钢铁巨轮的船头下走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连街道原本的样子，都已经很难看出来了。
胡常在激动之下，伸手去推眼镜，却推了一个空，这才想起来在体能强化过后，他把眼镜给扔了：“高温造成冰川融化，海水水位上涨，所以把这一片都冲了吧？你们看这艘轮船，起码是万吨左右这个级别的，看样子应该是从远洋一路被冲上大陆……”
“能够把上万吨的轮船掀到陆地上，这得是多大的水势？”海天青不可思议地反问了一句。“这么大的海浪，怎么没冲进城市里去？”
“当时的水势，只怕用海浪来描述都不够，应该说是海啸……”胡常在几乎忘了身后还有拿着枪的贝雷帽了，慢下脚步仔细地打量一下周遭，这才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但不管多大，它也不可能一直保持这么强的冲势。更何况，高温也会蒸发很大一部分。”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怪不得好像没见过这附近有幸存者——林三酒迈过一条成年人那么大的不知名死鱼，腐肉干涸后的特殊气味熏得中人作呕。她赶紧走远了两步，这才语气沉沉地说道：“我只希望，海关仓库没有被完全冲毁。”
众人吸了口气，皱着眉头沉默了下来。
贝雷帽们一直以来对身边的人类末日画卷毫无反应，然而在听见海关仓库可能被毁的时候，其中一个却突然出声了，听声音正是射杀朱美的那个：“被冲坏了可不行食物很重要你们快点走。”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看他的模样却一点也不担心：红唇嘴角依然翘着，露出一个愉悦而礼貌的微笑，眼神虽然无光，却也亲切地弯着。
他们也要吃饭吗？
这个念头一起，林三酒自己先是一愣——人当然要吃饭的。
“你看这些人……是活人吧？”她也不知道怎么，转头低声朝身边的胡常在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胡常在楞了楞，将目光从远方的轮船残骸上收了回来：“他们举止是挺奇怪，但怎么会不是活人？”
“活人不吃不喝不休息？这么走路不累得慌？”林三酒下意识地反驳道，“哪个活人关节都不弯的……”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走在她正前方的贝雷帽，一张脸忽然刷地一下，180&#176;地拧了过来，正对着她，身子却仍然在朝前行走。
“你刚才是在说我吗说了什么。”
三人一兔的脸色一下子都变得煞白。
“不、不……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讨论海关仓库……”林三酒半晌才压下了心里的惊悚感，结结巴巴地回答。
贝雷帽“噢”了一声，头刷地又拧了回去，从他的后脖颈上，丝毫看不出他刚才竟然转了180&#176;，而头颈却没有扭断。“没错你们快点走。”
“他好像听力不太好。”耳朵里传来了兔子用耳环发出的声音——当然，这个“不太好”是指和进化人类相比。
即使这样，他们也不敢再随便说话了——林三酒压了压心跳，一行人被贝雷帽围在中间，沉默地加快了速度。没有了路标牌以后，只能凭感觉来判断方向；在一连走了好几次错路以后，一直到天光大亮，几人才终于看见了海关——或者应该说，海关的残余。
原本的海关检查站由于离码头太近，已经彻底地消失了；码头仓库是一排排的平房，房顶早被巨浪给轰碎了，从远看都成了糊烂的一片。原本停放在码头上的集装箱，被海浪冲得到处都是，陷在狼藉里；有的坏了，但大部分倒还完好，总算是给林三酒一行人留下了点希望。
走在几乎看不出码头痕迹的路上，几人都说不出话来。
海不见了。
或许在目光无法触及的远方，还残留着海洋；可是从码头上眺目远望时，目光里只剩下了一滩滩污泥似的浑水，在沙地里泛着光。亿万年以来从没有曝露于世的海底大陆，干涸着躺在阳光下，仿佛是一个在苟延残喘之后终于死去了的人。海边的空气也不再清新，大陆架上遍布着海洋生物的死尸，泡在水里腐烂了，混着海水的咸腥气，中人欲呕。
林三酒盯着面前的“海”，好一会儿没有动。
半晌，她忽然抬手抹了抹脸，自己也不知何时竟然有了眼泪。
在人类被毁灭的都市里，林三酒依然想办法生存了这么久；可是看着这片曾经是海的地方，却让她忍不住一阵阵悲怆，想掉泪的冲动止也止不住。
连自然都输了，或许人类真的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咱们还是去找找物资吧。”海天青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这句话提醒了众人，几人一起将目光投向了那个领头的贝雷帽。
踮着脚尖，眼珠子直朝着干涸了的巨大海洋，贝雷帽微笑着说：“你们四个分头去搜索食物和水然后把还能食用的都拿到这里来集中不要乱跑你们身后都有人跟着。”
他话音一落，棕毛兔就赶快呼吸了一口气，嘟囔着抱怨道：“听他说话我都快憋死了。”
回应它的是两个贝雷帽的脚步声，“嗒嗒”地跟了上来，像影子似的咬在了兔子身后。
几个伙伴对视一眼，各自带着几个尾巴，分头往仓库和集装箱的方向去了。林三酒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红色集装箱走去，耳听一个贝雷帽抬步跟了上来，她转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贝雷帽红唇翘着，用黑洞洞的枪管指着她，笑容不变，没有回应。
“你们怎么都穿得一模一样？是同一个组织的人吗？”林三酒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
贝雷帽仍然不说话，只踮着脚尖跟在她身后。
尽管知道可能是无用功，林三酒还是像拉家常似的问了许多不咸不淡的话，只是对方连一声都没吭，让她真有点无计可施了。
就在她一个人的自说自话里，二人走到了集装箱前。看大小，这一个载重应该有二三十吨，被彻底掀翻了，歪倒在一边，底下露出了一块破碎的建材。一截需要想象力、才能看出是人手的残破肢体，从下头伸了出来。
幸运的是，集装箱在地表上卡住了，没陷下去，只要想办法把门撬开，就能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林三酒不愿意当着贝雷帽的面叫出口器。她回头看了看贝雷帽，说道：“这个门锁太重了，我打不开。你能不能用枪把门轰开？”
贝雷帽微笑着“唔”了一声，抬起手腕，一只乌黑的圆筒就对准了集装箱的大门。
没有声音、也没有子弹——只是一股气浪急剧地扑出来，在门上留下了一个椭圆形的空洞。这股气浪势子太猛了，明明是无形的，却叫人觉得仿佛用肉眼也能看见。
集装箱门拽着沉重的声音，打开了。林三酒有点激动地看着里面码到了顶棚的木箱子，一边暗暗地祈祷里面不要是什么电子元器件之类的废物，一边徒手扯断了木箱的固定带，最上方的几个巨大的箱子顿时哗地倾泻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差点将贝雷帽给拍在底下。
“抱歉啊，没想到。”林三酒毫无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贝雷帽没说话——他的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一样，即使刚刚逃过了被砸死的命运，仍然丝毫不动。
林三酒挑了个箱子，运足力气，一拳砸在侧板上，箱子板登时碎成了几片，用手一扒就下来了。
她满怀希望地伸手进去，又拽出了数只更小的包装箱。
“这是……玩具？”林三酒拆开了一层又一层的箱子，终于摸到了东西：“冰雪奇缘的人物玩具？”
不愧是国外进口的原装正版玩具，皮肤、衣料、毛发的质地，都非同一般的精细，比起老牌人偶芭比娃娃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这玩意就是再漂亮，也没有半点用处——林三酒叹了口气，觉得胃肠都正跟着她一块儿失望得不行。
然而这时，贝雷帽却忽然动了——他唰地将头朝后直直扭了过去，朝远方喊道：“过来三个人看住了这个集装箱不许任何人接近。”
假如不是这样平淡声调的话，林三酒觉得这句话一定会充满了兴奋和紧迫感的。想到这儿，她趁着贝雷帽没转过头来的时候，手自然而然地从几个玩偶的盒子上抚过，箱子里顿时空了一块。
三个60厘米长的艾莎，被她化作卡片收进了身体里。
为什么一箱子玩具会受到这样大的重视，她还暂时不知道，不过先留一手，总不会吃亏的。
接下来，林三酒就像一只羊似的，被贝雷帽从集装箱旁边给轰走了——她的任务没有完成，还得继续去开下一个集装箱，寻找食水。
只是她运气不好，一连开了三个，都没有一丁点食品的影子，还险些受伤了——因为最后一个大货柜里装的居然是汽车，由于倾斜的角度问题，门一开，她就差点被几辆滑出来的汽车压扁了——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林三酒嘟哝一句，直起酸痛的腰，正打算继续走，只听远方传来了棕毛兔兴奋的叫声：“有咖啡！我找到咖啡了！”

第94章 身材真的太好了
搜了十多个集装箱，一行人总算有了点收获。一个小型货柜箱里全是星巴克罐装咖啡，另一个装着一箱瑞士巧克力——虽然不是正经“饭”，但对于只要求热量的林三酒几人来说，已经是惊喜了。
装满咖啡和巧克力的箱子都被贝雷帽们拖了出来，在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占了好大一块地方。林三酒靠在箱子上，喝了几大口温热的咖啡，这才呼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干涸的身体又活泛了过来。
“太甜了，”棕毛兔皱起了脸上的绒毛，不情愿地舔着巧克力。“我以前的主人曾经说过，兔子不能吃甜的。”
巧克力早就在高温下融化了，但好在没有腐坏，似乎还能吃，只不过吃的时候要小心，剥开了包装纸以后要立刻把嘴凑上去，免得巧克力流得满手都是。
与同伴们不同，胡常在一脸幸福。他打开了第五个包装，仰头把巧克力汁全喝了：“唔，这个牌子的我以前吃过一次，太贵了，不舍得多买……哎呀，就算化成了汁也这么好喝。”
海天青瞥了他一眼，打开了咖啡罐。
四个人身边此时站着将近十个贝雷帽，围成了一个圈。被这么多张一模一样的笑容盯着，也难得那一人一兔还能把心思放在吃的上——林三酒哭笑不得地扫了同伴一眼，忽然目光一顿，低低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海天青体型虽然庞大，感觉却很敏锐。
“你们看那边，”顺着她的手指，几人回过头去，望向了远处，“是不是好像有人？”
在很远的地方，一排小黑点正缓慢地挪动着，要不是几人都是强化过后的身体，还真看不见。
“好像是……”棕毛兔眯着眼，擦掉了毛上的巧克力，喃喃地说，“看样子为数不少，起码有十多个呢。”
是幸存者小队吗？也想到了海关，所以过来找食物？如果是这样，或许还能向他们求援，从贝雷帽手上逃出来——
林三酒刚刚升起的希望，忽然因为领头的那个贝雷帽的话而破灭了：“去几个人看一看是不是她们来了如果不是的话就把人也押回来。”
见果然有五个贝雷帽转身离去，三人一兔对视一眼，表情都沉了下去。
十多个贝雷帽已经够瞧的了，要是又来了更多同伙的话，就更没有逃脱的可能性了……棕毛兔想了想，发了狠，按住了耳环问道：“他们先是分出了几个人去看守集装箱，现在又分出去几人接应，这儿可只剩四个人了。咱们一对一的话，不是没有战胜的可能……”
“不行，那几个离这里不远，马上就会发现不对的。”海天青压低声音回应道，“他们从背后回防的话，我没有自信能躲开那个武器。”
林三酒也觉得太冒险了：“而且如果来人真是他们一伙的话，一个不小心咱们就会腹背受敌。”
兔子闻言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痛苦地舔了一口巧克力。
那一队人影脚力很快，没过一会儿就渐渐接近了几人所在之处，四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林三酒从来没见过身材这么好看的女人。
大概跟贝雷帽一样，都是混血儿的原因，领头的那个女人头又圆又小，长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长脖子，平肩细腰显得轻盈灵巧，更别提那修长纤细的四肢了。林三酒也见过不少模特儿，然而面前的这个女人，身子、骨架却如同是巧匠精心打制的一般，曲线流畅，没有半点瑕疵，足以让任何女人自卑。
最叫人咋舌的是，这样的女人还不止一个——就像当初他们被贝雷帽押着一样，在领头女人的身后，除了有五个容貌各异的进化者之外，还跟了十来个身材一模一样的女人。
这十来个女人都戴着蓝色的假发，手里拎着跟贝雷帽一样的枪管，直直地指着中间那五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还穿着校服裤子的少年，目光刚落在林三酒一行人身上，就哭丧着脸问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把我们抓来这里？”
林三酒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看自己几人坐在地上又吃又喝，把他们当成幕后黑手了。
“我们也是被抓来的……咦？”林三酒的目光忽然停在了最尾一人身上，“铁刀？你也逃出来了？”
林三酒一叫出声，海天青、胡常在和兔子，一齐将目光投了过去——站在队伍最末尾的铁刀不知怎么，瞥了林三酒一眼，一张脸刷地一下白了。他朝几人点了点头，勉强笑道：“好、好啊。”
棕毛兔哼了一声，在绿洲里做干部时的架子仿佛又回来了点：“好什么好？被这些人看着，也不知是要干什么！”
新来的五个人被蓝发女人们推搡着，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铁刀隔了几个人，对兔子连连点头：“兔、兔干部……你也在……”
林三酒有点儿纳闷地看了他一眼，转头问那校服少年：“你们是在哪里遇上这些女人的？发生了什么？”
校服少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在路上遇见了这些人，莫名其妙的，就被一个女的拿枪逼着一块儿走了……噢，我落脚的地方离这不远，可我妹妹怎么办呢，她一个人——”
林三酒心里一跳，还不等捂住他的嘴，一个蓝发女人已经唰地弯下了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对着他，枪管顶在了少年的额头上：“你妹妹在哪里你带路领我们去找你妹妹。”
又是一样平淡没有起伏的语调。
校服少年的脸色白了，看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嘴巴开开合合几次，终于还是没有战胜死亡的恐惧，勉强站了起来。蓝发女人将他推到了一个贝雷帽面前，后者随即押着少年走了。
林三酒注意到，这些女人们走路时也是一样踮着脚尖的。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这样？这难道是什么邪教功法？
就在这时，领头的那个贝雷帽从耳朵里拉出来了一个黑色的小方块，用手一按，就弹出了一个话麦，低声说：“是的我们已经到了盐平港目前手上共有九人。”
地上的八个人傻乎乎地看着他。
“是的这里有很多集装箱。”贝雷帽微笑着，“我明白了他们什么时候到好的。”
由于他说话没有顿挫，屏息聆听的林三酒一直等他将那小方块收了起来，才意识到他的话已经说完了。
还会有更多的人要来？林三酒忧心忡忡地与同伴们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没底了：贝雷帽和蓝发女人这样的怪人，到底还有多少个？这样下去，还能逃得出去吗？
“你们现在马上去清空集装箱白天的时候就住在里面。”贝雷帽对地上的人平淡地说道。
“又让我们找食水，又让我们改造集装箱……”林三酒一边随着众人站了起来，一边低声对身边的海天青嘟囔了一句，“莫非是打算把我们都当成犯人关押起来？”
“有可能。但是他们图什么呢？”海天青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他们二人身后跟着的都是进化人类，对话声音虽低，后面的人却也都听清楚了。一个中年白领模样的男人顿时咳了一声，斜过眼睛看了看身边的人。
就在快走到集装箱门前的时候，中年白领忽然一跃而起——他出其不意地一脚踹在了蓝发女人的小腿上，后者似乎平衡性很差，一下子就摔了个仰倒，假发滚了出去，露出了一个光头。中年白领抓住了她掉在地上的枪，立刻喊了一声：“启动金刚不坏之身！”
——这似乎是他的能力。话音刚落，就从他的身上冒出了盈盈的黄光，随即中年白领像疯了似的朝外跑。
谁也没有意料到竟有人来这么一手——一个贝雷帽微笑着撒腿就追了上去，手里枪管连放几枪，但也不知是不是那男人避开了，还是他的能力当真让他刀枪不入，几下过后，那中年白领竟还在一路飞奔，贝雷帽紧紧咬在了他的身后，二人一追一逃，迅速缩小在了视线里。
刚走进集装箱里的人们都躁动了起来，然而回头一看，却又不说话了——身后十多个蓝发女人堵住了门口，一排黑压压的枪管口正对着他们。
“妈的！”铁刀骂了一声，泄愤似的踢了一脚木箱。
众人只好认命地开始动手清空集装箱。明明只剩7个人了，连半个集装箱都占不满，可是怪人们却硬逼着他们一连收拾出了十只集装箱——每一个集装箱少说也装了二十吨的货物，除了要将货物拉出来以外，还要在其中搜寻食水、将集装箱推到空地上放平……这一天下来，再怎么强悍的进化人类也受不了了，到了一日最高温的下午时分，一个个全累瘫在了地上，连手指都无法动一动。
林三酒瘫在地上，只觉浑身酸痛；看了看在集装箱里躺了一地、累得脸都白了的人们，心沉了下去。
这么多集装箱，都是为了“囚犯”们准备的？
她正疑惑着，忽然响起了一个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勉强支撑着爬起来朝外望去，发现原来是刚才追着中年白领而去的贝雷帽。
她之所以能认出这个贝雷帽，全是因为他手里此时正拎着中年白领；后者的四肢弯弯曲曲，似乎被拧了很多次，双眼紧闭，面如金纸。
“还活着吗。”一个蓝发女人问道。
“我只是把他的手臂骨和腿骨都打断成了四节虽然没有行动能力了但是呼吸还在应该还活着。”贝雷帽平静地应道。
随即，中年白领就被扔进了集装箱，内里骨头全断掉了的四肢，在空中柔软地甩荡出了一个弧度。

第95章 贝雷帽的真身
林三酒按下了胸腔里一颗砰砰猛跳的心脏，避开海天青露在外面的皮肤，把手放在他的衣服上，使劲推了几下。
后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一个上午帮同伴们清理了几十吨的货物，就是强悍如海天青，也疲累得早早进入了梦乡。
“唔……？怎么了？”他揉了揉眼睛，低声问道。
昏暗的集装箱里，林三酒一双琥珀色的大眼泛着猫眼似的光芒。
“我知道贝雷帽们的身份了。”她的声音微微有点颤抖。
海天青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此时集装箱里，已经住进了近百个人。
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不断地有脚步声在集装箱外响起，每次大门开启的时候，都有一些神色仓皇的人被贝雷帽推进来，成为这个囚笼里新的成员。人数越来越多，不由让人心惊：贝雷帽和他们的同伙们，到底在外抓了多少人？
眼看着这只集装箱就要装不下了，外面的一个贝雷帽将门砰地关上了，从门上的空洞里穿过一条铁链，将门锁死了。
当然面对着近百个进化人，这根铁链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真正叫这些“囚徒”们忌惮的，还是透过空洞朝外望去时，所能看见的那一个个端着枪的贝雷帽。
有了那个四肢骨头都被打断了，倒在地上绵软得一动不动的中年白领做样本，新来的人们也都暂时没有轻举妄动。
能活到现在的，都已经历过一些凶险了，见怪人们似乎对他们没有杀意，大家在短暂的交谈后，为了保持体力，都不约而同地闭上眼休息了。
由于还顾忌着【乌苏毒】，几个同伴们分散得很远。林三酒担心自己在睡着的时候会不小心碰着人，于是在门边不远处拣了个没有人的地方；从门上空洞透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又热又亮，周边自然一个人也没有。
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听起来，与以往不太一样。
声音窸窸窣窣的，仿佛有许许多多的、个头不高的人，正成群结队地从远方走来；他们的脚一定非常小，因为听起来就像是一队大老鼠，在飞快地赶路。
林三酒努力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睛，眯着眼从空洞里朝外一看——她傻了。
紧接着，她冲到海天青身边，叫醒了他。
“你去叫胡常在，我去叫兔子，咱们在门边空洞那里见面。”林三酒来不及多解释什么，只匆忙嘱咐了一句；她小心地避开了地上横七竖八的人，跑到兔子所在的角落。
海天青起身去叫醒了胡常在，四人在门边碰了头。
原先林三酒所在的地方，被阳光投下了一个圆圆的光斑；胡常在打头走进了这片阳光里，弯下腰朝洞外看去。
刚才那一队人人数太多了，到现在也还没有走完，正好都落进了几人眼里。
她们身高矮极了，连一米也不到；相比身子来说，头大得不协调——好像也是混血儿，每一个人都是金黄的头发，碧蓝的大眼睛，漂亮得怪异。兔子迷惑地抖抖耳朵，望着林三酒：“这是一队外国侏儒？这跟贝雷帽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林三酒苦笑一下，手里顿时多了一个东西：“你们看看这个，再看看外面。”
一个60厘米长的玩具艾莎，在透明的包装盒里一动不动地微笑着。
三个伙伴都傻了眼，一会儿看看玩具，一会儿看看外面行走着的“侏儒”。
“这、这这……她们长得一模一样……”胡常在结结巴巴地说道，“难道你的意思是……”
“没错，”林三酒点了点头，“我之前发现了一个集装箱，里面全是这种玩偶。贝雷帽当时就把那个集装箱给保护起来了，谁都不许接近……我虽然奇怪，但是没有往深里想。现在看来——”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面色苍白。
“是有某个人、或者说某种力量，可以把人形的玩偶……嗯，姑且说它们是变成人了吧。这样一想，有些怪事就顺理成章了。玩偶很多特征没摆脱掉，看起来就怪——比如说它们的表情从来不变、走路也只能踮着脚尖走，因为他们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海天青皱眉想了想，“踮着脚尖、身材还好，身高也跟正常人差不多……”
“是服装店里的塑料模特啊。”林三酒再次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和兔子碰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们连毛孔都没有，自然也不会流血而死了。”
“原来如此！那种模特的材质跟一般塑料不一样——熔点高，不怕高温不说，当然更不怕累。”胡常在恍然大悟地感叹了一句。
“那究竟是谁把这些假人、玩具都……弄活过来的？”海天青的词汇量有点不够用了。“而且那么厉害的武器，这些假人怎么人手一个？”
这个问题把三人都问住了，谁也答不上来，一时只能愣楞地望着外面的“艾莎”们。空洞毕竟还是太小了，加上时不时巡逻经过的贝雷帽，只能看见碎片似的画面——要想搜集信息，这一点可不够。
“咱们在集装箱上方开一个洞朝外看，”林三酒出主意说，“所谓站高望远嘛。别忘了，咱们所在的这个集装箱可是白色的。”
胡常在闻言一拍巴掌，被黑色电子回路花纹覆盖的脸上，立刻现出一个惊喜的笑：“对呀！我还有豆腐刀。”
【豆腐刀】
介绍：集市里豆腐西施专门委托王麻子打的一把刀。这把刀干别的可能不行，但是切豆腐却是一把好手——时间长了，不光是豆腐，凡是白色的东西，切割起来都像豆腐一样轻而易举了。虽然这个逻辑很奇怪，但事情就是这样的。
这是在红白对抗赛中赢来的第三件特殊物品，想不到此时用正合适。有了豆腐刀，登高就不是难事了——林三酒从海天青的肩膀上纵身一跃，一摸到顶，赶紧将一把普通的水果刀扎进了集装箱的箱壁里，豁出了一条口子。豆腐刀果然名不虚传，集装箱壁还真软得跟块豆腐似的，半点阻力都没有。
林三酒来回跳了几次，切出了一个人头大的正方形窗口，一大片箱壁顺势掉了下去；胡常在怕它发出响动，忙一手抓住了。
虽然他抓得快，可是几人这一番动作还是惊醒了周围几个人。
那几人见了他们的阵势，纷纷围拢了过来，仰着头、张着嘴看着扒在窗口上的林三酒。
“外面什么情况？”
“那些怪人还在吗？巡逻的有多少个？”
“这么长时间了，他们也该去睡觉了吧？”
这几个人了解的情况还不如林三酒他们多，此刻都是一肚子的问题。
林三酒咬着牙，说不出话——由于“窗口”的边缘太利了，此时全身的重量又都挂在边缘，她感觉到自己掌心很快就被割出了血。
人们眼看着她，也都急得够呛——林三酒能跳那么高，是因为她的强化能力要比其他人都优越，换了第二个人根本上不去。海天青看出了端倪，忙一把脱下了自己的上衣，卷成一团扔了上去：“小酒，你拿它垫着手！”
林三酒伸出手，衣服擦着她的指尖划了过去。就在众人以为她没够着的时候，她手里忽然甩出了一根口器，将那衣服卷了回来，随即又消失了。林三酒将衣服垫在手掌下，双手扒着边沿，靠一双手臂的力量，将身子稳住了。
底下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姑娘，外面怎么样了？”底下一个声音带着焦虑问道。
林三酒怔怔地望着外面，充耳不闻。
自从极温地狱降临以来，她还没从有见过这么多的“人”。
码头上、路上、集装箱的周围，聚集着一大片一大片的人头，黑压压的，仿佛是天上的乌云掉下来了似的，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涌动着的人群寂静无声，数量庞大，却井然有序，好像在遵从着一个听不见的声音。
一眼望去，这片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有贝雷帽那样的塑料模特，也有艾莎那样的人形玩具；甚至还有一些身形极其单薄的女人，转过身去时只剩下薄薄的一片了，以前应该是宣传用的人型纸板。
大多数“人”，都保持无生命般的僵硬微笑，看得林三酒打了个寒战。
就在她因为吃惊而有些愣住了的时候，黑压压的人群忽然分出来了一条空道。她顺着空道望出去，终于见到了一个容貌正常、有血有肉的男人——
那男人装束古怪极了，像散步一样，慢悠悠地走上了码头。
林三酒露出半个头，紧盯着他，不敢错一错眼珠。
走着走着，他顿住了脚，转头向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随即像是有人下达了指令，成千上万张僵硬的脸缓缓地扭了过来，一双双没有光泽的眼睛对上了窗口后的林三酒。

第96章 人偶师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人偶师。”
这是一身怪异装束的男人，走上高台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他脚下所踩的，是一个由贝雷帽们合力放倒了的集装箱。就在刚才，这个自称人偶师的男人，被一队队的人偶和模特恭敬地迎上了高台——没有麦克风，他说的每一个字却清楚地传进了在场两百一十九个人的耳朵里。
从两个集装箱里走出来的人们，被塑料模特们强行排成了一列列整齐的队伍，围在中央——本来是不止两百一十九人的。
少的那十几个人，在试图反抗、逃跑以后，大腿此时都从身体上被连根分离了；他们被模特们扛在肩上，一个接一个地走过高台下，似乎在给人偶师过目。那男人把每一个人的额头都碰了一次之后，轻轻摇了摇头，塑料模特们随即甩胳膊一扬，就把他们都扔进干涸的大海里，再不管生死了。
此时离林三酒不远的地方，就躺着一条裹着牛仔裤的人大腿。
“不想受伤害的话，我建议你们配合我。我对大家的要求很简单，没有必要因为这个受伤。”人偶师微微一笑，听起来彬彬有礼。
人群隐隐地起了一阵骚动，但是这骚动像春天里最后一点北风似的，在周围怪人们的注视下，迅速消失了。
人偶师目光转了转，虽然面上仍然在微笑，目光却依然沉沉的。
这是一个看不出来年纪的男人——他偶尔一举手一投足时，像个少年；拢手站稳了，又阴沉沉地苍老了起来，仿佛说他多大岁数都不为过。
从衣着上，也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因为那一身装束太奇怪了——上半身被一条一条的黑色皮革长条包裹起来，露出了一格一格苍白瘦弱的肌肤，看起来好像是把一件皮衣给挠碎后才穿上了似的。
他背后还装着一个巨大的、有点像是鸡冠子一样的鲜红装饰物，随着步伐一晃一晃；下身是一双一直高到了大腿的黑皮长靴。
“我有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和，却一下子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在你们这219人当中，有哪一个是签证官？”
人群静默了。一脸迷茫、仿佛想从别人身上得到答案的，大概是刚刚进化的人——极温地狱是他们经历的第一个新世界，还不知道签证官的事；低着头不说话，或者一脸恍然之色的，应该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了。
等了半刻钟，仍然没有人出声。
“噢——果然219人这个基数还是太小了呀。”人偶师有点不满意似的轻叹了一口气，退而求其次：“好吧，那么谁手上有关于签证官的消息？”
林三酒心里一颤，想起了方丹——跟身边的胡常在对视了一眼，明知道人偶师不太可能从两百多人里发现自己，仍然忍不住掩饰似的低下了头去。
这一低头不要紧，她忽然发觉站在自己前面的矮个男人，双腿正在剧烈地颤抖。
她疑惑了。
现在的局面，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
然而矮个男人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了，简直下一秒就要摔倒了似的；但没想到他却壮着胆子说话了，声音颤颤巍巍地传了开去：“人、人偶师大人……”
在一片寂静里，虽然他声音不大，仍然被高台上的人偶师捕捉到了。
人偶师……大人？
这人太狗腿了吧？
自称人偶师的男人脸上浮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说。”
“是、是……我花了四五个月的时间，到处寻访这个区域的签证官，但是有传言说他去了北方了……您在这儿找，可能找不到啊。”矮个儿诚惶诚恐地答道。
林三酒注意到他说了“这个区域”四个字——想想也是，地球这么大，如果只有一个签证官的话，那想遇上签证官的几率未免也太低了。
人偶师的笑容消退了，“唔”了一声，转头问道：“还有其他人有关于签证官的消息吗？”
人群沉默着。
“唉，好吧。不是我不信任你们，不过我总要挨个查一遍，才能知道签证官没有藏着。”人偶师的声音仍然那么柔和有礼，一边说一边走下了高台。一队塑料模特立刻跟在了他身后，如同保镖似的。
他走到了第一排打头的人身边，那个年轻小伙子顿时有点防备：“……你要干什么？”
“别紧张，”人偶师的语气很轻柔，哄孩子似的，却仍然叫在场众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我只是看看你是不是签证官而已，检查一下又不疼。”
说着话，他已经出手如电地在年轻人额头上碰了一下。
看那年轻人的样子本来是想反抗的，没想到自己武器还没拿出来，对方已经完事了，的确又不疼又不痒——顿时十分尴尬局促地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好了。人偶师面色有点儿失望，没理会他，继续走到第二个人身边时，小伙子才喊了一声：“我不是什么签证官，那我可以走了吧？”
人偶师头也没回：“当然，不过你要等一等。”
随着他话音一落，一个塑料模特就迈了一步，挡住了年轻人的去路，年轻人半信半疑地不动了。
这时，站在前方的矮个男人低低清了一声嗓子，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笨蛋”——他双手不安地抓住自己裤子，看起来十分紧张。
林三酒心里一动，压低嗓子问道：“喂，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矮个男人一愣，回过了半张脸，似乎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跟自己搭话。他生得虽然其貌不扬，但一双眼睛却很灵活，目光在林三酒的脸上逗留了一秒后才答道：“冰雪暴。你也是……？”
林三酒点点头，对暗号似的说：“黑死城。”
——这还是当初从任楠的签证上看见的名字。
矮个男人“噢”了一声：“我去过，黑死城现在也算逐渐稳定下来了……唉，这次被送到极温地狱这个乡下地方，什么都不方便不说，没想到……”
话没说完，他打了个颤，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三酒顺着矮个儿的话头往下感叹了一句：“就是说呢，没想到这次这么倒霉，竟然遇见了人偶师……”
矮个儿叹了口气：“原来你也知道他。”
林三酒没让心中的迷茫露出来半点，只应了一声是。
“难得，难得，原来你也是去过‘中心十二界’的人……唉，看你的样子，你大概还没有听说过人偶师最新的传闻吧？”矮个儿男人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噢，对了，我叫申连奇，交个朋友，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就在中心十二界碰面了……”
强忍着没有问“中心十二界”是什么，林三酒报上了名字，随即有点迫不及待地问：“最新的传闻是什么？”
这句话提醒了申连奇，他的脸又白了。“据说人偶师的能力升级了，挺邪门的……连总跟人偶师对着干的那几位，最近也避开了他的风头，传送到别的新世界去了。毕竟到了那些个大人物们的级别以后，想升一次级可太难了！谁都说不好以后会怎样，人人都盯着形势呢。咳，本来这样的大事，跟咱们这种小虾米有什么关系？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到这个穷乡僻壤来……”
尽管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林三酒还是飞快地记下了他的每句话。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她选了个最有可能让申连奇开口的问题：“你说，人偶师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唉，我也是猜的。”申连奇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人偶师的身影——每当人偶师触碰过了一个人的额头之后，就有一个塑料模特站到那个人的身边去。他很不安地动了动，说：“我听说，他身边的那几个随从前阵子失踪了一段时间，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假人，笑都不能主动笑了，能力却还保留着。”
“你也知道，这些人偶没有进化能力，要不是靠着‘兵工厂’，再多也只是菜。传言说，他如今的能力，已经可以把活人变成人偶了，所以想要多召集一些活人，来摆脱兵工厂。但是在中心十二界那样的地方不好随便下手，可不就到这些新形成的末日世界来了吗。”
申连奇一说起自己热衷的大事件和小道消息，就滔滔不绝了起来，没注意到林三酒和身旁屏息聆听的同伴们，一下子也白了脸。
“你的意思是，他是想把这219人，都变成他的人偶？”
申连奇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唉，看看情况吧……实在不行，咱们各凭本事逃生。”
林三酒惊疑不定地望着不远处的人偶师，与同伴们交换了一下目光。这个申连奇看样子是经历过不少世界，想必有几张底牌，可是自己这几人怎么逃？
人偶师动作很快，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检查了近一百个人，离林三酒一行人不远了——随着鲜红的鸡冠越来越近，人偶师走路时，皮革所发出来的吱嘎声也清晰可闻了。
“小酒，我突然想起来个事，”耳朵里突然传来了兔子的声音，“他不是要碰一下每个人的额头吗？”
林三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的乌苏毒，几秒钟之内就能把他干掉了，咱们有什么可怕的？”
兔子的声音同时传进了三个人的耳朵里，几人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刚才被什么人偶师、中心十二界之类的名称给占据了头脑，险些忘了他们身上的乌苏毒……既然塑料模特们是人偶师的能力，那么只要他一死，这些模特们也不足为惧了。
有了这个底气，在人偶师将手指从申连奇的额头上拿下来的时候，林三酒甚至希望他能快点把手伸过来。
人偶师朝前走了一步，来到了林三酒面前，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人偶师的面庞奇妙得慑人——他细长眼睛周围的一圈金粉，在夕阳的光芒下熠熠生辉；虽然个子很高，可由于皮肤苍白、身形瘦弱，却让他看起来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人偶师温柔地笑了笑，抬起了一根手指。
林三酒屏住了呼吸。
手指一直伸到了她的额头前，在离皮肤只剩下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哦，你身上有乌苏毒啊。”

第97章 成长型的选择
事后当林三酒回忆起那一天时，经常会忍不住想：如果当时她趁人偶师停住手时，用头猛地向前一撞，或许以后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她自己也知道，以头撞手的想法，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因为当林三酒的额头被指住了的时候，她根本连动都不能动一下。
没有人按住她或限制了她的行动，只是在面对人偶师时，从对方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意味，让人觉得面对的仿佛是一头不可预测的深渊怪兽，在黑暗的雾气里，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个轮廓——只是这样，便已经叫人心惊胆战、两腿发软了。
林三酒完全失去了动一动的勇气。
人偶师甚至并非在有意压迫她——他神态漫不经心，看样子，恐怕一大半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林三酒身上。
【乌苏毒】这个小插曲，也不过是阻滞了他几秒而已；当人偶师收回手的时候，林三酒才注意到他手指上套着一个红色圆环——他取下指环，避开她的皮肤，将指环按在了她的额头上。才一放上，随即叹了口气：“你也不是签证官呀。我本来还把宝都押在你身上了呢……”
看来当林三酒在集装箱里往外看的时候，他也已经记住了她的脸。
圆环应该是一个探测仪器，可以分辨出来谁是签证官，有了这个的确方便多了——林三酒瞥了它一眼，这才鼓起勇气说：“人、人偶师……大人……”
她也效仿了申连奇的叫法。
人偶师头也没回地走过她，只是“嗯？”了一声，就把指环依样画葫芦地按在了胡常在的额头上。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塑料模特，立刻朝前迈了一步，紧贴着林三酒的脸站住了。
“这个区域的签证官，已经死了……”林三酒的脑中又闪回了方丹坐在地上、肚子里露出了一个刀柄的模样。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视了身边的假人：“是我亲眼所见。”
人偶师的动作顿了顿。
“是这样吗？”他的语气依然平和有礼，洒着金粉的眼睛缓缓地转到了林三酒身上。“那我刚才问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却没觉得有多严重，刚想张口解释——忽然余光一瞥，发现申连奇的脸色比刚才难看了十倍。她心里一愣，话就含在嘴里，没说出口。
“既然你知道称我一声大人，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喜好。”人偶师的表情仍旧平静，“让我傻乎乎地在台上等，你却肚子里揣着答案不说话，是想笑话我？”
“这……并不是……”
情况似乎不太妙。
就在林三酒后悔不迭、浑身紧绷的时候，出乎意料地，人偶师转身就朝下一个人迈步而去了——竟然压根没有再理会她。
这么看来，这个人的个性似乎还不算太暴虐——她的脑海里刚刚浮起了这个念头，只听身边忽然响起了低低的、含着哭腔的一句：“糟了……”
是申连奇。
“怎么了？”林三酒忙问了一句。
申连奇看向她的目光很复杂——“以人偶师……大人的脾气来说，他刚才能放过你，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三酒怎么可能会明白。
看着她仍一脸懵懂的样子，申连奇跺脚叹了一句：“看你长得一副聪明样子，怎么这么笨！我们在人偶师的眼睛里，已经全是一块块死肉了，所以他才懒得对你出手……”
他脸色苍白，喃喃地自言自语：“看来那个传言很有可能是真的……这样下去不行……”
大概是见他有些不对，站在申连奇身边的那个塑料模特木着脸，抬起了手——直到这个时候，林三酒才发现这些站在他们身边的假人们，手里都没有枪——那模特伸手就要去抓申连奇的胳膊，后者却猛地一挥手臂，也看不出做了什么，却没有丝毫声息地削掉了模特的一只手掌。
原本看起来还是人皮人肉的手掌，在脱离了胳膊、掉下去的过程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塑料制品，落在地上发出了“当”的一声。
已经走出去几十米的人偶师，停住了脚步。
“你找死吗？”不等林三酒说话，她身后的胡常在先急了：“……他要过来了！”
申连奇勉强朝林三酒笑了笑：“抱歉，我帮不了你。不是说过吗？咱们各凭本事逃命吧……”
人偶师转过头，态度闲适地迈出脚——几步之间，已经到了胡常在的背后。
“向南三百公里……”申连奇努力不回头看，脸上冷汗像雨珠一样滚落下来：“定向跳跃！”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已经如同火箭似的冲天而起，掀翻了扑上身的塑料模特，人朝着南方飞射出去——影子一眨眼就消失成了黑点，只留下原地漫天的灰尘。
“原来是‘兵工厂’的产品，”人偶师晚了一步，但看上去也不着急：“想不到这儿也有中心十二界的居民。”
他转过身子，林三酒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没想到人偶师却当她不存在一样，只是招了招手，把地上的塑料模特叫了过来，笑着问道：“刚才有谁看见那个家伙的脸了？”
这是一个穿着女装的塑料模特——它抬起了木然的一张脸，手臂缓缓地、僵直地指向林三酒。
人偶师转过眼睛，金粉在夕阳下一闪。
不好了——这是涌进林三酒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几乎是一瞬间的下意识反应，她双腿一蹬，身体向后跳跃出去，手中长鞭似的口器一吞一吐，已经从紧紧扑来的塑料模特头上卷了过去。
在模特头掉在地上的同时，她也重重地落了下来，向后滑了几米，才稳住了。林三酒一抬头，却发现人偶师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微笑地看着她，二人还是保持着与刚才一样的距离，好像她从没动过地方似的。
“别跑呀，我只是需要你的一双眼睛而已……”
冷汗顺着背脊流了下来，林三酒咕咚咽了一声口水，体会到了申连奇的恐惧：眼前的人，仿佛与她不是一个层次的生物。
人偶师刚要一动，一团小小的棕黄色影子，突然不知从哪儿激射了出来，对着他的胸口撞了过去；与此同时，胡常在也从人偶师的背后冲了过来，攥成拳头朝他露在外面的脖颈挥去——他俩的目标很简单，只要与人偶师有皮肤接触，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另一边的海天青，一把掀开了拦在自己面前的塑料模特，大步冲上来，捉住林三酒的上衣，将她拽到了自己身后。
几个人毕竟搭档有一段时间了，这几下动作迅捷利落，堵住了周围可闪躲的空间，换第二个人恐怕都要中招——可是当兔子落回在地、胡常在停下冲势的时候，人偶师依旧毫发无伤地站在中央，神态闲适。
周围轰地一下炸开了——一见有人逃脱、有人反抗，骚乱顿时像潮水一样蔓延开去，推搡之间很快倒下了数个假人。
“真是的，净给我找麻烦。”人偶师叹了口气，轻声嘱咐道：“算了，把其余的那些都杀了吧，在脖子上开口，别伤了身上。”
明明只是一句低声的自言自语，但是在场所有的塑料模特、假人、玩偶，都像是同时得到了指令，汹涌地朝人们冲了过去——还不等林三酒反应过来，远远近近的天空中，已经有数十道鲜红的血柱，喷射出了几十米高。
血登时溅了几人半身。
“咱们快逃！”林三酒急急吼了一句。
“可是要怎么逃？周围已经被那些假人们包围住了！”耳朵里传来了兔子焦急的声音。
在黑压压的假人海潮的冲击下，两百多人组成的队伍，根本坚持不了多久，就已经被迅速蚕食掉了一大块。天空中喷溅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像烟花爆竹一样在空中炸开，几滴细小的血滴落在了人偶师的脸上，他抬起手指，仿佛在享受这一切似的，轻轻拭去了血迹。
“原来你是个成长型？”他的目光在林三酒身上停留几秒，忽然露出了一个阴沉沉的笑容。
成长型，又是这个词，她已经听过几次了——林三酒从海天青的背后走出来，示意同伴们离人偶师远一点，这才抱着拖时间的心态问道：“……什么是成长型？”
口中问着话，可没指望对方回答——几人都摆出了一触即发的备战架势。
“你还不知道啊，”人偶师点了点头，莫名泛起了愉快：“跟你聊一聊也好。”
“我们成长型，是进化人类中的佼佼者。虽然初期的能力很弱，可真正的力量，最终都是掌握在成长型的手里的。”他苍白的皮肤泛起了一丝激动的潮红，“不，应该说，我们是比进化者更优越的品种。”
“你也是成长型？”林三酒有些惊异地看着他。
“没错。”在人群濒死的呼喊声、惨叫声中，人偶师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说起来，你的同伴更应该是我，而不是这些低级的进化人类……只要你愿意跟着我走，我可以保证你一条绝对没有人敢违抗你的强者之路。”
顿了顿，他露出了一排牙齿：“不过，为了表示你要向同胞靠拢的决心，你必须出手把这几个人解决掉。”
林三酒紧绷着脸，下唇被咬得都发白了。
“罗里吧嗦的老头子，废话还真多呢。是上了年纪以后都会这样吗？”兔子冷笑了一声。
人偶师挑起眉毛，凝成了一个戾气十足的笑：“我只和成长型说话，你们这种猫三狗四的，看了真有点碍眼。”
他刚刚举起了一只手，却被一声微微有点颤抖的女声打断了：“等等，让我来吧！”
海天青几人一愣，回头望了一眼林三酒。
人偶师眯着眼睛盯着她。
林三酒避开了同伴们的目光，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随即一脚朝兔子踢了过去。

第98章 人偶师的秘辛
饥渴交迫、风餐露宿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林三酒的精力几乎都花在保证生理需求这件事上了——如果不是今天的遭遇，恐怕连她自己都忘了，她在红白对抗赛里，还得到了另一个新能力。
【天边闪亮的一声叮】
介绍：90年代漫画中常会看见的场面。当连载周刊不宜出现血腥镜头的时候，主角通常会一拳将对手击飞，对手以反地球引力的方式消失在空中，直至成为一个闪亮的点，并发出“叮”的一声——最有名的例子或许就是神奇宝贝中的反派火箭队了吧！虽然能暂时将敌人打飞很远，但是也有一定风险：因为敌人没有受到致命伤，说不定会像火箭队那样一直阴魂不散呢！
注意：本能力激活后没有使用次数限制，使用方法不限，但对手落下的方向、距离随机发生，除了能确定对方会飞去天边以外，其余均不可考。
……这种乱七八糟的能力，林三酒也忘了有没有跟其余几人提过。
虽然不知道会对同伴们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但眼下这个能力，却成了他们逃跑的唯一办法——
在一连踹飞了猝不及防的兔子和胡常在以后，他们果然就如能力介绍一般高高地飞了出去，没一会儿天边就远远地亮起光点，传来了两声“叮”——只不过看他们消失的方向，他俩若是想要再聚头，恐怕有点困难。就在她打算又朝海天青下脚的时候，他一个闪身，利落地避开了，随即压低声音吼了一句：“你疯了！”
林三酒不说话，板着一张脸，紧追上去要踹他。
此时对两百人的屠杀仍然没有完结，惨叫、怒骂、鲜血浸染透了整片空地，以至于她差点没听清楚海天青接下来一句话——“把我们都踢飞了，你一个人怎么逃？自己踹自己？”
林三酒的余光瞥了瞥人偶师，见他在一片乱势中，脸上仍然保持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顿时有点着急：“别废话了，他已经发现了，快过来让我踢你！”
海天青个头虽大，身手却是意料不到的灵敏——他理也没理林三酒，反而一侧身避过了她的又一脚，直直朝人偶师冲了过去。
“哦？你不打算被她踢上吗？”人偶师笑了笑，从刚才起一直袖着的手，缓缓地抽了出来。
不管海天青再怎么强也好，现在的他对上人偶师，是不可能有半分胜算的——
林三酒急得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里扑出来，发出了无意义的一声喊，紧跟着从背后扑了上去。只是从海天青目前所在位置来看，她可不能再踢他了，否则只怕还没踢飞，他先落到人偶师手里去了；她咬了咬牙，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的背心，飞快地卷在了手上。刚刚扑上去，趁海天青不注意，她从侧面给了他一拳。
虽然这一拳根本就没使劲儿，【天边闪亮的一声叮】还是立刻发动了。
海天青如同小山一般、肌肉结实的身体，突然直直地拔地而起，险险擦过了人偶师刚刚探出来的一只手，好像被一股无形大力给甩出去了一样，在空中迅速地越变越小，直至最后在天边成为一个星星大的光点——直到林三酒听见了“叮”的一声，她才立刻松了口气。
随即又有点儿疑惑了。
就在海天青被她击中的同一时间，她好像听见他喊了一声什么，听起来有点像……“布鸡”？
什么布鸡？
但是现在没工夫去管那个了——在少了一个高大的海天青以后，人偶师正面对着她，走近了一步。
他的笑容不知何时消退了一点。
周围的屠杀与反抗越来越激烈了，能支撑到现在的，都是手上有两把刷子的；不少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小队一起抗敌，一时间空中飞舞的，除了人的血肉之外，还有无数的假人断肢。没有人敢冲着人偶师扑过来，因此只有二人身边空荡荡的一圈里，没有人。
手下的兵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可瞧人偶师的样子，却似乎不是很在意。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条白手帕，在手上轻轻擦了擦，随即朝林三酒露出了一排牙：“……我不喜欢你。”
“彼此彼此。”林三酒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在抖，忙狠狠地抹了一下，止住了。
在阳光下的年轻女孩，一身被晒成了蜜糖色的肌肤，汗珠光芒点亮了她的肌肉线条；紧致、矫捷、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上，蒸腾着汗与血迹，浸染得她的黑色文胸与野战裤上，斑斑点点。
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眼神并不恐惧，反而极坚韧。
人偶师瞥了她一眼，忽然一把将白帕子扔到了一边，笑道：“你真的有点烦到我了。你当自己是什么小说的主角，坚守着正义的一边吗？有你这样眼神的人，我杀了可能不止二十个了。”
在他身后厮杀的人群中，一队人忽然分众而出——这些人大概有十多个，都是熟面孔，人人戴着贝雷帽。
每人的手里，都端着那把黑洞洞的、叫人莫测的武器。
“要不要为你介绍一下？这是中心十二界里，最大的军火商‘兵工厂’所生产出来的冲击波手枪，你应该已经见识过了。”人偶师笑着说。
“……你不会用它们来对付我的。”林三酒脸上浮起了一个苍白嘲讽的笑：“要是我身体被枪轰成碎渣了，你就少了一个成长型的人偶。”
空气仿佛都随着她的话而顿了顿——人偶师点点头，语气温柔地说：“既然你都明白，那么不如早点过来，让我省点事，你也省点痛苦。要知道，你少了胳膊腿、或者几个内脏都不要紧，我只要事后找点东西填补上就行了。”
如果贝雷帽们也有情绪的话，他们一定会惊异于自己主人今天的好心情。在面对一个连进化都没进化过几次的蝼蚁，人偶师竟然跟她极有耐心地说这么半天话，说明他此时正处于非常愉悦的情绪里——
是因为马上就要到手一个成长型人偶吗？下一秒，不知怎么的，人偶师忽然觉得自己更高兴了。
不，不对……这种心情，不应该说是单纯的高兴。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世界还没有崩坏时，自己依然快活又没有忧虑的少年时代。那个懵懂的少年走在春意盎然的林木间，一转头，看见那一位自己惦念的美丽少女，正站在树下歪着头朝他笑……这样的心情。
【春花飘落的时节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刚刚在林三酒的掌心里发动了。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人偶师的面部表情虽然没怎么变，目光却忽然温柔了下来，身后的贝雷帽也纷纷地停下了脚步，枪口接二连三地低了下去。放眼望去，塑料模特和假人们动作都迟滞了，好像失去了指令，被正在激战的人们趁机放倒了不少。
时机难得，不趁着这1分钟赶快跑的话，只怕——
咦？
林三酒刚刚猛冲出去的脚步，差点把自己给绊了一下。【春花飘落的时节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解除了卡片化之后，无形无体，只是一个少女轻柔的笑声而已；这个声音本来正缠绕着林三酒的手指，“咯咯”地笑个不停呢，在她迈步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接着竟然说话了。
“由于使用目标只能算是50％的男性，所以效果持续时长减半，只有30秒……”
她此时跑出去的还不算远，这句话顺着风传进了身后的人偶师耳里。由于30秒时效还在，后者微微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随即低下了头，好像很难堪似的，面红耳赤地看着自己鞋子不说话了。
50％？的男性？
居然发现了这种事，这下情况不是更糟了吗！
林三酒立即骂了一声，疯了一样地朝反方向跑去。
没有追兵的30秒一眨眼就过去了。
从特殊效果中回过神的人偶师，立刻像乌云罩顶一样地阴沉了下来。他的半边脸皱了起来，另一半却面无表情，眼中透出的神色扭曲得让人心惊。他对身边的塑料模特们挥了挥手，淡淡地说：“去将她抓回来。四肢、内脏、骨头……都空了也无所谓。甚至碎得带不回来也可以。我要把她的肚子里灌上铅，做成一个不倒翁。”
此时的林三酒，在人偶师的视线里已经成了一个小黑点。借着地势、残船和废墟的遮掩，那个小黑点忽闪忽现的，仿佛是即将断线的风筝似的，越来越远、马上就要从视野里消失了——可是人偶师却一点都不着急。
这样的距离，他只要花10秒钟，就可以站到林三酒的面前去。
人偶师轻轻迈出了一步，随即皱起了眉头：“咦？”

第99章 逃亡，进入深海
“咦？”
同样的一个字，在没多久之后，也从林三酒的唇中吐了出来。
拼命奔跑在逃亡路上的林三酒，在跑了一段路之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她压不住满腹的疑惑，回头打量了一下人偶师的方向，很快抑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跑：“完了完了，这下把他得罪得更狠了……哈哈哈！”
一个表情木然的女塑料模特，迈动长腿追了上来，才刚刚挨近她的边，林三酒就一个反手，在她的胳膊上甩了一巴掌——【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立刻发动，女模特表情不变地冲天而起，迅速变成了遥远天空中的一个光点。
“第三十六个！”林三酒笑容畅快极了，大声朝背后的追兵们喊道：“你们跑快点，加油赶上来啊！你们的主子动不了，现在可全靠你们啦！”
没错，现在人偶师动不了了。
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因为人偶师现在虽然一脸气急败坏，但是两条腿可迈得不慢，比之刚才悠闲的样子，显然他此刻是认真了——可是不管他跑得多么卖力，却像滚轮里的仓鼠一样，始终只能在原地踏步，死活就是跑不出去一米。
“原来‘布鸡’指的是这个啊！”
海天青的能力【健身教练的荣光之跑步机】
介绍：发动后，敌对目标脚下一平方米的地面将会自动成为一台运转中的跑步机。跑步机默认设置为最高速度，最大坡度，即使敌对目标再怎么努力奔跑，也只能维持在原地不动——
又一连打飞了两个模特以后，林三酒跳上高地一看，只见代表着人偶师的那个小黑点忽然停下了步子，身体以极快的速度朝后退去——他似乎发现了脚下地面的奇妙之处，立刻放弃了朝前运动，只等着“跑步机”将他推下去。
推是推下去了不假，只是以人偶师这样级别的人物来说，他竟然一下摔了个大马趴——这还不算完，他倒在地上的身体仍然在继续后退，眼看着就已经快退到海里去了。
……备注：健身教练最不喜欢偷懒的学员了。试图站着不动，被传送带推下跑步机的人，会被强制摔倒一次，随后从他摔倒的地方起，会生成一个新的跑步机，以此类推，直到目标乖乖地跑满10分钟，跑步机才会消失。
又PS：往两边跑是不行的，肋骨会被强制撞上扶杆。
能叫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吃瘪，林三酒心里爽快得要命，脚下的速度更快了，在耳边呼呼的风声里，身旁的景物不断地迅速后退，直至她发觉周围安静下来的时候，才放缓了步子。
刚才一连几个假动作和急转弯，那些塑料模特已经全部都被林三酒成功甩掉了，此刻天地间静得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这里是……哪儿？”她喘着气，有点茫然地四周看了看。
人类的文明遗迹已经一点儿都看不到了。
她正站在一片地势不断降低的干涸大陆上，地上布满了形态各异的岩石泥沙、水洼沼泽，身后遥远的地平线上坠着一轮如血夕阳，耳边只有呼呼风响，浑不似人间。方才的城市废墟、码头惊魂，好像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靴子下面干枯得像纸一样的海藻、不远处沙化了的贝壳、乌黑皲裂的巨石……“这是海底？”
原来她一味地疯跑，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大海里。
陆地上暂时是回不去的了——现在追踪自己一行人的塑料模特，恐怕已经布满盐平港了吧？她回头看了看自己在海底沙地上留下来的一长串脚印，想了想，叫出了【猫砂】，将其解除了卡片化。
五公升的猫砂腾地一下凭空而现，林三酒差点没抱住。
【猫砂】
介绍：猫科动物在排便后，为了掩盖自己的气味和行踪，会使用土将排泄物埋起来。尽管这一袋猫砂的颜色无论跟什么环境都不一样，但是却依然能神奇地掩盖住使用者的踪迹。
使用方法：在自己走过或呆过的地方撒一把薄薄的猫砂，这样就连顶尖的猎犬也找不到你了。
“这个……真的有效么？”林三酒一面朝前走，手里的一把猫砂一面淅淅沥沥地落了下去。猫砂好像有灵性似的，自动覆盖住了被她踩出了痕迹的地方，这样一来脚印的确被遮住了——但猫砂是亮橙色的，与海底地面的颜色格格不入，看起来反倒刺眼得很，真叫人怀疑会不会起了反效果。
将痕迹清理得差不多了，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即使在干涸了以后，海底大地仍旧呈现出一种与陆地截然不同的妖异感。岩石上大朵大朵的干枯海葵，仍旧残留着艳丽的颜色；人头那么大的贝壳，张着嘴，半陷在湿润泥沙里；只是一丛一丛茂密的白色海底树里，再也没有了游鱼穿梭。
或许是因为海水挥发后，地面上留下了厚厚一层盐的缘故，许多动物的尸体并没有化成焦炭，而是在盐的保护下，存留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林三酒试探性地戳了一下地上的一条死鱼，不料手指没遇到一点阻力，瞬地陷入了一堆烂泥样的软滑东西里，随即就从她戳出来的孔洞里散发出了一股恶臭。
“果然不能吃……”她嫌恶地用手在盐沙上抹了抹，有点犯愁了。储存了食物的码头，被人偶师给占住了，是绝对不能回去的；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朝大海深处走。但是这里既没有食物、又没有清水……
好在在收拾集装箱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当时林三酒将一箱巧克力和一箱咖啡卡片化了，足可以支撑一段时间——只是不知道兔子他们没有食物能不能撑下去，有没有被人偶师追上？
想到人偶师，她咬了咬牙，继续朝深海处进发。
林三酒的影子从浅海处消失没多久以后，一条搁浅在沙子里，不知死了多久、肚子几乎烂成了泥的鲸鱼，身子忽然动了一动。
“哗啦”一声，鲸鱼稀松疏烂的头部忽然打破了一个洞，从里面钻出了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每人身上都糊满了厚厚一层黑色淤泥似的鲸鱼腐肉，气味刺鼻极了。他们谨慎地四周看了看，见林三酒果然已经去得远了，那个矮一点儿的才忙使劲伸手抹脸，从脸上、身上甩下了大把大把的黑泥。
“铁大哥，至于的吗？”他很是不服气似的，嘟哝着：“刚才那女的也没长三头六臂啊，不上去和她搭话就行了，用得着躲进鱼肚子里去吗？”
一边说，他一边抖了抖腿，黑泥落了下去，露出了底下校服裤的模样来。
“你懂什么！”铁刀被他一说，有点窘迫地生气了：“你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么？还真是小孩……我告诉你吧，早在世界毁灭以后的第二个月，我就见过她了。”
“然后呢？”少年人仍然有点儿漫不经心。
铁刀叹了一口气，找了一大片干海草，一边抹身一边说：“当时我是在一个叫做‘绿洲’的人类基地——可大了，足有一千多人——的地方遇见她的。对了，你看见她身边的兔子还有那个大个儿了吗？都是当时绿洲里的干部，也不知道怎么跟她混在一块了……哎，言归正传，在这个女人出现以前，绿洲本来一切正常，人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兴旺，可她出现后，只花了不到两个星期，不夸张地说，绿洲连块砖都没剩下。”
少年一怔：“发生什么了？”
铁刀简短地将当日绿洲被堕落种屠杀、林三酒又是如何用银网绞灭了整个基地的事，都给少年讲了一遍，见他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才带着“信我没错的”的表情总结道：“……当初我在码头上一看见她，我就两眼一黑，知道这儿准不会有好事——看看，我的预感没错吧！我妈就以前跟我说过，世上有种女人，天生就是灾星的命格，沾着死碰着亡……”
少年的表情黯淡了下去，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没来得及救下的妹妹。铁刀看了他一眼，拍着他的肩膀叹气道：“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总之，你以后要是又见到了那个林三酒，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朝着陆地的方向走远了，浑没留意到在不远处，海底被泥沙盐粒覆盖的地面之下，还深陷着一个人。
称之为人并不太准确，因为唯一露在泥沙外的脸上，双眼木然、毫无光泽，只有一张红唇正呆滞地翘着，组成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月光一视同仁地笼罩着曾经的大海，和曾经的人类领土，投下银白色的微光。
“……所以说，那个成长型的名字叫林三酒？而你是恰好被她打飞后，落到那儿的？”三十分钟后，人偶师用手指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轻声问道。
“是的父亲大人。”仍然沾染着一身沙土和海盐的塑料模特应道。它身边，是成百个一模一样的塑料模特，静默着守在人偶师的身后，眼珠都是一样的死板。
人偶师瞥了它一眼，忽然笑了笑：“那么，你当时为什么一直躲在地下呢？”
“林三酒的战斗能力很强我亲眼看见她干掉了许多其他的人偶我单独出现的话没有胜算而我认为一直躲起来才能够从另两人身上得到更多的消息。”塑料模特一个字一个字不停息地答道。
“有道理。”人偶师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摆动着，仿佛在用一个无形的乐器，弹奏什么曲子似的。“对了，人说话的时候，都有起伏和顿挫。来，你也试试。”
塑料模特张了张嘴，声音发得并不顺利。第一次尝试这样说话，它的样子有点艰难：“是，父……父亲大人……”
人偶师眼睛一亮，将手盖在了它的头上：“真了不起！居然第一次就能把句子断开了！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可以变得更聪明，更像一个真正的活人了。”
“谢……谢，父亲大人……”
下一秒，语气听起来有点感激的塑料模特，头就被人偶师捏碎了。碎块从它的脖子和肩膀上滚落下来，掉在了地上，露出了白生生的内茬。没有了头的塑料模特，在同类们一动不动的呆滞目光中，轰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真可惜，我需要的不是活人，只是假人。你如果像个不怕死的人偶一样，当时就冲了上去的话，即使被打散了，我也能得知她的方位……”人偶师掏出了一张白手帕，将它的碎屑从手指缝间擦干净了，头也不回地嘱咐道：“回到中心十二界的时候，派人在签证官系统里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出现过林三酒这个名字。一旦出现了，马上告诉我。”
一旦进了广袤的海洋里，就连人偶师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找到林三酒。不过只要她没死，又找签证官开过哪怕一次签证，名字都会被记录进签证官系统，到了那个时候，人偶师再想把林三酒找出来，可就易如反掌了。
“是。”一个皮肤粗糙、脸上被一条刀疤划成了两半的高大汉子应了一声——他绝对不可能是塑料模特，然而眼神还是一样的空洞。
“她如果聪明的话，应该希望自己饿死在大海深处。”人偶师笑了一声，半边面皮猛地拧了起来。“否则她一定会后悔的，因为没有人可以羞辱了人偶师以后，还有一个好死。”

第100章 麦当劳
人偶师说过，林三酒如果聪明的话，应该希望自己饿死在大海深处里——而这句话，此刻看起来有点不太容易实现。
因为林三酒此时正站在一家麦当劳的门口。
……自从差点被人偶师活捉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林三酒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囫囵觉——她没有淡水，一直靠喝咖啡活下来；神经整日都处于一个睡眠不足、强迫兴奋的透支状态里，一个月下来，她两眼下方已经被染上了浓重的青黑色。
不过即使是这样，她仍然没有放弃搜寻兔子几人的行迹。
近海的地方布满了塑料模特，似乎人偶师已经打定主意要在码头安顿下来了，所以她根本不能靠近；只能用一圈一圈的迂回搜寻，一边往地势更深的地方行进，一边寻找着同伴们的影子。
可是渺无所获。
不光是这样，林三酒还发现，自己迷路了。
其实想想，迷路很正常——如果把任何一个人扔到广袤的大海中央去，在没有航海地图、指南针的情况下，都会失去方向的。林三酒早就不知道陆地在哪儿了，这成了一件很致命的事。
没有了海水，海底大陆在日光的灼烤下蒸腾出了奇怪的腥臭味道，经久不散。海底平原没有持续多久，地形就逐渐被一个个连绵起伏的海丘占领了，看起来如同一片山包森林似的。一连爬过了大半的小海丘，林三酒站在地势最高的一个山包上，迷迷糊糊地焦虑了起来。
她刚才数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巧克力只剩下三盒了。食物告罄了，而前路依旧渺茫。
她爬到山包顶点眺目远望，发现在大概近千米之外，地势仿佛忽然断裂了一样，只有黑幽幽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那儿正是一条海底峡谷。
跳下了海丘，她来到了断谷的边缘。
尽管深海里更不可能有食物，但林三酒从来没见过海底峡谷；抱着好奇，她伏在边缘，低头朝下望去。
峡谷从脚下直直垂落，近得触目惊心。海底地面变成了悬崖，猛地一连下跌了几千米，连一个缓势都没有，就一头扎进了幽深晦暗的谷底。夜晚的星光根本照不进峡谷里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和角度尖锐的陡峭崖壁。
看到这种地貌，还想下去的人必定是脑子有病——
林三酒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脑子有病，一边吃力地攀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小心地往下爬。粗粝的岩石和盐沙磨得她手掌生疼，如果不是经过了体能强化，恐怕这个连专业攀岩家也望而却步的悬崖，早就成了她的葬身之地。
为什么刚才不回头呢？她有点后悔地问了自己一句。
就算迷路了，可是如果一直朝平地走的话，总比下峡谷来得更有希望吧？
她刚才的确准备掉头离去的——然而就在那时，她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自从新世界降临以后，她几乎再也没听见过了。
那是水声。
听起来，像是缓缓的波涛声，正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岩石。
林三酒蹲下来，目光投向了那一片其实什么也看不清的无尽黑暗，在脑海中描摹出海水的样子——即使大部分的世界已经死去了，在这深深海底之下，依然有水，依然活着。
就像人类一样。
水浪的声音，叫人想起了过去，那个安逸寻常，甚至有些无聊的过去——林三酒伏在悬崖边，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波涛。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她是绝对不会下去的。
正当她出神地看着谷底的时候，突然发现在一片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就像电源连接不是很灵敏了一样，那光亮连闪了几次，终于稳定地亮了起来。鲜艳饱满的黄色光芒，看起来是那么的眼熟，在黑暗中投下了一圈“M”字形的光晕。
麦当劳。
有一瞬间，林三酒觉得是因为自己扛不住世界毁灭以来的种种，终于精神崩溃了。
否则为什么连世界都完蛋了，可在近万米深的海底，居然有一个麦当劳的招牌灯？
不，不止是一个招牌灯——林三酒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M”字形灯光的旁边，又闪了两次光，她耳朵里仿佛还能听见电流通过灯管时发出的“啪滋”声音——接着，一家灯火通明的麦当劳餐厅，就于黑暗中现身了。
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门厅——因为离得非常远，有些看不清楚，可是那一排红色的“McDonald’s”却仍然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视网膜里。
一连喝了一个月的咖啡，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的林三酒，虽然迷迷糊糊之间也知道这肯定不对劲，但她几乎没怎么多想，就已经踩住了一块岩石，朝谷底爬了下去。
在巧克力汁面前一点生机都没有的胃口，突然之间活泛了过来，鲜明的饥饿感一阵阵地冲击着林三酒的大脑；一边爬，她一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炸得脆脆的辣鸡翅——
几千米的峭壁，即使对于进化人类来说，也是艰辛至极的一件事：林三酒用来固定身体的小刀，半途中就已经卷了刃，变了形；手指上伤痕累累，又沾染了一手的盐粒，那种痛法，简直能一路疼进人的心里去。到了后半段，她几乎是滚下去的——没有了背心的保护，当林三酒爬起身的时候，早已遍体鳞伤。
但是，好歹终于下到谷底来了。
那个暖光融融的麦当劳餐厅，正在离她大概二百米的地方，像是一个美妙的梦。
透过干净的玻璃大门，能看见里面一尘不染的红砖地、散发着金属色泽的银色台面、亮度几乎刺眼的英文餐单……一个颜色漂亮、牛肉丰满、菜叶芝士厚得一口咬不下来的巨无霸，正在广告牌上亮着，仿佛一个诱人的海妖。
林三酒呆呆地朝它走了几步，踩过了泥泞柔软的湿沙地，一脚踏进了海水里，发出了“啪沙”一声响。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这里绝对不可能有一家干干净净、还亮着电灯的麦当劳。
那自己亲眼看见的又是什么呢？
她不用扇自己巴掌，身上无数小伤口传来的鲜明痛意，已经说明了她此刻清醒得很。
玻璃门感应到了有人靠近，立刻无声地打开了，一股食物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林三酒像梦游似的走了进去。
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严了。
林三酒茫然地四周看了看，餐厅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食物香气正源源不断地从后厨的方向飘出来——她叫出了口器，谨慎地靠近了点餐台。
从这儿朝后头张望，什么也看不见，炸薯条的机器里也是空空的。林三酒觉得自己失望得好笑：万米深海下的餐厅里，怎么可能会有食物呢？
但是她的步子，依然不受控制地绕过点餐台，抬步就要走向后厨。
忽然不知从哪儿响起了“咕噜”一声，很低沉，好像来自厨房后面很远的地方。
林三酒顿足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又没有声音了。情况实在太过奇诡了，她感觉自己现在脑子迷迷糊糊的，不太适合轻举妄动，于是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进厨房，反而爬上了点餐台，伸直手臂将【防卫版晴天娃娃】贴在了房顶上。
刚一挂上去，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就撕破了空气——防卫娃娃找不到危险来源的固定方位，此时正疯狂地转着圈，几乎成了一道虚影。她被这样一惊，神智顿时清醒了不少，赶紧伸手将它拿了下来，跳下台子就往门口跑。
玻璃门纹丝不动。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似脆弱的玻璃门，在林三酒用尽最大力量砸了几次之后，仍旧连一道裂痕都没有。她焦躁地去找窗户，这才发现这家麦当劳里根本没有窗户——偏偏晴天娃娃简直又像吓破了胆一样，虽然被摘了下来，尖利的哭叫声仍旧持续不停，叫人心烦意乱极了。
红色的地板砖上，不知什么时候涌出了水，变得粘腻湿滑；灯光忽闪忽闪的，周围迅速暗了下来，很快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最叫人惊恐的是，地板慢慢地倾斜了，没过一会儿竟然直立成一个陡峭的坡度，仿佛有人将这个餐厅抬起了一边，誓要让林三酒顺着地板滑进后厨一样——
地板倾斜得越来越厉害，林三酒咚地一下摔倒在地，双手徒劳地在地板上抓着，试图稳住身子不掉下去，然而入手的，除了一片滑凉湿腻之外，什么也没有。
好像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下滑，点餐台忽然像融化了似的消失了，清空了她掉进后厨的路——那儿到底有什么，她根本不敢想。
就在她拼命地扑腾着、挣扎着的时候，忽然餐厅顿住了。
地板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即缓缓地放平了；虽然在一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从门口的方向忽地吹进来了一股海风，似乎是门开了。变故去得就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林三酒趴在地板上，正兀自发着楞，忽然一股潮水猛地从后方涌了出来，她不由自主地被这股腥臭的浪潮给冲出了门。
“啪叽”一声，她一头栽进了外面的海水里。
林三酒忙手足并用地爬了起来，周围没有一丝光，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四下静悄悄的，好像刚才诡异的麦当劳只是一个梦。
要是有光就好了——这个念头刚从心里划过，林三酒猛然想到了什么，忙叫出了一张卡片；随着手里银光一亮，方圆好几米登时被染白了，那正是从任楠身上找到的【能力打磨剂】。
在莹莹的、彷如会流动的银光之下，她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东西，说不出来话。
这是一条巨大的鱼。
一双死白、没有瞳仁的眼睛正对着林三酒，足有地铁车厢那么长的嘴巴半张着，大量参差不齐的尖锐獠牙，如同密密麻麻的树林一样，从嘴里伸了出来。巨鱼的身体在水面上露出了一半，深色的鱼皮上，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像无数股小型喷泉一样，滴滴答答地滴落进了脚下的海水中。
最叫人挪不开目光的，还是它下颌的一根长长的、灯管似的东西。
“林小姐……？这条深海龙鱼，是你干掉的？”
从巨大鱼头的身后，那片幽深的漆黑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第101章 申连奇和他的小伙伴们
“……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但其实我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红红的火光跳跃着，在林三酒的脸上投下了忽明忽暗的光影。被高温一烘，油脂从肉里渗了出来，发出了诱人的“嗞嗞”声响，时不时有一些滴落进火里，火苗立刻窜高了。
“加上我对这片地方本来就不熟，所以我也没想到，向南跳跃了三百公里，竟然直接落进了海底。”说到这儿，申连奇苦笑了一声，万分心疼地摸了摸手中的一双鞋。“虽然这是兵工厂已经停产了的老版本，但是在黑市上价格还是很高的，没想到竟然因为泡了海水而毁了……唉，大概兵工厂当初设计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人穿着它往海里跳吧。”
林三酒也没想到，在万米深的海底，她竟然会遇见申连奇。
而且……是这样的申连奇。
——两人毕竟是初识，直接问“那件事”，会不会太不礼貌了？
林三酒努力了一会儿，终于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了。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了转手里烤的半熟的肉——因为没有铁钎子或是木棍，所以她干脆剥出了一些长鱼骨代替，将肉一块块地串在了上面——这才目不斜视地问道：“……你在海底一直生活了一个月？”
“对啊，”申连奇表情自如，“这儿是一条很深的海沟，没有了逃脱鞋，想从近万米的峭壁爬出去，太难了。不过好在还有一些变异后的海洋生物，饿不死人，而且时间长了，我反倒觉得这海底下的生活也挺悠闲的。”
“那么刚才那条奇怪的大鱼……变异了？”林三酒皱着眉头想了想，“可是为什么我会看见一家麦当劳呢？”
“听说过深海龙鱼吗？就是下巴上有个发光器，用来引诱猎物靠近的……”申连奇一边说，一边在自己下巴上比划了一下，“我刚到这儿来的时候，运气好，这条龙鱼没发现我，反而对另一只变异的……咳，谁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下手了。那个发光器一亮，另一个东西不知道怎么了，跟被迷住了似的，傻乎乎地一步一步往龙鱼嘴里走……看它当时那兴奋的样子，我估摸着，在对方的眼里看起来，这个龙鱼鱼头可能变成了一个雌性巢穴的模样，引得它进去求欢，接着龙鱼一口就把它给咬成了两截。”
这么一说，林三酒也想起来了，她确实听说过一些深海生物会用发光器来诱捕猎物，顿时打了个冷战。她跟那些生物比起来，个头实在太小了，龙鱼用不着咬她，否则以她当时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一口就完了。
“说到这个，林小姐，你也太厉害了！这么大一条龙鱼，几秒钟就死透了……”申连奇感叹了一句，“你说是因为……‘乌苏毒’？”
没错——林三酒点了点头。
当时走进“麦当劳”的时候，玻璃门是自动打开的，她迈步走了进去，一直没有用手碰任何东西。一直到地板倾斜了的时候，林三酒一下子摔在地上，皮肤才跟“麦当劳”——也就是龙鱼的嘴，有了直接接触；所以六秒钟后，龙鱼就死于【乌苏毒】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到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哈哈！我看你烤鱼肉的动作可不慢啊！”申连奇说笑了一句，有点可惜似的咂咂嘴：“哎，这条鱼是被你毒死的，也就只有你能吃了……”
林三酒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身子。
你现在，怎么还能惦记着吃鱼肉？这句话从她心里滚了过去，强忍着才没有问出声。
“对了，我这件上衣你拿去穿吧，虽然这儿没人，一个女孩子也不能老没有上衣啊。”申连奇说着就脱下了身上的衬衫，笑着说；“反正我也用不上。”
林三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套在了身上。顿时，一股浓重的海腥气便扑满了她的鼻腔。
鱼肉烤得差不多了，林三酒抓了一把海盐洒在肉块上，顿时从鱼肉上扑出来了一股咸腥的肉香。深海龙鱼长得十分丑恶，肉也粗糙难嚼，只是吃在快一年没吃肉的林三酒嘴里，依然觉得口齿生香，味美极了。
一连吃掉了一公斤的鱼肉，林三酒终于停了手——不是她吃饱了，只是面对着如今这样的申连奇，她实在有点吃不下去了。
想了想，她终于还是下了决心，张口问出了那个一直占据着她的脑海的问题。
“申连奇，你……为什么变成了鱼？”
——说是鱼，可能还不太妥当。
虽然申连奇的两颊上，生出了两片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鱼鳃的东西；一双脚也变成了两只鱼尾巴，一片青白色的鱼鳞顺着他的小腿蔓延了上去，使他的腿看起来像是两条分叉的人鱼下半身——但是毕竟，他依然保留着人形。
“哈哈！”申连奇摸着自己的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我一开始也不习惯，不过时间长了，发现这样真的很方便！”
不，这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吧……林三酒呆呆地看着他一抬手，露出了胳膊下面一片鱼鳍。
……明明半个身子都已经快变成了鱼了，可是不知怎么，总觉得跟在码头上的时候相比，他的性格似乎变了很多——更加开朗、沉稳了，与那个精明灵活却十分胆小的印象大不相同。
“对了，你这一问倒是提醒我了，来来，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看看，说不定还能碰见我的朋友。”申连奇忽然站了起来——两条代替了脚的鱼尾，看起来十分强壮，稳稳地支撑起了他的身体。
朋友？这海底下，哪来的朋友？
林三酒满腹疑惑，但还是站起了身。她将切割下来的几大条龙鱼肉都转化成卡片收好了，跟着申连奇走到了水边。
“这片水域的后面，有一艘沉船，正好被卡在了岩石中，船体没受什么破坏，我现在就住在那儿。”
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林三酒手足并用地狗刨着；她游泳不太行，游不了一会儿就开始浮浮沉沉，呛了好几口水——申连奇看不过眼，示意林三酒用衬衣在他的腰上打了个结，由她拽住另一端，鱼尾一拍，二人便平稳地在海水中滑行了出去。
“你看，我都说了我这样很方便吧。”他有点得意地笑了一声。
林三酒简直不知道应该回答他什么好。
申连奇似乎对自己如今的模样感到很自然——这么看来，说不定变成鱼人是他自己的选择，用的可能是“中心十二界”的一个神奇道具？
在一片黑暗中，一时只有海浪被划开时哗啦哗啦的水声。林三酒在漆黑的海水中被拉着游了一会儿，只听申连奇忽然说了一声“到了”，随即她就叫出了【能力打磨剂】，将小瓶子高高地举在头顶上，银光顿时洒出去了很远。
清冷的光芒中，果然有一艘惨白的巨大客轮，被夹在两块岩石中间，一半歪着露在空气中，另一半沉在黑漆漆的水面以下。这客轮大概是被海浪打沉的，表皮虽然已经破败了，但样式还很新，似乎是一艘观光邮轮。
二人在岩石下停了下来，攀着石头爬到了顶，正好一跃跳到了客轮的甲板上。
申连奇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两只鱼尾前后摆动，熟门熟路地给林三酒介绍道：“……客房基本全淹在水里了，船长室和餐厅还在外面露着。哦，对了，我还在驾驶室里发现了不少瓶装淡水，足够咱们两人喝的了。”
林三酒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刚才还犯愁呢，以为得喝鱼血过日子了。”
那些宝贵的瓶装水，早已经被申连奇都搬了出来，码在了船长室里。这是一艘外国客轮，水也是国外的牌子，瓶子造型倒还挺新奇，只不过标签都被泡烂了。林三酒迫不及待地拧开了一瓶，清凉的矿泉水顺着她的食管咕咚咕咚地流进了身体里，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滋润开了。
感觉已经很久都没喝过清水了——她舍不得放下喝掉了一半的矿泉水，顺手将其卡片化了以后，跟申连奇一块儿走上了甲板。
“你先在这儿逛一逛，”他笑着说，“我去找找我的那几个朋友。”
大概是看见了她的表情，他忙又加了一句：“你不用担心，他们都是好人，我来了这儿以后，全靠他们帮了不少忙呢。你四处看看，我走了啊！”
……是其他因为各种原因流落进海底的人类吗？林三酒嘴里含着个问题，还没等问出口，申连奇已经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去了。
没办法，像他说的那样，四处看看吧——林三酒举着【能力打磨剂】，在船上来回走了两圈。
第一次见到沉船的新鲜感渐渐消失了。
身边少了一个人以后，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黑暗犹如实质一样，逐渐包裹住了她。每走一步，脚步声都会在空荡荡的铁船里激起一圈圈悠长的回音。一想到自己此时正身处万米海底，林三酒的心情就会变得空旷而寂寥。
申连奇就这样一个人过了一个月吗？还真是需要一点意志力呢。
不想走了，她就收起了能力打磨剂，叫出了矿泉水卡片。刚将它解除了卡片化以后，林三酒忽然“嗯？”了一声，好像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是还不等她仔细想明白，从船外已经传来了申连奇有点兴奋的声音：“林小姐，我的朋友们来了！”

第102章 此时的地面上
现在正是一天当中，阳光最猛烈的时候。大地上布满了龟裂后的深深裂痕，灰尘黄沙在毒辣的热度里漫漫扬扬，连呼吸都困难，让人觉得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了。
在这种时候，幸存的人们一般都会找一些阴凉的地方睡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二三十个人围着一个白色帐篷坐在太阳底下，忍受着高温的折磨。
尽管人人都是一头热汗，看起来难受之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站起来离开——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时不时瞥一眼帐篷的方向。
这个一人高的帐篷是用隔温布料做的，如果坐在里面的话，一定凉快的很。
此时帐篷的入口关得严严的。
“这家伙真会装腔作势，老子都快热死了。”
从一个模样斯文的青年大腿旁边，忽然传来一句低低的骂声——青年忙一把按住了说话的东西，露出手上一双明显是用袜子改出来的灰色手套，轻声斥道：“别捣乱！万一让他们听见，咱们可就没戏了。”
从他的手掌里挤出一只兔头，皮毛上盖着小粉胡萝卜的棕毛兔子，很不满地砸了咂嘴。
“妈的，不过是一个破能力，还这样作威作福……”它咕哝了一句。
其实胡常在也大有同感——但是他跟任性的兔子不一样，依旧坐得端端正正。
又在烈日下等了好一会儿，安安静静的帐篷里终于传出了动静。一些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音，随着人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帐篷外坐着的人们，稍稍起了一点小骚动，随即大家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又低下了头。
十分钟左右，帐篷的门被打开了，走出来了一个满面潮红的女人。
她一只手在背后拉着短裙拉链，一只脚才迈出来，就已经有人适时地出声了：“美欢小姐，阿先生午睡醒了吗？”
被称作美欢的女人，用水汪汪的眼睛瞥了一眼说话的人：“阿先生刚刚起来，口有点渴。如果谁能为阿先生提供一些新鲜水果，就能进来拿签证。”
她话音一落，包括胡常在在内，二三十个人都不由有点傻。
要是放在从前，新鲜水果不算什么，可是在极温地狱——
“美欢小姐，你也知道水果保存不下来。你看果汁行吗？我这儿有好几种口味的。”一个中年男人忙出声问道。
有果汁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其他人身上充其量也就是一些矿泉水，因此一时再没有人说话。美欢不置可否地掉头进了帐篷，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道：“有果汁的那个，你进来吧！”
那个中年男人一脸喜色地进去了——也是，这位姓阿的签证官对于每张签证都要价不菲，能够用几瓶果汁换来一张签证，他确实是赚到了。
“不知道他等一会儿会向咱们提什么要求。”胡常在不无担心地低低叹了一口气，“我们身上，也就是几件特殊物品还拿得出手了。”
说话的工夫，美欢正好走到了他身边，手里还拿了个小本子，冲他抬了抬下巴：“哎，你，你要申请几张签证？”
“噢，我、我不是来申请签证的，我是来查两个人的名字，看他们有没有开过签证……”
“查人？”美欢手里的笔顿了顿，打量了他几眼：“那可贵了。什么名字？”
胡常在忙应道：“一个叫林三酒，一个叫海天青……对，喝酒的酒，大海的海。”
林三酒的那一击，的确是让人飞到了天边不假——胡常在从地上爬起来以后，又走了半天，发现自己已经在邻省了。也是他运气好，被打飞了这么远，竟然很快又遇见了兔子。
可是接下来，不管一人一兔怎么找，都找不到半点林海二人的踪影。
就在他们实在没办法的当儿上，碰巧听说这附近来了一个外世界的签证官——一想到林三酒也许会来找签证官，一人一兔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也来了。
登记完一圈下来，美欢回了帐篷，与走出来的中年人擦身而过；然而后者脸色却不太好看。有人立即问道：“怎么了？没拿到签证？”
“拿到了，”中年人晃晃手里的一张纸，兴致不高。“我把三箱果汁都送了出去，结果却只拿到了一个通往B级世界的签证。”
那年轻人立刻抽了一口气：“哎呀，B级！那可有点危险了，还不如随机传呢……你本来想去哪儿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中心十二界了！”中年人不再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走了。
胡常在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听着那中年人的脚步声远去了，他拉住了说话那人低声问道：“对于签证官来说，给出哪个世界的签证还有分别吗？为什么不给刚才那人他想要的签证？”
那人一头长发，听了这话后斜睨了他一眼，嗤地笑了：“第一次？”
他点点头。
长发年轻人说了句“怪不得呢”，就不说话了，只自顾自地玩着手里的两个玻璃球。胡常在等了一会儿，见他仍然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有点着急，正准备问，只听方才那个远去的中年人一直很有规律的脚步声停了。
胡常在抬头扫了一眼，那中年人的小小身影站在街尾处，似乎正抬着头朝远方张望着什么——随即他的一声惊喊就传回了帐篷附近：“人偶师！”
胡常在的心跳猛地停了一下。
“人偶师，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操，咱们要不要先避一避……”
紧接着，身边的人都纷纷地站了起来，窃窃私语带着不安的气氛瞬间浸染了每一个人。
一条街的距离，实在算不上远——低语声还没有落下，要走避的人还没来得及抬步，人偶师的模样已经清楚地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视野里；仿佛没怎么迈步，他却已经站在帐篷前面了。
跟在码头时相比，人偶师没怎么变：还是一样奇怪的装束、苍白的皮肤，只是眼睛周围的金粉变成了红粉——最大的变化，还是跟在他身后的人。
一个塑料模特模样的人都没有了。
无论是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还是那个一米九的大汉，或是那个个子矮小的少女……每个人的头发、皮肤、毛孔，都是透着活生生的真实触感。有个年轻人的脸上，甚至还有一颗青春痘——很显然，他们绝对不可能是塑料模特。
只不过，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空洞，行动间关节僵硬；每一个人的脖子上都缝着粗大扭曲的线——看起来，好像每个人都在咽喉处动过手术一样。
场面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不知是谁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声音十分响亮。
有零星几个不认识人偶师的，也被这场面震住了。一时场内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动——人偶师的喜怒无常是出了名的，谁也不愿意轻举妄动。
美欢白着一张脸，神色有点无措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人偶师大人，您怎么来了……”
“你是签证官？”人偶师木着一张脸问道。
美欢悄悄瞥了他一眼：“不，阿先生才……”
下一刻，她已经被一股风给重重扔回了帐篷里，帐篷受不住力道，支架顿时哗啦啦地倒了。
“不是还不叫签证官给我滚出来！”
从倒塌了一地的帐篷布里，立即钻出了一个满头是汗的胖子：“这不是人偶师大人吗？我是阿险险，请问您是要开签证吗？”
人偶师睨了他一眼，胖子立刻殷勤地笑了：“您是要回中心十二界？您开个价，我这就给您……”
也不知怎么的，面对人偶师时他居然还有心思要价。
“慢着。”人偶师出声叫住了他往回挪的短腿，悠悠地说：“在开签证之前，先替我找一个人名。”
胖子擦了一把汗：“您说。”
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人偶师的目光在场内巡弋了一圈，皱了皱眉毛，这才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名字：“林三酒。”
正在哆哆嗦嗦地往帐篷外爬的美欢，一下子愣了，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喝酒的酒？”
人偶师尖锐的目光顿时凝聚在她的身上：“你认识这个人？”
“不、不不，是……是这样的，刚才有个人，说也要、要查这个名字……”
她现在只想要人偶师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连忙伸手一指：“他就在那儿呢，还带了个兔……咦？”
被她手指之处，一个黄发年轻人慌忙跳到了一边，露出后面空荡荡的一片地方。

第103章 羞耻的重逢
第二次从人偶师手中逃脱的胡常在和兔子，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这段时间以来拼命寻找的目标之一，此刻正躺在一张铺着真丝床单的舒适大床上。
……海天青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要说起来，他好像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当林三酒躺在海沙与石粒上的时候，他身下是厚实柔软、如同云朵一样的床；在胡常在和兔子啃着粮食站里的生米时，新鲜的蔬菜配着米饭被盛进银餐盘里端到他的嘴边，有时甚至还有饭后甜点。
但是海天青仍然非常、非常不高兴。
因为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内裤，双手双脚分别被绑在了四根床柱上，并且已经把这个造型保持了两个月。
他所处的房间不大，被精心打理过——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靠近窗户的墙根下，摆了一排大花盆，花盆里种着许多番茄黄瓜之类的蔬菜，正是海天青这段时间以来的食谱。由于房间里的温度比外界低不少，因此这些植物看上去还算生机勃勃。
一只手抬起了一棵植物的枝条，随即房间里响起了一个快活的声音：“海哥哥，你爱吃辣吗？我看这个小红辣椒长得很好，应该可以吃了！”
海天青阴沉着脸，盯着天花板里的自己不吭声——如同一些低俗情人旅馆一样，这个房间里的天花板上也镶着一块大镜子。
“哎呀，海哥哥你不要老是这个样子嘛……”声音的主人好像在撒娇似的靠近了他。“你难道不喜欢小依给你做饭嘛？”
“你离我远点。”
女孩一下子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白皙的心形小脸，和一双画着眼线的大眼睛。这双眼睛里的委屈停留了还不到两秒，声音再次坚定地充满了希望：“海哥哥，虽然你现在不理解我的心意，可是我相信心诚所至，金石为开……”
要不是一动不能动，海天青真想一头撞墙上。
他运气背，在被林三酒一拳击上了天以后，竟然直直地朝着一栋楼掉了下去——尽管他用手臂护住了头脸，身子也尽量蜷成了一团，可海天青还是一连冲破了好几层楼，最后终于浑身是伤地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剥光了衣服绑在了大床上，旁边坐着这个自称小依的“蜗牛女”。
叫她蜗牛女，因为她的能力就是【蜗牛】——这间二十平米大的房间，是她的蜗牛壳；在这个壳里，外界攻击一般伤害不到她，除了她本人之外的人，进入房间时，能力也会全部无效化。
她用的绳子似乎也是特殊物品，导致一向以力量而自豪的海天青，竟落入了如今这个尴尬的境地。
“海哥哥……”小依忽然有点伤感似的，一边说话，一边将头靠在了他的腹部，长发像水一样散开在海天青的身体上。“人家好喜欢你哦，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心意嘛……”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结婚了。”海天青忍着情绪回答。
小依嗤了一声：“我知道呀！可你老婆不是死了吗？难道你要为她守一辈子……不过，痴情的海哥哥我最喜欢了。”
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两个月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除了“我结婚了”以外，还有“你是不是花痴啊”、“强扭的瓜不甜”、“我哪里好，你何苦非要找我这样的大叔”……等等对话，无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是小依就是听不进去。
要是以前有人告诉海天青，有一天他会被一个女人绑在床上，恐怕会被他啐一脸，可是现在——
海天青烦躁地躲开小依伸过来的手，不过身体能挪动得有限，到底还是被她摸上了自己的胸肌，他顿时没好气了：“……你不肯放我走也没有用，我在这个世界的14个月马上就要结束，到时你想不分开也不行！”
不妙的是，小依听了这话却一点都不着急，反而抬头冲他嘻嘻笑了一声，样子很俏皮：“海哥哥，我比你先一步想到这个了哦！哎，我的经验毕竟比你多嘛。”
“……你干什么了？”
仔细想想，这两天好像的确没怎么见到她。
“上个星期我听说，有一个签证官就在这个区域里，叫做阿险险，我刚好还认识呢！”小依不顾海天青仿佛两眼一黑的表情，继续笑着说：“你也知道我的能力是蜗牛，走得有点慢嘛，所以这几天我拖着蜗牛壳，一直在朝阿险险所在的方向走……”
忽然“砰”的一声，门被什么人重重地砸了一下，震断了她还没说完的半句话。
屋里两人都是一惊，小依有点害怕的样子，朝海天青做了个“嘘”的手势。
从门口传来了一个很粗鲁的骂声：“我操，为什么这个门打不开？”
听见这个声音，海天青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刚刚张开嘴巴要喊，没想到小依立刻塞了一块枕巾，喊声顿时变成了“唔唔”的沉闷声响。在他不甘心的挣扎里，小依站了起来，走向了门边。
“打不开就算了，咱们换个地方。”另一个声音劝道。
“不行，老子就要这个房间！这个房间气质独特，适合我！”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不知道那家伙随时都可能会追上来吗？一个藏身的地方，你那么挑拣干什么？”这个听起来要斯文许多的声音也挺生气：“再说了，大马路上突然冒出来个房子，万一是陷阱……”
“那个……你们是谁？”小依怯怯地问道。
女孩有些害怕的声音刚一传出门外，门外立刻安静了。过了几秒，那个斯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警惕：“不、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们这就走。”
“不行，我不走！喂，门后面的，你这里是不是有白菜？老子闻见了！”
“嗯、嗯……有是有一点——”
听见这个回答，门外的声音几乎雀跃地快上天了：“快开门，价钱好商量，我不是坏人！”
小依想了想，还是拉开了窄窄一条门缝，刚说了一句“我可以给你一些”，只见一个棕黄色的小小影子突然从脚边“噌”地就窜了进来——她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啊”了一声，手一松，门缝开得大了点。
门边露出了一张脸，正是胡常在。他的目光顺着门缝投了进去，立刻跟地板上的兔子一样，都傻了。
“海、海……干部？”
小依一听顿时急了，刚要关门，门被胡常在一把拦住，接着他一头冲进了屋子——海天青急得汗都快下来了，可惜发出的仍然只有“唔唔”的声音。
棕毛兔看看小依，又看看海天青，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看不出来，老海你还有这样的一面。”
女孩子捂住羞红的一张脸：“没有！不是的，海哥哥一直不肯……我也很想的……”
“够了！你们胡闹什么呢！”胡常在终于忍不了了，大步冲上床前，一把将枕巾从海天青的嘴里抽了出来，后者喘了一口气，忙喊道：“你们怎么进来了！”
兔子还来不及说话，随着小依“咔哒”一声将门关上，海天青的警告声也传进了它的耳朵里：“进来能力就用不了了！”
刚进来的同伴们傻了。
现在也晚了——看着一人一兔，想到小依也不算恶人，海天青叹了一口气，问道：“小酒呢？她逃出来了吗？”
“没有……我们一直没找到她，这事说来可长了。”胡常在显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女孩是谁？”
小依也有疑问：“小酒是男的女的？”
“你们都干什么了？白菜在哪？”这个是兔子。
面对三道问询的目光，海天青只觉得自己头大如斗。
十分钟后，大家的信息终于同步了。
虽然能力都被无效化了，在二对一的情况下小依不占上风——很快，在她泫然欲涕的目光里，胡常在板着脸，觉得自己好像铁石心肠一般，把海天青从床上解开了。后者连忙跳了下来，近乎感恩地穿上了衣服。
看着他的身体被衣服迅速遮住，小依的表情顿时灰了。
面对这个除了有些花痴过头、除此之外好像没有恶意的女人，两个男人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她好了。最终，还是海天青哼了一声：“你趁人之危，把我关在这儿的事，我就当作没发生过，咱们各走各路——”
“不要！”小依抬起了泪眼婆娑的一张脸，“我要跟着海哥哥走！”
海天青失去了耐性：“那你跟着好了。”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以她背着个蜗牛壳的速度，如果能跟得上才有鬼了——就在两个男人和一只抱着白菜的兔子刚刚跨过大门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小依咬着牙的声音：“我有办法找到那个小酒！”

第104章 友谊万岁……？
对同伴们的情况一无所知的林三酒，此时正身处海底，心中一片茫然。
对面站着申连奇和他的朋友们——按理说，这个时候好像应该打招呼……
申连奇的模样兴高采烈，看得出来，能够介绍新朋友给自己的老朋友认识，是一件让他很高兴的事情。
但是林三酒实在是笑不出来。
她已经把【能力打磨剂】举得很高了，在银亮的光芒下，那三个全身水淋淋的……人，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节都可以说是纤毫毕现。就算他之前没发现不对，现在也早该看出来了，可申连奇还是像没事人一样。
——再怎么说，所谓的“朋友”也不应该是三具泡肿胀了的浮尸吧？
更具体地说，这不仅仅是三具浮尸。
原本的身形早已经成了浮浮肿肿的一个囊泡，每动一下，伴随着“啪嗒啪嗒”的水声，都会散发出一股极冲鼻子、泡满了水气的恶臭。很明显，这三位都曾经是这艘客轮上的一份子，在遇到海啸的时候随着船一块儿遇难了，因为从他们已经出现“巨人观”的脸上，还能看出一些高鼻深目的影子，很明显不属于亚洲人种——而浮尸为什么还能动、还能笑、还能说话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们脸上那根长长的口器。
水生堕落种。
从林三酒的心里划过去了这五个字。
她手里一动，叫出了一根更长、更锐利，前端嵌满了尖锐利齿的口器，神色警戒了起来。
申连奇顿时皱起了眉毛：“林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不等林三酒说话，站在中间的那个中年胖子——或许不是胖子，但他原本的模样早就看不出来了——拍了怕申连奇的肩膀，笑着劝了一句：“哎，这是很正常的嘛。她忽然看见我们这个样子的人，难免会受到惊吓……”
右手边一个女人也开口了，她栗色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你姓林是吗？放心吧，我们没有恶意。虽然我们变成了这个不幸的样子，但是心却没变，仍然是一颗人类的心。”
她的声音虽然很温柔，但是当林三酒看见她抚了一下脸，立刻掉下来了一片泡烂了的皮肉时，还是差点没吐出来。
在热烫的海水里泡了这么久，也难怪会这样。
那个情况最糟糕、连男女都分不清楚了的“人”没有吭声，反而是申连奇踏上前了一步，表情殷切：“林小姐，你听我说。这个世界的堕落种，一开始模样很可怖，但是随着吸食的人越多，他们的身体就会被修复得越完全——那种看起来和活人几乎没有分别的，我在陆地上时也见过不少。”
说到这儿，他指了指身边的三个水生堕落种，语气诚恳：“可是你看看他们！无论是海娜小姐、还是汉克大哥，一点都没有被修复，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有吸食过任何人！”
“那是因为在这种地方，没有人可供他们吸食吧！”林三酒忍不住吼了一声。
“那我呢？”申连奇拍了拍胸脯，“我来这儿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们可没有对我下过手啊！”
这一点，林三酒确实答不上来。
见她语塞了，刚才那个叫海娜的堕落种叹了口气：“林小姐，我希望你不要以貌取人。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我们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对呀，林小姐，你先把武器收起来吧。”申连奇也有些头痛，他转头对那个身体面目已经烂成了一团果冻样的堕落种吩咐了一句：“大德，你去将刚才那只虾拽上来，咱们一起吃一顿晚饭，边吃边说——林小姐，这样行吗？”
看样子，他是希望林三酒能给他的朋友们一个机会。
大德果然转身走了，海娜和汉克也散开了——全然不顾林三酒仍然浑身戒备的样子，他们神色自然得好像回了家似的，一个去厨房搬了一些锅灶餐具，另一个坐在甲板上试图生火，显然这样的事情已经做过了无数遍；倒让手握口器、原地不动的林三酒显得有点尴尬。
“林小姐，你尽管放心好了。”申连奇来到她的身边，低声地安慰道：“如果不是他们，我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适应了海底的生活……我是很信任他们的。更何况，海娜小姐是我见过的，最温柔最善良的女人……”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另一边的火这时正好生了起来，一下子映亮了半个甲板——刚才他脸上的红晕，应该是火光的原因吧？她心里有点没底地暗暗想道。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先顺应自然，观察情况；点了点头，她跟在申连奇的鱼尾后面，走到堕落种们的身边，终于在火焰旁坐了下来。
汉克立刻很高兴地发出了一声口哨声——如果不是他口器附近的皮肤都囊囊泡泡的，也许这声口哨会更响亮吧。
一会儿工夫，大德拖着一只一人多长的雪白大虾走了过来。他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稀泥似的印儿，大虾被拽着经过的时候，也就沾满了被泡成了泥的人体组织。
申连奇好像没看见似的欢呼一声，找出刀子分解虾壳——很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吃这种虾了，没一会儿工夫，虾壳就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去掉内部脏污，被他切成一条一条的放进了锅里。
他还切了几大块的生虾肉，混着血和内脏，放在了堕落种面前供他们吸食。
这只虾要比刚才的深海龙鱼鲜甜味美多了，可是林三酒面对着三张没有人样的脸，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很快就在这奇诡的气氛中放下了碗。
海娜柔声问了一句：“是不是用海水煮的，你吃不惯？来喝点清水吧？”说着，从身后拿出了一瓶矿泉水递到林三酒面前。
水和之前喝的一样，也是从驾驶室拿的，宝石红的瓶身曲线十分流畅。
被一只堕落种如此体贴地对待……林三酒心里感觉复杂极了。她按下心里强烈的不信任感，试着拧了一下瓶盖，瓶盖立即发出了“咔”的一声轻响，说明之前没有人开过。感觉到身边的申连奇看了过来，林三酒这才慢慢喝了一口。
对了，刚才不是好像有什么不对来着吗……
她一边喝水，一边皱着眉头想。
这时候，身边的一个人和三只堕落种已经热络地聊起天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海水更深处有什么的话题，正好给她留了点思考的余地。林三酒一边想，一边趁人不注意，叫出了之前那半瓶水的卡片，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
当她的目光落在【Another／Way之人鱼养成液】这一行字上的时候，一大口清凉的水正顺着她的喉管滑进了身体里。
是了！刚才瞄到这张卡的时候，就觉得它作为一支水，名字太长了——林三酒被这样一惊，猛力咳嗽得脸都红了，试图把刚才那口水咳出来。
这水——申连奇知情吗？
一旁的海娜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忙冲了上来要替她拍背，手还没碰着她呢，胳膊却被申连奇一把握住了：“别碰她！”
海娜和另外两个顿时都有点不解。
握着海娜小姐被水泡发了、呈现出巨人观的手臂，申连奇的脸又红了一下，才扭扭捏捏地将林三酒身上的【乌苏毒】一事讲了：“……所、所以说，有了皮肤接触就会死的。”
林三酒咳嗽着说不出话，在心里却已经把大嘴巴的申连奇给骂了一个臭死。
海娜脸上虽然被摇摇欲坠的皮肉给覆盖住了，仍然流露出了表情的变化。她捂着嘴巴站起身，惊讶之余还有些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她的样子，林三酒心里一动，压下了喉间一阵痒，朝他们笑了笑：“没错，你们千万小心点，别不小心碰着我了。【乌苏毒】杀死一个人，只需要几秒而已。”
那个叫汉克的堕落种应了一声，也陷入了沉默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脸烂得太厉害，大德说不出话，因此炉火周围一时之间忽然微妙地沉默了下来。
唯一毫无所觉的，大概只有申连奇一个人——他端起碗，笑着说了一声“今天的虾肉比平常还好吃”，又大口吃空了一碗。
坐在几人中间的林三酒瞥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只静心等着一个仔细看卡片的机会。她攥着手里的卡，感觉手心都湿了。
要不找个理由先走开？
她刚想到这儿，反而是汉克先动了。他起身又拿来了一瓶水，递进了申连奇的手里：“来，喝口水吧。”
林三酒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拦住了正要伸手拿水的申连奇。她转头对汉克挤出了一个笑，问道：“那个……你们不用喝吗？”
三张惨白稀烂的脸同时看向了她。就在她心里一跳的时候，另外一边的申连奇已经“咕咚咚”地连灌了几大口下去，喝完了把瓶子一放，一抹嘴，笑着说：“汉克大哥他们不用——是不是挺方便的？跟咱们可不一样。哈哈，要不是汉克大哥领着我找到了这些水，说不定我早就渴死了……”
中年胖子转向了林三酒。
“林小姐，你不怎么喝水呀？再喝几口吧。”

第105章 林三酒的后手
没有了火光以后，幽深的海沟又恢复了它以往的寂静，陷入了一团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自亘古以来就是这样的黑暗。隐隐传来的水浪声，越发显得这儿一片死寂——直到有个轻轻的声音打破了它。
“这么久才来？我差点等睡着了。”
女性冷静平稳的声音刚一落下，一团银光就亮了起来，自黑暗中染出了说话人的身形。一头有些凌乱的短发下，是一双琥珀色、不含半分感情的眼眸——不知是因为她面上的神色，还是因为脖子上一圈雪白的绷带，她身上正散发着淡淡的肃杀之意。
对面的脚步声一顿，似乎有些愕然。
林三酒站起身，看着面前的人影，嘴边浮起了一丝笑：“是不是很奇怪？你们今晚要来动手，我怎么会知道呢，对吧？”
在银光的照耀下，三张浮肿惨白的脸上看不出来一丝表情。
半晌，还是海娜低低地发话了。“林小姐，你一直都不信任我们？”
“……是因为这个。”林三酒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
【AnotherWay之人鱼养成液】
跟着许多人一块儿，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公交车里的时候，一直忙到七点多才下班的你，觉不觉得很累？
坐在废墟之中，啃着已经霉坏了的饼干时，想到家人都死了，只有自己不知什么原因还在苦苦挣扎，觉不觉得很茫然？
生而为人，真的很痛苦，很不由自主。
如果有人能向你提供一条不一样的路，更加轻松、快乐、简单的路，你会接受吗？
……以上，是疯狂科学家A为他的最新实验室作品而想出的宣传词。正如宣传词中所暗示的一样，这瓶人鱼养成液可以在细胞的层面上，将人类的身体细胞逐渐替换成人鱼的细胞，如果长期或者大量饮用这种养成液的话，最终可以变成人鱼完全体。
介绍：人鱼是一种比人类更加先进、优秀的种族。（疯狂科学家A于6958年说。）人鱼几乎完全摒弃了人类头脑中的负面思维和负面情绪，因此人鱼是一种永远和平、永远快乐的生物，不知猜忌、疑心、欲望为何物。变成了人鱼后，从此你将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深海之中，再没有一丝烦恼。
历史：人鱼养成液在研制成功后的第二年便遭到了封禁，从那以后只有在偏远之处才能偶尔看见。
PS：吃下人鱼完全体的肉后，可以获得更强壮灵敏的身体、增加一百年的寿命、更加灵活的头脑——这几种功效随机发生，如果三种都想要，那么吃三个不同的人鱼就好了。
“这个东西，很明显是新世界生成的特殊物品，而不是这艘客轮上的储存水——作为这艘船上曾经的乘客，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了。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不告诉他事实，反而拼命引他去喝水？”林三酒嘲讽地笑着说。“是因为你们都迫不及待地要把他变成人鱼，好吃他的肉吧？”
对面三个堕落种沉默了几秒。
半晌，汉克开口了，声音很不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我明明已经把标签都在水里泡过撕掉了……”
原来这些人鱼养成液以前是有标签的？这倒是解释了堕落种们为什么会了解它们的特性——林三酒没回答，轻轻哼了一声。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应该慢慢来。直接踩着脖子灌完一整箱，咱们早就把人鱼肉吃进肚子里了。”汉克抱怨了一句。
海娜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不去看她的脸的话，还真像是一股微风般舒心：“林小姐，可惜你身上有毒，不然我们也可以让你以人鱼的样子多活一会儿的……你去了那个世界以后，不要怪我们哦。”
“哐当”一声，她的话音才落，远处的黑暗里就发出了一声撞击响声，好像是谁撞上了什么。
海娜迅速地转过头去，在她脖颈上一块组织脱落下来的同时，申连奇发白的一张脸也从漆黑一片中露了头。
几个堕落种谁也没想到他竟然就在一边听着，猛然见到他露面，一时之间都有点反应不过来。林三酒笑了一声，扬声对他喊道：“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昏暗的光芒中，申连奇点了点头，看不清楚神色。
“咳，哈哈。”
从对面传来了这么低低的一声。叫林三酒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汉克眼睛弯了起来，竟然笑了。
现在的申连奇还不算完全体，计划等于说已经暴露了，有什么可笑的？
她的疑惑才浮上心头，下一秒，她就懂了。
申连奇一边脚步急促地朝几人走来，一边对她解释道：“林小姐，我相信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你不要苛责汉克大哥他们了……”
语气竟然坚定又柔和。
“……刚才的对话，你没听见？”林三酒瞪大了眼睛。
“我听见了。”申连奇点点头，随即温柔地看向了海娜。“首先，我相信汉克大哥他们不是那样的人，他们的心地，我还不了解吗？其次，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们真的想要我的肉，割一块给他们就是了，我也不会死……”
汉克又“哈哈”笑了两声，声音里含着一种叫人讨厌的味道：“林小姐，你做的这些事是没有用的，放弃吧。他已经是百分之七十的人鱼体了，在这个程度上，他的思维方式已经跟人鱼完全体基本没有区别了。”
林三酒不得不承认，他这话很有可能是真的——因为他当着申连奇的面，说完了这么一番话以后，后者不但没有该有的反应，反而十分赞同似的点点头，笑着说了一句“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状态”。
这叫人鱼养成液？她忍不住在心底骂了一句，竟然能把人洗脑成这样！
一旁的海娜忽然伸手握住了申连奇的手，低声又温柔地说了一句：“小奇，林小姐刚才说想出去，我们把她送过去。你去屋里睡觉，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简直像是大脑被人抽走了一样，申连奇点点头，含情脉脉地应了一声“好”；他转过头对林三酒道：“林小姐，如果你想出去，那祝你好运，一路平安。你看汉克大哥他们对你多好——”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黑影忽地跃了起来，申连奇猝不及防，一只沉重的靴子已经踹在了他的后脑上，挟着沉重力道，一脚就将他踢倒在地。
当他的身体倒在甲板上的时候，林三酒气呼呼地骂了一句：“听你说话我就来气！”
这一脚的力道太大了，剧痛之下一阵迷糊，申连奇迅速昏了过去。
海娜瞧了他一眼，温柔地笑了一声：“这样省事多了。”
她的话就像是一个信号似的，汉克的口器立刻拦腰挥了过来，林三酒刚想要后退，只听身后“咕叽”一声水声，随即飘来了一股臭气，原来是大德刚才趁机绕到了她身后去。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不避好了。口器也是堕落种身体的一部分，只要一旦与自己的皮肤接触上了，汉克也是个死——
然而当口器近至眼前的时候，她才忽然发现了不对，脚下一蹬，侧身从大德旁边擦过；后者的口器随即紧跟了上来，林三酒急忙往地上一滚，这才险险地避过了。
停住了仔细一看，这才留意到原来他们的口器都跟之前不一样了：从末端往上的一段距离，都被一截黑黑的什么玩意儿给包住了，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壳，在边缘处还闪着刀子似的利光。
三个堕落种见一击不中，汉克一脚将申连奇踢进了水里，随即排成了一个包围之势——身处于这样的包围圈里，林三酒想避过他们的口器碰到他们的身体，成了一件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
“真是的，我看你这样挣扎都累呢。”海娜柔柔地说。
林三酒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汉克没有听清，跟大德一起，两条口器朝林三酒左右夹攻了过去。“不必求饶了，留你，我们没用啊！”
林三酒躲了过去，笑了：“我没求饶。我想说的，只有一点——”
她一边说话，一边一低头，避过了海娜来自背后的偷袭。
“你们真的太土了。”林三酒好像忍不住笑意了，“不过也不能怪你们，毕竟从一睁眼，就在这黑幽幽的海底里。”
顶着几个堕落种异样的目光，她手里一动，一个80年代造型的大录音机就已经提在了手里。
这是她在红白对抗赛中赢回来的八件奖品之一，名字就叫做【录音机】——
介绍：录音机。里面有一盘磁带，可以录音。除了不用电池就能使用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特殊作用。
这个东西，如果落在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手里，都是妥妥的一件废品。可是唯独在林三酒眼里，它的价值甚至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咳咳，好，老子第一个来说，你们都别抢啊。”按下了PLAY键以后，棕毛兔一本正经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几个堕落种愣了。
带着一丝电波的沙沙响，兔子一拍爪子说道：“急冻能力！从眼睛里面唰唰地射出冰冻射线，被小酒看见的人都会成为冰雕！哈哈哈，怎么样，哥们儿我的想象力不错吧……”
林三酒嘴角噙着一丝笑，在她绷带下的皮格马利翁项圈，开始微微发热。

第106章 终于联系上了
极温地狱里有一件事，虽然无关生死，但是却很叫人讨厌：在温度可怕的白天，由于什么事也不能做，所以只能够找个地方睡觉——可是无论在哪儿，刺眼的亮度都让人一点也睡不安稳。
所以，当身处于这样幽暗、寂静的环境里时，林三酒甚至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幸福。周围无声的黑暗，就像是母亲的子宫一样，让她在睡梦中也感到安心。
她睡得太香了，甚至对身边焦躁的“唔唔”声都充耳不闻。
被绳子五花大绑、吊在了客船上的申连奇，由于嘴巴也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急得一双鱼尾不住“啪嗒啪嗒”地击打着船璧，声音在空荡荡的铁船里传出去了很远，回音激荡了好一会儿，才算终于是把林三酒给叫醒了。
“啊？你醒了？”林三酒揉了揉眼睛，一边打哈欠一边将他嘴里的东西抽了出来，却没有一点要把他放下来的意思。
由于两颊长了鱼鳃，申连奇就算嘴被堵上也不觉得憋得慌。他张嘴第一句话就是：“海娜小姐他们呢？”
林三酒抱着胳膊看了他半天，才慢悠悠地出声了：“申连奇呀申连奇……我简直佩服你，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了。就算你变成了人鱼，可是你难道没有审美？你到底是怎么看上那只堕落种的？”
都被绑上吊了起来，申连奇仍然抽空儿脸上一红：“你不要那样说海娜小姐。虽然她皮肤是松弛了一点，但心是善良的……林小姐，我不跟你开玩笑，他们人呢？”
“死了，先冻成了冰，然后一脚下去就碎成了大大小小的几十块。”她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残忍，故意把细节描述得清清楚楚：“变成冰之后好看多了，起码不再黏黏糊糊、到处滴尸液了。”
不是说人鱼无法处理负面的情绪吗？她倒是要看看，申连奇身上剩下的人类部分，会不会因为这个而有所反应。
墙上挂着的人鱼愣愣的，半晌没出声。
“我不相信。她真死了？”好一会儿，申连奇才开口问道。
“要不要我下水去帮你捞一块上来？噢，可能不行，一冻再一烫，应该已经不成形了。”林三酒口中说得详细，目光却紧紧地盯着他，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虽然那三个堕落种心机倒是够用了，可是大概自新世界降临以来就没怎么跟人动过手，因此皮格马利翁项圈的5分钟时限才刚刚过了一半，几个堕落种就全被林三酒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变成了一地的冰碴碎块，滚得满甲板都是。
兔子所描述出来的急冻能力确实了不起。再一次，林三酒羡慕起了那些一开始就生成了实战技能的人——她如今每当要作战的时候，还得一手一脚地去打，哪里像个进化人类？
将冻得梆硬的碎尸块统统扫进了海水里之后，银光一照，她在船尾处发现了昏迷着漂在海面上的申连奇。
幸亏他现在是个鱼人的身体，一昏过去就自动从水面里浮了起来，要不然还真不好说能不能捡回一条命……
自己不太会游泳，又不能碰到申连奇的皮肤——把他弄回船上的这个过程，真是费了林三酒好大的工夫。想了想，她还是拿布包住了手，然后从客船里找来了一些系窗帘的窗帘绳，将他捆了一个严实，随后吊在了墙壁上。
这么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谁知道他在听了海娜的死讯以后，会是怎么个激动法？
可是叫林三酒万没想到的是，申连奇低头默默不语了一会儿之后，再抬头的时候叹了口气，竟微笑了一下：“那也没办法，人终有一死嘛。不是人鱼的人，就是活不长呀，还是做一条人鱼好。”
就这样？
林三酒有点呆。
这不叫永远乐观，这叫没长心！明明那个海娜也不是个好东西，可她不知怎么，竟然有点忿忿不平了：“喂，我说，我可没打算放你下来。我想好了，一直到这个世界的14个月结束为止，你就在墙上呆着吧。”
“那我需要吃东西的时候怎么办呢？”申连奇歪着头问，既不着急也不生气。
“……我喂你。”
“哎呀，那就谢谢你了，有劳了！”申连奇放心地哈哈一笑，丝毫看不出来他对林三酒有任何恨意。
“……你别跟我说话了，我怕我揍你。”她没好气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申连奇基本上已经算是彻底告别人类思维了，林三酒看见他就来气，自顾自地掉头进了轮船的深处——现在她面临着一个新的难题，那就是饮用水。
养成液肯定是不能再喝的了，按理说这么大的轮船，船上应该有储存水才对。她举着【能力打磨剂】当照明，将水面上的客船部分都找了一遍，除了一片狼藉之外，什么也没找着，一直到潜到了水下很深的地方时，才找着了仓库。
天无绝人之路，虽然仓库里所有玻璃瓶的饮料都打碎了，但还有成箱成箱的塑料瓶矿泉水。尽管塑料瓶子在热水里已经被泡软了，但在一层箱子的保护下，仍旧存留了下来，看起来两个人节省着喝上几个月，应该问题不大。
来来回回地把水都搬了出来，林三酒喘着气经过驾驶室的时候，忽然心里一动，走了进去。
借着光芒仔细一看，她这才发现装着【人鱼养成液】的纸箱完好无损，外面还画了一男一女两只形态诡异的人鱼，正手牵手地在水里游泳——
想想也算运气，幸亏她喝得不多。林三酒想到刚才她从自己手肘上找到的一片摇摇欲坠的鱼鳞，恶心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虽然本能地不喜欢这个东西，却还是毫不客气地将剩下的68瓶全部挤在了一只箱子里，将它卡片化了。
在船上转了一圈，又给申连奇喂了点清水，林三酒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无事可做了——自打新世界降临以来，这还是头一次。
想了想，她找了个听不见申连奇絮絮叨叨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敛息静气，检阅起自己的能力和物品来。
她身上的特殊物品如今可真不算少了。
【皮格马利翁项圈】：由他人所描述的一项能力，将被完整地赋予给项圈主人，时限5分钟。
【春花飘落的时节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作用是凑字数以及使听到笑声的男性失去一切坏念头，时限1分钟。可使用次数等于使用者恋爱次数。
【猫砂】：虽然是亮橙色，但却是掩盖行迹的好帮手。
【糟糕！钱包不见了】：询问他人是否坐过300路，可以冻结对手身上一切特殊物品，使其15分钟之内无法使用。
【防卫版晴天娃娃】：挂在有顶的地方，可以作为警卫员使用，就是叫声太难听了。
【录音机】：物如其名，非常朴实。
【Another／Way之人鱼养成液】：长期饮用可以将人改造成人鱼，但不漂亮……
【能力打磨剂】：说明上只写了打磨能力用，其余的都不明白，现在沦为了林三酒的手电筒。
……在红白对抗赛里赢回来的其余物件，都被她以一人两件的数目，分给了海天青他们。而她自己如今有了足足8件特殊物品，顿时生出了一种穷人乍富的错觉来——只是跟阵容丰富的物品们一比，她自身的能力就显得有些不太好看了。
进阶能力一共有三项。
【扁平世界】：第一次升级后的扁平世界，允许林三酒每天转化8件物品。在这8件物品之内，解除、生成卡片化的次数不限。质量越重的东西，转化起来就越困难、消耗的体力也就越多，以她如今的体能来看，超过一吨以上的物品，就无法被转化了。当她的体能增长的时候，这个重量的上限也会逐渐上移。
卡片虽然十分轻薄，但是在离手后35米的距离内，可以适度控制它的飞行速度和方向，超过35米后，就归地心引力管了。
扁平世界目前还可以召唤日记卡一张，日记卡用于记录方圆五米内，三个小时中所发生的所有事情，当三个小时时限满了以后，日记卡必须被召回，清空内容，才能进行下一次的记录。
林三酒数了数自己的卡片库，除了特殊物品之外，她有一张【口器】，由于出奇地长而尖锐，成为了她近来最常用、也最趁手的兵器。虽然她很喜欢这条长鞭似的武器，可是最近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肯拿出来用了——毕竟是从堕落种的脸上拔下来的，一些残留在口器内部的组织已经开始发臭了，另外没有手柄，也不是太方便。
警棍小刀之类的东西，因为派不上用场，早就让她扔了。卡片库里还有一张【劫贫济富箱】，剩余可使用次数为1次，剩下的多半就是一些日用品：一条替换用的野战裤、没吃完的咖啡和巧克力、一些卫生用品和内衣裤、任楠的尸体……
“等等，这个不是日用品吧！”林三酒忙拿起了【任楠的尸体】。她自己都差点忘了这张卡片的存在，如今再回头看它，心里竟起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模糊感。
除了扁平世界之外，剩下的能力分别是【无巧不成书】、【天边闪亮的一声叮】——多亏用后者把同伴们都打飞到了天边，才从人偶师的手里堪堪逃过一命。
进阶能力虽然实战价值不高，但是好歹还算叫人省心；当林三酒想到【意识力学园】的时候，才忍不住皱起了眉毛。
“还是沉下心，进去看看情况吧？”她叹了口气。“得想办法激活它——”
话音未落，忽然从远处的空气里传来了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像水波一样，迅速蔓延开了。
是堕落种？她蹭地就跳了起来，警戒着四处张望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再仔细侧耳一听，又觉得这声音跟堕落种的口器振动起来时听着不一样，似乎是一个很小的东西——
她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一只不过巴掌大、看起来像鸟一样的东西，正以高速震动着翅膀，在她的视野里，从远方逐渐地由小变大，很快就飞到了林三酒的眼前——她这才看清楚，这是一只小小的白色纸鹤。
纸鹤在她面前停住了，似乎用那两只画上去的眼睛确认过了林三酒的身份后，这才突然传出了一个陌生女孩子的声音：“……如果不是为了能跟海哥哥在一起，我才不会浪费我的纸鹤去找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呢！你们知道这纸鹤有多贵吗，按次数使用的，在中心十二界……哎呀？已经开始录音了！不要，海哥哥就别跟她说话了吧，嗯，兔子，对，快快，你来说话——”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正当林三酒满腹疑虑的时候，纸鹤里紧接着竟传来了棕毛兔的声音：“小酒，你死哪里去啦？叫老子好找哎！我跟你说，我吃上了新鲜白菜了，你呢？是不是还在舔巧克力啊，哈哈哈！”
胡常在的声音不耐烦地从背景里响起来：“你说正经的！”
“噢对……那个什么，这个纸鹤可以把你的声音录给我们听，所以只要你现在不是昏迷了或者死了，一定要在‘哔’的一声后留言啊！我有好多事要跟你说呢，啧啧啧，你知不知道海天青他——”
“你闭嘴！”
海天青随之怒吼了一声，兔子的声音一下子好像就被掐断了，随即纸鹤传来了“哔”的一声。
林三酒愣住了。

第107章 即将到来的告别
巴掌大的青白色纸鹤，在它飞上了蓝天的时候，看起来几乎像是要隐没在了阳光中一样。直到当它回旋着从天空中落下了一半的时候，“嗡嗡”的翅膀震动声才传进了小依的耳朵里。
“纸鹤回来了！”她兴奋地喊了一句，刚伸出一只手，纸鹤就像活物似的，伸开翅膀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海天青几人精神顿时一振，停住了步子，纷纷围了上来。胡常在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神情满是后怕：“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它坏在外头了呢，都快两个月了，这让我一直提心吊胆的……”
小依白了他一眼，随即往海天青的身边靠了靠，撒娇似的抬头对他嘟起了嘴：“海哥哥，也不知道你们的那个朋友到底跑到哪儿去了，这种纸鹤一向是很快的，都是因为距离远……”
“行了行了，快放吧！”兔子不耐烦地在地上拍了拍脚爪。
时隔了两三个月，林三酒清凉沉稳的嗓音，再一次传入了伙伴们的耳朵里。
纸鹤的录音时间不长，一共也就两分钟，可是几人都没想到，林三酒的留言，竟然连一半的时间都没用上——
留言很快就放完了，几人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胡常在头一个有点疑虑地说：“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出不来？她不会是被人囚禁了吧。”
听完了录音以后，要不是有毛遮着，兔子恐怕得青筋直跳：“什么囚禁！囚禁还能传话吗？她连自己在哪儿都不肯说明白，分明就是不想让咱们去！她竟然还叫咱们自己想办法开签证，不用管她了——我呸，谁要管她来着，自作多情，老子一定要去个舒舒服服的新世界，不带她玩儿！”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海天青皱着眉毛，装作没看见小依投来的灼灼目光。“小酒所在的地方，八成不太安全，或者真如她自己所说，进得去就出不来了，所以才不让我们知道她在哪儿……”
“对啊，”胡常在叹了口气。“兔子，我们要是知道了她在哪儿，肯定没有不去的道理。万一真的也困在了那儿，咱们几个谁也没有签证，一传送出去，就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面了。你别闹了，咱们还是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小依突然插话了，看得出来，她是此刻四人中唯一一个心情挺不错的，笑眯眯地伸手去搂海天青的胳膊：“你们的朋友自己也说了，让我们去开签证嘛！只有开了签证，她日后才有可能找到你们……”
海天青迅速地抽回胳膊，拉长了脸：“再动手动脚的你就不要跟我们走了。问题是，签证官在哪儿？”
更何况，就算找到了签证官，胡常在和兔子也不能露面——谁知道人偶师是不是把他俩的名字和模样也都公布了出去，要是谁向人偶师报个信，那可就麻烦了。
小依嘻嘻地笑了一声，忽然对胡常在和兔子说：“你俩先进我的壳里去。”
虽然二者之间并不相连，但是漂亮的白色房间平时会随着小依的脚步而一寸一寸地缓缓前进——此时她一停下脚，房子也马上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啊？怎么了？”虽然不解，但胡常在还是很配合，抱起兔子就进了屋。
看着屋门关上了，小依朝海天青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一会儿海哥哥要奖励我哦”，不等后者追问，她忽然扬起胳膊朝远方喊了一声：“阿险险先生！美欢小姐！”
躲在屋里门背后的一人一兔差点呛着。
海天青有点诧异地瞪大了眼——因为远方仍然是一样的尘土黄沙，残垣断壁，他根本没看见哪儿还有人。
然而当小依一连喊了几声以后，从渺无人迹的半栋破败大厦后面，居然真的转出来了两个人影。
“谁叫我？”
一个看起来很不高兴的年轻矮胖子从大厦后探出头来，应了一声，神色有点戒备。
根本不用问，只需一眼，海天青就已经能断定他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本地人。阿险险的额头上用浓重的黑色墨迹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很抽象，看起来有点像是展翅欲飞的鸟。他一边的耳朵上，挂了十来个密密麻麻的金环，另一边耳朵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天生长了一副不高兴的脸，所以当阿险险的目光落在小依身上以后，即使认出了这是个熟人，表情也依然郁郁寡欢：“是你啊，怪不得一眼就找出我来了。”
大概是知道小依的走路速度慢，他也不耐烦等，一边说话一边朝二人走了过来。
小依扫了他身后一眼，却是一愣：“……这是？美欢小姐呢？”
“随便乱说话，差点没把我也给连累了，谁知道现在在哪。”阿险险神情不变，仿佛谈论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样，看起来也丝毫没打算介绍身后那个高挑女人的名字。“我说，你给我的这个‘睡袋’，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人认识？要是每当要休息的时候，都能被人找出来，我还不得累死？”
“没有别人了，没有了。”小依忙笑了笑，“阿先生，我想找你给我开四张签证。”
阿险险“咝”地一声抽了一口气，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就在海天青一行人有几分紧张地等着签证官回应的同时，林三酒身处在万米海底下，刚刚想到了同一件事，就被一声惨嚎给吓了一跳。
听起来几乎像是被吓破了胆一样的惨叫声，来自于挂在墙上的申连奇：“啊、啊啊！有人、有人吗！救命啊！救、救我啊……”
林三酒“啪”地扔下了手里一条刮了一半鳞片的鱼，叫出了【能力打磨剂】，回身将银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没好气地问：“喊什么喊？你做噩梦了？”
被光一打，申连奇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过了几秒，才好像刚刚认出林三酒似的：“林小姐？！你、你为什么会……这、我这是在哪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一圈一圈捆得严实的身体，哀叫了一声：“你为什么把我捆起来？”
对于申连奇的反应，林三酒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自从送走了纸鹤后，这两个月里，她自然没有让申连奇沾上半点的人鱼养成液。头几个星期倒还罢了，从最近几天起，他就开始表现出了迷迷糊糊的症状——就像占据了他大脑的什么东西，由于没有了滋养所以后劲不足了一样，偶尔申连奇会忘了自己曾是一条人鱼的事儿。
但是像今天这样大梦初醒似的，还是头一次。
“你看看自己的脚。”林三酒坐了回去，继续开始刮鱼鳞。
申连奇腿上的鱼鳞，此时已经消退了不少，脸上的鱼鳃也渐渐闭合了；但是两只脚仍然保留了鱼尾模样，因此他的目光一落上去，当即就“啊”的又一声惊叫：“我的脚、我的……怎么会变成这样，诶……？”
他的语气变缓了。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你想起来了？”
申连奇的一张脸青白交加，连嘴唇儿都在发抖，跟前段时间那个乐观又开朗的模样完全不同了：“我我我……我为什么变成人鱼了？”
看样子，好像人鱼养成液的效力快消失了，要不了一会儿，他自己就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想起来。林三酒刚把申连奇从墙上解开，他一下子就出溜到了地上，看样子是捆的时间太长，手脚麻木得没有了知觉——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她有点儿好奇地问了一句。
申连奇一脸茫然，似乎被脑中闪现的记忆给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半天才喃喃地回应道：“感觉好像……在看电影。事情我都还记得……可是就像在看纪录片一样……咦，等等？”
他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一脸马上要吐出来的样子：“那三个泡发了的是什么鬼东西？堕落种？尸体？啊，我竟然用这只手抓了那个女尸体的手臂？”
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嘛——林三酒满意了，忽然起了坏心：“岂止是抓了她的手臂，你当时还很喜欢她呢，不好意思啊，我把你俩拆散了。”
申连奇的样子看起来快哭了——这感觉就像是睡一觉起来以后，发现自己梦游时吃了一坨屎一样，恶心得人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
过了好半天，他才渐渐地缓了过来，使劲地抹了一把脸，朝林三酒郑重地道：“林小姐，你救了我一命，我实在是无以为报，这个恩情我是不会忘的，你放心，以后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一定在所不辞……”
“行了行了，我也没花多少功夫。”林三酒反倒被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忙转开了话题：“饿了吧？我刚才下去捕了一条鱼，一块儿吃吧。”
申连奇“哎”了一声，目光刚落在那条鱼上，脸色又白了：“我们就就……就吃这个？”
“怎么了？”
“这未免也……太、太难看了……”
说难看简直都是在恭维这条鱼，其实要不是林三酒说了，没人会想到这竟然是一条鱼——
“别娇气了，”林三酒甩了甩手里的鱼，它肚子下的十多只长足顿时一阵乱晃。“你这两三个月，都是在吃这个啊。”
就在胃液一瞬间冲上了申连奇的喉咙口时，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顿时怔住了，连恶心欲呕的感觉都轻了不少。“林小姐，我们在海底多长时间了？”
“这……暗无天日的，具体过了多久还真不太好说。不过最起码，三个月是有了。”
三个月，还是从见到纸鹤以后她估摸着计算的。
申连奇仰着头似乎在算日子，过了好半天以后，才猛地大声“啊”了一句。
“怎么了？”林三酒觉得他自从变回了人类以后，就老是一惊一乍的，从某种角度上说，倒不如人鱼的时候讨人喜欢些。
“快到日子了……”申连奇皱着眉头看向她，脸色有点苍白。“我传送的日子，应该就是明天晚上了——林小姐，你是不是也快了？”
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林三酒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第108章 第二个世界
极温地狱降临的第一天，林三酒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昔日男友的血染满了双手后，粘粘稠稠地渗进了指甲缝里，一直洗不干净。走下停车场时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热浪，第一次见到堕落种时猛跳的心脏……现在想起来，还恍如昨日。
这么快，14个月就过去了。
她的第一个世界，她的老家，就这样飘散在了一阵风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今生是否还有回家的机会。
在林三酒迈出一步的时候，她的思绪不由飘到了卢泽的身上。他和玛瑟怎么样了？12应该已经分化出来了吧？身边跟着12那么可怕的一个人，他们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想到了旧伙伴，就忍不住又想到了新伙伴：兔子他们也不知道拿到了签证没有？如果拿到了，他们现在又在哪一个世界里呢？
14个月以来，林三酒遇见了许许多多的人，有同伴、有敌人、有萍水相逢的人……可是最终，她还是一个人上路了。
她打算再迈一步，然而却忽然迷惑起来——她真是清醒的吗？她现在在哪儿？刚才那一步轻飘飘地落下去，却没有踩在实地上……是了，她明明是在一个阴凉处里睡着了的……似乎是万米深的海底。她似乎正在半梦半醒之中沉浮挣扎，怎么也醒不过来。
“伊甸园……？”
她感觉到自己正喃喃地吐出了这三个字。这声音到底只在梦中，还是已经消散在了空气里，她不知道。伊甸园代表什么？难道是下一个她要去的世界吗？
疑惑还横亘在心头，林三酒忽然感觉到一股仿佛从意识深处袭来的疲惫感，迅速攻占了她的大脑。说来也奇怪，即使她身在梦中，却依旧困乏疲倦得好像几十天没睡觉一样，只能沉沉地让意识被一路拽进黑色深渊之中。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当她再度恢复意识，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林三酒就感觉到了一股清爽的微风，正一下下地吹拂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这风很柔和，风里连一颗沙粒也没有，凉凉的，与以往相比，甚至让她觉得有一点儿冷。
她已经离开极温地狱了——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林三酒的身体已经向大脑发出了这样一个讯息。
与极温地狱相比，此刻她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就好像突然被浸在了一池冷水里了似的，毛孔都大口大口呼吸起来——有多长时间，她都没有感受过正常的、二十多度的空气了？想不到二十多度时，竟然这么凉……
林三酒揉揉眼睛，用手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接着她傻眼了。
如果伊甸园的意思是这个的话，那么林三酒巴不得以后每一个新世界都有一个温柔和平的名字才好——
哪怕在极温地狱降临以前，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干净、这么漂亮的城市。
慢着，这的确是一个城市对吧？林三酒有点不太确定地想。这个地方处处都充满了异世界的新奇感——雪白的海螺状建筑，线条轻巧流畅，足有7、80层那么高，三五个并排而列；居民的住宅都是一栋栋两三层的小楼，被浓浓的、欢快的绿植遮掩得看不清楚。
远方矗立着一个乌黑的异型高塔，仿佛守护者一样，俯瞰着这个城市。
在应该是人行道的地方，铺着踩上去应该会很舒服的滑行通道，就像机场里常见的那样。一个妈妈正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上面，说笑着，没一会儿工夫就不知被传送带送到了哪儿去。不远处一个年轻人，从一台看起来像是自动贩卖机的机器里，掏出了一大把闪闪发光的东西，就往嘴里送——再望一望远方，人们的神态看起来都很平静自然。
不是说，她会被传送到一个也是一样毁灭了的世界吗？
难道卢泽的情报不对？
想想也是，他和玛瑟也不过才经历了两个世界，得到的信息说不定不完全……
对比了一下这儿的居民们，林三酒有点尴尬地扯了扯自己的衬衫，拍掉了一身的沙子粒，自觉整理地差不多能见人了，抬步就朝城市里走。
那个正在吃东西的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连动也没动一下，随即又低下头抓了一把闪着红光的小圆球吃了。
“砰”的一声，林三酒重重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她有几分茫然地抬起头——面前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是什么？林三酒的鼻子疼得简直要冒酸水了似的，她诧异地伸出手去，发现自己摸到了一片坚硬、透明的东西——
是玻璃？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这儿为什么要放一块玻璃？
林三酒双手摸索着，发现这块玻璃很大，也不知道是谁放在这儿的，简直像堵墙壁一样。
正嚼着小圆球的年轻人又抬眼看了看她。
因为刚才走了几步的关系，此刻两人的距离很近了；林三酒忙张口问道：“那个，你好，我是第一次来这儿，不太熟……”
年轻人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歪头打量了她一会儿，随即朝她身后指了指。
入口在后面？
林三酒忙一个回身，目光落在身后，楞住了。
有那么十来秒钟的工夫，她甚至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炼狱，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
从脚下站立之处，一直到目光看不见的尽头，都铺满了焦黑的泥土。零星的一丛丛植物，呈现的已经不是盎然可爱的绿了，而是污浊的青黑色，如同垂死老人的皮肤。
天空坠着一层层厚厚的铅灰色的云，使天空看起来特别低，仿佛就要和大地挨在一起了似的，阴沉沉地压抑在人的心口上。
破败、倒塌了的楼房，理所当然地没有半点人烟。偶尔土块一翻，会钻出来一只人头那么大的、甲虫似的东西，模样可以让十几岁小姑娘做上一个星期的噩梦。它一双血红色的巨型复眼朝林三酒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钻回了土里。
即使在海底见识过了不少恶心的东西，林三酒也忍不住冷颤了一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连忙转过身，正要喊，发现刚才那个吃小圆球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林三酒四下里一张望，周围没有别人了——她一边使劲地拍着玻璃，一边喊道：“喂！有人吗！谁能告诉我，入口在哪里？”
没人回应，她的双手在玻璃上摸索着，试图找到玻璃的边缘。
但是很快她就失望了。
这个干净、漂亮的城市，好像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球给罩住了，上摸不着顶，下没有接缝。而林三酒，很不幸地，正好处于这个玻璃罩子的外面。
现在，傻子也能猜出来几分了：这个世界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可怕的危机，抹净了世上大部分的人口和土地——但或许这儿的居民们科技水平要比极温地狱强一些，因此建造出了这个“玻璃球城市”，来保护剩下的人类。
那么问题是，这个“危机”到底是什么呢？
林三酒敲着玻璃对着里面一通喊，始终没有得到半点回应之后，叹了口气，终于停下了手。打破罩子进去，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虽然材质有点像玻璃，但肯定不可能是她所认为的玻璃，因为罩子坚固得让人觉得没有一丝希望。
“真是的，哪怕在玻璃墙上挂个横幅也好啊……至少告诉我们这些外来的人，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她甚至觉得有点累了，转头朝焦黑的土地走去。
不过走了几步，已经看见了四五只刚才那种人头大的虫子。她忍着恶心，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忽然毫无征兆地从胃里泛起一股酸水，下一秒她已经吐了出来——胃里有限的那么点食物，都化作了水，被清空了。
与此同时，她的精神也越来越萎靡，每走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
“咕咚”一声，林三酒浑身发软地摔倒在了地上，黑色的泥土登时溅了她一身。
在昏迷过去之前，她忽然明白，玻璃球城市是想从什么东西手里保护人类居民了。
核辐射。

第109章 林三酒无法抗辐射
在抗辐射这方面，林三酒和一个平常人丝毫没有两样。
从被传送到伊甸园开始，到她的身体机能崩溃，这段时间可能还不到十分钟。
在十分钟里，症状已经迅速危及到了生命，可想而知这个世界中的核辐射量是多么恐怖——
她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是一条毛巾一样，狠狠地绞着疼；高烧没有预警地就窜了起来，让她的皮肤灼热地烫人，每一次转头，都会有一把落发掉下来。从林三酒的鼻孔、耳朵、嘴角，都争先恐后地渗出了血，她自己却还没有丝毫意识。
高温适应、体能增幅……都没法改善她的状况，林三酒忽然又猛地咳出了一口血，接着陷入了朦胧的昏沉之中。
当初身处于绿洲幕后的堕落种们，在极温地狱之前也是人类，就是因为没有适时地进化出“高温适应”，而导致他们都成了堕落种。
现在的林三酒，很不幸地落入了同样的处境里。
因为她的身体始终没有生成抗辐射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林三酒缓缓地睁开眼睛，随即又合拢了。她在身体的机能即将枯尽，意识模模糊糊之间，已经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不会生成任何抗辐射能力了。
原来在这种濒死关头，身体竟然能够把讯息这么清晰地传达给大脑——不是她的潜力值还不够高，而是受限于她本身的基因缺陷，林三酒天生无法拥有这样的能力。
人人的身体里都有无数个带有缺陷的基因，只是没想到，她的竟然这么快就起了作用。
死亡的面孔突然清晰了起来，就像是小时候坐在她床头的妈妈。
……林三酒不怕死。
她只是担心死还不是她的最终结局；她怕自己死了以后，尸体还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在辐射的作用下变成了畸形的一张脸，茫然地独自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意识像是沾了水的肥皂，迅速地从指间滑了出去，在它身后跟着涌来的，是一片名为死亡的黑暗——就在林三酒的双眼即将被这黑暗笼罩的前一秒，她已经昏花了的视线里走来了一个人影。
假如我是什么小说里的女主角的话，这个人一定是来救我的吧——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跟自己开了个玩笑，随即就再度昏迷了过去。
逐渐走近了她身边的那个人，头上戴着一个类似于摩托车头盔似的东西，一双眼睛在头盔玻璃罩子的后面转了转，打量了一下地上的女人。
一看就是一个新来的。
在这种高辐射的世界里，不但身上连一件防护服都没有，甚至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紧身短背心，大片的皮肤都暴露在了充满了浓浓辐射的空气里——当然了，林三酒的死活是不会被放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一个人的心上的，这个带着头盔的人之所以会走过来，是因为他另有目的。
陌生的头盔男蹲下了身，仔细地看了一遍她的身体，当目光落在林三酒的绷带上时，目光忽然一亮。
“我知道你还没死透，所以先跟你说一声抱歉了。”头盔男忽然低低地说话了，声音在头盔的后面有些听不清楚。“反正一个死人，什么特殊物品也都没用了，对吧……”
说着话，他已经摘下了手套，抬起林三酒的下巴，在她的绷带上按了按，果然感觉到了下面皮格马利翁项圈硬硬的质感。
头盔男不急着拿东西，反而扶着她的肩膀给她翻了个身，将手伸进了她的后裤袋里，似乎在找其他的东西。
几秒钟后，他“砰”地一下，整个人就栽倒在了林三酒的身上咽了气——后者被这样一砸，微微地吐了一口气。
由于【乌苏毒】的关系，从头盔男脸上、身上渗出来的鲜血，滴落在头盔的玻璃上，顺着边缘流了出来。
两具一动不动的尸体，就这么叠着躺在苍茫灰沉的天地间。
倒毙的尸体所在之处，离玻璃罩其实并不远——林三酒在肌体飞速病变的情况下，根本没得来及走上几步，就已经摔倒在地了。
在玻璃罩子里，几个面色红润、干干净净的人驻了步子，对着不远处的两具尸体指指点点了一会儿，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转头又各自散了。
一片寂静里，只有呼呼的风声，吹动了乌黑色的草丛。几只人头大的丑陋甲虫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凑近了二人，触须来回地摆动了几下，正要上前时，忽然被一声长长的吸气声给吓了一跳，迅速钻回了土块下面。
这一声吸气，带着声带受损后的沙哑和枯竭，仿佛声音的主人已经好久没有用空气滋润过干枯的胸膛了——林三酒睁开了眼。
她在睁眼后的几秒里，疲惫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没那么难受了。当她被自己喉咙间的血呛得一阵咳嗽时，发现血停止了外涌，虽然身体仍然很疼，但似乎高烧正在消退。
但是林三酒却很清楚，自己仍然没有生成抗辐射能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昏昏沉沉地想了一会儿，觉得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原因，肯定是出在这个死去男人的身上了。
原地躺了一会儿，林三酒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努力地咚咚跳着，试图给身体灌入一点力量——等她手刚能够动一动的时候，她就挣扎着拽下了头盔男的背包。
背包的搭盖关得不严，一把闪着红光的透明小圆球顿时滚了出来，咕噜噜地落了一地，看样子正是刚才玻璃球城市里，那个年轻人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吃的东西。
林三酒抓住了一颗小圆球，极富弹性的质地被捏在手里还不到一秒，就变成了一张卡。
【防辐射橡皮糖V2.0】
由伊甸园实验室研发出产的抗辐射零食，保证绝不添加天然果汁或维生素C，口感像皮鞋，咬也咬不断，并且总是散发出一股腥甜的劣质糖精味道。吃下本品后，将短暂地大幅增加身体的抗辐射性。由于本品并不是最新版本，因此效用只有三天左右，需要定期服用，每次请最少吃十粒。
注：这个橡皮糖只能当做补充剂，请配合其他抗辐射手段一起使用，效果更好。
林三酒顿时不知从哪儿涌出来了一股力量，一口将刚刚解除卡片化的小圆球吞了，又拼命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寻找刚才掉出来的橡皮糖，很快额头上汗就下来了。她被头盔男的尸体压在下面，身体又虚弱，能动的只有一只胳膊——但是好歹，她总算找到了七八粒，立刻一把都塞进了嘴里。
虽然还不到十粒，但是吃下去不到一会儿工夫，林三酒感觉一股活泼的气息从腹腔中蔓延了开去，昏沉、头痛等症状顿时为之一轻，好受多了。
她躺在地上，大喘着气，感觉到了鲜绿色的生命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血管里。望着坠满了辐射云的阴沉天空，她眼角不知何时悄悄地滑下了一道眼泪。
即使是不怕死的人，也是不想死的。
有了点力气，林三酒喘息着推开了头盔男的尸体，慢慢坐了起来，地面上留下了一个血染出来的人形印子。
在吃下橡皮糖之前，到底是什么救了她的命呢——这个问题，林三酒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黑色的头盔依然静静地坐在地面上，里面的人头和它连着的尸体却不见了。林三酒指间夹着一张画着一个死去男人的卡片，低头读起了卡片后面的文字。
【耳导的尸体】
姓名：耳导
种族：人类
状态：死亡
潜力值：152
犯罪嫌疑人：林三酒
基础能力：高辐射适应、体能强化、鹰眼、身体改造。
进阶能力：离弦之疯狗、辐射驱散血液粒子。
离弦之疯狗虽然名字古怪，但本身却十分平平无奇，只不过是一个大幅增加了速度的能力而已，倒是剩下的那个十分耐人寻味。
“辐射驱散血液粒子……？”林三酒使劲眨了眨眼睛——因为刚才受到的辐射伤害太大，她的视力仍然有些模糊。在确认了自己的确没看错以后，她忍不住调出了进阶能力的详细信息。
【辐射驱散血液粒子】
在血液中生成一种微小粒子，可以立刻驱散体内60％的辐射。仅仅只有“高辐射适应”这一项能力的话，人体仍然相当于处在中等强度的辐射波中，长此以往，对身体也是有一定危害的。除了保护身体健康之外，这种粒子还有一个用法，就是可以将之喷洒在辐射变异生物的身上。
驱散了对方体内60％的辐射以后，无论是什么变异生物，威力都会被大大地削弱，效用可以维持一天——可以说，这是一项无视了基本科学定理的能力。
“怪不得……”林三酒恍然大悟，看着自己满手臂的血，心里一瞬间感觉复杂极了。
这个叫做耳导的男人，大概是见她垂死，所以过来搜尸体的，结果没想到在他碰着了林三酒的皮肤以后，自己却先一步因为乌苏毒送了命。接着，从他体内流出的鲜血滴到了她的身上，反而替她驱散了60％的辐射……
原地怔了一会儿，林三酒叹了一口气，打开了耳导的背包。

第110章 寡妇林三酒
背包里的东西不多。
除了一把长刀之外，林三酒第一眼瞧见的，还要算是那个白色的小纸袋了。一打开包，一阵眼熟的莹莹红光就从纸袋里透了出来，很显然，里面装着的正是【抗辐射橡皮糖V2.0】——数了数，纸袋里只有十颗。
大概是因为耳导这个人的抗辐射能力比较强吧，她把背包翻了个遍，也再没找到更多的橡皮糖了。
沾在她身上的、耳导的血，有效期为一天；而每十颗橡皮糖，有效期为三天，而这两者必须配合使用，才能让林三酒勉强恢复最基本的行动能力。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她都必须忍下所有的情绪，每天要把耳导的尸体解除卡片化、提取出血液，再把他的血抹在身上……
幸亏物品在被转化成卡片的时候，会一直保持那一刻的状态，直到解除卡片化时，再重新计时；要不然等耳导的血液凝固时，林三酒还真要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就算这样，她也只有六天的时间，去寻找下一批橡皮糖。
未来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林三酒揉着隐隐作疼的太阳穴，将橡皮糖卡片化后，对耳导的卡片说了一声“对不住了”，就将两张卡一起收进了身体——想想也是无奈，不知她犯了哪里的太岁，怎么在每一个新世界里，都要先收进一具尸体？
背包的角落里，还有一只脏兮兮的不锈钢保温水杯，转成卡片一看，只是一杯【受到辐射的清水】而已，倒是白白浪费了一个卡片转化的名额。
跟水杯放在一块儿的，是几片用纸包好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制成的肉干，又粗又硬，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气味——林三酒手上还存了不少在海底时收集的鱼肉，因此连看的兴趣也没有，直接扔回了包里。没想到当肉干掉进背包时，忽然发出了“磕哒”一声响，似乎撞上了什么硬物。
她立刻探手进去，发现在背包底层的布料下面，藏着一个圆圆的、硬硬的盘子状物事。
这么珍而重之地收藏好的，肯定是重要的东西吧？
抱着这个念头，林三酒用手在上头一扫，拿出来一看，发现卡片上写的是【犬用飞盘】。
【犬用飞盘】：不管主人把飞盘扔得多远，狗都一定可以叼着它跑回来……有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狗为什么不会迷路？
其实答案就在飞盘中！
使用方法：飞盘的一边有一个供嘴巴叼住的部分，咬住了这儿以后，飞盘的方向灯就会亮起来，跟着方向灯，可以一路找回到“主人”的所在地。所谓的“主人”，其实是本飞盘的基座，飞盘会引导叼着它的人，走到基座被激活后所录入的那一个地点。到达后，灯光既灭了。
状态：本飞盘基座已被激活，基座名称，“家3号”。
“……所以说，要找到基座就得变成狗吗？”
看来有三窟的也不止狡兔啊。
林三酒试着将飞盘叼在嘴里，果然一个朝左的方向灯亮了起来，确定了方向以后，她将飞盘拿了下来，顺手捡起了地上的头盔。
耳导明明知道自己嘴里可能会叼上一个飞盘，仍然戴上了这个头盔，说明这个头盔对他来说一定很有价值——林三酒瞥了一眼手里的卡片，松出了半口气。
【野望头甲】
洛克公司从升级式网游中得到灵感，开发出了一系列的“现实化游戏装备”。本头甲属于【野望套装】中的一部分，集齐全套装备后效果倍增。
主要功能：通过对头部施加的远红外刺激，加快脑部血液循环，使人更清醒、更有精力。
副作用：可以减少15％外来物理伤害，附带热能扫描监视以及轻微抗辐射能力。
“主要功能写反了吧！”林三酒举起头盔仔细看了看内部，双臂竟然因为这不到五公斤的分量而微微地抖起来了；就连想要笑一笑，都觉得面皮底下是虚的，直发颤。“这都是什么黑科技啊……”
仅仅是做了这么点事，她就难受地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然而犹如大病初愈一样的状态，还不是林三酒手头上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她现在应该往哪儿走。
如果想要弄到橡皮糖的话，按理来说似乎应该回头。
可是玻璃球城市既没有入口，里面的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让她进去的样子……
即使已经有这个心理准备了，林三酒还是不死心地在玻璃上连敲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垂下了拳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干净漂亮的城市，扭头走了。
想想也是，如果这个罩子能够随意打开的话，也就起不到防辐射的作用了。
奇怪了，如果玻璃球城市是与外隔绝的话，那么耳导的橡皮糖又是打哪来的呢？
林三酒想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那个橙黄色的盘子掏出来了。
飞盘会把她引向耳导的落脚地，那么说来，她也许可以在“家3号”里找到不少急需的物资……
即使身处旷野，但当林三酒把盘子叼在嘴里开始迈步的时候，她还是感觉怪怪的，甚至看了一圈，确保四下无人。
“这破玩意到底是谁一拍脑门想出来的啊……”她在心里抱怨了一句。
此时正当暮色四合，天地间笼了一层昏蒙蒙的灰暗，一眼望去，大地上死气沉沉，生机寥寥。
由于林三酒的身体一直处于隐隐即将崩溃的边缘，她走一段路就不得不歇上一会儿，这么停停歇歇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额头上已经控制不住地有汗下来了。她双腿软得好像要支撑不住，忙赶了几步，来到半间破败的屋子前，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了，大口喘了几口气。
屋子的房顶只剩下一半，斜插进房间里，墙上砖缝里冒出了一丛丛的荒草。林三酒瞥了它一眼，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在了越来越粗重困难的呼吸上。
会越来越不舒服，是不是因为自己少吃了一颗橡皮糖的原因？
林三酒想了想，确认了一下【犬用飞盘】所指出的方向，随即取下了盘子，换上了具有轻微抗辐射效果的【野望头甲】。头盔虽然挺有分量，但是戴上去没一会儿，她就感觉自己的精神慢慢好些了。
在头盔眼睛的高度上，有一个小小的按键，林三酒试着按了一下，眼前的图像登时一换：景物失去了外表，在灰茫茫的背景上只剩下了大致的轮廓，和黄黄蓝蓝的色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臂的轮廓上立刻出现了代表热度的红色。
她以前没有玩儿过热能扫描，不由有点好奇地转头四处看了看。没想到这一扭头不要紧，她忽然发现在身边不远处的草丛里，竟然有一个红红的模糊影子伏着，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她身边趴了多久了——
林三酒急忙跳开了一步，热能扫描立刻被关掉了，她唰地一声抽出了耳导的长刀。
刚才从大小上看，那个东西肯定不是一个人。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一丛乌黑的草动了动，从里面钻出一只灰白色的啮齿类生物，看样子像是老鼠，但它的身体足有五岁小孩儿那么大，全身生满了不规则的斑驳白点，毛从后背起就秃了，一双鲜红的眼眶显得十分狰狞刺眼。
但最叫人不敢直视的，大概还算是它背上隆起的大包了：皱褶灰白的皮肤被液体浸泡得发亮，成了半透明的，仔细看还能隐隐看见肿包里那只小一号、却一模一样的脸，闭着眼泡在黏液里。
这鬼东西是怀孕了么？
林三酒忍着恶心，刚刚举起了长刀，只听忽然从身后的半间破屋子里传来了一声喊：“别伤它！”
她一愣，带着几分狼狈地连连后退了几步。
一个胖胖的圆脸男人从断壁处露了个头，一脸焦急的样子，冲她猛挥了挥手：“这只是我养的，你别动手！”
不等林三酒回应，胖男人吹了声口哨，那只灰白巨鼠果然犹豫了一下，掉头换了个方向，朝小破屋跑了过去。
一时间，林三酒不知该感叹哪一件事好——是他离自己这么近，她都丝毫没有发觉呢，还是有人竟然愿意养这么丑陋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能够少一场争斗总是好的。她缓缓放下了长刀，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肌肉还在一跳一跳，抖得令人心慌——如果放在以前，这点分量对她来说根本等于没有一样。
那男人似乎也瞧出来了她的体力不济，语气很不客气：“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说动手就要动手？这样的走地鸡，哪里还有野生的了，你就是饿了也不能说杀就……诶？”
他滔滔不绝的教训很显然只进行了一半，忽然眯起了眼睛：“等等……你头上戴的，不是耳导的头盔吗？”
糟了，林三酒心中暗暗叫了一声苦。
胖男人满面狐疑地打量了她一下。
此刻林三酒的模样，堪称十分可疑：戴着别人的头盔，手里拿着别人的长刀，身上还溅满了一身血……
就算胖男人立刻动手也不奇怪。
就在林三酒将【录音机】卡片捏在了手里的时候，只见那男人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就是耳导的女人吧？”

第111章 落入人手
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一丛丛半人高的荒草里，林三酒忍着疲弱感，想尽量跟上胖男人的步伐。这儿原来大概也是城市的一部分，有时拨开高高的草，还能看见一些人行道的残余地砖——只是长时间地荒废了以后，各种疯狂生长的植物已经将大部分砖块给顶裂、分解了。
在他们身边不远处，那只被叫做“走地鸡”的巨大灰白老鼠，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胖男人的身后，走得快了的时候，肿包里的小老鼠就会在黏液里一阵晃荡。
只不过林三酒现在没工夫反胃，因为胖男人的话已经抓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耳导和我说的时候，我还笑话他来着呢！我当时怎么也不相信，他那个德行，竟然有恋人跨越世界来找他……咳，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个费尽办法来找耳导的女人还不知道，她这辈子都找不到耳导了。
林三酒半晌无言，只好轻轻“哎”了一声。她又累又弱，甚至连刚泛起的同情心都随即又消散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耳导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经心？你一个女人，独自一人这么在外头走，可太危险了……”胖男人有点愤愤地拍了一把身边的荒草，“弟妹，一会儿你回去了就把门窗锁好，我出去替你找找他。”
林三酒刚才给他的说法是，因为遇上了危险，所以她和耳导失散了。
道了一声谢后，她的心里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胖男人当然不可能见到耳导，自己只要在对方发觉不对之前，找到抗辐射物资跑掉就行了。
遇见这个胖男人，确实是自己的运气。别的不说，从一路上零零星星的对话里，她就得出了不少讯息。
首先，这个末日世界的形成时间，一定非常早了，绝不是“极温地狱”那样刚刚降临的新世界。
在玻璃球城市之外的地方，进化者们已经摸出了一套生存的法子：比如脚边模样恶心的大老鼠，就是这里主要的肉食来源。虽然是辐射后的变异种类，但似乎性情并不凶猛，而且据说肉质非常鲜嫩，不比小家鸡肉质差，因此才得名“走地鸡”。
而且听他的意思，耳导平时也算挺有办法的一个人，他家里说不定还会有一些抗辐射的物资。
最重要的是，林三酒了解到了一件之前并没有留意的事：伊甸园里的人，并非都是同一批传送过来的。
大概是因为伊甸园的形成时间很长了，所以什么时候传送来的人都有，因此大家在这个世界的“进度”也不相同。今天虽然是林三酒的第一天，但对于别人来说，却有可能已经走到了尾声。这也就意味着，她可以借用不少前人的经验和便利。
“对了，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她朝胖男人问了一句，声音嘶哑。
后者一拍手，“是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你叫我宇子就可以，我跟耳导是老朋友了，上个世界就是我们一块儿过来的……”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已经走了近一个小时；虽然戴上了头盔以后，林三酒感觉略好了一些，但这一个小时的路也快叫她透支了，几乎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她实在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示弱，咬牙坚持了下来，当他们终于到达了耳导所住的三层小楼时，她一件紧身背心的后心，早就让汗给湿透了不知几遍。
这栋楼以前可能是一家廉价旅馆，污浊发黑的墙壁上依然能隐隐看出来刀叉和床铺的图案，大厅里还铺着一张尽是灰泥的肮脏地毯。
“地方比较大，我们俩都在这儿住，耳导住二楼，我住一楼。”宇子交代了一句，便忙赶着灰白大鼠进了客房走廊——他说有一间客房已经让他改成了老鼠窝；一见他招手，那灰白大鼠熟门熟路地就进去了。
看着自己的肉进了屋，关上门，宇子这才转头冲林三酒笑了笑：“饿了吗？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弄点……你先上楼休整休整，一会儿等耳导回来了，我替你教训他。”
这儿的食水里都受到了严重的辐射污染，林三酒若是真吃下去，身体可能立刻就会崩溃了，她赶紧说道：“不，别客气了，让我去休息休息就行……他的房间在哪儿？”
她的精力、体力早就干涸了，光是站着，脑子里就一波一波地晕眩；她必须得赶快拿到防辐射物资才行。
宇子带着她上楼，打开了走廊第一扇门，忽然笑了一声：“弟妹，我还没见过你的模样呢！你放心，在这栋楼里很安全的，不用老戴着头盔……”
犹豫了一下，林三酒慢慢摘下了头盔。
总是戴着头盔的话，确实未免太不自然了……她故作镇定地捋了捋头发，暗暗期盼他没有见过耳导恋人的照片。
宇子的目光在她的花纹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笑了：“你弄的这个东西还怪好看的！行了，你先休息吧，我出去找他了，你自己小心一点。”
“好，谢谢你。”
她走过胖男人身边，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刚一进房，门立刻在她身后关上了——林三酒心脏一跳，回头看看房门，急忙几步走进房间里，登时愣住了。
原本米黄色的墙纸上，飞溅着大片大片的血点；床单被割得七零八落，几块碎木板横挡在过道上，一张椅子翻倒在角落里……
谁会住在这个房间里？
当林三酒回身飞扑到门口，使劲拉房门的时候，果然房门已经打不开了。
连她也不知道自己透支的身体里，居然还能挤出力气，一下下砸在房门上；但不知道是她力气太弱，还是对方已经用什么东西把门封死了，那门板竟连晃都不晃一下。脑子里的思绪都一阵一阵地不清楚了，她使劲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依旧是一片金星。
静静地原地坐了一会儿，她轻声问道：“……你想拿我怎么样？”
刚才她一直没有听见宇子离去的脚步声，应该是在外头观察情况。
门外静了一会儿，果然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似乎有点诧异：“你很冷静嘛。”
林三酒没吭声，试着砸了几下门锁，发现门锁其实早已坏得差不多了，但房门仍旧牢固得好像一面墙一样，纹丝不动。只砸了这么几下，她已经开始呼哧呼哧地气喘，胸口像有火烧过一样痛。
宇子在门外等了几秒，见她的反抗无力继续了，说了一句“白费劲”，接着一阵脚步声就下了楼。
听着他走远了，林三酒颓然地爬到床边，躺倒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有人用石锤敲打她的大脑。
一阵晕眩涌了上来，她立即掐了一把自己火烧火燎的皮肤，才没有昏睡过去。她一边积蓄着体力，一边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窗外的深蓝色天幕上挂起了星光，她才又一次听见宇子的声音。
他似乎在和另一人对话。
“……品质是很好的，这个你大可以放心。”他说话间，脚步声正朝楼上来了，听声音果然不止一人。“我看见过她的脸，长得不错，脸上还画了不少花纹……”
“花纹？不会是纹身吧？”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啧啧”了两声，“要是面积太大，把脸都遮住了，可就不值钱了。”
“那没有！”宇子慌忙解释了一句，房间门应声而开。“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房门里投进来了一个高高壮壮的影子；那男人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你不敢先进去？”
宇子低下头：“以防万一嘛。你也知道，我身手不如你……”
慢慢的脚步声，带进来了一个光头壮汉。他一边走，一边在腰间按了一下，周身忽然亮起了一阵微光，随即光芒又收了，仿佛从没有亮过一样。
他目光一转，顿时皱起了眉头。
稍有点见识的人都看得出，刚才做的防备，其实都多余——因为站在屋子角落里的女人，看起来已经虚弱得很了。
她戴了一个头盔，模样怎么样一时倒看不见；只是她在二十多度的气温里，仍旧汗如雨下不说，握着一根长长怪东西的手，还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皮肤一阵白一阵青，由里到外渗着病气。
光头顿时瞪了一眼胖男人。
“就是她？是个生病了的？”他用一种打量商品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林三酒，看了看她手旁一台老式录音机上，目光又挪开了：“长相都不知道，不是浪费我的时间吗！”
宇子一听立刻急了，说道：“她不是生病了，可能就是潜力值有点低——”
他话音未落，只听房间角落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正是从录音机中传出来的：“利刃怎么样，可以召唤利……”
电光火石之间，还不等宇子反应过来，光头忽然一脚将他踹倒了，接着手一挥，录音机仿佛长了眼似的拔地而起，一头冲进了他的手掌里。
录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林三酒绷带下的皮格马利翁项圈还没来得及发热，就平息了下去。
光头壮汉这才一脸惊异地看看录音机，又看了看林三酒，凝重的语气中透出了一丝诧异：“看不出来，手段可以啊，竟然都叫醒我的危机感了！”

第112章 要送去哪儿？
……在伊甸园里，女人是很值钱的东西。
当林三酒的头盔被人粗暴地一把拽上去的时候，她从宇子的话里话外听出了这个意思。此时，她的膝盖正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光头壮汉刚才应该手下留情了，至少她的膝盖骨还没有碎，仍然完好。
林三酒破天荒地倒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浑身肌肉正一颤一颤地疼。
头盔刚一被光头壮汉捏在手里，宇子的眼珠儿立刻黏上了去，忙笑了一声：“那个头盔……咱们说好的……”
“知道了，是你的跑不了。”
话是这么说，可光头却仍然握着头盔没有动。宇子不敢催，他也不急，目光在林三酒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一件家具。
“五官倒是不错，可是气质却真不讨人喜欢。”他点评林三酒的语气，很是挑剔：“而且她头发又短又乱的，哪里有一点女人的娇柔感觉？女人嘛，还是得娇滴滴的才好……”
“沙鲸哥，这些小地方，让化妆师弄一弄也就好了，你说对不？”宇子殷勤地笑了笑。
被叫做沙鲸的男人，似乎也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伸手捏住了林三酒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突然口风一变：“但这可不是最重要的啊！最重要的事，想不到你一直都没跟我提。”
林三酒的心脏咕咚咕咚地跳了起来，期待他倒毙的那一刻能早点到来。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乌苏毒】不知道怎么没有起作用，足足过去了十秒钟不止，沙鲸仍然在她的身价问题上与宇子讨价还价：“这个女人，分明是潜力值太低了，生成的抗辐射能力这么次！你看她，不用我动手，就已经虚成这样了，这还怎么用？”
……用？打算怎么用？
林三酒恨恨地想。
她原本还能够勉强活动的，可在刚才被夺走了录音机后，一番奋力反抗，此时竟连维持呼吸都费劲了——看来十颗【抗辐射橡皮糖V2.0】，果然少吃一颗都不行。
尽管耳导的包和橡皮糖都已经被卡片化，存进了身体里，但她却没机会吃了，因为沙鲸已经将她按在了地上，把她双手迅速反绑在背后，一套动作熟练得很。
宇子原本的一点担心，在看见了沙鲸的动作以后，也变成了脸上的红光：“……沙鲸哥，你这可是在逗我了。进了伊甸园，那还算是问题吗……”
沙鲸斜睨了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将一块黑色海绵塞进了林三酒的嘴里：“怎么不是问题？橡皮糖总是要供给她吃的吧？等轮到她时，谁知道要耗费多少？再说，万一她体内的辐射量已经太高了的话，我可就做了赔本的买卖了。”
“那，沙鲸哥给我个价，咱们也是总合作的……”
“按照上次价格的六成，干不干？”沙鲸笑了，“别忘了，这头盔你也要……”
黑色海绵含在嘴里，湿湿的，味道发苦——当林三酒意识到海绵里掺杂了麻醉剂的时候，已经晚了——眼前的景物都已经开始模糊了。
不论心中汹涌而起的不甘有多么猛烈，她仍然很快闭上了眼睛。在彻底失去意识以前，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和另外几个一起，明天统一送去伊甸园……”
伊甸园。
这三个字彷如刻在了她的脑海里一样，当林三酒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浮上心头的，就是这三个字。
可是映入视野的景象，却与伊甸园三字毫不相干——
这是一间非常大的房间，墙壁与地板都是同一种青色的材质制成的，非金非木，很薄，浑然一体。房间里被洒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天光，看样子应该是刚刚破晓不久。窗户很高，几乎贴近天花板了，让人体会到一种囚狱之感。
在窗户下，站着一排大胶囊。
它们足有两米高，长得跟胶囊非常像，圆头圆脑地立着，上面一半是透明的，下面一半被涂成了黑色，每个胶囊上还都有一扇小门。
在胶囊的前方，有几个女人像一口口死猪似的，被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双眼紧闭，胸口微微地起伏着。
目光转了一圈，这样躺在地上的女人足有十来个，有些也像林三酒一样刚刚醒来，有些还在沉睡着——只是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双手双脚都被捆得死死的，嘴里也都被塞进了口塞。
吸引了她目光的，是一个皮肤白皙的长发女孩。
这女孩留着一个齐刘海，长长的乌发披散在肩膀上，与雪白素肤一比，本应是一个很有美感的人——但是此时她恐惧得面目扭曲，双眼血红，又因为哭得厉害了，冷汗、眼泪、口涎、鼻涕……全流得满脸都是，叫人简直不忍多看。
伊甸园里生存下来的人，肯定不可能是才经历第一个世界的新手。这姑娘吓成了这个样子，必定是知道些什么——林三酒费劲地以手肘撑着身体，“嗵”地一声朝她的方向翻了个身。
女孩的身体立刻像惊弓之鸟似的跳了一下，随即才哆哆嗦嗦地看了她一眼。
没想到，林三酒这么一动不要紧，一股恶心虚弱感顿时从身体深处直扑了上来，她眼前一黑，接着竟然半天看不见东西了。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汗毛都炸开了——过了好一会儿，视力终于渐渐地恢复了些，林三酒低垂着的视线正好投在了自己的胸口，这才发现耳导的血已经都干涸了，结成了一片片，正随着她的动作而纷纷脱落了下去。
时间肯定已超过了一天，耳导的血失效了。
险些失明的惊悚感还没有褪去，林三酒便又处在生死关头的焦虑中。
她立时没了去找那个女孩打探消息的心思，身体一动也不敢动，一时竟不知要如何自救才好。好在比上一次强一点的是，林三酒毕竟还是吃了九颗橡皮糖的，身体还能够勉强支撑一会儿。
或许是被林三酒刚才的那一声给惊着了，又有好些个女人接二连三地睁开了眼，没一会儿的工夫，房间里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唔唔”声。
“哟，好像差不多都醒了啊……”一个轻滑的男人调子，从门外由远至近地响了起来。
“手脚都轻着点儿，听见没有？”沙鲸有几分粗冽的嗓音吼了一句，随即两扇房门上的锁哗啦啦地一阵响，门被一群男人推开了，光顿时照亮了一片地面。
沙鲸当先大步走了进来，皱着眉毛，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喝道：“该干啥干啥，别他妈只会上女人！”
他身后跟了五六个男人，个个儿的眼神都像是染了绿，不住地在地上女人们的身子上转。一个瘦削的搓了搓手，顺手在脚边一个女人的胸腰上狠狠揉了一把，笑道：“沙鲸哥，就这么一指头不碰地送过去，有点可惜啊……”
沙鲸啐了一口：“我不知道这些女人的能力，你要是知道，你就上吧。”
五六个男人顿时不吭声了。进化能力这东西不分男女，不像是天生的体力差距那样，女人硬是比男人弱些——若是贸贸然地解开了她们的束缚，只怕到时不一定是谁吃亏。
从刚才起，手就一直在女人身上转的瘦子忽然眼睛一亮：“沙鲸哥，你不是说，有一个抗辐射能力弱的吗？怎么样，拿那个先来玩玩，总安全了吧……”
林三酒一愣，心底猛地泛起一股杀意的同时，有点期待他来碰自己了。
没想到，沙鲸接下来的话却叫她意料不及：“那个女的身上有毒，一碰就死，你去碰吧。”
瘦子大失所望。
说起了林三酒，沙鲸低头看了看她，忍不住骂道：“妈的，我就知道这个不该买……竟然开始他妈的流血了。”
被他一说，林三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鼻子下面痒痒的，似乎的确有血流了出来。沙鲸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一个小包里掏出了一把橡皮糖，万分珍惜地数出了十颗，捏起了她的下巴，塞进了她的嘴里。
大概是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沙鲸扯了扯嘴角：“虽然不知道你身上的是什么玩意儿，但是有我的防护罩在，你这毒对我没用。”
随着橡皮糖一颗一颗地顶进了胃里，林三酒立时感觉到轻松了不少。
沙鲸拍了拍手站起身，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将她们装起来，要送货了。”
不等地上的女人们发出哀鸣，一群男人已经冲了上来，仿佛拽猪崽似的，拖着她们的腿，一人一个地给扔进了胶囊里。林三酒因为身上有毒，没人敢碰，便由沙鲸揪着她的胳膊，也塞了进去。
胶囊下面原来是装了两排滑轮的，人在前面拉住了把手，大胶囊们便像一个个牢车似的，将里面的女人们给运出了房间。
从别的胶囊里，传来了女人喉间挤出的低沉哭喊，头肩不住撞击囊壁的震荡声……然而几十排轮子，仍旧毫无感觉地继续前行。
天光映亮了林三酒的眸子，入眼处只是一片灰暗的阴沉天地。这么走了一会儿，当四周隐隐地响起了押送人员的话语声时，她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朝未知的命运望了过去。
远方，是那个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干净、最漂亮的城市。

第113章 新春佳节和关你们屁事
“呜噢噢噢——”
一阵阵好像决心要掀翻天似的热烈欢呼声，从墙上的大屏幕里传了出来——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技术，声音立体真实，环绕着每一个听者，让人错觉仿佛正置身于疯狂庆祝的人潮中一样。
屏幕上一朵接一朵的巨大彩花，在深蓝色的天幕爆了开来，闪起了耀眼的光芒。各种五彩缤呈的光影，交错投在屏幕前一张张苍白的面孔上，在明暗间晃动不休。
林三酒坐在一张高脚椅子上，身体板得直直的，一动也不能动——因为一条黑色的皮绳子，已经将她的身体牢牢地固定在了椅背上。在她的身边，那十来个一起被送来的女人也以同样的姿态坐着，虽然大家的口塞都已经被取了出去，却无人说话。
“伊甸园的各位同胞们，大家好！”
一个模样娇小甜美的女主播出现了，她一身白色紧身衣，肉嘟嘟的红唇张开了笑道：“……又到了新年佳节的时候了，每当到了年关，大家都会特别的激动呢！”
“当然了！”从另一边走入镜头的男主持，用显然是背过的台词接话道：“除了美食烟花、访亲拜友之外，咱们伊甸园持续一个月的重头戏马上也要来了！”
“今年的盛事，我们有幸邀请到了伊甸园的知名专家们为我们讲解点评……”
相比荧屏上热火朝天的喜庆，房间里一片死静，只有人们在工作时衣料发出的窸窣声。
这时，一把沾粉的刷子在林三酒的脸颊上扫了几下后，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说：“抬眼朝上看。”
林三酒瞥了身边的化妆师一眼，没有动。
“真是的，有脾气留到要紧关头再发呀！”这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人很不高兴，却也拿她没办法，只好用她戴了一双胶皮手套的手，不情不愿地抹去了她眼下花纹上的浮粉。
此时站在林三酒背后，一直在给她编发的另一个美容师说话了：“……我听说，这一个性格可倔着呢，你就别跟她浪费时间了，哟，这不是上次比赛走红的那个嘛。”
“啊呀，我挺喜欢他的，这我可要看看。”化妆师回头看向了屏幕，刷子停下了动作。
“一边化妆一边看，别耽误了时辰。”美容师说话时，手里的长发辨仍然翻飞不停——林三酒的一头短发，经过她一番添发、编织，已经有一半都成了蓬松、微微卷曲的及腰长发了。
被二人谈论的，是一个模样精壮野气的男人，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奇怪的三角形档布，露出了一身发达的肌肉，朝镜头咧嘴笑了笑。
正疑惑的时候，林三酒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阵细微的“咔咔”响，她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那个白肤黑发的女孩，目光死死盯着荧屏，牙关正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战。
她认识这个人吗？林三酒看着她迅速褪去了血色的脸，暗暗猜想——因为直到此时此刻，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仍然感到十分糊涂。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送进了玻璃球城市里。
被装在大胶囊里、一路送至了玻璃墙边的时候，已经是昨天早上的事了——林三酒本来以为玻璃球城市大概是与世隔绝了的，但想不到靠近的时候才发觉自己错了。
透过玻璃能看出来，迎接大胶囊的这一片区域，很显然是不同的。
方圆一片广阔的区域，没有一个行人，只有用厚重的铅制抗辐射防护罩，围成的一小片隔离区。一群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在防辐射服里的人，连一丝儿皮肤都不露，眼睛藏在头罩的后面，没有表情地打量着一个一个被送进来的胶囊。
沾染了外界辐射的胶囊一进隔离区，立刻被一个个龙头对准了，大量冒白烟的透明液体从龙头里激射出来，将胶囊们上上下下地一顿冲洗，这才由防辐射服们走上前去，将里面的女人们拽出来，紧接着，女人们也都得到了一番相同的待遇。
被凉水里外浇了个透的林三酒，却反而感到舒服了不少——身处于玻璃球城市内部，又被不知名液体这么一洗，她能感觉到辐射的影响立刻小了下去，自己身体就像久旱逢甘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又活泛了过来。
体力、力量都逐渐地回复了，但她却没有轻举妄动。身边成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正虎视眈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想看看这个玻璃球城市，到底打算拿这些女人们怎么办。
做好了一番辐射清理工作以后，女人们又被推回了胶囊里，仍像刚才那样，被送进了这个装着巨大屏幕的房间。随即一队队的化妆师、美容师就鱼贯而入，铺开了一排排稀奇古怪的美容工具，在女人们的身上工作了起来。
这期间，有人苦苦哀求，有人试图反抗——可是身上绳子是特殊物品，限制住了她们身上的力量不说，更何况沙鲸那一行人，仍然跟在一群士兵的身后，正牢牢监视着女人们的一举一动。
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挣扎之下，连人带椅子都倒在了地上，随即被冲上来的士兵一根电棒按在了肚子上——这绝不是林三酒以前用过的小功率警棍，那女人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会儿后，房间里便弥漫开了一股失禁的恶臭。
在她被拖走以后，剩下的九个人都不吭声了。
这些人到底要拿自己怎么样？
这个横亘在每一个女人心头的问题，随着她们妆容越来越精致完善、头发造型越来越光泽漂亮，像乌云一样更加浓重了。
屏幕上的光芒，跳跃在每一个人脸上。另一个干瘦的男人正眯着眼睛说：“……所以，我认为在得知比赛内容那一刻时选手的表现，才是值得关注、值得分析的……”
肉感致致的女主播顿时笑了：“这个观点最近好像非常流行，我这次下注，也会参考方老师的说法……”
什么比赛内容？选手难道是指我们吗？林三酒的心刚提了起来，门突然被人打开了，一个焦躁的声音喊道：“还有十五分钟就轮到你们上了，快点准备好！”
喊话的人一脸厚厚的妆，粉底竟是淡粉红色，要不是他张嘴说话，简直不辨男女。
他扫了一眼房间，骂了一句：“都快一点！”随即撞上了门。
屋里的人顿时有点急了，给林三酒化妆的女人赶紧三下五除二地画好了眼睛，收了手。美容师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又弄了弄她的头发，这才转头朝同僚不太高兴地说：“怎么画成了这样……”
化妆师翻了个白眼：“她长得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可她这造型，恐怕不会受欢迎吧……”
“咳，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化妆师笑了一声，收起东西往外走。“压在她身上的注再多，也不会分给我——噢，这根绷带应该扯掉。”
林三酒才刚刚意识到“自己果然就是选手”，接着，化妆师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绷带下就是皮格马利翁项圈，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暴露于外的——林三酒尽力一扭头，避过了她的手，翻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她。
二人僵了好一会儿，林三酒才淡淡地说：“我受伤了，绷带扯下来不好看。”
对方翻了个白眼，讪讪地没再理会她。此时其余人的造型也差不多打理完成，就在一群化妆师们要出门时，刚才那个粉红脸的男人又猛地冲了进来，使劲朝身后招手道：“快快，进来给她们镜头！”
一队数十个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小型摄像机，呼地一下从化妆师们的头顶上飞进了房间，后面还跟着两个低头操弄仪器的男人，似乎正在控制摄像。
每一个女人的身边，都立刻围上了三到四个摄像机。
就在众人面色惊疑不定时，只听房间里大屏幕上，又传出了女主播的声音：“……在听过了赛前意见以后，接下来又到了介绍选手的环节。毕竟本次大部分参赛选手都已经出场过了，跟昨天相比，今天要跟大家见面的选手人数并不多呢，据说一共只有九位——场外，你们那边准备好了吗？”
九位……？那个被拖出去的丰满女人怎么了？
林三酒的念头立刻被打断了——笑容洋溢在男人的粉红色脸庞上，他站在一个小摄像机前，此时大声应了一句：“选手们已经全部就位了！”
……紧接着，一张苍白、熟悉的脸就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她一怔，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身边那个一直在哭的黑发女孩。
没错，人仍然是那个人——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她脸上妆容所导致的改变吧。
很显然，黑发女孩的化妆师抓住了她的神韵，将她一张脸涂得如雪一样，双颊上一丝血色也无，而眼眶和鼻尖上却故意扫上了一圈淡红。乌黑的睫毛被压了下去，垂在眼尾，映着她眼里的泪珠，更显得她如受惊小鸟一般。
“这是我们的92号选手，真的好讨人喜欢呀！”粉红脸男人的声音同时从房间、屏幕两个地方响了起来，他凑近黑发女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着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黑发女孩的牙关仍然在“咔咔”地响，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哦哦，看来她很胆小，性格也非常惹人怜呢！”粉红脸男人毫不在意，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了，一挥手：“让我们看看弹幕区的观众们怎么说吧！”
他的动作一落下，屏幕上立刻被分割成了几块——女主播、粉红脸各占上下一个小角落，正中央的部分，是黑发女孩的头像。此时在她的头像上，疯狂地滚动过去了无数字幕——
＜啊啊啊超萌的是我喜欢的类型＞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们有这么可怕吗＞
＜不知道名字可不好办啊，不如就叫她卡卡吧2333＞
＜是因为她的牙关打战吗23333＞
林三酒目瞪口呆地望着屏幕，目光随着弹幕不住扫视，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几秒，还是粉红脸故意拔高的声音引回了她的注意力——“啊，92号选手你说什么？大声一点，要让观众朋友们也能听见嘛。”
颤抖的声音从大屏幕里传了出来：“我、我有名字……我叫回楚燕。”
随着黑发女孩的眼泪和话音一起落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再度铺天盖地，将屏幕都遮住了：
＜配上名字真让人心都碎了呢＞
＜已下注！＞
＜真想跟她过一夜＞
粉红脸似乎很满意观众们的反应，从回楚燕身边走开了，信步来到另一个棕色短发的女人面前。一只小摄像机立时升高，从她的正上方朝下拍，屏幕上理所当然地出现了她一对特别饱满的前胸——相比回楚燕来说，文字虽然稀疏了一些，但是也同样反响热烈。
由于每个人只分配了一两分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五个人——不得不说化妆师们的功底还是挺不错的，虽然女人们个个表情僵硬、一脸疑惧，但化完了妆以后，有的妩媚、有的性感、有的清纯，竟个个儿都很招人。
介绍完96号以后，粉红脸转头朝林三酒走了过来，镜头一切，换成了跟拍林三酒的摄影机画面。
刚才还一直喊着“要看下一个，不要看粉红娘炮”的弹幕区，突然安静了。
此时，在玻璃罩下的全伊甸园中，几乎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投在了一块或大或小的屏幕上。当林三酒的影像出现以后，不知怎么，好像突然被人泼了一桶凉水，刚才的兴奋和热闹都消退了。
在她蜂蜜色的肌肤上，没有一丝代表惊恐不安的纹理。
一眼望过去，没有人能注意到她的长发、她的红唇。反倒是她眼睛里透出的锋利冷光，仿佛可以扎伤任何胆敢坐在屏幕前的人——叫人觉得自己看见的，不单是一个女人，而是这女性化表象后头的什么东西，如同一只上古巨兽，威严地端坐在天地间。
在伊甸园持续了27年的新春格斗赛上，从来没有一位女选手，在首次露面的时候下巴抬得这么高。
过了好半晌，弹幕才稀稀拉拉地出现了几条。
＜搞什么，快换到下一个吧，看她觉得压力好大＞
＜……看到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女人，我就不舒服啊＞
＜完全不想看她比赛呢＞
四五条弹幕滚了过去，连房间里都静了一静。粉红脸大概是为了不让气氛冷下去，忙笑着问了一句：“……97号选手，你的名字是什么呀？”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
“关你们屁事。”

第114章 给97号一个教训！
“……97号选手，你的名字是什么呀？”
“关你们屁事。”
在那个一脸冷淡的女人吐出了这句话以后，镜头忽然黑了一下——有些对比赛很了解的观众，这个时候就伸出了一根手指，朝大屏幕指点道：“每年都难免会有一些不听话的，这是拉下去教训去了。”
酒馆里顿时发出了恍然大悟的一阵“噢”。
“刚才那个97号，看样子确实欠教训……”有人这样低声地议论着，喷着酒气。
“妈的，好像以为自己很高高在上似的，变异人这一点最他妈讨厌了。”不知哪儿的声音附和了一句。
酒馆的天花板下挂着一排排机械臂，机械臂上是一条条平稳的滑槽，正有条不紊地将各种酒输送到客人的面前。一只手从滑槽上取下了一杯蓝色的鸡尾酒，端了起来，手的主人没有喝，反而朝刚才那个经验丰富的人开口了：“……一般是怎么个教训法？”
“嘿嘿嘿，那方法可就多了，全看把她带进来的那个蛇头心情好坏。”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他抓起酒瓶灌了一口：“等着吧，一会儿那个女人还要再露面的，等那时候她就得乖乖地，让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他将酒瓶放下时，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微微地亮了亮。
端着蓝色鸡尾酒的男人，全身都藏在一件长袍里看不清模样。目光在中年人的手上停了停，他没有说什么，随即看向了大屏幕。
仿佛是为了印证那个中年人的话一样，粉红脸主持人此时正咧开了他鹅黄色的嘴唇，笑得很大：“不好意思，刚才97号选手大概没有准备好，有点紧张了。我们现在让她下去放松一下，先来看看98号选手吧……啊，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呢，你多大了？”
裹在长袍里的男人抿了一口酒，没甚兴趣地听那个抖成一团的女孩应了一声“十四岁”。
当伊甸园一瞬间为这个年纪幼嫩的选手发出一阵欢呼的时候，此时的林三酒果然正如那中年人预料的一样，被沙鲸一把拽住了头发，连人带椅子地拉进了另一个房间。
门“砰”地一声被撞上了，林三酒和身后的椅子一块儿被重重扔在地上，沙鲸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你觉得自己挺牛逼啊？”他语气凉凉的，带着某种冷血动物的残酷。“我提过吗？惹到了我的人，一般没有什么好下场……”
沙鲸的瞳孔在暴怒之下，缩成了细细的一长条。“如果不是你已经编了号、露了面，我早就把你的手脚切下来了……现在，应该拿你怎么办好呢？”
他一边说，一边抬步走向林三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地上的女人却仍然没有一点惧色。
林三酒抬起了被缚在椅子背后的手掌，努力折过手腕，感觉自己的指尖摸到了绳子。她朝沙鲸微微一笑：“你听说过300路吗？”
他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然而下一秒，沙鲸的眼珠几乎都快瞪出来了——只见眼前的女人已经从地上爬起了身，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才还捆着她的黑绳却不见了。
他有点傻地看看空空如也的地面，后退了一步。
“在找这个？”林三酒朝他挥了挥手里的一张卡。
那是一张白底带花纹的卡片，正中间用幼稚的笔法画着一根黑绳子，一眼看上去好像只是没有意义的黑线团似的，下面还写了几排小字。
“还要多谢你，让我有机会拿到它啊。”她满意地扫了一眼卡片。
【ANTI进化人系列之女奴的捆缚绳】
介绍：由伊甸园实验室研发出产，能有效遏制进化人的“体能强化”能力，使他们与正常人的力量无异。捆缚绳本身使用一种特殊的柔软合金打造，能承担高达两吨的张力。出于研发者的个人趣味，合金外面被包上了一层黑皮革。
“怪不得呢，即使没有了辐射伤害以后，不管我怎么挣扎，绳子连动都不动……”林三酒微微一笑。“沙鲸，对吧？你现在也该告诉我，这个比赛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
沙鲸阴沉着脸，一言未发，先按了一下自己的腰间。然而叫他一惊的是，按下去以后，浑身上下，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在他心里咯噔一跳的时候，面前已经一个阴影袭来，接着胸前好像被一根巨柱撞上了似的，胸骨“嗑啦啦”一阵响，已不知碎了多少根。
林三酒收了脚，面色平静地看着沙鲸捂着胸腹摔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在刚才踢中他的那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了“成长型”三个字的意义。
沙鲸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末日世界了，无论是他的进阶能力还是基础能力，肯定不止升级过一次。可是在林三酒的一击之下，他却受了这样绝对不能算轻的伤——为什么？
如果说普通人各方面的身体素质是1的话，那么在获得体能强化后，这个数字会上升为2。林三酒生成的体能增幅，让她的数字达到了2.5。
一般进化者，必须一次次地去升级基础能力，才能够把2变为3，3变为4，4变为5……这样逐渐增强。如果沙鲸升级了4次，那么他现在就是5；可是林三酒按理说还是2.5，应该无法对沙鲸造成威胁才对——可是她却偏偏是个成长型。
就在林三酒在各种险境里苦苦挣扎、艰辛求存的时候，她的“体能增幅”在没有升级的情况下，正缓慢却坚定地成长着，每一天，她的身体都多了一些微小的改变：肌肉强韧了、骨节坚硬了、握力上升了……
只不过在辐射伤害下，这些改变都被掩盖住了，一直等进了玻璃球城市以后，林三酒才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焕然一新般，充满了强大的力量。
这其中的原因，沙鲸当然是不知道的——他震惊地咳出了一口血后，见她正要朝自己走来，狠狠一咬牙，翻身跳了起来。
林三酒二话不说，手臂一挥，一条口器已经横卷了过去，尖锐的利齿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啸响，瞬间击中了他的胸口——然而叫她意料不到的是，对方的胸口却忽然“嘭”地一下，爆开了一团沙子，口器从沙子里直直穿了过去。
收回口器，沙团又迅速地化作了血肉，沙鲸竟然一点也没受伤。
“无论你用什么武器，都没法伤到我的。”沙鲸啐了一口，“刚才你得手，只不过是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事实证明，他的确没有夸大其词——林三酒一连抢攻了几次，不管攻击的是哪个部位，他的身体总能在前一秒化为沙尘，叫她的口器无功而返。
“哈哈，这就是你最像样的攻击了？”沙鲸盯了她一眼，目光阴狠。“也该轮到我了，臭娘们！”
他话音未落，两条手臂已经“呼”地一下化作了沙，像风暴一样翻卷着，形成两道沙暴，朝林三酒袭来。每一颗沙子都含着千钧之力，如果击在身上，想必立刻会被打得没有人形——可最危险的是，偏偏沙暴很不好躲。
用这一招，沙鲸已经杀死了不知多少人——他们生前的模样各不相同，但死后的样子却是出奇地统一，都是一个扭曲、穿孔、血肉模糊的东西。
即使伊甸园方面要不高兴，他也懒得理会了。恼羞成怒的沙鲸，此刻只想看到林三酒也变成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林三酒果然陷入了险境中。她靠着自己强大的身体素质和速度，一连变换了几次方位，险险地从沙暴的边缘处躲过了。可这房间总共就这么大，很快她就没有了闪转腾挪的空间。
被那些沙子打上，可就真没有活命的机会了——她额头渗出了冷汗，目光在房间里一转，忽然下狠心，脚下一蹬，反而朝着沙鲸的方位冲了过去。
这是要引沙暴过来，让自己投鼠忌器的意思？沙鲸在一瞬间就理解了她的用意，顿时笑了。
“哈哈哈，你傻吗？我的手可以化作沙暴，我的身体当然也可以啊！”
在他响亮的笑声里，他的胸腹猛地化作一团更大的沙子，轰地朝林三酒扑了过去。这一下，她的身前身后各有一股沙暴，形成了夹击之势，反而让她的情况更危急了。
事情至此，已经没有悬念了。在两股沙暴下，这个女人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生还幸理——
“噢，房间里的声音很大啊！”
外头为选手做完了介绍、正在等林三酒出来的粉红脸男人有点兴奋地对左右的人说。此时屏幕上的镜头已经回到了女主播所在的演播厅，他正有点儿无聊呢，一边拿出了一根鹅黄色的唇膏补妆，一边笑着说：“我希望你们老大这一次，下手可以轻一点，不然一会儿血肉模糊地上电视就不好了……”
“咳，难道你们伊甸园的人还怕那个吗？”
“不，怕当然是不怕了，但是没有了模样完好时的对比，以后的效果就不震撼了……”
粉红脸的话音未落，房间里突然静了下来。
这是完事了？
沙鲸手下的那几个人、操着各式武器的士兵、八个神色惊恐难安的女人……一屋子的人，同时将脸转向了小房门。
几个小摄像机立时在人手的操纵下，飞到了房门的正前方，对准了门。
屏幕上，女主播好像刚刚得知了什么，连忙对观众们解释了一句，镜头一下子切换成了小摄像机所拍摄到的画面——正是这个更衣间的门前。
全伊甸园都在等待着97号再度现身时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门终于慢慢地被打开了。
两条染满了鲜血的腿，从门后迈步走了出来。野战裤已经破成了布条，一条条挂在腿上，遮不住大片大片的伤口；顺着裤子望上去，上半身和脸倒是好好的，没有受伤。
仍然与刚才一样平淡而傲然的面孔并不是重点——重点是，97号竟然完好地自己走出了门。
小摄像机好像凝固了似的不动了，在众人惊得忘了说话的目光里，林三酒微微一笑，从门后拖出来一个什么，“砰”地一下扔在了地上。
那是沙鲸少了一大块胸腔、肩膀上空空如也的尸体。
见士兵们握着武器，顿时哗啦啦地围了上来，林三酒平静地笑了：“我自愿参加伊甸园第28届新春格斗赛，我是97号选手，林三酒。”
酒馆里，一个男人摘下了长袍的帽子，盯住了大屏幕，目光熠熠生辉。

第115章 你会后悔的
自从伊甸园有了新春格斗赛以来，28年里，出现了第一个自愿参加的女性选手。
拜伊甸园的高度信息化所赐，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迅速波及开来——林三酒充满挑衅性的出场，在五分钟之内，已经充斥于伊甸园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沙鲸的残余躯体，像块破布头似的扔在地上，摄像机只给了一个镜头，就被一队人抬走了——在以后分析97号选手的战力时，这可是个绝好的材料；随即在一队队士兵的包围中，林三酒坐回椅子上，主动将双手背过去，再次被捆缚了起来。
摄像师肯定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局面好了——一大批摄像机围着林三酒，将她的全方位影像都投到了屏幕上；粉红脸主持人激动得青筋都蹦了出来，拽住了一个要往林三酒方向去的摄像机，正声嘶力竭地朝观众喊话；几个医护人员匆匆地冲了进来，察看她的伤势……
唯有人群正中央的林三酒，面色依旧平静。
粉红脸主持人喘了几口大气，来到她的面前，唾沫星子四溅：“……请问97号选手，在更衣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愿意主动参赛呢？你知道新春格斗赛的内容吗？”
半晌，林三酒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可没打算向这帮人倾吐心声。
……虽然走出门的时候，她的模样很冷静；但是更衣间里发生的事情，其实直到现在，只要一回想起来，都叫她心有余悸。
在她遇到的所有人之中，如果要给最致命的能力做个排名的话，这个沙暴化的身体，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头三名。
在当时的两股沙暴夹击之下，林三酒的确没了退路——因为她本来正是如沙鲸所想的那样，打算将沙暴引回他身边，使他投鼠忌器……但是她没有料到，对方的身体竟然不止有一处可以沙化，一下子便被逼进了生死攸关的一瞬间。
就在那时，她的目光落在了脚下。
这一间更衣室，大概因为多人合用的关系，挂了许多隔断用的布帘。在刚才一番闪躲追击中，早就被二人给扯散了，此刻滚得满地都是。
林三酒的脚下，正好躺着一帘皱巴巴的布。
说时迟那时快，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里，她重重地朝地上坠了下去，摔落在地的同时，左手一把抓起了布帘，盖住了自己的头脸和上身。
这动作花了还不到半秒钟，就在沙鲸哈哈大笑出声的同时，沙粒已经裹着凶猛的力道，打在了林三酒手中的布上。
每一颗沙粒都像个小铁刃球似的，别说布料了，就是打在钢板上，也会砸出一片坑洞的——本以为自己马上就能看见林三酒横死当场的沙鲸，笑声突然顿了一下，哑了壳。
布料连同落在上面的大量沙粒，都不见了。
只有没落在布帘上的沙子，才打在了林三酒的腿上——可是要知道，每一粒沙其实都是组成沙鲸身体的血肉，突然一下子消失了这么多，剩余的那一点力道已经大不如前，就连她的骨头都没有砸断。
沙鲸瞪圆了两只眼睛，看着林三酒握在手里的卡，又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胸腹。
剩下的沙子才刚刚擦破了她的皮肉，就急急扑回了主人的身体，化作了几片血肉补住了一小块空腔。然而还有一个大得足以叫人头钻过去的空洞，却没有东西可以填补了。
一时间，林三酒耳朵里听见的，只有自己如同烈雷一样响的心跳声。
果然，被她卡片化以后的沙子，就不能再算作是沙鲸身体中有效的一部分了。
“扑通”一声，沙鲸双膝摔倒在地，满脸都是茫然。
“不、不可能……就算你能够将物品卡片化……”到现在，他也猜出林三酒的能力是什么了，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要在沙子碰到布料、还没有穿透布料的那一瞬间卡化……不……这种精确度……”
下达卡片化命令的时机，只要差之毫厘，林三酒就是一个万沙透体的下场——没错，能将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是以前的她绝对做不到的。但是正如她的体能增幅一样，林三酒对能力的运用、了解、挖掘……也在一天比一天更纯熟、更详尽、更深刻。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成长型的未来才会强大。
只是现在，林三酒的血管仍然因为自己的豪赌而疯狂地跳跃着，手里一张【胸腹之沙】捏得紧紧的，骨节都发了白。
“拜、拜托……把我的沙子还给我……”沙鲸还在说话，让人想不明白他没了气管，是用什么发声的。“我、我都告诉你……这是第28届，新春格斗赛……”
沙鲸支撑不住地趴伏在地，从他的嘴里依然喃喃地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林三酒走上前两步，透过他胸口的洞，目光直直落在了地板的红地毯上。她表情端凝，声音轻轻地：“格斗赛……？那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找选手？”
沙鲸静静的没了声息。
花了她好几秒钟，林三酒才意识到他死了。
她蹲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地方。
过了很久，直到她听见外面粉红脸男人隐隐约约的兴奋声气时，表情才忽然一下变了——若不是手里的卡片不能弯折，恐怕【胸腹之沙】早就成了一抷纸屑。
【胸腹之沙】
介绍：买卖器官是不可以的！但是买卖沙子却可以。本品是专为贩卖走私人体器官的不法分子而准备的梦之物，明明拿在手里是一捧沙，但是塞进胸膛时却变成了半个心脏、两片完整的肺叶、塞满走地鸡肉的胃……等等原本属于沙鲸的血肉之驱。但是说起实战价值的话，约等于没有。
……卡片硌手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掌心里，而身边的粉红脸男人见林三酒不吭声，又追问了一句：“你知道比赛内容吗？”
林三酒缓缓摇摇头。
得到了她的回应，粉红脸男人顿时十分激动地回身朝摄像机喊了一句“这是破纪录的一个事件！”——就在他开始喋喋不休的同时，不远处的回楚燕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哀鸣，好像是控制不住了似的，接着身体又开始抖了起来。
难道，她知道这个新春格斗赛的内幕？
见摄像机和粉红脸的注意力都从自己身上移开了，林三酒底下身子，轻声朝她问道：“哎，你叫回楚燕是吗？”
黑发姑娘抬起一双泪眼，目光无神。
林三酒见她一副即将要崩溃的样子，再着急也无可奈何，只好耐着性子慢慢来：“……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这句话似乎唤回了一点她的神智，好半天，回楚燕才哽咽着说：“……我老家是一个正在闹丧尸的地方，这是我第二个世界。”
“这么巧，这也是我的第二个世界。你来这儿多久了？”林三酒虽然想不明白以她这样的心志是怎么撑过丧尸世界的，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和蔼可亲一些：“你对这个比赛知道些什么吗？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这话一说，旁边离得近的几个女人都转过了目光，期待着回楚燕的答案。
回楚燕吓着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了一句话：“我……我来这里快九个月了……不是我一个人来的……我姐、我姐姐……”
她磕磕巴巴、神情又惊惧又悲恐，好不容易把话理顺了，刚开了一个头，却被大屏幕上突然一声“伊甸园的同胞们！”给吓了一跳，后半截话又缩了回去。
林三酒暗骂一声，却也没有半点办法，充满怨气地看向了大屏幕。
长相肉嘟嘟的女主播，神色十分兴奋地坐在屏幕中央，语调很高很欢快：“到今天为止，本次新春格斗赛的一百名女性选手就已经全部出场介绍完毕了。一连几天下来，大家看了这么多各有所长的选手们，是不是也都有了自己心目中的人选了呢？”
一百名？
跟自己一块儿被绑来的，就只有这些人了——那么也就是说，在自己之前，还有91个女人都被陆陆续续地抓进了伊甸园。这么说来，难道是要逼迫这一百人互相残杀吗……
林三酒面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从自己的身边投来了一道视线，她一回头，正好跟回楚燕的双眼对上了。后者的眼珠虽然正朝向着她，但目光却是空洞洞的，正低声说：“……你说什么自愿参加……你会后悔的……”
林三酒皱了皱眉毛：“为什么？”
回楚燕有点麻木地转头看向了屏幕。顺着她的目光，林三酒回头一看，只见屏幕再度被分为了两块：角落里一个小的图像，正是女主播和一众专家们；处于正中央的大图上，此刻出现了一行字——
往届新春格斗赛精彩内容回放
“快，摄像机上去，一定要把她们看完内容后的模样拍得清楚一点，一会儿还要向全国播放呢！”
身后粉红脸男人朝摄像师们嚷道。

第116章 女性的伊甸园
“为、为什么……？”
在酒馆中一阵比一阵更高的欢呼声、叫好声里，输送酒水的机械臂，被声浪震得微微地发颤。这样轻微的一句话，迅速消融在了噪杂的环境里，大概只被对面的那个男人捕捉到了。
男人的面容掩在长袍的帽子下，被阴影遮住了大半。他并未马上回答，先是侧耳听了听人群疯狂的喝彩声，这才轻轻哼了一声，唇角翘起了一边。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我们不算是人。”
他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随即抿了一口蓝色鸡尾酒。
坐在他对面的人，是一个身形瘦削、深色皮肤的男人，看样子不过二三十岁，一双眼睛原本应该是很灵活的，可是现在却不知怎么，呆滞住不动了。
他嘴唇一张一翕地，连声音都仿佛苍白了：“我不明白……就算是对异类，这也太……”
“太怎么了？”长袍男人微微一笑。“人在斗鸡、斗牛、斗狗的时候，不也是抱着一样的心态么？只不过因为我们与他们外形上几乎没有不同，所以才有了那些——”
那些什么，他也没有说下去。
因为瘦削男人在听到这儿的时候，猛地一把捂住了嘴，随着冷汗一块儿出来的，还有极力压下呕吐感时所发出的的“唔”的一声。
屏幕投出的光，将他的脸上映得忽明忽暗，人群的欢呼声小了下去，瘦削男人转头一看，原来是新春格斗赛的内容回放已经结束了，又换上了女主播。
他猛地灌了几大口酒，脸色仍然十分难看。
“我……我还是不懂。”瘦削男人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啤酒瓶，感觉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简直叫他的灵魂都皱了起来似的一般难受。
藏在长袍下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伊甸园末日世界的形成时间，谁也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只知道大概有几十年了。当时这里的居民技术先进，建造了这座玻璃城，将许多没有潜力值的平常人保存了下来，人们虽然不能离开防辐射罩的保护，但也不受末日世界轮回的约束，一直在这城池里繁衍至今。”
“这个所谓的‘伊甸园’城市，有多大你知道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瘦削男人摇了摇头，没敢说话，怕胃液从喉咙里冲出来。
“走路的话，只要三个小时就能走完了。”长袍下的声音，仍然像流水似的不缓不急：“你能想象这样的日子吗？从一降生起，你就活在一个一眼能望到头的囚笼里，离不开它一步。你知道你会干着政府指定的工作，生养指定数字的小孩，死在一个指定的地方。而外面，是来来去去、自由奔跑的进化人……”
“宫大哥，难道你在为他们开脱吗？”瘦削男人将手里的啤酒瓶猛地墩在桌上，压抑着声音里的怒气。“没有理由，能让——”
长袍男人轻轻摆摆手，说话了：“我没有为任何人开脱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们的心理变化很有趣……职业病而已。”
“什么变化……？”
“这一群体，也许原本只是单纯地羡慕着进化人，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走出玻璃城市——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原来进化人一个儿比一个儿地想进来。”
瘦削男人神色一顿。
“不仅是想进来。我们眼巴巴地渴望着他们生产出来的物资：抗辐射橡皮糖、美食、衣服、清水……我们什么都没有不说，甚至还要饱受流离轮回之苦。”
姓宫的男人笑了笑：“……有些末日世界中，认为变异人非人的激进右派思想，在这里有绝佳的生长土壤，没用几年的时间，‘变异人不是人，只是一种次等的类人生物’的观念就已经深入人心了。在这样的条件下，再加上他们本来就缺乏娱乐，也没有了正常的同理心教育，终于出现了‘新春格斗赛’。”
瘦削男人目光愣愣的，好半天，才把这一番轻描淡写的话，跟刚才对着那种画面欢呼的人群联系起来。
“宫大……”
他刚刚开口，却被又一阵尖叫和口哨声给打断了——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往届格斗赛回放播完后，出现了一个选手的人气投票。此时屏幕上罗列出了许多受关注度极高的选手，将酒馆里的人群挑拨得兴奋极了，声浪不断。
每一个伊甸园居民的手腕上，都佩戴有一个小腕带，点开以后投出了一个光幕来，手指一划，就能为选手投票了。目前最受欢迎的，是一个神色惊恐可怜的黑发女孩，似乎叫什么回楚燕来着；其次是一个十二岁和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很显然是胜在年纪幼嫩。
票数越高的选手，出场次序就越靠后，这样才能成为吸引眼球和赞助商的压轴戏。
由票数最高的选手一路看下去，过了好半天，也依然没有97号选手的影像。
一直等过了有50多人以后，林三酒一脸冷淡的样子才终于出现在了屏幕上，受欢迎的理由居然是——“想看到这个一脸傲气、自以为了不起的女变异人，在赛场上受到惨败和羞辱。”
“惨败和羞辱啊……”
林三酒望着屏幕，喃喃地重复了一句，表情仿佛仍旧平静无波。
但假如熟悉她的人此刻走近了的话，大概会暗自心惊于她阴晴不定的眸光——这是林三酒极力忍耐下，仍隐隐流露出来的风暴前兆。
她从没想到自己的情绪，竟然可以激烈成这样。
看过了格斗赛内容回放以后，过往所听过的词汇，都显得太柔和了，没有一个能够准确描述出她此刻复杂的感觉——是震惊？恶心？恐惧？
想了想，林三酒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更接近“暴怒”。
“啊，你说今年的那个女主播呀……是，我也觉得她挺不错的。”
身后响起了粉红脸主持人和摄像师的闲聊声，语调悠哉，很显然刚才的“往届精彩内容回放”，他们是已经司空见惯了。
“她父亲出价了吗？”摄像师问道。
“出了，价格挺高，不过你这样的富家子，也许可以试试……噢，不过我听说，她要求嫁人以后也继续工作呢。”
摄像师顿时不屑地嗤了一声，“要是出钱买了她，她还有什么可提条件的资格？这样胡闹的女人，恐怕没有人会上门买吧。”
“哈哈，说不定到时候她父亲一着急，价钱就降了……”
“我表哥今年刚买了一个，就是婚前跟人搞过了，所以她家降价处理……”
“你表哥都买了几个了，怎么还买……”
林三酒默默地听着身后肆无忌惮的谈话声，嘴角冷冷地扯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因为有几个女选手实在控制不住反胃，吐了一地。妆容在汗水、眼泪、鼻涕和口涎的侵泡下，早就全都花了，有人在无意识地哭，有人双眼无神地发木。
她回头看了看粉红脸主持人，后者仍然一脸笑容地在跟摄像师聊天。
“喂，你。”林三酒声音轻柔地叫了他一声，“我问你个事。”
粉红脸一怔，和同伴对视了一眼，随即抬起下巴看着她：“……什么事？”
“这个比赛是什么人举办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粉红脸别过了目光。刚才在摄像机前，他还一副巴不得能从林三酒嘴里多挖出几句话来的样子呢，现在却好像必须忍着嫌恶才能跟她说话似的。“你们只要参加比赛就好了，没有必要管其他事。”
被二人对话吸引了注意力的回楚燕，有些呆呆地抬头看了过来。在呜咽声和呕吐声里，二人的声音并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不过她与几个离得近的，倒是都听清楚了。
林三酒的笑容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了。她看向粉红脸，态度十分和蔼：“我问，你就说。别一会儿搞得难看了，你再后悔。”
回楚燕和另外两三个人，一下就惊住了。
看着粉红脸因为又惊又气而愣住了的样子，林三酒笑了笑。自从看过了内容回放后，她心里便有一股止也止不住的暴虐杀欲，正一下下凶猛地冲击着她的神智。
这个房间里大概有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沙鲸手下的六个男人。虽然头儿死了，但是他们不知怎地却没有离开，仍然在一刻不放松地监视着女选手们。
而她从沙鲸的尸体上，除了找回了自己的【收音机】以外，还搜到了一件防护罩类的特殊物品，如果立刻启用的话，即使多人同时攻击，应该也可以支撑到她收起捆缚绳、激活皮格马利翁项圈……
计划算不上完善，但飞速地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后，林三酒也不愿再多想了，她决定动手。
就当她热血上头，即将叫出【一匹狼商务休闲皮带型防护罩】的时候，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正朝着这个房间赶来，随即一个高嗓门喊道：“……把所有的选手都送去准备，下周一上午九点钟准时开赛！”

第117章 新春格斗赛开始
每一年的新春格斗赛，为期时长其实都是不固定的，“一个月”的说法，是算上了前后的庆典。
比赛具体会持续多长时间，还是取决于这一年里从外头捕获了多少女变异人。丰收的年头，能抓着好几百；也有不太好的时候，四五十个便打住了。
像今年这样，抓了整一百个，一天两场比赛下来，大概会消耗掉九、十来个女变异人，这样算下来，也足可以热闹上十余天了。
在全民欢庆的气氛里，还不等格斗赛开始，比赛周边物品已经在伊甸园里开始了一轮热卖。
人气最高的一些女选手们，她们的图像已经被制成了海报或者挂件，受到不少年轻人的欢迎；各个选手、以及她们对手的资料分析都编写进了数据化手册，每个居民只要一点他们的光幕，就能购买查看了——根据数据手册、以及电视上专家长篇累牍的分析，伊甸园居民们可以在各个女选手身上下注。
而这些针对赛前而生的商品，都是小打小闹，倒还不算什么；真正大头儿的，还是要看赛后。
像回楚燕这样的人气榜第一名，她的标本已经早早地就被富豪定下了；根据客人的要求，不管人死的时候成了什么样，尸体都可以恢复原状——将尸体解剖开来，取出内脏，侵蚀掉软组织，使皮肤干燥后，加上模型技术，每一个女变异人的模样都称得上是栩栩如生。靠这个，养活了不少标本制作公司。
付不起标本费用的人，可以收藏杀死女变异人时的武器、她们身上被撕破的衣服、比赛录像……总而言之，新春格斗赛，是伊甸园中生命力最持久、最盛大、最火热的一项娱乐业。
“我们作为最优秀的上帝之子，成为了尘世中，站在制高点上的人类。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创造出这世界上最伟大的精神盛宴……”
……林三酒站在胶囊里，静静地听完了外面电视上，一个男声对新春格斗赛的一番回顾和介绍。
她站在不到一平方米大的胶囊里，走也不能走，躺也不能躺。囊壁上伸出了一块板子，累的时候她只能站着靠在上面，勉强算是休息了。在她身边，还有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胶囊，每一个胶囊里都装着一个反绑双手的女选手。
将手腕上的捆缚绳卡片化，是分分钟都可以做到的事；拿下了绳子以后，只要将手放在胶囊上，那么她立刻就能重获自由——事实上，只要是一个手摸得着的整体，重量又不超过一吨，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困住她。
可是林三酒却没有动。
格斗赛赛场的戒备极其森严，是她至今没有轻举妄动的一个原因——数以百计的武装兵，手持武器，笔直地站在各个角落里；天花板上挂着无数根黑黝黝的炮管，都对准了胶囊区域以及赛场，可以想象，只要进化人稍有异动，这些武力绝不会犹豫一瞬。
总共一百个胶囊，都被摆放在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赛场后面，中间由合金制的栏杆给隔开了。赛场的另一边，是一排一排、阶梯式上升的观众坐席，放眼望去，少说也能容纳近万人。
今天是比赛的第一天，由最不受关注的一批女选手登场比赛，因此票卖得也最不好——一排长长的观众坐席上，只稀稀拉拉地坐着三五个人，整个赛场加起来，卖出去的座位还不到一半。
不光是今天——头几天的票，总是卖不动的；或者被公司买来作为年节福利发放，或者成了一个不怎么贵重的伴手礼。过了第三天以后，票价就会以成倍的速度直线飙升，到了最后两天时，即使砸下重金，也是一票难求。
人少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叫林三酒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所有观众们都身穿一件制式的连帽长袍，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的，连脸都不露，人人都戴着一个透明眼镜。
这是为什么？
她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因为场中这时正好响起了男主持人的声音：“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祝大家新年快乐！欢迎来到我们新春格斗赛第一场，我们诚心祈愿在观看完本轮比赛后，各位能满意而归！现在，我们即将请双方选手出场，在他们入场之前，请大家检查一下自己的防辐射服，是否穿戴完整了……”
林三酒顿时扑到了胶囊边，死死盯着场中观众低头整理衣服。
……是了，基本上所有的对战双方都是从外面抓回来的，身上仍然有残留的辐射。这里的居民都很惜命……
五只胶囊朝赛场的方向缓缓地滑动了起来，林三酒一愣，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这一百只胶囊都排在了一条滑轨上，顺着滑轨，胶囊就自动将选手们带入了场。
“啪”地一下，胶囊门同时都打开了。过了半晌，才有人战战兢兢地伸头出来张望——一个接一个地，从胶囊里慢慢走出了几个脸色苍白的女选手，身上却是已经没有捆缚绳了。
即使有不愿从胶囊里出来的人，伊甸园也很有办法：一阵电击之后，一个选手便全身瘫软成了一团似的，颤抖着从胶囊里掉了出来。电击大概十分猛烈，因为她倒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身，脸色青白，竟然不动了。
这一幕，显然是做给后面九十五个女人看的，为的就是杀鸡儆猴。
死活不论，五人一落地，胶囊便立即滑下了场。
“……女选手方面已经入场了！不知道她们今天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呢？”主持人热烈的调子一起，观众席上也响起了稀疏的一阵呼应。
远方的大屏幕上，闪过了几组女选手的特写镜头。她们每人脸上的表情映在林三酒的眼里，竟叫她有些不敢再看了，立刻垂下了眼睛。
女选手对面，缓缓地驶来了一辆深黑色的囚车。
囚车全身都是由厚重的钢铁打造的，密实得没有一丝缝隙，看样子分量至少也有五六吨。然而这么沉重的一辆装甲囚车，上半部分却在不住地微微发颤，似乎正被里面的什么东西撞得来回摇晃。
女选手们见此情景，脸色不由都白了。
见囚车停了下来，不知身处何处的主持人开口了，语气高昂而欢快：“好，现在有请我们的应战方！”
林三酒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囚车的门。她来到伊甸园这个末日世界后，差不多也有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竟叫她无暇去想一件事——在伊甸园里，为什么没有堕落种？
就算当年第一批堕落种都死了，也应该有后来的、像林三酒一样无法生成抗辐射能力的进化人才对，不应该一个堕落种也看不见……
从门后，伸出了一条苍白的……肢体。
“内容回放”里明明没有看见它们……可是现在，这些一具一具——林三酒只能想到这个量词——浑身没有毛发、形态扭曲的人体，晃晃悠悠地走下了囚车。
说它们是人体，还要靠一点想象力才行，至少她过去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畸形的“人”。每个堕落种畸变的部位都各不相同，有一个头部的三分之二，都被一双血红的复眼占据了；有一个整个身子呈现出麻花的姿态，遍布着肉瘤，找不到哪儿是脸。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紧盯着女选手不放的双眼，以及不断耸动的鼻孔——假如有人能看出来哪里是眼睛鼻子的话。
身体歪歪扭扭的堕落种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囚车里走了下来，人数越来越多，八个、九个、十个……仍然没有走完。在女选手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里，一共走出了近三十个堕落种。
“众所周知，女变异人们的身上，都已经被喷洒了引诱剂……”主持人滔滔不绝的讲解声，环绕着格斗赛场响起来了，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毫无杂音地送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并且我们也仔细检查过，没收了她们身上携带的所有道具……正如过去一样，您将目睹一场公正而精彩的比赛……”
“我们的新春格斗赛，糅合了百年前一些被称为‘足球’、‘篮球’等对抗式运动的精华，可以说，格斗赛在它们的基础上进行了了不起的改良……噢！没想到7号选手的第一反应是逃跑啊！”
“看来她的能力并不具有实战价值……哈哈，速度倒是挺快的，加油啊，追上她！我们再来看看另外几位的情况——有两个变异人已经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几乎连她们的影子都很难瞧见了，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不知道你们能看得见吗？”
“哦，这可是叫人精神一振呢，32号竟然能够像壁虎一样，断肢重生？……哦，不过堕落种马上就又追了上去……脊椎！那是脊椎带着一大块后背被抓下来了！脊椎骨还完整着，哦，还在跳哪！观众的呼声十分热烈，真不愧是经过我们实验室强化过的品种！”
“26号选手竟然一头朝观众席冲去了，被电网击昏了……赛场维持人员，请做好准备，收拾残余血肉……”
眼看着比赛还没过一半，五个选手已经死得剩了两个，讲解了半天的主持人往椅子后一靠，抿了一口茶，这才有些不满意地咂咂嘴。
“前几场没有赞助商，果然没劲。”

第118章 我要记住这一切
“赞助商”这个名称，林三酒是在比赛开始后第四天听见的。
……头三天的比赛结束后，胶囊区里少了二十九只胶囊。
那二十九个女人里，有能力出众的、有头脑灵活的、有懂得联手的……可是她们仍旧以一种最没有意义、也最没有尊严的死法，化作一滩滩血浆肉泥，浇在了新春格斗赛的赛场上，在一群群堕落种来来回回的脚步下，发出了“咕叽咕叽”的挤压声。
有一个女人的能力，似乎是和她的视力有关，她的尸体成了碎渣以后，一颗眼球却还是完整的，堕落种怎么走也踩不碎，总是圆溜溜地在血泥里滚动，雪白的部分直瞪天空。
每一场结束后，就像地上越来越厚的残尸血肉一样，战胜了对手的堕落种数量也在累积。上一场里，没有被女选手们反抗杀死的堕落种，是不被拉下去的，只在场内游走着，等着第二场新加入更多的堕落种。或许是被伊甸园实验室“加强过”的原因，头三天的堕落种看起来似乎智力并不高，战斗方式也不新鲜……
从第四天开始，林三酒便觉得，其实头二十九个女人是幸运的。
此刻大屏幕上，镜头正快速地扫过欢呼潮涌的人群，摄像机飞到哪儿，就会激起下面一片高兴的尖叫，甚至还有人摘下长袍的帽子，跳起来朝摄像机挥手的。到了今天，场中已经座无虚席了，在一排排座位间来回走动的小贩一脸红光，所贩卖的各种样式新奇、色彩丰富的小吃和纪念品，一会儿就能全卖空。
对观众的欢迎镜头播完了以后，在一片片山呼海啸似的叫好声里，一个女选手的近景大图出现了。
看样子，图像是由胶囊中安装的摄像头传出来的。屏幕上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倚着囊壁，一脸憔悴地低垂着眼皮，模样颓然地已经没有一点斗志了——甚至当她看见自己的图像被放大了许多倍，映在赛场中央的时候，也只是动了动眼珠。
她不过十八九的年纪，样子虽然不能算是漂亮，但胜在年轻，也很有几分动人。
“这是我们的第14号选手，年纪只有18岁的新宜——她很荣幸地成为今年第一只拥有赞助商的女变异人，请大家给她一些掌声！”随着主持人的话音一落，一道光投入观众席，在空中变成了一道动画投影，一捧捧花瓣散开后，组合成了“伊甸园农作物复制粘贴技术有限公司董事长李采広庆贺全国人民新春快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公司地址。
新宜这才瞥了一眼空中投画，缓缓浮起一点疑惑。
“赞助商伊甸园农作物复制粘贴技术有限公司董事长李采広，为14号选手选择的未来是——”主持人故意拖长了调子，吊了一会儿观众胃口后，这才大声揭晓道：“在吃过强力春药的堕落种身下，咽气的前一秒，14号选手被斩头！”
大屏幕上，新宜的五官仿佛凝住了，不会动了。她刚才麻木的表情，仿佛是碎裂的面具一样，哗啦啦从脸上掉了下来。
观众席静了一息。
随即，从不知哪个角落拍响了第一下鼓掌声，好像这声音也有传染性似的，迅速地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波及了开来——很快，掌声便汇成一道洪流，响彻赛场。
林三酒觉得自己应该是听岔了，神色十分茫然地看着屏幕上的新宜捂着嘴，“呜哇”一下吐了出来——随着淡黄色的胃液从她的指缝里流了出来，镜头切换到了下一个选手。
原来自己的确没有听错。
林三酒双手颤抖着攥成了拳头，感觉到右侧太阳穴正在凶猛地一跳一跳，仿佛一头野兽要从她脑子里钻出来吃人似的——不知是哪一股情绪冲击得太猛了，她连全身都在打战，牙齿“磕磕”地响，她努力控制了几次身上的肌肉，竟然还是停不下来。
在今天这场比赛的五人之中，只有这两人“有幸”得到了赞助商，主持人顿了一顿，便进入到了下一个环节：“针对14号选手能够在堕落种身下坚持多久，目前有三种猜测。一、她能坚持3到5分钟；二、她能坚持6到9分钟；三、她能坚持10分钟或以上。经过专家分析，14号选手的能力初步被判断为灵巧敏捷类的……”
承载着新宜的胶囊，已经开始朝赛场内滑去了——林三酒难以想象，她此时会是什么表情。
五只胶囊在赛场中央停了下来的同时，大屏幕上也开始了全伊甸园民众对14号选手的下注。头两个选项下的注最多，赌金池正在飞速地扩大，大概只有意图搏个冷门的人，才会在第三个选项上下注吧。
很快14号和70号的下注环节就结束了，一辆林三酒已经熟悉之极的黑色囚车驶到了场外。
由于赛场里已经被死人的血肉染遍了，大概出于防滑的原因，囚车在场外就停了下来。
这一次下来的堕落种，明显跟前三天不一样了。
如今还在场地内游荡的那一帮堕落种，外形上连人的影子都很难找到了，好像也只剩下了一味的暴虐好杀——然而此时走下来的堕落种，虽然依旧浑身光秃秃的没有毛发，但却保留了一项人类重要器官，甚至可以看出来，伊甸园实验室一定将其强化过……
从堕落种们扭曲的面部，扯开了一个不知该说是什么表情好的动作，但是它们眼里的兴奋却越来越浓了。
伴着新宜猛然间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叫声，从她胶囊透明的部分里，翻滚起了一阵白雾，顿时勾起了堕落种们的注意力——那一阵阵白色气体，正是针对堕落种的习性而开发出的引诱剂。
林三酒瘫倒在地上，手指狠狠地抓着囊壁，由于用力太大，指甲几乎都快要翻开了似的，朝心脏传达出一阵阵剧痛。只是她此刻眯着眼，大喘着气，却丝毫感觉不到指尖的疼痛。
不知道是怎么了，连她自己此刻也在心里暗暗地诧异。浑身抖得几乎不成个儿了，酸痛的肌肉、模糊的视野，让她想起了刚刚来伊甸园时，倒在旷野上的时候。那时是因为没有抗辐射的手段，可是现在已经身处于玻璃罩下了，不会再因为辐射而有生命危险了才对……
林三酒双眼充血，努力地忘掉身体上的怪异之处，想要看清楚外面的一切。
她要看，她要把一切都记下来，她要为了这些素昧平生的女人报仇……
越来越朦胧的视线里，一个离胶囊区比较近、坐在第一排的观众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胶囊们、又瞧了一眼堕落种，终于还是掏出了一个小包，倒出了一把橡皮糖，从帽子下的一根管子里一颗一颗地放了进去。
林三酒顿时明白了。
一阵熟悉的黑暗从她的意识深处涌了起来，她心有不甘地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
在她昏过去的几分钟后，全伊甸园的居民，都为14号选手终于被抓住了而发出了一阵欢呼。

第119章 夜场保安
玻璃罩并不能将辐射百分之百地隔离出去。
即使将空气中的辐射阻拦在外了，也再不会受到辐射云、辐射生物等等的污染，但是不管用了多少手段，脚下的大地却始终没法完全被净化。
伊甸园所有的食物，都不能直接从土壤中获得，食物来源从一开始供应得紧紧巴巴的无土培植，一路发展到二十年前发明的“农作物复制粘贴技术”，才终于跟上了伊甸园全员的食物需求。过去的女人们，在没有生过孩子以前，是不可以吃饱饭的。
正是因为大地在不断地朝散播着低量的辐射，因此伊甸园中每人每月都会被建议摄取一定量的抗辐射橡皮糖，以此来保证国民的健康。只有低收入者，才会住在独栋小楼、或者一楼二楼里，真正有钱的富豪们，每一个都拥有空中别墅，也有更先进的抗辐射手段。
只是这一点林三酒却惘然不知。
在杀掉了沙鲸以后，就再也没人给她吃过橡皮糖了——沙鲸只不过是一个专门给伊甸园绑架女性变异人的蛇头，虽然有好几个手下，但是他一死，剩下的顿时都成了散沙。要不是伊甸园为了鼓励捕捉女变异人，而开出了“谁带进来的，谁就可以拿到一点下注后的奖金”这个条件，恐怕这帮人早就做了鸟兽散了，当然更不会在沙鲸带来的人身上花心思。
在一个没有受到辐射危害的世界里，自然界中可能只含有几个微希的辐射量。做一次CT、胸透，所受到的几十个毫希的辐射，也根本不会对人体造成什么伤害——只是当这个单位一路涨到了“希”的时候，就危险了。
身为一个普通人，只要吸收了3—4个希的辐射，那么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
在林三酒刚刚来到伊甸园的时候，她的身体在短时间内猛地吸收了15、6个希的辐射，如果她没有体能增幅，早就死透了。虽然后来林三酒侥幸被耳导的血、橡皮糖给救下了一命，但是她的身体却没有停止吸收辐射——只是从一开始几个希、几个希，变成了几百毫希，这样慢慢地吸收着。
其实不光是她，这个世界里除了堕落种以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这样不停地、慢慢地吸收着辐射——只不过一般的抗辐射能力和橡皮糖的共通之处就是，它们能让人体吸收的辐射量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上，不至于对人体健康造成危害。
也正是这个原因，能够“锦上添花”的橡皮糖，即使出了玻璃罩，也一样受欢迎。
而已经连续快一个星期没有服用过橡皮糖的林三酒，她体内的辐射量，终于又一次累积到了10个希。
要不是之前她的精神一直紧绷着，被新春格斗赛分去了太多的注意力的话，可能早就留意到了自己身体越来越明显的不适症状。
她昏迷后砸在胶囊壁上、又顺着胶囊滑下来的样子，全部被内部的小摄像头捕捉到了。
一直到了第四天比赛结束的时候，林三酒仍然没有醒来。但是97号选手陷入不明昏迷的消息，只在当天的娱乐新闻版面上占了一个手指大的篇幅，除了让几个打算“赞助”她的富豪停了手以外，丝毫没有引起任何波动。
14号的新宜、70号的丰满女人，以及下午那场比赛时，受到了“赞助”的又三个女人，果然像伊甸园对她们的期望一样死了——这丝毫不出奇，自从有人灵机一动想出把格斗赛一方全部换成女变异人以后，这在伊甸园中已成了惯例了。
现在还没有参赛过的选手，一共还有60个。
从前四天的比赛中幸存下来的，只有两名选手——且不说她们的肉体都受到了什么样的创伤，精神都已经先崩溃了。跟新宜同场比赛的那一个，因为目睹了她被堕落种抓住后的那12分钟，早就彻底地疯了，从她的胶囊里，时不时地就会传来颠三倒四的歌声。另一个倒还好一点，在面对着伊甸园给出的“继续参赛或停止比赛”的两个选择中，毫不犹豫地缩回了胶囊里。
自从第四天的比赛结束后，当天夜里，除了林三酒之外所有胶囊里的女人，都拼了命。
如果只是被派上去打比赛倒还罢了，起码还有一搏的机会；但是像新宜她们一样，被活生生地折磨致死，受到那种非人的虐待和羞辱，还不如就先一头撞死算了——只是即便有了这样的觉悟，她们也没有办法实施。
伊甸园方面，由于年年都举办这样的比赛，已经对这样的一套路数驾轻就熟了。随着女变异人的觉悟、反抗、寻死等等的变化，对她们的防范措施也在逐步升级。
从胶囊顶部喷洒引诱剂的地方，喷射出了一种新的气体。
这气体造价昂贵，不到了这个阶段是不会拿出来的——女人们只觉自己的身体突然软倒了下去，四肢再也不能动一动了，连转一转眼珠都无法办到。然而触觉、嗅觉、视觉之类的感官，却依然保持着灵敏，大脑仍然在正常地运转着，好像只是控制四肢的部分罢了工。
轮到了谁比赛，谁就会被兜头淋上许多酸酸的液体；等身体能动了的时候，胶囊的门也开了，捆缚绳也被机器解下来了，这个时候，不管是谁都能意识到，自己的比赛到了。
第五天的“赞助”和下注，比起前一天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多伊甸园里的女性，在这一天都会关上电视，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家中男人的归来。看过了第五天比赛后的男人们，体内的暴虐、疯狂、性欲都会被最大程度地激发出来，一直持续到比赛结束——在这期间，被虐待至死的普通女人也不在少数。
生了女儿的娘家们，往往这个时候都会翘首以盼：就是卖出去了的女儿，也是女儿；若是被虐死了，也是要多少赔一些钱的。有的人家，甚至不愿意生儿子，专门生女儿拿出去卖，就是指望能靠新春格斗赛多赚一点。
而今年的新春格斗赛，也没有让这些父亲们失望。
第五天的比赛结束后，仿佛连人去楼空的赛场，也还隐隐地流淌着兴奋和暴虐的气息。
没有了灯光效果和欢呼声，赛场里就像是死了一样，只有偶尔几只堕落种不肯睡觉，在血肉泥地上来回走时所发出的咕叽声音。
隔开了赛场和观众席的电网，时不时会啪地一声闪过一道微光，映出了观众席幽幽的轮廓，随即又没入了黑暗。
正是有了这些细微的声音作对比，才显出了胶囊区里如死一般诡异的寂静。
五十个女人，姿态不一地倒在胶囊里，许多人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唯一一个没有被气体喷个满脸的林三酒，状态却比她们还要糟糕。
她的昏迷，是时断时续的；高烧再一次发作了起来，虽然症状比上次轻多了，但林三酒时昏时醒，全身酸痛，仍旧什么也做不了。她有心想将耳导的尸体解除卡片化，再提取一点他的血液——但是不知道怎么的，试了几次却不成功。
本以为是自己高烧下，可能能力无法运用自如了，可是叫个口器什么的，却一点儿问题也没有，顺畅极了。
在难得的几分钟清醒里，林三酒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身处的地方实在是太狭窄——没有空间容纳人高马大的耳导，所以自然也就叫不出卡片了。
几个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伴随着同样数量的手电光。
“哒哒”的脚步声一开始似乎还有些顾虑，但很快就随着几人的对话，而越来越快，不过一两分钟，已经来到了胶囊区。
“真的没问题吗？”一个男人用粗粗的嗓子说，使劲干咳了一声，好像要以此来缓解他心中的紧张。“干女人我是很有经验，可这些也不算是女人啊……”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手电光越来越近，在又一道光柱扫过去的时候，显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男人身形。身子虽然干瘦矮小，但他腰间的一个巨大枪型黑影却醒目得很。
“我做格斗赛的夜场保安已经好几年了，这事儿也不是头一回干了。”干瘦男人拍了拍腰间的枪，“她们跟普通女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有些比普通女人还爽呢！大概是在外头经常跑，大腿一个比一个紧实……”
一边说，他一边响亮地咽了一声口水。
粗嗓子顿了顿，好像也对女变异人们紧实的大腿来了兴趣。只是他又有一个新的问题：“可是辐射……”
“不要紧的，我身上带不光带了糖，还带了辐射事后膏！要是有危害，我还能跟你一道来干这事？”干瘦的保安嗤了一声，指了指身边的另几个人：“他们都是花了钱，我才带他们进来的。要不是你是我亲戚，我还不告诉你这好事呢……”
一个花了钱的男人跟着笑了一声：“是啊，这价钱可比事后买标本、买纪念品低多了，划算！反正她们明天也是死人了，不如让哥儿几个舒服舒服……”
林三酒感觉到昏沉沉的眩晕感，正像潮水一样冲击着她，她立时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剧痛这才将她的神智拉了回来。
将嘴里的咸腥味道咽了下去，一行人的声音也到了眼前。
一共大概有五六个人，有的人穿着防辐射长袍，有的人没穿。夜半潜进赛场里，用马上就要上场的女选手来找乐子，本身就是来寻刺激的——还有什么能比冒着生命危险办事儿更刺激？那几个没穿袍子的，显然是老手了，驾轻就熟地分散开来，用手电挨个往胶囊里照。
只有那个穿着袍子的，还十分担心的样子：“你确定她们都没有反抗能力了？”
干瘦保安的声音，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当然！这么多年，哪一年出过事儿？你放心吧！”
远处一个男人打开了胶囊门，一边将一个年轻姑娘往外拖，一边喘着气笑道：“你听过‘flag’吗？哈哈，要是在电视剧里的话，你刚才那话可是立了‘意外flag’呢……”
干瘦保安应付似的一笑，也不再理会他的亲戚了，嘴里叼着手电筒，一路走一路解裤腰带。
一个没穿袍子的走了几圈，似乎对看见的都不太满意。
他嘟囔着，“每年的女选手都差不多是那么几个类型，真有点审美疲劳了。”
干瘦保安一顿步子，转头笑了一声，走过去在林三酒的胶囊上敲了敲。“我倒是知道一个你喜欢的……看见这个没有？就是自愿参赛的那个，像个冰山似的……你试试她吧！”
没穿袍子的男人眯眼往里看了看，嘿嘿笑着开了门，林三酒无力的身体顿时顺着门摔了出来。

第120章 闪亮登场
“呜呜呜……”
从前方拐角的小巷里，传出了女性低低的一阵呜咽声。虽然声音明显被抑制过，但在夜深人静的街上，仍然清晰地飘了出来。
哭声越传越远，终于化作空气里的一点波颤，融了似的消失了。
远处一团团橘黄的路灯光里，走出了两个悄然无声的黑影。
“宫大哥，应该就在前面了。”一个身形瘦削的人看了看手里的卡片，低声对前方另一个全身都藏在了长袍里的男人说道。
“不会就是这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吧？”
虽然是反问句，不过男人的语气却已经很笃定了。他脚下加快了步子，无声无息地拐进了小巷。
漂浮在小巷里的路灯被人拿外套盖住了，光芒透过衣服变得很昏暗。在这一片模糊里，一个女人背靠自动贩卖机，正坐在地上抽泣。长袍男人刚一现身，她立刻被吓了一跳，慌张地爬起来要跑，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回头颤声问道：“……是宫道一先生吗？”
穿长袍的人沉默地点点头，走近了一步，看了看自动贩卖机，又看了看她。
女人低下头，羞臊地攥紧了拳头。她的脚边洒了一地莹莹发光的小圆球，数量足有好几十颗，正是防辐射橡皮糖。
宫道一垂下眼皮，看了看面前个子娇小的女人一眼，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抹掉她脸上一片片的糖渍，嗓音低沉而温柔：“已经这样了，就算吃再多糖也无济于事的……你看，弄得这么脏。”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明显让女人僵了僵，但见他轻轻地收回了手指，她的身子顿时放松了。这一松懈，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她捂住嘴，含糊不清地哭道：“……我、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宫道一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了一张白净俊秀的面容。地上红光染亮了他漂亮的下颌线，一双眼睛泛着星光，显得异样地干净温暖。女人抬头看了看他，顿时目光怔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抹干净了脸上的泪痕。
在伊甸园里，很少能看见这么清秀漂亮的男人。最重要的是，他的目光十分清澈温柔，看着自己时让人很安心——一点儿也不像其他男人一样，被他们瞄上一眼，脊梁骨上就要起一片鸡皮疙瘩。
她几乎都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按理说应该让人闻之色变的特殊物品走私犯。
“你叫什么名字？”大概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宫道一温和地问了一句。
“我、我叫薛衾……”
这个叫做薛衾的女人，大概有二十出头的样子，虽然狼狈了些，但五官却很标致。她定了定神，目光不安地在瘦削男人身上转了转。
“这是我的伙伴，他叫雷明，你不用担心。”宫道一笑了笑，唇边的笑纹很漂亮。
雷明有几分局促地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离得远，地上橡皮糖的光芒还没等照亮他，就已经被黑暗吞噬了——这让雷明心下松了一口气，忙将染满鲜血的右手背在了身后。
“宫先生，我是从丈夫家偷偷溜出来的，不能出来很久……”面对宫道一时，薛衾不知怎么有点自惭形愧，攥紧了自己的领子，想要遮掩住胸口上的淤青。“……我听说您手上有可以帮到我的东西，是真的吗？”
宫道一点点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薛衾闻言立时打了个颤。
面对宫道一这样的人，她并不想撒谎——好像想压下汹涌而起的回忆似的，薛衾别过了头：“是、是有一次，我昏过去了半个月，醒过来以后也不能动，只能在床上养着，所以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吃糖……但是伤养好了以后，身体却一直没出毛病，体力也越来越好了，我就没想起来……”
说到这儿，她的音调猛地变了：“直到我发现——”
宫道一很不忍似的，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了一句“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怕”，见她稍稍冷静下来了一些后，随即拿出了一个黑黑的小玩意，在她的左右太阳穴旁各扫了一下。
“滴”的一声，黑色手柄上亮起了一个荧光数字。
薛衾抹了一把眼泪，目光很不解。
宫道一看了看，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歉意：“潜力值177，你……真的进化了。”
听见这个只有在变异人身上才会发现的数值，薛衾的喉咙间立刻爆发出一个短促的声音，又被她压了回去。
生为伊甸园中的女人，已经很不幸了——唯一比这更凄惨的，大概就是成为变异人了吧。
宫道一叹气连连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黄色海绵，放进了她的手里，讲解了一遍用法：“……记住，只要随身带着，异能就不会发作，也不会进化。但是等它变得很沉的时候，你记得要把里面的液体都挤出来……”
紧紧地攥着这块【独家鲁迅同款海绵】，薛衾感激地点头不迭，付过钱之后，小心地收进了口袋。见时间也不早了，她深深地朝宫道一一鞠躬，哑着嗓子告别道：“我走了，再不走，恐怕会被夫家发现。谢谢宫先生……”
虽然本质上是一场交易，但是宫道一那温暖的气质，已经在无形中给了她很大的安慰——薛衾甚至觉得，即使面对以后的凄苦日子，只要想一想今晚，她就有力量坚持下去。
看着她抹干了眼泪，转身消失在了黑暗的小巷中后，宫道一从怀里拿出了一只伊甸园居民特有的腕带，呼叫出了一个光幕。
雷明傻乎乎地看着他：“宫大哥，你是什么时候……”
宫道一没有理会他，只是戴上了帽子，将自己漂亮的脸藏了起来。
“您已接通国民警察部，现在为您连线……”一个机械而单调的电子声从腕带里传了出来，回荡在小巷的墙壁之间。
呃？雷明一惊，连手上血迹的粘稠感都忘了。
“49384号国民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你服务？”光幕里出现了一张冷淡的中年男人脸。
“那个，我想举报一个人。”宫道一的声音忽然变了，再不是刚才干净悦耳的质感：“我觉得我们这条街上有个女的好像是变异人，不知道是不是一早就混进来的……”
冷淡的中年男人一下子来了兴趣，他的脸在光幕里放大了：“请告知姓名和具体信息！”
“薛衾，21岁，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我刚才看见她在萨德玛小道上一把一把地吃橡皮糖，然后朝西去了……”
“……好，朝西去了是吗……走了多久？好，我明白了，49384号国民，你的国防意识非常灵敏，感谢你对伊甸园的贡献……是的，我们马上出发捕捉！”
一直到宫道一关闭了光幕，将腕带踩碎了扔进一边的花坛里时，雷明仍然呆呆地反应不过来。
“为……为什么……”
宫道一漂亮的唇形勾了起来，亮晶晶的眼睛扫了他一眼：“虽然很抱歉，但是我需要她被捉起来。”
不等雷明把下一个“为什么”吐出来，他已经先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说：“平时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如果在新春格斗赛期间发现了女变异人的话，按理是统一会送去格斗赛委员会的……我不知道委员会在哪儿，需要有人给我带个路。”
“可可可是，她说不定会死啊！”
雷明感觉自己一定是被震惊地无法思考了，因为尽管他不赞成宫道一的做法，但脚下却不知不觉地再次跟了上去。
“谁又没有一死呢？”宫道一温和的声音，让人听了犹如春风拂面：“以她目前的生活来看，死说不定也是解脱。”
对方不说话了，只有身后粗重的呼吸声，昭示了雷明乱成一团麻似的情绪。二人都是体能强化过数次的进化人类，脚程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国民警察部门口，隐藏了起来。等了半晌，宫道一侧耳听了听，随即仿佛很满意似的笑了：“把眼球给我。”
雷明默默无语地递过去了他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眼球。
在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出出入入了一阵之后，终于由国民警察部队抬着一个昏迷的女性出发了——她的身体软软地从一个士兵肩膀上垂了下来，头发在空中晃荡着，皮肤紫红，已经看不出是薛衾。
雷明目光才一落在她身上，就忍不住闭起了眼。
可是宫道一却似乎毫无所觉似的，拍了他一把，起身跟了上去。
能够潜入伊甸园走私，二人的身手自然是很不错的——就这样跟了一路，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他们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格斗赛会场的门前。
“原来委员会就在赛场的楼上？”宫道一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看着赛场旁边一栋小楼的灯亮了起来。等那一队士兵都离开了之后，他带着雷明走到了赛场的侧面入口处。
将眼球对准了扫描窗，一道绿光将其上下扫了一遍以后，登时在空中弹出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头像。伴随着“欢迎归来，祝您今日工作顺利……”的声音，入口的小门无声地打开了。
宫道一面色平静地迈步走进了会场。
这时，忽然一道女性的喊声如同利刃一样，撕破了会场内寂静的黑暗。

第121章 林三酒与一级警备长
在夜晚的格斗赛会场里，胶囊区向来是最静谧的一片区域。几十个一动不能动的女人如同死人一样，姿态各异地倒在胶囊里，仿佛一帧定格了的胶片。
只是今晚的胶囊区，却不同了——空气被男人的喘息声搅动起来，呼吸中的臭气和体液独有的刺鼻味道，飘散在空间里。
兴奋了足足有一分钟，干瘦保安完事了，抓起身下女人的衣服擦了擦。
胶囊区域里，仍然能听见来自其他方向的喘息声。
干瘦保安手叉着腰，扫视了一圈身边的胶囊，感觉自己如同国王一样。他迈过脚下的女人，忽然一顿：“嗯？老六那边怎么这么安静？”
对待冰山，如果再轻怜密爱，可就没什么滋味了——干瘦保安嗤笑了一声，抬步朝97号选手的胶囊走了过去。
远处黑漆漆的夜幕下，躺着一个人影，虽然像其他胶囊里的女人一样纹丝不动，可是体型却胖大了不少。干瘦保安心下一凛，忙赶了几步，冲到近前一看，登时眼前一黑。
这个粗壮的老六，险些没让他认出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血，呛人的血腥气差点没让干瘦保安厥过去。他颤抖着蹲下来一摸，身子还是热的，登时跳了起来，大喊了一声：“你们当心点——”
麻醉枪刚刚握在手里，喉咙已经一热。干瘦保安的眼珠缓缓地挪了下去，正奇怪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了，颈间皮肤忽然断了开来，被动脉高压挤射出来的热血，立刻染红了一片空间。
当他的尸体倒下去的时候，不远处才响起了另几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喊什么喊？我们不知道当心？差点叫你吓出来！”
一只手拽住了尸体的后脖领，悄无声息地将干瘦保安缓缓地放在了地上。
林三酒蹲在地上，抽出了他腰间的麻醉枪，顺手卡片化了。【小卒专用麻醉枪】被收进她的身体里以后，露出了她手里握着的两张血红色的卡。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微微一笑，刚才虚弱、高烧的样子，竟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恭喜你升级了2】
介绍：时隔了快一年，终于第二次升级了，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林三酒在死之前大概也能够摆脱战五渣的身份吧？
进阶能力：扁平世界
升级次数：2
下次升级预测：地老天荒
升级福利：每日转化物品数成为16件了，可喜可贺！原来卡片能力升级后，物品数目是成倍增长的，真是叫人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呢！卡片上的图画水平，也终于变成“因为成绩不好又想上好大学所以寄希望于艺术考试从而刚刚开始学习美术的高中生”的水平了！而且这一次，卡片终于有实战价值了哦！
……这张卡真是让人笑不出来。林三酒冷下脸，摩挲了一下另一张闪着妖异微光的红色卡片，一段文字便随之浮现了出来。
【诺查丹玛斯之卡】
这位预言家最出名的一个大预言，大概就是“1999年，恐怖大王降临”的世界末日预言了吧。但是没有想到该预言没有成真，于是诺查丹玛斯的怨念凝聚成了本卡，专门用来释放小型末日。
使用说明：以主人林三酒的身体为媒介，接收到的“末日因素”，在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可以抽取出来，转化成这一张诺查丹玛斯之卡。比如在极温地狱时，皮肤所感受到的温度，如果超过85&#176;，可以将高温全部注入卡片之中，那么在使用本卡时，本卡就会释放出高达85&#176;高温的小型末日环境了。
同理，辐射也可以被提取，浓缩成大剂量后，一口气释放出来。
末日范围：好小哦。如果想把一个人的身体都覆盖住的话，还是等下次升级吧。
使用限制：每当诺查丹玛斯之卡中的能量被释放过一次之后，不论卡片内的能量是否被用完了，都要冷却24小时才能够再次使用。
这一次，如果不是【乌苏毒】先为她争取了一点时间，随即扁平世界又紧跟着升级了的话，林三酒恐怕自己还真的会遭到不测。
她早就将体内的10个希辐射，全部注入进了【诺查丹玛斯之卡】里，此刻的卡片上多了一个电池的图案，旁边写了一个10％——“也就是说，这张卡可以容纳100个希的辐射对吧？总觉得最近出现的数字，都越来越好算了呢……”
林三酒一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一边轻轻地隐入了胶囊群的背后。
兀自正在快活着的男人们，丝毫也没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一连三个男人，都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她的手下，每死一个，林三酒都要面对上一双泛着愤恨、惊惧、绝望的眼睛——她以为自己能够平静下来，而她也的确安抚下了自己一跳一跳的血管。
直到她悄悄走到一个秃顶胖男人的背后，看着他“呼哧呼哧”一动一动地，后背肥胖的肉在女人的大腿上一颤一颤，地中海的头皮上，竟然在暗夜里也泛起了汗光。
面对这样的人，就是想要起怜悯之心，恐怕也很难——在地上女孩木呆呆的眼神里，林三酒突然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了一声：“你给我滚！”
接着秃而油亮的人头便远远地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响起了“咚”的一声。
这是最后一个了。
将残余的尸体从女人身上踢下去，赛场胶囊区里，便又一次恢复了寂静。在漆黑的幽暗里，只能听见女人们紊乱的呼吸声，和林三酒自己咚咚的心跳。
她抹了一把脸，呼地蹲下身，有点笨手笨脚地将衣服套在一个女孩身上——她还很年轻，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着林三酒的时候，慢慢地泛出了水光。
这个女孩正好倒在胶囊的门口，从她胶囊大敞的门里，闪烁着一点一点的红光，那是胶囊顶部装的摄像头。
自从那个干瘦保安一死，这个红光就亮了起来，只是出于角度的原因，林三酒却没发现。
她正忍下无数的情绪，一一将被拖出来的女人们的衣服都穿好，靠在了胶囊前。看着她们仍旧一动也不能动的模样，她犯起了愁。
打开的胶囊一共有六个，也就是说，此时躺在地上的女人一共有五人。这五个人所呼吸进去的气体，效用没有一点消退的迹象，而剩下的胶囊，无论她用什么办法也打不开了——由于里面还装着活人，想要把卡片化也是不可能的事。
回头去搜干瘦保安的尸体，也没有找到任何钥匙一类的东西——伊甸园的技术水平远超过她的家乡地球，一时倒真让林三酒束手无策了。
最叫人绝望的是，原来在胶囊里头的时候看不清楚，出来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胶囊区周围也包围了一道连着天花板的电流屏障。
林三酒抱起了一具尸体，往电网上一扔，只听“滋啦啦”地一阵响，一股肉的焦味已经传进了鼻腔。
走出了一个小胶囊，却被困在了一个更大的地方。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就在她焦虑地来回转圈的时候，从远处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啪啪”的一阵响声，有人猛地鼓了一阵掌。
林三酒悚然一惊，猛地转头望去——她刚才情绪波动激烈，竟然一点都没注意到赛场里竟然来了人。
“哈，好，很了不起！好啊！”
一个拖长了的尾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随着这个男声的话音一落，原本漆黑而不见五指的赛场里，顿时接二连三地亮起了刺眼的白光——灯光迅速染白了整个赛场的空间，让林三酒禁不住微微地眯了眯眼。
在赛场右侧的门口，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鼓着掌。
在他身后，是一二十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人，看样子应该是他的手下。地上委顿着一个长发掩面的女人，看不出来是不是还活着。
为首的男人生了一张国字方脸，即使在笑，也依然透露着一股阴冷刺骨的严峻感。他离胶囊区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然而紧紧盯着林三酒的双眼，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看到安保的警示灯亮了，我还以为是看错了呢……多少年了，没有一个变异人能够从胶囊里出来的。从摄像头里看见你时，真让我吃了一惊。原来是因为这几个败类……”
他的目光在干瘦保安的尸体上梭巡了一圈，淡淡地哼了一声，转头对身边人吩咐了两句，随即又盯向了林三酒：“没想到，今年的格斗赛，竟然还可以来这么一个大转折。”
男子冷冷的声音很有穿透力，一直传到了门外，叫雷明的脚步顿了一顿。
“宫大哥，我们真的不去帮刚才那个女人吗？”
宫道一温柔地笑了笑。
“一级警备长都从委员会里出来了，说明此刻里面没人。我在商言商，一定是要去拿那一批被没收的特殊物品的……雷明，你还不跟上？”

第122章 比赛开始与龙阿套
奇妙而轻快的调子，带着清泉淙淙的亮音，合着他独有的干净共鸣，从宫道一的喉咙间里传了出来。虽然很好听，可是雷明在听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质疑了一句：“万一那个女孩被……她可是咱们的同胞……”
调子停了下来，宫道一回头朝他摆了摆手，神色轻松：“你担心什么？如果换做你是一级警备长，你会觉得这是个大事吗？”
似乎一点儿也没在期待雷明的回答，他举起了自己手里的【女友的疑心病】，对着房间上上下下地扫了一圈。
雷明被他的态度堵住了嘴，不由一噎，一边看着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一边皱起了眉头思考。
仔细想想，如果站在警备长的角度来看，只不过是有一个变异人没被关牢，跑出了胶囊而已，并没有潜逃出去。说起来，恐怕还不如夜场保安玩忽职守、潜入会场来的问题大……
“可是……”雷明想了想，总觉得不回头看看的话，心里仍有不安。
只不过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宫道一手里的东西忽然叫了一声，他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女友的疑心病】
大概每个形迹可疑、遮遮掩掩的男人身边，都会有这样的存在吧！当涉及到恋爱时，女人是天生的福尔摩斯，能找到种种简直不可能找到的蛛丝马迹——这一神奇的功能，被提取了出来，成为小范围内寻找特殊物品的绝佳辅助道具。
PS：只不过，正如名字所暗示的一样，这件物品有时会犯错抓不准，有时会被（花言巧语）蒙蔽过去，算不上是百分之百的可靠。
“啊，这根头发不是我的，我的发尾不是酒红色……”
伴随着有几分激动的女声，宫道一在一处墙壁前停下了脚。他抬头看了看，随即笑了。
……一级警备长阿利巴此刻丝毫也不知道，他当初认为藏得十分隐秘的一批货物，马上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正如宫道一推测的一样，阿利巴尽管愤怒，但并不觉得眼前的事态有多么了不起——尤其是在那个女变异人高声对他喊了这么一句话之后。
“我说过，我是自愿参加格斗赛的。这个想法，我仍然不变，所以我不会跑。”
林三酒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正微微地发着颤。她弯下腰，拽起保安尸体的一只脚，朝电网的方向一扔，喊道：“如果不是这个人进来了，我们也不会从胶囊里出来。你不要为难那几个女孩，我这就把她们放回胶囊里去，然后我自己也进去，总可以了吧？”
阿利巴目光不变，只有他微微上挑的眉梢，流露出他略有些诧异的情绪。可是还不等他有所回应，那个短发的女变异人便果然开始动了——她将其余几个穿好了衣服的，一个一个抱回了胶囊里，最后自己也站进了胶囊，关上了门。
胶囊自动封锁起来的“咔哒”响声，接连不断地在会场里回荡了一会儿。
胶囊的门只要一关上，若是想靠着蛮力从里面打开，是绝不可能的——这一点，格斗赛委员会已在许多个以体能见长的男变异人身上做过实验了。见胶囊区内再没有了一个变异人的影子，阿利巴这才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去将那几个家伙的尸体拖出来。”
刚才被林三酒那么一扔，干瘦保安的尸体正好落在了滑轨上。
一个士兵应了一声，刚要动身，忽然被阿利巴又拦住了。“将炮管对准刚才那个97号的胶囊，你们，带上武装。”
他一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不管对手是谁，不管他们看起来有多弱小。
不过阿利巴多虑了，因为林三酒只是站在胶囊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士兵们抬走了尸体——这倒让他有点上了心：所谓自愿参赛一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如果真的抱了反抗逃跑的想法，现在大概是唯一的机会，却眼睁睁让它溜走……
这个女变异人是怎么想的？
这个念头从阿利巴的脑海里划了过去，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抬出来的尸体上。
尸体们的死状各不相同，有的是头被切掉了，有的浑身冒血……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一个人下的手。阿利巴看了一眼干瘦保安青紫血污的脚腕，转头问了一句：“97号什么时候上场？”
戴了一只单片眼镜的副官，在眼镜框上按了两下，随即恭声答了一句：“明天第一场就是她的比赛了。”
“给她安排一个二级战力的，别让她活下来。她如果有赞助商，看看能不能撤掉，那些家伙哗众取宠不要紧，免得我们夜长梦多。”
副官应了一声，刚要做记录，突然从远处爆发起了一阵隐隐的轰鸣，似乎离得不远，连带会场地面竟然也跟着摇晃起来了——阿利巴伸手扶住了差点倒在他身上的副官，脸色早已勃然大变：“快去委员会办公室！”
话音未落，他已经将副官一把推开，身影如飞箭一般迅速消失在门口，看身手竟然似乎不比一些变异人差。
副官急得一张瘦长脸都白了，招呼了身边的一队人马，急匆匆也往外跑，一个士兵在后面忙喊了一句“长官，这女人怎么办”，一时竟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他再翘头一看，已经连自己长官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阿利巴此时哪里还记得薛衾这个人——
格斗赛会场与委员会办公楼离得不远，当他冲进了二层小楼的时候，脸色不由变得铁青。
说是二层楼，但只要走进去就会发现，其实楼内是打空的。挑高足有六七米的空间里，错落地漂浮着许多白色半透明的圆球，正是委员会工作人员的办公室。
往日颜色纯净的白色圆球上，此刻都挂着一蓬一蓬的砖土碎石。
阿利巴僵着一张脸，缓缓抬头看去。
外面包裹的墙体已被炸碎，靠近天花板的空中金库露出了冰冷的金属色泽。金库的样子，好像被什么给咬了一口似的，少了一大块，边角很平滑——能够看出来，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了。
“这、这……”副官吃吃地，话也说不完整了。
金库里是伊甸园军警部门最近几年从各种渠道搜寻到的特殊物品，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除了军方、政方的当权者们都很愿意收集特殊物品之外，它们还有极其重要的科研价值——如今，竟然一口气都丢了。
“马上调监控，给你十分钟找出犯人的模样和去向。派五个小队搜索，不，十个好了，能找到金库的，恐怕不是一般人……”阿利巴仰头盯着破碎的金库，好一会儿都没有动，眼珠子渐渐血红。“记住，这件事保密，对上头也不要说，绝对不能漏出去半点风声。”
上头暂且不说，如果这事被政府那帮人人获悉，不知道又要翻出多少风浪来。副官知道其中的严重，面色凝肃地点点头，转身便呼叫起了各小队。
这一夜暗涛汹涌。
然而监视头里的那两个男人身影，却仿佛是融入了大海的泡沫一般，就此消失不见了。军警部门碍于不好大张旗鼓，在经过几个小时无果的搜寻后，不等天亮就鸣金收了兵。
虽然收队的时候还没有天亮，但是在集合、训斥、上交武器、换下装备回到宿舍以后，也已经是上午七八点钟了。
因为处理了会场中几人的尸体，龙阿套的工作要比他的同僚还辛苦一些，当他推开门走进房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肩膀肌肉都在不住地隐隐酸疼。
室友是另一个连队的，今天休假，此时正抱着一桶小吃靠在椅子上，头箍上的小灯在他眼前投射出了一副图像。龙阿套瞥了一眼画面，发现是新春格斗赛的片头，看看时间，发现果然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喂，要不要坐下来一块儿看？”室友朝他喊了一句，喷出了几点白渣。
如果是往常，龙阿套肯定要嘿嘿一笑，去搬椅子——可是大概被一个晚上的奔波累着了，他无力地摆了摆手，一头倒在了床上。头感觉很沉重，让他迫不及待地想睡觉。
室友见状，又将眼珠子转回了图像上。
在龙阿套逐渐昏沉起来的五感里，他模模糊糊地听见室友头箍里传出来的声音：“……这一场，终于轮到了我们97号选手出场……要知道，她可是咱们新春格斗赛这么多年以来，头一个自愿参赛的选手呢……”
龙阿套撑起眼皮看了一眼，发现昨晚见到的那个女变异人，果然以一个特写头像的形式，映在了这个房间里。
虽然很想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但是他随即便被一股疲累感吞没了，再次闭上了眼睛。
赛场上，林三酒顶着四周山呼海啸一般的喊声，面无表情地走出胶囊。
在她身边的女人们里，有一个是昨晚与她见过一次面的；这个姑娘运气好，还不等男人挨近，就被林三酒救下来了。
尽管她面色苍白、肌肉打战，但眼神倒还仍然清明。她靠近了林三酒，低声说道：“……我叫梨桃，昨晚谢谢你。你一会儿打算怎么办？为什么昨晚不逃走？”
“我有一个计划，但是只靠我一个人大概不够。”
林三酒看了她一眼，半晌，低低地说了一句。

第123章 亲手复仇！可是，林三酒疯了吗？
“……”
梨桃微微扬起了一边眉毛，这个模样已经保持了一会儿了。
林三酒有点尴尬地看着她。
自从她把计划说出口了以后，二人就陷入了微妙的静谧之中。
眼看着那辆熟悉的囚车已经朝赛场缓缓地开了过来，从前几场比赛中积累下来的堕落种，也都集结好了，正等着一声令下——虽然明知道自己的计划确实简陋了点，林三酒还是忍不住低低叫了她一声：“诶，你倒是好歹说点什么呀。”
梨桃的表情如果翻译成汉语的话，大概就是“这也能叫一个计划？”吧——她忽然扭头喊了一声：“……你们觉得呢？”
林三酒一愣，这才发现场内的另三个女选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竖起了耳朵，凑到了她们身边。
跟梨桃一比，这几个女人的神色就显得要无措惶恐多了。一个留着民国时期学生头的女孩抹了一把脸，抬起来的眼神中充满狐疑：“……你真的能说到做到？”
“太莽撞了，我、我不行的……”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瘦瘦小小的女人。她抱着胳膊，望着不远处嚎叫的堕落种，嘴里喃喃地净在说一些丧气的话。
但脚步却不知不觉地靠近了林三酒。
“如果我不打算将这个计划坚持到底的话，我又何必说出来。”林三酒朝她们两个点点头，目光从剩下那个没说话的女人身上扫了过去：“但是，一旦决定参与了，决不允许你们半途而废。”
她话音一落，那个落单女人立刻插了一句话：“大家互助我理解，可是为什么还要……”
“没有为什么！”林三酒猛然拔高了声音，震得她收了声，随即深呼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落在了正在打开的囚车上。“一会儿谁想让我护着她的，就必须同意这个条件！”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叫林三酒有点意外的是，梨桃仔细打量了她几眼以后，竟然首先开口了：“我加入。”
声音略微有点颤抖，但每个字都吐得一清二楚。
有了第一个点头的，后来的就都好办了。林三酒一边听另三人报上了名字，一边朝梨桃感激地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坐在首排VIP席里的一个观众，不满意地嘟哝了一句。声音从他的头罩喇叭里传出来，显得嗡嗡的：“她们叨咕什么呢？怎么不害怕？”
往年的比赛到了这个时候，目睹了太多惨剧的女人们，往往已经呈现出了精神崩溃的征兆。在一般的末日世界里，只需要求生意志和一点运气，就能在沉重的生存压力下存活下来；可是伊甸园这种黑暗的、纯粹以取乐为目标的恶，有时却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或许可以这么说，如果把人比作电脑的话，两个地方需要的是两套不同的“系统”。
拥有两套系统的人是少数，所以伊甸园的观众们从不缺少娱乐——然而今年，自从97号出场对着另一个选手低语了一阵以后，场内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
变得有点不讨人喜欢了。
坐在刚才说话那人旁边的观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是呀。”
他的音质干净柔和，让人听了就心生好感。说话人朝他看了一眼，隔着面罩也看不出什么，便扭过了头，顿时喊了一声：“噢，出了个二级战力！看来有赞助商下了血本呢！”
……此时场中的林三酒踏前了一步，盯紧了刚刚从囚车里走下来的人。
在几个形貌恶心的堕落种之间，这个人很显眼——应该是个男性进化人。
也许正确的说法是，他曾经是个进化人。
眼眶的地方黑黢黢的，只剩下了两个空洞；身上遍布了无数刀痕、针眼、缝合的痕迹，仿佛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公用实验品。当这个人转过头去的时候，能够清楚地看见后半个脑壳上没有了头发——应该说，连头骨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形状像只巨大甲虫形状的机器，嵌在脑后，灯光一亮一亮的。
“大家现在看到的，是我们伊甸园实验室的出品，被称为‘二级战力’的男性变异人……众所周知，男性变异人们的主要用途在于实验，今天这一只也不例外……”
林三酒的心脏一顿。她本以为只有女性变异人才会遭到如此凄惨的对待——但是仔细一想，那些针对进化人研发的科技、对付他们的娴熟手段，总得在什么人的身上先试一遍，才会投放出来。
伴随着男性变异人的每一个动作，虫形机器都会亮一次。虽然他已经没有了双眼，但却让林三酒觉得，他正在查看赛场内的情况——尤其是当那两个黑洞对准了自己的时候。
大屏幕上亮起了梨桃的头像，主持人兴奋地通报起了她今日的赞助商。内容跟前两天差不多，都是听一听就能让人吐出来的东西——然而当林三酒正想要对她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发现梨桃朝自己露出了一个面色苍白的笑容。
“别担心，”她抹掉了眼角的眼泪，“只要我打赢了，就让那个赞助商去吃屎好了。”
这一场比赛里，只有梨桃和那个民国头的女孩董好好，成了唯二有赞助商的选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号角声刚一响起，对面黑压压的一群堕落种便怪叫着朝她们两个的方向先冲了过来。
在胶囊里看时还不觉得，但当身临其境时，真是叫人肝胆欲裂。
脚下滑腻腻的血肉，一踩就咕叽咕叽地响，血腥气充斥着鼻腔；尖声怪啸震得耳膜都隐隐发疼；地面被堕落种的步伐踩得一震一震，好像站不稳了——虽然理智告诉自己对面只有几十只，但是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仿佛被密密麻麻的堕落种填满了——
林三酒以口器作鞭子，一鞭抽开了一只去抓董好好的堕落种，口器上的利刃和她生猛的力道，一下子抽飞了它一大块肢体，不知道是什么部位——“我们三个站在外围，有赞助商的进里头去！快，先保证她们不会被抓到！”
短头发的瘦小女人叫徐薇，她慌忙应了一声，握起双拳，击开了一个刚刚冲到梨桃眼前的堕落种。另一个叫白小可的，扑到了董好好身边，朝林三酒嘶着嗓子喊了一声：“要是我被杀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林三酒狠狠一笑，手肘一个猛击，一个堕落种的脸就碎了：“放心，我会死在你前头！”
白小可没等站稳，几只堕落种就嚎叫着扑了上来，吓得她一闭眼——一只粗壮的手臂从她面前挥过，掀翻了那几只，随后白小可才惊魂稍定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高大男人。
【皇后的精壮面首】
看起来虽然像是一个男人，但其实是可消耗物品。依照指令的强度不同，就像肥皂（咦？）一样，用着用着就会越变越小，直至消失。所以皇后必须要时刻保持一颗“想尝小鲜肉”的心，才能顺利召唤出下一位面首。
PS：除了战斗，其实干什么都可以哟。
己方几人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大男人，吓了林三酒一跳——正当她刚刚意识到这是白小可的能力时，只听身后梨桃忽然大喊了一声：“快躲！”
林三酒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见着的男进化人。
脑后风声已经袭到耳边了，可是她不能躲，因为她身后还有人。如果现在躲开，只要有一个人受伤，这个刚刚现了雏形的小队可能就立马散了——
她勉强回头看了一眼，两只幽黑的眼洞离她已经近在咫尺，一团刺眼的白色光芒扭曲了眼洞的形状，下一秒，林三酒被白光吞噬了。
【一匹狼商务休闲腰带型防护罩】瞬间开启，被沙鲸用过后，还剩下67％的防护能量正飞快地往下掉，而白光却一直不熄。其余几人被堕落种的攻势缠住了，腾不开手帮忙——就算能腾开手，也不知怎么帮才好——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
“看来我们要和97号选手说再见了……”
主持人刚刚说了半句，林三酒只听腰间喀拉一声响，腰带碎裂成了几块，从身上掉了下去，与此同时，白光终于消失了。
她浑身冷汗，上下摸了摸自己，还完好着。
一击不中，男变异人立刻跳远了，再度没入堕落种之间。
“刚才那是什么？”徐薇的声音发着抖。
林三酒也不知道。要知道，以乌苏毒瞬间杀人的伤害程度，也不过是让腰带的能量掉了几个百分点罢了。而他在几秒的时间里，竟然把腰带给毁了——刚才那团白光，能够取走多少次她的性命？
“怎么办？万一他再上来……”梨桃站在包围圈里，双手凌空一挥，圈外的一个堕落种没等够着徐薇，就啪叽一声摔倒了。
【须尾俱全的水文功力】
似乎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网络写手，拥有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一口气写6300字而剧情没有丝毫进展的神技。这项技能被读者提取了出来，成为拖延对手行动的好办法——等了好半天，下一步行动也不会发生的。
PS：可以在多个目标身上实施，但是目标数量越多，时效越短，最长不超过三秒，一天可以使用五次。
徐薇虽然害怕，还是在旁边同伴的掩护下，上前一拳轰开了堕落种的脑袋。
林三酒刚刚从死亡线上回来，稳定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喊了一声：“先把堕落种清干净，少了这些东西的遮掩，起码咱们能避开他！但是动作要快，在他第二次袭击之前！”
刚才那样的攻击，肯定不是要冷却，就是要充能；如果可以连续发动，那个男变异人也不至于跳回去。
“但是数量太多了！”不知从哪个堕落种身上飞溅出一股绿色液体，擦过董好好的身体，她的衣服立刻融了，皮肤冒起了白烟。她忍着痛和眼泪喊道：“我的能力不好打！”
比赛到现在为止，倒下去了那么多堕落种，可竟然只有董好好受了这么点伤——白烟一起，观众们的不满终于炸了，站起身吼叫、挥舞旗子、摔东西……几乎每人都在叫嚣着，喝骂着要堕落种和二级战力用点心思，赶快抓住一个。
林三酒瞥了一眼观众席，一咬牙，对着梨桃喊了一句话，声音没入了山呼海啸。
梨桃慢慢停下了手，目光从每一个正在奋战的同伴身上划过，怔怔地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泥泞的血肉里，有一颗怎么也踩不坏的雪白眼球，正定定地望着天空。
就这个吧。梨桃咬紧了下唇。
“你的能力是，可以召唤在这个赛场上死去的每一缕冤魂，归来复仇。”
她低低的声音落了下来，林三酒颈间绷带的温度上升了。
皮格马利翁项圈发动了。
察觉到了不对，赛场里的呼喝声渐渐地安静了下去。如果不是有电网隔着，恐怕赛场里呼啸的阴风已经将VIP观众的帽子都掀了——尖利的哭号声伴随着场内越来越浓的一个个阴影，化作了死去女选手的模样。
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肢体残破的，也有尚还完好的。数量远远不止几十个，大概是连从前几届的冤魂也都被叫了出来——林三酒感受着体力的流逝，目光微微有些颤抖地从新宜的面庞上扫过。
那只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头。她饱受凌辱的身体，即使是化作了“鬼”，也没有回来。
林三酒眼眶一热，忍住了泪水，嘶喊了一声：“上！”
终于——阴魂们像海浪一样扑卷了过去，淹没了堕落种。在阴魂组成的汪洋里，堕落种们嘶叫着、挣扎着，沉沉浮浮，很快就不露头了——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
仇恨将赛场遮蔽得昏天黑日，在乌沉沉的一片里，只有一团白光亮了几下，随即灭了。主持人惊慌的声音连个浪花也激不起来，就消失了。五分钟的时限还没到，堕落种们已经成了一地尸块，有的还在抽搐着。
堕落种死绝了，阴魂们又尖啸着朝电网撞了过去，一波一波，撞得观众们在面罩下的脸色发青；不少刚才还呼呼喝喝着要干死变异人的人，已经忍不住跳起身，纷纷跑到了入口。然而这道电网却撑住了，阴魂们像被烫伤了似的，一个个地化作了烟，这才叫观众们定了定心。
五分钟差不多到了——无数阴魂掉转回头，朝场内五个选手飞扑了过来。林三酒一愣，随即感觉到许多阴阴凉凉的影子透体而过——
“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新宜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声。
再睁开眼，赛场内的灯光依然亮如白昼。
在全场一片寂静里，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五个站立不动的女人，以及一地的……血肉残肢。
连主持人都哑了，完全不知道应该解说什么才好。
死一样的安静里，林三酒听着身后几人呼呼的喘气声，紧张地扫了一圈赛场。
刚才那个男变异人，肯定还活着。
她忍受着肌肉的无力感，开启了【金手指】，目光在场内来回地巡弋。这个能力尽管不能发挥出全力，但也果然有效——她立刻就看见一堆惨白的烂肉下，有什么动了一下。
林三酒屏住呼吸，无声的几个起落来到烂肉堆前，手里的口器高高扬起——
口器先打碎了那个虫形机器，随后他黄白色的脑浆就迸溅了出来。
在他咽气之前，林三酒好像听见他低低叫了一声“妹妹”。
在刚才的阴魂里，他见到了自己的妹妹吗？
林三酒收回口器，走回另几人身边。一直盘旋在赛场上空的一只小摄像机，识趣地飞了过来，拍摄她的面部表情。
“主持人怎么不说话了？”林三酒笑了笑，屏幕里她脸上的血污清晰可见。“我来替你通报结果吧。”
“这一场，是我们胜利了。我们不退出，全部决定继续参加下一场比赛。”
“我们不是变异人，我们是进化人。比你们更加优越的进化人。”
没错，这就是林三酒的计划。
她要留在场上，帮以后每一场的选手活下来。作为条件，每一个受过她帮助的女人，也要留下来继续战斗。
这一刻，伊甸园被这两句爆炸性的宣言给闹得多么沸反盈天，林三酒是不管的；她见大屏幕迅速切换到了主持人的图像，随即犹豫了一下，蹲下了身。
“怎么？你受伤了？”梨桃赶紧问了一句。
另几人尚自还懵懂着，不敢置信自己竟然已经赢下了一局；此时见林三酒蹲下身，目光都聚拢了过来。
“没有，我没事。”林三酒少见地踌躇了，“你们别看，不要被我恶心到。”
梨桃闪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满是疑问。
林三酒猛吸了一口气，突然伸手抓起了一块堕落种的尸块，放进嘴里吮起了血。古怪恶心的气味让她眉头死死皱了起来，喉间一动一动地，似乎忍不住想吐——但是最终，还是将血喝净了。
她捂着嘴，一脸雪白地站了起来，看向了被她第二次震惊着的伊甸园。

第124章 一点儿小改动
“X他妈的，怎么没多安排几个二级战力？”
伴随着一级警备长阿利巴愤怒的吼声，从最高处一个雪白圆球里“哗啦啦”地飞出了无数的办公用品，带着主人的余怒砸在地上。
“窝囊废！一个手掌心里的变异人都搞不定！真是奇耻大辱！”阿利巴的骂声仍然在继续，半透明的圆球球壁上，映出了一个点头哈腰的身影，正是戴单片眼镜的副官。
底层的几个圆球纷纷离得远了点。
“长官，实、实在是实验室那边，要价太高了啊……”副官瞅着空子，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考虑到以后几场比赛还要管他们买一级二级战力，还要雇佣斗士，这花费……”
最重要的是，格斗赛的门票、赞助等收入，是要作为福利发放给军警部门的。
阿利巴果然立刻将战火转移到了老对头身上。
“X！也不想想，没有老子送过去的变异人和特殊物品，他们能研究出个屁来？”阿利巴先后经受了两次打击，此时脸色差得叫人心惊：“科技派那帮王八蛋，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都送进赛场里去！”
顿了顿，他吸了一口冷气：“把今年年奖减少一点，多上一些二级战力，务必要让97号下一场死！”
副官忙点头应了。
往年的军警部门，也并不是这样捉襟见肘的——毕竟特殊物品是十分罕有的东西，随便送过去几件，就能换回来一批二级战力了。只不过今年……
想到失窃的东西，阿利巴重重地倒在椅子上，呼了口气：“……偷金库的那两个小子，有什么消息了没有？”
副官实在不敢让“没有”二字从自己嘴里说出去，心惊胆战地摇摇头，随即不等长官发火，忙补了一句：“但是属下在处置那个叫薛衾的女人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阿利巴抬了抬眼皮，示意副官往下说。他刚开了个头，阿利巴便逐渐坐直了身子。
的确，半夜打电话报告女变异人的踪迹这事很少见，随即就有人趁着自己因此离开的工夫，将金库偷了。
这里一定有联系。
……薛衾被扔进升降板，带上办公室的时候，浑身都是青紫肿胀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事实上，她能活到现在，真是令她自己也觉得惊讶。
被捆缚绳绑着，薛衾趴在地板上，双眼无神，面无表情。
“……你身上的【鲁迅海绵】，是从哪里来的？”阿利巴的火气此时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薛衾已经被拷问过无数次了，只是她紧咬牙关，始终没人能从她嘴里撬出哪怕一句话来。
对于这样的沉默，阿利巴并不感到奇怪。他看了看薛衾一身的伤，伸手在墙壁的几个按钮上按了几下，空中多了一幅图像，似乎是电话的录像。那是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夜色将他的容貌都遮住了，只有他的声音还清楚：“……对，朝萨德玛小道的西边去了……你们会马上派人来么？别让她跑了。”
声音虽然刻意被压低了，但刚一入耳，薛衾就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空中的图像，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阿利巴见了她的反应，笑了。
三十分钟以后，雷明有点不情愿地动了动身子，朝身边的人低声说：“……不看下一场了吗？我很担心她们啊……也不知道这些人会怎么对付97号，唉。”
“不看了，走了。”柔和的声音虽然带着笑意，却冷冷的。“刚才真是侥幸，再看下去一定会失望的吧。”
VIP观众席里两人起身离去的动作，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此时伊甸园里早就炸开了，每一条娱乐新闻、讲谈节目、个人媒体里，谈论的都是上午的赛事。在过去28年里，并非没有过女变异人获胜的例子——事实上只要能幸存下来，就算她们赢了——但是获胜后仍然有勇气站在赛场上的，并且如此旗帜鲜明地与全伊甸园对抗的，绝无仅有。
“比我们优越？这明显是一种可怜的幻想……看一看我们在哪儿，它又在哪儿？”
“……她所不知道的是，50名以前和50名以后的比赛，严酷程度是绝不可同日而语的……我等着看97号在下一场比赛开始时，哭着要求下场……”
“喝血是为了向我们示威吗？”
赛场大屏幕上，和伊甸园中每人身上的小型光幕里，不同的脸、不同的声音，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在种种声音中穿行了一会儿，宫道一没等走近赛场出口，忽然停住脚，在身边一个小摊上买了一只热狗，又原路折返了回去。雷明刚要出声问，目光在出口处一扫，立刻明白了：门口此时多了几个守门的士兵，每过去一个人，都要求看一看模样。而士兵手里光幕上映着的，正是一张十分形似宫道一的画像。
“真是的，竟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宫道一坐回位置上，手里拿着热狗，却不知道隔着面罩该怎么吃，干脆塞给了雷明。“是因为那个女人吧。”
雷明攥着热狗，愁眉不展：“糟了，这下该怎么办？”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现在也走不了，先看看比赛好了……如果叫人失望的话，也不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而看的，而是天意啊……”隔着面罩看不清宫道一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喃喃的声音。
雷明觉得自己有时很难理解宫大哥的逻辑，但是既然已经这么说了，他也就惴惴不安地坐好了。
“……这个要怎么吃？”
“我要是知道，还会给你？”
雷明哭笑不得，刚要左右张望，忽然大屏幕里一个严肃的男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随即警备长阿利巴的面容就出现在了屏幕上，惹起了底下一阵叫好：“……委员会方面，认为97号这种同类互助的感情，十分有趣。为了能够让大家也体会到有趣之处，我们对下一场比赛做了点小小的改动……”
听到“改动”二字时，林三酒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一直担心的事发生了。
毕竟新春格斗赛是伊甸园定下来的，规则掌握在人家手里，自然可以说改就改。如果不允许她们继续参赛的话，以后那些女选手的命运，岂不又一次风雨飘摇了？
唯一能够指望的，无非是委员会不好意思露怯，拉不下那个脸临时改变规则而已。
林三酒能够感觉到，从身边几个胶囊里投来的、有些焦虑的视线——她紧咬嘴唇，屏息听着警备长阿利巴接下来的发言：“……按照97号的发言，下一场的十名女变异人应该团结一体，真是令人感动哪。委员会决定，下一场时，我们会在场内放置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女变异人，希望97号和她的同类们，依然能够在这个女变异人的问题上达成一致……”
不等阿利巴说完，林三酒突然腿一软，跌坐在胶囊里。肌肉开始酸疼起来，视野也在逐渐地模糊，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她迫不及待地叫出【诺查丹玛斯之卡】，将体内的辐射全数灌注到卡片里。
通过喝血这种方式，堕落种体内的辐射果然被她大量地吸收了。
卡片上的小电池旁边亮起了一个闪电的形状，过了一会儿闪电消失了，显示的数字是“16％”。
堕落种不愧是被辐射改造的生物，只吸了那么一些血，当中蕴含的辐射量已经远超普通人类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只是这些，恐怕还不够……
待虚弱感从体内渐渐消退以后，林三酒一边扶着囊壁站起来，一边看向了场中刚刚被带上来的那个女进化人。
或许是因为阴魂再现，到底还是触动了伊甸园人心中的某种恐惧吧——场中的血肉已经被清干净了，露出了血迹斑斑的地板。一个士兵肩膀上扛着一个软软的女人，将她砰地一下扔在地上，随即转身走了。
那女人的四肢都朝奇怪的角度弯折着，很显然是被折断了骨头。她似乎正处于昏迷中，但是由于浑身青紫肿胀，连眼皮都合不上，因此一只眼睛半开着，眼珠一动不动。
第二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十只胶囊滑入赛场的声音，叫那女人的身子微微颤了颤。
林三酒走出胶囊，目光在其余九人身上扫了一圈。
比起前几天来说，新加入的五个女选手精神状态明显要好得多——一个眉目温柔的女人感激地冲林三酒点了点头，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凑到她身边，战战兢兢的神色里，头一次有了希冀。
九人不知不觉地围成了一个小圈子，等待着林三酒说点儿什么。
“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在讲完了上一场的战斗经验以后，林三酒沉声说道，“只是你们要记住，这一场比赛结束后，必须全员留下来帮助明天的选手。”
这样一来，选手方面的人越来越多，不奢望能靠这个打击伊甸园，但是起码能够先保住后来人的性命，不至于落得个跟新宜她们一样的下场。
也许是想到了自己，就是因为这一番话而有了生的希望——她话音刚一落，竟然有人突然抽泣上了；一个头发如同巨大鸟巢似的姑娘，猛劲儿点着头，叫人担心那头发要掉下来。
在一片带着鼻音的回答里，叫林三酒隐隐有点意外、也有点感动的是，九个人里，没有一个说要将地上那个不知名的女人抛弃掉的——或许是这段噩梦一般的经历反而激发了人心里最顽强的一面，就连白小可也跟着出主意：“我可以叫我的面首背上她……”
直到一个虚弱的声气打断了她：“不用你们管——”
林三酒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她一边呜呜咽咽地流下了眼泪，一边咬着牙，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变异人，没有好东西，我不要你们管！”

第125章 关键时刻，失去行动能力的林三酒
龙阿套的室友，觉得今天的龙阿套奇怪极了。
往年的新春格斗赛，他是一场都不会落下的，甚至还会攒起本来就不多的薪水，去买头几天的门票。今天上午没看比赛已经很少有了，可没想到在这样破天荒的比赛结果以后，自己依然只得到了龙阿套哼哼唧唧的半声回应。
“我说，你怎么了？”室友终于放下了小吃桶，走到他的床前。“女变异人竟然全胜了，你听见了没有？”
龙阿套发出了低低的哼声，听起来他似乎很不舒服。
室友一只手粗暴地扳过了他的身子，随即吃了一惊：“你发烧了？”
被温度烫得两颊热红的龙阿套半睁开眼，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从他的鼻孔里，缓缓流出两道鲜血。
一把脱落的头发掉在室友手上，他立刻嫌恶地甩了甩手，在龙阿套的衣服上蹭干净了，想了想，还是给队医打了个电话。
“马上就要比赛了，不去！不就是发烧吗，等比赛结束再说！”
对方喊了这么一声以后，画面就黑了。
能为室友做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室友问心无愧地抱起小吃桶，坐回椅子上，打开了新春格斗赛的直播，用手抓起了一把黄油鸡粒，往嘴里送。
看了不到两分钟，他终于理解了委员会的用意——虽然听不见，但画面上的女变异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争吵。
“……可是，她明明是伊甸园的人！”董好好激动之下，声音都有点尖了：“我的能力不好打，我冒着生命危险打第二场，可不是为了保护伊甸园的人！”
徐薇等几人没有说话，但看样子，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
林三酒看向了梨桃——后者叹了口气，垂下了一双如小狗般乌黑的眼睛，说：“……她毕竟没有加害过我们……”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得到梨桃的声援，林三酒松了口气，瞥了一眼地上的女人：“我理解你们的难处，可是你们想想，吃过药的堕落种，是不会去管她有没有赞助商、或者来自哪里的……”
有时候堕落种逮不着正儿八经有赞助商的选手，便顺手抓住别人来发泄，这样的事情在头几天没少发生过。不管别人怎么想，林三酒是绝对不会允许有女人在自己眼前遭受那样的待遇的。
她话才说了一半，正酝酿着应该怎么说服其他人好，忽然只听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气氛就变了——林三酒顺着她们望过去的方向，目光落在了缓缓驶来的三辆黑色囚车上。
比赛开始以来，还是头一次出现了三辆囚车。
观众席猛地沸腾了，欢呼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一改上午人心不定的气氛——“观众朋友们！你们都看到囚车了吗？真是连主持人都吓了一跳呢……看来今天下午，将会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大场面！”
主持人高昂的声音，仿佛是在弥补上午的哑口无言似的，随着囚车开了门，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哦，看哪！第一辆囚车中的堕落种，很显然与以前不一样了，每一个都十分狂暴……哈哈，真险啊，没等比赛开始，差一点儿就要冲过去了呢……”
的确——
这一批下来的堕落种，每一只身高都足有两米以上，在外形上也开始统一起来了，颈部由几根粗壮的肌肉拧在一起，长而尖的惨白头部上，没有半根毛发——两腿间垂到脚面的丑恶东西，让人看一眼都能做上几天噩梦。
“别怕，只是堕落种而已。”林三酒回头安慰了众人一句。
年纪最小的姑娘颤抖了一下，一眼也不敢再看向对面了，只紧紧地盯着林三酒的背影，仿佛这样能让她安心一点儿。
第一和第二辆囚车中，装的都是堕落种，密密麻麻地一股脑儿涌下来，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接着，在众人越发沉重的表情里，从第三辆囚车中走下来了五个二级战力。
他们外貌各不相同，只是一身的活体实验品标记仍然醒目。五个人都有眼睛，但在脑后虫形机器的控制下，眼神发灰，没有半点光泽。
这一下，连林三酒也白了脸。
“跟上次一样，站成一个包围圈，有赞助商的到圈内支应，属于辅助能力的也进去帮忙。”林三酒按下心跳，语气斩钉截铁，已经没有了跟她们费口舌的兴趣：“把地上那个也围起来！”
她话音一落，自己当先一步，站在了首当其冲的正面位置上。
到了这种关头，反而没有人再多话了——林三酒的身边，很快站上了徐薇和梨桃，众人形成的包围圈，将地上一动不能动的女人给保护了起来。
“一会儿你们尽量应付堕落种，我来挡住二级战力。如果我离开了，记得补上人！”耳听比赛被一声号角催响了，林三酒急急地朝身边二人嘱咐了一句，迅速撕下了一片裤脚将双手包上了，随即开启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
和上次比，对方这一次的进攻似乎有了战术。一个二级战力一马当先，领着黑压压、仿佛铺天盖地似的一群堕落种猛冲了过来。
整个会场周遭山呼海啸似的吼叫声里，分不清哪些是人发出来的，哪些是堕落种发出来的——这短短几秒时间里，堕落种们已经欺至了眼前，腥臭刺鼻的气味搅成了一股股腥风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眼看着堕落种像潮水一样涌至面前，林三酒忍下了躲避的欲望，猛地朝身后吼了一声“交给你们了！”，随即猱身而上，不管不顾地朝当中那个二级战力冲了过去，随即陷进了堕落种的汪洋里。
在她身后，徐薇和梨桃同时发力，轰倒了好几只扑来的堕落种——然而这些堕落种毕竟比上一场力大强壮多了，仍有不少嚎叫着朝女选手们伸长了惨白的手臂。但没想到还未等接近，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接二连三地摔倒了，接着竟然似乎被看不见的力量给拖走了似的，嘶叫着滑出了赛场，重重撞上了电网，当场便被电流击糊了。
头上顶着巨大鸟巢一般发型的姑娘，这才悄悄地呼了一口气。
【激愤的爱国之心】
“政府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吗！？到底是要人治、还是要法治？我国如果要寻求发展，怎能放任如此威权政治，啊，等等，我去收个快递……”
然后这个人就再也没回来了呢……这个奇怪的快递／水表现象，也成为了一项技能。
介绍：选取敌对目标后，可以中断他所正在进行的一切行为，将其拖得远远的。
PS：距离不能超过2000米，只是拖动目标的话，并不会造成他的损伤。想到达GUOAN局水平的话，请耐心升级。一次性目标不得超过三个，实行过程中本人不能动。
这个技能本来只是用来脱身逃跑的——但是配上周遭威力巨大的电网，原本有些鸡肋的【激愤的爱国之心】竟发挥到了意想不到的功效，没过一会儿，死在她手下的堕落种已经超过了十只。
身后的战况虽然顺利，但林三酒却陷入了意料不到的境地里。
她万万没想到，【天边闪亮的一声叮】不能用了。
一拳击在一只堕落种身上时，很明显它高大的躯体仍然有一个上冲的势子；但是还不等双脚完全离地，却又好像顶上了什么似的掉回了地上。
林三酒因为这一愣，差点被另一只堕落种给抓个正着——还是不远处的梨桃一直紧盯着她，见状赶紧发动了一次【须尾俱全的水文功力】，这才险险救了她一命。
这个变故真是出乎意料，林三酒忙叫出了口器，几鞭子抽开了身边蜂拥而至的堕落种，好不容易开了一条退路，急急地就往包围圈的方向冲。
刚才被她追击的二级战力见状，脚下一蹬，就从她头上翻了过去，正好堵在了林三酒眼前。
没有半点色泽、仿佛死物一样的眼珠子，紧盯着林三酒，接着这个二级战力缓缓张大了嘴，喉咙里泛起了白光——林三酒哪敢呆上哪怕半秒，当机立断地从地上一个滚身，手上的布条已经甩掉了，随即摸上了他的脚腕。
几乎是与此同时，二级战力一低头，凶猛的白光呼啸着从他嘴里射了出来，直扑地面。
林三酒闪躲的动作不慢，但是跟白光一比仍然不够看——她心里一沉，知道自己可能要失去一条腿了。
然而预想中的痛楚却迟迟未来，林三酒一抬头，发现董好好正板着脸朝她喊道：“快走，快坚持不住了！”
【国税局】
每一笔收入都会因为这个神奇的地方而减少一些……就像来自敌人的能力攻击一样。
介绍：在释放国税局后，能将敌人前三秒的能力攻击统统收走，从而不会对己方造成伤害。但是三秒以后的伤害，就像是你剩下的月工资一样，归你所有了哟。
三秒钟也已经足够了——当林三酒惊魂未定地冲进包围圈时，那个二级战力追了几步，突然浑身流血，倒地而死。
还有四个……她一鞭击碎了一只堕落种的下体，在它的惨嚎声里，隐隐地焦虑了起来。
对上二级战力的时候，真是一次比一次惊险——她真的能够将剩下那四个也干掉吗？
仿佛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似的，从一片一片的堕落种中，走出来了四个双眼无神、动作僵硬的男人。
观众的叫声低了下来，连堕落种的动作都放缓了，好像全赛场的人都在等着这四个二级战力发动攻击。
没想到就在这时，林三酒却忽然双膝一软，咕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身体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第126章 圣母林三酒
林三酒万万没有想到，【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升级了。
或者应该说，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个能力，居然也可以升级。
在末日世界里摸爬滚打了这么长时间，林三酒也慢慢悟出来了：所有的异能中，不分基础能力和进阶能力，都可以粗略地分成两大类：可升级和不可升级的。比如体能强化可以升级，一次次加强人的体能，最终到什么形态为止，林三酒也不知道；而像“极端气候适应”却是无法再升级的，如果突然把人丢进零下三百华氏度的环境里，照样是个死。
升级和不可升级的依据是什么，她曾和伙伴们聊过，只是到最后也没得出结论来，只知道一个人的主战力技能，是肯定可以升级的：比如林三酒的【扁平世界】、海天青的【健身教练的荣光】……等等。
从别人身上夺来的【天边闪亮的一声叮】，这么长时间以来，始终没有任何能升级的迹象，林三酒一直以为它就这样了——就是升级，还能怎么升？已经能把人打到天边了，难道下一步要打到天外去吗？
林三酒挣扎着，伸手握住了掉在身边的口器——即使明知无用，她依然不甘心引颈待死。
众人也都知道二级战力口中白光的厉害，一瞬间各种能力都纷纷出笼；虽然二级战力也是曾经的进化人，按理说不该轻易地中招，只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一时之间倒的倒、摔的摔，还有一个的一口白光竟然直接吞噬了一小群堕落种，当白光消失时，那些堕落种变成了地上的一堆黑炭，徐徐冒着白烟。
而八九个人同时应战二级战力的结果就是，一只堕落种此刻已经欺近了林三酒，在它浓重腥臭的呼吸喷上她面颊的同时，惨白的手已经快摸上了她的脖子。
一瞬间，身后似乎响起了无数惊叫；林三酒死死地握住口器，想将面前这张恶心的脸一鞭抽烂，只恨身上却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只能浑身冰凉地趴伏着。
就在这时，一道粗大的黑影从她身后“呼”地冲了出来，像一只重拳般，以千钧之势将它给砸飞了，撞翻了一路堕落种。
那黑影停了下来，林三酒才恍然发觉这是一条几人合抱都抱不住的碧绿巨蛇，虽然看不见蛇头，但瞧蛇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尖刺，威力似乎不小。
观众席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她努力回头一看，这巨蛇原来是从地上那女人的后脖颈中钻出来的，一眼望去仿佛是胸腔里多长了一条蛇一样，十分可怖。
“我叫薛衾。”她趴在地上，不肯抬头看林三酒，只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刚才谢谢你。”
【被刀下冤魂缠身的家庭主妇】
从今日起，请做菜的各位主妇小心了！不管刀下切的是鸡、是鱼，还是韭菜西红柿，都有可能以“战斗形态”从你的身体中钻出来哦！不过作为作战武器的它们，也许意外的好用呢——至少以后去菜市场买特价菜时，再也不用担心隔壁老王他媳妇把新鲜便宜的菜都挑走了！
介绍：上一次料理的是什么食材，战斗时该食材就会从体内钻出来，变成武器。可以用意念指挥它们，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一旦做了新的料理，武器就会被刷新了。
PS：一定要是被刀切开的食材才会被触发该技能，如果一次切了多种食材，则随机抽取一种。
“所以说，其实这是一条黄瓜。”薛衾的声音好像有点尴尬，脸仍然贴着地面。
林三酒恍惚了一下。
有了绿蛇——黄瓜的帮忙，女选手们顿时松下了一口气，林三酒也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地平缓下来。
能力进化后是没有任何后遗症的，反而让人觉得自己精力充沛——林三酒待进化症状一消失，便蹭地跳了起来，对身后薛衾吼了一声“拜托了！”，随即几个弹跳，追着刚才吐过一次白光的二级战力而去。
他们的充能时间最多不会超过四十秒，林三酒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开启了【金手指】以后，她第二眼就瞄到了那个身体僵硬的影子，正被一群堕落种掩在身后。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头冲了进去，吓得后方一群女选手的心都提了一下——大黄瓜赶紧重重一扫，只可惜长度究竟不够，没能将她身边的堕落种扫倒。
身边高大的堕落种们兴奋地嚎叫起来，纷纷朝陷入重围的林三酒扑了过来。
林三酒面色不变，伸出两只不知何时用布包好的手，同时落在堕落种的身上，迅速划了过去，波及了一片。
下一秒，她身边炸开了一蓬蓬的血肉，朝天空激射而出，残肢尸块组成的血雨，足足下了一两分钟。
【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明明是因为不能出现血腥镜头，才折中了一下，将对手击往天边的啊……漫画杂志主编秋山智一头疼地想。没有想到，在寄来的《神奇宝贝》同人中，竟然出现了这么黑暗的2.0版。
介绍：刚才使用【天边闪亮的一声叮】时，是不是无法发动来着？没错，因为毕竟不是漫画，本着脚踏实地的科学精神（咦？），这个技能在室内、或者头顶有阻隔的时候，就没办法将对手击飞天边了。
因此，升级版的一声叮改变了画风。
将双手同时触碰到目标时，就等同于两只手同时发动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目标受到了两边而来的冲击，将会在中间爆成一团【此处马赛克】的东西。
忠告：千万别在发动了这个能力以后，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卖萌。
浑身被腥臭血雨淋了个透的林三酒，神色平静地扑向了那个躲闪不及的二级战力，双手同时按在他身上——轰地一声，这一次除了内脏肉块，还有无数虫形机器的碎片，像个小喷泉似的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紧接着，她脚下一蹬，直直朝下一个二级战力扑去——一路上血肉四溅，空中弥漫着大量的血雾，一具具身体化作糊烂的一团团，唯有一个神情冷清的女人，如同浴血杀神一样在赛场中横冲直撞。
方才还愤怒的喊叫、口哨声，渐渐地在观众席里弱了下去，每个盯着林三酒的人，都不由从脚底开始逐渐觉得有点凉。
宫道一忽然一把抢过了雷明手里的热狗，两下就将它揉成了个球。
“宫大哥，你……难道你生气了？”雷明十分不解，压低了声音问道。
过了一会儿，宫道一才好像有些恍然地应了一声：“嗯？不……我并没有……哦，我好激动。”
“的确，真的好激动人心呢！”雷明觉得自己终于头一次跟上了宫大哥的逻辑，忙应声道：“没想到这个97号这么能打，真是了不起……”
宫道一轻轻地笑了一声，立时让他感觉哪里不对，住了嘴，有点讪讪地回头望向了赛场。
在成功躲避了一次白光攻击后，林三酒已经一连杀掉了三个二级战力，其余的堕落种也被清剿了大部分——只剩下零星三五个，仍然在跟几个女选手缠斗着，只是瞧形势，胜负已经很明朗了。
剩下一个二级战力忽然顿住了脚，转身朝林三酒大步走来，一边走一边张开了嘴——充能时间结束了。
林三酒的背影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
“她……这是要干嘛？”薛衾惊了一跳，努力想动一动，但四肢俱断，只能用沙哑的喉咙问了一句。
下一秒，林三酒的吼声就传进了众女的耳里：“董好好，你的能力还能用吗！”
抵挡白光时，【国税局】所消耗的体力简直是一个可怕的黑洞——董好好一咬牙，“你上吧！”
她的话音才落，一团刺眼的白光就从二级战力的嘴里冲了出来，瞬间包裹住了林三酒。
她只有三秒钟时间——
在耀眼的白光里，谁也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林三酒模模糊糊的人影猛地冲了上去，白光顿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晃得众人一阵眼花。就在董好好即将支持不住了的时候，白光猛地暗了下去，再眯眼一看，原来林三酒不知几时竟然骑在了二级战力的背上，将他的脸按在了地面里。
她朝空中的小摄像机抬了抬下巴，小摄像机一抖，慌忙飞落了下来。
观众不知不觉地将目光投向了大屏幕。
小摄像机的镜头上，布满了小小的鲜红血珠，汇成细细的血流，从林三酒的脸上划过。
“这个人曾经也是进化人，我不杀他，你们收回去吧。”
这句出乎众人意料的话，让会场顿时静了一静——不杀进化人？刚才那几个死得可是一个比一个惨。
只是97号选手似乎是来真的，她手下发力、猛地砸瘪了虫形机器的壳以后，就站起身，走回了女选手间，低声地跟她们说着什么。
观众席里响起了一阵阵嗡嗡的窃窃私语，雷明抽了几声，十分感慨地说：“没想到97号竟然如此博爱——”
看着女选手们走回了胶囊后，那个二级战力果然也被几个工作人员回收走了、搬出了赛场，宫道一突然拍了雷明一下：“少废话了，把检测仪给我。”
雷明楞了楞，随即才反应了过来，忙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小手柄，掩掩藏藏地递给了他。
宫道一歪着头，盯着手柄看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非常愉悦：“咱们现在有件事要办。”
“什么事？”
“拿上这个，一会儿你把这儿每个人身上的防辐射服都割开。”
说着，宫道一塞给了他一把小刀。

第127章 今晚的对峙
第七天的比赛，在打完了上午一场以后，会场就陷入了奇怪的气氛中。
林三酒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目光从慌乱的人群头顶扫了过去——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每个人都在看自己手腕上的光幕；不断有慌里慌张的人跳起来，急匆匆地往出口走。再没有人朝赛场中央、刚刚获胜的女变异人们看上一眼了，窃窃私语声在巨大的会场里回荡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响，偶尔一些咳嗽声、惊哭声，隐隐透出了变故的气息。
一队队的士兵冲进了会场，人人一身防辐射服都穿得严严实实，不断高声喝令人群维持好秩序，不要冲跑踩踏。大屏幕上的广告已经播了有好一会儿了，主持人半天了仍然没有现身说过一个字，来来回回地只有“菲卡德留影机，留下您的美好瞬间”在回响着。
甚至连女选手们没有进胶囊的事，一时都无人留意。
“这……是怎么了？”梨桃走近了浑身散发血臭的林三酒，有点茫然地问道。
林三酒微微笑了笑，心里一颗大石终于落了下去。
虽然【诺查丹玛斯之卡】的末日覆盖范围很小，顶多一个人头那么大而已，但是辐射跟温度不同，它是会扩散的。到目前为止，林三酒一共释放出去了26个希的辐射——考虑到二级战力被回收后，肯定会经过一番清洗，因此她一直有点提心吊胆，不知道散布出去的辐射够不够用。
不过看这样子，那天晚上抬着干瘦保安尸体出去的两个士兵，此时大概已经死了吧。
早在那一天晚上，林三酒就已经故意趁着挪动干瘦保安尸体的时候，将手上的10个希都注入了他的脚腕上——果不其然，那两个体能只能算是平常人的士兵，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干瘦保安的尸体搬了出去。
他的伤口在咽喉上，但吸收了全部的辐射后，脚腕变得青紫肿大，还叫林三酒担心了一下呢——好在，似乎没有人察觉到这一点小小的异状。
伊甸园的居民，一直以来生活在玻璃穹顶的保护下，玻璃顶为他们隔绝了绝大部分的辐射——而剩下的那一点点，靠吃橡皮糖来抵抗也就够了。他们本身的体质都是普通人，直接面对辐射时没有任何幸理，一旦辐射的浓度超过3个希，急病、死亡的人数就会开始大幅攀升。
虽然当时做的时候没怎么考虑，但在仔细一想以后，最叫林三酒觉得惊喜的是：玻璃穹顶内部一旦开始出现辐射，这些辐射就很难再散掉了——往日保护伊甸园居民的玻璃顶，反而成了将他们困于其中的毒气室。
“辐射病啊。”自从进入了新春格斗赛场以后，林三酒的声音还是头一次这么轻快。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几个女人，低声朝梨桃笑了：“……你对这儿，也腻了吧？”
梨桃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眼里闪烁着不解的水光。
“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试试出去了。”
梨桃一震，刚要说话，只见大屏幕上的广告就“啪”的一声黑了，随即阿利巴的声音就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响了起来：“由于出现紧急情况，新春格斗赛暂时停止！请所有观众遵守秩序离场，警卫队，迅速将变异人关押回去！”
林三酒笑了一声，嘱咐梨桃：“晚上可别睡着了。”
梨桃仍然是一脸震惊，简直不知道该不该拿这话当真好的样子——她忙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林三酒的脚步，只听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朝众女拍了几下手，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后，扬声道：“大家下午好好休息，我还需要大家的努力！”
她的声音虽然清亮得很，叫场外的警卫队也能听见，但这话却说得含含糊糊——一个端着枪的士兵，大概是新进来的，见女变异人们果然跟着她一个接一个地进了胶囊，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妈的，这个97号还真有点……”
“蹦跶不了多久了。”一个老士兵哼了一声，确认胶囊的门全部关好了以后，朝远处挥了挥手，胶囊朝来时的方向滑行了过去。“你不知道那几个长官现在都快急疯了？哪还有闲心管这些个变异人……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把她们都杀了了事。”
这个老兵说的没错，阿利巴此时的确正转着这个心思。
原因无他，以委员会为首的一大批军警部门官员，被攻歼得实在是太厉害了——自从发现第一个因辐射而死的人是一个警备兵以后，政府行政派官员就发动了手下一切可以利用的舆论，攻击军警部门尸位素餐、玩忽职守，竟然让辐射泄露，污染了伊甸园。加上新春格斗赛一连三场比赛，女变异人方面都毫发无伤地胜了，一时间“军警无能”的骂声四起。
好在金库被窃一事，到现在还没有露出去——阿利巴跟上级通了两个电话以后，迅速下达了一系列指令：由本方控制的媒体发出声讨，指责伊甸园实验室操作不慎，才造成了辐射泄露；贪墨经费，所有的抗辐射设施都质量低下；最重要的是，为了以示军警方面的强硬，第二天一早将会把女变异人全数斩首处决，全程直播。
“绝对不能让新春格斗赛的主办权落回科技派那帮人的手里，”阿利巴重重吐了一口气，“不惜任何手段，也要让他们为了辐射病一事顶罪！”
浑身都被防辐射服包得严严实实的副官慌忙点了点头，刚要离开，忽然被身后的阿利巴叫住了：“对了，晚上你们小心一点，多派一些人手去会场给我盯着，要是让那些女变异人再出什么乱子，你也不用干了——尤其给我盯好了那个97号！”
他一向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
阿利巴的指令一下，过了傍晚时分，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就进驻了比赛会场。

第128章 我要伊甸园也步上后尘
平日里亮如白昼的赛场，此刻只开了几盏小小的射灯，昏黄的光芒努力地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它下方的一小片区域，随即就像后继无力一样，隐没在了夜幕里。
把守的士兵不多，也有几十人了——为首的队长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不知是不是睡过去了。除了巡逻小队以外，有的蹲了下来休息，还有的点上了烟，时不时交头低声谈上两句。
一夜已经过去了大半，女变异人们一直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异状，紧绷了一晚的士兵们，也都有点累了。
“适当的休息可以，但是不许懈怠下来。眼睛都给我好好盯着点儿。”从一动不动的队长嘴里，突然传出了这么句话，士兵们一个激灵，登时齐声答了一句“是！”。
——有那么半秒钟，林三酒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她屏息凝气地等了一会儿，见士兵们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便矮下身子，悄悄地从两只胶囊之间走过，朝里面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距离下一次巡逻，还有五分钟。
林三酒想了想，双手按住地面，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随即“轰”地一声，碎石四溅，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浅坑。
“什么声音？三队去看看！”队长腾地跳了起来，用粗嘎的嗓子喊了一句。
“队长，声音是从胶囊区里面传出来的，看不太清楚！”
林三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巡逻队是不会进入胶囊区的，只隔着电网，用手电扫上一遍就算完事。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让他们进来……
没办法，笨法子也只好再用一次——她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巡逻队的手电光从头顶消失以后，又一次轰碎了一小块地面。
这一次，外面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通知控制台关闭‘高能屏障’，三队四队进去找找声音来源，武器全部解锁！”
原来，这个东西叫做高能屏障啊——林三酒静静地看着电网黯淡了下去，迅速地消失了。
两队共二十个士兵，端着沉重的武器，一步步小心地走进了胶囊区。
头顶灯的光在每一个胶囊上都扫了一遍，所有的胶囊都老老实实的，里面的女人一声不吭，似乎没有任何异样。这样走了两圈，当打头的喊了一声“没有发现问题”以后，二十个士兵就从胶囊区里撤了出来，高能屏障再一次被开启了。
两个小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守着沉默了下来的胶囊区。
“奇怪了，好端端的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队长喃喃地说了一句，想了想，还是坐回了椅子上，打开了腕带上的光幕，决定跟上头汇报一声。
还不等发出呼叫，他肩膀忽然被人碰了碰，随即一个女性的清冷声音，就从背后的黑暗中，低低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你看过我的比赛吗？”
队长南德的汗毛，一刹那间全站了起来，身体冻住了。
“别乱动，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97号选手林三酒。”女性的声气吐在脖颈间，像是死神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我现在两只手，都放在你的身上了呢。”
——南德自己也记不清楚，他到底看见了多少只堕落种，曾在97号两只纤细的手之间，爆成了一团团血肉模糊的雨雾。
他干干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话来。
“哎，你干什么呢？”
虽然光线昏暗，终究还是有人发现了一直紧紧贴在队长身后的那个古怪士兵，出声喝道：“站回你原来的位子去！”
感受到背后的手掌微微一用力，南德猛地出声了，冷汗和声音一同迸发了出来：“我、我让他给我来按摩！你们少碍事！”
刚才说话的人不吭气了，随即又有别人笑开了：“原来队长喜欢这个？怎么不买几个男变异人回家……”
调笑声仿佛风吹似的，没有在南德头脑里留下半点印象，他只清晰地听见那个细微的声气夸了他一句：“真乖。”
“要、要我干什么都行……”声音颤抖的时候，不太好控制音量，南德的一句话停顿了好几次。“请别杀我，我没有杀过变异人……”
“好。首先，把高能屏障关了。”
南德只觉自己的身后像是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黑洞，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尸骨无存——他干咽了一口，联络上了控制台。虽然对方很不耐烦，但好歹也算是用“稳妥起见”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一分钟后，胶囊区周围的电网就飞速地暗了下来。
察觉到不对的士兵们，纷纷站起了身，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队长，你关了它干嘛？难道还要再去检查一次？”
南德顿了顿，见身后并没有传来任何指令，咬了咬牙，干笑道：“也差不多快天亮了，我刚才接到了指令，让咱们收队回去……”
士兵们静了两秒，随即有个小队长模样的人一挥手，众人迅速四散开来，纷纷端起了武器，响起哗啦啦的一片解锁声，将南德和林三酒包围在了中间。
“队长被挟持了！”有人这么吼了一声——
下一秒，坐在椅子上的南德就炸成了一片裹着碎布料的血雾，几十道激光光束紧接着朝着椅子激射而出，几乎是同时就笼罩住了刚才二人置身的那一小片区域。
这么强的火力，应该已经解决目标了吧？
这个念头才闪过众人的脑海，头顶上的昏黄灯光就暗了一瞬间，随即有人马上意识到，那是因为一个身影刚刚从头上翻滚了过去。
但是还来不及调转枪口，惨叫声已经伴随着一道长蛇似的影子，与血肉一起在空中爆了开来，几颗还戴着防辐射帽的人头，飞出去老远，咚一声砸在了地上。
还活着的士兵们，忙转过了枪头，试图去捕捉空中那个来去如风似的影子——然而刚才一番残杀，已经让他们自乱了阵脚，加上林三酒的速度远远要比普通人类快多了，因此当她双脚落回了地面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再没有了一个站立着的影子。
林三酒按住了手臂上被激光擦过造成的伤口，狠狠地啐了一声。
没想到那个南德，倒是有几分小聪明——如果不是他试图传达些什么的话，他和这群士兵也不至于死得这样快……
“啊，造了好多杀孽呀。”
从远方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轻快的声音。
林三酒浑身一震，再次叫出了口器。
“别担心，我不是敌人，我也是个进化人。”
轻柔的声音在黑暗里渐渐地接近了，随之露出了一个被长袍遮住了全身的影子。影子在离林三酒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来，随即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了一张白皙的面庞来。
即使明知这是个男性，但他的五官精致柔和，充斥着一种阴柔的美感——林三酒一眼望去，只觉他十分漂亮，一时竟意识不到男女。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宫道一，除了是一个走私商以外，我还是你的头号粉丝呢。”男人轻轻地笑了一声，“不要这么警惕地看着我嘛……在你不知情的时候，我们已经互相帮过彼此一次大忙了。”
这句话丝毫不能让林三酒冷冰冰的眼神和缓下来。
“你有三十秒时间，证明你是进化人。”
“哎呀，好谨慎。”宫道一似乎十分愉悦的样子，右手轻轻一摆，就从他身后的昏暗中，走来了一个庞大的黑影，仿佛凭空而现，完全不知道是从哪儿走出来的——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是似乎是某种巨兽。
“可以了吧？我是来帮你的，我知道胶囊很难打开。”宫道一挥了挥手，巨兽的影子像烟一样飘散了开来，迅速消失了。“托你之福，外面的辐射病闹得这么厉害，我猜你也会趁现在走的，否则可就浪费了这个机会了。”
“你知道是我干的？”林三酒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多问下去。这个古怪的男人说得对，虽然可以试试【画风突变版一声叮】，但她的确没有能够百分之百打开胶囊、并且不伤人的把握——她朝宫道一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转身走向了胶囊区，却将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背后，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生怕放过了一丝风吹草动。
宫道一只是眯着眼笑，老老实实地跟着她一块儿进了胶囊区。
女选手们纷纷从胶囊里站了起来，扑到了囊壁前，目光激动。
在这儿被困了这么久，终于能够重得自由了——在她们晶亮的泪光里，林三酒领着宫道一走到了第一个胶囊边上，“你试试把它打开吧。”
这个胶囊里的人是徐薇，她咬紧了嘴唇，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外面的两人。
宫道一笑了一声，接着竟然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只小鸟来——小鸟一身羽毛很光亮，眼珠儿灵动，刚一被他拿在手里，就娇滴滴地喊了一声：“我想唱歌。”
“把这个门吃掉，就可以不用唱了吧？”宫道一温柔地摸了摸小鸟的背毛。
小鸟“嗯”了一声，接着林三酒愣愣地看着小鸟猛然张开了小小的嫩黄色鸟嘴，以一种物理学无法解释的方式，一口将胶囊门吞噬掉了大半。
它吃下去的东西，足有几十个它自己那么大了，叫人难以想象门被吃到了哪儿去——
“……这是特殊物品？”
林三酒抱住了一头扑进了她怀里的徐薇，安抚地拍了拍她后背，有点结结巴巴地问道。
“对呀。”宫道一点了点头，见小鸟又张嘴说了一句“我想唱歌”，随即将它带到了下一只胶囊前。“总之必须要用吃的堵住它的嘴，不能让它唱歌。”
小鸟吃东西的速度非常快，没过一会儿，已经救出了几十个人。只是当小鸟再一次吃下一扇门后，忽然从这只胶囊里冲出了一道粗长的黑影，拦腰就朝宫道一打了过去——
后者好像早有准备似的，立刻轻巧地跳出了攻击范围，黑影才心有不甘地停了下来，正是一根碧绿色的、像大蛇似的黄瓜。
“薛衾，你这是干什么？”林三酒惊了一跳，将她从胶囊里抱了出来。
今天上午的女选手里，有一个略懂接骨，好歹算是把薛衾的骨头勉强接上了，只是她现在还不能乱动，只好倚在林三酒的手臂上，喘着粗气：“就是他！把我卖给了军警部门的，就是他！”
气氛一下子顿住了，随即宫道一好像恍然大悟似的，一拍手：“原来是你……想不到你竟然也被抓来了，哎呀，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如果要给人的演技打分的话，那么他说这句话时敷衍了事的神态，简直配得上一个负分。
薛衾刚要骂，只觉林三酒手上一用力，似乎在示意她什么，只好恨恨地闭了嘴。
“先把人都救出来，再说别的。”林三酒将薛衾交给了白小可的面首背着，淡淡地看了一眼宫道一。
后者仍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信用刚才已经跌破了谷底。
加上头几天比赛时幸存下来的两个女选手，一共五十二个人，很快都从胶囊中脱了身。除了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让人有点不好办之外，其余的都围住了林三酒，等着她说点什么。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该怎么逃到外头去？”人群中有个声音问道。
大概连这些女人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一日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末日世界里去吧……
林三酒看了她们一眼，一言未发，只是转身走进了刚才的尸堆里，扒下了一套还算完好的防辐射服，抱在了手里。
感受到背后投来的目光，她淡淡地开口了：“想自己逃到外面去活命的，我不拦着你们，只是把这个神志不清的也带上就行。但是，我是不走的。”
梨桃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要去哪儿？”
林三酒缓缓站直身子，冲她们笑了笑。
“我这个人，无论是在什么地方，离开的时候那个地方都难免会变成一堆废墟。以前我住过的一家超市是这样，一个幸存者基地也是这样……”
“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伊甸园不会是这样。”
顿了顿，林三酒轻轻地说：“我要留下来，摧毁他们的玻璃罩。”

第129章 藏在伊甸园背后的某种异常
说起来，这还是林三酒第一次走在伊甸园的街道上。
正如当初她在玻璃罩外面所见到的那样，伊甸园中的每一处都充满了与地球——姑且这么叫吧——截然不同的风情。
此刻黎明未至，玻璃罩呈现出深蓝的色泽，星光透过玻璃，折射出越发璀璨的光芒。漂浮在半空中的橘黄色路灯，感觉到有人的脚步声靠近了，立刻像小鸟似的降了下来，暖融融地染亮了一行人前方的路。
静谧的夜晚里，冷冷暖暖的颜色美妙地调和在一处，好像一幅艺术作品。
被背负在面首身上的薛衾，忽然冷冷地哼了一声。
“别被这样子迷惑了，每个路灯上面都装了监视摄像头呢。”
刚刚伸出手，想要摸一下路灯的董好好，闻言迅速地收回了手来。
林三酒回头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几十个人，低声对一旁的梨桃吩咐了一句：“虽然大家都穿着军用防辐射服，身份大概一时不会暴露，但还是要小心。你让她们尽量少说话少动，只端着枪走路就行了。”
梨桃点了点头，转身没入了队伍里。
43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但当四十三人真站在眼前的时候，却足足排满了半条街。
林三酒没有想到，最终选择跟她走的人竟然有这么多——走了的人中，虽有明哲保身的，但大多数还是传送日子将近，而不愿冒险的……
宫道一给她们指点了出路以后，却并不离开，仍然跟在了这支娘子军后头。林三酒即使不愿意，也不好立刻拉下脸来赶他走，只好将薛衾带在了身边，省得他们俩在大街上打起来。
“……看到远处那座黑塔了吗？那儿是伊甸园居民绝对不允许靠近的禁区，据说它是整个玻璃罩的枢纽，是为其输出能源的关键部分。”
“能源？”林三酒一愣，不由抬头看了看头顶。这个玻璃罩怎么看，都像是用物理方式隔绝辐射的，她想不通它为什么会需要能源……“那儿一般来说，有多少人把守？”
出乎她意料的是，薛衾哼了一声，“一个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从前靠近黑塔的人都失踪了，包括把守的士兵，所以根本没必要把守，黑塔本身就是它自己的守卫了。”
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完之后，仿佛有些尴尬似的扭过了头，留给了林三酒一个后脑勺：“……所以说，你想死的话大可以去试试看。”
林三酒下意识地“哦”了一声，仍然沉浸在震惊里。
从远处响起了尖锐的鸣笛声，刺破了黑夜，好几辆救护车从远处鸣叫着开了过来，“嗖”地一声从头顶划了过去，留下一阵阵激荡的风。
自打从赛场出来以后的短短三十分钟里，这已经是她们见到的第五批救护车了，偶尔还会从一些民宅里传出哭声，看来辐射病的严重程度，远远要比林三酒预料的来得更严重——
林三酒皱了皱眉头，似乎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关于黑塔的事情实在太奇怪了，她一时分不出精力去捕捉那个一闪即逝的念头。
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栋白色海螺状的建筑物，这让她的心神彻底被眼前的事物所占据了。
白色海螺似的楼体曲线流畅，显得干净又可爱，正如她当初在玻璃罩外所见到的的一样。
林三酒站在建筑物前，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口器从她手里像闪电一样冲了出来，几个跳跃，一连击碎了空中四五个路灯，随即上前按响了一个光钮。她赶紧回头向面首招了招手，面首放下了薛衾，和另一个戴着头罩的女人几步走了上来，站在了光钮前。
光钮很快就啪地亮了，影像里是一个满脸睡意和怒意的中年管家：“这么早，谁啊？”
他的目光落在了面首的军制防辐射服上，缓了缓，抬起了下巴：“……军警来这儿，是什么事？”
随着后方白小可的嘴唇一张一合，面首以冷淡的声音应道：“……因为两小时后就要把所有女变异人处决，所以长官特地命我将广先生喜欢的这个女变异人先送过来。”
他话音一落，就摘下了旁边女人的面罩，露出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正是回楚燕。
看见了这个人气榜第一名、头像挂满了伊甸园的女选手，管家眼睛一亮，再无怀疑了：“先生几时……噢，好好，我这就开门，稍等——”
见两扇金属制大门迅速向上方滑开了，收拢进了楼体，面首一把按灭了光钮，林三酒朝身后一摆手，一马当先地扑了进去。
这是一个占地很宽广、半明半暗的大厅——才刚刚从楼梯上走下来了一半的管家，猛然见到几十个人势如猛虎似的闯进来，吓得转身刚要往回跑，却被身后飞来的一个黑影给扎透了胸口，尸体立刻扑棱棱地滚下了楼梯。
林三酒口器一甩，刚要朝不远处的一个人影挥过去时，不知是谁正好点亮了大厅中的灯，光芒一下子洒在了那个人身上，让她猛地顿住了手。
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女性标本，恐慌的表情还鲜活地凝固在了她略有些青涩的脸上。
远处围着壁炉而设置的一个小厅，大概是会客品茶的地方，还站着十多个表情模样各不相似的标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她们耻辱的死状吧——
“给我上楼，抓住那个叫广朱的东西！”林三酒听见自己吼了一声，身后立即激起了一片愤怒的应答声，由她领头，十几个女人迅速冲上了楼梯。
一路上拿着小型武器的保镖，简直不值一提——当林三酒冲至顶楼，一脚踹开了金碧堂皇的卧室门时，那个叫广朱的胖男人，正在急急忙忙地往一个手提箱里塞东西。
“你们是谁派来的？我出十倍价钱——”
一声女性的尖厉叫声，堵住了他的嘴。正当这胖子怔住了的时候，一个人影飞扑了上去，一个又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撕心裂肺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你要买我的标本？你还杀了我的姐姐，我姐姐呢？她在哪里？！”
回楚燕没戴头罩，对上了她充血的眼睛后，胖子顿时面无人色——只是他的脸色白也没能白多长时间，进化人的力量加上回楚燕的激愤，十来下巴掌后，他的脸就成了一团烂肉，摇摇欲坠地挂在了破碎的头骨上。
人已经死了，回楚燕好像还没有发觉似的，仍然用尽了所有的力量，一下又一下地捣在了胖子的尸身上。林三酒叹了一口气，上前将她拉住了，回楚燕楞了一下，随即停了手，倒在她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姐姐……比我先来这里……因为我们有心灵感应技能，所、所以……她受的每一点苦，我都体会过了……”她断断续续、抽抽噎噎的声音，叫不少人都唏嘘了起来。
怪不得她当时害怕成了那样——任谁知道，自己要将那样的凌辱再次亲身经历一次，恐怕都会崩溃的吧……
“大家冷静一下。”林三酒沉下声音，清冷的音质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楼下有姐妹已经守住了出入口，大家去四处搜一搜，不要让这里的人有报警的机会。佣人的话，是绑是杀，随你们的意思。”
十几人轰然应了一声，动作迅捷地各自散开了。
对于新春格斗赛委员会来说，女变异人只要能活着上场比赛就行了——至于别的，他们是不愿意管的。跟在林三酒身后的这批人，甚至包括她自己，一个个儿的不是浑身带伤，就是疲累劳顿，更何况，她们上一次吃饭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事了。
带着这么几十个状态接近透支的人，恐怕即使穿着军用制服，也走不了多远——她们急需一个落脚的地方休养整顿。而想来想去，就把念头动到了赞助商的头上。
按林三酒的话来说，他们也是时候该真正地赞助一把了。
广朱死得可谓一点儿都不冤——他似乎是个狂热的格斗赛爱好者，除了标本以外，还收集了许多人体部位、高清录像——在众人一把火将这些东西全烧掉了以后，女人们激荡的情绪才渐渐地平缓了下来。
由徐薇带头，好几个人挽起了袖子去了厨房；还有些历经了几场比赛的，实在撑不住了，倒在熊熊燃烧的壁炉旁边睡了过去。
自从第一场比赛后，林三酒神经就一直紧绷着，始终没有合过眼。她独自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几十个女人，在大厅里进进出出地忙活——
一个人走近了，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沙发往下一陷。
半晌，宫道一轻轻地问道：“黑塔是不能进去的了，你打算怎么摧毁玻璃罩？”
林三酒连看也没有看向他，眼珠儿仍然盯在远方，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出卖薛衾？”
“情非得已。当时我又不认识她……没有背叛或者出卖一说。”
面对这样坦坦荡荡的态度，林三酒反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远处的薛衾，正被面首背在背上，忙着告诉众人什么东西应该怎么用，忙活得很。
不知是哪里，又传来了隐隐的哭叫声和急救车的笛声——
林三酒身体微微一颤，这肉眼捕捉不到的动作，却被宫道一察觉了。
“……虽然是罪恶而扭曲的一个社会，可是也是无数条人命。摧毁玻璃罩，等于亲手杀掉一个个鲜活的人，你的压力一定很大吧？”宫道一和缓的声音里，仿佛带有某种奇异的节奏感，多日以来的压力和疲累，忽然涌上了林三酒的大脑。
“听说现在因为辐射死去的人，已经近千了，不乏妇孺老幼……都是归功于你释放的辐射啊。”宫道一柔柔的声音持续着，“长期生活在保护罩下，反而没有了应对辐射病的能力，他们死的时候，真的模样很惨呢……”
絮絮的低语不知持续了多久，见林三酒紧闭的双眼中流下了眼泪，身体缩成了一团，窝在沙发深处一动不动了——宫道一轻轻地站起了身，叹了口气。
“也就是这样的程度而已嘛……还好我决心下得快。”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抬步就要走。
没想到刚走了一步，身后却响起了一声冷冷的“站住”。
宫道一有几分诧异地一回头，正对上了林三酒哭得红红的、却冷清得没有一丝动摇的双眼。
“我倒是要谢谢你试图催眠我，反而提醒了我一件重要的事。”
她虽然没有动地方，但是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条口器。

第130章 要命的英雄主义
小会客厅角落里，二人无声的对峙没有惊动任何人。
看见林三酒手中的武器，宫道一双眼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面上甚至渐渐泛起了笑容。
他坐了下来，神态亲昵得好像与老朋友在喝茶：“……来，跟我说说，你想到了什么？”
林三酒简直搞不明白这个人的脑回路——
“噢，你不要误会，我刚才的确是想要催眠你，但是对你可没有坏处。”宫道一好像才想起来这件事似的，一拍巴掌：“我以前是一个咨询师，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承受了很大压力……如果刚才你没有醒来的话，这些压力会慢慢化解掉，你醒来的时候会神清气爽。”
仿佛审视他似的，林三酒眯起了眼睛，没说话。过了半晌，口器忽然从她手里消失了，她冷冷地说：“……下一次再做这种事的话，别怪我没提醒你。”
宫道一眨了眨仿佛漫着星光的眼睛，点点头。
林三酒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转身就走。
虽然意识力学园的能力暂时关闭了，但是却让她的精神、意志都比从前强大，多亏了这个，她才没有被催眠。至于宫道一……
这样的人，还是要留在眼皮底下，才能让人安心。
女人们做菜时闹闹哄哄的响动，时不时夹杂着一声惊笑，从厨房里传了出来。薛衾气急败坏的声音离得老远就能听见：“……我不是说了吗，那个是快熟按钮，你还烤那么长时间……快把外皮剥了吧！不行，那个不是鸡蛋——啊呀！”
在猛然爆发出的一阵大笑声里，面首从厨房里走出来，它和它背上的薛衾二人，都被白霜裹成了个雪人——隔着白花花一片，仍能看见薛衾的一张臭脸。
这还是林三酒头一次听见她们笑——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在薛衾阴沉的目光中压下了笑，问道：“晚饭快好了吗？”
“虽然搞得乱七八糟的，不过我看再过三十分钟，也能凑合吃上饭了。”薛衾顶着一脸白霜，认认真真地答道。“你饿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不过，这不是她问晚饭的原因。
她找到了梨桃，递给了她一张卡。
“在吃饭的时候，我想他会放松警惕。到时你把这张卡贴在他的防辐射服上，最好是贴在不易发现的衣角。”
梨桃接过卡，低头一看，卡片上浮起了一行字：“4：08AM，被萌系小美女握在手中，感觉好幸福呢。”
林三酒伸手夺过卡片，猛地一攥，当梨桃几乎以为自己听了一声惨叫的时候，卡片又平平展展地送回了她的手里。
“预计三十分钟后，4：38AM激活。”只剩下这么一句老老实实的话了。
不用别人叫醒，当第一道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餐厅的时候，刚才还睡得死死的一堆人，就被自己饥肠辘辘的肠胃唤醒了。
加上宫道一，一共有四十五张嘴要吃饭，需要的食物量实在很大——若不是广朱房子里预备了不少食物，恐怕这一顿还有人要吃不饱。
不过想到自己反正也不会在这儿长住，大家将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搜了出来，通通摆上了桌。
有被扒掉了皮的裸体烤鸡、金黄黄得像鸡蛋派一样的东西、一看就是现成的大块面包、肉酱拌上了薄饼块儿……众人的情绪都高涨了，甚至还有人找出了葡萄酒，兴高采烈地对着瓶子喝起来。
桌子不够大，众人就把所有能盛放饭菜的东西，都拼在了一块儿，有人窝在沙发上，有人坐在地上——林三酒有意坐在了长桌的尽头，远远地看见梨桃在宫道一身边落座了，微微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口干煎羊排。
“这个是我做的，你可能欣赏不了。”薛衾有点儿紧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扭过了头，板着脸来了一句。
“是我面首做的好不好？”白小可喝了一大口葡萄酒，“我俩一个晚上光伺候你了，你看我面首都缩了十公分……”
面首似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喂薛衾吃了一口菜。
“那不然你俩还想干嘛？”薛衾一边嚼菜，一边冷淡地问。
白小可嘴里的葡萄酒，正好喷了林三酒一脸——二人各自被她狠狠敲了一下，都老实了不少。
刚刚死里逃生、马上要去毁灭世界，这个时候，再没有比美酒美食更好的。众人酒酣耳热，恣意大笑大唱起来，甚至还有人脱了上衣、跳上桌子跳舞——
“这样的场面，我以前连想也不敢想。”薛衾双颊微红，忽然吐了这么一句话。林三酒转过头来，见她继续痴痴地望着跳舞的几个年轻女孩，“她们真高兴啊……我也会跳，但是那都是学了跳给男人看的。”
“我们只跟男生们一块上三年的学，然后按照政府的职业分配，他们去学习种种技术，而我们……学习做饭、家务、养育、取悦男人。”薛衾示意白小可再给她倒一杯葡萄酒，“多少年了，男女比例永远是10：14，因为男生们长大了以后，控制了性别出生率。”
“听见你说要打破防护罩的那一刻，我脚趾头都麻了……后来想想，这大概就是‘激动’的滋味吧。从我还是个小姑娘起的时候，做梦都想着去外面看一看……”
林三酒听着，忽然忍不住问：“摧毁玻璃罩，也就意味着你的父母——”
“妈妈为了少挨一些打，是可以把女儿换出去的。”薛衾淡淡说了一句，似乎就不愿再说下去了，换了话题：“小时候我打扮成男孩子的样子，去过图书馆，读过一些很久以前——大概是核战以前的历史。真是叫人不敢相信，那个时候的女人，竟然可以想做什么都成……”
这句话触动了林三酒的心思，她放下了手中的银叉，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所谓的核战……到底是怎么回事？伊甸园又是在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林三酒问道。
“其实核战爆发的时候并不久远，也就六七十年前吧。伊甸园好像是在战后建成的……有一些科技因为大战遗失了，所以防护罩的技术，我们至今也不是很懂。如果你摧毁了它的话，他们就再也无法重新建立起来一个了。”
这段话，倒是勉强解答了林三酒心中的疑问。她点点头，刚拿起叉子，只听薛衾忽然叹了口气：“问题是……我们要怎么摧毁防护罩才好？”
这一点，倒是从来没被林三酒放在心上过。
她挖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答道：“打破黑塔，也就等于打破罩子了吧？”
“那可不行！你是傻瓜吗！”要是薛衾手脚能动，肯定已经拍桌子了：“所有进黑塔的人都有去无回，生死不知！”
“……好啦好啦。”林三酒敷衍地应了两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的态度丝毫没有动摇。
这时远处两个玩疯了的年轻女孩，忽然冲到了林三酒身边为她献舞——两个女孩绕着她的椅子轻盈地转起了圈，闹得薛衾一肚子话也说不下去了。
当众人尽兴的时候，外面已经天色初白了。
这个时间本来可能正会被斩首的四十多个女人，此时像一屋子孩子一样，累倒在地上，有的还呼呼地睡上了。林三酒找了五六个没有喝酒的，安排她们轮班放哨，又将房子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这才倒在了沙发上。
虽然广朱的床很大很舒适，但却没有人去睡，全都窝在了大厅里，你挤我我挨你地睡着了。
梨桃像个小狗似的，颠颠儿的跑来坐在了她身边。
“林姐，卡片贴好了，他没发现。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林三酒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又闭上了。
“你们晚上分成几个小队，去给我捣乱去。放火也好、拆屋也罢，反正给我在保全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情地去闹——把这些天来的恶气，都给我发泄出来。但是军警部门毕竟不是吃干饭的，所以每一支小队的规模，最好尽可能地小，四五个人就差不多了。”
“一见声势不好，马上撤退，不要让他们逮到了……唔，晚上还要再选一些领头儿的。”
梨桃黑得像葡萄似的眼珠儿，一点儿也不错一下地望着她，嗯嗯了几声。
“出门的时候，把宫道一甩开，不要让他跟着……实在不行的话，我来拖住他好了。”
听到这儿，梨桃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林三酒睁开眼，瞪了她一眼：“我都把你们从格斗赛里捞出来了，还不能让我休息休息？我就在这儿，等你们一回来，我们就趁乱出发去摧毁玻璃罩。”
黑塔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梨桃想了想，也轻快地应了一声，丝毫没察觉到不对，起身离开了。
静静地倒在沙发里的林三酒，过了许久，听见人们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了下来，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他妈以前怎么没发现，我竟然是个要命的英雄主义啊？”

第131章 满满的恶意
猛虎挣脱了锁链，在黑夜里，悄悄潜入了自己家的后院。
当女变异人失踪的消息，再也瞒不住、终于爆发以后，伊甸园在动乱与慌恐中，度过了人心惶惶的一天。
如果挨在窗边的话，能清楚地听见游行队伍的尖声怒嚷，混着刺耳的急救车笛声，时不时还有什么东西破裂的清脆声音，种种声浪像剧烈的海潮，足足持续了一整日。
一直老老实实听话、没有踏出门口半步的雷明，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焦虑得在屋里团团转——直到夜幕降临，当宫道一走进房间时，他才明显地松了口气，立马迎了上去。
“宫大哥，外面怎么了？你说要去救那些女选手，救出来了吗？”
宫道一伸手将头发都抓到了额后，露出了干净漂亮、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哦，她们已经逃出来了。”
“太好了！怪不得外面吵成了这样……呃，宫大哥，你好像不高兴？”雷明小心地问了一句。
“没有。”他揉了揉脸，“今晚我们就离开伊甸园吧。”
总是忍不住想讨身边人高兴的雷明，一怔之下应了声“好”，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把“难道不管她们了么”那句话问出口。
宫道一坐在椅子上，向后仰起了头，他的声音忽然略略颤抖起来，染上了一种浓浓的、叫人说不清楚的含混意味——“哦……真要谢谢她把我赶走，一整天了，我又害怕、又兴奋……”
……此时的林三酒，正在诧异宫道一竟然真被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她本还以为，肯定要有一番纠缠呢。
不过走了就是走了，她也懒得再想，反正广朱这个地方，她们再也不会来。
“……所以你们这两支小队的重点目标，应该是存放抗辐射物资的地方，具体地点薛衾会告诉你。最好能够再抓几个人问问，免得漏下什么……”
四十三个人，分成了十个小队，林三酒尽量将侧重不同能力的人安排到了一块儿，希望她们彼此能互补配合——目标地点是伊甸园各大要地，小队与小队之间，也定好了彼此呼应、救援的信号和方式。
当差不多计划妥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你们的行动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两小时后在集合点会面。记住，安全至上。”
林三酒站在门边，看着一个又一个小队从她身边经过。每一个人在走到她面前时，都对她点点头、笑一笑，或是飞速地说点什么——随即，她目送她们走出门，没入了夜色里。
每个人腰上都别着一把抢来的激光武器，在万一关头，这把枪会确保她们不会活着落入敌人手里。
走的时候是四十三人，不知道再见的时候，是不是依然四十三人？
一个人影在她身边停下了，她抬头一看，正是趴在面首背上的薛衾。
经过一天的使用，面首又矮了不少，薛衾的两只脚都在地上拖着了——她却没在意，只满面狐疑地看着林三酒：“……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跟你说实话吧，”林三酒诚恳地抬起眼睛，与她对视：“我不是不让你们去伊甸园实验室吗？因为我想先去打探一下环境。”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吧？”
“我只是在外面查探，没问题的。”林三酒微微一笑。
薛衾沉吟一会儿，点点头，说了声“那你万事小心”，与白小可一起出了门。
见她们走远了，林三酒转过头，正好看见梨桃向她塞来了一张卡：“我按照你说的，过了三个小时后拿下来的，你看看吧……”
“谢谢你，一会儿注意安全。”林三酒接过日记卡，抱了她一下。
很快，人走完了，大厅里空落落的，只剩下了她自己。
这种感觉，还真像生离死别呢……林三酒叹了一声，走上了楼，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找到一间浴室走了进去。
万一今晚真是自己最后一夜的话，至少她死时身上得香喷喷的才行。
米黄色瓷砖垒成的浴池，大得跟个小游泳池似的，几十个水龙头一块儿放水，仍然放了有十分钟。白汽弥漫中，林三酒脱了衣服跳下池子，皮肤刚一感受到热水，立刻“啊”地叫了一声——实在是太舒服了！
上次洗澡简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一边享受身周活泼的水波，一边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了纸笔，趴在池沿上，打算给众人留下几句话。
“大家好：我骗了你们，哈哈。我自己去黑塔了，据说打破它，就等于打破了玻璃罩——薛衾看到这儿的时候，不要骂人——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过了两小时了吧。大家在集合点等我一会儿。”
想了想，她划掉了“一会儿”，写上“三十分钟”。
“……如果到时我还不回来，你们就走吧，离开伊甸园，别想着打破玻璃罩这事儿了。”
林三酒咬着笔，在最后加上了一句“钦此，林三酒”。
这样，好像就没什么可写的了——她将纸折好收了起来，咕咚一下沉进热水里，玩儿了一会儿水，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叫出了日记卡。
自从梨桃交给她后，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呢。
日记卡上的内容很简单——宫道一被贴上卡以后的三个小时里，就是吃饭、聊天、睡觉……聊天的内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无非是跟小姑娘撩闲罢了。
“7：29AM，被萌系小美女回收了。”
看到最后一句话，林三酒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收获了——但仿佛是不甘心似的，她又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心里好像总觉有哪里不太对。她把宫道一说的每句话又看一次，也没有找出不对劲的地方来。
没办法，林三酒只好收起了日记卡——后者此时正不断浮现出“这么好的机会，真希望是与萌系小美女一起共浴呢”这行字。她找出了一瓶泡澡粉，沉浸在淡淡香气里，享受地叹了口气。
过了近二十分钟，她恋恋不舍地走出池子，从卡片库里找一套干净衣服穿上，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物品以后，离开了广朱的房子。
集合点在薛衾建议的一家工厂里，听说已经倒闭了，很快就要重建。林三酒将信贴在了工厂门口，随即转身朝黑塔的方向高速跑去。
她拿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不过十分钟，林三酒猛然感觉自己仿佛一头扎进了某种阴冷冷的气氛里——眼前出现了如同巨兽一般高耸、一眼望不见头的黑色阴影。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塔附近果然没有人。伊甸园里寸土寸金，然而只有黑塔四周，什么建筑也没有，只有粘稠凝重的空气，隐隐地围绕它流动。
不管是它充满奇异感的造型，还是冰冷的银黑色金属质地，都与建筑风格清新可爱的伊甸园格格不入——
“奇怪，真的没人看守啊？”林三酒戒备起来，一步一步地靠近了塔门，目光不住在四周梭巡。
说是门，也是她猜的——因为只有这一片高达十米的金属，看起来似乎还可以活动。
甚至这座建筑被称作“塔”，现在看起来也有点太牵强了。
林三酒小心翼翼地走近金属门，发现它浑身上下连个缝隙也没有——
“这要怎么进去啊？”她有点犯愁，踹了两脚，门依然纹丝不动。
她开启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在门口轰了几下——几个拳头大的碎金属块哗啦啦地砸了下来，露出了里面足有一丈厚的建材。如果想靠这个打进去的话，恐怕得花上一个月。
“为什么门会做得这么厚？”林三酒皱起眉头，“门都已经这么厚了，墙壁得成什么样儿啊……这塔内的空间，看起来不大。”
她一筹莫展地在门口转了几个圈子，忽然目光一顿，发现有一块儿用来当作墙壁的金属板，不但微微突起来了一块，颜色还明显要浅一些。林三酒忙上前去拽那板子，正使着劲儿呢，不知是碰到了哪儿，突然从金属板后面响起了“叮咚——”一声门铃声。
热情的门铃声一连响了好几次，在寂静的夜里，声音大得仿佛全伊甸园都能听见似的。在回荡着的门铃声里，林三酒愣愣地住了手。
刚才她怎么轰也轰不开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发出了沉重而生涩的艰难响声，似乎已经多年没有开过。
只、只要按门铃，就可以打开了？
她怔了几秒，随即叫出了口器，朝里探了探头。
里面黑乎乎的一片，没有光，看不清楚什么——
林三酒咬了咬牙，抬步走进了塔内。
人才一进去，身后的金属大门就仿佛感应到了似的，“轰隆隆”地再度合上了。
隔绝了外界的一点自然微光，塔内就更加伸手不见五指了。漆黑一片中，林三酒刚刚茫然地走了两步，忽然不知从哪儿亮起了无数刺眼的白芒，刺得她不由眯起了眼——
当林三酒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傻了。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第132章 黑塔之内的画风，真的不太对啊
“我的推断，竟然错得这么离谱……？”
林三酒惊异地望着眼前的空间，脚下迟迟没有动地方。
从外面绕着黑塔走一圈，也不过才十分钟。门已经那么厚了，里面的空间不可能大——
可是，面前的景象让林三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阵清风像精灵似的擦耳而过，吹起了她的头发。隔着鞋子，仍然能感受到脚下柔软丰厚的土地，在勃勃的青草中，泛起春日酥软的气息，仿佛灿星似的鲜嫩野花，顺着山坡一路欢唱，与郁郁葱葱的树林一道，翻过了矮山包，消失了踪影。
只走了两步，已经叫人忍不住想倒进花草丛里，好好儿地打上几个滚。
而林三酒也的确这么干了——她感觉自己此刻像是一头初生的小羊，天生属于这片春日的土地——感受着皮肤被新草扎得痒痒的，她在一蓬白色小雏菊旁边睁开眼睛，望向了天空。随后忽然刷地一下，她浑身冰凉。
入眼，是一片湛蓝干净的天空，挂着一丝丝云，阳光晴好。
望着太阳，林三酒眯起眼睛，脑海里是一片震惊后的空白——因为她走进黑塔的时候，才刚刚深夜一点。
太阳……是从哪里来的？
浓重的青草味道，和风吹过面颊时的触感，清楚地说明这不是幻觉——林三酒猛地在草丛里坐起身，努力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在光芒亮起来以前，她可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春风的流动、青草的气息……
当时，只有一片单纯的黑暗。
林三酒爬起身，望向眼前可爱的一切，喃喃地说：“这，是……副本？”
不可能会错——这种彷如走入另一个空间似的感觉，跟前两次的经验太像了。但是这个如果是副本的话，为什么它会在塔里？难道说，副本有可能被人工创造出来吗？
她皱起眉头，开启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一朵小黄花。
自从这个能力升级后，林三酒发现自己可以一段一段地开启它：初级是原始版本，第二阶段才是黑暗的【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倒是很方便。她手才刚一碰着，小黄花突然连根拔起，直直地飞入蓝天，“叮”地一声变成了一个光点。
林三酒直起腰，惊得甚至没有了表情。
在有顶的地方，这个能力是无法发动的，按理说在伊甸园中的塔里，根本不能用。
这也就说明了，副本并不是“位于这个空间中的某一处”，而是“连接着这个空间的另一个空间”……而形成原因却和无数平行末日世界一样，仍是个谜。
想到这儿，林三酒后背上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转头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然而果然正如她意料之中的一样，她足足跑了近十分钟，也依然没有看见类似于出入口一样的地方，入眼的始终只有山坡、树林、池塘……
“怪不得进来的人都失踪了！”林三酒焦躁地抹了一把脸，刚才的惬意劲儿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恨不得回到半小时以前，扇自己两个巴掌才好。
好不容易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了一会儿，她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当初一定有人不知怎么地，发现这里竟然是个副本，于是在副本周围垒起了一座塔——或许它奇怪的外形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将副本包了起来。
进门以后那短短一瞬间的黑暗，大概就是将“副本空间”和伊甸园连接在一起的通道——
难怪没有守卫，换作谁，也不可能想到这里面竟然是一个副本……
“可是，伊甸园的人自己建了这个塔，怎么自己反而不知道？”林三酒皱着眉头，顺着一片树林走了一会儿，仔细地回忆薛衾曾告诉过她的每一个字。“当时她的确说过，多年以前伊甸园里也有不少人中过招啊……”
如果说建塔时的记录遗失了，也不合理。先不说伊甸园的历史只有短短的五六十年，要知道塔和记录可都在玻璃罩下保护着，能遗失到哪儿去？
这么一想，林三酒心头不禁浮起了一个熟悉的疑惑——当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于是向薛衾打听过，后者给她的回答差不多也可以为她解惑。可是如今，一切看起来都不对了……
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副本出口。
林三酒走着走着，突然住了脚步。
此时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轻轻的哼唱声，有人正哼着一个陌生的小调，脚步轻快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在她所站立的位置，看不见来人——严严密密的林荫，将那唱曲儿的人遮掩住了，只能从声音辨别来人是一个女性。
她的声音很随意、也很愉悦。
林三酒有点紧张，将开启的能力换成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她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唱歌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声音还很嫩，好像主人的岁数并不大。
林三酒掩身在一棵树后，悄悄地探出了视线。
一条窄窄的、不留神就会忽略过去的土道，从树林深处延伸出来，带着走在它上面的人，闯入了林三酒的视野。
有那么足足一分钟的时间，她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应该……不可能吧？
但是除了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她一时间想不出别的任何解释。
林三酒慢慢从树后踱出来，迈出的每一步，都让她觉得有点恍惚——自己有可能在进副本以后，就疯了吧……
猛地从树后走出了一个人，果然把小姑娘给吓了一跳。她一惊之下，差点没有拿住手里的篮子，细长的葡萄酒瓶一歪，就从篮子里掉了出来——林三酒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抓住了瓶子，将它递还给小姑娘。
小姑娘很后怕似的，忙抓紧了瓶子放回篮子里，抬起一张生了几颗雀斑的白嫩小脸，冲她一笑：“谢谢你，你也是想抄近道去森林吗？”
“呃，我、我是……”林三酒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句，看见她低下头，将葡萄酒放在一个装着蛋糕的透明盒子里，红艳艳的丝绒帽子十分显眼。
“你的帽子真好看，很合适你……”她试着说了一句。
小姑娘一笑：“是的，我可喜欢它了，所以大家都叫我小红帽。”

第133章 拿破仑蛋糕（1）
“你说你是小红帽？”
即使心中早有预感，但当她真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林三酒还是忍不住脱口问了一句——与此同时，她“腾”地一下，从草丛中坐起了身。
“呃……？”
阳光和丽，风中吹来一阵阵青草的气息，耳中只有花草被风抚过时所发出的沙沙声，她抬眼一望，四下无人。
此时林三酒正坐在地上，腿下是被她压得倒向一旁的小雏菊。从草丛倒下的印子来看，她之前应该是躺着的。
自己仍然在副本里，可是——“刚才那是什么？难道……我做梦了？”她喃喃地说，有点儿茫然地从地上爬起身。
刚才遇见小红帽的那片树林，离她此时所在之处，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她眯起眼睛朝树林的方向仔细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刚才那个活生生的，戴红帽子、穿红斗篷的小姑娘，仿佛真的是一场梦。
在副本里做梦，是不是有什么寓意？要知道，刚才她可没要睡觉啊……
揉着太阳穴想了一会儿，对于刚才的梦，林三酒依然没有什么头绪，心里倒是慢慢泛起了另一种焦虑。
她身上没有戴表，副本里也没有时间，刚才又来了一回“大梦初醒”，林三酒此时还真不知道自己进来多长时间了。
想到外面正在战斗的薛衾众人，林三酒吸了口气，强压下了心里的茫然无措，随便选了个方向，抬步就走。
不管怎么说，这个副本总不会是为了要她进来做梦的。为今之计，必须先找到一点什么线索或者提示……
“你迷路了吗？”
一个清亮娇嫩的女声猛然响起来，惊了林三酒一跳——她连连后退几步，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心中的惊诧却无以言表。
要知道，虽然林三酒只强化过一次，但是作为一个成长型，她的力量、五感、敏捷……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在缓慢地增长的，到目前为止，早已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人所能想象的程度。如果对方只是一个平常人，绝对不可能突然在如此近的地方出现，而不叫林三酒察觉到一点踪迹。
然而对面的姑娘，却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进化人。
对方似乎发现自己吓着了她，忙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抱歉！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没有恶意。”
林三酒定了定神，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女孩。
她大概只有十六七岁，一头金子似的头发在蓝天下闪着耀眼的光泽，仿佛即将融化，变成阳光似的。虽然这姑娘的模样十分秀致，但皮肤却沾得尽是泥灰，手上提着一篮子的衣服，身上也是灰扑扑的一身老旧裙子，款式不像她这样岁数的女孩会穿的，竟显得她连个腰身也没有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林三酒的目光，金发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拽了拽裙子，将自己一双破破脏脏的鞋子藏住了。
这……应该是副本里的人物吧？
也只有这么说，才能解释她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自己——“我叫林三酒，我的确迷路了……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林三酒轻轻笑了笑，全身警戒着，不敢放过对方的任何一丝异动。
“我家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村庄里，如果你需要去集市上的话，你可以跟我一块儿走，我为你指路。”金发姑娘温和地笑着说，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林三酒紧绷绷的神色。她转过身，一头金发顺着她抬手的动作，如同流金似的从她肩膀上滑了下去：“你看，下了这个山坡，顺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就是我们的村庄了。”
她所指的地方，的确躺着一条林三酒刚才从未见过的小路。
这个女孩似乎没有恶意。
林三酒松了口气，“谢谢你，那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金发姑娘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羞涩。“我很少见到你这样的人，你看起来很和善。”
死在林三酒手下的无数生魂，或许对此有不同看法——不过林三酒只是点点头，笑着道了声谢：“……我该怎么称呼你？”
“哎呀，看看我！”金发姑娘忽然叫了一声，捂着脸说：“我真是太没有礼貌了，还没有和你介绍我的名字！不过——”
她神情显而易见地低落了下去。“我原本的姓名，如今也没有人叫了。就连我的父亲，也随着我的姐姐们一块儿，叫我辛德瑞拉……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林三酒的表情迅速扭曲了一下，是因为她刚刚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
梦中刚走了一个小红帽，马上又遇见了辛德瑞拉——
这个副本果然是童话世界？
可是如果真是童话世界的话，刚才的小红帽去哪了？
“我一个人的时候，不爱想起我的继母和姐姐们。”辛德瑞拉抹了一把脸，强笑了笑：“抱歉，你是远方而来的旅人，还是请你告诉我一些远方的故事吧。”
跟远方的故事相比，林三酒更想知道一些本地的。她皱着眉头，费劲地整理着头脑已经乱成一团麻的思绪，半晌没有出声——辛德瑞拉见状，倒也没有催促她，只是体贴地放慢了脚步。
这么走了一会儿，当林三酒听见马车轮子从石砖地上滚过的声音时，村庄已近在咫尺了。这是一个典型的欧洲中世纪风格的庄子，低低矮矮的石造房屋错落着，几个农妇抱着一大束花儿，身后跟着几只鸡，从屋檐下走过。小镇的正中央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还有一口水井，一只猫正百无聊赖地趴在井边舔毛。
林三酒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如果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话，是绝对找不到这个镇子的。
“你似乎有很多烦恼，远方来的旅人？”辛德瑞拉用一种标准童话人物的语气问道。
“啊，这个……嗯，对啊！”林三酒忽然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就浮了起来：“你也知道，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你看此刻天色将晚了，我也没有地方住，不知道可不可以在贵府借宿一晚？”
辛德瑞拉张着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下午三两点钟正热的阳光。
“呃，我是很乐意的，”举世闻名的灰姑娘果然是个善良的人，她有几分扭捏地说：“因为我家里还有继母和姐姐，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同意……”
“我可以付钱！”林三酒忙道，“我有许多从远方带来的宝物，只要让我住一晚，到时随她们挑！”
她身上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当初在超市里搜刮到的，想来要让一个中世纪的人物惊讶，倒也不是特别难的事。
辛德瑞拉显然也很清楚自己继母的德行，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领着林三酒走进镇子。
“这里是我家，”辛德瑞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仍然十分灰暗。这是一幢非常漂亮的三层建筑，推开铁门后，还要穿过一个很大的花园，才能走到大门口。“我去问问我的继母，请你稍等。”
林三酒忙应了一声“好”，目送她进了房子。
“唉……”在来来往往的中世纪欧洲农民奇异的目光下，林三酒叹了口气，感觉很累。“这个副本想让我干什么啊……”
她揉了一把脸，努力地不去想此刻的伊甸园里，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希望梨桃她们一切都好吧……”林三酒喃喃地说了一句，睁开了眼睛，愣住了。
此时，她又身处于同样的一片草坪上，阳光和丽，风中吹来了一阵阵的青草气息，腿下是她压倒了一片的小雏菊。
小镇、行人、辛德瑞拉的家……都像是午后阳光下的一个彩色泡沫，“波”地一声，在她听不见的时候破灭了，毫无踪迹。
林三酒咬住了自己不断颤抖的下唇，抬起了手腕一看，一个清晰的指印尚还红红地留在皮肤上——轻轻一摸，甚至还有一点点微微的痛。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响动，林三酒有些直愣愣地抬起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女人身上。
这是一个黑发的年轻女人，看年纪不过二十余岁，头发束成了漂亮的发髻，一身略显夸张的大长裙，正洋洋洒洒地铺在了地上。
她一张脸红通通的，摇了摇手里的水晶高脚杯，剔透的光泽伴着深红色的酒光，在阳光下一晃一晃。
“你……跑到我的花园里来干什么？”她口齿不清、含含糊糊地问。不过，这个年轻女人显然也不是很在乎林三酒，她半眯着眼，痴痴地看着自己的高脚杯。“你、你！想必，你没有见过色泽这么清透的水晶杯子吧？即使是国王的宝藏，恐怕也不及我身后屋子里的一半多。”
林三酒怔怔地望着她。
“屋子里，还有可以从头照到脚、清清楚楚的镜子，都是没有人见过的珍宝……”黑发女人仰头笑了一声，歪倒在椅子上，手里珍贵的水晶杯子落在了草地上，红酒溅湿了她的裙角。“可是，嫁了如此一位丈夫，即使拥有全天下的宝贝，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
我操。林三酒暗暗地骂了一句粗话。她小心地问道：“你的丈夫是……”
黑发女人按了按晕红的双颊，目光涣散。“他生得不好看，长了一脸蓝色的络腮胡，所以人们都叫他蓝胡子——你听说过吗？”
太听说过了——林三酒一拳砸在草地上。
这个副本，到底是他妈怎么一回事！

第134章 拿破仑蛋糕（2）
醉醺醺的女人，身子比平日更沉重了好几倍，简直像是用一条漂亮长裙装起来的一袋沉甸甸的石头。只是对林三酒来说，把莱拉抱起来送进屋子，也不是什么难以完成的任务。
“啊……你真强壮。”莱拉一张口，浓重的酒气就全扑在了林三酒脸上，她立刻偏开了头。莱拉嘿嘿一笑，摸了摸她的脸：“如果……你是一个男人就好啦。”
如果不是【乌苏毒】在伊甸园里用完了的话，莱拉此刻早就已经死了。林三酒板着脸没理她，一声也不吭地穿过花园，来到了这座小城堡的侧门。她用身体撞了一下，木门应声而开，应该是莱拉出来时所留的门。
“上楼、上楼，我的卧室在楼上，我要让、让你看看，我漂亮的卧室……”
林三酒叹了口气，把她像一袋土豆似的扛在了肩膀上，上了楼梯。莱拉喝多了，正是不老实的时候，一边在她的背上晃晃悠悠，一边还伸手出去点亮墙壁上的蜡烛。
在明明暗暗的烛光中，城堡中高高的哥特式吊顶看起来更加深邃高远了。莱拉的确没有胡说，城堡内部确实极尽精美之能事——叫不上名字的异域风格挂毯、带着繁复花纹的白银制烛台、镶满了珍珠和宝石的挂钟……
天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去，当林三酒把莱拉扔上她的大床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暗暗的深蓝色了。莱拉脸朝下趴在床单里，低低地咕哝了几句，渐渐没了声音，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你连个仆人都没有么？”林三酒见她睡得死死的，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好了，目前看来，似乎也只好先暂时呆在这儿——跟在主角的身边，大概迟早总能找到线索的……
不知道她的丈夫，蓝胡子什么时候会回来？
林三酒一边嘀咕，一边走到窗前，拉上了红色的丝绒窗帘。
窗帘柔软的触感才刚刚从手中消失，林三酒忽然一脚踏上了半根枯树枝，它被踩断时所发出的的一声清脆的“啪”声，迅速地消融在暗绿的森林里。
她身前不远的地方，正走着一个挎着篮子，戴着红帽子的小姑娘。
林三酒怔怔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周围。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她仍然压不住心中涌起来的震撼感——莱拉的房间不知何时消失了，抬头一看，只有参天老树无尽的绿荫，将傍晚暗灰色的天空遮挡得严严实实。森林里的光线很昏暗，自己身上的白衬衫看起来隐隐地发蓝。
没有表情的风从阴凉的林子中穿过，带起沙沙的一片响，叫人更觉幽暗寂静。
“你怎么了？再不快点走，可就天黑啦。”小红帽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精神分裂。”林三酒低低地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你看，再往森林深处走一会儿，就快到了。”小红帽显然没听见她的话，朝远方一指，语气轻快地说。林三酒应了一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森森老树的掩映下，隐隐约约地看见了几幢木屋的房顶。
“今天有点儿阴，希望别下雨。”小红帽抬头看看天色，随即拉紧自己的红斗篷，加快了步子：“外婆最不喜欢雨天啦。”
“为什么？”林三酒随口问了一句。
“因为雨天客人会很少啊。”
“什么客人？”童话里可没有提到外婆还在做生意……
“噢，我还没有告诉你，”小红帽忽然抬起了下巴，眼睛里泛起光亮，语气很是骄傲：“我的外婆，是一个艳舞女郎！”
“……艳……什么？”
小红帽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句话，对对方造成了多大冲击：“没错，虽然妈妈很不喜欢外婆做这个，平时都不许我跟别人说，但是我觉得外婆好酷哦。”
……仔细想想，如果外婆十几岁就怀孕生孩子了的话，现在也不过才三十多岁，要是身材保持得好，做艳舞女郎也不算离谱……
原本跟上童话里的主角们，只是为了找到离开副本的线索而已，但是现在的林三酒，还真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一见小红帽的外婆了。
从天空的边角漫起了一团团阴沉的暗灰色，云朵压得低低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下雨。二人走了一会儿，深绿色渐渐后退，露出了一小方土地。
一栋小小的矮木屋孤零零地坐在林子里，似乎年代已久，木漆已经斑斑驳驳，露出了底下的原木色，只有插在大门旁的一束红艳艳的鲜花，表示这儿仍有人住。在离它很远的地方，隐约还有其他几栋屋子，在山林之中若隐若现。
“这儿是你外婆的家？”林三酒指了指不远处破旧的小木屋。
“是呀！另外那一些，是山里一些猎人歇脚用的。”小红帽注意到了林三酒的目光，她望了一眼远方的屋子，解释道。“不过，他们真是些奇怪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老是说一些外婆的坏话，可是每次见到外婆经过的时候，又总是直愣愣地盯着她。”小红帽说到这儿，用一种特别郑重的语气告诫道：“你知道吗，我外婆真的特别厉害！以前她可是给国王跳舞的……你肯定没有见过国王吧？”
那种东西，的确没有见过。林三酒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小红帽立刻很满意的样子，清脆地一笑，脚步轻快地冲向了小木屋，伸出拳头敲敲门：“外婆——！我是小红帽，我来给你送好吃的来了！”
在她身后，林三酒悄悄地叫出了口器。
童话里的这个时候，屋子里已经是狼外婆了——虽然她们刚才来的路上，并没有遇见什么灰狼模样的家伙，但毕竟这里是副本。
一个女声音重重地咳了几下，带着浓重的鼻音，从门后传了出来：“是小红帽呀？你怎么突然大老远的来了……”
门后的人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门，露出了一张正常人类女性的脸——她正如林三酒所猜的一样，大概还不到四十岁，一头头发仍然是健康的浅棕色，虽然面色疲惫苍白，一双细长的眼睛却形状勾人，眉目间自有一股成熟美感。
不是狼——林三酒松了口气，藏在身后的口器顿时化作卡片消失在她手心里。
外婆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有点疑惑：“这是……”
“……这就是我向您提到的，从远方而来的旅人。”
辛德瑞拉柔亮的声音，含着一股谨小慎微的意味，恭恭敬敬地对一个中年妇人说。
林三酒原本即将踏上木屋台阶的一步，被她匆忙收了回来，没有掌握好平衡，差点在平滑的地面摔跤——顿时引来了中年妇人和她身后两个年轻姑娘的目光。
这是一间很漂亮的会客厅，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壁炉里的柴火正“啪啪”地发出轻响。
顶着那妇人审视的目光，在辛德瑞拉两个姐姐的嗤笑声里，林三酒稳住了身子，眨眨眼，这才呼了一口气：“……呃，夫人，您好。”
不开玩笑地说，刚才森林中木屋的残影儿，还留在她的视网膜里呢。
大概是对这个摇摇晃晃的奇怪女人感到很不放心吧，妇人从她舒适的沙发椅里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了林三酒：“……你说，你希望在我们家借宿一晚？”
“啊，对，”林三酒回想起了自己对灰姑娘说过的话：“如果您愿意让我住一晚的话，我会拿出许多宝物，供您……和您的二位女儿随意挑选的。”
妇人立刻矜持地向后坐了坐，抿了抿嘴唇。
“其实我并不在乎宝物，因为你也看见了，我们家是很富有的。”她说到这儿，嫌恶地朝辛德瑞拉挥挥手，像赶狗一样将她赶了下去。“但是，我确乎对奇异的东西有一点兴趣……”
听她的意思，似乎是想先看一看林三酒到底有什么宝物。
辛德瑞拉的两个姐姐，不像母亲那样尚还按捺得住，一个劲儿地直催林三酒将东西拿出来，好叫她们看看。
“好、好，我的背包放在门外了，容我去拿……”
林三酒自然不会当着她们的面儿无中生有地拿出东西来，于是想了一个借口，转头朝门外走去，一面走，一面盘算自己手里还有什么东西。
在她身后，夏洛特和凯蒂兴奋的窃窃私语，没有丝毫阻滞地传进了进化人的耳朵里。
“不知道她有什么好东西？”
“我希望她能拿出一些漂亮的头饰来……”
“噢，对对，或者是好布料，像上星期那位公主穿的一样……”
林三酒脚下一顿，略略有些惊讶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那位公主来自哪个国家呢？漂亮得叫人难以置信，王子竟然谁也看不见了，整晚只跟她跳舞……”
原来辛德瑞拉已经跟王子跳过舞了？不知道跳到第几次了，水晶鞋丢了没有……
林三酒一边寻思着，一边走进了莱拉的卧室。
……她真的快要精神分裂了。

第135章 小红帽与大灰狼
在三个童话故事之间，来回穿梭了好几次的林三酒，终于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躺在了一张木桌上。
木桌很硬，即使爱玛——也就是小红帽的外婆——给她铺上了一层薄垫子，她依然能感觉到木板正坚硬不平地硌着她。
跟莱拉一比，爱玛的日子的确太清苦了。整间木屋，只有一间卧室兼会客室，连张多余的床都没有，唯一一个值点钱的家什，就是一面据说是由国王赏赐下来的镜子了——旧时候由于技术不到位，能将人照得清清楚楚的透亮镜子，可以说是极其少有的宝贝。
在镜子反射出的微光中，林三酒翻了几下身，听着一旁的祖孙俩正在低声细语地说话，心中的焦虑像一把火似的，将她的睡意烧得干干净净。
三个地方都已经入夜了。
在被莱拉拽着手、要求同睡在一张大床上之后，林三酒又被辛德瑞拉的继母打发去了后者的屋里，跟灰姑娘一块儿分享一个大草垛。当她从爱玛木屋中睁开眼的时候，早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
由于参照物总是不断变化，林三酒甚至推算不出自己进来多久了。
薛衾她们见到自己留下的信了吗？宫道一告知的出路，是不是真的可靠？以及最重要的……她到底怎么样才能离开这个副本？
到目前为止，虽然多出了她这么个人，但三个童话故事都仍然好好地在按照既有的轨迹进行——如果实在要说哪里不同了的话，大概就是小红帽还没有遇见狼吧……
难道说，突破口在这儿？
可是连这个副本中的目标都还不知道……林三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屋子里因为这一声叹息而静了一会儿，随即小红帽轻软的声音在暗夜里响了起来：“……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不，我还好。”林三酒忙应了一句，感觉到黑暗中爱玛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只是我必须要快点到一个地方去，所以有点心急……”
刚才在大家分吃蛋糕的时候，爱玛已经旁敲侧击地问了林三酒好半天的话了。或许是因为过去经历有些复杂的原因，她的防备心很重，跟外孙女可大不一样。即使没有从林三酒的话中挑出什么毛病来，晚上睡觉的时候，爱玛依然选择了靠近林三酒的那一侧，而把小红帽安置在了床的另外一头。
几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话中渐渐多了一丝雨水敲打窗棂的背景音。顺着窗户朝外一看，淅淅沥沥的雨滴正以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的势头，冲淋着这座破旧的小屋。
林三酒不由想起小红帽说的那句“没客人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爱玛小姐，你在什么地方……呃，这个跳舞？看今天的雨势，挺大的啊。”
黑暗中忽然响起了“啪”的一声，随后小红帽痛叫了一句，似乎是小红帽挨了她外婆的一下打。
“这个孩子，什么都乱说……”爱玛的声音难得听起来有些窘迫，“那都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因为我的女儿几乎不跟我来往了，所以我也就不干了，现在只是在家做些手艺活卖钱。”
大概看对方也是个女人，而且没有流露出瞧不起她的意思，爱玛说的也略微多了点儿。
“不过，自从不再跳舞以后，女儿跟我慢慢地也恢复了联系……你看，她听说我不舒服以后，这不是还让小红帽给我送蛋糕来了吗。”她听起来似乎还有一点点欣慰。
林三酒心思一动，刚想问问她们以前有没有见过别的“从远方来的旅人”，但不等话说出口，忽然被屋外一阵突如其来的狗吠声给打断了——似乎是好几条大狗，正声嘶力竭地吠叫着，叫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竟然离小屋越来越近，转眼已经到了门口。
屋内的三人“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惊疑不定地扑到了窗前。
透过沉重的雨幕，三人都瞧见了外头好几条黑乎乎的狗影子，足有半人那么高，正像疯了似的冲着小木屋不住地发出咆哮。
小红帽第一个害怕了，冰凉的手一把握住了林三酒，又抬头看了看外婆，声音里带着哭腔：“……这、这是谁家的狗？它们要干嘛，怎么这么吓人？”
爱玛的脸色也有点儿发白：“……这好像是埃维的狗啊？”
听她的意思，这个叫埃维的人，似乎就是住在不远处的猎人之一。
别说是狗了，就算外头是狗妖，林三酒也不会太往心里去——她正打算转身去开门，一句“我去把它们赶走”还含在嘴里，就被一个男人的怒吼声给打断了思绪。
“爱玛！你还活着吗？”
爱玛愣了愣，虽然被这一问弄得有些糊涂，但有些慌神下，还是忙高声应了一句“林克，我在这儿呢”，一边说一边就要伸手去拉门。
没想到木门才被她打开了一个缝儿，就有人从外面猛地一下，将门拉上了。
爱玛的手顿在了空中，盯着木门，面色很难看。
“你们在跟我开什么玩笑？”她吸了一口气，语气重重地朝门外喊道：“我的小红帽今天也来了，你们别吓着她，快把狗赶走！”
这句话传到了屋外，刚才说话的男人突然不吭气了，只有一阵比一阵激烈的犬吠声，仍像要掀翻房子似的，一波又一波地冲进耳膜里。
过了几秒，才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屋子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林三酒一怔，缓缓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了爱玛长长的细眼。
“……还有另外一位客人。”爱玛死死地望着窗外，林三酒看见她扶着窗台的指关节都白了。“……为什么问这个？”
“埃维！理查德！你们带上狗，进院子里去！”
刚才那个叫林克的男人急急地喊了一声后，这才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木屋。
“我刚才发现了不对，所以赶快叫上了埃维和理查德过来……”
“现在的雨势这么大，我们的猎犬仍然表现得这样狂躁，说明我的猜测是对的。”
“在你们屋子里的人当中，有一个是狼人。”

第136章 灰姑娘与水晶鞋
……偏偏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林三酒从厚厚的、有些扎人的草垛里睁开了眼睛。
光芒初初映入瞳孔，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情况，猛地吸了一口气从草垛里跳起来，干草顿时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将一旁正在掏炉灰的辛德瑞拉给吓了一跳。
“怎么了？”灰姑娘的脸和双手都是一片黑蒙蒙的颜色，语气很温柔：“你做噩梦了吗？”
“我……啊，是，没错。”林三酒使劲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心神似乎仍被留在了那个犬吠声震耳欲聋的雨夜小屋里——她缓了几秒钟，目光投向了窗外。
外面仍然是一片黑沉沉的夜，半边发白的月亮隐隐地挂在云层里，没有一丝下雨的征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林三酒平静了一下呼吸，有点疑惑地看了看辛德瑞拉。“你怎么这个时候干活？”
辛德瑞拉叹了口气。“我一向都是这个时候起床干活的……再过一会儿就要天亮了，到时厨房就该忙着做早饭了。”
说罢，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慢慢地顿下了手，双眼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炉子，出了神。
林三酒倒是猜得出来她在想什么。
从在这儿听见的只言片语看来，舞会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按理来说，灰姑娘应该早就弄丢了一只鞋才对，可是都过去了快一个月了，也迟迟没有什么王子来找她……
对于辛德瑞拉来说，所有的宝石裙子、璀璨灯光、王子和舞会，通通变成了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梦，梦结束了，她还是要照旧蹲在肮脏的厨房里，满手灰泥地干活儿。
灰姑娘这个故事，想必也快要和小红帽一样，迎来关键时刻了吧？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借口洗漱，走到外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卡片。
她交给辛德瑞拉继母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些香薰蜡烛和手电筒而已——对方虽然想也没想地就收了下来，不过到底还是因为不是宝石首饰而有些失望，所以只给她安排了一个草垛。
整理完了卡片，林三酒忍不住托腮回想起雨夜小屋中的另两个人来。
不管是小红帽还是爱玛，谁都不像是狼人……行为举止也丝毫没有可疑之处。仔细想想的话，狼人又是什么样儿的？
当林三酒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天光渐渐地亮了——辛德瑞拉忙进忙出地做好了饭，给她的继母和姐姐们送了过去，自己只煮了两碗土豆和豆子的混合物，分给了林三酒。
味道虽然不好，但只要能吃上一口热饭，对林三酒来说已经是无比的幸福了——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辛德瑞拉忍不住低声一笑：“想必你在路途上受过不少的苦吧？”
这句话倒是让林三酒怔了怔。
如果说末日世界是她的征途，她真的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
平时林三酒会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去想那茫茫而没有尽头的千万个末日世界，也尽力不去想自己死去、失散的朋友伙伴——但是这情绪就像水面下的泥沙，此时被辛德瑞拉轻轻的一句话给搅了起来。
“啊，是的，很少有能吃上饭的时候。”她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句。
辛德瑞拉仔细看了看林三酒的神情，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却被忽然不远处一阵喧嚣声给打断了——一个男仆的声音在一片吵嚷声里，显得特别地高：“夫人，夫人！您在哪儿啊，快些出来迎接王宫的总管吧！”
来了——！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跳，放下饭碗，一把拉起还兀自迷茫的辛德瑞拉，闪身从后门进了屋。
辛德瑞拉家庄园式的大屋，此刻一点都没有了往日矜持的气派。
继母拎着裙子冲了出来，头发显然是刚刚才抹平整的，还泛着油光。她身后是辛德瑞拉的两个姐姐，三人显然都着意地打扮了一番，手上身上挂着一串串亮晶晶的宝石——“王宫总管怎么来了？”继母喘匀了一口气问道。
王宫总管是一个银灰头发的中年人，脸色板得冷冷的，严肃得让人忍不住也要摆出跟他同样的一副表情来。
“我奉王子之命，在全国寻找能穿上这一只鞋的少女。”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解释了一句，随后一挥手，身后有人亮出了一只装在盒子里的水晶鞋。“能够穿上这只鞋的人，将会获得无上殊荣，从此陪伴在王子身边。”
水晶鞋闪着剔透的粉芒，才一露出来，林三酒立刻听见身边的辛德瑞拉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好在这时候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总管和鞋上，倒是无人留意她。
接下来的事情，就和童话里差不多了。继母的两个女儿，虽然不至于像童话中那样削足适履，但是也费了大工夫——用布条将脚一圈一圈地缠起来，脚趾头都被卷在脚掌下头了，简直成了欧洲版的裹小脚。
可她们疼得脸都青了，仍然没能将脚挤进鞋子里去。
水晶鞋没有一点伸缩的空间，只能适应它主人的脚型——总管甚至还想让林三酒也试试，但在看见她伸出了一只套着天木兰的脚以后，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后，当辛德瑞拉略有点战战兢兢地，将她小巧又纤薄的赤足滑入水晶鞋里时，林三酒简直被身边人的惊呼叫嚷声给震了个半聋。
“太好了，”总管板得紧紧的面孔，丝毫也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意味。“我们终于找到您了，想必王子会十分安慰的。”
辛德瑞拉一张小脸红通通的，任几个王宫中的侍女将她拉了过去，一番又是清洗又是打扮的，终于露出了几分她在舞会上时所展现出的美貌。
能够身处于童话之中，与其中的人物共同经历每一件事，这种感觉也十分奇妙——因为一楼大厅里的人已经挤得满满的了，林三酒就站在了二楼的窗户旁，看着辛德瑞拉被总管迎出了房子，恭敬地送到了一架特别气派的马车边。
在林三酒的印象中，这个部分王子是出现了的——下令惩罚继母和两个女儿的，也正是他。这架马车里，坐的大概正是王子吧？
眼前的景象，似乎印证了她的猜测。
总管对马车中的人说了一句什么，随后让辛德瑞拉也走了过去。
辛德瑞拉朝马车中看了一眼，回头跟总管说了些什么，又急急地摆手……
……咦？林三酒眯起了眼。
辛德瑞拉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
她脸色有点白，一直在拼命地摇头——因为离得太远，说的话也听不清——但她还没有说上几句，刚要转身走，忽然走来了两个高大的士兵，一把架起了辛德瑞拉，强行将她塞进了马车里。
辛德瑞拉的两只脚仍然在外头踢蹬着，似乎她在马车里头被什么人给按住了而出不来，而马车轮子却已经迫不及待似的转了起来，很快就从大屋前掉头离开了。
屋子里，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静了一息。
变故来了！
林三酒一咬牙，趁人不注意，直接从窗户里翻了出去。落在地上时，身体重量震得她双脚一麻。然而还没等激起的尘土落下去，她的身影已经跑出去了远远的一段距离，直咬住了那辆马车不放。
由于拿不准发生了什么事，她没有完全放开速度追上去，只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观察情况。
好在一个能够把全国少女都翻出来试鞋的国家，疆土也不会很大——这么跑了大概几十分钟，王宫到了。
这样的小型宫殿对于林三酒来说，出入简直就像无人之地一样，只花了她二十分钟，林三酒就在一个布置得很素雅的房间里找到了辛德瑞拉。
她面色苍白，满脸泪痕，甚至看见林三酒时，也没觉得奇怪——
“……跟我跳舞的王子，不是刚才那个人。”她呜呜咽咽地说。

第137章 拿破仑蛋糕（3）
接走辛德瑞拉的不是王子，那会是谁？
当林三酒后退了半步，一下撞上了爱玛的饭桌时，她的脑子里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直到几个毫秒后，哗哗的雨声和狗叫声突然扑进了耳朵，她这才醒悟过来，迅速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木屋落向对面，小红帽正一脸恐惧地躲在爱玛身后，双手紧紧抓住了外婆的衣服，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
窗外偶尔打过几道闪电，映白了屋子，也照亮了爱玛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刀。
明知道无用，但林三酒还是忍不住辩解了一句：“我不是狼人……”
但是爱玛却连看也没看她一眼，颤抖的双手握紧了刀子，扬声朝出屋外高声喊道：“就是她！狼人一定就是她！你们快想想办法救我们！”
林三酒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连狼人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当然更加没法判断是谁在说谎。要击倒、甚至杀死这儿的所有人，对她来说都不难——但越是这样，反而越叫林三酒不愿轻举妄动——更何况，现在还无法确定死了一个人对这个副本会有什么影响……
屋外猎人高声的呼喝透过层层雨雾传进耳朵里，听起来他们已经商定好要冲进来了——真让他们进来的话，局面就不好收拾了。她几步来到门边，转头对戒备森严的爱玛祖孙俩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狼人，我也不知道谁是。但我不会走远，有什么危险就大叫吧。”丢下了这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和谁说的话，林三酒一把拉开了木门——外面的猎人猛地被她这么一拽，顿时滚跌进了屋。
不等他们亮出武器来，她拎起那猎人往旁边一扔就冲了出去，像头豹子似的一连撞开了几个扑上来的人和狗，眨眼间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从地上爬起来的猎人待要再追，可哪里还看得见林三酒的踪迹了？
猎人们不甘心地跑了几步，但站在夜半暴雨的森林里，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没追多远，就只好掉头折返回了爱玛的小屋。
看见猎人们来了，“当啷”一声，爱玛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她这才惊魂稍定地紧紧搂住了小红帽。
人一多，爱玛二人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冷静下来以后，她点亮灯，忙给几人倒了水，又拿来毛巾擦脸，不住地道谢。不过不知怎么地，狗叫声仍然没有停止，埃维咕哝了一句“我看它们一时半会还平静不下来呢”，只好起身出屋去安抚他的猎犬。在时不时响起的犬吠声里，众人谈了好一会儿，都认定了刚才那个衣着古怪的女人一定就是狼人。
小红帽咬着唇，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眼见实在不早了，林克第一个站起身来：“……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也要小心点。”
“嗯，我会的，”爱玛避开了他的眼神，送几人出了屋，“非常感谢你们。”
埃维的狗仍然不大老实，但是被他拽住了狗链，倒也都能控制住。几人一狗的背影走进雨幕里以后，很快就像几笔画似的，被昏暗的雨水从幕布上涂抹掉了。
爱玛目送他们走远了，关上了屋门。
刚一回头，她迎上了小红帽黑亮的双眼——那么一瞬间，她浑身的汗毛炸开了。
“外婆。”小红帽轻轻地叫了她一句。
木屋里又重恢复了宁静和昏暗，让爱玛有些看不清楚自己外孙女儿的表情。
“什……什么事，亲爱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有点儿打颤。
黑暗中，随着小红帽朝前踏了一步，爱玛不由自主地退到了窗边。
“我想问你一件事。”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爱玛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刀，想起刚才狗群止不住的狂叫来。
“宝贝，你上这儿来说，让外婆看看你……”她鼓起勇气笑了一笑。
出乎意料地，小红帽倒是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几步走到了窗边。
在时不时亮起的雪白闪电下，她一张小脸儿虽然说有些苍白，但仍然是平常小红帽的模样——并不是什么狼人——爱玛松了一口气，隐隐地有些自责。
还不等她愧疚的情绪消下去，小红帽的一句话突然让她的脑子都仿佛冻住了：“……外婆，刚才来帮助我们的猎人，一共有几个人？”
爱玛愣愣地想了想，觉得感冒似乎影响了自己的头脑。“三、三个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对了。这并不是一个大数字，为什么自己会犹豫……？
“有林克、埃维，和理查德……对吧？”小红帽紧追不舍地问道。
“对、对……”爱玛再想不起来还有别人了。“到底怎么了？”
“可是刚才从屋子里出去的，有四个人。”小红帽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点在冰凉的窗户上。
“咦……那是谁？”
同样的一句话，刚刚在爱玛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紧接着就被林克吐出了唇。
因为都希望能早点回家、把身上被雨浇透的湿衣服烤干，所以几个胆大老到的猎人，一致同意抄林子中的近道走——所谓的近道，其实不过是在密林中，被踩得稍稍平了点儿的一条窄窄的空隙罢了。浓密阴暗的森林里，一下了雨，几乎什么也看不清，触目所及只有一片乌沉沉的黑。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几人沉默地走了半天，林克偶然间一回头，忽然发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因为……埃维个子没有这么高。
但是加上这个高大的黑影，此刻走在林子里的人影，的的确确只有三个。
林克不愧是做了二十年的老猎手，一把拉过了理查德，动作迅捷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你是什么人？埃维呢？”
难道是刚才的那个女狼人？
对面那个高大的黑影动作顿了顿，出声了：“……呃？我是理查德呀，埃维不是在你身边吗？”
哦，对了，理查德也是高个子。
放心的感觉还没有传遍全身，林克生满老茧的手，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皮肤下粗糙坚硬、好像针扎似的触感。
接下来的事，他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自己惶恐之下，似乎抽刀使劲儿挥了一通——理查德的惊声大叫、哗哗不停的倾盆雨势、来回冲撞的高大黑影、尖锐东西划破自己肚子时的剧痛……
林克似乎昏迷过去了一会儿，直到硕大冰凉的雨点将他砸醒了，他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不远处倒着理查德的身体。即使雨势这么大，依然冲不散那浓重的血腥气……但似乎尸体还是完整的，好像没有被狼人吃掉。
既然不吃，为什么要袭击我们呢？林克已经散断了的思维无法得出任何结论来，只靠着身体内残存的求生本能，艰难地在地面上爬行，朝着林外的道路上一点一点地挪去。
那里是一条大道，通向城里的，时不时便会有人经过——到了那儿，活命的几率就大了。
身上被豁开了一个口子，森林里的落叶、石子、泥块，都随着爬行的动作而扎进了血肉里。就在林克以为自己马上要昏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远方传来一声还带着童音的尖叫，撕破了雨夜。
声音一传入耳，蹲在林子另一头、一棵树顶上的林三酒，浑身一震。
这很明显是小红帽的声音——她迅速滑下了树，抬步就朝爱玛的小木屋跑去。
因为既不敢伤害剧情人物，也不敢离她们太远，她只好一直蹲在树顶上，侧耳倾听来自小木屋方向的异动。但是自从那一帮吵吵闹闹的人和狗走了以后，木屋里一直安安静静的，能听见的只有沉重地从天而降的雨声。
这么一点距离，对于林三酒来说不算什么——才不过十秒的工夫，木屋已经在她的视野里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门却是大开着的，小红帽的惊叫声猛地又迸了出来：“外婆——！”
妈的，狼人肯定是藏在这屋子附近了——林三酒暗骂一句，刚刚冲近了，忽然眼前一花，从刚才起就一直不停地打在身上的雨滴消失了。
莱拉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林三酒还维持着一个跑步的姿势，但眼看就要撞翻面前的餐桌了——她急急一个拧身，好歹是稳住了脚。
这个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恢复了令人舒适的干燥。
莱拉的手里仍然端着一只高脚杯，装着满满一杯透明的东西，从她脸上的红晕看起来，想来这东西肯定还是是酒。
“你干什么？你这人真怪。”莱拉调笑似的掐了一把林三酒，“跟你同住好几天了，我也还是没有搞懂你这个人……喂，刚才跟你说的事，你有没有听见呀？”
林三酒顿了顿心跳，目光落在了面前丰盛的菜肴上。
“……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来着？”她有点不客气地问道。
不知为什么，莱拉总也不会跟林三酒生气，对她总是那么亲密：“真是的！我刚才说——我丈夫给了我这个城堡里所有的钥匙，却不允许我打开楼上最尾的一间房。你说，房间里究竟是什么？”

第138章 莱拉与沾血的钥匙
“我也不知道。”
随口应付了莱拉一句以后，林三酒怔怔地出了神。
以她进入副本后的经验看来，每次从一个童话故事里离开后，下次进入时，就不再是离开时的那一个时间点了。在她缺席的时候，故事也仍然在正常地向前发展——这也就是说，当她下一次回到小红帽的故事中时，将爱玛祖孙俩从危机关头拯救下来的时机，肯定已经过去了。
要是袭击她们的真是狼人的话，林三酒几乎想不出她们怎样才能逃出生天。
故事的主角如果死了，这个副本、以及身处其中的自己……会怎么样？
正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旁的莱拉停下了刀叉，好奇地打量了她两眼。
“哎，”莱拉轻轻地叫了她一声，有点不太乐意似的嘟起红唇：“你在想什么呢？也不理我？”
林三酒这才醒过神来——不管怎么说，她都已经从小红帽的故事里出来了，现在能做的只有在眼下这个故事里寻找解开副本之谜的线索。
“没什么，我只是在奇怪你的那把钥匙。”她朝莱拉笑了笑。
果然对方立刻被她转移了注意力——莱拉正理着自己蓝色丝质长裙的手顿了下来：“噢——对呀，你说他在房间里藏的是什么东西呢？”
林三酒掩饰似的喝了一口水，暗暗定了定心。无论是小红帽还是辛德瑞拉，她都只是一直旁观着事情发展，结果两个故事都发生了奇诡的转折……所以如今，她打算在莱拉这儿做一点不一样的事。
“要不然，”林三酒若无其事地挑起了一块虾肉，“咱们进去看看吧。”
她自己也没想到这话竟然把莱拉给吓了一跳，叉子都差点没拿住：“啊？那可不行的，我丈夫一再强调不许我打开那个房间，他说如果我进去了，一定不会原谅我……”
看莱拉的样子，她竟然似乎从没考虑过要偷偷进去看一眼。
这一点，倒是跟故事里很不一样。
也许这儿就是改变的契机——林三酒心里一跳，顿了顿，这才轻声问道：“……难道你不好奇吗？你的丈夫究竟有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
莱拉垂下眼皮，皱起了眉头。
尽管她平时总是醉醺醺的，无论说起什么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有时却出乎人意料的谨慎。
想了一会儿，莱拉默不作声地从腰间的钥匙串里摘下了一把细长的钥匙，按在了桌上。
“……这就是小房间的钥匙。”她抬头瞥了林三酒一眼，神色很纠结。“你说得对，我其实很想知道那个房间里是什么，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这个忙。”
林三酒一愣。“你的意思是，要我代你去看一眼？”
莱拉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年轻女性天真的狡猾：“你去看看，然后回来告诉我里面是什么，也不算违反了我丈夫的命令。”
这一处，很显然和原故事不一样了——或许关键处就在这儿！
“行，我现在就上去替你看。”林三酒一口应了下来，抓过了钥匙。
在莱拉有些紧张的目光里，她迅速地跑上了楼梯。
蓝胡子的城堡虽然不大，却足有三四层——在这儿生活了好几天功夫，林三酒也差不多都熟悉了。
她上了二楼，步入了走廊。
这是整座城堡中，装饰得最精美最奢华的一层楼了；在两侧一幅接一幅的人物画中，来自蓝胡子家族的祖先，仿佛正把目光投在每一个走近的人身上。
在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最后一间房的时候，林三酒猛然顿住了脚步，回头退了两步，慢慢地将眼珠儿挪向了一件东西。
这是一面可以将人从头照到脚、清清楚楚的大镜子。
在技术不发达的时代里，这样尺寸、这样清透度的镜子，可不是随处都能见到的——更何况，林三酒对它的银质镶边感到非常、非常地眼熟。
爱玛的小屋里，似乎也有这么一面镜子……
不，或者应该说，这一面镜子和爱玛的那一面，正是同一样东西才对。
林三酒虽然还不能理解这其中的意义，但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加快了。
这是她在三个故事之中，第一次找到的共同点——她想了想，还是抑制住了自己马上冲下去询问镜子来历的冲动，只是小心地摸了摸镜子。随后她咬咬牙，转身走到了房门前。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恐怕每一个“蓝胡子”故事的人都一清二楚——
虽然见到一屋子挂着的尸体并不是一件美好的事，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林三酒还是将钥匙插进了锁孔里，轻轻地一转，门锁应声而开。
门开了，一股凉凉的空气从门缝里扑了出来，流逝在走廊里。
奇异地，房间里倒是没有什么血腥味。
林三酒眯起了眼望去，屋子里很阴暗，除了一些吊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人形黑影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并没有打算将那些可怜女人们的死尸看个清楚，手仍然放在门把上，随便地瞄了一眼，就打算离开。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目光从一个淡蓝色的影子上划过，随即僵住了。
那是一件蓝色的丝质裙子，款式质地她都很清楚——因为林三酒就在刚才还见过。
林三酒的目光缓缓上移，停留在这具死尸的脸上。
她黑色的长发束成了一个漂亮的髻，大概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面庞上，红唇特别的显眼。
莱拉。
跟刚才还举着酒杯说笑的样子不同，此刻的莱拉面色雪白，一双没有半点光泽的深棕色眼睛，正木木地盯着门口，脖颈上一双青紫色的手印仿佛烙印似的，深入进了她的皮肤里。白嫩皮肤上的青筋和血丝，颜色都混在了一处，爬满了她的额头。
是莱拉没错。
林三酒猛地捂住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在末日中摸爬滚打这么久，她自觉已经经历过不少了，但是——但是——
她毕竟是有些慌了，脚下一个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林三酒一把扶住了门框，身子倒是站住了，但没想到钥匙却叮叮当当地顺着门框落了下去，“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林三酒深呼吸了一口气，仍然不敢将头转向莱拉死尸的方向，伸长了胳膊将钥匙拾了起来。
钥匙上沾满了血，正如童话里所发生过的一样。
不远处，莱拉睁得大大的双眼，仍然无神地看着她。
自从进入副本以来，一直被林三酒压在心底的种种东西，一瞬间都迸发了出来——三个童话故事的不合理、混乱和无序、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进展、还出不去副本的焦虑、对同伴们的担心……她转身就跑，被她的速度而卷起的风，甚至掀翻了几幅人物画。
当林三酒冲下楼梯的时候，她傻住了。
因为莱拉正好端端地坐在餐桌旁，轻轻地抿着杯子里的酒。她的皮肤和头发仍然十分润泽，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水晶杯，撞击出轻盈的声音。
怎么看，都是活人吧——？
“啊，你下来了，你看见了什么？”
莱拉听见声音了，忙回过头，带着几分急切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林三酒张着嘴，呆呆地看了看她，又下意识地回头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前这个，很显然是一个活人，但刚才房间里挂着的……又是怎么回事？
她手中沾满了血的铁钥匙，这时映入了莱拉的视线——后者顿时着急了，忙将它抽了出来，用餐巾使劲地蹭；一边擦，她一边急惶地问：“怎么会沾上血？你快说话呀，急死我了！”
林三酒细细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
“你跟我来。”她一把抓住了莱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其拖上了楼。

第139章 杀机一动
踏上台阶的那一瞬间，林三酒险些以为自己又要被传送走——眼前一花，她定定神，看见脚下仍然是铺着厚厚绒毯的楼梯。
刚才是我草木皆兵了？
疑惑从心头一闪而过，林三酒紧接着握紧了莱拉的手腕，在她一连声不住的问话里，蹬蹬地上了楼。
匆匆穿过挂满了画像的走廊，在冲到那面大银镜跟前的时候，林三酒猛地住了步子，莱拉差点没一头撞在她背上。
“喂，”她咽了咽干干的嗓子，朝镜子抬抬下巴：“这个是什么来头？”
她的语速很快，生怕哪个字没说完自己就被传送走了。
顺着林三酒的示意，目光刚落到银镜上，莱拉顿时面色一轻，连刚才的惶急困惑都少了：“这个呀，是我的！”
“嗯？”林三酒看了看她。
“虽然我丈夫十分富有，但连他也赞我这件陪嫁是一件少见的好东西。”说到这儿，莱拉不知想到了什么，爱惜地摸了摸它的银边：“他几次说要把它献给国王，我都死活没有答应……”
听到这儿，林三酒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隐隐想起了什么。
不过此刻她来不及多想，生怕自己能留在这儿的时间不多了，只好匆匆出声打断了莱拉：“好了，你来——”
二人急步赶到了最后一间房前，掏出铁钥匙开门——血迹仿佛渗进去了一样，摸起来很干燥，但血色晦暗发红地透在铁石的纹理间，怎么也抹不掉了。
林三酒没有管它，猛地一推门，双眼死死盯住了莱拉：“你瞧吧！”
莱拉大概还记得丈夫的嘱咐，因此神色既不安又有点兴奋。她伸长白皙的脖颈——不久前林三酒还在这截脖子上见过铁青和血红色——张头看了一眼，莱拉茫然地回头问道：“……里面好像有个女人？”
……什么？
林三酒一愣，立刻回头朝屋里看去。
目光一落进房间，她就傻住了。刚才屋顶上吊着的纷纷人影都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只一片深深浅浅的光线，将屋子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莱拉说的那人，正在屋子深处的阴影里坐着。
莱拉突然惨白着一张脸，呆呆地盯着她，轻声说：“……那，那好像是你……”
林三酒没作声——她的目光早就被死死黏住了，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透寒气。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她竟觉得那女人有些陌生，再多看几秒，反倒是那眼熟的野战裤和靴子提醒了她：那的确是“林三酒”没错。
从另一个“自己”的指缝里，正往外渗着血，似乎是胳膊受伤了。门口二人发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她似乎竟然根本没有意识到，只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另一个方向——林三酒只扫了一眼便能肯定，“自己”的神经正绷得紧紧地，全神戒备着什么人。
可是那个方向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太、太奇怪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对身边莱拉无措的喃喃低语，林三酒充耳不闻，只有些愣愣地朝前踏了一步。
“不对。”她微微地动了动唇。
这个人——姑且这么说吧——竟然连一眼都不朝这边看，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到门口有人的模样，让林三酒忍不住起了个念头。难道说……
仿佛是在印证她的想法似的，她这一步刚迈出去，屋子里猛地昏暗了不少。从天花板上突然刷地垂下来了一片尸林，遮挡住了光线，在幽暗中慢慢地来回摇摆。莱拉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顿时发出了一声刺耳惊叫，一跤跌坐在门口，林三酒目光忙一扫，刚才的“自己”果然已不见了踪影。
这屋里的景象，绝不可能是现实——
刚才见到的“莱拉”尸体，此时正吊在几具陌生女人的尸体后面；林三酒虽然心里有了猜测，仍然喉咙发干。正要叫她，没料到莱拉却先盯着这个方向，哆哆嗦嗦地开了口：“……这不是邻镇的罗莎吗？她怎么死了？”
林三酒皱皱眉。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一时间还没想明白，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认识她？”
“我、我认识她！以前常常在舞会上朝我炫耀，她父亲又给她买了什么好东西……”莱拉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个儿了，“自从我和蓝胡子结婚后，她才不再、不再……”
“慢着，她不是你丈夫的前妻？”林三酒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
在蓝胡子的童话中，女主角见房间里挂着的是蓝胡子七个前妻的尸体，因此才惊觉自己命在旦夕，赶忙叫了她的两个兄弟来救命。
“当然不是了，”莱拉抹了一把眼泪，“我丈夫以前从未结过婚，只有我这么一个妻子。”
她话音才落，瞥见了林三酒的脸色，不由吃了一惊：“怎、怎么了？你看起来真够吓人的……”
林三酒面色雪白，死死地盯着莱拉，一声也发不出来。
数一数天花板上吊着的尸体，正好有七具。
蓝胡子的童话里，始终没有提过女主角的名字。因此莱拉一报上身份，她就自然而然地认定了她是童话里最终逃生了的那个女人——也就是蓝胡子的第八位太太。
现今看来，如果童话按照原本的轨道进行下去的话，莱拉是一定会死的。这个念头忽然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林三酒的心脏——而且，原本莱拉怎么也不肯献给国王的镜子，为什么会由国王赐给小红帽的外婆？
到这儿，她已经差不多明白了个七七八八。林三酒咬紧了嘴唇，一把将莱拉提了起来，声音有点沙哑：“我们走吧，这个房间装的是……未来。”
她不忍心再叫这个可怜的女人看见自己以后的死状，忙将莱拉推出屋门。整个房间里，只有地上不知哪儿来的一滩血迹是真实的，铁钥匙还恰好落在了它中间——除此之外，都是未来的投影。
假如这个猜测正确，那么大概自己即将会伤了右胳膊……林三酒身处于急流漩涡里，哪里会把这一点皮肉伤当一回事，只轻轻叹了一口气，一边思虑着“蓝胡子”这个故事，一边从莱拉处要过钥匙，就要把门再重新锁上。
莱拉嘴唇煞白，很不安地搓着手，似乎根本不知从何说起的好。瞧她的样子，倒像是觉得自己疯了多一点——她看着林三酒因为对中世纪欧洲的锁不熟悉，试了几次没有锁上，刚要张口说话，只听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即一道男子的咆哮就震得走廊里嗡嗡作颤：“莱拉！你在哪儿？出来！”
没想到蓝胡子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来了——他这一声几乎将莱拉惊掉了魂，她匆匆地低声嘱咐了一句“我就回来”，随即慌里慌张地“哎”了一声，转身就朝楼下跑。
她的蓝裙子后面，沾染了一大片刺眼的浓重暗红色，正是刚才莱拉跌倒在门口时沾上的，她竟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林三酒一眼瞥见，急得汗都下来了，她刚出声说了一句：“你停下——”
然而这时偏偏屋门因为没锁好，又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她不由暗骂一句，下意识回头一看，突然发现门后头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连心脏都冻住了——半秒以后，她才反应过来，这屋子里站的不是真人。
“怎么连你也出现了？”林三酒苦笑了一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自言自语了一句，一时感觉自己脑子都是乱的。“不会也要受伤了吧？”
她快速上下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朋友，见她好端端的，看起来似乎没伤没痛，略略放心了一点。正在这时，只听楼下传来莱拉的一声尖利悲叫，刺得林三酒神经一跳，迈开步子就冲进了走廊。
看来只有把蓝胡子杀掉算了——
林三酒面色冷冷的抿紧了嘴唇，念头刚一浮起来，不远处的景物一花，她回到了辛德瑞拉的门外。

第140章 灰姑娘的幸福生活
老实说，不管这个副本一直以来多么扑朔吊诡，这仍然是林三酒头一次亲眼见到童话中的“魔法”。
脑子里似乎仍然回荡着莱拉的尖叫声——这已经是第二个遇险的主人公了——她努力定下神，虽然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努力减缓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希望对方不会注意她。
守卫辛德瑞拉房间的士兵早就昏了过去，此刻正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从门缝里望去，在林三酒与辛德瑞拉之间，还隔着一个漂浮在半空中、浑身罩在光晕里的背影。
那人套在一件灰扑扑的袍子里，驼背高高隆起，好像一个龟壳。干枯凌乱的头发结成一团团的灰色硬块，从背上垂了下来，袍子下露出的一截皱皮，不比头发好看到哪儿去。仙女（Fairy）特有的透明翅膀，看起来简直像两片死苍蝇的残肢。
虽然Fairy的特征俱全，但不管怎么看，林三酒都不觉得童话中“仙女教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由于被这个身影挡住了，她瞧不见辛德瑞拉的表情。莱拉的影子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她的脑海里沉沉浮浮，终于被林三酒一把按了下去。她侧耳凝神听着屋里灰姑娘的每一个字——“我、我知道，可是把我抓来宫殿的人，根本就不是王子……”
“噢亲爱的，你不要做无谓的担心了，”那个背影刚一发话，就吓了林三酒一跳——因为那分明是一个老头儿的声音，哑得老气，却还有一丝腻滑：“当初咱们做的交易是让你能够和王子在一块儿，你也付出了代价，这个目标是不会变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格格地像个女孩子似的笑了一阵。
这样的话，显然并不能够宽慰辛德瑞拉。她的声气透着不安：“那个……我是可以相信您的吧？”
老头儿抬起一只手，一边剔着灰灰长长的指甲，一边答道：“当然。你的要求是摆脱过去的生活，与王子在一起……放心吧，我从不食言，虽然有点儿曲折，不过马上要实现了。”
“谢谢、谢谢您！”听见这样清楚的承诺，辛德瑞拉终于放了心，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现在这样太奇怪了，有些吓着我了……噢，对了，您来皇宫是为了找我吗？”
老头儿又“嘻嘻”地笑了两声，“……有一个可怜的年轻人，一心想要惊人的财富地位而不可得。我是来跟他做交易的。”
“他是皇宫里的人？”
一边听着辛德瑞拉不太经意的问话，林三酒一边悄悄地朝远处退了一步。
说她是以貌取人也好，但是她对这个老头儿仙女充满了不信任。王宫管家和另一个人到底为什么把辛德瑞拉绑来，只要去问问他们本人不就行了？
她的动作尽管无声无息，却非常迅捷——不多一会儿，林三酒已经转过了墙角，离开房间已经有好一段距离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老头儿仙女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的时候，有些飘忽不清：“……噢不是，亲爱的。因为他的……颜色古怪，在马戏团班子替人取乐，比你当时还惨得多呢……”
林三酒的脚步一顿。
什么颜色古怪？
她心底腾地起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辛德瑞拉有点吃惊而拔高了的声音里被印证了：“咦？原来世界上，竟然还有胡子天生这种颜色的人啊？”
蓝胡子！肯定不会错！
听着老头儿的声音在咕咕哝哝什么“妻子，不少”之类的话，林三酒心里好像一下子亮堂多了——她终于算是理清楚了这个童话副本的一点脉络。想必蓝胡子是在灰姑娘的皇宫里与这老头儿仙女做了交易，成为了富甲一方的大富豪，才有了后来娶莱拉等人的故事……
想必杀死莱拉、将她的镜子献给国王，也是在这一条“灰姑娘故事线”中，未来才会发生的事儿。
如果能找到蓝胡子并先一步干掉他，那么以后的莱拉就能救下来了！
心里有了算计，林三酒感觉大出了一口气。
屋里的谈话声仍在继续，正好这时从不远处走来了一盏跳跃的火光，她忙一把拎起地上昏迷的士兵，悄然退进角落里。两个侍女一前一后地经过她身边，一人手里捧着一只盘子，一人拎着一只灯。
当她们的脚步声走到门边的时候，辛德瑞拉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过了几秒，她有些不安的声音传了出来：“谁、谁在外面？”
“奉总管大人的命令，我是来给艾拉小姐送晚餐的。”一个侍女毕恭毕敬地说。
艾拉是灰姑娘的本名——为了羞辱她，她的两个姐姐将她的名字改作了辛德瑞拉，即意为“灰姑娘”。听见这个许久没有听过的名字，辛德瑞拉似乎忍不住激动了——她的声音猛地有些哽咽，吸了两下鼻子才说：“好的，谢谢。”
在她们推开门的时候，林三酒的目光顺着落进去，房间里果然只剩下了灰姑娘一个人。
现在去找蓝胡子，可能会正好撞上老头儿仙女。即使如今战力大涨了，她也不想冒冒失失地对上魔法——万一被变成个老鼠什么的，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想了想，林三酒还是将目标放在了王宫总管的身上。
王宫虽然不大，但是一层一层、一间一间地找过去，也不是一件轻省的事。
有些奇怪的是，王宫中主要的房间和宫殿，此时都挂上了大片大片的黑色布幔作装饰，除了为林三酒提供了不少藏身之处外，也将宫殿里的气氛染得沉沉的。
顺着一路黑压压的颜色，林三酒来到了一间侧殿门口。
在辛德瑞拉家里曾经听过一次的严肃声气，正隐隐约约地从两扇大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应该是王宫总管无疑了——说的什么，倒是听不清楚。林三酒击昏了门口的侍卫，轻着步子来到门边，将黑色的布幔拨开，耳朵贴上了房门。
“……西德殿下，请您节哀顺变。”总管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似乎说话的人也正沉浸在悲痛里，努力自持：“如今大王子去了，国家的未来就要靠您了……”
“哥哥他……死得太不值得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像刀子似的划破了空气，他嗓音里藏着某种极端的东西，叫人听了就不禁想要退避三舍。他说了这么一句，似乎有点儿说不下去了，总管忙轻声地安慰了两句。
林三酒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只听西德王子打起精神，又出声了：“棺木造好了吗？”
“快完工了。因为当初没有想到这个姑娘这么瘦小，之前的模子似乎大了，所以将棺木改了一下……”
“你也真是过于认真了！这种东西，大了小了有什么要紧——”
西德王子红着眼睛，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只听砰的一声响，还不待眼睛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一股势头冲倒，脖子被死死地攥住了，连一声惊呼都随着空气一块堵在了胸口。
过了好几秒，总管才看明白了目下的局面。他慌慌张张地退了几步，抽出了王子悬挂在墙上的佩剑，还没等喊，那个压在王子身上的奇怪女人就冷静地开了口：“别叫！你只要一出声，我就掐死他。”
总管愣愣地点点头。
“你们刚才说，要给一个瘦小女人准备棺材——是谁？她死了吗？”
林三酒手臂用劲，按下了西德王子拼命的挣扎。他是一个额头很高、头发薄薄的年轻人，此时半张脸上都是青筋——瞧他的表情，倒似是宁可死了，也不想让身上这女人得逞。
总管吓得一连说了几句“你手下轻点”，这才死死攥着佩剑说：“……棺材，是给辛德瑞拉预备的！”
即使多多少少猜到了一点，林三酒仍然惊得脸色微微一变。
“那个女人，是这个国家的罪人！”总管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也忘了满脸通红的西德王子，老泪爬了满脸：“即将接任国王之位的彼得殿下，自从遇见了她以后，就日思夜想……甚至为了她留下来的一只鞋子，亲自上路，在全国范围内寻找能穿上这鞋子的姑娘。结果、结果，遭遇了不测……”
林三酒听得愣愣的，手下不由略松了松。空气一流进西德的气管，他就嘶哑着说：“我哥哥为了能早日找到她，下雨夜里还在赶路……被野兽咬死了！”
“无论如何，我也要那个女人陪葬！”西德通红的脸上泛着青，一双眼珠因为短暂缺氧而突了出来，状若疯狂。
雨夜……野兽……
“告诉我详细情况——”林三酒面色很不好看，手上加紧了劲道。西德刚一发出一声短鸣，总管就忙说话了：“彼得殿下他似乎是在路边见到了受伤的人，在去救助他的时候被袭击了！在他的身边，还有一个肠穿肚烂的猎人——”
没错了——
三个故事，终于联了起来。林三酒仔细想了想，这么说来，小红帽的故事最先发生，其次是灰姑娘，最后才是莱拉……
这算是一个大进步了——她喘了一口气，刚要收回手，忽然目光一顿，凝固在一件熟悉的家具上。
“第二个问题，那面银镜子……是谁拿来的？”
林三酒干干地问道。
没错，那是莱拉的镜子。

第141章 一石三鸟不是件容易的事
空气都好像随着这个问题而静止了一下。
“这、这个吗？”王宫总管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似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问起这面镜子。“前不久刚刚晋封的一位爵士，将这面镜子献给了国王……它很值一点钱的，你想要的话可以拿走，只是快放开王子殿下！”
林三酒一动没动地盯着镜子，过了几秒钟以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位爵士是不是长了一脸蓝胡子？”她的声音里简直怀着侥幸，希望总管能够摇摇头。
然而总管脸上却迅速闪过一丝惊讶，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明知故问。随即他点了点头，后头又说了什么，林三酒是压根儿就没听清——她脑子里全让这件不合逻辑的事给占满了。
从刚才听见的对话来看，马戏团里即将与老头儿仙女做交易的，肯定是蓝胡子无疑。但是在同一个时间点上，怎么可能又是过去、又是未来？
林三酒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总管的目光牢牢地黏在她身上，直到手掌下感受到某个硬块艰难的蠕动后，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攥着一个人的咽喉，这才忙松开手，跳起了身。
一旦能够重新呼吸，西德王子一张脸猛然炸开了血色，像个红番茄似的蜷起身子，猛咳了好一会儿。林三酒虽然还有点儿神思不属，但手上动作却很利落——佩剑刚刚“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正要转身喊人的总管就被一道黑影给击上了墙，后脑勺磕在灯台上，顿时昏了过去。
西德王子惊怒疑惧的目光顺着口器的收势，落在林三酒的手上，他面色一白，愣了几秒，突然捂着喉咙狠狠地笑了：“你这个女巫、魔鬼！就算你今天杀了我，你也救不回你的同党……”
林三酒刚刚提起来、要往外走的脚步，又放下了。
“……你是什么意思？”她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西德王子。
“给辛德瑞拉送去的晚餐里，已经下了剧毒——”男人骄横的语气，即使在面临着巨大危机的时候，也一时改不掉。“现在她大概早就死了吧！”
……妈的！
即使过去了好一会儿了，西德王子最后的那句话仍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林三酒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随即放开了速度，呼呼的风声灌满了她的双耳，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走廊和房间在不断地飞速后退。
一路上被她撞翻的侍女，起码有一二十个——林三酒顾不得身后激起的一连串高声叫嚷，急急冲到门口，刚一脚踹开了门，正好瞧见一只装着沙拉的勺子，正要被灰姑娘送进口中。
“别吃——”
尾音尚没有完全吐出来，朝她扑去的林三酒，脚下就已经一个不稳，身子立时摔落进一片草丛里。
这一次，惊诧几乎没有持续半秒；林三酒就势一个打滚，马上在草地上站起了身。
湛蓝的天空下，和熙的阳光照在草叶上，散发出更浓郁的青草气息。
好像回到最开始时，她遇见小红帽的地方了。
树林、草丛、远方的云朵……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多了眼前这一方石碑。
她的心脏突然砰砰地跳了起来，肾上腺素迅速冲进了血管里——林三酒咬紧嘴唇，四处看了一圈，缓缓地走到石碑前。
这块从没见过的石碑上，写着一小段字。
第72次副本要求：
——三位主人公此刻都正在遭受生命危险。现在你只能够针对副本内容做一件事，来拯救三位主人公的性命。
为了能够更清晰界定“一件事”这个概念，你将获得5个行动点。凡是超过5个行动点、也即是超过了“一件”的事情，都没有办法做到。
从见到本石碑起计算，三十分钟内，若没有完成这件事，则算作失败。
PS：……相信我，你肯定会希望他们活着的。因为在做完这件事后，若三位主人公的性命都被救了下来，你才可以走过本石碑。
这段文字，以最后一句含混不明的话告终——林三酒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顶部的一行小字上，顿时明白了“走过石碑”的含义。
【边界线】
本石碑作为分割线，在石碑以后，即是美丽的伊甸园。
林三酒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石碑的后方，仍然是一片与脚下草地并无不同的山野——在它旁边，一丛野雏菊长得比同伴都高大，探过了边缘，完好无缺地探进了石碑后的空气里。她花了好大力气才压制住了自己想要直接跨过去的冲动，原地坐了下来，盯着远方的草地，眉头渐渐地锁死在一块儿。
看样子，她是第72个进入这个副本的人。之所以会区分次数，大概是因为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遭遇不一样的内容吧……
林三酒并不关心以前的人是死是活，她只愣愣地坐着，绞尽脑汁地回忆起自从她踏进副本后，所遇见的每一个细节。
对于拯救主角这件事，她其实心里早已有了隐隐的预感——一连三次，她都在几人性命攸关的时刻被传送走了，似乎这样的要求也是顺理成章……但是她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限制。
做一件什么事，能够同时拯救三个人？
不不，或许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件事发生了，自然就会引起未来的变化……林三酒觉得自己的脑海里才刚刚一亮堂，突然想到了灰姑娘皇宫中同时存在的两个蓝胡子，顿时又卡了壳。
一想到30分钟的时限，现在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五分钟，林三酒就焦躁了起来。她顺手抓起了一块石头向远处抛去，没想到一抛之下，石头竟然没扔出去，仍牢牢地黏在手上。
她低头一看，石头上正浮现出一行字：扔石头，耗费5个行动点。确认吗？
“不不，不确认，取消！我不要做这个！”林三酒吓了一跳，急忙胡乱喊了好几句，石头应声从她手里滑落，掉在了草丛里。
好险——她擦了一把冷汗，慢慢地、小心地站起身，又试探性地迈出了一只脚。
……如果连走一步都要耗费行动点的话，那还不如干脆认栽算了。
不过好在，哪儿也没有文字冒出来。
“就是说，只要我不与副本内的物件、人物进行互动的话，怎么样行动都没问题？”林三酒心里有了点底，朝前走了好几步，果然什么事也没有。
能放开胆子行动，就好办多了——林三酒一时想不出来自己该做什么，便决定先去看看周围环境，至少也得弄明白自己是在哪个故事里。
身为一个成长型，她的确能感觉到自己体质缓慢的、不停息的增长——现在当林三酒以全速奔跑起来后，只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看见了一处很小的村镇。
这个镇子上最显眼的标志，是一栋宅子上竖立的铁片风向鸡。涂绘了漂亮颜色的公鸡，正随着风势，朝西方一下一下地摇摆着。
这儿并不是辛德瑞拉居住的地方……
林三酒一面走在路上东张西望，一面小心地尽量不碰到什么。这其实并不容易——因为所有人都像瞧不见她似的，把她当作一团空气，经常直直地撞上来。
两个小孩又跑又打地冲了过来，林三酒险险一避，他们丝毫没觉察身边有什么异样，高声叫着一句“……听说那些人，都可漂亮了！”，就跑远了。
林三酒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一动，追了上去。
不知该说是运气好，还是副本的安排——当她见到十八九岁、下巴尖尖的爱玛时，差一点没有认出来。
“您就收下我吧，我学东西真的很快。”爱玛游刃有余的成熟风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诚惶诚恐的晶亮双眼。“如果没有这份工作，我和我的女儿，都会活不下去的……”
途径小镇、准备前往皇宫的歌舞团，驻扎在竖立风向鸡的房子里，第二天就要继续上路了。这个消息几乎在一瞬间就传遍了小镇，也吸引了毛遂自荐的爱玛——歌舞团的团长是一个目光很挑剔的中年女人，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爱玛的腰身，似乎倒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你的女儿怎么办？”
林三酒站在屋子中央，二人谁也看不见她。
“我可以把她托付给我的姨妈。”爱玛低下头，似乎想掩饰自己脸上的难堪。“如果我能赚钱寄回来，姨妈也会待她很好的……”
林三酒抱着胳膊听到这儿，突然被一个念头震了一下。
如果此刻阻止爱玛加入歌舞团，她就只能与女儿相依为命。既然不是艳舞女郎了，那么在将来有了小红帽以后，祖孙三代也不至于分开住……不分开住，就不会遇见狼人。这样一来，小红帽就救下来了。
而且，没有了爱玛，说不定猎就人不会去包围那间小木屋……狼人如果没混进猎人里，袭击过路的王子的话，很可能连辛德瑞拉的命也保住了！
林三酒一颗心刚火热了几秒，突然又凉了下来。因为无论她怎么想，“阻止爱玛”都跟莱拉扯不上半点联系，她还是逃不出一个死。
这么一耽误，眼看着团长点头应允了，爱玛脸上放光地离开了屋子。林三酒暗暗叹了一口气，忙也跟在她后面，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她现在像个幽灵似的，连开门这个动作都因为要耗费5个行动点而不敢做，十分不方便。
正是因为不能用手推门，即使身体素质再优秀，也还是多多少少地让视线受了点影响——林三酒刚从大门中钻出来，突然一个小小的影子就撞上了她的小腿。
林三酒忙稳住身子，目光定在了面前的一块石砖上。
“撞倒幼年蓝胡子，耗费5个行动点。确认吗？”

第142章 凌乱的时间线
这个时候的蓝胡子，大概在七八岁上下，其貌不扬的小脸上还干干净净的，不见一根胡髭。只是离近了仔细瞧的话，会发现他的头发根部隐隐地有些发蓝。
取消了行动以后，蓝胡子自己反倒一个趔趄，没站稳摔倒了——“这不算是我撞的吧……？”林三酒嘀咕了一句，见石板上的文字逐渐消失在了纹理之间，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神情阴郁的蓝胡子一声也没吭地从地上爬起来，翻了翻眼皮，径自走进了一条小巷里。林三酒忙下意识地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自从见到了蓝胡子以后，刚才她身后的建筑就像被水泡过的水墨画似的，渐渐地模糊了，消失在了空气里。风吹过去以后，露出的是一个笼罩在阴天下的小村庄。
比起刚才的镇子来，这个村庄显得贫穷破败得多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一个人。
不过，在这儿出生长大的蓝胡子倒是如鱼得水——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周围环境的变化，步伐飞快地走在土路上，激起不少沙子灰尘来。
如果在这儿杀了他的话，莱拉以后就不会死了——
这个念头突然闯进了林三酒的脑海，用极富诱惑力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仔细想想，蓝胡子这个故事的确要比其他两个来得特殊……起码到目前为止，他是唯一一个同时以过去和未来两种形态，存在于一个地点的人。而且他跟灰姑娘的故事之间，似乎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杀了他，也许事情反而有转机。
只不过想了半天，还是找不出他跟小红帽的牵连，林三酒终于还是没有动。
跟在蓝胡子身后看了好一会儿，估摸着已经过去了快十多分钟了的时候，她不免有些焦虑起来。
蓝胡子的父亲酗酒，母亲又粗暴，两人都对自己相貌丑陋的孩子不闻不问。看了一会儿，就会发现童年时代的蓝胡子，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确实很不幸——但是过了这么半天，林三酒依旧对自己应该干什么毫无头绪。
而时间却不等人——空中一轮西沉的太阳，好像浸饱了水的蛋黄，才一会儿没留意，已经沉没在了远方的山坳里。
从时间上估摸着看，自见到石碑以后，大概过去了至少二十分钟。蓝胡子在低声快速念叨了一阵儿什么以后，却只是静静地坐在河边上，连眼珠儿都没动过一下，若不是还有呼吸，简直仿佛死了似的。
“原来他从小就这么古怪……”林三酒自言自语了一句，实在有点等不了了。但举目一望，这附近的景象都极其陌生，就算要走，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才好。
就在她有些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只听河里“哗啦啦”的一阵水响，从水面下方竟浮起了一个湿漉漉的人头来——
“……是你这个小子找我？”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结成了硬块的灰白头发向后一甩，露出了一张生满疙瘩和皱褶的长长老脸。
林三酒愣愣地盯着老头儿仙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唯恐漏听了一个字。
看来蓝胡子自己也没料到，无意间找到的、召唤仙女的咒语竟然真的管用了——他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通自己的愿望以后，老头儿仙女“呵呵”地笑了两声，没应声，眼睛却先在他身后转了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三酒感觉他的目光好像从自己的身上扫了过去。
“你想要一大笔财富，我当然可以跟你做交易，亲爱的，”老头儿粘腻又沙哑地说，“可是现在还太早了。等你到了25岁的那一天，我自然会去找你的……”
蓝胡子一急，正要说话，却被老头儿仙女一抬手制止了。“十八年比你想的要快多了……行了，我还要去一个可怜的姑娘家跟她做交易呢。噢，没了亲妈，就是凄凉得很哪……”
辛德瑞拉？
这个名字一下子就跳进了林三酒的脑海——可是，好像时间上对不上号啊？
假如说爱玛和蓝胡子的年纪还勉强对得上的话，只比小红帽大十来岁的辛德瑞拉，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就已经出生长大了？
难道说另有其人？
林三酒一向不认为自己以智慧见长，此时脑子更是早就成了一团浆糊。眼看着老头儿从河面里浮了起来，抖抖他苍蝇翅膀上的水，已经振翅朝远方飞走了，她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一步跟了上去。
……追逐一个“仙女”的感觉，确实非常诡异。
不管林三酒的速度有多快，她仍然时不时地就会跟丢——对方驼着的背影，往往忽然一下子就从空中消失了，不等她反应过来，却在另一个方向上遥遥亮起了光晕。要不是夜色降临，仙女身上的光还算显眼，林三酒只怕早迷路了。
好在没有跑多久，前方忽忽悠悠飞在半空的老头儿就一个猛子，扎进了一户人家的后花园里——不用多看，只一打眼，林三酒就确定了：这儿正是辛德瑞拉家。
肩膀单薄的灰姑娘，正蹲在地上，抱着手臂低声抽泣。她的模样仍然和在上次见她时一样——十六七岁、一头金发。
惊讶和困惑一瞬间淹没了林三酒：她真是怎么也想不通了——难道这个副本的时间线是乱来的么？这样的话，叫人怎么找出该做的“一件事”？
她愣愣地盯着后花园中的二人，目光虽然没动，但心神已经乱成了一团麻。直到灰姑娘突然微微地拔高了声音，才唤回了林三酒的注意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要付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老头儿嘬了嘬牙花子，好像有点头疼似的：“哎呀呀……只要你同意我在……嗯，你就当是路面上吧，挖几个洞就行了。来来，快在这儿签个名，同意了我的条款，我马上就能送你去参加舞会……”
挖洞？林三酒心中的疑问又多了一个，半是焦虑半是麻木地看向灰姑娘。
辛德瑞拉有几分犹豫地咬着笔，看了看那长达一米的羊皮纸，试图把它读一遍的心思顿时熄了。直到“舞会”两字落入耳里，她一咬牙，终于在老头儿手指的地方快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老头儿仙女十分畅快地哈哈一笑，手一抖，羊皮纸顿时化作无数小光点飞进了他的手镯里。
那张羊皮纸是特殊物品！
林三酒心里一跳。这景象，她太熟悉了——虽然她并不知道所谓魔法是怎样的，但是跟特殊物品打交道可多了——那些光点，绝对是特殊物品不会错！
“哈哈哈，好样的，亲爱的！”老头儿一边高声大笑，一边十分慷慨地挥了挥手里的魔法棒——金光划过，辛德瑞拉的头发突然被闪闪发光的宝石挽成了一个发髻，项链从她闪锻的衣料上垂了下来，大大的裙摆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
……如果现在发动偷袭的话，不但可以拿到羊皮纸，还能阻止辛德瑞拉去舞会。只要不去舞会，哪怕王子死个一千次，皇家的人也不会找上她……
但是同时救下三个人，却怎么看都不太可能。
南瓜马车“隆隆”地驶出了后花园，林三酒纵身一跃，轻轻地落在了马车顶上。她刚才那么一犹豫的工夫，老头儿仙女已经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了车内的辛德瑞拉和一个刚刚变出来的马夫。
夜风呼呼地将林三酒的头发吹到耳后，她有些茫然地坐在车顶上，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王宫举办舞会可是一件大事，全国范围内，无数豪华的车马都正以王宫为中心点汇集而来。辛德瑞拉掀开帘子瞧了瞧外面，扬声朝马夫问道：“……那一队是什么车？好像跟其他人不太一样呢。”
林三酒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认识这车队。
“那是奉献给国王的歌舞团……辛德瑞拉小姐。”马夫用毕恭毕敬的声音答道。“不但是歌舞团，您看见那边的马车了吗？那是全国最好的马戏班子，也要赶着去王宫呢！”
林三酒怔了怔，抬头一看，一队颜色鲜艳、涂满了夸张图案的马车，也正好就在不远处。其中一辆车上，还挂着这样一块标牌：“天生蓝发的奇人！不可思议的魔术！”——形状像溅开奶油似的标牌在夜色里，随着马车的远去而越来越小，渐渐地看不清了。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运行了太多程序的老旧电脑，终于“啪”地一下死机了，一转也不能转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好呢？
林三酒苦笑了一声。这个时候，她的余光忽然瞥见有什么东西，正在视野的边角里一闪一闪。
她低下头，看见马车的顶棚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字。
“倒计时：离30分钟期限还剩下0：59秒。”
……必须要在59秒内，做出一件能够拯救三个人的事。

第143章 原来是你呀
在一片绝对的黑暗里，眼睛失去了功能，伸手不见五指——林三酒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冲势，肋骨突然重重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顿时疼得她“咝”地吸了一口凉气。
她按住肋下的疼痛，摸了摸那东西，入手是光滑的一个弧面，好像是一个扶手。
无尽的黑，像一块蒙住了眼睛的幕布，什么也看不见。当林三酒的心跳和呼吸渐渐地平复下来以后，空气里弥漫着的灰尘气味、微小颗粒、隐隐的霉味，才扑进了她的鼻腔。
仿佛是封闭了许多年的空间，没有人涉足过——连空气都是一副陈腐霉旧的样子，还混了些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
然而这股气息对于此刻的林三酒来说，简直不下于天赐。
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摸索着在一阶楼梯台阶上坐了下来，低低地叹了一声：“……我出来了。”
——老实说，哪怕是现在，她仍旧想不通自己做对了什么事，才得以从副本中脱身。
当时间毫不留情地减少到40秒的时候，林三酒真的以为自己这次要交代在童话副本里了——留给她的时间太少，而且坦白讲，就算给她一星期时间，她也没有把握能够解开谜底。
来自于三个不同方向的马车，目的地都是王宫。如果能阻止这三驾马车进入王宫的话，或许事情会迎刃而解：爱玛不进宫，也许会回家去找她的女儿；蓝胡子不进宫，或许不会与老头儿仙女相遇，至于辛德瑞拉，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这只是一厢情愿、故事仍然有无数其他可能性——比如爱玛去了别的地方做艳舞女郎；老头儿仙女主动找上蓝胡子；辛德瑞拉和王子晚了两天相遇等等，都会导致主角们的死亡——但这是林三酒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用力一蹬，从南瓜马车车顶上腾空而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脚下；林三酒几个跳跃之间，已经比马车先一步冲向了王宫。
她的计划是毁掉通向王宫的必经之路——虽然是个大动作，但是好歹也算是“一件事”。林三酒开启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纵身一跃跳上了王宫门口高高的国王塑像，双手蓄力，一个猛子就朝地上扎了下去。
这儿是宫外马车汇合的地方，只要毁掉了它，还没进宫的马车都会被拦在外面——
“毁掉路面，耗费5个行动点。确认吗？”
林三酒下冲的势头不变，高喊了一声“确认！”，下一秒，她的双拳已经裹着千钧之力，在那行字消失之前轰碎了地面——
不知是不是跟副本“确认”过的关系，威力比她预料的要大多了，无数碎砖石“轰”地一声炸了开来，以林三酒为中心，朝四方飞溅出去，露出了地面上一个深深的大坑。地表正以飞快的速度，从大坑开始，朝远方裂出了一道长长的深缝。
碎石、灰尘、烟雾形成的密雨里，林三酒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不远处驶来的车辆。
只一眼，她的身体就凉了下来。
因为碎石烟尘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有些清冷的下午。
不再是夜晚，周围也没有了舞会的璀璨装饰。辛德瑞拉的马车和蓝胡子的马车，都不见了。
林三酒呆呆地看着一块半人大的石块，重重地砸落在一架马车上，顿时砸塌了车架，从分裂成几块、支离破碎的车里，迅速传出几声女人的尖叫声。
歌舞团的马车里，不止是这一辆遭了秧——有几辆车因为没料到突变，收势不及，早连车带马都翻滚在了地上，一时间惊喊嚎哭马嘶的声音，此起彼伏。
倒计时早就结束了，而林三酒仍然在副本里。路面的确是毁掉了，但似乎除了伤着歌舞团以外，没有起到半点作用——她只觉自己浑身发冷，没有上前，一跤坐在了地上。
林三酒万万没有想到，之前自己经历过的“传送”，这一次竟然在辛德瑞拉和蓝胡子身上发生了。
她将手指插进头发，有几分呆呆地看着歌舞团的方向，没有一点力气了。
副本失败后……她会怎么样？
“啊、啊，轻些！我的腿，我的腿——”一个熟悉的声音含着哭腔，传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她抬眼一看，几个王宫的士兵正在合力从倒塌的车架子里往外救人。
一边轻声哭、一边被搀扶出来的，正是年轻的爱玛。
“不要紧的，你只是骨折了，养养就会好……”一个脸色发红的士兵，一眼也不敢看爱玛的脸，只低着头小声地安慰着。
“不行，我还要跳舞、我要跳舞的……”爱玛擦了擦一脸的眼泪，呜呜咽咽地坐在了路边。
她的腿正好被石头砸中了，血渗出裙子，漫开了一大片。
反正自己也是快要死的人了，还连累了爱玛——林三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忍不住有点儿内疚。
“你这样可没法跳舞……”刚才的士兵抽空儿又兜了回来，递给爱玛一条手帕。“你用这个擦一擦脸……”
视线有点模糊不清了。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林三酒的眼睛含住了一层眼泪：就这样死，她还不甘心——
然而这个念头没等转完，她的身体忽然一轻，简直好像是被什么人给拎脚提了起来似的，接着在空中一甩，颠倒昏花了的世界在眼前飞速地旋转起来，迅速地黑了下去——
她最后一个看见的东西是一个灰扑扑的石碑。随即，她很快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肋骨撞上了扶手后，过了好一会儿，林三酒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出来了。
她回到了黑塔里。
……不过，究竟是为什么？爱玛受伤了，不能跳舞了，按照这个线想下去，顶多也不过是救出了小红帽和辛德瑞拉而已。
原地愣了几秒，扑朔迷离的童话副本才渐渐地从林三酒的脑海退位，冰凉的现实再一次回到了她的意识里。
——不管怎么说，出来就好，管他为什么呢！
在童话副本里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外界已经过去多久了，也许大家还在苦战。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找到能源中枢，摧毁玻璃罩！
感受着两腿隐隐的发软，林三酒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叫出了【能力打磨剂】，银亮的光芒顿时像水一样，洒遍了周身的空间。
进来时的大门，仍然完好地沉默着。正如她当时预料的一样，黑塔内的空间果然非常小；以空地来看，大概只有不到十个平方米。而她此时坐在身下的楼梯就占了不少空间，蜿蜒着朝上延伸了出去，在头顶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螺旋。
不知道黑塔到底有几层，但似乎可以顺着楼梯一直往上走。
闯过了一楼的副本，上面应该就没有什么凶险了吧？林三酒提着【能力打磨剂】，谨慎地一步一步地朝上走去。
静谧的黑塔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和缓缓的呼吸声。
死寂持续地太久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刺耳的门铃声猛然在黑暗中炸开时，林三酒心脏重重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大门口处，仍然锲而不舍地“叮铃”“叮铃”地响了好几声，震得寂静的空气碎成了片。
林三酒将光芒对准了门口，心里咕咚咕咚地跳，手上已经悄悄开启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大门隆隆地打开了，正如她进来时一样。
门一开，顿时从外面泄进来了一些天光——叫林三酒下意识里放下心来的是，天光很暗，看起来似乎仍然是深夜。
从门口走进来的黑色人影，似乎没料到一进来就被光芒打个正着，顿了顿步子，这才试着叫了一声：“……林姐？”
林三酒松了一口气，垂下了手里当灯用的打磨剂，有点疲惫地笑了一声：“原来是你呀。”

第144章 解答篇
“……也就是说，薛衾到底还是察觉到不对头了？”林三酒跨出一大步，迈过两阶楼梯，声音里含着苦笑的意味。
“可不是吗！走到一半儿她就开始嘀咕了，要不是行动还需要白小可的话，她肯定就自己来了。”梨桃个子小，步子迈得很匆忙才能跟上林三酒的速度。她亮晶晶、如同小狗似的黑眼睛里浸满了放松的笑意：“……本来她的意思是，让我找到你以后，哪怕死拽活拉也要把你带走呢。”
“咳！”知道了外面行动才刚刚开始几十分钟以后，林三酒放心多了。她用打磨剂照亮眼前的台阶，对伊甸园里另一头的薛衾有点哭笑不得。“她说的危险我都经历过了，只是一个副本而已，你看，咱们现在都上了好几层楼了，不也没事吗。”
说是好几层楼也不尽然，因为黑塔只有最底层和最顶层；中间的，只是一层又一层、仿佛盘旋无尽的楼梯而已。如果能源中枢真的在黑塔里的话，那么肯定在塔顶无疑；此刻二人已经爬了四五道弯折的楼梯了，而头顶上的楼梯却还看不见终点。
“噢对了，那个副本是什么样的？你怎么出来的？”
这个连林三酒自己也不好回答——她沉吟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梨桃，忽然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不如让我把副本里的故事给你讲讲，看看你能不能找到答案，哪怕多一个臭皮匠呢，也是好的。”
说罢，她就将副本里发生的事，尽可能巨细无遗地给梨桃讲了一遍。
童话副本的故事线相互穿插，时间又乱作一团，林三酒自己讲来也觉得很费劲；但叫她也不敢置信的是，在她乱七八糟的讲述完毕以后，梨桃竟然听明白了。
“……能出来，我全靠侥幸。因为我真的怎么想也想不通，这个副本是怎么回事……”
在一晃一晃的银光里，林三酒一面听着二人规律的脚步声，一面吐出了亘在心头的困惑。
身旁的梨桃静了一会儿，似乎也被难住了。银光照亮了面前上升的楼梯，反倒看不见她的表情——过了好半晌，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声：“三个主人公的年纪对不上号，这挺有意思的……”
“你有什么想法？”林三酒饶有兴致地问道。
离塔顶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出于谨慎起见，她并没有完全放开速度。在到达塔顶前的这一段路程里，她很愿意听听梨桃的看法。
梨桃的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些，她有几分犹豫地笑了一声：“……也就是个想法而已，不知道对不对。”
“那有什么关系？你说。”
“……我觉得，如果以‘因为过去发生了某事，从而导致未来发生了某事’这样的逻辑来思考的话，可能从根本上就错了。”梨桃的第一句话就抓住了林三酒的注意力：“我认为这三个故事其实应该是各自独立的，毫不相干的。”
“诶？可是王子的死……还有莱拉的镜子……怎么解释？”
梨桃似乎觉得把自己的想法正确表达出来，是一件有点棘手的任务——想了想，她问道：“你身上有纸吗？”
林三酒停下脚步，在自己的卡片库翻了一通。物资多半还是从极温地狱里找到的，高温下的纸制品本来存留就不多了；她最终还是从一卷卫生纸上扯下来了一张，递给梨桃。
“我要三张。”梨桃接过去说。
林三酒一愣，好像隐隐抓住了什么，到底还是没有想明白。她又递过去两张纸，将卫生纸转回成卡片，刚要连同其它的一些东西一块儿收起来，忽然发现中间还夹着日记卡。
“啊，这不是我的萌系小美女吗！”——卡片上只有这么一句话。
在梨桃看见这张丢人现眼的卡之前，林三酒就迅速将它收进了身体里——随即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发现梨桃沉吟着，用左手手指分别夹住两张卫生纸，右手捏着最后一张，摆在它们的下方。
现在，三张卫生纸在空中呈现出了上、中、下三层的模样。
“每一张纸，都代表一个故事。”梨桃清清嗓子，声音里含着兴奋，似乎很喜欢解密。“它们是平行的，互不干扰的，各有自己的时间流。”
“时间跨度最大的，也是时间流最快的，是蓝胡子的故事。”她一边说，一边单独拿出最上面的一张，用指甲划出一条短杠、一个圆点——短杠和圆点重复交互了好几次，代表高频率。“蓝胡子在七岁时遇见仙女，一直到快四十的时候娶了莱拉，这中间足有近三十年。”
林三酒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
“其次是小红帽。”这一次，梨桃划出的杠稍微长了一些，杠和圆点的频率低了下来。“从爱玛到小红帽，也差不多过去了二十余年的时间。”
“那么，时间流度最慢的，就是灰姑娘？”林三酒忍不住接口道。
“没错。当其他两个故事——噢，你把它们看作这两张卫生纸好了——向前进了几十年的时候，灰姑娘的世界里才过了顶多几个月。”说完，梨桃在第三张纸上划了长长的一条杠，一个圆点。一张短短的卫生纸，只容下了两条长杠就到尾了。
她再次将三张纸摆成了平行的状态。只是这一回不同的是，梨桃从头发上拔了一根发夹，用尖端对准了卫生纸。
“现在我是那个老头儿仙女，我骗得灰姑娘同意，要在她的这一层纸上，穿几个洞。”
林三酒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什么，感觉自己背上站起了一片汗毛。
“这个圆点，好比是王子寻找辛德瑞拉的时间段。”梨桃手里的发夹尖端，从第三张卫生纸的圆点处扎了一个洞，穿破了它，探到了第二层，发夹变了个方向。“在小红帽的这一层里，穿破小红帽遭遇狼人的这个时间点。”
“现在，卫生纸上的无数细小菌尘，便随着破洞，来到了新的一层纸上。不管是‘狼人’细菌到了辛德瑞拉的纸上也好，还是‘王子’细菌来到了小红帽的纸上……反正在这个点上，两层不同时间流度上的人物和故事交融了。”
“我也是一个在三张纸间来回穿梭的……细菌。”林三酒盯着卫生纸，轻轻地苦笑了一声。因为卫生纸被穿破的地方，并不是上下笔直的，所以有些扭曲了，在昏暗的银光中，仿佛有生命一般地浮在空中。
梨桃眼神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法炮制，再多穿几个洞的话，就会出现你所见到的奇异现象了。比方说，过去和未来的蓝胡子，同时存在于王宫之中。”
她拔下了自己一根头发，在蓝胡子纸上选了间隔遥远的两个点，穿了两个洞，将头发串了进去。头发的两端垂在了辛德瑞拉纸上，穿了一个点，轻轻一拉，蓝胡子纸立刻就皱了起来，两个点紧紧地贴在了下方卫生纸的某一点上。
“所以那个老头儿才会对蓝胡子说，‘十八年比你想象的短多了’！”林三酒半是惊叹、半是茫然地喃喃说道。
梨桃微微一笑：“正是如此。一旦察觉到三个故事的本质，其实是‘三层’故事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没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能够同时拯救三个人的——因为你只是个外来者，你没法像那个老头儿仙女一样在故事层面上穿洞。而已有的‘交融点’——姑且这么叫吧，是没有同时连接三个层面的。”
“难道……副本也会骗人？”
“不，那个石碑没有骗你哦。”梨桃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将三张纸揉成一团，顺手丢掉了。“那是一个叙述性诡计。”
“……叙述性诡计？”林三酒轻轻地重复了一声，跟在她身后缓步朝上走。
“很简单——小红帽故事的主角是小红帽，灰姑娘故事的主角是灰姑娘。那为什么蓝胡子故事的主角，是莱拉呢？”
梨桃轻柔恬淡的声音，在昏暗中轻轻地传开，仿佛一波打在石壁上的浪潮——然而听在林三酒的耳朵里，却像炸雷似的。
“因、因为……”她想说点儿什么，却卡壳了。因为她突然发现，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认为莱拉是主角——
“蓝胡子故事的主角，不应该是蓝胡子吗？”梨桃笑了一声。
“可是，石碑上说三个主人公都陷入了生死关头中，需要我去救——而当时莱拉见到蓝胡子后，确实遇到了性命危险——”
“那当时，你是打算怎么办来着？”昏暗的银光里，梨桃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那时打算……杀掉蓝胡子。”林三酒愣愣地应了一句，明白了。
说到这儿，已经很清楚了——只要林三酒不杀蓝胡子，就等于是救了他一命。然而这一点，恐怕没有哪一个身陷其中的人当时能够想明白。
“虽然说整个副本就是一个诡计，但是遇到你就没用了呢。”梨桃轻轻笑道，“不管是谁，只要多想一想，一定不会放过蓝胡子不管的——毕竟他表现出来的疑点最多。只要思维一旦陷进去，恐怕就很难做出正确决定了……不过好在你是一个肌肉比大脑先行动的人，反而把副本解决得干净利落。”
林三酒真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夸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低地说：“不，你不就很厉害吗？光是听我复述，就已经分析了个七七八八……如果换作是你的话，一定很快就能看透。”
梨桃顿时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哈”了一声：“什么呀，我也只是旁观者清罢了……如果是我，恐怕不一定出得来。”
“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想向你请教呢。”林三酒忽然说道。
“什么？”
“第一个问题是，你当时在黑塔内闯过的副本，是什么内容的？”林三酒的态度并不厉，好像只是在拉家常。
前方一直在爬楼梯的梨桃，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昏暗中，她的身影站得笔直，却始终没有回头看。
“第二个问题是，你的名字不叫梨桃。你是谁？”

第145章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在二人谈话的时候，楼梯已经不知不觉走了一大半了。
如果从林三酒所站之处朝下看的话，只有一片混沌的茫茫昏暗。银光照亮了身下一层楼梯的扶手，随即掉进了黑暗的深渊里，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在这种将近两百米的高度上，即使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只要轻轻扫一眼，仍然忍不住叫人手心冒汗。
林三酒迅速收回目光——她以前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是有点儿恐高的。
她看了看前方一动不动的身影，又抬头望向头上的楼梯——离顶层不远了，十层楼梯内就可以到达。
“啊……”梨桃——或者应该说声称自己叫梨桃的女人，突然仰头长长出了口气，揉了揉头发：“真是的。”
她在暧昧不清的光线中转过身来，瘦小的身体形成了一片薄薄的剪影。
“这个难道就是所谓的什么‘野兽般的直觉’吗？”她歪过头，面庞上是什么表情看不清楚，只有一双黑亮湿润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你明明连那个副本都看不透，怎么会识破我呢？”
“……你到底是谁？”林三酒平平的声音，散发着冷意。
出乎意料的是，梨桃微微一笑，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她的敌意——反而朝上迈了一阶台阶，接着又是一步——竟然自顾自地朝楼上走去了，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有来自背后的袭击。
待走到拐角处时，她才停下了步子，低头看着林三酒。
属于梨桃的，那种轻盈、明亮、如同小动物一样的神色，逐渐从她的脸上像雪一样融掉了。露出来的，是一个神色冷静的成熟女人。
“来，说说看，”她温柔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楚地送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我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想上楼的话，必须经过“梨桃”。
林三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抬步朝上走去。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在对方略略有些惊讶的目光里，她绷紧了浑身的肌肉，但竟然还能在脸上做出一个放松的笑容。“你如果也要上楼的话，不妨一起走，边走边聊吧。”
“梨桃”顿了顿，随即轻声吐了一句：“好胆色。”
林三酒微微一笑，仍然谨慎地走在靠墙的那一侧。见“梨桃”悠悠然地迈开步子，她才缓缓地说：“如果不是我的‘日记卡’的话，我是不会对你起疑心的。”
“哦？就是你让我贴在宫道一身上的那个——”
“是啊。”林三酒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走在前方不远处的女人。对方的姿态十分自然，似乎也没有一点戒心，让她觉得有点不解。“日记卡的特性之一，就是会以本名来称呼我所认识的人——可是，我明明认识你，但是日记卡上从头到尾却都只称呼你为‘萌系小美女’。”
一次两次或许还可以说是因为卡片的恶劣个性所导致，但在泡澡的时候，林三酒就隐隐约约意识到——日记卡竟然一次也没有将她称呼为“梨桃”。
“但是老实说，你那张卡也有点儿……”
“好像靠不住似的，对吧？”林三酒接下去她的话，“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次出现，我也有点摸不准。直到刚才你说起‘如果自己在副本里的话’，我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进黑塔的时候，没有卷入副本呢？”她盯紧梨桃的侧影，轻声问道。
换作另一个人的话，肯定会以为由于自己破解了副本，所以后来人进来的时候，就没有问题了。可是林三酒还记得石碑上的一个小细节——“第76次要求”。也就是说，每一次进入副本的人，所遭遇的内容都不一样，童话故事或许被破解了，可副本仍然在那儿。照理来说，梨桃会被卷入另一个不同内容中去才对。
而她并没有——从大门口走上楼梯的这一小段路，什么也没发生。
这也只能说明，梨桃已经经历过一次黑塔副本了。
“……原来是这样。”对方虽然轻轻叹了口气，但语气却似乎并不在意。“听见你经历的内容与我不同的时候，我还有点纳闷呢……不过我被‘三层时间流’吸引了注意力，倒是没有意识到这个漏洞。”
林三酒没有吭声。
不光是这样。在蓝胡子的房间里，她所见到的那个人也是梨桃——现在想想，当她见到梨桃的时候，后者的神态更接近现在，而不是从前的伪装。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当林三酒问出这一句话的同时，她不会想到，远在数里之外的警备长阿利巴也脱口而出了同样一个问题。
……阿利巴刚才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身旁的女人还兀自沉沉地睡着。
足足好一会儿，他的神智一直徘徊在模糊的现实边缘，脑子里朦朦胧胧，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惊醒了自己。直到他坐起身来想喝一口水的时候，才突然看见自己床前坐着一个黑影——那人双手交握，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已不知道在黑暗中坐了多久。
睡眠的力量还未完全消退，阿利巴的身体凝住了半秒。夜光钟的数字跳了一下，显示出绿莹莹的“01：26”。
“嗨。”黑影的声音像清泉似的，含着轻快的笑意。“晚上好。”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把枪——这个念头才从阿利巴心头浮起来，忽然听见对方手中“咯啦”一响，接着几块黑色金属部件就从他手掌里滑了下来，落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能把枪拆解得这样快，阿利巴自认无法做到。
“宫、宫道一是吧？”他压下了一瞬间要动乱起来的心跳，尽量低声而平稳地问道：“我劝你最好快点跑——只要我按下警备铃，这个地方在十秒钟之内就会围得跟铁桶一样。”
“……可是干掉你，三秒就够了。”
那人慢慢地前倾身子，从窗外映进来的白白的月光下，逐渐展露出一张下颌略尖、阴柔漂亮的脸庞。白皙的皮肤被黑发切分，黑亮的眼睛也被发梢遮住了一半——正是宫道一。
阿利巴对他的话毫不怀疑。
能够做走私商的，都不是简单的角色。换作能力平常的进化人，14个月的时间只怕刚够挣扎存活——更别说，宫道一身上可能还带着大量特殊物品。
而自己之所以还活着，一定是因为对方有话要说——这一点并不难想到，阿利巴因此抿紧嘴唇，沉默着没有开口。
宫道一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宽容地笑了笑。“警备长先生，何必这样紧张？我如果有恶意，早就对你动手了。”
阿利巴低下眼睛。在雪白的月色里，宫道一的两只鞋尖正泛着微光。他这才发现，即使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对方仍然穿着一身笔挺优雅的西装。
“我带来了一个消息，想必警备长先生应该很感兴趣。”坐在半明半暗中的人轻笑着说。
“从格斗赛脱逃的进化人中，有43名已经组织成了小队，即将在今晚攻击伊甸园的各大要地。”尽管宫道一的声音很轻柔，仍然震得阿利巴猛地一下抬起了头。
他立即问道：“几点钟？什么地方？这个消息你是怎么来的？”
宫道一歪头看了看夜光钟，手扶下巴仔细地想了想——好像在思考一件很费脑筋的事似的——忽然打了个响指，笑道：“她们已经在路上了。警备长先生不快一点的话，恐怕会赶不及呢。”
当林三酒组队、分布任务的时候，宫道一并不在场——那个时候，他已经被她客客气气地请走了。但是以宫道一的手段来说，并不需要非在现场，才能知道情况：“既然攻击的是要地，警备长先生显然比我清楚都在哪儿吧。”
那是当然——阿利巴此时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连串存放防辐射物资的地点了。不过他立刻掐掉了自己的思绪，冷冷一笑：“……你从中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不如这么说——我的好处，早已提前拿到了。”宫道一笑着说。
阿利巴有点明白了。之前对方拿走的那一批特殊物品，必须要运出伊甸园才算有价值；看来这个家伙是打算趁着双方火拼的时候，抽空逃走。他心里一哂：“……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
虽然嘴里这么问，但是阿利巴脑海里已经计划起了军警部队的分派。
“警备长先生这就是在开玩笑了。”宫道一并不多说，无声地站了起来，声音仍旧轻柔。“既然话已带到，那么我就走了——”
他的话音未落，变故陡生——床上躺着的那个女人突然之间一跃而起，一道雪亮银光顺着她的手臂在空中舞了一个圈，一个接一个的凌厉光圈便朝宫道一撞击而去。
即便速度犹如风驰电掣，然而当光圈击中他所在之处时，在空中轰然化作一团齑粉的，只有阿利巴卧室中的一把椅子而已。
浑身赤裸、披头散发的女人一回头，发现宫道一已经站在了窗户边缘。
“这样对待客人可不大有礼貌呢，警备长先生。”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一片泛着光芒的弹性肌肤。“不过，将人型特殊物品摆在床上……你的警惕性确实值得夸赞。”
阿利巴一张脸几乎成了青色，在又两个光圈的轰炸之后，原地只剩下了烟尘和碎窗棂。
巨响惊动了警卫，从对话机里传出了一个惊惶的声音：“长官！发生什么事了？”
“给我集合所有部队，马上出发！”阿利巴狠狠地吼道。

第146章 需要帮忙吗？
“你试试再联络一次，说不定梨桃刚才没听见。”
徐薇充满希望地朝白小可低声地说了一句。
从竞赛场上开始，就一直合作到现在的几个人，不出意外地被分在了一个小队里。此时四个女人外加一个面首，刚刚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个遍布低矮雪白建筑的园区。
联络器——也就是伊甸园中每个人都有的腕带，对于进化人们来说是一个挺贵重的物资——十来个小队，每个队仅有一个联络器，在薛衾的指点下，每只队伍都被存入了联系人列表。
因为梨桃要单独去黑塔，所以她们只好临时给她去偷了一个联络器，耽误了好一会儿工夫不说，现在却怎么也联系不上她了。
“贴在手腕上震动的东西，怎么可能没听见？”董好好用她一贯有点尖锐的态度反唇相讥：“我看可能是遇到了突发情况……她最好是可别跑了！”
个性老实的徐薇顿时尴尬地收了声，过了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说：“……哎，你想多了，哪能呢……”
白小可挤在她们之中，不由朝天翻了个白眼。她瞥了一下薛衾，见后者沉默着一动也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被她指挥着面首一连捅了好几下，薛衾才回过了神来。她皱着眉头看了几人一眼：“黑塔那边的事，只能等梨桃的回音，暂时不要去想了。倒是眼下——该怎么办？”
三个女人顿时不说话了。顿了顿，徐薇用一种略有些胆怯的眼神，朝身后扫了一眼。
几人此时藏身在一间小房子后面，若是探出头去一放眼，就能把占地广阔的伊甸园实验室尽收眼底。
虽然名称是“实验室”，但所谓的实验室园区里，足足有十余幢建筑之多——方方正正、表面平滑、边缘锐利，看不出来哪儿是门，哪儿是窗户。只有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筑成的楼体，在夜幕里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仿佛十余只没有感情的机器巨兽，趴伏在暗处窥伺人间。
时不时，便有一道红线从楼顶射下来，扫描似的迅速穿透黑色空气，划过每一寸空间——十余道红线交错散开，几乎留不下任何死角。虽然不知道红线的具体作用，但谁也不敢贸然地被它扫射上，几个人在外头观察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藏身的所在。
可是这地方虽然安全，却也没用得很：最近的实验楼离它起码还有几百米的距离，呆在这儿跟呆在马路上，并没有多少区别。
这个小队的任务本来是要去摧毁一家防辐射服工厂的，但是抱着想来这儿碰碰运气、找找林三酒的想法，几个人此时倒陷入了两难的境地里。
“毁了这地方吧！”白小可眉毛一竖，流露出了一股戾气。“毁哪儿不是毁？这个祸根可比工厂大多了！”
林三酒曾经说过不让她们来——徐薇刚想张嘴说点什么，看了同伴一眼，又闭上了。对于经历过新春格斗赛的人来说，伊甸园实验室简直让她们有种生理上的厌恶，很快这个提议就被一致通过了。
“你们听好了，”在红射线之间短短几秒的停顿里，几人一边小心而迅捷地靠近一幢楼，一边听薛衾说道：“实验室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有一些说不定咱们能用上，但有一些却是专门对付我们的……”
说话间，眼看着楼顶已经“唰”地一下亮起了红芒，下一秒，她们所在之处就要被红射线给扫上了——在几人心都快扑出来的同时，白小可飞快地掏出从门口守卫身上翻到的名牌，在光滑的墙壁上试探性地扫了一下。
白色金属似的质地上，立刻闪现出一行行文字来，红射线在这面墙壁前戛然而止。
“还好，那个短命鬼没骗人。”董好好松了一口气。
再一次确认了名牌信息后，墙壁终于无声地滑动开来，露出一个门厅。几个女人忙一头冲了进去，武器早已经拎在了手上。
随着步子一踏上大厅的地板，柔和的奶白色光芒就次第亮了，映照出雪白干净、线条奇怪的空间，仿佛建筑逐渐活了过来似的。
几人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有点摸不准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用的——白小可蹲下来摸了摸地板，语气顿时懊丧了些：“这是什么材质……不知道能不能烧得起来？”
对于这种朴素的落后想法，薛衾立刻“嗤”了一声：“实验室这么重要的地方，肯定有自动灭火系统——别想着烧它了，咱们进走廊看看，大家都小心点。”
即使她在伊甸园也只是个“老百姓”，也比这些外来的进化人们知道得多些。
如果实在要比的话，实验室楼里倒是有点儿像医院。只不过透过房间门上玻璃，朝内望去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有的遍布仪器，有的摆放着几个巨大的培养皿。薛衾来回转了几圈，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白小可指挥着面首，只好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奇怪，这个地方肯定有警报系统，在哪儿呢……”她喃喃地对白小可说。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猛然一声巨响，差点震飞了二人的心跳——她们回头一看，徐薇两只拳头正发着淡淡白光——薛衾还来不及制止，只听董好好一声“再砸！”，拳风就再次袭上房门，哐啷一响，这一次房间终于被砸开了。
薛衾一颗心猛然沉了下去，然而预想中刺耳的警报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她纳闷地与白小可对视了一眼，那头儿徐薇二人已经一脸兴奋地迈步走了进去——她们才要跟上，薛衾忽然只觉身子一矮，差点从面首的背上滑下来。
“哎呀，用的时间太久了，又矮了这么多！”白小可脚步一顿，啧啧地可惜。“现在不到1米6了，看样子再支撑个十来分钟就不行了……”
现在与其说是被背着，不如说是被拖着——薛衾心急想要进去瞧瞧，忙应道：“那你再叫一个出来呀——”
白小可翻了翻眼睛，一句“哪有那么容易”还含在嘴里，忽然顿住了。
因为此刻的走廊里，异样地安静。
如果不是偶尔有些碎块“扑棱”一声掉下来，她几乎要以为这地方没有人来过。至于刚才进了屋子的徐薇二人，竟然一点声息都没有了。她与薛衾对视一眼，忙冲向房门口——
这个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除了天花板上几个圆圆的金属口以外，只有地板上黏着厚厚一层浅黄色、透明的胶质物。最叫二人震惊的，大概还是几秒钟前还站在身边的同伴了。
徐薇和董好好尚还活着，但是连一声也发不出来——她们两人浑身上下都被包裹在了同样的浅黄色胶质物内，简直像被两个大果冻吸进去了似的。董好好的【国税局】、徐薇的【冲击钻】显然都发动了，但是这“果冻”既不对她们造成实质伤害，又十分柔韧，竟然连人带能力都一块儿被困在了里面。
眼看着她们的动作越来越慢，表情也越来越辛苦，白小可忍不住了——好在她很谨慎，将薛衾放了下来以后，便指挥面首冲了进去。
但没想到才一踩上胶质物，地上黏厚的一层便像立刻活了过来似的，迅速包裹住了面首的双脚，与此同时，天花板上的金属口里立刻喷射出了大量的“果冻”，还不到两秒钟，面首也被裹成了一个相同的模样。
白小可暗骂一声，打了个响指，“果冻”里的面首立刻萎顿了下来，一动不动了。
这时，不知从哪儿突然传出了一个略略有些讶然的声音：“……哦？竟然不是进化人啊。”
另一个男人语气无味地接了一句：“大概是那一只的能力吧。”
薛衾愣愣地转了转目光，顺着声音来源落在门边一个狭窄的黑色条形物上，不动了。她苦笑了一声，低低地对白小可叹息道：“……这里的研究员，一直在监视着我们呢。”
这种在平常人家很少见到的电屏，不但能大面积接收声音和图像，还可以发声——又一个男研究员笑了一声，“打从你们一进园区，我们就知道了。你们俩倒是挺幸运，没被做成琥珀。”
大概是二人此时脸上的表情取悦了他，他嬉笑着又说道：“你们以为我们在十栋建筑里做实验，这个想法就错了。这十栋建筑，就是我们的‘实验’，它们可是能做很多事情的——”
“快躲！”不等他说完，白小可突然吼了一声，矮下身子一把将薛衾推远了，一道散发淡淡白光的风势从她们头上险险擦过，“轰”地一声撞在墙上，砸出一个浅坑。
这个攻击她们实在是太熟悉了，还在赛场上的时候，不知道看见徐薇用了多少次。被琥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徐薇，一脸惊疑不解地看着门外，双手仍维持刚才挣扎时的模样不变。
刚才那个平板无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看来由‘琥珀胶质’折射出的能力，还是存在0.6到0.9秒的延迟……”
“数据一会儿再说吧，先把这两个抓起来。”
“波利，开第22号门，放出‘微生物烟云’——”
耳听身后某扇房门“砰”地打开了，刚刚逃过一击的白小可，慌忙将薛衾抱起来——可她虽然力气够，但个子却比对方还小，只能半拉半拖地，迈步就要朝外逃。
“你再叫一个面首出来啊！”薛衾看着身后走廊里弥漫出了淡紫色的烟，正朝二人的方向飘来，忙喊道：“这样下去咱们都得死！”
“开什么玩笑！”白小可满头是汗，“你知道叫出面首的条件是什么吗！‘必须要有一颗想吃小鲜肉的心’……这种情况下，你他妈叫我想男人？”
薛衾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看一股飘得最快的紫烟已经到了眼前，忙一甩手叫出了【被刀下冤魂缠身的家庭主妇】，一个伞状的巨大黑影“波”地一下，充满弹性地从她的手腕里跳了出来，阻挡在紫烟和二人之间。
这是一朵特别大的蘑菇，上顶天花板下挨着地面，将走廊里挤得满满登登，一时间紫烟竟是一点儿都没有飘过来。
“你的刀下冤魂总是难免让人联想呢……”白小可回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
“别觉得没事了，”薛衾的五官都疼得变了形，“这香菇也在遭受攻击，我支撑不了太久的……对了，你去厕所！”
“去那儿干嘛？”
“那里肯定没有电屏，可以先躲一会儿！”薛衾一边说，一边勉强用嘴从胳膊的系带上叼出一把刀，握在手里：“到了那儿再想办法！”
毕竟后头还困住了两人，她们现在还不能走。
虽然刚才的研究员说“楼就是实验”，但平时他们仍然是以实验楼为工作场所的。既然是工作场所，洗手间当然必不可少——没多会儿，二人就找到了一间，立刻在香菇的遮掩下逃了进去。
蘑菇收起来的同一时刻，白小可忙将门关上了。从门缝里，还能看见大片的紫烟，仿佛有生命似的朝前方漫开，搜寻着二人的踪迹。
“快，把门缝堵上。”薛衾气喘吁吁地说。
白小可慌慌张张地脱下外套，又拿上卫生纸，一股脑儿塞进了门下。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阻挡紫烟，但也只有这些东西了——忙活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来通讯了——”
她脸色发白，将手腕上的联络器亮给薛衾看。腕带一样的通讯器此时正蜂鸣一样嗡嗡震个不停，弹出的光幕被一条条通讯刷了屏。仔细一看，每一条信息都大同小异——“我们在路上遭遇了军警！谁在附近，快来救援！”
“还没到目标地点，就遇见了军警埋伏！”
“被包围了！”
数一数，起码有七八只小队都发了好几条讯息。这还不叫严重，只要一想到那些没有音讯的小队，薛衾的心就直直地往肚子里沉。
二人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光幕，嘴巴里都泛起了苦。
“怎……怎么办？”半晌，白小可吃吃地问道。
薛衾也不知道。三个多月以前，她还是一个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多存下一点钱来的女人……当她们束手无策的时候，突然光幕一跳，出现了一个通讯请求。
白小可叹了口气，以为是哪个小队。她刚一点开，忽然楞住了，马上捅了捅薛衾。
“我在路上看见了很多军警，”像清泉似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吐气间仿佛有一种令人忍不住全神聆听的暧昧感。宫道一眯起了漫着星光的眼睛，柔和地问道：“刚才顺手救下了三个女孩，她们说是一个小队的……你们现在怎么样了，需要我去帮忙吗？”

第147章 死地险生后的相逢
薛衾心中陡然间生长起来的不信任感，在见到另一个小队成员的面孔时，终于消退了不少。
这几个女孩她都见过，有一个还是在晚餐时头一个跃上桌子跳舞的。她天生一头浓黑头发，仿佛连夜色都能吸进去似的颜色，让人印象很深。
白小可更是老早就放松了肩膀，急急地低声朝那姑娘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黑发女孩叫阿鲁，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好像想把心中的惊慌也抹掉似的，喘着气低声答道：“……被军警围攻了！当时太暗，也看不清楚他们有多少人，好在宫先生救下了我们——不过，还是跟一个队友失散了。”
在那种情况下失散，也就意味着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说到这儿，神色暗了下来。
薛白二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震惊还没有完全从她们脑海里消退——不等她们开口，宫道一先出声了：“……你们怎么在男洗手间里？”
她们二人身后的便器在灯光下看起来明晃晃的。
白小可被他一语提醒了，顿时又一次尝到了嘴里的苦味。她一五一十地将此时的处境说了一遍：“……现在，我们被困在这儿出不去，董好好她们又被裹进了琥珀里，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越是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低。就算是跟同伴们联系上了又怎么样？且不说外面大部分人都被军警缠住了手脚——就算她们此刻都没事，可实验室里凶险成这样，无论叫谁来救援，都等同于叫她们送死。再说了，自己一行人能不能支撑到那个时候，还不一定……
或许这个马上要派上用场了……她摸了一下腰间的枪，瞥了一眼薛衾。后者嘴唇紧紧抿着，好像仍然是一副倔强的样子，眼神却是一片迷茫。
“……不要来了，实验室里太危险了……你们只要救下其他小队就行。”白小可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说出这样大义凛然的话来，只是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割她的喉咙，生疼。
阿鲁也沉默了。等到她们与其他小队汇合、脱身后，再赶来实验室的话，恐怕薛衾她们连骨头渣子都未必能剩下——她眼睛猛然一红，刚说了一声“保重”，忽然光幕被人一下子拉了过去，视像一阵晃，接着稳定在宫道一的面庞上。
“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救下所有人的命。”他说话间，身体微微前倾，衬衫纽扣解开后露出的光洁肌肤看起来十分坚实。“阿鲁，你按照我刚才吩咐的去做，至于实验室这边，就交给我吧。薛衾，你们有办法再坚持六分钟吗？”
宫道一语气平和，但听在已经绝望的二人耳中，简直如同深渊中射进来的一束光——薛衾愣愣地盯着他，心头翻滚，一时有许多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她很想问问这一次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害人的打算；可是薛衾自己也清楚，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对方如果要害她们的话，不来救就行了，何必冒险？——半晌，她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好，你们等我，六分钟以后我就到了。我要切断通讯了——”宫道一轻轻一笑，双眼像钻石一般熠熠生辉。他刚要伸手，没想到这时白小可突然喊了一声：“等等！那个，你能把头发抓上去吗？”
宫道一楞了楞，听话地用修长手指拢起头发，向后梳去。
白小可盯着光幕看了一会儿，忽然重重一吐气，薛衾顿觉自己的肩膀被一片阴影罩住了。她回头一看，身后多了一个新面首，个子足有一米九，小腹的肌肉块块分明。
薛衾的脸色唰地黑了下来，她忍着骨头痛，伸手叭地一下关闭了通讯。
在白小可尴尬地笑了几声以后，卫生间里又一次恢复了安静。
二人的目光盯在联络器上，数着它一秒一秒地跳，每跳一个数字，她们都仿佛幻听见“微生物烟云”侵蚀厕所门板的声音。
然而定下心来去听的时候，外头仍然一直静谧无声，仿佛她们已经被遗忘了。
出乎意料的是，她们竟然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了五分钟。
想想也是，在这楼里的毕竟只是研究员，并不是专门的暴力机关。在追捕这一方面，大概并不精通……薛衾呼了口气，刚刚张开嘴想说点儿什么，突然只觉地板一震，身体滑倒在地，接着一股腾空感便将三具身体给按牢牢按在了地上。
门缝下塞的那包衣服和纸巾，离洗手间的地面越来越远——
“哈哈，忘了说了，实验楼用了积木的概念，每个房间都是可以拆卸的！”
明明厕所里没有电屏，可是随着地板、墙壁飞速的滑动，刚才听见过的一个男声也清晰地传进了二人耳朵里。
“别玩儿了，快点把她们倒进池子里。”干巴巴的声音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洗手间的地板开始迅速倾斜起来，很快就成了九十度，门也哗地一下被重力甩开了。
门外是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楚“池子”是什么——二人也没法多看了，此时她们已经彻底挂在了地板上，全靠面首背负着薛衾，一手拽住便池的边缘，另一只手抓着白小可。而洗手间倾斜的趋势依然不停，甚至还在一上一下地震动，好像下定决心要把这三个小虫子给抖下去似的。
“过去多久了？我、我胳膊快坚持不住了……”白小可嚷嚷了一声，双脚死命地在地板上蹬，企图借力。
面首是她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又要维持能力，又担负着自己和薛衾两条性命，早就让她一头是汗了。
联络器早就顺着地板掉了出去——落进了门外黑黑的池子里，连一点声息都没发出来。因为要用力抱住面首，薛衾骨折的地方痛得钻心，一声也发不出来。
“好了，你们现在跳过来。”一个声音轻快地说道。
正在苦苦支撑的白小可心里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她刚张口要骂，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一看，顿时几乎连眼泪也泛了出来。
从洗手间另一侧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融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宫道一一手扶着洞口边缘，一边朝她们招了招手：“快点儿！”
“宫先生！你终于来了，”她嘶哑着喉咙说，耳朵里隐隐传来外头研究员们乱成一团的声音。“这是什么东西？”
【虫洞】
将一张纸折起来，在交叠的地方穿一个洞……用这样的方式来解释宇宙中存在的虫洞，已经成了一个很普遍的方式。同样的原理，这件特殊物品也可以曲折几乎所有的空间，以最短的方式连接起点与终点，并且能够容十人以下通行，可谓是偷窥暗杀盗窃的神器。
本品为消耗品，一件只能使用一次。
【虫洞】的珍贵性不言而喻，连薛衾也不禁微微动了容。
洞口内部很暗，但奇妙的是，即使一片昏黑，仍然能隐隐感觉到黑光流动。宫道一稳定住虫洞，又派出了上次吃掉胶囊的小鸟。这一次它的任务是吃琥珀——在两个女人焦虑不安的等待里，过了好一会儿工夫，紧跟在飞进来的小鸟后面，一身狼藉的董好好二人也终于一头扑进了虫洞。
董好好浑身血迹，满脸戾气。
“有两个研究员下来查看这个洞口，被我们杀了。”她喘着气说，“真痛快！”
四人能够平安活着，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几人跟在宫道一身后，一边走一边说，还不等激越的情绪完全平复下来，虫洞出口已经到了。
随着宫道一一挥手打开出口，率先一步走出了虫洞，一直在周身流动的黑色光晕突然失去了活力，逐渐凝固、黯淡、消退了。昏黄的灯光从洞口照射进来，白小可一脚踩在地板上，厚实柔软的触感叫她一愣，这才发现脚下是一块羊绒毯子。
不远处响起了重重一声“哼”，几人一抬头，发现厅里还站着一个男人，正是警备长阿利巴。

第148章 疯狂的人
“……放过你们不难，可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市政厅总长办公室是一个半圆形的大厅，铺着丝丝合缝的圆弧状厚毯子。落地灯被调到了半明半暗的光度，将厅里一半的空间染成了淡橘黄，好像夕阳被掺了水，稀稀地淋在空气里。
映照出阿利巴形象的光幕，正在明暗交界的光线中，莹莹地发着白光。
在他狭长的眼皮底下，阿利巴阴沉的目光在总长办公室里巡弋了一圈。当他瞄到办公桌后头露出的两只脚时，眼部下方的肌肉微微一抽，随即掩饰心中情绪似的，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起了桌子。
他对那双脚上穿的皮鞋还很有印象——
阿利巴感觉到一阵颤栗从小腹升起来，一个尚还浑噩不清的念头从心里一闪而过——他咳了一声，冷笑着说：“你们从格斗赛出逃，让我丢了大脸，如今要求我撤走军警？凭什么？哼，你们的所在地我也清楚了，我完全可以直接发兵包围！”
听了对方的问话，薛衾、白小可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发现彼此的脸色都有点儿发白。
在这儿与阿利巴对话，真是太叫人意外了。刚从虫洞出来的时候，她们险些以为宫道一出卖了她们——但在僵了半秒以后，徐薇头一个意识到，原来那是一面全身镜大小的光幕。光幕上，一身军装的阿利巴呈现出一比一的真人大小，猛一打眼，还真以为他正站在屋里呢。
“我不是说过有一个也许能救下所有人的办法吗？”当时宫道一清冽和缓的声音，稍稍放松了几人紧绷的表情。“所以在去找你们之前，我就接通了警备长先生的通讯器。”
谈判，就是宫道一的主意。
几人当中，显然只有他是打好了腹稿的——女人们将目光投向了他，只有薛衾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语气冷硬地低声说道：“……你有什么话，就快点儿跟他说！”
宫道一不以为忤地点点头，转头面向光幕的时候，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让他忍不住想笑的事情，散碎的星光从眸子里一闪而过——只是没有一个人瞧见。
他指着不远处行政总长的办公台，语气温和：“警备长先生应该也发现了吧？这位总长先生，已经去世了。”
“那又怎样？”阿利巴忍住了心里的痒意，“你们死得只有更快！”
“是吗？”宫道一微微笑了笑，“我个人认为，行政总长先生在这次的动乱中死去了，是一件很方便的事呢。”
阿利巴的眼皮一跳，没有吭声。
在女变异人逃脱的消息掩不住了以后，他自己也几乎被行政派的官员送上法庭。阿利巴走了许多路子，才勉强得了个暂留观察的处分——这一次他带队出来围剿，不得不说是存了戴罪立功的心思的。
可是不管自己多么努力地弥补，也不如对手死掉的干净……
“咱们来做个交易吧。”宫道一将手插进裤兜，修长笔直的身体在暗影里看起来好像一棵秀竹。“阁下开一条道，让我们这一方的人都到这里集合。在看到她们好好的以后，由警备长先生指示出一些地点来，我们再派小队去摧毁……怎么样？”
“那不成替他打工了吗？”身后，白小可失声脱口而出。
阿利巴心里突突一跳——他手上有军队，但是制衡的因素太多。如果所有的政敌都死了……那么伊甸园从此就是他的私人产业了。
想到这儿，他已经能感觉到胸膛里有股热潮，烫得他微微张开了嘴——不过阿利巴没说什么，只是用阴沉的目光扫了一眼众人。
“对我们来说，无论杀掉谁、毁掉哪儿，都没有什么区别。”宫道一没有转身，但他平缓的声音似乎正在解答几个女人心里的疑惑：“如果说换个目标，就能换回一条命的话，我认为这个买卖还是值得的。”
“毕竟对于警备长先生来说，与我们拼个鱼死网破，叫他人渔翁得利，好像不大上算。除了攻击地点以外，派出去暗杀的小队人数，也可以由阁下决定。”
“只不过，我们需要警备长先生的一点诚意——”他说到这儿，朝光幕上的人歪了歪头。“阁下如何保证我们事后能安全离开？”
宫道一徐徐而谈，一席话激得阿利巴再也抑制不住心跳，他猛地仰头一阵大笑，随即从屏幕里抬起一根手指，指着他说：“……好！就这么办——事成之后，我自然会放你们走。我的话，就是你们全身而退的保证！”
薛衾重重地“啐”了一声，又是不屑又是愤怒，只是还来不及说什么，被白小可一拉衣服，给制止住了。
“看看宫先生怎么解决——”她低声说，语气里全是信心。
然而叫几人吃惊的是，宫道一却一口应了下来：“好，就这么一言为定。那么我们这就联系同伴，请阁下松开包围圈吧。”
这话一说，几人都不安了，只是碍着阿利巴，什么都没说。
阿利巴也万万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一遍宫道一，心里反倒起了嘀咕。过了几秒，他才不经意似的笑着说：“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出卖她们，一会儿又要救她们……”
他心里肯定，宫道一出卖情报的事情，这些女变异人是绝不会知道的——这话一说，在对方阵营里埋下个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然而下一秒他就失望了——对面几个女变异人只是微微皱起眉头，但神色却没怎么变；随即宫道一走近了光幕，敲了几下通讯底座，也是一脸纯真的茫然：“喂？怎么突然没声了？难道是信号不好？”
阿利巴此刻才算是服了他的手段。
“信号”恢复了以后，二人几句话商议好了细节，阿利巴便关闭了通讯光幕。屋里一黑，忍了大半天的董好好便头一个尖锐地问道：“……动乱暗杀的是我们，你就不怕他事后对我们一网打尽，反倒成了民族英雄？”
“啊——没事，没事的。”宫道一懒洋洋地笑了笑，拢起头发梳向脑后。“交给我吧。”
这一次，尽管他的神态好像根本没把董好好的话听进去，但这短短的四个字不知怎么，竟然极有说服力——几个女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夜晚还很长。
跟薛衾小队取得联络的，到最后一共有九支队伍。不算阿鲁的那一队，仍然有整整一队人都没了音信，想来已经遭到了不测。
而这九个小队，也并不完好无损——当大家好不容易理解了现况、犹如惊弓之鸟一样逃出包围后，有受伤的、有战死的，还有好些个半途离队的，最后聚集到市政厅来的人，总数大概只有原先的四分之三。
而这时，已是凌晨四点了。
这期间，不管白小可呼叫了多少次梨桃的联络器，都没有得到半点回音；林三酒也始终没有露过面。一个途径汇合点的小队也说，在那个工厂附近，她们没有发现任何人。
或许是因为林三酒的迟迟不出现，惴惴不安的情绪不知不觉将空气浸得很沉重——惊慌茫然的窃窃私语，从一个人的嘴里吐出来，又化作空气，被余下的人呼吸进了身体。
而阿利巴的指令来得非常紧，没有给她们半点喘息的机会。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天亮了，天一亮，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将化为泡影——他一连报出了四个需要“死绝”的人家以后，几个实力保存得还不错的小队也只好立即出发。
在今晚之前，大概进化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不得不成为伊甸园军警部门手里的刀。在她们又憋气、又烦闷的时候，林三酒也刚好叹了口气，骂了一句娘。
“我真他妈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你这么疯狂的人。”

第149章 圣彼得泡的是铁观音
在一个小时以前，林三酒刚刚躲过了一次凌厉的攻击。
当那一道无声无息、却异常凶厉迅猛的风势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时，她正被“梨桃”挡在通往顶层的楼梯上，对于对方的身份仍然毫无头绪。
“梨桃”的身子的一动也没动，她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笑眯眯地看着突如其来的凶风猛地袭上林三酒。
受限于黑塔内部的面积，楼梯很狭窄，只有一人多宽的空间——风团裹着攻势眨眼间攻到了眼前，林三酒顿时陷入了狼狈：她已经连连退下了好几节台阶，但在这样一个狭长的空间里，依然躲不过朝她直直攻来的黑影。
她一咬牙，单手握住扶手一撑，身体腾空而起，攻击者几乎从她的鼻尖擦了过去，在不远的转角处停了下来。
此时林三酒悬挂在楼梯上，只要她一低头，就能看见脚下深不见底的模糊黑渊。
在这种高度上，没有人类是不恐高的；林三酒根本不敢朝下看，只是赶忙趁那人停了手的空档攀爬上去，跳回了楼梯走道里——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看清了攻击者的大致模样。
那是一个近乎两米高的身影，头部尖尖的，在粗长脖子的对比下，显得很小。类似于人类肩膀的东西是有的，只不过在肩膀下方、身体两侧，各自生出了两条长长的手臂——
“堕、堕落种……？”林三酒失声道。
一看见外表近人、又绝对非人的东西，她头脑中第一个浮起的就是堕落种。
“不是噢。”楼梯的另一头，一直没有动过的“梨桃”轻轻说道。“堕落种那种东西，怪恶心的。”
因为刚才的变故，此时林三酒左手边是那个奇异的生物，右手边是梨桃，等于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状况。她缓缓挪动脚步，将后背抵在墙壁上，这才喘了口气，小心地问道：“……那是什么？”
“圣彼得，你过来。”
随着梨桃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那个高大的身影仿佛听到了不可违逆的召唤，转过身慢慢地朝楼梯上走来——黑影瞬间笼罩住林三酒，没有任何味道的风从她身上卷过去，她不由得浑身绷得紧紧的。
然而它却连头也没低一下，只是像个乖顺的小狗似的，走到梨桃身后站定了。
“这儿太黑了。你不是想去顶层吗？”她的声音在昏暗中听起来非常清晰：“你跟我一块儿上去，我会把一切解释给你听的。”
林三酒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吗？一击不中，又想换一个方式下手？”
梨桃摇摇头，用一种好像在哄不懂事孩子似的语气说：“你可真是的，白叫我这么欣赏你。如果要对你下手的话，何必要等你上去？也根本用不着圣彼得……刚才的不过是一个测验罢了。你要是死了，自然什么都算了。”
尽管没有什么根据，但林三酒依然能感觉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走上了台阶。
蜿蜒的楼梯终于迎来了末点。
仿佛柳暗花明一样，从狭窄阴暗的楼梯道走出来，林三酒猝不及防地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空旷的大厅中——从外面透进来的星夜微光，像一支银色笔触，给所有的东西都轻轻描了个边。
……黑塔顶楼大得出奇。
由大大小小几个方形空间组合而成的顶楼，或许是因为墙壁打薄了的关系，形成错落有致的宽敞大厅。从楼梯走上来，第一个入眼的，是一整面通透清楚的玻璃幕墙。
透过玻璃墙，夜晚沉睡着的伊甸园尽收眼底。
林三酒飞快地扫了一眼，立刻微微皱起了眉头。
伊甸园看起来，似乎有点儿太平静了……整齐的一列列路灯像是漂浮在夜空里似的，与偶尔几户还亮着的灯火，共同点缀着一片深蓝。预想中的乱象、火光，甚至一些爆炸，都还根本无迹可寻。
……她们动作是不是有点太慢了？
但是林三酒没敢多想——毕竟她身边还有两个敌我不明、心思叵测的人在——她迅速扫了一圈大厅，找了一个角落站定了脚，面向梨桃二人笑了笑：“……我还以为这儿应该有能源中枢呢。”
“没有——”梨桃也笑了，语气亲切：“是谁告诉你的？净胡说。这个防辐射罩根本就用不着能源。”
二人说话间，她信步走到玻璃幕墙前，打了个响指，“圣彼得”立刻走过大厅转角，过了一会儿，竟端了一杯热茶出来。
……她表现得简直就像是回家了似的。
“你为什么这么了解这个地方？”林三酒一边说话，一边朝楼梯口看了一眼。那儿空荡荡的，毫不设防。“你到底是谁？”
堵在她心里更加迫切的问题，是还有没有可能、如何才能毁掉防辐射罩。
在窗外映进来的天光中，梨桃瞥了她一眼。一刹那，林三酒只觉自己好像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透——
在她浑身一阵冰凉的时候，梨桃宽容地笑笑，转过了目光，一动也不动地盯住了脚下的伊甸园。
“实在要说的话，”她白净的手指敲了敲玻璃，字句间似乎藏了些嘲讽。“伊甸园应该叫我一声‘母亲’吧。”
林三酒差点没站稳。
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哗哗地从耳朵血管中流过去，半晌仍然理解不了对方的意思。
“我今年，已经九十四岁了。”
玻璃幕墙前，那个纤细的女性侧影缓缓地出声道。不知为什么，她的下一句话听起来仿佛有些迷茫。
“伊甸园，是我在五十九年前建造的。”
“对于一些进化人来说，保持容貌、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林三酒这才合上了嘴——她一时无法消化这个消息，心里翻滚着无数个疑问，却一个也吐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吃吃地说：“你说，你建造……了这个地方？”
“对。”这个问题，似乎将梨桃的思绪带回了久远的时光之前，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深蓝色的天穹。
“当时的全球性战争，已经持续了两年多，形势每况日下。这个星球上，仅仅只有少数的几个国家还能站在战火之外，所幸我当时工作的科研所，就在这样一个中立国里。”
“……由于大家都有核弹，谁也不敢乱用，因此战争再激烈，也仍旧是慢性的。直到有一天，一个大国突然研制出了克制核弹的一种技术。”
林三酒觉得自己现在再听见什么，都不会惊讶了。
“这种技术的原理，是将核能进行反向压缩……总而言之，当时这项技术还十分不稳定，离完善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是战争时期，没有一个政府会放着这样的杀手锏不用，反核技术很快就被派上了战场。”
“接下来的大乱，就算我不说，想必你也能想象出一二。在那一个大国肆虐了近一年以后，这项不稳定的技术已经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核污染，连远离战争的中立国里，都随处可见病变死亡的禽鸟兽鼠……然而更糟糕的是，其他的战争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也得到了这项技术。”
“……所以你为了保护人类，建造了伊甸园？”林三酒忍不住插嘴问道。“但是，你一个人怎么可能——”
“建造伊甸园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困难。”梨桃微微歪歪头，“我动用了一些资源，光明正大地在国会上提出倡议——在那种情况下，自然很快就通过了。它的图稿、设计、选材，都是由我一手负责的。”
“所以，伊甸园确确实实是我建造的，但是——”她顿了顿，看着林三酒，嘴边浮起一点笑。“我并不是为了保护人类而建造它的。”
林三酒咽了咽干干的喉咙，感觉有一排汗毛在自己的脊背上站了起来。
“当时我已经进化了。第一项能力，告诉你也无妨——它的名字是【完美的计划偶尔也会存在】。”
“听见这个名字，你也就对它的作用有大概的了解了吧？按照我能力的安排，‘伊甸园’在世界正式毁灭的同一天完工了。”
林三酒怔怔地看着她。
一旁的圣彼得见茶杯空了，用肋骨下方的手替梨桃新沏了水，递给了她。
“只有我知道怎么进入伊甸园。”梨桃的两只眼睛越来越弯，嘴角高高地上翘，这副笑容不但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叫人看了头皮发炸。“你知道吗？还活着的人，都拼命地想要进来。”
“……然后呢？”林三酒强压下心里的一阵阵寒意，不知不觉地将目光从她的笑脸上挪开。
“……你听说过这样一个实验吗？一位女行为艺术家，坐在展馆中一动不动，身边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她承诺，人们可以对她做任何事，她绝对不会反抗。”梨桃不知怎么忽然换了话题，叫她一愣。“你会觉得，在光天化日下，一家上流的艺术展馆里，人不会做任何坏事吧？”
“……的确，有人亲吻她，有人给她戴上花环。但也有人扯光她的衣服，用荆棘刺她的乳房，甚至还有人举枪对准了她的头——对，枪里是有子弹的。所有观众，与这位女艺术家都素不相识……最后微妙的是，人群分为了‘好’与‘坏’，极端、泾渭分明的两个群体。”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会说起这个？”
“因为，最后得以进入伊甸园的，正是这样两群数量相等的、绝对的黑与白。”
林三酒呆呆地看了一眼脚下的城市。
空气陷入了凝滞，好半晌都没有半点动静。足足过去了好几分钟，她才嘶哑着嗓子，轻轻问道：“……白呢？”
“好”的那一群人，去了哪儿？
五十九年以后，现在这个城市里，正如同此时的夜色一样，一片漆黑。
梨桃赞许地点点头：“……在伊甸园自我成长的过程中，白被吃掉了。在好的那一部分消失以后，女性就因为种种先天不利条件，成为被凌辱欺压的一群。”
“这个过程，以及目前观测到的现象，跟我预先推演的结果差不多。”给林三酒“扫盲”完了以后，梨桃恢复了平缓冷静的语气。“我每隔几年，都会换一个外表潜进来，近距离地观察这儿的人——况且，有些人为刺激因素，也必须实地投放——今年却遇见了你，也真有趣。”
“慢着，也就是说——”林三酒瞪大了眼睛。
“伊甸园，就是我的实验室。”梨桃轻轻地一笑。

第150章 先贤可不止圣彼得一人
“哈哈哈！”
当目光落在光幕上一字排开的死人头上时，阿利巴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畅快，终于放声大笑起来。
他从没发觉，原来当这些一直以来处处掣肘、面目可憎的敌人，只剩下一个个血流满面的头颅时，看起来竟然这么顺眼。
“还剩下哪些人需要解决的？”他敲着桌子，朝一脸苍白激动的副官问道。“不多了吧？”
副官赶紧打开一个表格，凑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光幕的另一头，在浑身浴血的进化人之间，气氛却很凝重。偶尔目光交错，人人脸上都是一片焦虑的茫然。
进化人们已经进进出出好几次了，地上的人头也越来越多。派出去的小队现在已经回来了十之八九——不是她们甘心回来继续听阿利巴调遣，而是有不少负伤了、行动不便的同伴们，都被军警部队看守在市政大厅里当作人质，她们不得不回来。
很快，屏幕上又亮起了阿利巴新的一轮任务——
“走吧。”白小可当先站起身，面首也跟着她一块动了起来，将薛衾背在肩上。她一脸不高兴：“呆在这儿也是憋气，不如出去一趟。”
剩下的两人也无言地跟上了，一起领了任务。
这一次的目标，离那个被她们盘踞了一夜的、广朱的房子并不远。或许是察觉到了外头的不对劲，这位科技部部长的房子里已经布下了重重防卫——不少一看就是出自伊甸园实验室的产品，叫薛衾等人很是费了一番周折，这才将那个部长的人头拿到手。
从二楼卧室的窗户边，看着那个尖声哭叫的家仆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远了以后，薛衾这才表情淡漠地垂下了眼睛。
她才不关心会不会打草惊蛇——反正以后总归是阿利巴的问题。
另一边，董好好几人正在搜屋子；一般来说，位高权重的人总会藏有几件特殊物品的，对身无长物的她们来说，也算不无小补。
白小可手里拎着一条棍子，将衣帽间捣了个稀烂，转出来的时候烦躁地叹了口气：“……这家伙的特殊物品太少了，尽是些伊甸园实验室出产的破玩意儿。”
实验室产的东西其实不是不好——刚才还给了她们不少苦头吃，也算得上威力大——只是这位部长收藏的东西，一个个儿的体积都太大，很不好拿。
“要是小酒在就好了，不管什么都能收起来。”她怅然地说。一想到林三酒，白小可心里就忍不住焦虑起来，她放下棍子，再一次试着呼叫起梨桃。
在机器平平的响声中，另几人抬起了头；可是见一连几次呼叫都没有人应答以后，她们也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搜索上——到底是失望还是麻木，倒有些分辨不出了。
“妈的，算了。”白小可暗骂一声，伸手去按中断通讯。
然而就在她手指碰上按钮的前一秒，联络器的呼叫声突然消失了——白小可一愣，紧接着就看见了光幕上出现了梨桃的面孔。
对方微微一笑，干净的脸上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
“是你呀，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她看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白小可心下飞速划过这个念头，但它随即就一头扎入了潜意识，被她给忘了。充斥在脑海中的，只有无尽的惊喜：“——你终于接通讯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哪儿？你找到小酒了吗？”
张口就问了一连串问题的白小可，这时才有闲暇打量了一下梨桃身后的背景。
对方正站在昏暗的一片空间里，只有淡淡的月光还隐约可见。
……她在什么地方？
“说来话长，我找到她了。”梨桃微微一笑，声音打断了白小可的思绪。她看了看围上来的一群女人：“你们神色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先告诉我，你们那边怎么了？”
几人不及细想，忙你一句我一句地将此时的处境都说了。
“我看现在阿利巴的敌人也死得差不多了，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对付我们……”白小可焦虑地抹了一把脸，这时才意识到她们一直没看见林三酒。
“小酒呢？她有没有什么办法？她不是去摧毁玻璃罩的吗……现在是什么情况？”薛衾忍不住问了一句。
梨桃微微张嘴，好像正准备要回答她们——就在这时，光幕啪地一下黑了。
只剩下一众人目瞪口地看着联络器，屋子里静了下来。
“……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你也知道了她们的处境。”在光幕的另一头，梨桃悠悠然地将联络器从手腕上摘了下来，轻轻揉了揉，联络器就化作了簇簇铁粉，漫漫扬扬地从她指间洒落。她抬头看了看林三酒，笑着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三酒抿紧嘴唇。
由于受到冲击，她心里的震惊和愤怒本来如海潮一样汹涌——但是不知怎么，在听说了同伴们的处境后，反而突然一下退潮了——此时林三酒心里，只剩下了澄明平静。
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我有几个问题，想找你求证一下。”林三酒开口时，她冷静的语气甚至叫梨桃也楞了一愣。
后者随即笑了：“你说。能够回答的，我一定都告诉你。”
“第一，你为什么做这个实验？总不会是为了要看死人吧？”
第一个问题似乎就很不好回答，叫对方皱起眉头，踌躇了一阵。
“嗯……简短地来说，应该称之为‘人类可回收再利用性测试’的实验吧。你看，”她将手指放在玻璃上，朝下方的城市点了点。“现在的伊甸园，是劣币驱逐良币后的结果；实事求是地说，这里面装的只有垃圾。”
林三酒强烈地感觉到，她说到“垃圾”二字时，没有半点情感波动，只是在平静地阐述事实。
“像你这样的人，热血、正义……虽然缺点也多得要命，但离垃圾还差一段距离，你可能会对伊甸园的人感到不齿、愤恨……但就本质而言，你跟下面的人，是一样的东西。”
林三酒努力忽视掉自己心中被冒犯的感觉，忍着不高兴往下听。
“如果你能成为我的试验品的话，我在一年之内，可以将你也变成不比他们好多少的一块垃圾——噢，这并不是在侮辱你，也不是在瞧不起你。包括我自己，也是一样的。”梨桃的语气轻柔，的确没有任何敌意似的。
“毕竟，这就是人类啊。”
“真正的末日，并不是指人类死光了。”女人淡淡地说。“世界末日，是人类的繁荣昌盛。应该说，每一个遭遇末日的世界，都在治病……生灵涂炭，只是在为了摆脱人类这个肿瘤时所必须经受的一个应激反应。”
“我在轮回末日世界中流浪了十多年，早已反复认识到这一点了：人类像恐龙一样，早晚会灭绝干净的。那么，他们身上有值得拯救、留存的地方吗？”
“五十九年的大型实验以后，我仍然什么都没找到。”
梨桃转过身，圣彼得立刻像得知了她的意思，向前走了两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利用基因技术以及合成生物学制造出来的——‘新人’。”
在窗外投进来的淡淡月光下，圣彼得看起来更加高大了。它杏仁形状的头脸上，生着一双吊起来的乌黑大眼，鼻子只是两个小小的圆孔。它无疑是跟人类有些相似的，但是盯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的时间越久，越能从它身上感觉到一种叫人悚然的平静——在这下面，是一种属于异类的、不敢探知的深渊。
“它们是没有攻击性的——除了当我下令的时候。”大概看出了林三酒的紧张，梨桃轻轻地安慰了她一句。“我希望有一天，它们会代替人类，行走在每一个星球上。”
“你回答的，比我想象的还要详尽得多。”林三酒平稳下来自己的心跳，看着圣彼得走了回去。明明是如此高大的一个生物，但走起路来却无声无息，轻盈的体态甚至叫她想起了猫。
没什么好说的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无疑是一个疯狂的反人类者。
月亮好像快融化了的冰片，在深蓝色的云层里，越来越薄，越来越黯淡。没有了月光，日光也尚未亮起，黎明之前正是一片乌沉沉的黑暗。
星子独木难支的微光，映在黑塔顶层的玻璃上，偶尔亮起一点白来。
玻璃后面的两个女人，已经交谈了好一会儿工夫了。
“最后一个问题。”刚刚被一个冲击性的消息，震得脸色发白的林三酒好不容易缓了缓气，瞥了一眼梨桃，忽然一笑。“梨桃不是你的真名吧……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女娲’。”
窗下的女人淡淡地笑着说。
她并没有夸大其词——能够制造生命，的确已经步入了神的领域。
对手是“神”啊……林三酒有几分茫然地想道。
“女娲。”半晌，她重复了一句，点了点头。“可以请圣彼得先生帮我也倒一杯茶么？折腾了一个晚上，还真有些口渴了呢。”
女娲似乎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来，楞了一下，随即转头朝圣彼得看了一眼。高大而沉默的奇异生物，好像顿时领会了她的意思，转身走向厅后，没过一会儿，就端了另一杯茶出来。
茶香混着热汽，飘在圣彼得长长的手指之间，林三酒咽了一口唾沫，说了一声“谢谢”，伸手去接。
在她的手快要碰上杯子的那一瞬间，林三酒猛一发力，将杯子击向了圣彼得——热茶和杯子的碎片顿时高速飞洒开来，隐藏在后的拳头直直朝它的头冲去。
圣彼得似乎也是一惊，身体以奇异的方式一卷，林三酒的拳风即刻落了个空。
像皮尺一样卷成一团的奇异生物，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却没有反击，只是稳稳地落回到了地面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女娲不高不低的声音，顿时止住了林三酒想要前冲、继续攻击的步伐。“你以为没有我的指令，圣彼得就不会自保吗？”
她的确是这样想的——林三酒暗里苦笑了一声，骂自己有点想当然了。既然已经这样了，她也干脆直说了：“抱歉，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管不了。但不论是为了我同伴的安全也好，还是为了以后的进化人也好……这个伊甸园都不能够再存在了。”
“如果不能摧毁防护罩，那我就要一点点地把它轰塌；如果你们要阻挡我，那我也只好先放倒你们。”
她攥紧了两只手，【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早已开启，脚下也多了一只【录音机】。
没想到女娲听了后，竟忽然嗤地一笑。
“好的，”她亲切地说。“那你试试吧。”
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忽然滑开了四个门洞。
一个门洞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而从另外三个门洞里，走出来了与圣彼得一模一样的三个高大生物。
“如果你战胜这第一批‘试投放型号’的话，我就将解体防护罩的方式告诉你。”女娲双手交叠，静静地看着一头冷汗的林三酒。

第151章 这就是传说中的猪队友啊！
“这是一种全方面超越了人类的生物。”
当女娲这句话再次从林三酒的脑海中回响起来时，亚里士多德的两只长长右臂，舒展开了十余个关节，像两条有生命的长鞭一样，朝她高速袭来。
尽管没有攻击性，但这些所谓“新人”的战斗意识，却比许多历尽艰险的进化人还要敏锐高超——林三酒矮下身子想躲，却发现由于对方特殊的生理构造，弯下腰也仍然不免会被扫个正着。
眼看手臂已经袭至眼前了，她连忙就地一滚，躲开了攻击，头皮却微微一疼，原来亚里士多德带起的风劲太狠，已经刮掉了她一小撮头发。
这得是多大的力量？
还没等她从地上跳起来，另一个阴影已经来到了身边，朝她的肚子抬起了一只脚。林三酒双手连忙同时击出，希望能够先将这只脚打个稀烂——然而一边的孟德斯鸠忽然尖锐地短鸣了一声，圣彼得立刻骨节一缩，以一种人类无法办到的姿势，避开了她的双手。
一打四不说，它们不但力量奇大、动作迅猛，智力也很高，互相之间照应得滴水不漏。
几个回合下来，林三酒右臂已经被擦出了一道伤口，她捂着胳膊，颇有几分狼狈地与它们拉开了距离——正如她在副本中所见过的一样。
女娲早在战斗开始时就离开了，按照她的说法，只要能够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到时你自然就会知道解体防护罩的方法”。
“这还真他妈有点儿难呢。”林三酒喃喃地骂了一声，身体突然一跃而起，在她刚才站着的那个点上，碎石猛地四溅开来，激起了一股白烟——一击落空，不知何时绕到她后方的李耳缓缓地收回了胳膊。
光靠肢体战斗，肯定是毫无胜算的，林三酒暗暗想道。【录音机】里似乎还有几个威力不错的能力——但是她却用不了。
因为刚才电光火石的几下交手、她几次退避以后，此时圣彼得和孟德斯鸠正好拦在了她与录音机的中间。
目光穿过它们高高长长的小腿，还能隐约看见录音机。
好在它们还没察觉到这个小东西——
林三酒才刚刚浮起这么个念头来，只见亚里士多德就从另一边走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铁疙瘩，轻轻用脚尖碰了一下录音机。
虽然女娲说它们的智力并不逊色于人类，但毕竟它们没有人类的生活经验，这里也不是地球。对于“先贤”们来说，录音机是个从没见过的古怪东西——
林三酒咕咚一下咽了一口口水，眼睁睁地看着亚里士多德用左边肋下的第二只手捡起录音机，嘴里似乎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声波，她努力立起耳朵来，却什么也没听见。
但是显然另外三个“新人”都听见了，除了圣彼得还在紧紧地盯着林三酒，以防她发动攻击之外，其余的家伙都将头凑近了录音机，嗅了一会儿，又在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似乎在商量这是个什么东西。
林三酒的心几乎提到了喉咙眼。
万一录音机被毁，她得胜的希望也就等于没有了——偏偏她又不敢出手去夺，一旦对方发现她有多着紧这件东西，还不立马就毁了？
脖子上印着“李耳”字样的高大生物，口部以高频率微微颤动起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将录音机拿在了手里，随即在林三酒瞪得直直的目光里，长长的手指按了几下，落在了“洗带”上。
录音机里顿时发出了一阵嗡嗡的声音，说明里头的磁带正在一点点被洗掉录进去的内容——一时间，林三酒的心几乎都快炸出来了，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不要！”，就猛地冲了上去，口器急急地朝几人的头脸扫了过去。
圣彼得似乎早有准备，一扬手臂，两条手臂便卷住了口器的去势，将它牢牢固定住。它的浅青色皮肤虽然十分坚韧，但到底还是被口器尖锐的边缘扎破了，透明的血液从细小的伤口里涌了出来。
林三酒使劲一抽，发现自己抽不动，索性一把扔了口器，合身就朝它身后扑去——然而这时令她惊异的事情发生了——李耳回头看了她一眼，歪了歪头，接着竟然按下了停止键。
录音机登时一静，洗带中止了。
一时间，四个高大的先贤都低下了头，看着由于震惊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林三酒，谁也没动。
李耳停止了洗带，这绝对不是巧合——在听见林三酒的叫声以后，对方那双犹如平静深渊一样的眼睛里，很显然是有了一个迅速的思考过程——
是要拿它做筹码？要挟自己？投鼠忌器？
一瞬间，从林三酒乱麻一样的头脑里，滚过去了无数思绪。
李耳拎起录音机，看了她一眼，弯下腰。
将录音机递到了林三酒面前。
“尼的。”发出这两个音节，对它来说似乎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林三酒愣愣地抬起头，看了“先贤”们一圈，愣愣地接过了录音机。
东西一入她手，四个高大的生物立即噔噔连退几步，纷纷作出了一个戒备的模样来。看样子，它们似乎也猜到了，之所以对方这样看重这个铁疙瘩，一定是因为它威力大。
手中录音机冰凉的触感，在体温下渐渐变得不可察觉。女娲说过的一句话，这时却忽然毫无预警地闯入了林三酒的脑海：“……跟它们相比，人类应该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羞愧。”
要四个“新人”联手与林三酒战斗，是女娲下的命令。除此之外它们的一切行为，便都是出自于它们的本身意志了——
林三酒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她迅速后退，再次与它们拉开了距离，突然重重地吐了口气，苦笑一声。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生物？”她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样一来，不是随便使点诈就好了吗？”
就算她不是聪慧绝顶的人，也能想到不少办法——比如突然要求停战走人，再趁它们不注意的时候偷袭；或者干脆借口离开，等它们回了自己的房间后，再一举杀回来——到时是火烧还是水淹，就看她高兴了。
使诈，可是人类的种族天赋。
女娲的声音仿佛低低地在她的脑海里笑了一声。
“去他的，”林三酒一咬牙，啪地按下了播放键。“就算是光明正大地打，我也能赢！”
如果对手是人类，她并不介意用点诡计；但面对“新人”时，林三酒非常不愿意身体力行地去证实女娲的理论是正确的。
录音机即将会赋予她什么能力，连她自己也不清楚——除了林三酒自己的主意以外，来自同伴们的能力，他们都只能极含糊地提一句，不能多说，否则皮格马利翁项圈一发动，这个能力就等于废了。
久违的熟悉声音从机器里传了出来，正是胡常在。林三酒忍住心中一瞬间涌起的情绪，静静地听了下去——
“小酒，这个能力是我突然想到的，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他还是有点啰嗦，“我不是鼻敏感吗？有的时候犯起来，真是什么也干不成……你的新能力，就是使指定的敌人一刻不停地打喷嚏！”
……摸着绷带下渐渐热起来的皮格马利翁项圈，林三酒呆了。
如果胡常在此时在她眼前的话，她一定会把他活吃了的——
谁知道“新人”这种生物，究竟会不会打喷嚏？！
她傻乎乎地抬眼望去，房间对面安安静静的四个身影，似乎已经告诉了她结果。

第152章 在黎明之交
对于这个豪华漂亮的会客室来说，阿利巴是一个常客。
他和军警系统的同僚们，造访这个地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宅第的主人，也总是坐在他对面的那架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目光根本就不落在面前的礼品上，只是口沫横飞地训斥下属。
在被训斥的人中，阿利巴永远是态度最好、最殷切的那一个。
不过在今晚之后，一切可就不同了——阿利巴一脚踩在地毯上，吸饱了液体的地毯顿时“咕叽”一声挤出了一股黑黑的血水来。
“工作做得很棒嘛。”他志得意满地环顾了一圈血迹斑斑的宅子，笑着说：“看来那些女变异人真的太恨我们了啊，哈哈哈。”
副官脸色有点儿发白，他笑着应和了几句，亮出手上的联络器：“长官，刚才下头接到个报案呢。”
“噢？说什么？”阿利巴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一支中等强度的烟，漫不经心地问。
“报警的是科技部部长的家仆，说有暴乱的女变异人闯进屋子，杀了他们老爷……嘿嘿！”副官说到这儿，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利巴叼着烟停了两秒，随即低头看了看表：“最后一批变异人出去也快有30分钟了……好，你让下头的人给那个报案人说一声，就说我们出发围剿的军警队伍已经在路上了。”
“要想造舆论，从现在就得开始。”他点燃烟，阴沉沉地一笑：“是时候了，对付她们的时候，把实验室出的那批东西用上！”
“啊，是！”副官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忙慌慌地转身跑了出去。
最后一批猎杀目标，其实属于名单上可死可不死的人。只是阿利巴天性非常谨慎，即使手上军队占了人数上的绝对优势，也不愿意冒险对上几十个女变异人，把她们分成小队派出去，只是为了分她们的兵。
足足四百名早有准备、在附近按兵不动的军警，在接到命令以后，几乎连五分钟也没用，就包围了薛衾一行人所在的宅子。
这个时候，离通讯光幕突然黑掉，已经过去了好半天了。几人猜疑、讨论了一会儿以后，在薛衾的建议下，她们赶紧联系了其他同伴，将情况简要地说了；只是局势已经这样了，谁也没想出来什么好办法。
“……先不去管那边了，你们赶紧回市政厅。”最后一个连接上通话的，是宫道一：“我已经跟其他小队交代过了，但是现在还没有人回来，我有些担心……嗯？”
光幕上，他突然一皱眉头，紧盯着几人身后的目光一闪，随即猛地大喝了一声：“往两边躲！”
事出突然，几乎没有人来得及想，身体比意识作用得还快——两个女人、一个面首，远远地从原地弹跳出去，紧接着身后一声巨响，强烈的气浪就像海啸一样撞击了上来，一下子将她们给拍在了墙上。
爆炸的碎片顿时如无边雨点一样纷纷砸了下来，四处激射的砖片瓦木成了又一轮攻击——在卷起的大量烟尘里，一脸是血的薛衾咳了几声，忙打开了她的香菇。在这把大伞的保护下，她这才有了余力去打量周围。
混杂着粉尘的烟雾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看清在房间的另一头似乎有个趴伏的人影，但到底情况怎么样，却不得而知了。
她们刚才站着的地方，是遭受破坏最严重的地方，成了一堆废墟——目光刚转到废墟上，碎石堆忽然动了几下，浑身灰泥的董好好钻了出来，“啐”地吐了一口沙子。
尽管被轰了个正着，但开启了【国税局】的董好好却仍旧毫发无损。只是她摊开手掌一看，顿时懊丧起来：“……晚了一步，联络器到底还是坏了。”
被气波一路推到了门口的面首也回来了，从另一头挖出了白小可和徐薇；除了徐薇被砸中了头部，陷入昏迷以外，其他几人的伤势都还不算严重。
装有窗户的墙已经被掀飞了；几人朝外一扫，就瞧见了外头黑压压的一群军警。
“什么时候……”白小可干干地咽了一下喉咙。
她们所在的二楼，距离地面并不远；此时没有了一堵墙，双方都能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最前头的几个军警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见的只是一些房子里顽固的蟑螂。一个为首模样的人一挥手：“她们还没死呢，快点调好，再来一次。”
旁边的两个军警忙弯下腰，捣鼓起一个一人多高、鲜亮可爱的粉红色机器娃娃。娃娃似乎不是能活动的类型，维持着一个吹肥皂泡的造型，一动也不动。
“快，咱们赶紧退出去！”薛衾赶忙喊了一声，她们哪敢耽误，面首一手抱着徐薇，一手扛起她来，几人匆忙就逃出了卧室。
爆炸的范围不大，也只能毁掉一个房间；漂亮的实木楼梯仍然完好地闪着棕色光泽。
此时外面已经被军警包围了，就算躲也只能躲过这一时去。一楼里一个人也没有，灯光也是暗的，门窗紧闭。白小可沉重地叹了口气：“你们现在还能打——”
话没说完，忽然感觉脖子后面吹来一股微风。
她怔怔地一回头，见几个透明的肥皂泡泡跟在她们后面，正从楼梯上晃晃悠悠地飘下来；速度却不慢，因为这几个泡泡竟在一片死寂的一楼大厅里带起了一股风——
“它们要炸！”董好好怒吼了一声，几乎是泡泡裂开的同时，薛衾的香菇就就弹了出来——香菇很快就被炸碎成无数小块，替她们挡下了攻爆炸波。这一回，除了薛衾吐了一口血外，无人受伤。
然而一口气刚刚松下来，外面的军警部队又有了动作——在一片“砰砰”声里，大门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摇摇欲坠地承受了几下攻击后，终于轰然一声洞开了。
无数名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重型武器涌了进来，势头如同海潮一样凶猛。即使是进化人，在面对成百倍于己的人海战术时，也只有狼狈逃窜的份——
“看来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董好好一个【国税局】吸掉了朝她们射来的一股激光，脸上已经冒了汗：“咱们多拉几个垫背的！”
眼看着再也不可能有生还希望了，几人都发了狠，干脆开着【国税局】，顶着无数炮火，掉头冲进了军警的汪洋之中；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嘶喊、渴求更多敌人的血，她们所到之处，破碎的肢体像喷泉一样朝天空喷射。
因为早就杀红了眼，她们也没想到这样一来，竟给自己多争取了一会儿活命的时候；此刻几人陷在了人潮里，军警们怕误伤同僚，反而不敢开枪了——
白小可后背上硬挨了一下重击，顿时疼得连眼泪都无意识地涌了出来，她“哈、哈”地喘着粗气，转头一刀扎在什么人身上，眼睛已经有点花了。
就在她感觉到自己即将是强弩之末的时候，视野忽然随着地板一起震颤了几下，腿脚一软，差点没摔倒。
我这就要不行了？
她茫然地站稳身子，发现身边的军警也一个个都被震得歪歪倒倒——他们没有进化过，平衡力相比之下很差劲，一下子就倒下去了一大片。
……从远方的天边处，响起了低沉的、隐隐的轰鸣，好像千百道夏夜里的滚雷，接连不断地在云层中炸开，一时间耳朵里充斥的只有这种巨响，连脑子都震得木了。
这样的轰鸣下，大地迅速地作出了共鸣，嗡嗡地颤抖起来，简直像是被调成了震动模式。所有人都惊得住了手，抖动越来越激烈，连几个进化人也站不稳了——机器娃娃早摔倒在了地上，领头模样的军警趴伏在下属的保护下，仰头大声地嘶喊着什么，却被雷鸣声冲刷得一干二净，只能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白小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刚一抬起目光，就愣了。
接下来，她用上了二十余年以来最大的力气，高声叫喊道：“防护罩开了！防护罩开了！”
血液轰隆隆地在血管里奔流着，她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知道不停地叫着这一句话——雷鸣声渐渐地隐去了，伊甸园的原住民们脸色惨白地盯着天空，耳朵里仍然不住回响着尖锐的女声——“防护罩开了！”
一块玻璃缓缓地退后，收缩进另一块玻璃里头去，很快整个玻璃罩都陷进了地面里，消失不见了。黎明之交的深蓝色天空，头一次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属于外界的、充斥着奇怪味道的空气像一股狂风似的刮卷了进来，冲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即使是隔了防辐射面罩也无法隔绝的气息，非常清晰地告诉人们一个讯息：在外界可怕的辐射浓度下，伊甸园里的小小防护手段——于事无补。
这是死亡的气味，也是重生的气味。
东方的天空，隐隐挂起了一丝鱼肚白。

第153章 你用的这是什么破办法
混合着腐败草叶、变异生物腥臭的空气，正源源不断地顺着鼻腔，被吸入肺里。
这个时候，即使看见被通缉的女变异人们从身边匆匆跑过，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成百上千像尸体一样倒伏在街道上的人们，眼珠子随着她们矫捷的脚步无力地转了转，最后竟然泛出了一丝艳羡。
血从气管里涌出来，叫人根本无法呼吸，但连咳的力气也消失了；偶尔有几个辐射病变较慢的，踉跄地踩着满地胳膊大腿走了几步，在喊出一声“救救我”以前，身体就像倒塌的积木一样摔了下去。
入眼处，一片哀鸿遍野。
刚才还与她们战成一团的军警士兵们，早已一哄而散——他们的防辐射装备还算完善，为他们争取的喘息时间也多一些，都各自挣扎活命去了——薛衾一行人身上带伤、浑身浴血，却什么也顾不得了，一边飞奔在大街小巷中，一边大声召唤还活着的进化人。
伊甸园的人在面临死亡时，终于彻底疯了。
街上时不时窜出一个大哭大叫的人，挥舞着刀子斧子，把所有面前的生物都捣成了血泥；躲在防辐射房间里的人，似乎早就失了神智，一刻不停、撕心裂肺地哭号着；一群刚才还在战斗的军警，转眼冲进了实验室里，抢药、烧楼，几个白褂子研究员像牛肉干一样被软软地挂在了墙上。
在充斥尖叫、哭泣、呼救、火光的伊甸园上方，黑塔顶层的玻璃突然炸碎了，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片喧嚣的声浪里，进化人们呼唤同伴的声音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一点儿。林三酒定了定神，站在楼顶边缘朝下望——黑塔高度惊人，笔直下坠的塔身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她只瞥了一眼，便是一阵目眩。
她强迫自己站稳了身体，再度望去时，只见一个个小黑蚂蚁的点，在地上迅速地移动，没过多一会儿就汇集成了一小片黑点，正朝着黑塔的方向而来。
从速度上来看，想必是进化人无疑——大概是看到玻璃罩消失，都猜到林三酒的任务成功了，集合以后便向这儿蜂拥而来了。
林三酒心脏一提，飞快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叹了口气。
看来必须这么做不可了。
在她身后，平整的地板打开了一个口，多了一个从地面升起的控制台；正是因为它，防护罩才被解体了。作为控制台面板支撑的金属柱子，深深地陷在地面里，末端绑着一捆绳子。
林三酒回头看了看，见高大的圣彼得正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紧张之下，竟还轻轻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真是承让，承让。”她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目光在地上昏迷着的三个“新人”身上扫了一圈，朝圣彼得点点头：“你带他们走吧，我也要走啦。”
圣彼得好像听懂了似的，缓缓站起身，抱起了地上的同伴。它胳膊上的伤口在刚才打斗的过程中被撕扯开了，两条手臂都被染得湿淋淋的，浸湿了一小片地面。
林三酒转过头，再一次朝边缘迈了一步，现在地面上的声浪，全从她的耳朵里消失了。
她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砰砰而跳的心脏——她紧了紧系在自己手腕上的绳结，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将脚尖探出了楼顶——
下一秒，随着一声无意识的尖叫，林三酒的身体已经腾空而起，高高地从玻璃窗子里飞了出来——在黎明时分透青色的天空下，她的身影如同一只小小的鹰，迅速舒展开来。
身体悬空时，那一瞬间的失重感几乎让人连心都扑了出去；呼呼的风裹着千斤力量，重重拍打着她的头脸身体，皮肤刺痛得不行——但林三酒却突然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感，由头到脚洗刷了一遍，她在空中高呼了一声，控制不住似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几百米的绳子很快打到了头，此时离地面还有足足好几层楼的距离。林三酒心念一动将绳子化作卡片收了起来，伸脚在塔身上一蹬，借着身体荡开来的劲道，整个人凌空扑向了不远处的一棵树——
在地面上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里，她牢牢地抓住了树枝，顺着下坠的势子，“咚”地一声跳到了地上。
“是小酒！”
“林姐从上面跳下来了！”
远处被突变惊住了的人群，忽然间炸开了，一股脑地冲了过来——跑在最前头的，正是白小可以及面首背上的薛衾。
林三酒这才喘匀了一口气，冲着向她汹涌而来的人们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人人都是一副狼狈模样。沾满了灰泥、血污的脸上，只能瞧见咧开嘴后的一排排白牙，连谁是谁都分辨不出来了；几十个人又叫又笑、围住她的一片吵杂声，更是叫她什么也没听清。
宫道一站在高兴至极的人群后，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
“好了，有什么话我们一会儿再说，”林三酒一挥手止住了人群的声音，“现在时间不多了，还有不到二十分钟，马上这个地方就会被销毁。”
——没错，在防护罩解体之后，下一步的连锁反应，就是整个城市化作灰烬。
当女娲不想再继续这个实验的时候，伊甸园中的人类对于她而言，自然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三酒来不及多解释，她必须要赶在伊甸园实施自我销毁程序之前，尽量在这儿多搜集必要物资——简单地说了几句以后，由她将人群分成了两组，一组搜寻食物和日用物资，一组搜寻武器和特殊物品，都各自分头行动去了。
在冲向伊甸园实验室的这一队人马里，薛衾趴在面首的背上，跟在林三酒的身边。她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黑塔里发生了什么事？梨桃呢？”
林三酒顿时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这一次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防护罩解体，就连林三酒也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当时，在皮格马利翁项圈彻底发动了以后，她真是懊丧得恨不得能揪下一把头发来——
这叫什么破能力啊！
打喷嚏能打死人吗？威力大吗？再者说了，圣彼得它们连鼻子都没有，只有两个小孔！
尽管心里明知道大概不会有用，但林三酒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挨个试了试——趁着“新人”们试探性的攻击时，她一连将四个先贤都试过了，然而对方仍然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连皮肤都没有皱一皱。
“妈的，”她咬着牙狠狠地想，“想不到我林三酒竟然要交代在——”
念头没转完，忽然鼻腔一阵奇痒难耐，一个凶猛的喷嚏就打断了她的思绪。那么一闭眼的工夫，林三酒就差点被一道拳风扫着——当她再睁开眼时，心中把胡常在骂了个狗血淋头。
“原来只要想到某特定人物，那人就会打喷嚏，不分敌我？怪不得一提林三酒——阿嚏！”一个不小心，她又是狠狠的一个喷嚏，眼泪都迸了出来。
“这还怎么打啊——”
林三酒刚低声骂了一句，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状态，心里顿时窜起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主意。
她记得……女娲吩咐圣彼得做事的时候，有时是开口出声，有时却只是扫了一眼，圣彼得就明白了。
比如攻击她的命令，女娲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然而四个“新人”却已经接收到了指令。
她靠的肯定不是小说中默契之类的东西。
难道说，女娲下指令的方式是通过意念传达？
林三酒猛地蹦起来，躲过亚里士多德的一次攻击，心里的激动隐隐叫她手掌都开始发麻了。
假如真的是通过意念下令的话，那么如果设法将女娲的意念隔绝了的话……
她才想到这儿，忽然从身周的攻势里感觉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
来自四个先贤的攻击，远远不像一开始那样紧锣密鼓、一环扣一环了——事实上，刚才有四次机会，对方明明可以攻击，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住了手，这才叫心不在焉的林三酒连连躲过了。
“四次……”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好像我刚才想到女娲的次数，就是四次啊？”
她话音才落，高高跃起、似乎正要发动攻势的孟德斯鸠，竟然什么都没做，又落回去了。
林三酒全身立刻像通了电似的，什么都想明白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胡常在，好样的！女娲、女娲、女娲！”
女娲再怎么瞧不上人类，她自己也还是人身；只要想到她，不管她在哪儿，就会打喷嚏！
而人在打喷嚏的那一瞬间，是没有办法思考任何东西的！
当所有思维都被强行掐断的时候，通过意念传达的指令，自然也就不起作用了，只有在女娲的思绪回笼时，“新人”们才会重拾起刚才中断了的信号，继续发动攻击。
一个瞬间或许极短暂，但是林三酒完全可以不停地让女娲打喷嚏，将许多个瞬间连成五分钟——不管生理机能再怎么优越，战斗意识再怎么高超，但是当它们不攻击的时候，也自然构不成威胁了。
没要多久，除了圣彼得之外的三个新人，就都被林三酒放倒了。她这时停下了“喷嚏攻击”，圣彼得左右看看，果然乖乖地将一把钥匙插进了地面，地砖分开，缓缓升起了一座控制台。
控制台上有一个屏幕，当林三酒执行完毕解体操作以后，屏幕“啪”地亮了。
鼻头红通通、满眼泪水的女娲，出现在了屏幕上。
“真是太乱来了……”刚才她一连打了好几分钟的高强度喷嚏，之前运筹帷幄、深不可测的形象早消失得一干二净，说话都带着鼻音：“你使的这叫什么办法啊！”
“你管我呢，好用就行。”林三酒很有几分无赖气地答道。
“好吧……别说我没提醒你。”女娲一手捂着鼻子，声音嗡嗡的：“这个地方在二十五分钟后将会执行自我销毁程序，想跑的话可抓紧了。”
林三酒一愣，眯起了眼。
“你怎么会这么好心提醒我？”她狐疑地问道，“我也是你憎恨的人类之一啊。”
女娲放下手，淡淡地笑了笑，接着屏幕突然黑了，竟然根本连解释都不肯解释一句。
不管怎么说，宁可信其有吧——
如果从楼梯上走的话，冲到地面上，最少也要花二十分钟时间。林三酒想了想，翻出了以前不知道何时收起来的攀山绳，决定玩一回蹦极。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身体高高飞翔在空中之时，控制台上的屏幕又亮了。
“我说，”鼻音浓重的女娲朝房间里喊了一声——此时圣彼得它们也都走了，不知道她在向谁说话。“你有没有把你的细胞液滴进她的伤口里？”
房间里静静的。
过了几秒，女娲满意地笑了笑。

第154章 鸡肉饼果汁面包啤酒
伊甸园的崩毁，花了足足五天。
一直当林三酒一行人登上山头的时候，还能够隐隐看见天边的烟柱。
经过了几天时间，铁灰色的浓烟彻底弥漫开来，吞噬了那个方向上的一小部分天空。与翻滚着的烟云火光相比，似乎连阴沉的辐射云都不算什么了。玻璃罩下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当年女娲一手设计的，覆巢之下，再无幸理。
充满腥气的风猛烈地刮在身上，吹得人人的头发都飘摇起来，众人的目光定定地凝视了远方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人出声说话了。
“他们活该。”一个林三酒不记得名字的女孩说，她的脸板得很硬，紧紧攥起的拳头里还滴着血。“死光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此时还跟在林三酒身边一起行动的，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个人。经历了与军警的几次战斗，四十多人本来就已经折损了不少，在逃出伊甸园以后，又有六七个人停下了一起前进的脚步。
“谢谢你救了我们，”那个为首的女孩对她说，笑容很诚挚。“但是我们几个决定不再继续跟随你了，我们要留下来，守在伊甸园附近。”
“这是为什么？”林三酒有点吃惊。
“接触到核辐射以后，在原先里头的人当中，也会出现进化者吧？”为首的女孩说到这儿，鼻翼微微地抽动了一下，流露出了一点戾气。“……总没有叫他们因祸得福的道理。我们要留在这附近，见一个杀一个。”
林三酒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半晌，她嘱咐了一声：“……里头有些女人是很可怜的，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为首的女孩点了点头，神色看起来却有些敷衍。
按照之前说好的，林三酒将搜集到的物资分给了她们一部分，原地驻扎了一晚以后，第二天一早便打算再次上路了。
但是没想到，走之前她们又来了，这一次还带来了一份礼物。
“喏，我知道好几个姐姐都想要这个，”为首的女孩一扬手，将一个被网紧紧裹住的东西扔在了地上。“也真是巧了！”
那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阿利巴。
原来他也进化了——只是才刚刚进化出了一个抗辐射能力，就被五六个经验丰富的进化人给擒住了。
除了他以外，据说还有几个实验室里人，为首的女孩自己留下了，说要“好好地叫他们后悔”。
虽然对阿利巴提不起半点同情，但当林三酒看见几个女孩一脸兴奋地将他拎进了队伍之中时，她不知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不知道为什么，女娲说“人类就是这种东西”时的神情，忽然浮现在了脑海中。
这几天晚上，她睡得并不好，因为总有人从噩梦里醒来以后，就会去“拜访”一下阿利巴。骨头被硬生生抽出皮肤、两腿间被踩成了血泥……他凄厉的叫声简直能把死人都吓得活转过来。
……经过一路上长达两三天的折磨殴打，就在刚才，当有人再一次将手指插进阿利巴的肢体里时，他终于得偿所愿地咽了气。
看着阿利巴像破布头一样的尸体被踢下了山坡，林三酒抿起嘴唇，过了好一会儿，缓缓吐了口气。
“我还需要去寻找朋友的下落，”她望向众人，简略地将之前偶然得罪了人偶师，从而和同伴们失散了的事说了。“跟着我可能会有危险。再说，我在伊甸园里的时限还有好些个月，咱们也不得不分开了。”
其他的进化人，大部分的时限都只剩下了一两个月到三四个月不等。
经过一番告别，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林三酒这时才转过身，看了看还留在身边的几个人。
“我的时限应该只比你晚一个月，离开了也没什么地方好去。”薛衾板着脸说，“不过事先说好，你要是再像之前那样自寻死路，我绝对是头也不回的。”
“这个家伙还是伤残呢，我走了难道要你背着她？”白小可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的面首。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回楚燕在这个世界里只剩下了几个月，但她仍然留了下来。
徐薇死了，董好好也告了别。最让林三酒惊讶的是，宫道一竟然还在。
虽然对这个人充满了疑虑，但在听说了他力挽狂澜地救下了一众人以后，林三酒自然没法儿不对他感激。当即她十分客气地问道：“宫先生也想跟着我们一起行动吗？”
宫道一微微笑了笑，他让人目眩的容貌在这一笑之下，简直像会发光似的。他用柔和的声音道：“我留下来，是想给你这个。”
说着，他递过来了一只纸鹤。
这个纸鹤非常眼熟，林三酒之前是见过一次的——当她困在海底的时候，海天青一行人正是通过一个叫做“小依”的女孩，用这样的一只纸鹤找到了她。
“我知道你接下来需要找签证官。”宫道一缓缓说道，“我们分头找，找到了就用这个联系对方，怎么样？”
林三酒顿时微微惊喜了一下：这个人路子很广，他愿意帮忙，那可有把握多了！
宫道一自己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五个月的时限，二人约定好了以后，他又讲解了一遍纸鹤的用法，嘱咐一句“好好保重”，便在她诚恳的道谢声中离去了。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当一行四个女人再次出发上路时，白小可眼瞅着宫道一不可能听见她们的声音了，这才嘟嘟囔囔地感慨了一句。“你们看见他的皮肤没有，哎呀连一丝瑕疵都没有，那双眼睛……”
薛衾翻了个白眼，一副羞于和她搭话的样子。
回楚燕老老实实地跟在林三酒身边寸步不离，听见这话噗嗤笑了一声，转头不自觉地用一种带着依赖的语气问道：“林姐，天大地大的，咱们现在去哪儿找签证官好？”
这话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林三酒也不知道。
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她就被抓进了伊甸园里，对外头的辐射世界一点都不了解——哪里有进化人的聚集地，更是什么头绪也没有。
当初骗她的那个胖男人的落脚处，也根本不知道是在哪个方向。
在几个人里头，薛衾这个新手就不必提了；白小可与她一样，只经历过一个E等级的新世界；回楚燕虽然经验丰富些，但一直都是依靠姐姐筹谋才活到如今的，也不太指望得上。
林三酒犹豫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一个东西。
“我倒是有个特殊物品，也许能把咱们带到有人的地方。”她有几分踟蹰地说，随即用戒备的眼神扫了三个姑娘一眼：“但是先说好了，你们连嘴角都不许抬一抬。”
这个要求叫人非常茫然——在几人莫名其妙的眼神里，林三酒从自己的卡片库里叫出了【犬用飞盘】，缓缓地将它拿到了嘴边。
【犬用飞盘】：不管主人把飞盘扔得多远，狗都一定可以叼着它跑回来……有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狗为什么不会迷路？——其实答案就在飞盘中！
这个飞盘能够引导叼着它的人，一路找到基座——大概也是耳导的根据地。飞盘才刚被她叼进嘴里，靠右前方的一排小圆灯就唰地亮了。
“往那儿走。”林三酒发出了类似于这几个字眼的模糊音节，指了指圆灯的方向。
还好，她们没有嘲——
“哈哈哈哈哈！”薛衾毫不客气的大笑声就突然响了起来，她这么一笑，带得白小可和回楚燕也再忍不住了。“所以说，你是狗吗！”
“要顺利带我们找到主人哦！”这个是白小可。
在这一瞬间，林三酒非常怀念自己孤身一人的日子。
唯一一个个性与“温柔”二字还沾上了点边的，就是回楚燕了；她抹掉了眼泪打圆场：“好了好了，林姐你带路就是了，我们会好好跟着的。”
林三酒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她也发不了什么言——当先走在了前头。
像是浸透了黑色污血的土地里，时不时地会翻出一些形状叫人反胃的生物来；透着诡异油腻绿色的植物，在淡淡腥臭的风里来回摇摆；铅灰色的云团压得低低的，即使是白天也见不到太阳。
放眼望去，除了偶尔映入眼帘的残垣断壁，天地间只有一片荒芜。
几人都没料到，这一走，竟然走了足足一个月。空气中浓烈的辐射犹如实质一般黏在皮肤上，要不是身上还带着不少【抗辐射橡皮糖2.0】，只怕就连进化人也没办法一直这样走下去。
按照她们的脚程，一个月都够环游一个中等国家了——然而耳导设置的基座特别远，飞盘上的圆灯依然坚韧地亮着，说明离目的地还有好一段距离呢。
老实说，林三酒的腮帮子都酸了。
“咱们今天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她一把拉出飞盘，喘着气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她没有抗辐射能力，全靠将辐射注入到诺查丹玛斯之卡里，才能撑到现在，体力消耗是其他人的两倍多。“也是奇怪，怎么这段时间连个人也没看见？”
身体早已恢复好了的薛衾，麻利地放下背包，掏出一些食品。
“大概是看我们有四个人，不想惹事，也就都绕远走了。”她一边说，一边分发着鸡肉饼。
这个不用说，自然也是从伊甸园里搜刮到的——真空包装，一时倒不会坏。林三酒接过饼，大大咬了一口，仍然鲜嫩的鸡肉混着香料的气味就充斥了她的鼻腔。
鸡肉饼做得非常香，一打开包装，气味就都扑了出来，常常会引来一些巨虫、老鼠一类的不速之客——今天似乎也不例外，几人才吃了几口，不远处的草丛里就响起了轻微的沙沙声。
“这次轮到谁了？”白小可嘴巴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一听这话，回楚燕非常自觉地站起身，叹了口气：“希望来的是个哺乳动物，虫子太恶心人了……”
她的脚步声朝远处去了，三人没在意，因为薛衾又从包里拿出了果汁、压缩面包和啤酒。
“上次不是剩了鸡蛋干吗？很好吃，拿那个出来——”白小可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不远处忽然爆起了一短促的怪响，听起来就像是一声呼喊还没有完全喊出口，就被掐断了一样。
几人腾地跳了起来，撞翻了一地的啤酒——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还好好的回楚燕，此时不知怎么站在一片铁栏杆后头，双手扶着栏杆，一脸惊恐。
废墟旷野里，哪来的铁栏杆？
而且古怪的是，这个铁栏杆真的只有一片而已——看样子，回楚燕只要转个身，就能从它空荡荡的另一边绕出来了——但是她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焦急得汗都下来了，来回拍打栏杆，就是出不来。
“是进化者！”林三酒心一沉，拦住了正要冲过去的两人。

第155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阴沉沉的云朵下，天地苍茫。
放眼望去，方圆几公里内，只有一丛丛膝盖高的丑陋植物，在风中发出“哗沙沙”的声响。属于人类的手笔早已消融在自然的报复之中，只有偶尔立着的一个红绿灯模样的灰泥柱子，才能让人隐隐约约生出“啊，原来这里几十年前是一条马路。”的感慨。
在这样的环境里，林三酒及同伴们仔细地将身边检视了好几遍，也想不通暗中下手的人到底藏身在哪儿了。
……难道说趴伏在草丛里了？
尽管有些难以想象，林三酒还是朝薛衾低低地问了一句：“你不是有那个——”
话说得虽然含糊，薛衾还是立刻明白了。她动作利落地从包里掏出一包干面条来，右手里弹出一把小折叠刀，刀子一划，又立即接住了被切成两把的面条，塞了回去。
接着，她一甩手，从她的手腕里就“嗖”地飞出了无数道细长的鞭影，噼噼啪啪地打在了草棵里。长面条的去势凌厉，登时将许多植物都打碎了，叶片在半空里漫漫扬扬；草棵丛里顿时慌慌张张地钻出了许多模样恶心的生物，却并没有任何人影。
“不管我看多少遍，都习惯不了这种奇怪能力。”白小可咕哝了一句，叫出了面首。
一身精壮肌肉、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海滩短裤的面首，一步一步小心地朝铁栏杆走去。
“你这花痴能力，比我好在哪里？”薛衾手上没停，却也忍不住反唇相讥。
两人互相攻歼简直成了模式，双方都流畅得很。
草丛里都扫遍了，一个人影也没有；看见同伴们的努力，回楚燕似乎也十分着急，只是嘴巴一张一合，好一会儿了却连半个字也没送进她们的耳朵里。
“好像连声音都被隔绝了。”林三酒低低地说了一声。她的表情纹丝儿没动，只是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传得远远也能听见：“……是哪一位出的手？不知道找我们到底有什么事？不妨出来说话吧。”
林三酒总是这样，压力越大的时候，她反倒越平静。而与自己陷入险境时相比，同伴困于危机中好像更能给她带来更大压力。
“别白费劲了，你们是找不到小爷我的！”一个公鸭嗓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打断了薛衾的思绪。“你们闯进我们首领的地盘了！怎么着，想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走出去？”
有人应声就好，而且这人感觉上好像不难对付——一时间，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你有什么条件，开出来我们听听。”
林三酒一边说话，一边不经意似的朝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起困住回楚燕的铁栏杆。
公鸭嗓顿了顿，又开腔了——他显然是用了什么手段，叫人听不出声音的来源方向，一说话，就仿佛四面八方同时作响：“很简单，食物全部留下，你们走人。”
虽然薛衾背的包堪比登山包，装了分量很大的食物，但是还有一大部分都化作卡片被林三酒收了起来；就算把东西全留下，也不算是太大的损失。
见林三酒朝自己点点头，薛衾愤愤地将背包扔在地上，这才忍着气喊道：“行了吧？快把人放了！”
公鸭嗓安静了下来，不知道在考虑什么，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响。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开口道：“……你们四个人，只背了这么一个包。我要求你们把食物留下，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看来你们身上还有别的藏东西的地方。”
能在末日世界里存活下来的，果然都不简单。林三酒知道自己这回有点儿大意了，但面儿上一点都没露出来，只是神色自然地回应道：“多少吃的，也比不过同伴重要。我劝你见好就收。食物还可以再找……但是你不放人的话，那也别怪我们来硬的。”
公鸭嗓不说话了，显然在考虑怎么办好。
毕竟对方有好几个人，就算食物的诱惑力再大，他也不得不多想想风险。
林三酒绕着栏杆走了一圈，甚至还试探性地从回楚燕背后伸出了手去——尽管她背后看起来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不管手伸得多远，仍然连一片衣角也摸不着。
感觉上，像是回楚燕被单独关在了一个小空间里似的。
铁栏杆也显然是能力的作用，不是实体，既无法卡片化，也不能用【画风突变版一声叮】轰开。当她有些一筹莫展的时候，公鸭嗓一咬牙，又开了腔：“不是我贪得无厌！而是你们这么点子食物不够我们分的。再交出……再交出你们一个月份的吃的来，我就放人！”
这可绝对不行了。
“你们想办法拖着他，我找找他在哪儿。”林三酒靠近薛衾二人，低低地嘱咐了一声。
她的话一入耳，白小可顿时来了主意，摆出了一脸逼真的愁容：“大哥……我们的食物，都在那个女孩儿身上，你不放了她，连我们都没吃的了，何况你？”
薛衾也忙应和道：“就是！不然我们为什么非得把她换回来不可啊，是吧！”
她的这一句话听在别的进化者耳朵里，可比林三酒所说的“同伴之谊”要来得可信多了——这足以叫他陷入两难境地，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公鸭嗓带着一种少女似的戒备，谨慎地问道。
薛衾二人一听，只好又与他来来回回地扯了好半天的皮。林三酒在这期间一声没吭，只是不住摆弄手里的一个什么东西。
“再说多一点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藏在手掌里的洁白卡片迅速浮现出一行字：“能力还未升级，信息已经是最详尽了。”
这正是日记卡。
日记卡在记录事件时，有时会顺带描述一点细节：比如“萌系小美女看起来很高兴”、“陈今风在办公桌上翻云覆雨”、“宫道一说话时那个小姑娘脸红了”之类，详尽程度受到林三酒能力进化程度的制约，并不是每一次都有。
但尽管如此，林三酒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特点：日记卡只记录事实，不会被障眼法所迷惑。
而这一次，它给出的信息是：“从天空上方传来了粗噶的男性嗓音。”
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
“可是难道要让我飞么？”林三酒暗骂一句，“先做狗，再做鸟人？”
另两人听见她的自言自语，也凑过了头来——看在公鸭嗓里，就像是三个人在低声商量什么似的。
这实属正常，他耐下性子等了一会儿，自己心中也转着各种主意。
应该多叫几个兄弟来的——他刚起了这个念头，下头的几个女人忽然开口了，他立起耳朵听了会儿，顿时有点尴尬：“……你们说啥？我没听清楚，大点声。”
“我们说——”
白小可的每一个字都拉得很长，在她说话的工夫，林三酒动作迅速地爬上了面首的一边肩膀。面首蹲着的马步一沉，薛衾从另一边膝盖上也爬了上来。幸亏两个女人身材都偏瘦，面首又很高大，这才容纳下了二人。
“你的——要求——”白小可的慢调子简直能活活急死人。
“准备好了？”林三酒问了一句，薛衾忙点点头，小心地在面首肩上站了起来。
她才一站起来，林三酒就抓住了她的脚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最近的力量变大了——而这个感觉，马上在接下来的一秒里得到了印证。
被林三酒提着双脚抡出去的薛衾，身子竟然像炮弹一样直直地飞向了空中——她双臂舒展，千百根长长的鞭影刷地抖了出来，几下迅猛之极的横扫，化成虚影，迅速覆盖了一大片天空。
以云层的高度来说，薛衾明明不可能碰着云层，但在她的无数虚影横扫之下，却突然从半空中抽飞了一块乌云。当她翻滚着从天空中落下来的时候，那块乌云也伴随着一声“啊啊啊啊”的惨呼，晃晃悠悠地掉下来，竟然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用林三酒吩咐，面首已经像闪电似的弹射了出去，一把就将那一大块乌云给按住了——几人凑近来一看，那块乌云渐渐地从一个云朵的模样，化作了一件透明雨衣。
被透明雨衣包裹住的，是一个小个子男孩，模样挺精灵的。看样子他年纪还不大，顶多十八九岁，此刻像条离了水的活鱼似的，正在面首的掌下不住地扑腾。
看见三人合围了上来，他终于泄了一口气：“好吧，好吧，我放人就是……你们别伤害我。”
林三酒却对他另有打算。
“你刚才说首领……？是指什么？”她皱着眉头问道。
男孩喘了两口气，这才好像心有不甘似的答道：“这一片方圆好几十公里，都是我们老大‘迭’的地盘！”
“告诉你，他可是很器重我的，你们最好快点放了我！”

第156章 江郎才尽的命名系统
洒了一地的啤酒打湿了一片草棵石块，麦香、酒气混着食物的味道，终于引得一只浑身油黑的动物再也忍不住，从一块碎石板下头拱了出来。
要不是肚皮底下还有四只短足的话，它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条鱼；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裹着湿漉漉的黏液，在颜色肮脏的草丛里爬行时，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忽略掉。
它迅速地绕着被啤酒浸透的土地转了一圈，小心地爬向气味越来越浓的地方。
突然间“咕叽”一声，随着一只大脚的离去，半边身体被踩成了一滩血泥的奇怪动物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面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染腥臭液体的脚，在白小可一连串表示嫌恶的声音里，老老实实地走到一边，摘下草叶擦脚去了。
这个插曲并没有打断众人太久，林三酒顿了顿，再次开口问道：“……你刚才说，你们是一起到这个世界来的？”
被四个女人围在中间、哪儿也去不得的，正是那个躲在天空中，将回楚燕困起来了的少年公鸭嗓。
因为落入了人手，铁栏杆自然早就收起来了，回楚燕也惊魂初定地回到了同伴之间。此刻听见林三酒问话，矮个少年抹了一下鼻子，神态还隐隐有些骄傲：“没错！我们五个弟兄说好了，不管签证官再难找，我们也要在一起……在这儿遇上老大以后，我们几个都很佩服他，以后就是六个人一同进退啦。”
林三酒“哦”了一声，对他的老大丝毫不感兴趣：“你们的基地里除了首领迭之外，还有多少人？”
“……说了五个嘛。”少年公鸭嗓面色尴尬地回答。
这可比林三酒预料的少多了——她有点不信地眯起了眼睛：“怎么就这么一点人……这也能叫基地？你们在这儿找到签证官了吗？”
矮个少年立刻一梗脖子：“人少怎么了！我们管的地方大——”
他刚要说自己一方能力超群，联想到对方刚才露的一手，以及自己眼下处境，还是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暂时没找到签证官。我们每天分散出来，巡视地盘是一方面，找签证官是另一方面——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哪儿，人都突然变得特别少，我们也犯愁呢。”
“你忘了，你们还拦路打劫呢。”白小可不刺他一句就不舒服：“人少了，生意就不好开展了吧？”
矮个少年脸色涨得通红，一副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终于找到词反击了：“……我们自从来到这个破伊甸园，就没吃过人粮食！那些虫子老鼠是人吃的吗？更何况，连这些都吃不饱了……我既然有那个能力，抢点怎么啦？不过我今儿倒霉，被你们逮着了，我认栽就是！”
他理直气壮、大义凛然地一通话说完了，白小可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少年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哪怕是这样的情况里，仍然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林三酒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聊得好好的，何必问名字。”少年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不情愿。
“说不说？”
“……绿肉瓜。”他看起来似乎刚刚吃了一盘子苍蝇一样。
“啊……？”薛衾傻傻地发出了一声。
林三酒觉得自己刚才苦心营造的严肃气氛登时不翼而飞，从她身边传来了几下声音闷在鼻腔里时的响声，显然有人正在忍笑。
“好吧，绿……绿肉瓜，你带我们去见见你的首领。”林三酒尽量严肃地把这句话说完了，引得绿肉瓜有点吃惊地朝她望了一眼。
林三酒自然有她的打算。
从刚才的几句盘问看来，这六个人似乎从一被传送到这个世界来，就处于一个离伊甸园城市很远的位置，因此发生在玻璃罩下的一切，他们一点儿都不知情。
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很难找到生存物资的末日世界罢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而林三酒她们，却正好不缺食物——她们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发动更多人、覆盖面更广地寻找签证官——双方各有需要，这样一来或许能够跟这儿的地头蛇“迭”合作一次。
至于可能会发生的冲突，林三酒更是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刚才不过是一个不小心才遭到了暗算的，从伊甸园逃出来以前，她们几乎洗劫了所有能洗劫的地方，尤其是伊甸园实验室里不少方便的道具，都被林三酒转化成卡片存了起来。
毕竟有了强大的武力作为震慑，才是双方能够进行交易的先决条件。
绿肉瓜双手被捆缚绳绑得结结实实，在面首寸步不离的照看下，每一步都走得很不高兴。更别提白小可这一路上还在不断地提问：“你为什么叫绿肉瓜？你爸妈爱吃绿肉瓜？你爱吃绿肉瓜？这到底是蔬菜还是水果？”
如果不回答，就会被面首揪住脖子甩来甩去。被命名为水果的少年忍耐了一路，终于受不了了，一五一十地说了：“在我们出生的地方，国家有政策规定不允许重名，所以父母不能自己起名。每一个新生儿的名字，都只能通过机器随机抽取……但是一千多年下来，所有正常一点儿的名字都叫完了！”
这叫什么破政策——
这一下，连回楚燕都忍不住抱了同情之心。
绿肉瓜说到这儿的时候，几人的视野里，终于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排建筑。
在末日世界里，这些建筑算是保存得很不错的了；两三栋楼，通过楼梯和天台连接成为了一体。虽然有一半已经崩坏塌陷、长满了模样诡异的植物，但另一半却还算是少见的容身之所。
走近了一看，楼后方的一片野草荒芜里，还立着铁锈斑斓的秋千架、破破烂烂的足球网，看起来这儿似乎曾经是一所小学。
刚刚走到小学的大门口，绿肉瓜猛然放开嗓子大喊了起来：“老大在吗！有人吗！我是小瓜啊，快来人救救我！”
林三酒几人也不拦着他，任由他叫。
叫声远远地回荡在几栋建筑之间，直到回音也消失了，小学当中仍旧静静的，没有传出任何回音。绿肉瓜忍不住低低嘀咕了一声“奇怪，值班守卫的人总该有的呀”，一边运起气，再次高喊起来：“517！错误代码517，你在不在啊？今天不是你值班吗？出来救救小爷！”
……错误代码517，似乎也是一个人的名字呢。
林三酒突然想知道，如果把【金手指】这个能力给了他们，不知道能发挥出来多少。
薛衾饱含同情地叹了口气：“看来编撰名字的人，已经江郎才尽了……”
在这样叫人实在严肃不起来的场合里，等了好半晌，终于从小楼里传出了一个充满戒备的声音来。
“小瓜？你怎么被人逮住了……这些人是谁，要干什么？”听声音似乎是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青年。
林三酒立即踏前一步，沉声道：“对于这位小兄弟，我们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只是我有事要见你们的首领，麻烦通报一声。在见到首领后，我们自然会把他放了的。”
她声音平稳地传了出去，落到远远的小楼里，也能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错误代码517似乎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有些慌张地喊了一声“你们等一等！”，随即就没了声息。
517去的时间很长，但大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好不吭气地在门口等着。在面首死死盯着他的目光里，绿肉瓜焦躁不安地换了好几次站姿。
林三酒叫出了一张卡片捏在手心里，静静地等待时机。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地面狠狠地晃了几下，随即面首、薛衾、白小可的脚下，各自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三人竟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直直地掉了下去。
地面震幅很大，简直像小型地震似的——事发突然，等林三酒和回楚燕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跌跌撞撞地冲到大坑前头准备救人时，大量的黑土、腐败的草叶已经像一张闭合的大嘴似的，逐渐并拢了，将掉进去的人吞噬得不见影踪。
“糟了！”林三酒心里一提，再回头一看，果然只见绿肉瓜的身影已经变得极小——他早趁这个功夫，脱缰野狗似的奔向了小楼。
要是让他跑了，自己一方可就彻底陷入了被动——林三酒勉强在剧烈的晃动中稳住脚跟，脚下一蹬，身子如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好在地面晃动也给绿肉瓜带来了不少影响，几乎是转瞬之间，她跃起时的膝盖已经重重撞上了对方的后脑勺，绿肉瓜惨叫一声就趴倒在了地上。
“是谁干的？你不想死的话，就快点让他们放人！”林三酒一把按住了他的脖子，声气里仿佛都滴着血。
“好好好……知道了，好痛……”
绿肉瓜微弱的声音说到了一半，只听从小楼里又传出了第二个人的声音：“是谁？竟然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林三酒唰地抬起了头，一脸不可置信。

第157章 土坑中跃出的惊喜
在林三酒惊诧的目光中，从不远处的二楼探出了一个人影。
最先入眼的，是对方一脸张扬蓬松的络腮胡子——她顿时暗暗叹了口气。
刚才忙乱间听得也不真切，只觉这人说话的声气很耳熟，立时吓了她一跳。只是此刻再仔细一瞧，这人浑身肌肉虬结、青筋浮凸，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似的，简直活脱脱一个刚从水浒传里走出来的梁山好汉形象。
“底下的娘们，快点放开我兄弟！”大汉吼了一声。
既然是敌非友，林三酒冷下了脸，一把揪住绿肉瓜的后脖领，就将他从地面上提了起来。虽然绿肉瓜和她差不多高，但被这么一勒顿时喘不上气来了，两腿直扑腾。
此时大地已经逐渐停止了晃动，回楚燕也匆匆忙忙地赶到了；楼上又伸出了一个脑袋来，是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看一眼转头就能忘了模样的男青年——他看了看形势，也小心地开口了：“……放了小瓜，我们就把刚才那三个人还给你。”
听声音，他就是刚才的错误代码517。
“先让我看看她们是不是还活着。”林三酒冷冷地说。
刚才的情况，怎么看都像是把人给活埋了；要真是这样，她们在土里可撑不了多久，林三酒自然不敢浪费哪怕一秒钟。
别看魁梧汉子外表粗，心眼却多。他啐了一口，不愿意：“你当我们傻？那几个人一出来，你转手一刀捅了小瓜怎么办？”
这么说来，人还在原地——转瞬之间，回楚燕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她与林三酒目光一碰，不由低呼一声，忙扑向刚才几人站着的地方，拼命地刨起土来。
进化者的腕臂力量自然非同小可，没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大土坑——只是不管她刨得多深，却连一根头发丝也瞧不见。
“没、没用的……除非我小雪哥放人，不然你们自己可刨不出来。”绿肉瓜好不容易逮着个喘气的空儿，嘶哑着嗓子说。
“小雪”大概是指络腮胡子？
“要我先放了他也绝对不可能，”林三酒按下心里的焦躁，仰头喊道：“你们下来！面对面地换人！”
这是个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提案，517和“小雪”对视一眼，终于从小楼里出来了。在两边还隔着几十米的时候，他们俩停下了脚。
“等我兄弟走到那块石头的地方时，我就破土让他们几个出来。”离近一看，络腮胡大汉更结实巨大了，像座铁塔似的立着，在身前投下了一小片阴影。“这总够公平了吧！”
“楚燕，你在后面盯着。”林三酒嘱咐了一句，盯紧了面前二人。“我现在放人，你可以松土了。”
说罢，她手掌一推，绿肉瓜踉跄一下，总算是重得了自由。在他急急忙忙大步跑了出去的同时，回楚燕的声音也传入了林三酒的耳朵里：“啊呀，土开了！”
一颗大石头登时就落了下来——林三酒吐一口气，还不敢放松警惕，捏住了手里的卡片，缓缓退了几步，果然见地上原样出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大坑。放人时候的动静与刚才比可小多了，只有无数黑土草叶正扑簇簇地向坑洞中心滑去，很快露出了三个头顶。
薛衾天生发色与其他人不同，此时坑底两个黑发的，一个棕发的，应该正是白小可三人。
“你们这一手实在没有必要。”见人马上就能救回来了，林三酒的语气也轻快了些。眼前这几个人不识相，她心里多少有点儿生气，到底还是压下了火说：“我说过，我对你们没有恶意，只是要见一下‘迭’——”
她话音未落，只听身后忽然响起回楚燕的一声惊呼，紧接着一股迅猛风势便从后袭来——林三酒一直没有完全放松，这一下登时像拉响了警报，身子“嗖”地弹射了出去，正好避开了这一记偷袭。
敌人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念头才浮起来，她一个拧身，目光从地上的三个大坑处扫过去，彻底明白了——从坑中出来的三个人里，两个是一头黑发的陌生女人，此时发动攻势，团团围住了回楚燕；而刚才以为是薛衾发顶的那一团棕色，却是个小小的球影，正朝自己再次高速飞扑而来。
林三酒突然放下了正要回击的手臂，张大嘴，一动不动了。
棕黄色的球影在几乎快撞上她的脸时，猛地一扭方向，啪叽掉在了地上，现出了原本的模样来。
林三酒瞪圆了眼睛，看着对方时不时抖动一下的长长双耳，心脏砰砰直跳：“兔……兔子……！”
地上的一小团，正是棕毛兔。
……棕毛兔一身皮毛比过去还要亮滑得多，仍然是一副哥特风的打扮，只有身上粉红色小胡萝卜的图案消失不见了。
它看着林三酒，也是一脸傻相，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然爆发出一声喊：“小酒！”
这一句震得正瞧热闹的绿肉瓜几人都呆了——随即棕毛兔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来，猛然转头吼了一声：“别他妈打了！都是自家人，快给老子住手！”
两个黑发女人这时才蹭地跳了出去，动作体态竟然一模一样。等她们停下脚来，两人才看清楚：原来是两个留着齐耳短发、都是一脸面无表情的双胞胎姐妹。
仿佛还有点不敢置信似的，棕毛兔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嗅了嗅，顺着林三酒的野战裤跳到了她的肩膀上，摇头晃脑地叹息了一句：“想不到真的是你——”
林三酒顿时突然明白，为什么过去“四大喜”中，有一条叫做“他乡遇故人”——即使在努力地想办法寻找同伴，但老实说，她心底也知道，这个希望是很渺茫的……而在茫茫无尽的平行空间中，她竟然能够再次与兔子相遇，不得不说是上天的眷顾了！
林三酒只觉自己嗓子里哽咽了一声，眼睛也有点发涩——她一把抓住兔子耳朵将它拎起来，毫不客气地哑着嗓子骂道：“原来你是他们的首领！还‘迭’呢，你不就想法骗着别人管你叫爹吗！迭迭迭的，想不到你还是个河南兔子！”
棕毛兔立刻在空中挣扎起来：“我的小弟们还在看呢——快放手——”
一人一兔都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你一句我一句地都乱了套，半晌才终于意识到可以进屋慢慢说。魁梧大汉早看出了情况，忙又在地上开了个坑，将薛衾和白小可两人送了回来；刚才还打成一团的几人，此时不尴不尬地看着对方，像是换戏太快的演员，一时都还进入不了角色。
“小酒，我给你介绍一下，”在将几人迎进小学时，兔子可没管自己手下青白交加的脸色，只是趾高气扬地用一只爪子点了点身边的五个人：“这都是老子的兵！都折服于我的兔格魅力了！怎么样，挺厉害吧？”
除了已经认识了的绿肉瓜以外，另外几人也都互相认识了一下：那一对双胞胎姐妹的名字分别叫形而上、形而下，据说当年爹妈是两个名字一起抽的，听起来起码倒像是一家人。只不过叫她俩耿耿于怀的是，魁梧的络腮胡子大汉名叫“春之樱雪”——
“这个名字竟然以前没有人叫过？”薛衾一脸的难以置信。“太浪费了……”
春之樱雪对自己的名字也非常不满意，他装作没听见薛衾的话，只专心地跟在兔子和林三酒二人身后，时不时转头朝错误代码517感叹一句：“老大说话就是有气势，我真是学也学不像啊……”
听着身后八个人闹闹哄哄的声音，林三酒忍不住将在心头盘桓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海天青和胡常在呢？他们跟你一起来了吗？”

第158章 末日世界小常识
林三酒能够与兔子重逢，其实在某种角度上来说，并不完全算是巧合。
在一整栋楼中，保存得最完好的一间教室早已经被名字随机的五人组清理了出来。原本连心子都腐朽了的课桌、椅子，稍微一碰就成渣了，自然全部被扫了出去；打扫干净后，众人又在空旷的教室地板上，铺上了不知从哪儿找到的一片干草——这是为谁服务的，自然不言而明。
此刻九个人一只兔子，正盘腿儿坐在干草堆里说话，当薛衾几人“兔子竟然会说话”的震惊好不容易过去以后，气氛也在外力的帮助下融洽多了。
“原来您就是老大以前提过的林大姐，”绿肉瓜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手上却没客气，撕了一大块面包就往嘴里送。“真是，早知道这样，我怎么会去抢您的东西……”
“——就直接来要了，是吧。”白小可有点儿心疼似的咕哝了一句。
回楚燕噗嗤一笑。
……这个组织也挺惨的，从老大棕毛兔到下头五个小弟，都好几个月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了，上一顿还是两天前抓到的一窝老鼠。薛衾刚把食物在地上一字排开，五人一兔就嗷地扑了上来，再抬头时，人人的腮帮子都成了两个大鼓包，每一个字都因为塞饱了食物而含糊不清。
从压缩包装里拿出来的面包，弹开以后不比兔子本身小多少；它趴在松软的面包上，身子都陷了进去，飞快嚼着东西的嘴终于停了下来以后，这才有空对林三酒说：“……怎么？原来你还不知道？”
“什么？”林三酒摇摇头，给它递过去了一听啤酒。
“在上个世界快结束的时候，我们找到了一个签证官，每个人都拿到了通往不同世界的签证。海干部去了一个叫‘后花园’的地方，胡常在去了‘天体营’。”兔子顿了顿，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天体营”三个字，让自己手下几个男人一瞬间的表情失了衡，“……名字真奇怪。”
它耸起鼻子轻轻闻了一下啤酒瓶口，一下被这种新奇的气味吸引住了，浅舔了一口说：“所以理论上来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定几率遇见你，只是这个几率比较低而已。”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还不是因为签证官的原因嘛！”兔子咂咂嘴，看了她一眼，想起了点什么：“噢，对，因为你还没有跟签证官打过交道，所以不知道。”
它带着一脸“呵呵我知道的比你多”的讨嫌表情，解释起了签证官体系。
“签证官能够给出的签证数目，是有一定限额的。比如说我们找的签证官叫做阿险险，当他进入极温地狱的时候，获得了可以开146张签证的上限。这146张开完了，阿险险在这个世界里就再也开不出签证了，所以签证才这么宝贵，哪怕他坐地要价也没有人说什么。”
“在这些签证中，又区分出不同的种类，说到这儿就有点复杂了。”兔子又舔了一口啤酒，两眼亮晶晶地泛光：“这是什么玩意儿？还真怪好喝的！”
原来它以前没喝过啤酒——林三酒忍不住拍了一下它的兔头：“说正经的。”
“嗯……说到签证分类的话，就不能不先说‘中心十二界’了。”兔子一边吃一边还不耽误说话，三瓣嘴忙得上下翻飞。“所谓的中心十二界，实际上也正是由十二个世界组成的……类似于‘联合体’一样的地方。”
听见中心十二界这个名词，随机名五人组的表情不变，仍旧吃得欢快；倒是薛衾等三个女人，眼里立刻露出了新奇的兴味。
她们正要开口问，兔子非常威严地一摆兔爪，浑身上下登时流露出一股“闭嘴听我说”的气势来。
不愧是当了这么久的老大啊……林三酒忍不住低头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笑意。
“中心十二界的存在，据说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了，十二个世界之间互相往来得也十分紧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所有凡是去过、或者本来就出身于中心十二界的签证官，他们的签证系统都发生了变化。”
“什么变化？”白小可立刻十分知趣地给它拿了一点鸡蛋干，在面前摆好了。
“还是拿阿险险来打比方。”兔子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定居于其中两个世界度过的，所以在他的签证系统中，146张签证的名额，有30张左右是通往这两个世界的，还有十来张是通往其他十二界的。”
林三酒正想问“他怎么可以定居”呢，忽然又骂了自己一句傻——只要找到另一个同样来自中心十二界的签证官互相发签证，岂不就可以在两个世界间轮流往来了吗？
“而中心十二界虽然说仍旧属于末日世界，但是基于它的特殊性，听说被建设得很繁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井井有条，简直快赶上末日以前啦！”兔子的神色，很明显有点向往：“不愁吃不愁住……这样的地方，当然是非常抢手的签证，要价最贵不说，也往往是最先一批开完的。”
这倒是不难想象——
林三酒没有料到中心十二界竟然是这样的，一时间她的思绪转到了“怎么建设起来的”这个问题上头，也不由心驰神往。只是想到人偶师，她立刻在心里叹了口气。
“除了这一批总共40张左右的中心十二界的签证以外，阿险险手里剩下的签证中也分为2种。一种是你说过的，那个男的叫啥来着……能够在末日发生之前的六个月，提前进入某个世界。这一种也比较贵，毕竟给了你那么长时间做准备嘛——”。
“另外一种，数量是最多的，也是最便宜的，就是我们当时拿到的了……阿险险那个家伙，之前把好点儿的签证都卖完了，轮到我们的时候，只剩下了去往三个普通末日世界的各一张签证，正好够我、胡常在、海干部用的了。”兔子吊儿郎当地抖抖腿，见大家都听得非常专注，只遗憾为什么教师讲台也被清理掉了——不然站在讲台上说多威风！
信息量有点儿大，林三酒歪头想了想，问道：“……如果只是拿了随机去往三个不同世界的签证的话，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花费物资去换呢？”
这跟自己传送走有什么两样？
“噢，因为小依她跟阿险险是老交情了，所以他给我们说了不少签证的事……”兔子立刻答道：“你这个问题，当时我也问了。在签证系统中，涉及到了两个规则——”
“第一个，通过签证去的世界中，是一定有签证官存在的。这也就说明了，只要一直拿签证，总有机会能够通往中心十二界……一旦进入中心十二界以后，这意义可就不同了。你想想，那么个繁华的地方，早就有了成熟的管理体系，想找签证官，只要到‘签证官协会’去就行。只要出得起钱，十二个世界的签证你轮着拿，再也不用受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苦了！”
的确——能够摆脱噩梦一样的末日，过上吃穿不愁的平安日子，已经够叫人心热的了。
随机名五人组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吃饱了——虽然兔子说的，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但仍然掩不住神色里对稳定未来的希望。
白小可打了个响指，叫出面首，一边让他收拾残局，一边问道：“那第二个规则呢？”
“签证送你过去的世界，其实不是完全没有规律的……”兔子说到这儿，感觉到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一些难以解释，便打了个比方：“好比说伊甸园世界里，来了100个人。这100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拿到了最普通的这种签证。那么，这个人去的地方，是跟剩下99个人里至少1个人去的地方，是一样的……”
它自己也觉得有点儿乱：“你们听明白了不？”
双胞胎姐妹飞快地点点头，似乎是叫做形而下的妹妹——她胳膊上被兔爪画了个向下的箭头——还表情平稳地补了一句：“当然，老大的语句逻辑真清楚。”
林三酒顿时哑了壳，无奈地翻起眼睛看了看天花板。
就算是兔子现在一身暗黑哥特风，看上起的确比以前要厉害多了，这也太……
“也就是说，普通签证的目的地，是从同世界中其他人的目的地里挑了一个出来……是这样吗？”薛衾求证道。
“就是这样。”兔子矜持地点了点头，随即忽然重重一顿啤酒罐，“当”地一声洒出来不少啤酒：“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们当时分开走的时候，可是抱着希望能有一个人再次遇见你的心思呢！”
林三酒心里顿时像有浪潮翻涌似的，却不想叫其他人看出来——她有点儿难为情地低下头，揉了揉兔子光滑的皮毛，低声说：“我知道，我知道……”
一人一兔静默了半晌，看着其他几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过了一会儿，林三酒才先开口问道：“……那照你这么说，想要再见到胡常在和海天青只能靠运气了？”
兔子用牙拉开了第二罐啤酒的拉环，顿了顿，说道：“那也不是。我们不是遇见了个叫小依的女孩吗？哎呀对了她可喜欢海干部了，也不知道为啥口味这么重……总而言之吧，她是出生于中心十二界的人，在好几个界里都有落脚点。她嘱咐我们，只要去了中心十二界，就可以去她那儿留下集合的信号……”
林三酒默默地点点头。
现在必须要拿到签证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她的目光从薛衾、白小可、回楚燕三人身上缓缓划过。对于这几个信任她、追随她的姑娘，她自觉有责任保护她们、照看她们。可是几人的时限不同，一旦分开了，她就再也有心无力了……
但是如果能在中心十二界落下脚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
只是到底要去哪儿找签证官好呢？
她转过头，问道：“……你们在这附近做了这么久的山大王，应该也见了不少人了，难道连一个签证官也没有？”
没想到，这一问倒是勾起了兔子的满腹心事。
它叹了口气：“说来也奇怪，除了最开始的时候，来来往往的进化者还比较多以外，最近一两个月里，几乎没有活人的踪迹。老实说，要不是你们正巧来了，我们都打算换个地方了……”
听见“换个地方”，林三酒不由一愣，突然想起自己的犬用飞盘来。
在遇见绿肉瓜的时候，她还以为对方所属的基地就是耳导的“老家”呢……但是拿出【犬用飞盘】一看，小灯仍然坚韧地亮着。
耳导设定的基座，到底在哪里？

第159章 在灯灭的地方
在小学建筑中休整的几日里，林三酒有时甚至会错觉，她已经被宇宙遗忘了。
太静，太寂寥了。
呜咽似的风在荒野上来回盘旋，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在风止的时候，从楼顶天台眺望出去，入眼的只有一片无尽的脏绿色；有时候偶尔一推门，会看见貌丑恶的虫子慌慌张张地从边角一闪而过，吓人一跳。
除了同伴们出出入入时还能带来几分活气以外，诺大个伊甸园世界，竟然好像没有剩下什么人了。
“总不能所有人的期限都同时到了吧？”在亲身出去巡视了两次以后，林三酒也不由纳闷起来。本来在兔子提出这件事的时候，她还没有一个直观的感受——现在可不同了。
就在昨天，林三酒一口气走了五个小时，覆盖的地域足有几百平方公里——然而叫她暗暗吃惊的是，处处都只有一片死寂。在如此广袤的区域里走了这么久，她竟然只见到了两个进化者，其中一个还是不知何时倒毙路边的尸体。
“林姐，咱们的成果还算不错，起码还看见了一个活人。前阵子我们出去时，往往转上一天，连一个人都看不见呢。”错误代码517看她有些提不起神，宽慰似的说了一句。
小学建筑里一共住了九人一兔，靠抽签的办法，平日里分成二人一班，除了留下两个看家的以外，其余的都远远地四散开去，寻找食物与进化者的踪迹——虽然林三酒从伊甸园里带出来了不少吃的，但现在一下子多了六张嘴，在食物吃完以前，就必须早点开始觅食了。
林三酒抽中了与错误代码517一组，叫回楚燕茫然失落了好半天，才一脸不高兴地跟春之樱雪走了。兔子和白小可看家，剩下的人都分组出发了，不过正如意料之中的一样，谁也没有带回来什么好消息。
“虽然我们也见到了一个进化者，但是那家伙还没等我们走近，就远远地跑了。”薛衾板着一张脸说。“看样子不会是签证官。”
与平常情况不同，在看见别的进化者时，签证官往往属于不避不让、有时还会主动迎上去的那一拨人——毕竟，他们主要就是跟进化者做生意的，全靠对方提供生存物资、战斗物资，才能在末日世界中活下去。
在食物的搜索上，大家的运气也没好到哪儿去；林三酒明明记得生活在这里的进化者已经琢磨出了一套生存办法了，比如豢养走地鸡之类的动物做为肉食来源，可认真去找的时候，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这样一来，继续呆在这儿就没有意义了，看来还是得继续追踪着耳导留下的【犬用飞盘】——不管怎么说，这是林三酒目前手头上唯一可能找到人类活动踪迹的线索。
……奇怪了，人都哪儿去了呢？好像连堕落种也没见到几个。
大家商量了一会儿，决定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出发。收拾好了东西，一行人离开了破败的小学，上了路。
原本以为兔子会笑昏过去的林三酒，在叼着飞盘走了好一会儿以后，发现它竟然没有什么反应；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她登时在心中大松了一口气——本来嘛，身为一只才活了不到两年的宠物兔，它哪里会知道平常人是怎么逗狗玩儿的！
在如今的伊甸园世界里，这一行人也算是规模浩大了。再加上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没见过几个进化者，大家的警惕性都不太高；虽然由形而上、形而下两姐妹负责队伍两边的警戒工作，但其实众人一边走一边聊，饿了还有薛衾给大家发零食，气氛简直跟郊游差不多。
在熟稔了之后，性子顿时变得活跃不少的绿肉瓜，此时正在讲他们五人与兔子的相识经历：“……一开始那些堕落种大概以为老大只是个普通兔子，还想抓来吃肉呢。我们也被围得严严实实，也以为这一回肯定完了，但是没想到老大太厉害了……”
总体来说，这是一个五人小组一个不慎，陷入了大群堕落种包围时，被旁边一只兔子大发神威、偶然救下的故事。
“在我们的家乡，兔子是一种传说中的神圣动物，往往能够战胜千百倍于己的敌人……”绿肉瓜讲完了故事，又说起了不知身处宇宙何处的神奇兔子：“见到了老大，我们才终于相信这是真的了！”
“你的能力进化了？”林三酒听到一半，拿出嘴里飞盘，向棕毛兔轻声问道。
虽然兔子的战斗力一向不错，但好像也没有他们描述得这样无所不能。
“虽然【胡萝卜都是我的】的确进化了一次，现在可以吸收复数敌人的最强战斗能力了，但是老实说，不靠这身【哥特套装】的话，当时我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兔子瞥了身后众人一眼，也把声音放得很小：“……老子跟你说了实话，是信得过你，你可不要跟我的小弟们说啊。”
“小心眼儿劲儿！”林三酒笑着骂了它一句，又将飞盘叼进嘴里。
而这一次，飞盘才一入口，一直面朝前方亮起的小圆灯就滴滴地闪了起来。
林三酒脚步一顿，紧紧盯着飞盘不动了。
要是没记错的话，好像这说明目的地快到了。
后面的人也发觉了不对，一时间都凑了上来；只是大家举目四望，发现这附近仍然是与刚才并无不同的一片荒野——实在要说哪里不一样的话，顶多只是残破的建筑废墟稍稍多了些而已，大概是进入了一个城市的市中心吧。
由于不知道前方是吉是凶，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放慢了速度，缓缓地跟着一闪一闪的小灯前进。
走着走着，地势渐渐地变得不平了；好像大地被人像一张纸似的捏了起来，挤出了一条一条的巨大山棱，横卧在土地上，必须要翻过它们才能继续前进。
好在它们并不高，也不陡峭，对于进化者来说不费什么力气就爬上了第一道山棱。
林三酒站在高处，放眼朝远方看去。她的视线没有投出去多远，就被下一道山棱挡住了；映入眼帘的只有那一道红红的、好像伤疤似的长条儿土地，以及看起来似乎是卡在山棱上头的橘黄夕阳。
“这地方怎么看起来有点恶心。”白小可在一片静默中咕哝着说。
这大概是女生才能体会到的一种恶心感——山棱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以后，人皮肤上肿起来的肉条儿，一条条地排列在一起的时候，的确叫人看了会生出不舒服的感觉。更何况离远了看的时候，零零落落的深色植物丛简直像是一块块尸斑似的，生在土红色的大地上。
林三酒叼着飞盘，往前踏了一步。
下一秒，连她自己都差点没意识到——灯突然灭了。
“我们到了？”兔子愣愣地问。“那个叫耳导的家伙，就住在这种没品位的地方？”
林三酒也有些茫然。
不是说飞盘到了基座旁边才会灭灯的吗？她脚下踩了踩，走了两圈，附近空荡荡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基座被藏起来的样子。
她试着往前走，灯是暗的；但只要一退后到某条线以外，灯又开始闪了起来，说明这里的确是目的地没错。
“怪了，这个地方能有什么啊？”她收起了飞盘，有些犹豫：“咱们分开看看吧，大家小心点，一定要留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
但没想到她话音才落，异变陡生——一个小小的黑影忽然裹着“呼呼”的一阵风响，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众人忙朝四方散开，眼看着那玩意儿重重地砸在地面上，顿时弥漫起了一人多高的土灰烟尘来。
即使被迷了眼、呛得直咳嗽，负责守卫的双胞胎姐妹下意识里仍旧迅捷地做出了反应——她们一左一右，立时在众人身前拉开了一条防范力场。
【高峰时期人气餐厅的等位队伍】
坐在餐厅外头的小凳子上，眼巴巴地盼望里面吃饭的人赶紧起身离去……这种感觉恐怕大多数人都体会过吧？即使你饿得眼睛都绿了，可以把服务员都吃掉，也必须乖乖等到餐厅叫你号的时候，才能进去。
基于这种现象发展出来的能力，可以说是慢性子的克星——不管敌人多么强大也好，必须等叫到号的时候，才可以发动攻击。等待时间随机，但会随着能力的增强而延长。
PS：在敌人等待的时候，能力发动者也不能动哦。
“尊敬的进化者，您的排号是A102，您还需要等待二十四秒。”从力场中传出了一个像是通过麦克风说话的女声，双胞胎姐妹顿时松了一口气。
24秒，这个时间不算短了！
她们虽然不能动，但是被挡在力场后头的同伴却可以自由行动——这也是为什么二人始终要跟第三方一起行动的原因——春之樱雪眯起眼睛，走近了那个黑影。
那是一个昏迷过去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并不危险。
“呃……？”铁塔似的胡子大汉发出了短暂的疑惑声，“这个……好像不是冲我们来的嘛。”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兔子立刻威严地问了一句。
“对，这个家伙应该是传送到这个世界来的。”春之樱雪立即转头答道，“看样子他在之前的世界里，正处在一个比较高的地势上，所以才会从半空中掉下来，摔昏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意识到同伴们看向他身后的目光不太对——春之樱雪赶紧一回头，发现那个昏迷着的男人消失了。
地上只留了一个印子。

第160章 没有敌人
“诶……？人、人呢？”
此时风静了，广袤的天空里坠着厚厚一层乌云，夕阳逐渐被它们吞没了，天地间看上去像是被谁用灰色的颜料信手涂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
在不远处土红色的地面上，散碎的土块显示出一个浅浅的痕迹；一丛稀疏间生的杂草被压倒了一些，看不太出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春之樱雪站立的地方，就在刚才那个男进化者的旁边，正好靠近山棱的边缘；地势在这条边缘后头缓缓地落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凹陷。
从春之樱雪一脸浓密的络腮胡里，能隐约瞧见他迷茫的神色——他望着空荡荡的地面怔了怔，刚要抬步去查看情况，身后突然传来了兔子的一声断喝：“小雪！”
“啊？”他转过了铜铃似的眼睛，“老大叫我啥事？”
此时其他人跟春之樱雪之间，恰好隔了十来步的距离；兔子站在众人最前方，一双涂着浓黑眼线的眼睛半眯着，神色沉重。
“小雪，你先不要动。”它难得用这么郑重其事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
春之樱雪果然不动了，愣愣地站在众人目光各异的视线中。
过了一会儿，林三酒也轻轻地开口了，彪形大汉迷茫的眼神顺势落在她身上：“……你现在慢慢地抬起脚来。”
这又是在干什么？春之樱雪满腹疑团，嚷嚷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还是照着她的意思抬起了一只脚，身子立即晃了晃。
第三个接话的是薛衾——她往常总是板得紧紧的神色消散了，只剩下了一头冷汗：“然后一定要小心地、轻轻地朝前迈一步，尽量走得慢一点……”
但是话没说完却已经晚了，由于金鸡独立式地站着，春之樱雪突然身子一个不稳，为了保持平衡，他抬起的脚“咚”地一下重重地落回在地。
他哎哟了一声，刚要重新再来一次，只听对面兔子忽然发出了一声高喝，还没等明白过来状况，一阵旋转，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片天空——原来身子已经瞬间离了地。
大汉一声怒喊还困在喉咙里来不及发出来，他的身体却仿佛突然有了自主意识似的，一眨眼的工夫，整个人扑棱棱地消失在了地面上。
“快！”
林三酒和兔子迅速弹射了出去，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会被袭击了，一个叫出长刀，一个爪套一亮，转眼就扑到了山棱边缘。
然而叫他们吃惊的是，底下的凹谷里空荡荡的，除了土坷碎石之外，几乎什么也没有。
“刚才他不是被什么给摔到下头去了吗？”兔子嘶哑着嗓子问道。
林三酒摇摇头：“不……老实说，两次都实在太快了，我竟然没看清楚人是怎么不见的。”
在那个进化者刚从半空中掉下来，春之樱雪回头给众人说明情况的时候，大家就都发现了不对头的地方——明明是昏迷着的男人，肩膀却忽然不自然地动了一动。
看那样子不像是他要醒过来了，反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头推他……紧接着，陌生进化者消失的速度几乎比春之樱雪还快，一转头的工夫，就唰地从边缘上不见了。
本来以为是凹谷下面有什么东西，所以才叫春之樱雪尽量无声地离开那个地方，可是现在看来却不是……
在这个时候，其他人也都冲了过来——双胞胎姐妹赶紧重新叫出防范力场笼罩住众人，这一次，刚才听见过的女声却迟迟没有报出等待时间。
“没有给敌对方安排号码，这说明……”留着一模一样童花头的姐妹俩，一个刚说了上半句，另一个紧接着冷冷地补齐了下半句：“这里没有敌人。应该说，除了我们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大家都是一愣。
没有敌人，那么是谁把春之樱雪和另外一人带走的？
“别发呆了，咱们马上下去找人。”还是林三酒头一个发了话，“保持现在的这个间距，不要走远，有什么情况立刻叫人。”
她的声音清冷，迅速有条理的几句话一说，众人不知不觉都按照她的意思动了起来。
坡度很缓，对于进化者来说，攀着石头几步就能爬到底部。然而底部只是一条长长宽宽的大土沟，什么都没有，只有旷野里空寂的风一阵阵打在身上。回楚燕有些害怕，快走两步跟在林三酒身边；白小可叫出面首，其他几人也都各自做好了准备，小心地检查环境。
白小可和薛衾最熟悉，此时不知不觉地，两人也走得很近。
“是不是叫他一声比较好？”白小可有点吃不准，踢开了脚边的一块石头：“也许能得到回音呢。”
“万一惹来了什么东西怎么办？”薛衾也很犹豫。她从身体里叫出像一把铁拂尘似的面条，在地上来回扫，以防踏上什么陷阱。
“不会吧？”
白小可张望了一眼，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林三酒正一脸凝重地和肩膀上的兔子说着什么。五人组里剩下的几人看起来都有些不安，时不时地窃窃私语几句，目前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是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想，也没想出个结果来，只能回头顺着薛衾的话往下说道：“咱们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地下来了，如果真有敌人，说不定早就知道——诶？”
她话尾一挑，薛衾立马住了步子：“怎么了？”
白小可脸色有些发青，终于意识到了少的是什么。从她的口中，问出了一句非常不合常理的话。
“你……看见我的面首了吗？”
面首是她能力作用的结果，白小可自己是绝对不可能与他失去联系的——如果放在一个未进化的普通人身上，就像是这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不知道自己的右手到哪儿去了一样。
薛衾的神情也不好看起来：“你的能力，你难道没有感觉？”
“嗯，感觉的确还在……”白小可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好、好像他还在这附近，但是不动了，我叫他他也不出来……”
这感觉，像是明明能够意识到自己右手的存在，但就是看不见、也摸不着它似的。
“看来这个地方有点问题，”薛衾当机立断，立刻掉头朝另一边走去：“咱们到小酒那边去，把这事告诉她。”
在她身后，白小可慌里慌张地“哎”了一声，匆匆跟上了，一边走一边说：“我刚才试着关掉能力，再重新叫出面首，可这也不行了……”
“你的面首大概像春之樱雪一样，不知被抓到什么地方去了，说不定在同一个地方！有了你来做感应，也许就能把人救回来了——”薛衾忽然想到了这一点，顿时精神一振，忙冲林三酒摆了摆手，叫了一声：“小酒！”
林三酒中断了与兔子说到一半的话，抬起头来看向薛衾。
“我有个想法，也许可以找到——”薛衾才刚开了个话头，却猛然被林三酒插进来的一句话兜头泼了一桶冷水——“白小可呢？”
呃？薛衾一呆，随即觉得身上都冷了下来。
当她再回过头去的时候，发现身后只有砖红色的土地，荒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走过来的地方，还能看见刚才那半个盖着厚厚泥层的轮胎，以及被白小可踢开的石块——但却哪儿都没有了白小可的影子。
“刚、刚才明明还在我后面——”薛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什么都没听见，“不可能，如果有人抓走了她，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不正常了！
林三酒暗叫一声不好，忙微微提高声音朝身边的人喊了一句：“大家别走了，快点上坡，赶紧离开这儿！”
双胞胎姐妹投来了疑惑的眼光，似乎还不甘心就这么走；其余几人也有些犹豫；只要是林三酒的话，回楚燕执行得是很麻利的，立刻扶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开始朝上面爬。
“磨蹭个屁，都给老子上去再说！”兔子也烦躁起来，一声吼，顿时震得几人都开始行动起来。
坡度不陡，也并不长；下来的时候简单，上去的时候也不难。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没有悬念的短坡，在爬上来以后，却叫每一个人都黑了脸。
又少了一个人。
“刚才517明明就在我旁边来着！”绿肉瓜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不可置信地扒住了山棱边缘朝下看，但是下头一片空旷，仍旧什么也没有。“我就转开了视线一秒钟！”
兔子气得恨不得掘地三尺，但又拿这个地方丝毫没有办法，哑着声音一连叫道：“退后退后，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在众人忙不迭地朝后走的时候，林三酒再一次拿出了【犬用飞盘】，叼在了嘴里。
她记得，突变发生的地点，正是在灯灭了时的那一条线上——这么说来，退到那一条线后、也就是灯再次闪烁起来的地方，大概就是安全的了？
感觉上，这个想法似乎有一定道理。
但是当林三酒叼着飞盘，一连朝后退了一分钟，灯仍旧没有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色难看了。
她可以百分百地肯定，她早就退过了那条“灭灯线”了。
“基座”的边缘，似乎正在不断地……生长。

第161章 边界线
在无遮无挡的旷野上，夜风似乎比白天时来得更凶猛了。由一些碎木枝和枯叶堆起来的篝火，在风中闪烁跳跃，烟柱还不等升入天空，就稀稀拉拉地在空中消散了。
天地间除了这一团小小的火堆以外，再没有别的一点儿光源——连往日有些黯淡的星子，今晚也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丝毫不露。
黑暗中，六人一兔围坐在火堆边，忽明忽暗的火光染亮了每个人脸上沉重的表情。好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距离白小可等三人失踪，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恐怕将人活着救回来的希望不大了——
终于兔子左右看了看，打破了沉默。它开口问了一句其实它已经反复确认过好几次的问题：“……绿肉瓜，你当时在天空中，真的什么异样都没看到吗？”
“真的，老大，”绿肉瓜哭丧着一张脸，语调又沮丧又麻木：“我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敢放过！可是除了那些好像没边儿似的、一片片的山棱，真的什么都没有……别说人活动的痕迹了，连个虫子也没见着啊。”
——今天下午，当【犬用飞盘】的灯亮了，他们见离开了危险区域而停下脚来以后，林三酒忽然想起，可以让绿肉瓜穿上他的【云拟态雨衣】，升到天空中去查看情况。
虽然【云拟态雨衣】只能让人从站立的地方直直升起，无法在空中移动，但是如果能登高望远，或许能有所发现也不一定……只是这个想法，很快也就变成了失望。
虽然不敢贸贸然地踏进那一片区域里去，但是众人也想尽了办法：能够放出去探测情况的特殊物品，都被放出去了；在它们都一无所获地回来以后，又花了不少功夫抓住了两只虫子，系上线，扔到了那一片区域之中。
为了能够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在上空监视着的绿肉瓜以外，林三酒还叫出了日记卡。不顾它一直显示的“哎呀好恶心”之类的抱怨，将卡跟虫子一起系好了，一块儿放了出去。
当绳子拉回来的时候，另一头果然空荡荡的没有了虫子，只剩下了一张来回摇晃的日记卡——林三酒抑制住心里一阵激动，拿下来一看，发现日记卡上只记录了一句：“5：04pm，恶心的虫子忽然消失了。”
再把绿肉瓜叫下来一问，他的回答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只看见两个小黑影翻滚了一下，就不见了……是怎么不见的，根本没看清，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这一下，众人真正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里。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都怪我。”说话的人是林三酒，她低头定定地望着身前的一小片地面：“……如果不是我莽撞地把你们带过来了，他们也不会都……失踪的。”
不知是双胞胎中的谁，忽然响亮地抽了一下鼻子。
“这件事不能怪你啊，林姐！”回楚燕立即有点着急：“一起来这儿，是大家都同意的，在靠近这片区域之前，你还叫我们都戒备着呢……只是这件事实在太不合常理了，换谁也无法预料到的！”
林三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算是感激她为自己辩护的心意，只是到底没有说话，看来并不认同她的说法。
还有一件事，一直被她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灯亮的地方，早已不是他们最开始时停下脚的位置了，至少超出了两三百米远。林三酒想了想，怎么也想不出出现这样情况的原因是什么——而且更叫人混乱的是，她想得越多，反而越是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毕竟这附近早就荒了，处处都是野草废墟，模样都差不多，没有什么显眼的可以用来当做标记的东西。当时又匆匆忙忙的，如果说记错了地方，也是很有可能的。
其他人似乎还没察觉到这一点，或许就是一个佐证。
“……咱们来分析一下吧。”林三酒揉了一把脸，仿佛叹息似的说。——现在就是再后悔，也不能把人带回来，不如再努力一下。
“虫子和日记卡一起放出去，虫子不见了，卡还在……这大概说明，只有生物才会失踪？”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遍，含着一点隐隐的期盼。
“应该是这样没错。”兔子立刻回应道，“而且只有地面上的东西才会失踪……”
“但是奇怪的是，失踪的人和虫子，都不是在同一个地方，互相之间离得都挺远的……”薛衾犹豫着发话了：“如果是有什么东西攻击了他们的话，那这东西是不是不止一个？”
绿肉瓜立刻否定了她的猜测：“不可能，别说好几个了，就算是只有一个，都早就该被我发现了才对。”
讨论到这儿，很快又陷入了死胡同——林三酒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心里滚了过去许多念头：是变异生物？堕落种？特殊物品？副本？
“副本”二字刚一进入脑海，她立刻刷地抬起了头，顿时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这里……该不会是副本吧？”林三酒慢慢地说，心脏因为这个小小突破而咚咚直跳。
“我操，有可能啊！”兔子顿时一弹而起，“有些副本不就是消无声息的，把你引进去了你都不知道吗！”
除了一个刚进化的薛衾还不太明白“副本”的含义之外，其他人也都振奋了起来，一扫刚才的颓丧之色，针对副本的可能性，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半天。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可能暂时还不会死——”大概因为大家心里的迷茫减轻了不少，兔子一口说破了心里的隐忧：“副本嘛，不可能按照正常套路来的！咱们还有时间！”
林三酒也觉得一直压在五脏六腑上的沉重感减轻了不少。愧疚一轻，连思绪都活跃多了，她立刻接话道：“虽然不清楚这个副本是什么形式的，但是必定还有下一步。咱们必须做好准备……嗯，这样吧，我从伊甸园实验室里拿出来的东西不少，今晚把它们分一分，争取短时间内提高咱们的最大战力。”
当时从伊甸园逃出来之前，她就吩咐跟在身边的姑娘们一人背了个大包——找不到背包的，就用床单系一系，做成个大布口袋背上。毕竟她自己能转化的东西只有16件，因此只挑了不好拿的大件，背出来的小件物品，都是后来在路上慢慢变成卡片的。
林三酒将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以卡片的形式在地上一字排开了。
薛衾目光一动，头一个拿起了一张卡，正是当时让她们吃足了苦头的【吹泡泡的女孩】。
“这个正好可以作为夜间的守卫来用啊！”她有点儿兴奋地说。
【吹泡泡的女孩】：
伊甸园实验室机器科技部出品，外表是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壮硕幼儿园女孩，手执一瓶肥皂水吹泡泡。在肥皂水的瓶子里，有极点能量压缩装置，由此吹出来的气泡都可以实现小型爆炸。但最厉害的，还要算是气泡的“敌人追踪能力”了——它们一路追踪，在确认了敌人的身影之后，气泡才会对准敌人爆炸。
林三酒点点头，将这个机器人消除了卡片化——顿时一个颜色明艳、脸上挂着一个僵硬微笑的塑料似的娃娃，就出现在了夜色里，高大的影子似乎也给大家多少带来了些安全感。趁着薛衾研究它到底怎么操作的工夫，众人也将剩下的卡片看过了一遍，按照需要分了一些。
有了一个头绪之后，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好多了，试验了一会儿东西以后，双胞胎中的姐姐形而上说话了：“……老大，现在离天亮还早着呢，是不是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因为谁也不知道副本的下一步是什么，一直提心吊胆地等可不是办法。兔子想了想，很有老大气势地安排了一下轮流守夜的人：“我看也是，大家还是今早养精蓄锐……绿肉瓜，你值两个小时的夜，然后换，呃，你叫啥来着？回楚燕是吧……”
见兔子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林三酒便翻出一个背包当作枕头，在火堆旁边躺下了。兔子最后嘱咐了一句“你们每过三十分钟就点点人数，别又少了谁了！”，这才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趴下，团成了一团。
还真挺有老大的样子。
除了值夜的绿肉瓜，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地躺在了地上。一时间虽然谁也没睡着，但是仍然迅速地静了下来，很快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盯着夜空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林三酒虽然一直提着一半的心，但竟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觉竟然睡得很平稳——安安静静的，什么异样也没发生。
当她自然而然地从梦中慢慢睁开眼睛时，天还没有亮，火堆已经灭了，四处黑乎乎的，只能隐约看见不远处的几个影子，以及身边高大的【吹泡泡的女孩】。
好像没什么事情发生……林三酒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低声地问了一句：“……现在是谁在值夜呢？”
风声从远处路过，回应她的只有一片静寂。
林三酒手心里一下子冒了汗。
仔细一看，那几个影子似乎是大家用来靠着睡觉的背包……然而背包上空空的，还残留着压下去的痕迹。
人、人呢？
不知怎么，她头一件做的事，竟是叫出了【犬用飞盘】——然后一口就叼进了嘴里。
灯光并没有如她期望那般亮起来。

第162章 白萝卜大丰收
东方的天空逐渐白了，林三酒盘腿坐在地上，目光直直地盯着远方。
她仍然坐在昨晚的火堆旁边；身边凌乱地堆着属于绿肉瓜他们的几个背包——刚才她翻开看了看，发现昨晚分给他们的东西，仍然好好地呆在包里。
看样子，似乎是在无知无觉之间就被带走了。
明知道坐在这儿会有危险，但林三酒一点儿也不想动。
事实上，不管是谁或者是什么带走了兔子一行人，她都迫不及待地巴望着那个东西赶紧对她下手才好——这样她才能知道兔子他们去了哪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叫人失望的是，林三酒一直等到了天光大亮，日头逐渐挪到了头顶，竟然连一点异样都没有——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大地上，给微凉的天气添了点儿暖意，耳朵里听见的只是一片草叶的沙沙声，世界安静极了。
林三酒满腹焦躁地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跳起来，收拾好了东西，主动向深处出发。
……既然不来找她，那么她去找对方总可以吧？
林三酒狠狠地在心里骂了一句，一边敏捷地跳下了第一道山棱——这儿也正是春之樱雪消失的地方——接着，又朝第二道山棱迈进。
这种奇特的地貌无边无际地绵延着，但除了给行人造成不便之外，似乎也就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了。在上上下下地爬了无数道山棱以后，她终于感到有些累了——林三酒呼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在地上。
“……人人都被抓走了，怎么不来找我呢？王八蛋！”她掏出一瓶水咕咚咚地灌了几大口，心里憋着种种情绪无处发泄，突然一脚踹向了一块什么东西的残骸。
那玩意儿看起来好像只是一块金属板子，但林三酒一踹之下，竟然没踹动它——
“我就不信了，我难道连这个也干不成！”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一股火，林三酒此时还真跟这块板子较上劲了，当下站起身来，蓄足了力气，又是一记猛踢。
不是她脾气暴躁，而是自从进入伊甸园以来，她实在经历了太多——且不说伊甸园人噩梦一般的暴虐黑暗，或者女娲一心要毁灭人类，重建新生物的宏图；哪怕就是漂泊挣扎在外面的日子里，每一天都背负着同伴的命运、忧心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已经足以叫人崩溃。
尤其是当身边没有了朋友支撑，突然间落得只剩自己一个人时，一直以来被强行压抑住的东西混合着不安、忧虑，一口气爆发了——毕竟不管怎么说，林三酒也依然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的情绪或许很普通，力量却是超凡的——这一脚下去，就算是一辆重型卡车也能被她踢翻了——但是奇怪的是，那块板子似的东西居然只是轻微地晃了晃，简直像长在了地里似的。
“咦……？”
看见这样的情况，林三酒心里海浪一样翻涌的情绪终于缓缓地平复了下来，浮上心头的只剩下了疑惑。
“这是什么东西啊？”她对自己的力量认识得很清楚，眼下的这个东西长不过一米，也不不过一指多厚，这么轻薄的小玩意儿，实在没有踢不动的道理。
“这难道不是什么机动车之类的残骸吗？也不会有多长啊，总不至于拔不起来吧？”
带着几分疑惑，林三酒抓住板子边缘，开始试图将它拔出来。堆积在表层的厚厚灰泥扑簇簇地落了下来，形成了一小阵灰雨，浇得她灰头土脸——但是板子仍旧一点儿也没动。
林三酒停下了手，想了想，叫出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在她的强行爆破下，板子跟土地的连接处被硬给轰开了；石块泥土四处飞溅，一时迷得人眼睛都看不见了——林三酒猛咳嗽了几声，拍掉了脸上身上的土，这才低头端详起土地下的那半截板子来。
原来不光只有一块金属板——这块金属板似乎是什么东西的拉门，顺着拉门挖下去，很快林三酒就发现，原来它还连着大半个战车的躯体。
这虽是一种她以前在地球上没有见过的机器车，仅能容下两人，但是它极具威慑性的外表、以及驾驶舱下方密密麻麻的枪炮口都说明了它的战斗用途。
但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踢不动啊？
……就算不在这儿挖掘残骸，林三酒也不知道此刻她该干什么好，索性顺手又挖了几下土，终于隐隐约约地看见了驾驶舱——一个人形的影子陷在泥土里近十米深的地方，头上的安全头盔还模糊可见。在这个影子的下方，还有一小半的战车车体没有被挖出来。
“原来是死人啊。”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林三酒还是不喜欢看见死人。她瞥了一眼，顿时失了兴趣，刚起身要走，突然一愣，立刻回过头来，迅速拍掉了驾驶舱上的土，将脸贴近了——试图把里头的死人看清楚一点儿。
一般被泥土埋了几十年的尸体……会这么鲜嫩吗？
虽然被土灰遮得瞧不清楚，但影影绰绰地也能看见头盔下方那一截白嫩的颜色。实在要说的话，这不可能是人皮肤，那股白生生的劲儿也不太像人，倒是更像……白萝卜。
只是这么大一个穿着衣服、戴着头盔的白萝卜，实在有些超出林三酒的想象了。
不管是什么，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林三酒一手放在驾驶舱上、一手放在战车陷进泥土里的边缘，能力一发动，登时眼前就卷起了高高的一股小沙尘暴，裹着车体碎片，爆炸似的四溅开来。
等到好不容易尘埃落定了，林三酒这才使劲地呸呸吐了几口嘴里的土，眯着眼睛朝“白萝卜”望去。
白萝卜入眼后的两三秒钟，她都没弄清楚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什么？”
她自认自己见过的世面不少了，但眼前的东西，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出个头绪来。
林三酒走近了几步，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个安全头盔拎了下来。
目光刚一落到下面的东西上，她手一抖，头盔顿时当啷一声撞在了车体上，滚出去了老远。
原来“白萝卜”也不全是白的——
起码在应该是头发的部分，还能看见一片黑色的丝丝缕缕——
林三酒忍着胃里的翻腾将它仔细看了一遍，算是明白了。
这的的确确是个人。
大概是战斗中的驾驶员，死在了车里，后来被岁月变迁带来的地貌变化给埋住了——然而诡异的是，他的尸体却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层白色的硬皮给包裹住了——
在头发下面，还能透过这层白皮，隐约看见一个干尸嶙峋的五官，两只空洞洞的眼窝，在白皮上透出了一点阴影。再往下，他的脖子、躯干、四肢，都被这一层白皮包得严严实实……
林三酒忍着不适感，目光一直顺着白皮向下走，这才真正地吃了一惊。
在干尸的脚下，白皮仍然继续蔓延着；形成了一根粗壮的、根茎似的东西，看起来确实有些像白萝卜。而这半辆战车的下半部分，正落在一条更加巨大的“白萝卜”上——它宽大得像马路似的，足以让十个人并排在上头走——跟它一比，包裹了干尸的那一条“白萝卜”，简直像是它的一条小须子。
经过几十年的光阴，这一条巨型“白萝卜”已经和战车长在一起了；被林三酒轰开的地面，只露出了它的一部分，在没有轰开的地方，“白萝卜”仍然在向前生长着，不知道到底有多长。
林三酒呆呆地看了半晌，随即突然一言不发地疯狂刨起土来。
她动作极快，又抓了一块车身板子作为工具，没一会儿就顺着马路上的“白萝卜”挖出了长长的一条沟来，将底下的东西都暴露在了阳光下。但她仍然没有停手，好像除了这件事就再也不想干别的了似的，一直挖了三四个小时，这才面色苍白地扔下了板子，飞速地朝身后跑去。
她身后有几道山棱，比其他的更高一些；林三酒一口气也不敢喘，手脚并用地爬到高处，这才将视线投了下去。
……三四个小时的成果，是她揭开了一大片土地的表皮。
在这片表皮下，布满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盘根交错的巨型白色根茎；盘结成一片的粗大根茎看不见头，望不到尾，位置最浅的，离表面的土层只隔了薄薄一个指节的距离。
而这些大型根茎上，又布满了无数小一点儿的根须——有的一人多长，有的只有一条胳膊长，有的里面也包着一具干尸，有的里面包着一些已经看不出模样的动物。
这些根须无疑是有生命的，因为当林三酒不小心碰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会微微地颤上两下——但仅此而已。
“妈的，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副本啊——”林三酒全身猛然爆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随即转身就跑，直直地冲向最开始春之樱雪等人消失的地方。
她已经明白了——所有失踪的人都仍然还在原地。

第163章 皮带兜是西部牛仔风格的
一蓬又一蓬的尘土被扬上半空，烟雨似的纷纷簇簇地落下来，在一身大汗的女人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土堆。
挖了快一个小时了，放眼望去，这样的小土堆已经零零落落地堆了四五个。
记忆里，这儿的确是春之樱雪消失的地方；可是林三酒已经把周围的一大片土层都翻开了，露出了下面一层盘根错节的巨大白色根茎，然而仔细去看的时候，这些根茎里头却连个影子也没有。
怀揣了一腔热乎乎的希望，一下子落了空——林三酒只觉得血管都在咚咚跳，她揉了揉涨鼓鼓的太阳穴，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错。
要不，再去试试另一个地方？
她勉强给自己打气道。
踩着忐忑的步子回到昨晚的露营地，林三酒一口气也没敢歇地又挖了两个小时以后，终于颓然地一跤跌坐在土堆上，望着自己一身的汗泥，嘴巴里直发苦。
此刻在她的面前，大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样貌。
原本丛生的植物，混着砖石土块，一起被连根翻了起来，堆在了一边；露出来的，是粗壮得像火车头似的白色根茎，密密麻麻地盘成一大片。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的皮肤被揭开以后，露出的却不是血肉，而是无数白色蛆虫似的——
但这只是“白萝卜”们最表面的一层，它们大半个身子仍然深深地埋在土里，不知道向下生长得有多深。
“难道说，失踪的人不是被吸进这些‘萝卜’里头去了吗？”林三酒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如果不是它们干的，为什么有些‘萝卜’里会包着死人呢……”
也有一种可能，是人死在这儿了，随后在“白萝卜”生长的过程中，逐渐把死尸包住了也未必。
想到这儿，林三酒觉得这个假设也有一定的道理——毕竟她在挖土的过程中，已经碰过这些东西无数次了，要真是“白萝卜”袭击人的话，为什么她仍然好端端的？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找个老鼠虫子什么的来试验一下；可是林三酒从刚才就发现了：即使她这么大动干戈地挖土，但竟然没有在土层草棵之间发现半只虫子。
她还记得那种人头大小，满头都是密密麻麻血红色复眼的丑陋甲虫，在刚刚从伊甸园里出来的时候，几乎一天能看见好几拨；睡觉时、吃饭时、走路时，不知从哪儿就能冒出来——回楚燕偶尔猝不及防的一声惊叫，还总被薛衾嘲讽来着。
这种甲虫的巢穴样子也很恶心，一个大圆巢里印着一个一个的圆浅坑，一般一个巢里有四只虫子，正好也够放下四个人头。
林三酒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她在刚才挖土的过程里，捣破了好几个这样的空巢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巢穴里头的虫子，也像她的伙伴们一样消失无踪了。
她坐在土堆上，伸直双脚，茫然地望着面前一片盘结的白根，下意识地算起了时间。
春之樱雪、白小可和错误代码517消失得最早，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24小时；虽然不清楚其他人失踪的确切时间，但从发现时起算，也快接近15个小时了……
念头刚一转到这儿，林三酒立时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才不管他们不见了多久！”她狠狠地咬着牙，眉宇间露出了一股戾气。“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刚才在挖土的时候，因为不知道这些“白萝卜”到底算是什么东西，林三酒对它们还有些防备，因此始终下手时也加了小心，连它们的表皮也没敢损伤。
但是现在一发了狠，她也不管那么多了，抄起从耳导身上找到的长刀，唰地一下朝“白萝卜”挥了过去——
它们表面那一层硬皮，却并不如看起来一般坚固——林三酒感觉自己的刀才刚刚触上萝卜皮，还没等切断它，表皮却忽然自己打开了——说是打开，还不正确，那感觉更像是“翻开”了。就像人吃饭时要张嘴一样，萝卜皮同样翻开的口子里，还丝丝拉拉地挂着黏液拉出来的长丝。
而她的长刀，毫无阻滞地陷入了那一团粘腻柔软、像是半固体的黏液中，“白萝卜”立刻闭上了表皮，正像是它一口将一半刀身都含在了嘴里。
林三酒握着刀柄，怔了几秒——跟预想中“白萝卜”碎块四溅不同，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要把刀拉出来吗？还是这样顺着划过去？
不等她下定决心，“白萝卜”又出变故——“哗啦”一声，刀身裹着大量黏液，从翻开的表皮里被推了出来。
合拢了的萝卜皮，看起来跟之前一模一样，丝毫看不出它曾经打开过。
呃？
林三酒看了看湿淋淋的长刀，又看了看眼前的白色根茎。“……怎么，你嫌不好吃？”
这确实是她的头一个反应。
拿近了一看，长刀上挂的不止有黏液而已；还有一些丝丝缕缕的细长根茎，似乎终究还是被刀给切断了才带出来的——它们像是脱了水的鱼似的，在空气中挣扎卷动了一会儿，便垂下不动了。
这玩意儿真是莫名其妙地叫人恶心……
想了想，她抓了片草叶将长刀抹干净后收起来，接着将胳膊慢慢地靠近了“白萝卜”。
这一次，林三酒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它，不敢放过半点异状。
之前不小心碰到这种“白萝卜”的时候，它们往往会轻轻颤两下，林三酒没在意，只以为是因为它们有生命的关系；但是此时仔细地盯紧了以后，她才算是看清楚了这个“颤”的过程。
当她的手臂快接近萝卜皮的时候，有一小片地方微微地翻开了一条缝——缝隙里，勉强能看清楚一团团的细根须裹着黏液，简直像是大脑被剖开后，露出了里面的神经。
一条细细的根须试探似的从缝隙里伸出了一个头，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还不等它身上挂着的黏液滴下来，根须已经飞快地缩了回去，萝卜皮一闭，“白萝卜”轻微地一颤，再看上去，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了。
林三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举着胳膊又试了好几个地方，每一处的“白萝卜”都是差不多相同的反应。在试过一次以后的地方，就算她靠得再怎么近，甚至将手贴上去，也仍然得不到半点回应了。
“这到底是他妈什么东西啊？”林三酒一拳砸在“白萝卜”上，震得它又开了一条小口子，随即有些无措地四处张望了一圈。
虽然没有虫子可以做试验，但她差不多也认定了，人和动物都是被这些“白萝卜”卷进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却不肯对自己下手。
要是来个人验证一下她的想法就好了……有她在旁边，也不至于出事……
想是这么想，但林三酒也知道这不太可能。
因为【犬用飞盘】所探测到的“基座”范围，比之昨夜露营的时候，早就又扩大了——林三酒可以肯定，如果她现在跑到【犬用飞盘】所能显示出的边缘上，开始挖土的话，一定能找到同样的“白萝卜”。
这些玩意儿，似乎是在不断地向前生长，速度极快。
“要不要把宫道一叫来？”林三酒想到了这个唯一她能联系上的人，“那家伙挺厉害的，应该起码能够自保……”
她面朝着“白萝卜”坐下了，叫出了纸鹤，在手心里来回揉着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今天的辐射云并不厚，又正是日头高挂的时候，阳光将她身边一片诡异的景象都染上了一层明亮的暖意，连“白萝卜”看起来都有几分晶莹剔透。
在这样的阳光下，身边如果忽然多出了几道长长的影子的话，是很显眼的。
林三酒“腾”地一跃而起，当她拧过身子来的时候，长刀已经被她紧紧握在了手里。
不管是谁，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都绝对不是好相与的——
然而她的目光刚落在身后不速之客的身上，顿时松了口气——林三酒自己也没想到，她竟然认识来人。
怪不得走路没有一点声音，也不招呼一声就来到了背后呢——
“怎么是你们……”她对来人并没有恶感，但是仍然不得不防。“难道女娲又让你们来攻击我了？”
身后两人高达两米的躯干上，左右各生了两对胳膊，头呈现出杏仁的形状——正是女娲制造出的“新人”之二，孟德斯鸠和亚里士多德。
孟德斯鸠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微微地但明显地摇了摇头——它青灰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烁着亮泽的质感，叫林三酒想起了海豚。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一个人承受了太多压力的缘故，这一次见到了先贤们，她竟然生出了几分亲切感：“……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如果被其他进化者看见了，会把你们当作堕落种攻击的。”
看女娲之前的行为，分明是将它们给藏在黑塔顶层的——这次也不知为什么，先贤们竟然光明正大地行走在外头了。
亚里士多德闻言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赞同她还是对她的关心表示谢意——随即，孟德斯鸠从身上的一条皮带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了林三酒。

第164章 以后再说下一个目的地的事儿
除了制式大小与地球上的纸不太一样之外，孟德斯鸠递过来的这张淡蓝色信纸，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林三酒满腹疑惑地接了过来，收起刀，打开信纸。
这就是面对先贤们时的好处了——就算敌我关系不明，也永远不用担心对方会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偷袭。
在她展开信纸，仔仔细细地看上头字句的时候，孟德斯鸠和亚里士多德各自拢着四只手，静静地等在一旁，平和得仿佛一潭深水。
半晌，林三酒突然紧紧攥住了手里的信纸，稳了稳呼吸，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将信纸收好了。这时，她才抬头看了看先贤。
“我……我不是很明白。”从她唇齿间吐出的语句有些犹疑，与其说是在问两位先贤，不如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女娲她说……‘时候到了’是什么意思？”
这封信正是女娲送来的。
在正午炽烈的阳光里，女娲一笔潦草而狂放的字迹，看起来颜色显得很浅；林三酒一目十行地读了一遍以后，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儿都没看懂，不得不重新又看了一次。
“林三酒你好，见字如故。最近这几天的天气很好，如果你身边也有辐射测量仪的话，可能会发现辐射量低了好几个希，是一个好兆头。这一次我使孟德斯鸠二人去送信，因为听说你跟他们的交流不多，希望你们能够成为朋友。”
“……近来一切可好？必须要说的是，你好像遗留了不少同伴在伊甸园旧址附近，制造出了很多噪音，有时不免让人以为回到了新春格斗赛中。但是当然，我的朋友，这一切都不怪你。时间总会把这一点点不愉快的小问题解决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感到十分高兴。圣彼得他们也很高兴，这是出生以来第一次，他们可以无拘无束地行走在大地上。虽然现在还不能得到彻底的自由，但以后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多的，因为——时候到了。”
“虽然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好像一个救世主，但是我的朋友，你此刻还能够阅读这封信，都是多亏了我。”
“这封信是为了向你道别。我现在即将要离开这儿了，以后这里会是属于圣彼得们的家。如果你还记得我们在塔顶的谈话，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去的地方。希望有一日能够在那里见到你。”
这世上简直没有比这一封更加云山雾罩、叫人不知所云的信了。
然而向孟德斯鸠二人问话也是白搭——信上说得很清楚，它们此时正等着听林三酒的一句话——
“……东西，你们带来了？”她喉咙干干地问道。
孟德斯鸠点头的动作，看起来是那么和平柔顺。它小心地打开自己牛仔风格的皮带兜，拿出了一小张纸片，递给林三酒。
在女娲的信上，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即将分别，重聚的日子遥遥无期。为表心意，请容许我奉上签证一张。虽然我并不是签证官，但是我在上一个十年的研究里，已经成功地获得了签证官的技能，所以不要客气，请笑纳。”
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片时，林三酒的手指都在微微地颤抖。
见她傻呆呆地盯着签证半天，才终于将它收好了——这个时候，孟德斯鸠二人才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机会的绅士一样，轻轻朝前迈了一小步。
“嗯？要、要干嘛？”林三酒茫然地看着它们站在自己的身前，高大的身体几乎挡得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孟德斯鸠先抬起了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又轻柔地在林三酒的眉心间碰了一下，随即退到一边。
接下来，亚里士多德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做完了这一切，它们似乎觉得才可以走了，沉默地转身离去。
“这个……似乎是一个道别的礼节？”林三酒摸着刚才被它们触碰过的地方，额头上仿佛还留着温凉的触感。“新人”们的皮肤远远比人类、肥皂、或海水更光滑，稍一接触，就能体会到那种形容不出来的古怪感觉。
这么十分钟的工夫里，接收的信息量太大，林三酒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忙要继续朝下挖土，刚一抬眼，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喉咙边。
先贤们走得并不快，此时仍然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视野里。它们行走时，维持了一条笔直的前进路线，而这一条线上的一处地方，正好被林三酒挖开了，露出了一片白色的诡异根茎。
要喊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亚里士多德的一只脚，在她刚刚张口的同时，已经踏上了白色根茎的表面。
“当心啊！”林三酒顿时低呼了一声，心里暗暗后悔自己忘了提醒对方——即使对方不是人类，但她却并不讨厌它们——她正准备冲上去救人，脚步却一下因为接下来的景象而顿住了。
被亚里士多德踩住的那一片“白萝卜”，立刻像活了似的张开了一条大缝——然而这一次，在细须子伸出来以前，它甚至已经索然无味地重重合上了口子。
这一个过程看起来仅仅只是一颤，但落在与它打了一整天交道的林三酒眼里，无异于晴天霹雳。
望着逐渐远去的两位先贤，林三酒“咕咚”一声，坐倒在地上。在她身边的“白萝卜”，已经简直对她提不起半点兴趣了，这回连颤也没颤一下，跟一块死物似的。
林三酒手指颤抖着，从裤兜里往外掏刚才女娲的那一封信；或许是受到的冲击太大，她连掏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它拿出来，展平了。
现在再重新读一遍，她才明白了七七八八。
虽然女娲没有明说，但很显然“白萝卜”正如她猜测的那样，是一种会将生物拖进去的东西——人、鸟、虫，它统统都不放过。然而从刚才的情形来看，似乎只有女娲一手创造出来的“新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能够与这种“白萝卜”和平共处。
女娲所说的“时候到了”、“他们终于可以自由地行走”，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无疑——管你是多厉害的进化人也好，只要在地上走一走就会遭遇不测，等于说整个伊甸园世界都成了“新人”与“白萝卜”们的天下，当然不用再遮遮掩掩，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女娲自己身为人类，生活在这里也很危险，所以才打算离开这个世界，前往那个她曾经对林三酒提过的地方。
那么，为什么她也享受到了与先贤们一样的待遇？
在信中，女娲说这一切都是要感谢她——她到底在自己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林三酒越想越不寒而栗，脖子上的汗毛都站了起来。
……更何况，这么大的世界，为什么孟德斯鸠偏偏知道她在哪儿呢？以前看动物世界的时候，她曾经见过有一些动物可以通过体内的系统定位到同伴……
她不太敢往深处想了。
阳光虽然明烈暖和，但是林三酒此时浑身发寒，恨不得能把自己剖开，仔仔细细地从里到外检查一遍。
原地坐了好半天，林三酒才勉强稳定住了自己的心神。将她从惊惧里拯救回来的，是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不管女娲动了什么手脚，自己仍然有一颗属于人类的心——此时她这么害怕自己与“新人”的相同之处，正是铁证！
只要大脑仍然是自己的，其他的都可以容后再说。
靠着这个念头的支撑，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拿起挖土的板子，再次闷头开始挖掘工作的。
在开始之前，她甚至还用纸鹤给宫道一送出去了一道消息：“不要寻找签证官了，在你传送时间到来之前，请一直待在高处，不要接触地面。”
这一次再次挖动土地的时候，她的心境就大不一样了。
连女娲那么深不可测的人，都知难而退了；从昨天起就被“白萝卜”卷得无影无踪的兔子一行人，真的还有生还希望吗？
“活要见人，”她喃喃地说，语气发狠，好像在对谁示威。“死要见尸！”
连挖掘的方向都确定不下来，兔子他们到底被卷进哪儿去了也不知道……即使是这样，林三酒也不愿意放弃——感觉上，好像她一放弃，兔子他们真的就再无幸理了一样。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一直挖到她被传送走为止。
光用手挖未免太慢了——每当在挖出一截“白萝卜”以后，确认过里面没有人，林三酒就会发动【画风突变版一声叮】，连根茎带土层，都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渣。黏液、细须、土块，很快就沾了她一身，她仍然像没有知觉似的，一下一下地继续往下掏。
白色根茎不仅仅是覆盖的面积广，而且极深。林三酒顺着它们一路向下，当天空中挂起星月的时候，她已经在地面上刨出了一个几十米的深坑——然而“白萝卜”们还在向下蔓延。
这期间，她从白萝卜里见到了许多怪模怪样的动物，甚至还有两只死去多时的堕落种，惟独没有瞧见人类。
当她再一次看见一个死不瞑目的堕落种时，饥渴交加的感觉终于迫使林三酒停了手，拿出食物和水，坐在一边愣愣地吃。
对着堕落种残破的脸吃饭，自然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然而她此刻丝毫也不在乎。
只是吃着吃着，“白萝卜”里的堕落种忽然一晃。

第165章 吃什锦海鲜面时会有希望
林三酒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看错，那个玩意儿确实动了。
从伊甸园拿的智慧果实牌速热面还剩下半碗，此刻连碗带叉子一起都从林三酒的手里迅速消失了。她腾地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满面戒备地来到堕落种前方。
尽管夜晚晴朗，但景物仍然都陷在一片混沌暧昧的深浅光影里，几乎看不清什么。只有夜光淡淡地反射在面前的“白萝卜”上，让它看起来有点儿蓝——被包裹在里头的堕落种，随着天色浓暗下来，早就看不清楚样子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子。
等了几息，里头的黑影子没有再动。
在天光尚亮的时候，那只堕落种的样子倒也被林三酒看了个七七八八——刚才之所以会认为它是个死物，是因为它连脸都烂了一半，露出了一大块畸形的头骨。
林三酒想了想，叫出了【能力打磨剂】，将银亮的光芒贴近了“白萝卜”，眯起眼睛。
“咦——？”
这一看之下，她不禁大吃一惊，险些连手里的【能力打磨剂】都没拿稳——紧接着，身体的反应比她的大脑更快，林三酒一把抄起了挖土用的板子，狠狠一下插进了土地里，飞快地将这一截“白萝卜”从土里挖了出来。
小心地比了比距离，林三酒双手放在离那黑影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接着轰然一声响，伴随着无数黏液和细须，人形的黑影从“白萝卜”的断口里滑落了出来，摔在地上。
“喂，你醒醒啊！”她突然见到了一线希望，激动得声音都拔尖了，她冲上去将那人从黏液里捞出来，来回拍打他的脸：“你还活着么？醒醒！”
一个陌生的青年躺在她怀里，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成了湿漉漉的破布条子，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在这张对于男人来说，有些太小了的脸上双目紧闭，满脸都是黏液和细须，胸口连一点而起伏也没有——林三酒没有学过急救，只是以前在电视上见过，此时迫不得已也只好学着那个样子将手放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一下一下地按——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她这么病急乱投医地胡按了一会儿，没有想到这男人竟然还真有了反应——手下的胸口似乎刚微微一颤，随即青年猛地一声咳，“呜哇”一声转头吐出了一堆东西来。
林三酒忙收了手，抬眼一看，发现那一滩液体竟很眼熟——混着一条一条还会活动、彷如长蛆似的细须子，不是“白萝卜”里的黏液是什么？
男青年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已经被自己胸口咽喉里的东西折磨得痛苦不堪了——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不断干呕的同时，两手还下意识地使劲地从嘴里、耳朵里、鼻腔里往外掏东西，长长的须子像是受了惊的虫，纷纷抛弃了这个巢穴，从他脸上的五孔里游钻出来，慌慌忙忙地朝不远处的“白萝卜”游去。
这种让人看了发毛的景象，足足持续了两三分钟。
细白的长须子从这个男青年的鼻孔里钻出来，逃窜而去的场面，林三酒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忘不掉了——她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叫出长刀在地面上迅速挥砍起来。
可是与长刀相比，须子们实在太细小了，加上它们竟像是有自主意识似的，躲避得很灵活，一番功夫下来，林三酒也只砍断了一小把。
“别、别砍了，”冷不丁地，身后的青年虚弱地说话了，嗓音听起来十分嘶哑，似乎喉咙受了很大的损伤。“太多了，没有用……”
林三酒唰地转过身，紧紧地盯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脸上全是一片紧张和希冀。
“你好一点儿了？”她咽了咽干干的嗓子，“你怎么会在这里面？这个东西是什么？”
男青年趴在地上，好半晌才勉强爬了起来，倚在林三酒刚才吃面的石块上，大口大口直喘气。“谢谢你……救了我。多亏你了……”他吐得嘴唇都白了，还不忘记道谢：“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一上来就这样，真够吓人的……”
这正是在一行人行进的途中，从半空中掉下来的倒霉鬼。
据春之樱雪说，他在传送以前，想必是在一个很高的地势上，结果一被传送过来就摔昏了；还不等醒过来，已经被卷进了“白萝卜”里，直到现在才睁开眼看见了这个世界。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林三酒险些被他给急死，要是对方还存有衣领的话，早就上前揪住了：“还有，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你之前消失的地方，离这里可远得很；再说，刚才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位置上不是你，是一个堕落种！”
男青年一愣，听她又解释了两句，才明白原来二人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就见过面了——他咳了几声，表情放松了不少，解释道：“这个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迷迷糊糊之间有好多触手一样的东西往我的鼻腔、嗓子眼儿里钻……空气含量也很稀薄，连呼吸都困难极了。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是因为我的能力——”
【乾坤大挪移】
名称取自一代武侠名家金x的某部小说，连功能也很近似，不禁让人怀疑起这个能力的主人是不是平常就缺少创新意识。
作用：本能力已经历过一次升级，目前可以与方圆250米以内的任意目标交换位置。不管是物件还是生物，只要目标的大小与己身相仿，就可以成功交换。只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对方是人类，而该人类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武侠名家的话，则交换不能成功。
也就是说，全看这位武侠名家在亿万平行空间中的名气了……
……令林三酒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是，这个青年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她救了一命的关系，竟然一上来就把自己的能力和盘托出了。
“本来脑子就因为缺氧而不清楚了……我还不敢睁眼，生怕那些东西会顺着我的眼球钻进去。一边忍着它们爬进鼻腔耳朵里的奇痒，一边还要强迫自己不能昏过去，不断地发动能力……”
这个叫做千正关的青年，此时提起来在“白萝卜”里的经历时还心有余悸，一张小脸惨白，一副要吐吐不出来的表情。
林三酒耐着性子听了几句，终于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我有九个朋友都在这附近失踪了，我怀疑是遭遇到了与你一样的情况。你再仔细想想，当你发动能力的时候，有没有哪个时候探测到附近有活人的迹象？”
“怪不得你在这里挖土！”千正关讶然地感叹了一句：“你有这么多朋友，真好，不像我——噢噢，我知道了，你别急，容我想想……”
这个家伙似乎是个慢性子，而且思维发散的程度，可以说是林三酒所认识的人中之最——一个不小心他就跑题了，必须时刻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给她急得够呛。
在“白萝卜里”，千正关发动了足有数十次能力，因此想得很费劲儿。最后他好不容易想起来了：“嗯……好像有一次，大概是在第20次到30次之间吧，我感觉到250米内有个人，想换位置来着……但是对方似乎没有听过金庸的名声，没换成功。莫非那是个外国人？”
林三酒腾地就跳了起来：“你还记不记得在哪儿？”
千正关刚刚露出的一脸茫然，在看见她的表情时立刻被吓了回去：“我可以倒着走一遍，顺藤摸瓜，或许可以找到。但是现在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里头的黏液是会流动的，一直在推着我前行，就算找到了位置，也不知道那人还在不在原地了……”
对于林三酒来说，这根本不是事：“那我也要试试！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这个东西太吓人了，”千正关的小脸上满是后怕，“我在里面发动能力，却死活不能交换到外头来。你刚才说一碰到就会被卷进去，我怕我——”
话没说完，林三酒一把抓过他的胳膊，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千正关已经发现自己的视野里天地倒悬——他一个一米七十多的男人，像口猪似的被林三酒给扛在了肩膀上。
“你指路！”林三酒喊了一声，在他“啊”的一声惨呼里，跳上了“白萝卜”。
一颗心都差点从嗓子眼滑出去的千正关，猛地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没事。他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在林三酒耳边说道：“那边……好像是往右……你怎么没事呢？嗯，对，我在这儿跟一个死人交换过……”
林三酒觉得自己自打进化以来，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而在背上那家伙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之后，她竟然还能够再次提速。
“嗯，好像那些黏液有一点轻微的腐蚀性……我的衣服本来就不是这个样子的嘛。”

第166章 监狱长与树根
不知不觉之间，“白萝卜”的蔓延范围，已经远远超过了林三酒想象。
在一个又一个250米以后，她早就远远地离开了最开始时的宿营地——现在就是让林三酒回头，恐怕她也找不着回去的方向了。
这么辽阔的范围里，连一个生物都没有。往常神通广大的进化者们此刻渺然无踪，大概是猝不及防之下，全都中了招。
这让林三酒也有点隐约地担心起来：宫道一再怎么厉害，始终也还不会飞——自从放出了那只纸鹤以后，他一直没有给自己回信，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说，我感觉我的裤子要掉了，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提一提？”
脑后传来的这句话，立刻就灭了林三酒为他人担忧的心思——她一甩手，【吹泡泡的女孩】就“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激起一阵土烟，她没好气地说：“你爬到这个上面提裤子！”
从尘土里伸出来的密密麻麻一片小细须子，刚一碰着【吹泡泡的女孩】，又迅速地缩了回去——如果不是千正关留意了的话，很容易就会被忽略过去，尤其是在夜里，根本瞧不见。
他一头冷汗地扒住了机器大娃娃，爬上去将自己破成几片的裤子系好以后，注意力果然被转到了娃娃身上：“咦，这个东西的造型很有意思，是干什么……”
“废话咱们一会儿再说，人是不是在这一片区域？”林三酒抄起板子问道。
“嗯，你让我想想……这个黏液嘛，是从哪个方向流到哪个方向来着……”
林三酒忍着心里的焦虑，不吭气地等。
“好像是这么走的来着……”在犹豫改口好几回以后，他终于确定下来了：“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些黏液还会流动，也很不可思议……”
他说了什么，林三酒根本没去听——她按照千正关指出来的方向，一板子下去，就掀起了一片土。
这里的“白萝卜”，生长得远远比宿营地还要繁茂。细须子的数量起码是原来的数倍之多，在土层被翻开以后，立刻姿态嚣张地从“白萝卜”里探出来，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摇摆着——这个时候，用长刀一口气挥过去，就能砍断无数。
“啊，你还是不要砍比较好……”从机器娃娃上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林三酒不用回头，都知道这人脸色肯定是白的。“你看……那些须子……”
她闻言低头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刚才被她削断的一片零碎须子，竟然灵活地钻进了土里不见了。
“这‘萝卜’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林三酒啐了一口，“到处都是，还这么诡异……”
也只有继续向下挖，才有机会弄明白了。
林三酒一边说，手上一边加快了动作，没过一会儿工夫，这里的一片“白萝卜”也渐渐地都露在了月光下。
或许是因为这一片“白萝卜”生长的时间很久了，它们所吞噬进去的生物也有很多：在白色硬皮下头，几乎是每走几步，就有一个隐隐约约的黑影子。有的团成一团，有的是个细长条……看不出来是什么，但是唯独没有人形的东西。
吸了一口气，林三酒强忍下心里的失望，还是按照老规矩，将手放在“白萝卜”上，打算轰碎这一截没有人在里头的根茎。
如果不这么办的话，这一条“白萝卜”下头的就会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情况，也不好继续往下挖了。
【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发动以后，效果简直堪比小型爆炸——碎皮、黏液、细须子里，混着几个大概早已死透了的黑影，轰然一下炸了开来，像是下雨似的纷纷落了下来。
离它最近的林三酒当然首当其冲——不过她早就被淋习惯了，也早就脏透了，当下只是紧紧闭着眼，等这一阵儿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
她刚抹了一把脸，身后忽然传来了千正关的声音：“怎么这里头还有铁管？你来看看，是铁管不？”
“白萝卜”还能换口味？
林三酒有点半信半疑地回过头，刚刚瞥了一眼，立刻顿住了。
地上躺着一片铁栅栏，金属在月光下微微地泛着光。
这个铁栅栏她可是太眼熟了：当初回楚燕一个不小心，就被这个玩意儿给困住了，而且感觉上，像是困在了另一个空间里似的出不来。因此，她们才费尽心思逮着了绿肉瓜……
林三酒的心跳登时快了，她两步冲上前去，伸手去抓栅栏——叫她心下一愣的是，栅栏竟然毫无阻滞地被她给拉了起来。
当然，栏杆后头是空荡荡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铁栏杆看起来没有什么好值得研究的。然而不知怎么了，林三酒却依然抓着栅栏不放手，只是歪着头盯着它看，过了好半天仍然一声也不出。
黑乎乎的半夜里，眼前唯一的活人突然不动了……千正关没一会儿就害怕了，他在林三酒背后，也看不清她的表情，想了半天还是壮着胆子问道：“……那个，你在干嘛呀？你出个声……”
不说话还好，话音一落反而显得四周更加寂静如死。
夜风呜呜地吹过去，眼前的女人还是保持着僵直的姿势，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千正关傻愣愣地看着她。林三酒如果出事了的话，他这14个月可就困在机器娃娃上下不来了……
不过显然他还不算倒霉到家——林三酒猛地吸了一口气，突然之间动了，只见她迅速伸手到铁栏杆之后，一伸一抓之间，竟然从空气里拽出了一个人影来。
千正关差点从机器娃娃身上滑下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才发现她拽出来的是一个个头儿不高、也同样浑身黏液的少年。
“啊咳！林姐，林姐是你啊！”这个少年显然比千正关当时的状况好多了，脸上五孔里爬出来的须子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条，意识也还清醒，只是天生的公鸭嗓比他受了损的嗓音还粗粝：“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不去了……”
正是绿肉瓜。
“你这个能力怎么这么古怪！”林三酒刚抱怨了一句，发现绿肉瓜一踏上土地，身边的“白萝卜”似乎就蠢蠢欲动了，惊得她赶紧将少年也扔上了机器娃娃——这样一来，一个幼儿园小姑娘的肩膀上，就各坐了一个男人。
能够将他救出来，真是多亏了绿肉瓜的能力。
【通情达理的监狱长】
哎呀……你这个事情，不太好办哪，最近上面抓得严……你也知道的，这个人呢，一旦进了监狱这种地方，到了栏杆后头，再往外捞就不容易了……我们都要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嘛！
当然这个也要看你怎么操作……喏，有的时候犯人可以给你探望一下，有的时候犯人会关在比较深的地方……哎呀，这是干什么，不行的，我不能拿你这个……哦哦，我明白……这个犯人也是有点冤情……
咳，法理不外乎人情嘛！我也是很有人情味的一个人，这样吧，我听说犯人的身体不是很好，我给他办个保外就医吧！
说明：铁栏杆后就是独立的一个“监狱”空间了，虽然是由能力主人召唤出来的，并且按照他的意思关押、释放特定目标，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有时候很好说话的监狱长。如果满足了他的要求，想与犯人见面、沟通、触摸，甚至让他出狱，都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PS：使用强硬手段劫狱的话，犯人会被强制扔进深处的空间，服刑100年。
“要不是我灵机一动，把自己关进了‘监狱’空间里，恐怕早就活不下来了……”绿肉瓜一脸后怕惊惧，“这位大哥也是林姐你救下来的吗？刚才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释放出来，我、我真是……”
林三酒一边继续挖土，一边黑着一张脸听完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与监狱长交流的一分钟，不由问道：“到底把我身上的什么拿走了？我看了一下我的东西，一件也没少啊。”
绿肉瓜“呃”了一声，顿时十分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皮。
“监狱长拿、拿走的，是你的潜力值……”他的一张脸羞愧得成了红螃蟹，“但是拿的不多，只有百分之一，所以我最高也只收过两点潜力值……一会儿我看看是多少……林姐，这个恩情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女娲曾经含糊地提过，潜力值其实是一种精神强度——想不到原来还可以被拿走。与救出一个人来相比，林三酒倒也不是很在乎那一两点潜力值了，拍拍绿肉瓜的肩膀叫他放松，三人凑在一起，研究起其他人的位置来。
由于绿肉瓜当时身处在监狱空间里，自身的意识还很清醒，又能瞧见外头的景象，因此帮上了很大的忙：“……虽然在流动，但是流的速度并不快，我估计半个小时也不到一公里吧？没有参照物，不好肯定……嗯，不过问题在于，这些枝枝节节实在太多了，不知道大家被流进哪一条根里去了……”
“根？”林三酒觉得绿肉瓜对它们的描述有点儿怪。
“你不知道吗？”绿肉瓜瞪大眼睛，“这些，都是树根啊。”

第167章 我其实是读过金庸的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正确的废话。
比如说，树根是从树里长出来的，有树根必然有树。
林三酒直起腰，极目远眺之下，一望无际的旷野里，只有零星几段残垣断壁，荒草凄凄。
如果说这些覆盖几百公里的“白萝卜”都是树根的话，那么——
“……树在哪儿？”
当林三酒的脑中浮起这个疑问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宫道一也轻轻地问出了同一句话。他略有些阴柔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丝极少见的迷惑，反而叫他看起来有种孩子般的气质了。
听见这个问题，站在他不远处的人影缓缓转过了身来。
宫道一身处的这一幢楼，在经年中折断了一半的高度，又塌损了一半的墙体，此时也只有二人立足的地方，还能够勉强算是一个完整的房间。
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她柔和平静的眉眼。虽然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但她眼角下方的肌理，还是会随着她的一颦一笑而弯折出几条浅浅的纹路。
细细的皱纹在红唇一弯时，赋予了她一种奇异的魅力。
“就在这儿啊。”容貌陌生的女人指了指脚下的大地，笑着说。
跟这个女人打了一会儿交道以后，宫道一也差不多对她的性子有了一定了解。遇见这种含糊不清的回答时，就算他再怎么刨根究底，对方也是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顿了顿，他干脆另起了一个话头。
“真没想到你原来是这样的身份……”宫道一的语气缓了下来，从他形状漂亮的唇齿之间，轻轻地吐出了后半句话。“我应该称你为……女娲？”
夜色里，女娲点点头，用一种赞许的笑容对他说道：“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我也没有想到，竟然能在这个世界里遇见一个与我抱有相同理念的人……某种角度上来说，你也算是我的后辈了吧？”
在额前碎发的遮挡下，宫道一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与其说是反感，不如说更像是困惑。
“不……我想，我与你还不完全一样。”他的字句听起来很轻很含混，却很好听。“我可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啊。”
他否决得这么快，女娲听了却不生气。她只是宽容地笑了笑，看着宫道一的目光，好像在看一个还在摸索道路的孩子——二人这样静静地立了半晌，她忽然拿出了一张纸片，递了过去。
“你不是要这个吗，给你。”她手上的纸片很厚实，内嵌的暗纹闪烁着微光，纸面上大大的“VISA”字样看起来尤为显眼，正是一张签证。“她可是我重要的观察对象，你去了可不能胡来。”
“当然不会。”宫道一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只见目的地一栏上写着“农业养殖场”——不禁歪头问道：“你给她的签证，也是这个目的地？”
“对，这个目的地的签证，我也只有两张而已。”
宫道一点头致谢，收好了签证，不由感叹了一句：“你能够强行催生出‘签证官’能力，当真叫人不可想象。”
女娲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只是将目光转向了远方的大地。只是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眼神一震，小小地吃了一惊：“扩散得好快！”
“什么？”
“就在刚才，树根生长的速度加倍了，看来又一次跨过了一个生长节点。要不了多久，这个星球的土地上就会满布树根……我必须要走了。”女娲的声音听起来竟也有一丝动容，“以后传送来这个世界的进化者，十不存一……人类的路，果然越走越窄。”
宫道一刚刚张口想说什么，只听她最后一个音似乎有些飘忽，转头一看，女娲已经不见了人影——竟然连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怎么离去的。
他一手拢起额前的头发，将它们梳至脑后，盯着小楼下方的地面，怎么也看不出来一点树根扩张的痕迹。
只是他也丝毫没有去查看的打算。轻轻叹了口气，宫道一盘腿在断层的边缘坐下了，手里来回把玩着刚刚拿到手的签证。
“农业养殖场……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绿肉瓜一边看着手里的签证，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问谁。他和千正关因为不敢下地，此时根本等于是无用之人——只好由林三酒一个人在不远处，不眠不休地按照刚才指出来的方向拼命朝下挖土。
“林姐，要是我们这一趟拿不着签证的话，你还是把这一张用了吧。既然叫养殖场，可能不缺少吃的……”绿肉瓜想到这儿，叹了口气：“老大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林三酒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懒得回应，只见她的身影越来越低，说明她挖出来的坑也越来越深了。
“诶，你来自哪个世界啊，你没有看过金庸吗？”坐在机器娃娃另一个肩膀上的千正关，忽然凑过了头问道，似乎仍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不过叫他吃惊的是，绿肉瓜却“啊？”了一声，说：“我看过啊！好几百年以前写骑士小说的那个嘛……他有一本《天鹅剑》，写得真是好……”
千正关愣愣地张大嘴巴。
平行空间之中，演变出再怎么千变万化的世界来，都不算出奇，这并不是他惊讶的地方——千正关猛得一扭头，扯着受了伤的嗓子使劲朝林三酒的方向喊道：“林姐！林姐！”
“这家伙听说过金庸啊！我之前试图交换位置的，肯定不是他，你继续从刚才的那个地方向下挖，肯定还有一个没听说过金庸的人！”千正关激动坏了，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还一连与绿肉瓜交换了好几次位置——后者一脸茫然之下，猛然发现自己从左肩到右肩来回变换，吓得差点没掉下去。
这句话一入耳，林三酒只觉自己浑身登时充满了力气——她高声地应了一句以后，在发现绿肉瓜的位置附近加快了速度，果然没过多一会儿，又一截裹着人形黑影的粗壮树根露出了地面。
这一次从树根里掉出来的，是白小可。
白小可身材瘦小，往常还老是抱怨自己看起来没有气势，但这一次却救了她一命——高大健硕的面首团成一个球状，将她牢牢地抱在了怀里，保护得极好，大手也捂住了她的头脸，没有让多少细须子钻进去。
当她摔在地上的时候，除了因为缺氧而短暂的昏迷了一会儿以外，很快就被林三酒叫醒了——反倒是面首，由于没有衣服的隔离，身上的皮肤已经破破烂烂的了，不得不被收了回去。
“小酒……”
由于机器娃娃上没有能坐的地方了，绿肉瓜给白小可穿上了【云拟态雨衣】，把她像风筝似的放上了天。林三酒一边喘着粗气继续挖土，一边听自己的头顶上传来了白小可抽抽噎噎的哭诉声。
“你真好，一直没有放弃我们……大、大家一定会被找到的……”
随着找到的人越来越多，林三酒心里也逐渐地没有那么焦虑了——她抹了一把汗，甚至还有空抬头笑了笑：“别哭了，你眼泪都滴到我身上了。你要是感觉好点了，不妨把里头的事情说给我听。”
头顶上那块乌云里，顿时传来了一声“嗯”。
在绿肉瓜、千正关二人的基础上，现在又多了白小可的描述——林三酒仔细地盘问了几句，发现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句话：“……好像在一直不断地朝下走。”
朝下？
下面有什么？

第168章 林三酒喜欢笑傲江湖
随着土地越挖越深，林三酒一个人的力量，开始逐渐显得微不足道了。
毕竟她也只是一个人，两只手，总有必须休息的时候——她停下来吃饭睡觉的工夫，就由绿肉瓜他们操纵着【吹泡泡的女孩】，进行一点一点的爆破。
这项工作也不大好干，既要时刻留意着别把里头的幸存者给炸飞了，他们又只能像是踩高跷似的在地上活动，因此三四天下来，除了救出了几个陌生人以外，兔子一行人竟仍然连影子也没瞧见。
时间过去得越久，人还活着的可能性就越小。
“这样不行……这些根实在太多太深了，根本挖不到头。”林三酒颓然地顺着一条巨大的树根滑坐下来，感觉自己身心俱疲。
经过三四天的挖掘爆破，此时方圆近千米的地域，早已变了一番模样。
林三酒最开始挖土的地方，现在是一个能容纳两人的出入口，从出入口走下去，就是一条斜斜向下的坡道了。
如果有人从这条坡道上往下走的话，走上百米，就会发觉自己仿佛突然置身于一片树林里似的——说是树林还不太准确，毕竟由巨蛇一样的树根缠绕在一起而结成的一片林子，至今为止还没有人类为它创造出一个词语。
一抬头，半空中是盘结纠缠在一起的巨大根须，遮挡了大半天光，使坡道上永远处于一片昏暗里；两侧是林三酒没有爆破掉的树根，每一根都差不多有十人合抱那么大，交错拧绞在一块儿，一旦附近有了异动，整面树根“墙”都会飞快地颤动起来，吐出一波一波的细小长须，迫不及待地要吞噬周围的一切生物。
在这像是地下矿道一样的环境里，光线也一样不太好；林三酒干脆把【能力打磨剂】挂在一根稍细一点儿的树根上，当作吊灯——说是稍细，也跟她自己差不多大小了。
此时在【能力打磨剂】幽幽的银光下，一个大机器娃娃、一块飘在半空的乌云，面对沮丧的林三酒时，不约而同地都陷入了沉默。
“可、可是……”白小可犹豫了好一会儿，自己也拿不准即将说出口的话，对于林三酒来说到底是鼓励还是反效果。“现在除了这么干，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机器娃娃肩膀上的两个男人互相对望一眼，神情也有点儿沉闷。
“你们有没有算过这笔账？”林三酒忽然反问道，“我们一天下来，最多也只能在一个方向上挖一百多米，没错吧？”
乌云上下晃动两下，似乎是白小可在点头。
“我们现在，把这一百多米都放在了朝下的方向上，其他的方向根本没管，我们也管不了。”或许是连续几日单调的体力劳动，反而厘清了林三酒的头脑，同伴失踪所带来的焦虑渐渐地被她的冷静给压了下去。
“但是如果树根里的东西并不是向下走的怎么办？你们三个当时毕竟处于一个生死攸关的状态，感觉错了也不出奇。”她起眉头，“就是按常理来说，也不该朝下走。树根里的东西应该是运到树干里去的，就算现在这个树干还没长出来，也应该是往上走才对。”
逻辑的确没错——千正关张开嘴，总觉得有哪儿不对，想反驳可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说，“嗯”了半天，还是他越飘越远的思维占了上风：“……如果树干在某一处的地面上，那岂不是说明你们得跑遍整个星球？”
这个时候他倒是把自己摘出去了。
绿肉瓜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他机灵一些，想了想，嘴角随即挂起了笑意：“……林姐，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了？”
林三酒眯起眼睛，没有回答。她歪头看了看面前的几人，眼珠儿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朝千正关招了招手：“你来。”
“什、什么事？”小脸蛋的青年不知道怎么，突然心里就响起了警报，“林姐你要干啥？我下不去的。”
这个理由差得让人想叹息——为了能够在林三酒睡觉的时候也进行爆破，他们在地上做了不少高高的桩子，可以踩着它们进行一定范围里的活动。
“就问你过不过来。”林三酒的语气非常干脆。
虽然答案当然是“不过去”，但是当千正关意识到的时候，他自己已经从机器娃娃上滑下来了一半——他一脸的懊悔，只能小心地问：“林姐，到底什么事情啊？”
“我问你，你发动【乾坤大挪移】要多久……你快点，我等着呢……除了知道金庸的名声以外，还有没有别的要求？……哎呀，怎么你走个桩子这么慢！”
他慢悠悠的样子让人看了实在着急，林三酒干脆起身，揪着衣领将他拎了过来。
千正关挺爱惜绿肉瓜给的这件上衣，忙“哎哎”了两声，手忙脚乱地在桩子上站稳了脚跟，这才摸着衣领答道：“嗯……快是挺快的，一个念头就行了。要求嘛，除了金庸的事以外，对方得跟我差不多大小，也不能太重了……”
也许是错觉，不过林三酒近来总觉得自己好像长高了，跟一米七三的千正关比了比，似乎差不多高。
都这个年纪了，怎么可能长高？就算是进化了，也没有身高进化这一项内容啊……她在心里嗤了自己一声，问道：“我这个身高，可以吧？”
小脸蛋的青年看着她想了想，立刻点点头：“可以，现在女孩流行高个儿，你看好多二奶都——”
“我说的是【乾坤大挪移】！想什么呢你？”
“哦哦，可以的！”
在对上这样思维发散的慢性子时，林三酒老觉得自己好像暴躁了不少——她揉揉太阳穴，将一只手放在了千正关的背后，轻轻嘱咐了一声：“我数一二三，就会把你往那条树根上推，你准备好了吗？”
“怎么可能准备好啊！”千正关小脸都白了，急得两手乱挥：“林姐，你到底要干嘛？”
林三酒压低了声音说：“……听好了，我会站在桩子上，在你被完全吞进树根里的前一秒，跟我交换位置。”
自己钻进树根里去这个想法，听起来太冒险了，白小可两人恐怕绝对不会同意她这么干，所以她压根连提也没想过要跟他们提——千正关就不同了，二人相识不久，他又是个慢吞吞的软糯性子，八成会按照她的意思来的。
“原来你是想要进去……”
“对，你也知道，这些树根不知怎么，根本不肯卷我进去。所以你一定不能交换早了，要在白色硬皮闭拢的前一个瞬间跟我交换……”林三酒有点儿紧张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决得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二人的交谈声很低，传进绿肉瓜二人的耳朵里时，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只言片语了。二人还被蒙在鼓里，正等着林三酒跟他们说点儿什么呢的时候，只见她忽然重重一推胳膊，将千正关大力拍向了不远处的树根——
二人的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从口中发出来，无数细须子已经飞快地裹住了千正关和他的一声惨叫，吸一样地将人卷进了树根里，整个过程快得还来不及眨眼。
“就是现在！”林三酒猛然吼了一声，惨叫声在硬皮即将合拢的时候忽然戛然而止，景物一花，呼呼喘着粗气的千正关已经代替她，扶着自己膝盖站在了桩子上。
绿肉瓜二人愣愣地一扭头，正好看见林三酒的影子消失在了闭拢的白色硬皮后头。

第169章 文化苦旅
此刻外头的绿肉瓜、白小可，想必一定焦虑上火得很吧……
占据树根内部的，是持续不断的、“咕咚咚”的水流声——张开眼望去，树根里头倒并不是林三酒所想象的那样昏暗不见五指，反而是白雾茫茫的一片，时不时有一大片数量繁多的须子迅速游过去。
虽然感觉上好像如果自己这么做了，有点对不起同伴们的这份担忧，但是林三酒还是没忍住腹中的饥饿，从自己的卡片库里找出了上次吃剩的半碗速热面。
所有被卡片化的物品，都会一直维持着变成卡片前那一刻的状态；因此面碗刚一端在手上，蒸腾的热汽混着什锦海鲜的香味顿时扑了她满脸——在走之前，她已经将装满食品的背包挂在了机器娃娃腰间，足够吃上半个多月，倒是不用担心外头的那三个人饿肚子。
从身体的感觉上来判断，自打她进了树根，已经又过去了一天。
刚开始被卷进树根里的时候，林三酒终于尝到了白小可等人曾经吃的苦头：粘稠得几乎切不断似的黏液，裹着无数细细的须子，像一张厚厚的湿纸一样，一下子就糊住了她的头脸——耳朵眼、鼻腔里，也迅速传来了轻微的痒痒触感，说明已经有须子在试图往里钻了。
空气其实早已被隔绝了出去，想要保持呼吸，必须使劲地吸取在黏液空隙中的那一点点氧气；这无疑等于是为细须子提供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很快，肺里就开始火烧火燎地热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东西钻进去了。
不过好在没过多久，这些东西立刻对她失去了热情。
当窒息、灼热、湿重和奇痒从林三酒身上渐渐地消退了的时候，她挪了一下眼珠，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长长的白须子从自己的鼻子下方伸了出来——伴随着一股好像被人搔到了骨头似的痒意，那根须子从她鼻腔里游了出来，掉头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黏液里。
亲眼见到自己身上出现过那样的场面以后，还能够镇定地往嘴里吸热汤面，林三酒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似乎又一次变强了。
——此刻她之所以能够这么悠哉地吃面，还多亏了在新春格斗赛里收起来的一只胶囊。
当时为了从赛场中脱身，她把自己的胶囊卡片化了；随后事情一件接一件，收进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她压根儿就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玩意儿。
要不是当时呼吸困难、头脑迷迷糊糊地想到“要是有个盒子把我装进去就好了”，恐怕林三酒此刻还在辛苦挣扎呢。
最叫她喜出望外的是，黏液中轻微的腐蚀性对于胶囊来说似乎不算什么，漂流了这么长时间，囊壁看起来仍然是好好的，只是有一点儿花了。
也许是感觉到了这个东西并不能为自己提供养分——在前行的过程中，有那么两三次，林三酒察觉到胶囊似乎正在被一波一波的黏液向外推。
好不容易才进来的，她当然不会这么让树根将自己“吐”出去。一旦发觉胶囊开始左右摇摆时，她就将其收起来、再叫出长刀，紧紧插进白色硬皮里固定自己的位置——这么干了几回以后，或许树根也知道疼了，终于默认了这个玩意儿的存在，一视同仁地将胶囊裹进黏液里，朝未知的方向流动。
放下吃空了的面碗，林三酒透过胶囊壁看了看她系在外头的一截绳子。
这个主意还是她不久前才想到的，通过绳子摆动的方向，可以判断自己在朝哪儿走——此时，绳子正被迎面而来的一波波黏液冲刷得左右摇晃，林三酒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它是在隐隐向上飘动。
……这说明，自己果然在朝下方前行？
她有点儿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一片一片的黏液在她的视野里，如同白雾一样缓缓流动。
即使流速不快，林三酒也在树根内部呆了足有一天多的时间；按照半个小时一公里来算的话，她现在已经在地下五六十公里深的地方了？
……然而，眼前白茫茫的树根内部没有丝毫变化，仍然在一直朝下走，仿佛要这样一直走进地心里去似的。
在这样的深度上，林三酒除了老老实实地坐在胶囊里等待以外，没有别的任何办法了。此时这条容纳她的树根也成了她的救命绳索：若是这条树根突然没有了，或是一个不小心被它推到了外面去，林三酒就会陷于深深、漆黑的土层里，在窒息以前就被会身上大地的重量压得粉身碎骨。
一旦想到这一点，吃面时的那一点悠然，就全都不见了。林三酒盯着胶囊地面的目光甚至逐渐变得有些神经质起来，生怕自己放过了一丝摆动，就会被不知何时想起了她的树根给推出去。
液体流动时，打在胶囊上的“沙沙”声，单调地重复了很久，让人觉得好像世界都只剩下了眼前这一方景象。
胶囊随着波流而轻轻地、有规律地晃荡着，如果不是周遭太诡异，也算得上是时光静好。
连续多日来的疲劳，在沙沙声里被麻木、被碰触了，渐渐地从血液骨子里浮了上来。
眼皮开始越来越沉，林三酒使劲眨了眨眼，猛吸了一口气，心里却迷迷糊糊地想——就算睡过去了，只要胶囊一摇摆，自己也会有感觉吧？
……念头一起，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明明好像前一秒还在告诫自己不要睡，然而当胶囊一震，林三酒骤然惊醒的时候，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睡了不知多久了。胶囊随即稳定了下来，看来刚才只是一股乱流。她拿起面碗看了看，发现刚才剩下的一层汤已经干涸成了一层硬块；因为姿势不好，自己的腿也麻了。
“这样看起来，足有六七个个小时了……怎么还没有一点变化？”
她嘀咕了一句，一转头，猝不及防地正对上了一张惨白微笑的人脸。
即使已经身经百战，林三酒浑身的汗毛仍然唰地立了起来——她压下了喉间几乎失声喊出的惊叫，连退两步，这才发现原来这张人脸正身处于胶囊之外。
盯着它足足缓了十来秒钟，林三酒才感觉自己的心跳平稳了下来；她上前仔细地看了看，心里顿时被揪成了一团。
这是一个刚刚顺着黏液飘过来的陌生男人，浑身上下几乎没剩哪一块皮肤是好的了。因为是重点保护对象，此时只有一张头脸还能瞧出本来的样子。他的腹腔和胸腔都被打开了，裂口的边缘是密密麻麻的小小半圆形，很显然是在无数个小孔连成一片后，人皮终于撑不住裂了开来，一些像是筋膜的东西在液体里沉沉浮浮。
原本是内脏的地方空空如也，林三酒可以一眼看见他的脊梁骨——空空的腹腔里，只有一片惨白色。
这个人死的时候面目扭曲，透过被轻微地腐蚀花了的囊壁望去，第一眼看起来简直像是在笑。
如果兔子他们一直在黏液里硬抗的话，恐怕此时也跟这个男人差不了多少了。
刚才的一激灵，已经彻底驱走了困意，林三酒忧心忡忡地坐下来，看着脚面发呆，努力回想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能力、或者特殊物品，是可以保证安全的……
咦？
她的念头顿了顿，转过头。
外面那个惨白的男人尸体，仍然载沉载浮地飘在胶囊外头。
好像有哪里不对……
林三酒歪着头，努力地寻找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
树根里飘过来一个死人，倒是没有什么出奇的，毕竟这些树根吸收了大量的生物；然而叫她不得不注意到的是——
之前这个死人可不在这儿。
如果是同一条树根吸收的东西，林三酒肯定早就瞧见了——比方说一直漂在她头上的一只肥胖的“走地鸡”，就是个陪伴了她一路的旅伴。
因为树根中各处的黏液流速都是一样的，也不可能有前面的东西慢了下来，或者后面的东西追了上来这样的情况发生。
她走近了一些，看着那张残破的脸，心跳咚咚地加快了，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林三酒强迫自己静下来，等了好一会儿，果然胶囊又陆陆续续地震荡了几次。
这并不是树根在把她向外推了——这些震荡有的持续时间长，有的只一晃而过；而在震荡结束后没多久，她总能发现周围的环境变了。
头上的“走地鸡”不知道被乱流冲到了哪儿去，刚才的死尸也远远地落在了后面；树根内部的生物忽然多了起来，东一个西一个地漂浮在胶囊四周的空间里，都是些以前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有几个进化者看起来似乎还活着，用上了各式保命的手段：一个人缠在厚厚的金丝带里，像个木乃伊似的；另一个人浑身发着黑光，看不清面目——不过即便如此，他们的境况也只是比死尸略强一些罢了。
林三酒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把他们救进胶囊里。
就算挤挤挨挨地站着，胶囊里最多也只能站下两个人多一点儿位置，她不得不为自己的同伴考虑。
“抱歉，你们再撑一会儿吧。”她低低地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现在所有树根中的黏液和生物都汇流了……会有办法出去的。”

第170章 这个世界叫做伊甸园
“原来，这里真的是……‘伊甸园’！”
当林三酒终于辨认出她所身处的环境时，她全身的皮肤都开始颤栗起来，喃喃吐出了这句话。
由于太过吃惊，她的目光甚至有些呆滞——她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一切，身后不知何时走来了一个庞然大物，投下的巨大阴影将她笼罩住了。
她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回头一看，不由轻轻骂出了声。
“真是见鬼了。”
……短短的半小时以前，林三酒还坐在胶囊里，身不由己地顺波漂流在黏液之中。
她所下的“树根汇流”的判断是没错的——随着黏液的流速渐渐加快，波流也越发猛烈了，从其他的方向上，大批大批的黑影被冲卷进了她所在的这一条“河道”里，不一会儿，胶囊附近就飘满了无数各式尸体。
一股又一股的乱流裹着尸体，将胶囊击打得摇摇摆摆，不停旋转，一时间林三酒头晕眼花，什么也瞧不清楚，只能感觉到流速猛然间加快了，正在飞速朝下掉落。
树流中的东西，随着波流凶猛地撞击上胶囊，胶囊里的一些配件竟然都给撞掉了——在头下脚上、三百六十度的剧烈旋转里，配件砰砰乓乓、接二连三地撞在囊壁上，林三酒甚至几次险些花了脸。
在这种手忙脚乱、自顾不暇的时候，直到一分钟以后，林三酒才突然意识到胶囊正在被袭击。
为了关押女进化人而设计的胶囊，从里面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反而在外头想用暴力破坏的话，却并不难——当林三酒心中拉起警报的时候，一道看不清楚模样的人影，刚刚冲开黏液流，再一次狠狠打在了胶囊门上，门与囊壁结合的地方登时一阵乱晃。
林三酒一惊，想拉住门，但是胶囊里面却没有借力的地方——她刚狠狠骂了一句，只见那道黑影又冲了上来，这一次竟然成功地抓住了门外的把手，大力地晃起了门。
这一下，她也看清楚了：门外是一个十分壮实的男人，浑身的衣服破破烂烂，露出了一身惨白的伤口，唯有头上的面罩还完好无损，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正透过面罩紧盯着林三酒。
——这人是要进来！
林三酒也明白了：在这诡异的树根里，所有被卷进来的生物都是靠着自己的肉身、能力、或许一两件特殊物品来硬抗的。可不管是用什么手段，腐蚀性的黏液和细须子都足以叫人苦不堪言——更多的，甚至根本坚持不下来，早就成了一具具破败的尸体。
在这种情况下，如同小船一样可以容纳保护人的胶囊，就成了一件极叫人眼热的东西。
外头的男人想必也已经到了生存极限，看出来了林三酒在里面无法拉住门，因此正不要命似的又踢又踹，大有进不去就同归于尽的意思。
他的几次攻势下来，剧烈抖动的胶囊让林三酒感觉它马上就要散架了；她心里早就窜出了一股邪火，迅速叫出了长刀，只等门一开就捅上去。
猛然见里头出现了一把长刀直指着门缝，那男人这才顿住了手，一双细长眼睛来回看了一圈。
“王八蛋，你敢进来我就一刀豁穿了你！”明知道外面的人听不见，林三酒还是狠狠地骂了一句。“识相的赶快滚！”
此时乱流更加繁乱激烈了，即使抓住了门把手，那男人的身体仍然被打得摇摇摆摆——连身子都稳不住，还想躲开长刀，几乎是不可能的。
充血的细眼盯了林三酒一会儿以后，那男人终于放弃了，手上放开了门把手，艰难地游走了。
林三酒紧紧攥住了刀，一点也没敢松懈，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只觉胶囊后侧猛然传来一股重重的力道，连人带胶囊顿时都翻滚着冲了出去——林三酒措手不及，一头磕在囊壁上，要不是她瞬间将长刀卡片化，只怕先被豁穿的就要变成她自己了。
还不等她稳住身体，同一方向上再次被人大力一踢——那双不知何时绕到后头的细长眼睛，似乎还有些诧异林三酒怎么没死，脚下刚刚收了劲儿，便又刨又游地向胶囊靠近。
“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林三酒心中杀意蓬勃，一个转念就收起了胶囊，身体顿时直接泡在了黏液里，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然而还不等她叫出长刀，只见那男人忽然慌了神似的拼命朝上游去，林三酒一愣，接着一股海啸般的乱流猛然间迎面拍来——
一瞬间五感都失去了作用，万钧之力下，眼前黑了，浑身疼痛，鼻腔里一股一股冒酸水。在凌乱得像碎片一样的感觉中，她的身体被乱流远远地推走，直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平面。
……这是什么生物的尸体吗？
这个念头才刚刚从林三酒混乱的脑海中挣扎而出，她忽然感觉背后一空，刚才那个硬壁一样的东西不见了，一片细细的须子猛地在她的腰间推了一把，她竟然被推了出去。
——根茎的硬皮打开了。
这个“没营养”的生物碰巧间居然到了硬皮的旁边，根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她给挤了出去——远处乱流中的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随即近乎疯狂地手脚并用，然而终究没能在硬皮合拢以前靠近半点。
……外面，是千万米深的土地。
“这一次真的要死了……”
根茎一直在朝下走，此时恐怕早就触及地心了——林三酒闭上眼睛，等待岩石层将自己压死的时候，突然只觉身子一轻，随即被失重感包裹住了。
耳边呼呼的风声一下子让她睁开了眼，这一下她几乎连心脏都差点吓出来：她正由一个高高的地方向下摔落，风啪啪地打在身上，刺痛得她眼泪飞迸——然而这时候，什么都比不过即将摔死的恐惧了，林三酒忙叫出长刀，转手插进她身边的一片东西里——
这东西可能是悬崖的崖壁，但刀却出乎意料地顺利插了进去，下落之势顿时一缓。尽管她的身体仍然在飞速地下滑，但以眼下的速度来看，起码是摔不死人了——林三酒双手紧紧握着长刀刀把，眼见长刀一路擦出了不少火花，刀刃迅速地卷了口，脚下代表大地的黑影也越来越近，干脆一狠心，松开长刀，纵身一跃。
身体猛地撞上了大地，林三酒喉间一甜，赶紧一个翻滚，化去了不少下冲之势。
好在她落地之处很柔软，还有几分弹性，因此她在身上摸了摸，除了感觉表皮有些挫伤淤青之外，竟连骨头都没有断一根。
险死还生，林三酒粗重的呼吸过了好半天才缓和下来。
“什、什么东西……怎么回事……”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不是都快走到地心了吗？怎么……我反而从高处掉下来了？”
火花灭了，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黑乎乎的地方，林三酒见得多了——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像这儿这么黑。
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即使是再暗的地方，总还有一丝天光；不管多么微弱，在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以后，总能多少看见个轮廓。对于进化者来说，看得就更清楚了。
然而这个地方，只有一片纯粹至极的黑暗，容不得丁点光芒，要不是刚才长刀擦出的火花，林三酒大概要以为自己突然瞎了。
这个感觉，就像是有人用厚厚的砖块水泥，垒起了一间没有窗户也没有门的房间——
诶？
林三酒突然一震，感觉自己额头上滑下来了一滴冷汗。
碎片似的线索被她下意识地摆在了一起。
树根在浅浅的土层下。越往下挖，树根就越粗。
在往下走了千万米以后，所有树根中的东西，都汇流了……
明明应该身处地心了，但却从高处掉了下来。
这里不见半点光芒，就像一间垒死了的房间……
与女娲相比，林三酒的智慧的确不太够看；但是当事情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时候，她仍然忍不住战栗起来——因为她终于弄清楚了树根之谜。
林三酒哆哆嗦嗦地叫出【能力打磨剂】，银亮的光芒登时洒遍了周身的一片空间——只是由于主人的手一直在颤，这光芒看起来也在不停地微微发抖。
她来不及查看四周，连忙将【能力打磨剂】拎高了，目光朝头顶望去——
那里只有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当啷”一声，【能力打磨剂】掉了下去，滚落在地上，映亮了周围的一小片。
“这里果然是地心……”林三酒轻声地说，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字都不太理智。“只不过，这个星球的地心是……空的。”
这个世界更像是一个被挖空中心部分的球，所以在到达地心的时候，也就到达了一片虚空——在这儿被黏液推了出来，理所当然地会掉下来。
怪不得树根长在浅浅的土层下，因为这棵树是倒着长的——树根在最外面的一层上，吸收着大量生物作为养分，穿透了地壳，将养分传输给树干和树冠——后两者，正生长在空空的地心里。
想来她刚才掉出来的地方，就是那棵遍寻不获的“树”了。
然而林三酒左右张望了一下，却没有看见树。她身边的确不少高高耸立的植物，不过看起来似乎更像是某种高大的草本植物，刚才她就是落在了这些植物的叶片上。
拿起打磨剂，林三酒眯起眼，能隐约看见在银亮光芒的尽头，模模糊糊地有个圆圆的黑影，从这个距离上看，大概跟一辆卡车差不多大。
“……又会是什么玩意儿啊？”
看了半天，那东西一动也不动，似乎不是一个活物。既然不是活物，那么危险就小得多……她嘀咕了一句，小心地朝那个黑影走去。
随着她越走越近，光芒也将那个东西染得越发清晰了。
那是个比她还要高出一半的苹果。
属于苹果的独有形状，在茫茫的银光里勾勒出了一条泛着反光的线。即使看不清它的颜色、看不清它的全貌，即使这只苹果比卡车还大了两圈有余——
林三酒张大了嘴，半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吐出了一句话。
“原来，这里真的是……‘伊甸园’……”
当她还兀自吃惊的时候，从【能力打磨剂】的银光里，一个比这个苹果还要庞大几倍的黑影，悄悄地靠近了林三酒。

第171章 An apple a day keeps doctor away
“搞什么鬼啊啊啊——”
在急速奔跑的过程中，【能力打磨剂】的银光抖成了不断摇晃的一团，反倒叫人看不清周围了——但即便是只靠刚才那一眼，林三酒也知道自己现在该做的是赶快跑。
当黑影初初笼罩上她的时候，她的危机感竟然一点儿都没冒起来。
因为这影子太大了，甚至超过了打磨剂能照亮的范围，远远地融进了黑暗里，叫人一时意识不到这居然是一个生物——
直到林三酒下意识地一转身，与身后的东西四目相对时，这才傻了。
人的一生中，能够见到几次足有四五层楼高的……螳螂？
林三酒将手里的亮光抬高了一些，正巧照亮了它两只灰白得如同死泥球似的眼睛——显然是因为生活在黑暗之中，眼睛已经退化了——螳螂似乎有所感应，光芒才刚照上来，一道长长弯弯的黑影就从半空中凌厉地破空而下。
傻子也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以这只螳螂的体积来看，要是被它的两只镰刀击中，恐怕登时就会变成稀烂的一团。
林三酒连多一眼都没敢看，转身就跑。昏暗中，也不知道四周的黑暗里是不是还潜伏着别的危险，她只好憋着一口气朝前方巨大苹果的所在之处逃——至少刚才她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苹果有什么异样的，总比其他地方来得安全些！
身后立时传来“隆隆”的沉重响声，听起来就像是一栋楼拔地而出、追逐着她一样。这螳螂明明连眼睛都退化了，但镰刀的攻势却一下比一下精准——比林三酒整个人还大的前爪好几次险险擦着她的身体过去，风势将她掀倒在地，她就手忙脚乱地打个滚，翻起身继续跑。
至于战斗，林三酒是连想也没想过。
先不说光线暗得完全占不到便宜，就算只是拆一座同样大小、不会反击的楼房，都足够她费劲了！
苹果比她想象得更远——这一段路，以林三酒的速度竟也足足跑了十多分钟。勉强又躲过了脑后几次尖啸的风声以后，在水波一样剧烈晃动的银光里，她终于渐渐地靠近了苹果。
林三酒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吃惊得太早了。
如果不是刚才从远处看清楚了一个大概，恐怕她现在根本连这是什么东西都认不全——在苹果的底部抬头朝上看，只有一片朦胧、庞大的黑影，在昏暗中划出了一条隐隐约约的曲线。
这得有多大啊……？
心里一边惊叹，林三酒脚下也一直没停。她拿出了最大速度，几乎是转瞬之间，已经扑到了苹果的脚下。
……诶？
脚步顿了顿，她这才觉出了一点异样。
刚才隆隆的声音消失了，时不时便会尖啸着袭来的风势也不见了——她转过身一看，不远处那个模糊的巨大黑影停在了原地，代表螳螂头的影子左右转了转，竟然没有追上来。
因为奔跑时拎着【能力打磨剂】不方便，林三酒便把它攥紧在手里，此时的银光从她的指缝间泄出了零零散散的一点，就被黑暗遮掩住了，以至于一切都看不大清楚。
不远处，螳螂的影子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随即竟然慢慢地开始后退——没过一会儿，它便彻底消融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林三酒全身“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有点不敢回头看了。
后面不是只有苹果吗？
……到底是什么，让那只螳螂感到了危险？
从林三酒后脖颈上立起的每一根寒毛，都恨不得像天线似的，心惊胆战地探听着空气里的动静。
侧耳听了听，身后一片安静。
林三酒生怕惊动到什么，极缓慢地一点儿一点儿转过了身。面对那一片模糊的黑暗，她慢而无声地抬起手，打开手指——银光登时重得自由，瞬间染亮了眼前的一小片。
……第一眼看起来，她只觉得这个苹果的表皮有些古怪。
既不红也不绿，皮一看就非常厚，透着一种不知怎么叫人觉得有点恶心的肉粉色。它大概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不短了，在林三酒的脚边，她还能看见一片一片不新鲜了以后泛起来的黑色，像大片霉斑似的。
虽然这苹果看起来很诡异，但似乎并不危险……啊——？
心里的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苹果忽然左右摇摆了一下，林三酒以为它要发生什么异变，刚要一蹬脚跳出去，却见它并没有朝自己而来，反而直直地拔空而起，竟然像飞升一般离开了地面。
“这……”林三酒稳住身子，楞楞地吐出了一个字。
苹果怎么会突然飞起来？
她心里仍然大惑不解的时候，猛然之间不知从哪儿亮起来的刺眼光芒，一下子将周围映得如同雪地白昼似的，【能力打磨剂】与它相比，简直如同黯淡珠光，不值一提——光亮来得太突然，林三酒忍不住闭了闭眼，过了半秒才终于又强迫自己张开了眼睛，半眯着眼朝身周望去。
半空里，有一张脸正直直地盯着她。
林三酒浑身一下子就凉透了。
那个突然之间飞起来的苹果，原来并不是飞起来了，而是被这个“人”捡了起来，握在手里。
而螳螂为什么会突然退走，原因也一清二楚了：并不是苹果有什么问题，而是它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发现了这个站在苹果后面的巨型“人”，因此才慌得连眼前的猎物都不要了，掉头就跑。
……说是人，也只是因为林三酒一时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它了。
这是一张扁平的脸，硬角质的皮肤在脸部下方裂了开来，才叫人意识到原来是嘴。它的嘴巴很长，边缘深深地开到了耳朵旁边——如果它有耳朵的话。
不管是皮肤上的纹路也好、那双毫无感情色彩，专属于冷血生物的眼睛也好，都让林三酒恍惚想到了蛇。
然而这张蛇脸下，却还有一只五趾颀长、正抓着苹果的手。与林三酒视线平齐的地方，她就看不出来那是什么身体部位了：因为实在太大了，前后见不到头，只有一片覆盖着棕黑色花纹的皮肤，浮现出硬角质的纹理，皮肤上每一块自然形成的小圆斑，都跟她的头一样大。
它很显然是正处于一个弯下腰来的状态，因为林三酒目光一扫，就彻底连最后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在这一只蛇脸人的身后，遥远的高处上还漂浮着许多张相似的脸。至于它们的身体，由于离得太远，只能在雾气一样的空气中，朦胧地看见一个轮廓而已。
她只觉脚底冰凉，一动也不敢动，不知道这些怪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置她——在这样的体量差距上，林三酒觉得自己的反抗大概不会有任何成果。
然而过了好半晌，蛇脸人却直起腰，转过了目光。林三酒一愣，眼前巨大角质皮忽然开始挪动起来，伴随着一节一节的花纹从眼前爬过，脚下也传来了微微的震颤——看来它正在掉头离开。
来不及想为什么，林三酒慌忙像那只螳螂一样转头就跑，一直跑到了一个差不多安全的距离，一头扎进了几棵植物里，心脏才好像再一次恢复了砰砰的跳动。
如今有了光亮，她也看清楚了：这几棵比她还高半个头的植物，只不过是普通的小草罢了。
与其说惊讶，不如说这才是意料之中。
林三酒苦笑了一下，想了想，也差不多明白了。对于这个蛇脸人来说，林三酒顶多也就一只蚂蚁那么大，虽然蛇脸人的目光正对着这个方向，但如果不是弯下腰仔细找，谁会发现一只躲在草棵里的蚂蚁？
她觉得连番意外之下，自己脑子都乱成了一团浆糊——她稳了稳呼吸，悄悄地探出头去。
……要一直将脖子仰到极限，她的目光才能勉强越过地上的草丛，将远方半空中的情形看清楚。
正如林三酒所猜测的一样，这里没有天空。
笼罩在她头顶极高处的，是一片嶙峋的岩石层；在一个蛇脸人手中光球的映照下，块块岩石明暗交接，在线条严峻的阴影中越发清晰了。
从岩石穹壁直直落下几千米的地方，是几棵高大的苹果树——当然，从林三酒的角度看起来，她只能看见一个局部；还是看见了刚才那个蛇脸人举起手中的苹果，指着几棵树似乎在对同伴说着什么的时候，她才连蒙带猜地想到，苹果大概正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不光是苹果，连她也是从这棵离得最近的苹果树上掉下来的——
看着像悬崖峭壁一样高耸的树干上，刻着长长的一道刀痕，林三酒忍不住浮起了这个念头。
在雪地白昼似的光芒下，刚才的螳螂早已不见了踪影；四周看看，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林三酒看了一眼远处不知在互相说些什么的蛇脸人，忽然从草棵里钻出来，迅速朝苹果树跑去。
在极温地狱里，她就爬过几千米的峭壁；此时攀爬这不比峭壁差多少的树干，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了——除了要时刻注意着周围免得被什么巨大生物袭击了之外，林三酒爬到一根树枝上的过程，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
这根树枝的末梢，正挂着两三只一模一样的肉粉色苹果；没有了不新鲜的灰黑色，它们看起来反倒更加恶心了一些。
……树根在星球的另一面上吸收了那么多生物，就是为了结出这些怪果子吗？
林三酒盯着那几只肉光致致的大苹果，心里充满疑惑。
以兔子他们被吸进根茎的时间来看，大概此刻仍然在树干中的某个地方……但是怎么找呢？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一只生着长长五趾的手忽然不知从哪儿伸了出来，拽下了一只苹果，顿时带得树枝一阵猛烈摇晃——要不是林三酒此刻相比之下实在太小了，树枝对她来说简直像金门大桥一样，非得给这一下摇晃下去不可。
扁平的蛇脸从树的另一端露了面，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附近的。
林三酒吓得一缩头，见它没有朝自己的方向看，这才壮着胆子瞧了瞧——这家伙虽然生了一对手臂，但身体看起来却仍然是一条蛇的样子，只是蛇身的上半截肌肉异常发达，倒让人想起了人类的胸肌和腹肌。
蛇脸人一点也察觉到有个小东西正在观察自己——它此刻眼里只有手里的苹果，似乎很满意的样子。随即它张开了大嘴，整张脸顿时被一分为二，一整只苹果一下就消失了在它的喉咙间。
当它合上嘴的时候，一阵刺耳之极的尖声哭叫这才隔着皮肤，隐隐传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

第172章 果农的喜悦
细微的惨呼声是从蛇脸人的喉间发出来的，隔了一层厚厚蛇皮，林三酒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抬头一看，只见苹果在蛇脸人的颈部凸起了一个圆球形，随着圆球形飞快地滑下去，惨呼声也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它的腹腔里。
林三酒的额头上登时密布冷汗。
刚才的声响似乎也惊动了不远处的另几只蛇脸人——它们朝这个方向看了看，随即立刻动了，人人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一边发出愤怒的低鸣，一边飞快地卷动下身，挪行到了林三酒所在的树下。
与其他几个一比，刚才吃苹果的那个蛇脸人个头儿显得小了一圈，在几只更高大的蛇脸人包围下，好像还有些不安——它一个劲儿地点着头，另一端的蛇尾也翘了起来，在空中配合着一点一点，感觉上似乎在道歉似的。
……怎么？这些苹果不让随便吃？
林三酒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她刚想爬近点看看，没想到一个蛇脸人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这一根树枝——跟一个房间差不多大的黄眼珠里没有一点感情色彩，直直地立着一根竖瞳，正好面对着林三酒。
她被这么一吓，立时趴倒在树枝上，躲在一块粗糙突起的树皮后头，盼望对方没有发现自己。
那根竖瞳，比她还要稍微高一点儿。
从树皮的缝隙里望出去，只见那一片冷冷的透明黄停了停，就别转了开去，应该没发现小蚂蚁似的林三酒。属于蛇脸人们的声浪，仍旧一波高一波低地袭来——林三酒被震得双耳欲聋的同时，也不免暗暗庆幸起来。
过了好半晌，这声浪才逐渐平息了下去。
即使听不懂蛇脸人的语言，也能从它们的行动上看出一个大概：偷吃的小个子蛇脸人被远远地驱逐到了另一边，只能来回搓着手，一双眼睛阴阴沉沉，看着其他蛇脸人忙忙碌碌地摘苹果。
它们对苹果显然也有一套标准：有些被摘下来了，有些却还被留在树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不够成熟、不够大——反正看在林三酒的眼里，它们都大得没边儿了。
从树上摘下来苹果以后，蛇脸人却并不急着吃，只是统统摞在地上成了一小堆，由另一个蛇脸人一个个地点了一遍，应该是在记数。
眼看着负责摘苹果的蛇脸人摆动蛇尾游向了另一棵树，林三酒赶紧手足并用地跑向树枝末梢——
她所在的这一根树枝上，有两只苹果被好好地保留了下来。
由于这树上不长叶子，林三酒没有遮挡，在快要接近苹果的时候只好趴了下来，匍匐前进。离得越近，苹果表皮上那一种特殊的肉感就越让她心惊。
……颤巍巍、肉皮似的苹果皮，偶尔会在无风的时候波动一下，隐约露出几个毛孔，随即又消失了。
林三酒咽了咽唾沫，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哈啊！”
一声粗喘似的声音猛然不知从哪儿响了起来，差点让她滑了一个跟头——接着，粗重干涩的微弱声音，好像拼了老命似的才从什么地方挤了出来，“啊哈，啊啊，救、救……”
林三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苹果，浑身汗毛直立——在被她碰了一下的地方，几条像是青筋一样的东西，飞快地从肉皮上浮了起来——伴随着根根突起的青筋，那个声音听起来更加声嘶力竭，连男女都无法分辨了：“……呼哈，救……”
里面的人即使再怎么费尽力气，好像也只能发出一个“救”字。
蛇脸人来回游动时，在地面上带起的微微震颤忽然停了下来——林三酒的理智一下子回了笼，飞快地朝不远处瞥了一眼，见那个如山岳似的影子果然不动了，急忙扑到了肉苹果跟前，低低地急声说道：“你要是想被救出来，就赶快闭嘴！”
肉苹果“呼哈呼哈”地又喘了几口气，显然并不甘心就此闭嘴——然而似乎是力气用尽了，到底还是没能再发出任何声响。
感觉到地面再次震颤起来，林三酒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里面难道是有人困着？”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清。“但是这苹果看起来好像是实心的……”
要不要把苹果割开看看？
她有几分犹豫地想。
就在林三酒有点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身上一亮。
……她一直都很小心，即使没有树叶遮挡，林三酒也始终站在另一只苹果后头，将自己藏在了阴影里。但此时，那只苹果所投下的庞大阴影忽然一抬，光芒瞬间笼罩住了她的全身。
有人拿开了那只苹果。
她傻乎乎地转过头去，与一根高高的竖瞳打了个照面。
……这一次，蛇脸人绝对看见她了吧？
林三酒压制住了自己忍不住想要尖叫的欲望，缓缓地朝后退了一步，目光一刻也不敢从那根竖瞳上挪开。
走了几步，那根竖瞳却并没有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它仍然正对着那两只苹果的方向，似乎在寻找刚才发出声音的来源。
她不由松了口气，赶忙向树枝深处退去。
……要是这一次成功逃脱，林三酒发誓，一定要等到蛇脸人离开再出来。
然而事不如人意。
仍然残留着几条青筋的苹果，此时忽然又一次波动起来——肉皮一样的表皮飞快地颤了几下，苹果上隆起了几块肌肉的形状后，那个声音又一次竭力地嘶叫起来，这一次，它喊出的内容更多了：“啊啊……来救我啊……骗、骗子……我好疼……”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下，叫了声糟了。
很显然肉苹果看不见！
那个蛇脸人此时正站在苹果旁边，这么一声顿时清楚地被它捕捉到了——长长五趾在空中一卷一伸，“叭”地一声，就将不断嘶叫的肉苹果给拽了下来。
肉苹果发出了一声令人胆寒的痛呼，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落入了食物链里上一层生物的手，肉皮高速颤动起来，令人眼花缭乱：“不……啊啊，呼……不要杀我……刚才这里还有一个人，她——”
它好不容易才流利起来的口齿，还不等说完一句话，只听咔嚓一下，就在蛇脸人的手里被掰成了两半，顿时什么声息也没有了。
林三酒感觉自己的一根神经像被掐断了似的跳了一下——她捂着自己的嘴巴，一动也不敢动，心里涌起了一股久违的恐惧感。
从她所在之处，其实看不清楚肉苹果里到底是什么。淋漓的“果汁”顺着蛇脸人的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这才吸引了她的目光——人血独有的深红色里，混着一片片肉屑，似乎也是刚刚从苹果上掉下来的。
这一只蛇脸人的地位，似乎远远比刚才那个小个子蛇脸高；即使随随便便地掰开了一只苹果，周围的蛇脸人也只是抬头看了看它，什么也没说。
它舔了一口手里的半只苹果，细长而分叉的舌头像是一把刮刀似的，瞬间就将肉苹果给削矮了一层。
一口果肉吃进了肚，蛇脸人歪了歪头，盯着手里的苹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手上一直拿着光球的蛇脸人忙走近前来，嘶嘶地说了几句话，将吃着苹果的这一个给迎走了。
见它们都走远了，林三酒这才重重呼了一口气。
经过刚才那一幕，她可不敢再贸贸然地冲出去了；好在树皮参差不平，要找一个凹缝躲进去并不难。
“就这么一直挨到它们离开吧……”
林三酒默默地想。
蛇脸人收苹果的行动，并没有持续很久——不少肉苹果显然还没有到收获的时候，蛇脸人任它们留在树枝上，抱着一堆摘下来的离去了。
随着蛇脸人走得干干净净，光芒也消失了。黑暗好像突然想起了这一块失地，一举杀了回来，再次将这一方空间给遮掩得严严实实、不见五指。
林三酒缩在树皮的凹槽里，等了好半晌工夫，直到她确认周围再也没有半点声息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能力打磨剂】的亮光，只能照出去四五米的距离；在这样的巨树上，这样的微光也只比没有好一丝罢了。一连走了几根空荡荡的树枝，林三酒心里也着急起来了——起码得先弄清楚，肉苹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才好想下一步怎么办不是？
加快了脚步又走遍了两根小枝杈，她终于在银光的角落里，看见远处半个模糊的苹果影子。
“可算是找到了……”林三酒忙冲了过去，自言自语道：“这个可得安静点儿才好啊！”
她的一句话才落下，猛然不知从哪儿响起了一个嘶嘶的声音，惊雷似的震破了黑暗。
“果然……那只苹果，没有说谎……”
似乎还不熟练这样的说话方式，每一个林三酒熟悉的字眼里都混着生涩而奇异的嘶响。她止不住双手的颤抖，勉强抬起剧烈抖动的银光，在光芒中看清了说话人的脸。
深深裂开的大嘴，嵌在小个子蛇脸人的脸上，仿佛在表示他此刻很满意。
“这里……真的……有人。”

第173章 肉苹果的秘密
不知道蛇脸人能不能听见，但林三酒此刻的耳鼓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好像连血液都麻木了。
“葱……从，哪儿来，的呢？”蛇脸人面上的裂缝加深了，形成了一个幽深黑暗、如同峡谷一样的笑容。
对于从自己口中吐出的这一门语言，它显然觉得十分新奇，卷了卷分叉的舌头，竟然露出了一点继续聊下去的兴致：“你，说。”
——林三酒万万没想到这只蛇脸人竟然会说人话。
明知道这是意外状况，但懊悔的情绪还是像毒蛇一样一口将她的心脏吞了下去——当时如果不去碰那只肉苹果就好了！实在太莽撞了！
眼下应该怎么办好？
见她没有回应，蛇脸人耐不住了——它盘卷起来的蛇尾快速打开，身子越升越高，一双足有一人多高的竖瞳正死死地盯住了林三酒。
“从……哪里来？”
林三酒心中一寒，反应却比思绪还快，她瞬间收起了打磨剂，在突然到来的黑暗掩护下，转身就跑。
然而她才刚刚一动步，一个什么东西便重重地砸在前方，好像被陨石砸上了似的，脚下一直平稳的树枝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一下子就将她震倒在地。
林三酒急忙叫出【能力打磨剂】一看，一条如同大桥一样的黑影正横亘在她头上，另一头分了岔，此时正扎进前方不远的树皮里——正是蛇脸人的舌头。
刚才要是跑快一点，只怕被扎穿碾平的就是她了。
一滴巨大的涎液忽然落了下来，正好拍在林三酒身上，瞬间她打了个透湿——只是一滴涎液而已，但是力道之大，连全身皮肤都被打得隐隐作疼。如果这个蛇脸人想对她下手——
林三酒想不出来自己应该怎么办。
“我、我是从树里出来的……”跑不过也打不过，她抹了一把脸，只好开口了。或许在对话里可以找到什么转机：“……你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话？”
很显然并不是每一个蛇脸人都会说人话的——要不然林三酒哪儿还能活到现在，只怕当那个肉苹果出声的时候就被找着了。
看起来，应该是只有这个蛇脸人听懂了，这才趁大家都走了以后，悄悄地折了回来。
听见了回答，头上大桥一样的黑影嗖地收了回去。这么大的东西，速度却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因为离得太近了，林三酒看不全它的表情，只听蛇脸人嘶嘶着说：“树？奇怪……不可能。”
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被近距离的巨响震得难受，揉了揉耳朵说：“我没骗你，我真的是从树里出来的。”
两只高高的竖瞳来回转了一下，在【能力打磨剂】的银光里看起来更渗人了。
“不可能……所有的养分，应该，都被吸收了，才对。”蛇脸人盯住林三酒就不动了，似乎也在防着她突然再次逃跑。“你，为什么……不在苹果里？你从哪，里来？”
养分？苹果里？
尽管早已有了隐隐约约的预感，林三酒还是通体冰凉。
“养分是指……我们人类？”她结结巴巴地说，觉得自己似乎问了句废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蛇脸人却否认了。
吐着舌尖发出了一个类似于“不”的音节之后，它似乎也在遣词造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树结果子，果子里是养分。我吃的，养分不好，差……但是，听懂了你们的话。”
——不、不会是我想象的那个意思吧？
林三酒几乎呆住了。
“有些果子好，比如——”蛇脸人头一回跟蛇人以外的生物交谈，似乎也来了几分谈兴。它说到这儿时候，用舌头发出了一个非常复杂的音节，感觉上是个人名：“……吃了一个，她会发光了。有的不好，我吃的，就听懂了话。”
“每个果子养分不同，首领吃的最，好。”
就算蛇脸人说得不太明白，林三酒也立刻全懂了。
这几棵苹果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再处理机”。进化者的血肉在这儿被搅合成一团，变成了一个一个的肉苹果长出来——每一只肉苹果里，大概都浓缩整合了进化者的能力，蛇脸人吃下去以后，就会获得相应的能力。
在蛇脸人的观念里，养分当然不是人类了，而是人类身上的能力。
这么说来，为什么肉苹果还能说话就很好解释了——想来苹果树必须要让他们活着，才能保留进化者的能力。只不过是以人的形态活着，还是多个不同人的血肉混合在一起后，以苹果的姿态活着，就不是它们所关心的事了。
而这个小个子蛇脸人之前偷偷吃的苹果里，可能碰巧是一个语言沟通的技能。
想到了失踪的兔子一行人，林三酒心一下子被吊得高高的，恨不得马上将每一根枝杈都看一遍——但是她却连动都不能动。
“你……说是从树里出来的。”蛇脸人又发话了，嗡嗡的声浪震得人身子都发颤。“难道，果子里的养分原来都是你这种东西吗？”
“没错！”对于它没想过养分来源这回事，林三酒微微地诧异了一下，随即心怀侥幸地说：“我只是想找到我的几个朋友，只要一找到了人，我们马上就走，绝对不会影响你们吃的苹果……可以吗？”
本来在根茎中漂流的时候，她还想过要多救几个力所能及的人，如今早就放弃了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要能救出兔子一行人，林三酒就知足了……然而蛇脸人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死一样静的空气在浓浓黑暗的包围下，仿佛有千斤重。
林三酒越来越紧张，将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过了好办天，蛇脸人终于出声了。
“能逃过……树，很厉害。”它的语速还是那么慢，身体忽然开始左右摇摆起来，“我吃了你，也会很厉害。变成首领！”
X你妈——林三酒才刚刚忍不住骂了一句兔子的国骂，身前的竖瞳就猛然升高了，几乎在同时，一道黑影从蛇脸人的嘴里弹射出来，笔直朝她袭来。
被金门大桥迎头冲撞上来是什么感觉，林三酒总算是体会到了一点——
轰然一声巨响，舌头深深扎进了树皮里，登时漫天碎片飞舞，地面震荡。好在林三酒早有准备，早已手脚并用地滚出去了好一段距离，狼狈地躲了过去。
“以为你个头儿大，我就没办法了？”她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看舌头又一次袭来，却也真的没什么好办法，只好纵身一跃，跳到了下方不远处的另一根树枝上。
几乎是脚才离地，刚刚她所站立的地方就被打成了碎片——熟悉的黏液四溅开来，顿时像下雨了一样淋了她一身。
这么躲下去可不是办法，要是【吹泡泡的女孩】还在就好了——
刚想到这儿，林三酒突然一震，忙打开了自己的卡片库。
在伊甸园实验室里搜刮东西的时候，几乎是见什么拿什么，后来才统一卡片化，以至于有些东西她自己都忘了——她匆匆扫了一眼手上的卡片，顿时有了主意。
此时身后的攻势停了下来，只有地面在不断地传来震动感，似乎是蛇脸人正围着树，上下寻找她的踪迹。
由于林三酒躲在一棵枝杈背后，正好在蛇脸人的视线死角里，加上为了免得成为黑暗中唯一的耙子，【能力打磨剂】早就被她收了起来，此时一片漆黑，蛇脸人也受到了影响。
“在哪儿……？真烦，我要碾死你……”
长舌嘶嘶地在树皮上来回扫荡，正在它焦不可耐的时候，只见一处树枝上突然亮起了一团银光，随即立刻消失了——这短短的一瞬已经足以被蛇脸人捕捉到，长舌瞬地朝亮光所在之处激射而去。
然而下一秒，却发生了叫蛇脸人始料不及的变故。
舌头似乎捅进了一片雾气缭绕的东西里，一种它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炙热刺痛，猛然顺着舌尖一路游走上来——蛇脸人激烈地嘶叫了半声，下意识地把长舌收回到了嘴里，紧接着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它一头栽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粗大的蛇颈，无声地挣扎着，长长的蛇身在地上不住翻腾滚动，震得几棵苹果树都在微微地发抖，甚至震落了几只肉苹果——过了好一会儿工夫，像是小型地震一样的震动终于慢慢地消减了下去。
代表着蛇脸人的黑影，像山峦一样在地上趴伏着，一动也不动了。
从一根枝杈上，盈盈亮起了一团小小的银光。光芒照不出多远，已经模糊了；林三酒提心吊胆地望着远处小山似的影子，一直等了好半天，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微生物烟云】的回收装置，苦笑了一下。
刚才设置的简易陷阱果然有用，蛇脸人真的将舌头扎进了【微生物烟云】所形成的的一小片紫雾之中——烟云立刻粘附了上去，顺着它的舌头被它收回了体内，只怕再也用不上这个回收装置了。
蛇脸人的挣扎和嘶叫一旦消失，这一片空间立时恢复了一片死静，咚咚的心跳声听起来是如此清晰。
时间不多了，林三酒暗暗地想。必须在其他蛇脸人发现这具尸体以前，赶快想办法找到兔子一行人，设法脱身。

第174章 拆迁队队长被上身了
“……X，你以前在拆迁大队干过吧？”
当林三酒再一次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时，她陡然松弛下来的神经好像再也坚持不住了，连日来的疲惫猛地涌了上来——
“我不管了，”她口齿含糊地吐出这句话，随即往地上一倒，闭上眼睛。“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六个小时以前，空气中沉闷得没有一丝风。
这空间到底有多大，林三酒没有仔细想过；但是以蛇脸人的体格来说，自从它们走了以后，竟一点声息都听不见，想来这地方肯定广袤无边……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纵身一跃，扒住了头顶另一棵树枝，爬了上去。
对于那个最坏的结果，林三酒始终拒绝去想。
即使不知道兔子他们在哪儿、是不是还活着又怎样，一开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念头，她从来没有变过。
“这种程度就放弃了的话，我又何苦挣扎到现在？”她低低地咕哝了一句，挥起手中的【粒子高频震荡切割刀】，重重击在身边的一根枝杈上。
虽然比起枝杈来说，这把刀实在太小了，但是实验室的科技确实不是浪得虚名——初次使用时，林三酒还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多砍几次，没想到手里刀直直一沉，简直将树枝视为无物，轻滑地就将树枝切开了，每一次的切面都像打磨过一般平整。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她早就有了经验，当下立刻连退两步——只听“嘭”的一声，刚刚被高频粒子“封”住的切面就再也受不住里面的庞大压力，黏液像喷泉似的炸了开来。
刀的长度毕竟不够，树枝因为这一下，“咔吧”一声断了一半，挂着的苹果顿时支撑不住，掉了下去。
林三酒看也没看那只一路“啊啊”怪叫的肉苹果，只是在黏液停止喷涌了以后，小心地趴在断口边缘，用光朝里头照去。
——这个做法，还是受了死去蛇脸人的启发。
刚才闪躲时被它舌头击碎的地方，树皮都翻开了，露出了几层硬硬厚厚、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物质——而在这层层物质之下，林三酒发现一具死尸被黏液流冲了出来，正好挂在一片树皮的碎片上。
这具死尸跟之前见过的还不太一样；虽然他皮肤完好，一看就是新死没多久，但四肢血肉已经都被什么东西挤压变了形，成为含含糊糊的一团了——而从四处飞溅的黏液上看起来，越接近树枝末梢的地方，内部压力应该就越大，所以才连个人形都没保持住。
或许一个肉苹果里，有不少肉也是来自死尸的吧？
这个理论无从推测，林三酒也不想去推测了，她往断裂的树枝里一看，见这一处也没有人影，不由松了一口气。
只要还没进树枝，兔子一行人就还有希望。
她仰头看了看头上，她所在的这棵树并不粗壮，再有三四十根树枝就砍完了。只不过……林三酒微微苦笑了一下，装作没有看见身边另外几棵高大的阴影，继续爬到了下一根树枝上。
“反正我也只会这种笨办法……”她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不甘心，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想起了女娲。“树干我砍不断，我就把所有通往‘目的地’的路都截断！”
……如果女娲在这儿的话，她一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即使很不甘心，但当林三酒一点一点伐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冒出了这个念头。
如果自己是女娲的话，会怎么办呢？
她手下动作一点儿都没敢停，跳跃、切割、避开炸出来的黏液……已经形成了一套流程，而心神却远远地飞了——“如果我是女娲的话，肯定会先试着找找兔子他们的位置吧……”
如果我是女娲……
林三酒飞快地向身下的裂口看了一眼。
……要是她手头上有一面镜子的话，恐怕她就会发现自己的神情渐渐地变了。
表情凉凉的，却又带着点儿宽容的笑意——不管何时，被这样的目光笼住时，都让人感觉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死期将近的病人。
这是属于女娲的表情。
“可憋死我了！”
当林三酒完全不自知地滑入了一个奇异状态的时候，她猛然听见了一个久违的声音——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把谁从树枝里救出来了，但是目光四下一转，这才发现身边仍然一个人都没有。
“往哪儿看呢？”
林三酒楞了楞，终于意识到声音是从自己脑海中发出来的。
“咦意意……意老师？”
刚才属于女娲的表情，一下子像破碎的冰片似的，从林三酒的脸上脱落下来——她险些没有反应过来，惊讶地瞪大眼睛，“【意识力学堂】原来还在？”
“林同学，你的九年义务教育都还没有开始，老师怎么可以走啊？”
林三酒傻乎乎地拎着刀，站在原地没动，按照以前的方法，极力静下心来深入自己潜意识的层面里——虽然实际上根本无法静心，但这一次她却不知怎么顺利地沉进去了。
……幼儿园里，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代表意老师的，仍然只有两个喇叭；不远处的小熊芭比机器人，还一个个儿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脚下厚厚的泡沫垫子踩起来触感十分真实。要说哪儿不同了的话，上一次造访时，只有手里拿着的看图识字和小红花都不见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点儿怀念这个地方。
“这么长时间没有见过你，我以为【意识力学堂】被彻底封起来了……”林三酒轻轻地感叹了一声，“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意识力学堂】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过还没等意老师出声，她立刻又制止了对方：“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吧？我必须赶紧出去找人……”
说着她就打算强行将意识抽离。
刚动了个念头，喇叭里顿时传来一声“林同学！”，语气似乎有点儿气急——“你等等！我有帮助你的办法！”
“啊？”林三酒一愣。“你……不只是这个能力的‘化象’而已吗？能怎么帮助我？”
对老师的不敬之处，意老师决定晚一会儿再进行教育，现在有更紧要的事。
从两个喇叭里传出来的语速加快了许多：“其实幼儿园前段时间已经恢复了，之所以没有让你来上课，是因为老师最近在忙着处理一个问题学生……总而言之，你刚才不知道做了什么事儿，触发了你的小学入学仪式。”
林三酒迷茫地听着。
对于这个古古怪怪的能力，她心里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只是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她只好让意老师先挑重点说完。
“长话短说，小学一年级阶段里你学会的是‘意识力拟态’。当你运用这个能力时，你能够短暂地进入另一个人的思考模式，用目标的方式进行思考……”
林三酒一震，顿时想起了自己刚才试图以女娲的视角来想办法的事。
看来这就是开启小学阶段的事件了！
“当然了，你必须要跟目标打过一定交道，才能顺利模拟对方的思考方式。这个能力一开启，可以有限地无视智力、见识、经历上的部分差距……”
林三酒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试试这个新能力了，问清楚了使用方法以后，也不管意老师还在唠唠叨叨地说些什么，打了一声招呼，随即迅速脱离【意识力学堂】。
视野回到了现实世界，眼前仍然是一片熟悉的黑暗，幽静得让人觉得刚才自己是不是只是经历了一场幻觉。
林三酒慢慢地喘匀了气，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起女娲的形象。
当初那一张叫做“梨桃”的面貌，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但是属于女娲的那种独特神情，既冷漠又怜悯的态度，却始终鲜明如一——即使换了千百张脸，林三酒觉得自己也能认出她来。
当脑海中的音容神情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林三酒的表情也渐渐随之变化了。
过了好半晌，她慢慢地再次睁开眼睛。
意识力拟态成功了。
……林三酒事后想到这一刻的时候，仍然会忍不住为女娲头脑中的一角而感到战栗。
整个星球0.9亿平方千米的表面积，扣除掉0.45亿海洋面积，剩下的每一片陆地，都以一个一个格子的方式被划分在了女娲的头脑中——陆地化身成为一张巨大的3D网格，随着林三酒的一个念头，便飞速地旋转起来，最终定格在一个精确到度的坐标上。
以这个坐标作为兔子一行人被吸进去的定点，从根茎生长的粗壮度分析出它的走势，在头脑中模拟好黏液的流速，以陆地网格、引力公式、与其他星球的比较推敲出地心空间所在位置，由此设立几个最具可能性的走向模型……
这一连串的计算，林三酒根本连跟都跟不上，只有大片大片的数据、图形、网表从眼前应接不暇地流过去——这感觉就好像电脑被人远程操控了一样，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一系列的操作。
不知过了多久，女娲的状态突然“啪”地一下断了，林三酒的意识回笼，猛地大吸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浑身大汗，精疲力竭，简直比连挖了三天土的时候更累。
“在这儿！”
对于兔子一行人的位置，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从女娲推测出的地点朝下开垦了近二十米，站在黏液和树皮的一片狼藉中，林三酒忍着眼前一阵一阵的晕眩，默默地在心里数数。
数到三分钟过去后，她猛地将胳膊伸进树洞里，果然手掌摸到了一个刚刚被黏液推到这儿来的湿漉漉毛团。
毛团后面，还一连坠着好几个人——林三酒猛一发力，这一连串的人就都被她从树洞中硬生生地拽了上来。
用【能力打磨剂】的银光一照，昏迷不醒的兔子一身兔毛被腐蚀得像狗啃过一样参差不齐，正趴在她脚边一动不动。看样子它是把自己的哥特套装与众人分享了：黑色的哥特风皮带延展了很长一段距离，将薛衾、错误代码517、双胞胎姐妹都牢牢地系在了皮带上。
接下来，走到第二个计算好的坐标上把春之樱雪救出来，也同样没有什么悬念了——然而叫林三酒皱眉的是，不管她怎么在树里头掏，就是没有找到回楚燕。
先把人救醒再问问好了……她有些不安地想。
从自己彻底透支的状态来看，短时间内想要再来一次意识力拟态，肯定是不可能了。
将众人一字在树枝上排开以后没多久，兔子第一个动了。
它的后腿无意识地抽搐了几次，眼睛终于慢慢地睁开了。
映入眼帘的，除了一个林三酒的大头，还有到处坑坑洼洼、破破烂烂的树皮背景——
“……X，你以前在拆迁大队干过吧？”

第175章 重返人间
林三酒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很长时间。
中间有好几次，她被谁给叫起来问了一些问题；问话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也不知道，好像脑袋周围包着一包水，一切声音都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
她从来没有这么累过，脑子几乎都不会转了；就算在睡眠中有人捅她一刀，只怕林三酒也醒不过来。
就这么不知睡了多久，最终叫醒她的还是饥肠辘辘的胃。
一股小麦的香气淡淡地蔓延开来，勾得她鼻子里痒痒的，一直勾到了胃肠里，林三酒这才慢慢睁开了眼。
她的视野立刻被一只微微打开了条缝的面包袋给占得满满的。
“你看，我就说了嘛，没有死！”兔子得意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随即面包袋哗哗一动，似乎要往后退。“用吃的就能叫起来！”
感觉上好像已经一年没吃过饭了似的；眼前有了食物，林三酒还能让它跑了？她以一个对于昏睡已久的人来说实在有些太迅捷了的动作一跃而起，一把将那只面包按在了地上。
要不是薛衾手缩得快，只怕指头都要被她按断两根。
“啊？怎么回事？我在嘎啊……我在哪？”林三酒狠狠地用牙撕咬了一大块下来，舌头腾挪的空间全被面包占据了，“肥、肥库燕……”
“知道了知道了，”薛衾很明白她想说什么，还是忍不住一脸以她为耻的样子：“慢慢来，等你吃完了再说，我们的时间还多得是。”
连着咬了两次舌头以后，林三酒含着疼出来的眼泪把一整块面包都吞了下去，这才得了一点儿空，目光在身下四周转了一圈。
方才刚刚醒来，到处也黑乎乎的瞧不清楚什么；在吃东西的时候，薛衾将她的【能力打磨剂】拎了起来，为她照了一圈，林三酒终于将自己身处之地收进眼底。
这……似乎是一个球的内部。
看这粗糙敷衍的手工，坑洼不平的地面，林三酒都不好意思说它是特殊物品；她走上前看了看，发现周围挂着的是一大张塑料布似的东西，也不知道挂了多少层，将周围挡得严严实实，一点儿光都不透。
透过塑料布，液体流动时熟悉的“哗哗”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林三酒“唰”地扭过头，吃惊地瞪着面前久违了的几位同伴，张大了嘴。
“你们不要告诉我……我们又回到根茎里去了？”
“啊，没错。”兔子一身毛像被狗啃过似的，但是依然挡不住它脸上隐隐约约、明显是极力抑制后的骄傲感。“我们也没有干什么，只是在你睡着的时候，造了这个‘船’，现在在逆流而上，往回开嘛。”
林三酒傻乎乎地看了一圈同伴，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还是一直梗在她喉咙间的那一个先行脱口而出：“回楚燕呢？”
“你别太担心，她不在苹果树那儿，”说话的是薛衾，她一把将跃跃欲讲的兔子按了回去，生怕它又扯到别处去：“她时限到了，早在根茎中就被传送走了。”
林三酒愣了愣，这才想起回楚燕确实跟自己说过她的时限不长了——只是来得这么早，却让她觉得很突然。
“虽然她传送走的时候似乎是昏迷状态，但总比被苹果树吸收掉的好。”薛衾说到这儿，以她一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些东西真是太诡异了……”
“在你睡着了以后，我们不清楚状况，在原地休整了几天……结果我们也看见了那些蛇脸人吃苹果……”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个，低低地接了一句话，声音不知怎么地，听起来让人觉得她似乎心里很虚。
“继续留在那儿，我们担心迟早会被蛇脸人找到。”她的口气竟有些像是在辩白什么似的了。
“唉……”另一个似乎是姐姐的，突然没来由地长叹了一口气。
不光是她们两个人看起来有些低落，连春之樱雪也是一脸难堪，脸涨红得透过胡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薛衾瞥了他们一眼，面色冷冷地抿起嘴角，显然很清楚他们几个是为了什么才会这番模样的，但却好像不屑于说出口。
最终还是兔子发话了。
“那些蛇脸人看起来非常愤怒，把另一具应该是你打死的尸体拖走了，还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苹果树。我们好不容易躲过去了……等它们走了以后，我们把你叫起来问了好几遍，才算是弄清楚了你知道的、所有的来龙去脉。”
说到这儿，兔子似乎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了——半晌，它才愤愤地骂了一句“龟孙子自己不争气，老子才不给他打掩护！”，随即一鼓作气地开口了：“……知道了肉苹果的效用以后，错误代码517趁我们砍树皮造船的工夫……”
“——偷偷吃了两只肉苹果。”
从塑料布的外面，在哗沙沙流淌的液体声中，猛然传来了一个青年平淡的声音。
林三酒骤然一惊，这才意识到错误代码517并不在这个“球”里。
她与随机名五人组相识也是通过兔子，本身对他们并不熟悉；球内光线又暗，她一时竟没察觉少了一个人。
“他……他怎么在外面？”林三酒一时吃惊得够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回连兔子也是一脸难看地不说话了。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几秒，还是球船外面的青年答了她的话，声音似乎被刻意维持在一个无风无波、平平板板的调子上：“……林姐，我来说吧。他们现在以我为耻，不愿意说起这事儿。”
“林姐，我们之前相处了好些天，你是不是没有见过我的能力？这很正常，因为我的能力实在太不出奇了……噢，是什么你就别问了，反正也是过去的事儿了。”
“一直靠别人帮忙、给人拖后腿，我也是忍受够了。既然有了这么一个机会，我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反正那些人也是跟死差不多了……我受的苦，总不能白白受了，没有一点补益吧？”
林三酒怔怔地听着。这件事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手救出的同伴里，竟然会有人选择食用那些肉苹果……
“不需要全部吃完，只需在浮出青筋、有活体反应的部分挖下一部分吃掉，就足够了。”错误代码517的语气，听起来仍然是一种强制出来的沉静。“果然没有辜负我的希望，我吃下去的两个肉苹果都给了我很大的回报……这个代价，我觉得付出得值得。”
还不等林三酒说什么，突然春之樱雪嘶哑地说话了：“……那我们呢？我们不愿意你这么干，我们几个对你来说，不如那两个能力重要吗？”
球船的外面沉默了半晌。
过了一会儿，错误代码517才再次开口了，似乎还轻轻笑了笑：“小雪哥……如果不是靠着我的这两个能力，现在咱们能一路顺着根茎游回去吗？你们怎么看我，我管不着……只是毕竟朋友一场，林姐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着也会把船拉回地面上的。”
林三酒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只船之所以能够逆流前行，靠的竟然是517在外头拉。
这一下，连她也没有话说了——明明瞧不起他做的事儿，却偏偏要靠着他才能出去，就眼下这个局面来说，也怪不得兔子看起来这么憋屈。
等了好半天，船内始终没有人再说半个字，林三酒好像隐隐约约地听见517在外面叹了一口气，随即便归于了沉默。
哗沙沙的液体流动声，成了唯一的一道声响，伴随他们走了一路。
往回走的路，远比来的时候要长；错误代码517似乎也是卖了命了，每天除了进来吃一口东西，甚至连觉也不睡，便又一头扎回外头去拉船。林三酒几次想劝他，都被517脸上流露出来的疏离感给堵上了嘴。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林三酒心里暗暗地说。
她之前已经足足昏睡过去了一个多星期，众人在根茎中又前行了快一个月以后，才终于由517的口中得知，根茎中的光线越来越亮，似乎已经接近了地面。
按照林三酒所给出的方向，他们一路都在朝着被她挖开了的地方前行；差不多走到头以后，打破根茎的硬皮，众人终于再一次重返了人间。
当久违的阳光重新照射在身上的时候，几乎人人都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错误代码517在脱身的同一天晚上，便悄悄地消失了，竟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告别。
“其实我也并没有很严厉地责怪他啊……”
“大概他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吧。”林三酒淡淡地叹了口气，在怅然若失的兔子头上揉了揉。
眼下有些急迫的，还是另外一件事。
她的念头才刚刚转到这儿，只听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号哭来：“林姐——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们快要饿死了啊！”

第176章 宫道一将会很失望
这一趟居然走了两个多月，连林三酒也没有料到。
被她留在原地的白小可等三个人，一个个儿眼都是绿的，早就饿成了猴子精的模样；还剩下一塑料兜食物的时候，三个人就开始计划着吃了：可即使一天一口面包，粮食储备也早在大半个月前就消耗殆尽。
因为不能下地，三人也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在附近被挖开的一片根茎旁立了不少木头桩子；每天换地方把绿肉瓜像风筝似的升上天，就为了寻找林三酒回来的迹象。
“林姐，你再不回来，我们都打算把那个姓千的给吃了。”绿肉瓜好不容易塞饱了，打着嗝儿说。“后来没吃，主要是因为他瘦得太多了……”
千正关黑下脸，一边嚼面条一边挪到了另一根桩子上——他确实瘦成了个瓜子脸，显得一双大眼溜圆。
绿肉瓜的一句玩笑话，却立刻勾起了另几人的心思——春之樱雪知道他与517一向亲密，与双胞胎姐妹一块儿把绿肉瓜单独叫到了一边，低声说起话来。
林三酒见状叹了口气，目光转到另一边。
薛衾和白小可隔了一重生死再度相逢，却一点儿都不见融洽，在薛衾时不时的冷笑之中斗嘴斗个没完；兔子最近却多了个爱好，刚一坐稳当了，立刻不知从哪儿找出了一瓶啤酒倒在【吹泡泡的女孩】手心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酒池，把脸埋进去喝。
“喂，咱们还得加把劲找签证官啊。”林三酒凑过去看着它舔了一会儿啤酒，苦笑着说。“虽然我因为一些缘故拿到了一张签证，可你们都还没有……现在人都快被苹果树吸光了，也不知道哪里还有签证官。”
她声音不大不小，话一出口，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连不远处低声交谈的春之樱雪一行人都住了口。
“这样的世道，怎么还会有签证官活着？”白小可忍不住叹息道，“我们在这儿两个月了，连一个活人都没见过。”
千正关傻乎乎地听着，嘴里一不小心还喷出了一点面。
“你的签证是谁给的？”兔子立刻问到了重点，“那人还在吗？”
林三酒摇了摇头。她一想起女娲，就想起了在地心空间模仿她时的经历，不由得记起自己还得抽个空去一趟【意识力学堂】，把上回意老师没讲完的话听下去。
“那就没办法了。”薛衾也跟着浮起了愁容，想了想，劝慰似的说道：“不然，你拿着签证先走好了，至于我们……不是还可以在那个什么中心十二界碰面吗。”
“呃……那个……”千正关刚才一口面吃得有些多，这个时候才咽干净了，忙发话道：“我说……”
兔子压根没听见他微弱的声音，充满豪气地一摆手：“对！一会儿你们把碰头地点记下来！大丈夫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句话好像用错了……”白小可马上指出。
“第一次没有签证，总有点害怕呢……”
“不知下次相见是什么时候了。”
在众人嗡嗡的交谈声里，千正关发现自己的话竟然谁都没听见，终于一下子抬高嗓音，把大家吓了一跳：“我说！你们都没发现什么吗！”
迎上来的是八双迷茫的眼睛。
“哎呀能笨成这样也真是让人着急……”千正关挠了挠头皮，“我说，你们难道一点都没从我的名字上联想过什么吗？”
众人静了几秒，似乎在处理他话中的意思，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诶？！”了一声。
“……千正关，代表着签证官？”
“你丫真是个签证官？这是你真名？”
“这种能力和名字的搭配，是不是太随便了一些啊！”
大家立刻炸了，一股脑儿涌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惊叹了大半天——千正关骤然成了被众星所捧的月亮，自己也不是很适应，懦懦地应了几声，寻安心似的不自觉地靠到了林三酒身边。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兔子摇头晃脑地叹了一句。
这一次连白小可都觉得这诗词用得毫无错误。
好不容易等大家静下来一些以后，林三酒忙问道：“……你的能力不是【乾坤大挪移】吗？怎么又会是签证官？”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好像兔子提过，签证官一般不会再有其他能力了——因此才需要靠着签证换取最大程度的庇护。
“咳……一般来说，签证官的确不会有第二个技能了……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的名字特殊吧？我自打出生以来就叫这个名字了。”千正关自己也是一脸标志性的迷茫：“总之，我的主战技能是【乾坤大挪移】，但却还有一个附属性的签证官能力。”
众人个个儿张着嘴，满脸不可思议。
还是兔子头一个有了反应，蹭地跳了起来：“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看看小酒的签证目的地，然后给我们一人开一张啊！”
林三酒也忙拿出那张写着“目的地：农业养殖场”的签证，小心地递给了千正关。
后者“哦哦”了两声，用一副很不可靠的表情仔细将签证看了一遍，边看边慢慢地发出了一声“诶……？”
林三酒险些忘了这个人最会吊人胃口，很着急：“又怎么了？”
“嗯，有两件事。”千正关比出了两根手指，语速慢得让人恨不得打他几下，看看能不能打出更多的词儿。“第一个嘛……这张是‘不记名签证’哦。”
“什么意思？”
“据说签证官的能力升级到一定程度时，可以开出这种不记名签证……嗯，也就是说，不必非是你用不可，谁用都行。”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在他说出这句话时，眼睛似乎晶晶亮。
“……行，这张给你用了。正好你自己的签证，你用不了。”林三酒手一挥就定了下来：“还有一件什么事？”
“呃，这个……”千正关立刻支支吾吾起来。
“说！”
“哦，好好……大概是因为双能力的原因，我的签证官技能，呃，有点儿低级。”
众人盯紧了他。
“怎么个低级法？”林三酒忍着气问。
“我……只能开出七张签证。”千正关磕巴了一下，随即忙问道：“这张签证还是我的吗？”

第177章 意识力学堂
“我感觉你小子简直像是计算好的……”
林三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此刻手有点儿痒，有点儿想跟谁打一架——坐在她身边的千正关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忙嘿嘿地讪笑了两声，赶紧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即使只是作为一个——半个签证官来说，他的能力仍然可以算是惨不忍睹。
应该说，能力稀烂。
“只有7张也就算了……大不了我不要签证就是了。”林三酒双手捂着脸，声音含糊不清地从掌缝中传出来。“但是为什么每一张的目的地都不一样？”
——就在刚才，当众人被告知八个人中只有七个能拿到签证的时候，林三酒还跟兔子陷入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按照她的意思，这一回她就算了，要不要无所谓，把签证让给其他几人好了；但兔子却想起了在上一个世界里的事儿，加上生怕林三酒在下一个世界里随随便便开了签证，正好一头撞进人偶师的手里，因此死活要和她一块儿走，情绪激动，一句话里能带出来好几个娘。
结果两人很快都哑了壳。
反正无论如何，这一群人的目的地都各不相同，也自然就没有了争的必要。
“我不是都说了嘛……我这个能力很差劲啊。”千正关慢吞吞地摸了摸脸——刚才他叫愤怒的兔子给蹬了一脚，在腮上留下了一道挠痕。他挨了挠也不生气，仍旧声音软软的：“林姐，我要谢谢你，最后还是把这一张‘农业养殖场’给了我……”
林三酒从鼻子里出了一下气，算是回应：“……我嘛，不管什么地方都能活得下去。你就不一样了，怎么看都是从头到脚一副倒霉蛋的样子。”
本来她还有点儿担心女娲给她签证是不是不怀好意；然而经历了一次【意识力拟态】以后，林三酒顿时豁然看开了——要知道，对方在【意识力拟态】并非完全模仿，顶多只能还原一部分的情况下已经如此可怕了，如果女娲真的要对她下手，她如今焉有命在？
还不如光棍一点，给千正关用了算了。
得了便宜的小脸青年还在像磨年糕似的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林三酒的思绪却已经飞到了【意识力学堂】上——她没心情听他叨咕，啪啪两下拍在他的背上，匆匆说了一句“我离开一会儿”，就跳下了木桩，在他的咳嗽声中走远了。
此时最安静的地方莫过于树根了。林三酒盘腿在硬皮上坐好了，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一回，几乎是念头才一转起来，她的意识就立刻像是被人强拽了下去似的，迅速沉进了潜意识层之中。
“你可算是来了——”
潜意识层里的黑暗并不纯粹，与其说是黑暗，更像是无数记忆画面交叠一起后的浓墨重彩，迅速地从林三酒眼前滑过，终于渐渐露出了一方……教室。
代表意老师的两只喇叭，激动地微微都发了颤：“林同学，你跑哪儿去了？不是让你用完【意识力拟态】以后，赶快回来上学的吗？”
林三酒没来得及答话，先四处环顾了一圈。
……虽然多了一块黑板、两排课桌，喇叭上方还用红油漆刷了一排“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但是怎么看，都只是把幼儿园的房间简单换了一下布置，看起来很有点儿糊弄过去拉倒的意思。
连同学都没变，还是那几个老面孔。
“亏我还有点儿期待呢……”林三酒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在变形金刚身边坐下了。
“不是老师我糊弄，”与她的意识层面牵连极深的意老师，立刻说话了：“这儿一切都是由林同学的意识力所构建而成的，你的意识力只有这么点——比同期的学生少多了——我当然也只能委屈在这个小教室里。”
林三酒看了看自己的同桌变形金刚，并不觉得它的意识力比自己高到哪儿去。
“幼儿园时期，我们只是浅浅地涉及了意识力的其中一个应用‘观察力’，后来就因为各种原因停了学……”意老师的语气充满遗憾，“导致许多知识你都没学到。”
“那你就从头讲讲吧。”林三酒心里也正好有不少疑问：“当初在绿洲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帮助我把能力支撑到了结束？”
意老师沉吟几秒，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随即黑板上突然“吱吱”作响，几道白粉笔印子就渐渐地显了形——这情景，简直如同闹鬼。
“这就涉及到了意识力的本质。如果说，潜力值决定了一个人的上限，那么意识力就等于是一个作弊器——它允许一个进化者的能力朝不同的方向发展，拥有多种可能性。比如说，观察力、意识力拟态等，它们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进化能力，而是由【意识力学堂】这个进化能力，为你所开辟出的一条新的道路。”
……还好我不是真的小学生啊。林三酒暗暗地想，点点头表示理解了。
“以后我们会学到，意识力的作用非常广，当你的各方面状态不足以施展出某个技能时，甚至可以用它来当做燃料……当然这是釜底抽薪的做法，老师并不建议这么做哦。”
怪不得自从绿洲之后，【意识力学堂】再也没开启过，看来是意识力枯竭得太厉害了。
联想到自己在模仿了一次女娲以后，一口气睡了一个多星期的事儿，林三酒不由也有点儿头疼起来：“……难道我昏睡也是因为意识力不够？”
意老师闻言叹了一口气，似乎即将要说的话十分繁杂麻烦，连她也觉得棘手。
“你现在的意识力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按理来说也不至于用一次拟态就累成那样。之所以造成了那种局面，主要还是因为两点……一个是因为老师借用了一些，但这个不重要，咱们来说第二点。”
……我更想听听第一点啊，林三酒默默地想。
“上一次你要模仿的对象，不论是智力、脑力还是精神强度……嗯，委婉地说，都远远地超过了你。很好理解吧？目标比你强，耗费的意识力就多；比你弱，模仿完了说不定连滴汗都不会出。”
“也就是说，我虽然可以随意模仿别人，但是却受到了我意识力上限的制约……？”林三酒忍不住确认了一下。
喇叭顿了顿，让人感觉她并没有备课。“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是有一点与你想的不同——并不是你认识谁，你就可以模仿谁的。”
“咦？”林三酒吃了一小惊，“模仿需要什么条件？”
“必须是你有所了解的人，而且这个程度不能太低。如果你现在要模仿宫道一的话，你会发现意识力拟态根本发动不成功，那是因为你对这个男人的了解根本是零，他整个精神状态对外都是封闭的——虽然你们一起战斗过。”
这么说来……林三酒回想起在黑塔上的那一个凌晨。尽管时间短暂，但女娲的态度却是彻底敞开的，无遮无掩——她的性格、语气、平静又偏激的观念，都在她的心中留下了一个烙印似的鲜明印象。
反而想起宫道一时，她只能想起他漂亮面容上的浅淡微笑。
在林三酒出神的时候，忽然教室地面猛然颤抖了一下——她刚要跳起来，忽然想起来这是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只见教室的四面墙呼地一下，毫无预兆向内推移了足足两米——这样一来，本来就不大的房间顿时又小了一半，感觉快要被挤上来了。
“糟了，”意老师发出了一声叫人听不懂的低呼，“林同学，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吧，记住了，为你开辟的道路并不一定会最终保留下来……你一定要多加练习啊！”
“发生了什么——”
一个“事”还来不及说出口，林三酒身不由己地一睁眼，已经回到了现实。
远处的同伴们仍在谈着天；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风平浪静。

第178章 永别啦伊甸园！
“记住了么？小依说中心十二界里，每一界都有一些非常出名的碰头地点，周围都是供人长期落脚、等着与人见面的旅社……到时你可不要走错了。”
兔子的表情非常郑重。
同样的嘱咐，林三酒昨天就已经听过一次了。她笑了笑，揉揉兔头：“你是不是以为我傻？你放心走你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到达中心十二界的。”
兔子很不高兴地将被她揉乱了的毛抚平整——自从被腐蚀过一次以后，它的毛又长长了，此时看着像个拖把——“另外你还得小心些，人偶师似乎在签证官系统里给你挂了名了……一到中心十二界，马上躲起来啊！”
“我知道了，你安心。”
在随机名四人组和白小可先一步传送走了以后，又过了两三个月，终于到了兔子离开的时候。它跟林三酒都是在极温地狱中一个时间段里进化的，因此传送时限也差不多；在目送兔子的身影逐渐像泡沫一样消失在空气中以后，她愣愣地呆了一会儿，想到它即将去的“狂欢节”世界，长呼了一口气，心里乱七八糟的。
身边只剩下了薛衾和千正关——薛衾只比她晚两个月，千正关却还有将近十个月要独自挨过，此时一张小脸直发苦。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走了，得赶快把该告诉你的都说完。”林三酒看了看薛衾，后者虽然仍然努力保持着冷硬的神色，但时不时地就流露出了一点迷茫。两个月后就是她的第一次传送了，但到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不太可靠的千正关，林三酒也感觉很不放心，将一些要注意的都细细与她说了。
在此以外，除了给自己留下了两天份的口粮以外，她还把剩下的所有食物，甚至包括在极温地狱中收获的鱼肉干，都通通给了千正关——“你就挨着树根坐，这样人家抢不了你的……你自己也省点吃，知道了吧？”
千正关眨巴眨巴大眼，又像是磨年糕似的慢慢地说：“林姐，以后只要我能帮到你的……”
林三酒在肚里叹了口气——她不是急性子的人，听他说话却真是叫人着急。
等一切都差不多安置好了，她仍然没有出现要传送走的迹象——干脆自个儿找了地方坐下，检查起身上带的东西来。
难得有这样一次闲暇，她干脆把自己的卡片库全翻了出来。
从极温地狱带出来的日用品，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口器更是早被她扔在了黑塔上，现在想想没了这么趁手的武器，还真有几分可惜。属于极温地狱的、能够让她回想起自己家乡的东西，已经没有多少了……林三酒微微地叹口气，看着手上的香薰蜡烛，想起了当初在超市的那一段日子。
好在从伊甸园里，她又补充了很多物资。
最近用得最频的，还要算是从伊甸园实验室里带出来的【粒子高频振荡切割刀】了——这玩意儿虽然看起来只是一把普通长刀，实际却已经彻底超越了传统刀“锋利”的概念——在它的振荡切割方式下，只有切得快不快，根本没有切不开这一说。
跟它相比，从伊甸园士兵身上缴获的枪支就显得又大又笨，威力也强得不好掌控——林三酒想了想，仍然将它跟切割刀一块儿收了起来，以防日后不测之需。
除了【吹泡泡的女孩】这个追踪爆炸装置、和已经没有用了的微生物烟云回收器之外，她手上还有三件从实验室里得来的黑科技，每一件都充满伊甸园标志性的嗜血特征；而剩下的一小堆，都给兔子几人分了——这么一看，在伊甸园的收获还真不错。
【融肉化骨吹风机】：不要用它吹头发，不要用它吹头发，不要用它吹头发！作用顾名思义，超高温热风下，不一会儿人体就会融化成为黏黏的一滩……需要配备能源块使用，每块可以吹风一次。
“当时走得匆忙，顺手拿了四块……应该也够了吧？这玩意儿怪伤天和的。”林三酒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手下的亡命魂，将它和能源块收好了。
【龙卷风鞭子】：真的没有比这更直白的武器名称了，完全用不着介绍。鞭子手柄制造出来的龙卷风并不大，直径不到两米，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据说发明者是为了用它看漫天飞舞的槐花。
【猫叫闹钟】：每天清晨固定响起的猫叫声，真的很烦啊……不过这一只闹钟，为非常喜爱历史上猫形象的研究员所制造，所以声音其实还有点可爱。
“……作用呢？真的只是闹钟而已？”林三酒彻底蒙了，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把这个玩意儿拿出来：“只能用来叫起床，哪里嗜血了？”
对着猫头形状的钟发了一会儿呆，她最终还是把它收起来了——别的不说，模样倒还挺好看的，反正变成卡片也不占地方。
跟【猫叫闹钟】放在一起的，是【犬用飞盘】——这个东西一路把他们引到了树根上，这才惹出了这么多风波，结果最后也没找到基座在哪儿，林三酒还真拿它有点头疼。
“会不会是耳导最开始发现了一点点树根，所以把基座埋在上面了？”想了半天，林三酒也只得出了这一个推测，如果基座发出的是波长之类的东西，有可能随着树根一块儿扩张了？“没有了基座，这玩意儿也没什么用了……算了，还是留着吧，反正也不沉。”
想到了耳导，林三酒便心情复杂地拿出了他的尸体卡。
老实说，被自己害死以后，耳导的尸体还真的帮了她不少忙……要不是他的血，恐怕林三酒早就死在了辐射之下。
“这儿到处都是树根……等我去了下一个世界，会给你好好安葬的。”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收好卡。
剩下的，无非就是一些防辐射服、从广朱房子里翻出来的衣服、一些日用品，她挑挑拣拣，留了一部分有用的。
除此之外，都是在极温地狱中收集到的了。
【皮格马利翁项圈】仍然好好地戴在脖子上，【猫砂】也还剩下大半袋，【春花飘落的时节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在伊甸园中还一次都没有用过。
伊甸园中的对手，基本也让她用不上【糟糕！钱包不见了】这件特殊物品，于是林三酒把这一张卡，和【防卫版晴天娃娃】、【Another／Way之人鱼养成液】收在一起放好了。
为了日后做准备，在众人临走之前每一个都被她抓了来，用【录音机】录下了整整十四段能力描述，加上以前剩的几个，想来绝对够下一个世界用了。
【能力打磨剂】现在根本就成了林三酒的照明工具，而【劫贫济富箱】因为太宝贵了，反而成了一直压箱底的东西。
“啊……这个。”林三酒从卡片堆里捡起一张，看着上面画着代表任楠的小小死人，叹了口气。“要不然到时一起埋了算了？”
时隔这么久，再看见这个险些置自己于死地的前男友，她居然心境很平淡。
将卡片都收了回去，也整理得差不多了；把东西都收好以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依然没有出现要传送的迹象。
“是不是没有签证就传送得晚？要不再趁机看一遍能力……”
她刚这么嘀咕了一句，突然眼前一黑——只来得及遥遥喊出一声“我走了”，林三酒的身体已经迅速从伊甸园中消失了。

第179章 第三个世界
……活着的时候，明明肌肤是那么温热、那么有弹力，总是泛着蜜糖一样的色泽，可是现在才不过一个小时，已经呈现出了苍白僵硬的死气，让人只是看一眼，便会觉得触手冰凉。
大大睁圆的双眼里，浅浅琥珀色的瞳孔一动不动，凝固了，散发死亡的呆滞。
没有了温暖的生命作为燃料，四肢迅速地僵硬起来，嘴唇一片青紫；在伊甸园里长长了一些、原本触及肩膀的头发，此刻凌乱地铺在地面上，盖住了一半的脸——脖子上的白绷带、黑色工字背心、野战裤、略有些脏的靴子……
属于林三酒的脸，在车门玻璃上映出了一个毫无生气的倒影。
即使一向有“每到一个新世界就会机缘巧合地收进一具尸体”的传统，大概林三酒也万万没有料到，在这个世界里她收到的，是自己的尸体。
事情要从二十三个小时以前说起。
当她从黑暗中醒来没有多久以后，就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如月车站……？”
林三酒微微地怔了一下，从名字上来看，她完全弄不懂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名字怎么这么奇怪？而且似乎有些耳熟，好像以前在哪儿听过。
“不管怎么样，只要经历了就知道了吧。”
到现在为止，林三酒也算得上身经百战了；再奇怪、再诡异的事儿她都经历过，因此心里也不慌，只是对即将来临的世界有点儿好奇。
……感觉上没有任何异样，好像只是在一次自然而然的睁眼之后，她脚下地面忽然一摇，差点将她甩出去。她忙四下一抓、稳住了平衡，浮动着大片铁灰色的视线也在这个时候迅速清晰了起来；左右看看，这才发现她正站在一段稳速下行的扶手电梯上，而身边的铁灰色只是扶手梯旁的墙面而已。
电梯台阶一节一节地下滑，在靠近平地的地方缓缓地收拢起来，嗡嗡的轻微电机响声中，林三酒茫然地走下了电梯。
既不像极温地狱那样荒芜破败，也没有伊甸园不可思议的奇异科技感——这一处空间，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出奇：大片瓷砖铺就的地面看起来有些发黄了，似乎使用了很久；套着塑料袋的垃圾桶旁，掉了一只饮料杯；站在黑峻峻的隧道前方，一抬头就能看见地铁线路图……
叫林三酒没料到的是，“如月车站”真的只是一个车站——或许应该说，她所在之处真的是一个车站。
如果不是四下无人的话，走在这样的一处空间里，甚至会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过去天天上班时的日子。
周围安静极了。昏黄的日光灯偶尔闪烁时发出的“噼啪”一声轻响，都清晰地传进了林三酒的耳朵——好像有人用橡皮将这世界里的人群、杂音……一切都擦掉了。
只有空旷的地铁站台，仍然一如往昔地工作着。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回荡在空寂的站台里，有时让林三酒错觉身后还有别人；从隧道里吹来一阵一阵的冷风，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吹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看这样子，这个世界应该正处于冬天。
即使是进化者的身体素质，她也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出去以后要找件冬衣……”林三酒用力擦了擦自己胳膊，打算找出口离开地铁站。
可是却并不顺利。
她绕了好几圈也没找到，甚至还反向爬上了扶手电梯，然而上一层只是另一个方向列车的月台，却再没有通往地面的出口了——一直到了二十分钟以后，林三酒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站台是封闭的。
“看来并不是末日世界中的某个车站而已啊……”林三酒乘着扶手梯，回到了第一次到达的地方，突然注意到了一个刚才没发现的东西，不由也有点儿傻：“……这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末日世界？怎么还会有自动贩卖机？”
一台边角有些锈了的自动贩卖机正在一片死寂中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机器里的白光灯打在各种零食和饮料上，映得它们也泛起了惨白。
靠近时，能听见机身发出微微的运转声，还有一些温热。
林三酒没有钱，此时也不打算付钱；因为连接的物品会被一块儿卡片化，所以她切断了电缆，直接把整个贩卖机都转化成了一张卡片。
里面吃的不少，起码能支撑一个星期了，这个世界看来并不难生存——
“诶？”
她还来不及松口气，马上有点儿疑惑了。
手里的【自动贩卖机】跟其他的卡太不一样了——它看起来像不小心曝光过度的老照片一样，卡片上大片的图案都褪了色，浸泡在一片惨白里，连文字都模糊地洇了开来，一眼看上去，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它有几十年历史了。
【自动贩卖机】
如月车站世界中的物品，里面有许多零食和饮料，大部分都不太健康。不过，也许用不着里面的食物吧。
卡片上也只有这么一句简短的说明，一点也没提到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只是那句“也许用不着”，不知怎么叫林三酒觉得有些耿耿于怀。
“算了，管他呢，能吃就行。”她想了想，还是收好了卡，“现在还是赶紧找个地方炸墙开洞才对。”
既然车站没有出口，林三酒就决定自己造一个——然而她才刚刚迈出去了一步，只听一阵巨大的“轰隆隆”声音，伴着两道刺眼白光，以一种快节奏迅速由远至近地冲进了耳膜，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林三酒措手不及，头发被刮起的风吹得四散飘摇；她一把拢起头发，露出了一张因为吃惊而褪去了不少血色的脸。
……一辆列车刚刚驶进了站台，减慢了速度。
车厢内的白炽灯很亮，将惨绿的椅子照得清清楚楚；只是同样的，每节车厢中都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列车一停稳，十几个车厢门便同时打开了；只是空荡荡的月台上，只有林三酒这么一个乘客。
直到恍惚间地上了列车以后，她才茫然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咦……刚才列车进站以前，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啊？”

第180章 如月车站
列车“哐啷哐啷”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地响了很长时间；因为身处于隧道里，窗外也只是一片又一片快速后退的黑暗。
空旷寂静的车厢里，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进化者也没有；林三酒坐在车上，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不是说末日吗？
虽然的确没有幸存者的影子，但是电灯、电梯、高速行驶的列车……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这辆车是往哪儿去的？
她有些不安地站起来走了两圈。
虽然刚才已经将这辆列车从头到尾都走了一遍，检查了每个角落——连椅子底下也没放过——但林三酒总觉得坐在座位上不动的话，不知怎么总感觉十分瘆得慌。
列车并不长，很快林三酒便又一次走到了头，来到了驾驶室门口；与刚才一样，室门紧闭，里面一点声息也没有，怎么叫门也没有回音。
车既然在行驶，里面就应该有人吧？看这辆车的样子，也不像有自动驾驶的科技。
她看了看门锁，觉得自己一拳就能把它砸开；但是这个地方毕竟有些不正常，最终林三酒还是决定按兵不动、观察情况。
……只不过，上车以后都过了两个小时了，仍然始终没有停车的迹象。
挂在车厢内的线路图，林三酒倒是能看懂，但是每一个站点的名字对她来说都陌生得毫无意义——代表站台的小圆点之间，互相间隔得很远，应该是一列长途列车。
要是这样的话，行驶时间长一些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田纳西农场站、高男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些站名说起来也很诡异，林三酒从始发站一路看起，一直找到了自己上车的“如月车站”，目光顺势落在下一站上。
“下一站是……帝岭小学站？”
在一堆意义不明的站名里，这个反而正常得叫人奇怪。
“算了，还是回去坐着等下车吧。”林三酒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从来到了新世界以后，自言自语的次数不知不觉变多了。
即使已经经历过了两个末日世界，但还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世界上唯一一个活着的人类了。这在不知不觉中给了她很大压力——仿佛是为了对抗这种沉重得叫人发疯的寂寞感，林三酒时不时地就会和自己说两句话。
单调的车声里，突兀响起的女性声音很快又突兀地消散在了空气中，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感觉反而更难受了。
日光灯又闪了两下，好像接触不太好。
身下惨绿的皮椅子表面有些裂开了，一动就嘎吱嘎吱响。冬日寒进骨子的冷风从车缝里嗖嗖地钻进来，像鞭子似的抽在身上，很快就让林三酒忍不住缩成了一团。
即使坐在椅子上让她隐隐地很不舒服，但在越来越冷的体感下，她也不愿意再起身了。
“真是的，我怎么会糊里糊涂上车的呢？”
气温冷得让她脑子都有些不清楚了，体感简直好像已经到达了零下二十度，虽然她知道不可能。“一会儿在帝什么小学下车以后，哪怕把车站炸了我也要出去……”她含含糊糊地说。
黑峻峻的隧道从车窗两旁不断地快速划过，看久了简直有催眠的作用。加上天气太冷了，林三酒竟然开始感到有点儿困——她在伊甸园里时，因为总是提着一颗心，基本没怎么睡过囫囵觉；而如月车站世界里安安静静的，毫无危险……
“不能睡啊……”她打了个呵欠，抹掉了一颗眼泪。“意老师，出来说会儿话吧？”
但是脑海中一片安静——自从那一次从意识力学堂被推出来以后，意老师就总是一副非常忙的样子，找她十次也不见得能回应一次。
冷得没办法，林三酒在座位上盘起腿，用身体围住了胸前的一点热乎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越来越沉、越来越涩，头开始一点一点起来。
……直到列车猛然一个急停，林三酒才骤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睡了过去。
左右一看，车已经停稳了——原来列车不知何时从隧道里开了出来，早就变成地上行驶了，此刻透过窗外清晨迷迷蒙蒙的白雾，能看见不少安安静静的民宅和街道。
也许四下无人，是因为时间太早了吧。
见车厢另一侧的门果然打开了，林三酒腾地跳了起来，就要下车。
手扶住门框，在即将迈步出列车之前，她下意识地抬头朝远方看了一眼。
“帝岭小学”站果然是根据一所小学来命名的——她之所以突然确认了这一点看似无用的信息，是因为这所小学……已经挤挤挨挨地快凑到眼前来了。
林三酒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随心所欲的城市规划：简陋的车站不大，一面墙是玻璃。紧紧挨着这面玻璃的是一条窄窄的马路，马路正好穿过帝岭小学的大门口——
车站和学校的距离之近，站在车厢里她就能把校门口一群人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在荒芜无人的世界里突然见到了人类——林三酒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松了口气，反而皮肤上立刻泛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一个女老师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好像正打算离开学校——只是所有人都微笑着，一动也不动，脸被寒风吹得红红的；他们的目光穿过车站，直直地落在林三酒脸上。
这一幕正是所有宣传画中最理想的样子：孩子们一个个簇拥在老师身边，望着林三酒的笑容大大的……只是半晌也没有人动一下，好像早早出来了，专门在等她。
“……是假人吗？”她吸了口气，要迈出去的脚步犹疑了。
并不是。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犹豫，女老师脸上的笑容更大了，露出一排白牙；她原本放在孩子肩膀上的手缓缓地抬起来，朝林三酒比了两下，好像在叫她过去。
车门突然“滴滴”叫了两声——原来到了关门的时间，却被林三酒的手按住了；她被这声音一惊，这才从对面一群人的笑脸中回过神来，忙几步退回了车里。
车厢门立刻关上，隔绝了老师学生有如实质般的目光，登时让她松了一口气。
那群人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我到下一个站再下车好了，”林三酒发现刚才不到一分钟的对视，竟然让她冒了一身冷汗，此时被冷风一吹，更冻得瑟瑟发抖。“下一站是……”
仍然是帝岭小学站。

第181章 我们来接你回家
自从进化来，林三酒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视力。
但是不管再看多少遍，下一站都是帝岭小学——原本如月车站之后的第二站，变成了“家”。
“什么意思？这是打算非要让我在这一站下车不可？”林三酒愣愣地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发现车外不知何时又成了一片黑暗，跟刚才到达帝岭小学前一模一样。
虽然不知道这辆列车是如何办到这一点的，如果一定要在帝岭小学下车，林三酒也只能咬着牙下去。
跟刚才诡异的学校一比，这辆车尽管正常多了，但她也总不能没吃没喝地在车上熬14个月。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个什么感觉，头脑有点儿混乱地走到刚才的绿皮座位前。
……明明理智上认为坐下去更好，有助于她保存体力，但是她却怎么都不想坐下去。
刚才也是这样，勉强了自己好一会儿才坐下的——林三酒转头看了看其他的座位，无论是哪一个，她都不想靠近。
“算了，还是在车厢里再找一找线索吧……实在不行，把驾驶室砸开也好。”——虽然如今看来，驾驶室里是不可能有人的吧。
她咕哝了一句，拖着脚，慢慢地在车厢里检查起每一件东西来。
日光灯一闪一闪的车厢里，只有林三酒一个人；车外是隧道无尽的黑暗；偶尔在列车转弯时，她要扶一下把手，保持身体平衡。
这一次，的确找到了许多之前没发现的东西。
只是似乎都没什么用的样子……
“嗯，踩扁了的烟头，说明这里以前也有其他人来过吧？这儿怎么还掉着一份广告宣传单……”
这些充满日常气息的物件，无不代表了人类活动的痕迹，让林三酒安心了不少；精神一放松，她便开始觉得自己对车座的排斥感有些好笑了——摇摇头，林三酒硬是在车厢门旁边的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打算养精蓄锐。
然而她才刚刚坐下，还来不及思考这个世界的奇怪之处，只听列车电机发出了代表刹车的微微一声轻响，随即速度大大减慢了——她抬头一看，列车正缓缓滑进了一个车站里。
这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跟上一次比是不是太快了？
“家”与“帝岭小学”之间的距离仍旧很长，她以为怎么也要像之前一样等上几个小时——林三酒一边疑惑，一边站起身来打算下车，忽然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上一次她看见帝岭小学的时候，并不是在这个车厢；然而在往后走了足足有四五个车厢以后，她仍然一眼便看见了帝岭小学的正门口，这情景跟刚才一模一样。
……仿佛学校正门会随着她的位置而走动一样。
老师和学生们看见她，笑得更开心了。
这一次，林三酒甚至把女老师腮边的一颗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马路不见了。
刚才在车站玻璃墙与学校之间，明明是有一条窄马路的；没有这条马路，也无法想象人要怎么走到学校里去——然而此刻没有了马路，帝岭小学的大门几乎是贴着玻璃墙站着，感觉上像是整个学校都往前迈了一步似的，推着师生们挤上了月台。
而站在大门口的一群人，也自然因此而往前挪动了——站在最前方的一个男孩，由于离得太近了，脸都被挤在了玻璃墙上，变成了怪异平板的一团，但一点儿也没想到往后退一步——在他歪掉的鼻子下，还是看出来他在笑。
不止是他的脸，密密麻麻的一排小小面孔，全都平平贴在玻璃上，眼睛黑黑地弯着，嘴也弯着。
“难道说，我不下车，他们就要过来……接我？”
林三酒的脑海中浮起了一个令她悚然的念头。
刚才明明下好的决心，此时忽然像春天的冰雪一样化掉了；她回头看看安安静静、地上还落着烟头的车厢，顿时感觉列车里令人安心得多了——换作是谁，恐怕都千万个不愿意下车吧？
不下车，也未必会来……接她的，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车门滴滴地响了两声，似乎在催促她赶快下个决定；林三酒咬了咬牙，终于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刚要迈步，忽然目光一瞥，看见自己刚才的座位上紧紧塞着一个什么东西，正处于椅背和椅垫的夹缝中间——看起来，似乎是被人特地塞进去的，绝不会是不小心掉的垃圾。
刚才坐着的时候，由于角度问题看不见，要不是她站在车门口犹豫了半晌，只怕还真要错过这个东西了。
林三酒心里咚咚一跳，感觉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不受审判的借口了，两步就从车门边逃开了；在她刚刚把手伸进座位旁边的缝里时，列车再一次关上了车门。
而玻璃墙另一边的师生众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失望——笑容依旧，只有他们的一颗颗眼珠随着列车的前行，缓缓移动到了眼眶的极限。
一直到学校看不见了，林三酒才喘上了一口气；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夹住了纸团，忙匆匆地将它抽了出来，由于不小心，还勾破了一点边。
纸很薄，看起来像是从报纸上撕下来的空白边角；果然有一些笔迹正隐隐地透了出来。
林三酒忙打开了。
文字刚一落入眼，立刻叫她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写的是中文。
凝神再一看，林三酒登时浑身一凉，心里涌起了一阵一阵的后怕。
“不要下车！千万不要下”
似乎是一个女生的笔迹，字迹凌乱，似乎是在匆忙中慌慌写下来的；第二个“车”字所在的地方，被人撕掉了——这张纸显然还有另一半，但却不知道去了哪儿。
不要下车——
一时之间，林三酒脑海里只回荡着这么一句话；冷风不断地打在身上，她在一片茫然的战栗中抬起了头。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下车；食物饮水虽然紧张，但是有了【自动贩卖机】，这还不算是一个迫切的问题——
真正迫切的问题是——
她的目光定定地凝固在行车线路图上。
下一站仍然是“帝岭小学站”。
这一次，如果那群师生走得更近了怎么办？
还有……她忍不住想到了一件令人觉得讨厌的事。
写字的女生显然没有下车……那么，现在她人呢？发生了什么？

第182章 说出口后就改变了主意
……也许是错觉，但是这一次，仅仅十多分钟以后，列车便再次停了下来。
林三酒对此已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她攥着那半张纸条，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只强迫自己转过头，透过车窗朝外望去。
如果不是纸条轻微地硌着她掌心的皮肤，提醒她那几个匆忙凌乱的大字，恐怕林三酒会真的忍不住一头杀出去，免得再受这种折磨。
……这一次，轮到玻璃墙消失了。
没有了玻璃墙的间隔，一半的车站都与帝岭小学融为了一体；在车站内的长凳后头，拔地而起一般突兀地立起了学校的大门和围墙，写着“帝岭小学”四个字的学校标牌，甚至把站名都给遮得严严实实。
而那一群师生，也维持着同样的姿态、同样的笑容，又往前进了几十米——刚才脸被玻璃墙压平了的那个男孩，皮肤上还留着红红的印子；女老师似乎带有无限耐心，再次缓缓抬起手来，隔着车窗朝林三酒招了招手。
她立刻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双手微微地发起抖来。
这个小学前的人们太诡异了，与林三酒以前遭遇过的一切都不相同；他们既不攻击她，也不放过她——
“到……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一句话出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支离破碎。
好在没过一会儿车门就再一次关上了；列车轰隆隆地朝前行驶，将帝岭小学远远地甩在了后头，很快又一头钻入了隧道熟悉的黑暗中。
这一次林三酒甚至都不用抬头，就能百分百肯定下一站仍然是帝岭小学站。
她一连深深呼吸了几口气，但是却一点儿都没有因此平静下来。或许是气温的原因，好像每个毛孔都收缩在了一起，她冷得从头寒到了脚。
写着不要下车的纸片，被林三酒无意识下扯得烂烂的。
这一次的行车时间，只会更短——必须要想个办法才行——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感受到一股冷风从后面吹来，脖颈后的汗毛立刻微微站了起来。她猛然神经质地回头看了看，车厢里依然空无一人。
车毕竟有些年头了，从车体缝隙之间吹来的冷风，一阵强过一阵。
林三酒呼了口气，暗暗嘲笑了一下自己的草木皆兵。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项圈硬硬的触感顿时让她安心了不少。
……大不了，一会儿直接攻击！
不管对方是人还是堕落种，总归是会死的吧！
决心一下，她感觉好像有了主心骨，心里的迷茫立刻为之一轻。估摸着大概还有个五六分钟，列车就要再一次停靠了——林三酒站起身，活动活动被冻得僵硬的四肢，打算为一会儿的战斗做好准备。
……这一次，列车停得无声无息。
当车停下来的时候，林三酒竟然一点儿异样都没有察觉到，正在做转腰运动；当她的身子转回正面时，才惊得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女老师正站在车门外直直地看着她，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弧线，笑容前所未有的……巨大。
学生们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众多一模一样的笑脸都挤在了敞开的车门外，而他们身后就是帝岭小学的大门——车门与校门之间，只剩下了窄窄的一条缝隙，被这一群师生挤满了。也就是说，他们只要迈一步，就能走进列车车厢里。
但他们却没有走进来，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毫无声息。
林三酒正好与女老师面对面，她感觉自己浑身麻酥酥地发凉，竟然好几秒钟都没能动一下。
然而女老师终究没有动。她的眼珠死死地黏在林三酒身上，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缓缓摇了摇头——随着她头部的摆动，眼珠子却没有跟着挪开，反而被反方向推到了眼角深处，眼珠仍然留在原地紧盯着林三酒。
她想说什么？不、不——问题应该是，人类做得到这种事吗？
“你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梗在林三酒的喉咙里，她以为自己喊出来了，却随即发现，原来她因为一时的胆寒而没能发出声音来。
她差点连皮格马利翁项圈都忘了，几秒钟后才回过神，连连退向车厢另一边，赶紧叫出了录音机——就在这个时候，车门又是滴滴一声响，尖利地刺破了空气。
林三酒从没有觉得这声音是这么好听——她一身冷汗，觉得自己好像险死还生了一般，眼看着车门紧贴着女老师的鼻子关上了。
对方的面容唰地冷了下来，速度之快，好像她从来没有笑过；身后一张张小孩的脸上，笑容也蒸发得干干净净。一双双阴森森的眼睛紧盯着林三酒，仿佛在瞧一个死人一样，随即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再次慢慢摇了摇头。
……一直到列车开出去好一会儿了，林三酒眼前仿佛仍然晃动着女老师脸上的那一颗黑痣。
明明并没有发生任何生命危险，但她的心脏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当她发现窗外的景物依然依稀可见时，她才平复下来了一点儿。
这一次，车开了好长时间也没有进入黑暗的隧道里。
林三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地上。她长呼了一口气，干脆也不起来了，只是仰着脖子看向线路图——
下一站终于不再是帝岭小学站了。
“竹林山景区站……”她喃喃地念出了名字。这一站的名字也挺正常的，但是林三酒此刻有点儿像惊弓之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先看看情况再决定下不下车吧。”
刚才那群诡异的师生都已经来到车门外边了，却没有进来——是他们进不来吗？这是不是说明，这列车车厢里有一种能保护她的力量？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为什么会有人特地留下一张纸条，叫后人不要下车了……林三酒浑身发软，疲累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从她此刻所在的地方，一抬眼就能看见刚才她坐的座位下方。
林三酒就抬眼了——随即她浑身木了。
椅子底下，一张人脸不知已经在那儿趴了多久，正直直盯着林三酒，面无表情。
——这一次，她终于发出了一声抑制不住的惊呼，一跃而起，手里迅速叫出【粒子高频震荡切割刀】紧紧握住；然而跳起来后过了不到两秒，林三酒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她微微皱了皱眉，两步冲了上去，弯下腰望进椅子下方。
椅子底下并没有人。
并不是她看错了——刚才被她看成是一张人脸的，的确也是一张人脸；只不过是印刷在报纸上的脸。
“诶……怎么之前没发现这个？”
这张报纸似乎是从椅子缝中滑下去的，被夹在了椅背和椅垫中间，正好悬挂在椅子下方的空间里，露出了社会版上的一个大大人头，远远的光线不好，看起来就像是有人趴在椅子下盯着她似的——这才将她吓了一跳。
林三酒伸长手臂，将报纸从椅子里拽了下来。
报纸的正面上，少了一片——她忙将手心里几乎被揉烂了的纸片展开，铺上去一看，不管是它皱皱巴巴的纸质、还是参差不齐的形状，都正好能对上缺角。
……看来写字的人，就是从这张报纸上撕下来了一角，忙忙乱乱地写了一句警告，便把它塞进了座位的空隙里。
可是……如果目的在于警告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写大一些，将整张报纸放在明处？这样难道不是更加显眼？
林三酒疑惑地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头绪，来回翻翻报纸，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些这个奇怪世界的线索。
一打开第二版，她如坠冰窖。
上面真的写着几个显眼大字。
不，我错了，快下
下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断在了边缘。

第183章 竹林山景区
快下……什么？
林三酒愣愣地盯着手中的报纸，半晌回不过神。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她浑身无力，一下跌坐在座位上，轻轻地自言自语。“刚才难道不是这辆列车从那群师生手中保护了我吗？”
不过她也不敢肯定——毕竟这个世界太诡异了，她连它是个什么样的末日世界也不能肯定。
“这个世界的名字我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听说过……”林三酒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也想起来到底在哪儿听过。“到底是什么意思……？”
四周自然静静地没有人回应她。
原来以前能够跟人说上几句话的感觉，是这么幸福的……
她叫了几遍，硬是把意老师从潜意识深处叫了出来；二人商量了几句，却还是没有一点头绪——反而在意老师重新消失以后，四周却被衬得更加幽寂了，仿佛一片再也不会有任何回音的死海。
孤独感又一次包裹住了她。
自从进化以来，尤其是经历了与女娲、“新人”等一系列事情以后，林三酒很少再心绪激动——特别是在遇上兔子一行人以前的那几天，有几次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冷静得不像正常人。
然而现在，她却鲜有地烦躁起来。
曾出现过的奇异冷静感，这段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林三酒却怀念起它来了——如果能冷静下来，不再像现在这么神经质的话，或许她早就想出了应对的办法。
座位上裂开的绿皮子硌得难受。
车厢里很静，很空旷——但却像是一个人刻意屏住呼吸，所以才这么安静似的。
除了她，的确没有人了。
林三酒隐隐地觉得瘆得慌，又因为报纸上的几个大字而心烦意乱，干脆把报纸来回翻看了一遍，抖得哗哗响，好像想给这辆列车里添点儿人气似的。
刚才吓了她一跳的大人头，是一个什么“暗学家”——显然是这个世界专有的词汇。
林三酒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强迫性地忽略掉那一行大字，看起了这篇报道。
好在这份报纸用的也是中文。虽然有些词汇、字句对她来说很陌生，但大意她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原来头像属于一个叫做乐本的“暗学家”，原本一直以来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直到前几年他发表了一个学说，几乎震惊了全世界。他举足轻重的地位，立即就使人类进入了一个人心惶惶的时代。
然而几年过去了，乐本的理论并没有成真，人们依然过着与以往毫无二致的生活；越来越多的同行也站出来对他的学说做出质疑、攻歼，这个曾经是世上最知名的科学家之一，在国际上终于成了一个笑话。有一些暴徒砸烂了他所在的大学研究院大门和停在停车场里的车子，而研究院也给他开出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假期。当初四十余岁的乐本，在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在电视上时，已经是一个有些癫狂、激动又极端的白发老头儿形象了。
专门采访他的这一篇文章，是由某个科技记者用一种又像嘲讽又像同情的语气写成的。
报纸的最末尾，还引用了他在电视上慷慨激昂、全球闻名的一句话。
“暗物质的侵袭只是时间问题。它会结束这个世界！当这个世界的末日来临时，我只拯救我的信徒！”
一个科学家竟然用上了“信徒”这样的词，可想而知被理论与现实的不协调给逼成了什么样子。
这篇文章字字清楚，报纸还没来得及泛黄。林三酒看到这儿，折起它，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看起来这个叫乐本的暗学家到底还是说对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还存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只是“暗物质侵袭”又是一个什么意思？
文章中许多相关的词汇，她以前闻所未闻，自然也谈不上理解。放下报纸，她脑子里仍然漂浮着无数谜团——不过似乎心绪的确平静了一些。
列车“哐啷哐啷”地在地面上行驶，两边的城市街景、民宅……不断飞速后退，除了没有人以外，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正常。
随着高楼越来越少，在列车上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两个小时以后，竹林山景区站到了。
车门打开了以后，林三酒站在车厢门边，犹豫地朝外望了望，很快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这儿既没有挨得太近的建筑物，也没有模样诡异的人……车站里干干净净的，摆着几个贩卖旅游纪念物、零食饮料的小摊，透过透明玻璃墙，还能看见一部分隐隐的远山。
除了太安静了、并且空无一人之外，它看起来只是一个正常的景点车站。
林三酒想了想，最终还是迈步出了车厢，站在月台上。
她之所以下车，并不是因为报纸上那行大字的缘故——那段文字前后矛盾，没头没尾，没办法拿来当做行动的依据。只是呆在列车上并不是长久之计，她也实在被冻得够呛，想快点去找一些冬衣穿。
毕竟列车也曾经为她提供过庇护，林三酒回头看看车厢，因为马上要离开这个安全的地方了，心里到底还是有点儿不安。
“希望我没做错吧。”
无人电车自然不会回应她，车门很快关拢了，在车笛鸣叫声中隆隆地驶远，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左右张望。
这个车站的出口很显眼，直接通向了外头的马路，林三酒倒是不担心出不去了——只是外面也实在冷得叫人难受，她赶紧跑到了靠近出口的小摊上，将几件印着“竹林山景区”字样的橘红色马甲一股脑儿都叠穿在了身上。
可穿上去以后却并没有暖和多少。它们太薄了，还露着两条手臂；林三酒哆哆嗦嗦地将小摊上的食物饮料一包，转化成了一张卡片，赶紧一路小跑地出了车站。
景区沉默地等待着她。

第184章 论为何不能私闯民宅
冬天里，你一个人在家穿套头毛衣的时候，有没有害怕过？
在把厚实的毛衣套上身体、脑袋却还没有从衣领中钻出来的这短短的一小会儿工夫，眼前只有黑乎乎的毛衣影子，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也就意味着，即使有人站在身边，你也不会察觉到半点。
林三酒就从没有想到，自己在穿毛衣的过程中，竟然真真切切地害怕了。
……约莫二十分钟以前，她刚刚下车。
在车站广场上向远方望去，竹林山耸立在远方迷蒙的白雾之中，叫人只能看清一个苍绿森森的轮廓。
车站离竹林山，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在这段距离上，遍布了许多靠景点养活的行业：车站门口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辆破旧的摩托；一些半开着门的便利店和小卖部，似乎也被人洗劫了一遍，没剩下多少东西了；几幢簇新的旅馆肩并肩地立在一群低矮居民楼中，看起来很显眼。
看起来，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小城市景区。
帝岭小学的诡异状况在林三酒脑子里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她小心翼翼地绕着车站广场走了一圈，见目光所及之处哪儿都没有人，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精神放松了一些以后，空气中的冷意感觉更加鲜明了，甚至令她皮肤隐隐生疼。
“得赶快找些衣服来才行，冻得我脑子都不清楚了。”林三酒低低地抱怨了一句，不住摩擦着两只手臂。身上的橘红马甲的质料很差，又薄又不透气，穿上以后冬冷夏热——她一边想，一边随便挑了一栋居民楼赶紧跑了过去。
这种老式的红砖楼，一楼还立着个大铁门；不过在进化人的手里，这扇铁门跟塑料制品也没什么区别。发动了几次【画风突变版一声叮】、一连轰开了几道门以后，林三酒便顺利地闯进了一户人家里。
发黄的瓷砖地、局促的空间，以及客厅里乱七八糟拉起来的几条晾衣绳，都说明这家的经济状况不大好。
晾衣绳上挂了不少刚洗干净的衣服，此时早就干了；林三酒也没想到自己一进来就找到了目标，忙走上前看了一圈，然而马上就失望了。
“这一家正在清洗夏装……？”她疑惑地轻声自言自语道。
绳子上晾的不是背心就是短裤，光看一眼就觉得冷。
她看了看四周，又脏又乱的环境也叫她没有兴趣去卧室翻找衣物了，转身去了邻居家。
同样的几下攻击过后，被打成碎片的锁头“哗啦啦”地倾泻在地上，回音在楼道里来回激荡，久久不息。门没了锁头，吱呀一声开了。
这一家看起来感觉干净舒服多了，起码衣服没有扔得到处都是——林三酒提步进了屋，直奔卧室而去，果然找到了两只样子干净的大衣柜。
一个装着夏衣一个装着冬衣，倒是很有条理，只是林三酒很快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一连翻了好几件，都是典型的老年装；款式有男有女，码子比她本身大好几号不说，几件最厚的外套上还都印着大片大片红红绿绿的牡丹花——看来原先住在这儿的，是一对老年夫妇。
身为一个穿衣曾经颇有品味的女人，林三酒本能地不太想把它们套上身。
可是两条手臂浸泡在寒风里，感觉都快木了……
“算了算了，”她顿时下了决心，将马甲扯了下来。“保暖最重要……一会儿要是看见别的衣服，再换下来好了。”
原本想多往卡片库里存几件衣服的，这个念头自然也打消了；她找了半天，翻出了一件最为中规中矩的黑色套头毛衣，忙迫不及待地将胳膊伸了进去，随即打算把头也钻进去。
就在她低下眼睛、准备将毛衣套过头的时候，目光忽然在毛衣的边缘下方瞥见了一双穿着老式布鞋的脚。
老式布鞋的鞋尖，正对着她的天木兰靴子。
此刻正紧紧挨着她站立的人——
林三酒胳膊还困在衣服袖子里，此时上半身完全是一个脆弱无防备的状态；一声惊呼梗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她的身体迅速连连倒退几步，“嘶啦”一声手臂一运劲，黑色毛衣顿时裂为了两半。
视线再一次得到自由，林三酒却皱着眉头楞住了：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双青皮布鞋正正地摆在地上——可她在进房的时候，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双鞋。
……这种感觉，真是叫人讨厌极了。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鬼世界啊，”她来了还不到一天工夫，被惊吓的次数甚至快赶上前两个世界的总和了，“没有人就算了，还这么阴森森的……”
以林三酒在死亡危机里锻炼出来的胆识来说，也有点儿受不了了，她随手扯了一件最厚的大衣裹上，下意识地绕过那双老式布鞋，急忙朝门口跑去。
步伐到了大门前就顿住了。
这儿是一间老年夫妇的房子；自然也有一些老物件。
此时门旁边挂着的，就是一个林三酒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的、样式简陋的日历，这对老夫妇似乎仍然每天都扯下一页日历来，留了厚厚的纸页断口。
这并没什么，但是有一点让她无法不在意。
最上面的一张日历上，写的日期是“5月30日，星期六”。
伸出手指摸一摸，上面积攒的灰尘并不厚——顶多不会超过一个月。
“……现在是，夏天？”
林三酒愣愣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厚碎花棉袄。
末日世界的气温改变，说起来并不出奇；然而除了帝岭小学之外，这个世界其余的一切都很正常，这个气温也绝对不可能造成末日——气温骤低的原因，令人很难想象。
林三酒并不愿意在这个房子里多呆；她心里的疑惑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忙忙地跑进了楼道，从居民楼的大门里离开了——外面尽管白雾迷茫，但朦胧的天光还是叫她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落下脚来吧。”她给自己鼓气道。“14个月，很快就会过了的……”
套着碎花棉袄的身影原地思考了一会儿，便朝着几栋旅馆的所在之处去了；房间里，老式青皮布鞋不知什么时候调转了一个方向，鞋尖正笔直冲着门口。

第185章 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对了，这里不管再怎么诡异，也是一个末日世界；既然是末日世界，那么肯定就有它的标配：进化者和堕落种。
林三酒望着眼前只有她一半高的东西，心里暗暗地想道。
她也没想到，一路走来明明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但才刚走上这家快捷酒店的二楼走廊，却迎面撞见了一个堕落种。
每一个末日世界中的堕落种，模样都会因为末日原因而有所不同；按理说，这个世界的末日类型不明，林三酒也不知道这儿的堕落种会是什么样的——但是眼前的这个家伙，除了堕落种，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别的东西了……
它身躯像扭曲的树干一样，脑袋尖尖扁扁，獠牙参差不齐地从嘴里露了出来；在薄薄的青绿色皮肤下面，层层非人骨骼的明显痕迹，凹凸不平地起伏着——这是一个不论放在什么地方，都符合“怪物”定义的生物。
不知怎么的，在见到这个堕落种以后，林三酒竟然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在一颗心落回肚里的同时，她叫出了【粒子高频震荡切割刀】，神色间竟然有几分轻松。
这才对嘛——林三酒满意地拎着刀，朝前踏了一步。看见了熟悉的家伙，即使是敌非友也罢，如月车站世界似乎一下变得不那么奇诡莫测了，好像她终于能够把握住什么了一样。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堕落种一见她叫出了一把长刀，竟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随即掉头冲向了走廊边上一间客房，“砰砰砰”地砸起门来。
咦？
林三酒停下步子，愣愣地举着刀。只见那个门把手转了一下，才微微一动，堕落种已经立刻一头扑进了门缝里——紧接着，从门边探出了一张男人的脸，神情好像还很疑惑：“……小青，外面是什么呀？”
一句话未说完，他已经跟林三酒四目相对，二人不由都同时怔了。
“诶、诶？”林三酒乍然见到一个活人，瞬间被惊喜淹没了，眼睛都亮了：“……你是进化者？”
她从没想到再次见到人类，居然是一件这么令人高兴的事——男人似乎也有同感，兴奋得结结巴巴了半天，才终于发出了个不连贯的句子：“我、我没看错吧？你是活人？娘哟，我都来这儿一个多月了……”
他一面说，一面激动地用力抚了好几遍自己的短短毛刺头，一张圆脸上泛起了红。
“我刚来！这个地方真是叫人有些毛毛的……”明明还是陌生人呢，但林三酒却忍不住向他倾诉了一句，这才想起来什么，忙问道：“刚才的……是堕落种吗？”
“来来，快进来……”个子不高、身子结实的男人激动之下刚招呼了两句，突然想起来对方是一个独身的女性进化者，大概不肯轻易进屋的，忙笑着说：“你说小青？它的确是堕落种，只不过不是这个世界的……我有一些办法，可以将每个末日世界里的堕落种收为己用。”
虽然二人还不认识，却已经互相释放了足够的善意——这个男人甚至连自己的“办法”都透露了一些，看来这一个多月里也是孤寂得要发疯了。
林三酒朝他点点头，报上了姓名。男人念了几遍她的名字，也回应道：“我叫陈河。你也是从如月车站上车的吗？”
说起这个，林三酒可真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对，这儿太奇怪了，究竟是什么类型的末日世界？……还有，这个世界里怎么没有什么人呢？”
问话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把帝岭小学师生、以及那双老布鞋的事说出口——一个人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但遇见了另一个进化者以后，再要她说自己被双鞋吓着了，实在是说不出口。
陈河摸了摸自己短得像光头似的头发，瞥了她一眼，神情有点儿古怪：“……你以前听说过如月车站吗？”
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是记不起来了——林三酒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出身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在我的老家，有一个国度叫日本。如月车站是日本网路上，非常有名的一个都市怪谈……是说一个年轻女性在深夜搭电车的时候，似乎搭错了，上了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铁轨线路。她在如月车站下车了之后，发现站外是荒山野林，只好顺着隧道往前走……”
“在铁轨上走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突然出现的独脚阿伯，又听见了祭典的鼓声……由于全程她都在论坛上跟网友实时报告这件事，大家都叫她快些离开那个地方。最后这位年轻女性在发帖说‘遇见了一个好人，要开车送我去某车站’，‘他在往山上开，并且问什么也不回答了，我打算逃跑’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林三酒不寒而栗的表情，陈河也叹了口气，点点头说：“……你也猜到了吧？这个世界竟然是以一个恐怖怪谈的名字来命名的……我想，这里的末日跟怪谈一类的东西，恐怕脱不了干系。”
“诶？可是我在车上的时候……”林三酒有点儿想不通，将报纸上那一篇关于乐本的报道说了，“看起来这个世界应该是被那种‘暗物质’侵袭了才对……”
陈河张着嘴想了一会儿，也放弃了：“咳！谁知道呢……反正啊，我只知道平平安安地挨完这14个月，别出什么幺蛾子，我就知足了。”
这倒也是——林三酒心里暗暗赞同了一句。
在见到活人以后，她感觉自己全身都熨帖了，往常的冷静和自信也都回来了。在跟陈河聊了一会儿以后，她甚至还进屋去看了看小青。
陈河占了一个大床房，周围扔的都是他的衣服和吃空了的方便面盒子，显出一个男人特有的凌乱；小青一见林三酒进来，立刻躲到了窗帘后头，也不管自己两只长长的尖足还在外头露着。
“被我收了以后，它们的智商就显著下降了……”陈河不好意思地收了收床上的杂物，“现在它的智力，也就相当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吧。”
智力一低，倒令堕落种感觉没那么讨厌了。
由陈河领着，林三酒下楼在总台处找到了一些房门钥匙，又折返二楼，给自己开了一间房。
“你休息休息，想来也是被折腾得够呛吧？”陈河外表粗糙，内心还挺体贴，“中午吃饭时再来叫你。”说着关上门走了。
……都多久没有在正儿八经的床上睡过觉了？
尤其是这间房间在末日来临前，才刚刚被收拾干净，床单整齐，被子软和……林三酒长呼了一口气，一头栽倒在床上，沉进了蓬松的枕头里。
尽管疲惫已经快将她吞噬殆尽了，她还是在迷迷糊糊的睡意中挣扎着爬起身，叫出了【防卫版晴天娃娃】，站在椅子上将它挂在了天花板上。
见它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垂在半空，林三酒这才安心了，迅速脱掉了碎花棉袄，蹬掉靴子，爬进被子里的时候，觉得好像每根骨头都在欢呼。她被柔软包裹住以后，没过一会儿就沉沉坠入了梦乡。
房间里拉着窗帘，也没开灯，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十分昏暗；就算林三酒现在没有睡着，只怕也发觉不到异样。
晴天娃娃在半空中慢慢地转了一个身，用黑笔画出的两只眼睛，像黑窟窿一样盯紧了床上熟睡的林三酒。

第186章 热腾腾的鸡肉炒饭
……天气好像越来越冷了。
林三酒是被冻醒的——好像全身骨头都缩成了一团、血液也凝固住了一样，当她迷茫地半睁开眼睛的时候，浑身肌肉由于微微地颤抖太久了，此时无一不疼。
从只剩下一点儿热乎气的被窝里钻出来，她哆哆嗦嗦地一把拽过碎花棉袄，套在身上裹紧。
天色更晚，房间里比她入睡前更加阴暗了，家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声息，仿佛世界将这一个小小的宾馆房间给遗忘了。
打开灯，林三酒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晴天娃娃，见它没有异样，便开了房间门来到走廊。
独自在一个阴冷的环境里醒来，她现在非常渴望能够跟人说上几句话——林三酒敲了敲陈河的房门，扬声问道：“陈河，你在不在？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话音落了下去，敲击声也落了下去，房间门里却是一片安静。
她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次，里头仍然悄无声息。
……难道出去了？
林三酒想起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种种，一颗心不由慢慢提了起来——她拧了一下门把手，发现是上锁的状态；将手指轻轻一抹，一点细细的灰尘就落了下来，似乎很久没有人碰过这个门把手了。
她下楼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也不见陈河或小青的影子。
不知末日发生时出了什么变故，宾馆大厅里的红地毯被踢翻起来了一半，供客休息的沙发也七扭八歪；不管是桌子上、还是总台的服务台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显出了一派被人遗弃的荒凉。
末日来临那一天想必是一场突变——一只女人的坤包落在大厅正中央，洒了一地的碎粉、口红，男人穿的皮鞋歪扣在服务台下，主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并没有人在这儿生活、活动的迹象。
外面天色灰暗，世界寂寥。
在这样的环境里，林三酒的信心一下子动摇了。
她真的遇见了一个叫陈河的男人吗？会不会只是她疲累过度做的梦？
——这种往常绝对不会产生的、怀疑自己的念头，悄悄滋长了起来。
林三酒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在激起的灰尘里发起了楞：她皱眉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实际证据能够表明她的确遇见过陈河。
关于如月车站的故事，虽然正漂浮在她的脑海里，但那并不代表什么——她以前就听说过这个故事，只是一时忘了。
正当她陷入了迷茫与怀疑、打算上楼开房门看看的时候，只听旅馆楼外头的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句咕哝：“这儿的人怎么都乱球扔鞋……！”
随即响起了啪一声响，好像是有人把什么给踢远了。
“陈河！”林三酒眼睛一亮，刚才白雾一般围绕着她思绪的种种隐约惶恐一下子消失了，她腾地跳起来，迎了出去：“你回来了？”
圆头圆脑的汉子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见她出了大厅，不禁一愣：“你醒了？难道你在特地等我？”
林三酒登时有些不好意思。
“呃，也不是……只是见你半天没回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忙转移话题道：“这么多吃的，你是在哪儿找到的啊？”
她这时嘴唇都冻得青紫了，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该进食些东西，补补热量。
“噢，宾馆的东西被我吃完了，这都是我在附近居民楼里找出来的。这个世界不管怎么说，又有吃的、又没有危险，真是太好了。”陈河说到这个也高兴起来，一把撸起了自己的短袖，“你看，有不少大米、面粉，午餐肉……这儿的后厨还能生火，调料也应有尽有。”
这还不是最棒的部分——因为这个世界的水电仍然在正常运转，陈河的塑料兜里，甚至还有几块冷藏后冻得硬邦邦的鸡胸肉。
都忘了自己多久没吃过热饭热菜的林三酒，胃液都快泛出来了。
她往冻僵了的双手上哈了哈气，“那咱们现在去做饭吧！正好暖和暖和……”
陈河“哎”了一声，拎起兜子就往后厨走，一边走一边笑着说：“我倒是觉得还好。刚来的时候我也冻得够呛，现在好像已经适应了……”
二人心情轻快，甚至还打趣了几句林三酒身上的碎花棉袄，很快就到了后厨。各自动了几下手，陈河发现自己厨艺比林三酒还强多了，干脆让她在一边歇着，自己用鸡肉、午餐肉和一点干巴巴的葱花做了个肉炒饭，很快端到了她跟前。
热腾腾的白汽在油光致致的饭粒上微微跳跃，香气扑鼻，诱人得很。
林三酒立刻吃了一口。
热乎乎的饭刚一下肚，猛然化作一股刺骨的寒意迸发开来，仿佛连她五脏六腑都冻住了。
她脸色青紫，身子竟然半晌都不能动，过了好半天功夫，才感觉到心脏顽强地从寒意里挣扎出来，勉强跳了几下，输送出了一些热乎气——
林三酒手指微颤，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还有点烫手的碗。
她一抬头，陈河一双小小的眼睛正望着她。
“怎么不吃？”
“我……”林三酒想要张口说话，但牙关却冷得不由自主地敲了几下，敲断了她要说的话。
即使没有冷到说不出话，她也察觉到了不对。
同样是吃一锅里炒出来的饭，陈河一张圆脸上红光满面，由于吃得急，额头上甚至还泛起了点点热汗。
不用问就知道，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我吃了有些冷。”她强笑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都慢了下来，手背上的血管颜色发紫。“……你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陈河竟然点了点头。
“对，不过没持续多久。当时我身上没有吃的，如果不吃就要饿死了，就是冷也只能强吃完……没想到吃完就好了。你也快吃吧！”
是吗……
林三酒默默地低头看了一眼饭碗。
她身上仅有从伊甸园带出的两天份口粮，想在这儿撑14个月，就必须吃这里的东西。
林三酒甚至有些心惊胆战地舀起了一勺饭，送入了口中。

第187章 如月车站的形成原因是……
吃了饭以后的林三酒更难受了。
那一小碗饭她没能坚持吃完，因为很快，连她的脑子都开始在寒冷下一阵一阵地发疼；才吃了几口，就不得不将碗推到了一边——陈河倒是不在意，将她的饭往自己碗里一倒，呼噜噜地一口气都吃了，正好打消了林三酒心里隐约的怀疑。
虽然陈河做饭的时候她就在一边看着，并没有发现他动什么手脚，但这样一来，她的心才完全落回了肚里——甚至还为刚才的那一点猜忌而感到不好意思了。
不再吃饭以后，身体终于渐渐地停止了发抖：看来套了一件厚棉袄，多少还是管点儿用的。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休息？”陈河吃完了一抹嘴，打了个嗝。
“不……我想去周围看看，说不定还能遇见几个幸存者呢。”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林三酒已经又打了好几个颤，忙原地跳了跳，给身体增加了点暖意。
陈河“哦”了一声，并不在意：“我已经找过好多回了，没有人的！不过你要去也随你，我反正要回房打游戏了。”
据说他在列车上看见的第一站并不是帝岭小学，而是一个什么电子商店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陈河装了一书包的各种游戏回来，足够他玩到14个月时限结束了。
林三酒倒还真佩服他的心大，点了点头，就要往外走。
“哎，对了！”身后的男人忽然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看见陈河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不要去竹林山。”他语气严肃地说。
林三酒正要问为什么，只听他又道：“那个地方太远了，一来一回两天也未必能回来……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连找都找不着你。”
的确，竹林山不远的话，这儿也不会有旅馆了——应了下来后，林三酒又道了声谢，径自出了宾馆一楼大门。
听陈河的意思，她才睡了不过四五个小时，现在也就是下午一两点的样子——可是天色阴暗，乌云沉沉，没有一丝太阳，所有的景物都蒙着一层灰灰的色调，看起来简直像风暴前夕、又像是入暮时分。
林三酒虽然没打算去竹林山，但是仍然走上了通向山脚的路。这一条路商店最多：几乎一半的便利店、零食摊、卖各种旅游纪念品的铺子，都开在了这条路上，现在仍保存住了末日前七八成的热闹。
为了驱寒，林三酒一边走一边活动身体，蹦蹦跳跳的样子，要是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只怕还要以为她很开心。在跳过了两家所卖商品十分雷同的纪念品摊子以后，她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了脚。
站在马路上，就能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货架被洗劫得乱七八糟、空空落落。凡是烟酒、食物、火机一类的东西，统统都被搜刮一空，连职员室的门都大敞着——看样子，应该是陈河来这儿以前幸存者留下的手笔。
一个漂亮空乘小姐的纸板人像立在便利店门口，瓜子脸上微笑盈盈，目光正好望向车站的方向；而店里歪歪扭扭的一块牌子上，“代客订票、包车、安排行程”的字样还清晰可见——看来这家便利店，也经营了一点旅行社的服务。
随便一瞥之下，她的目光落在一排没有人动过的东西上，林三酒心里一跳，立即迈步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杂志架。
一门心思搜罗生存物资的人，自然不会对报纸杂志有兴趣；然而自从看了有关科学家乐本的那篇报道以后，“暗物质”三个字一直在林三酒的脑子晃，叫她始终无法释怀。
这些报纸杂志里，或许会有更多相关的信息吧……她一边想，一边随手丢开了几本最上层的娱乐杂志。
“没有报纸吗……”她嘀咕着，先把所有杂志都挑了出来。报纸的资讯及时又全面，是最理想的了；然而这儿的报纸只是几份八卦小报，并不能提供什么帮助。
在架子的最下方，林三酒终于找到了一本表皮有些旧了的杂志——跟其他5、6月号的杂志一比，这一本还是去年12月的，名字叫《科技前沿》。
怪不得被剩下半年还卖不掉。
不过这本书正是林三酒最需要的，她匆匆忙忙翻到目录，寻找与暗物质或乐本有关系的文字。
没想到，还真叫她找到了。
并且，收获大得出乎她的意料——这本杂志正是在乐本理论摇摇欲坠的时候发行的，所以大篇幅地列举了乐本曾经发表过的学说，并在下面一一注明了来自其他学家的批驳。虽然有许多这个世界特有的词汇、相关的专业词汇林三酒都看不懂，但大意她终于也明白了。
在林三酒所出生的世界里，暗物质究竟是什么仍然是一个谜团；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它尽管依然看不见，却已经被一连串的实验证实了成分以及形成过程，甚至已经着手研究起了它的作用——然而作为这个领域的翘楚，乐本在末日来临前的几年前，突然声称自己发现了暗物质的一个惊人特征。
它具有侵蚀性。
并且，这种侵蚀性是最近几年当中才突然活跃起来的，之前的这一性征，似乎一直处于沉睡之中。
暴露在高度暗物质浓度环境下的不同物质，也呈现出了不同的被腐蚀过程；这个过程很漫长，但乐本却断言，最终这些物质将会被同化，拥有98％以上的相同成分构成。
跳过了大段大段复杂的原理解释，林三酒愣愣地抬起头，陷入了沉思。
看来这个世界的确被暗物质侵蚀了，并且在几年的时间里，早就被同化成了几乎相同的物质。只不过，这些暗物质到底是什么，具体能够造成什么影响呢……
她的目光凝聚在装饮料的冰柜上，因为一直在思考，眼神有些呆呆地望着冰柜玻璃门上映着的、她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想着想着，林三酒忽然僵了一下，背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从玻璃门上，能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影子正立在自己身后。
林三酒慢慢地转过身，对上了空乘小姐漂亮的双眼。
……刚才这个东西，不是还在大门口吗？

第188章 打劫游戏商店
当【粒子高频震荡切割刀】仿佛神经质地将那个人形纸板撕成碎片的时候，陈河的一句话突然毫无预兆地跳进了林三酒的脑子里。
“这个世界竟然是以一个恐怖怪谈命名的，看来和这些东西也脱不了干系啊。”
……印在纸板上的空乘小姐，早就看不出来人形了；便利商店的半空中，仍然在漫漫扬扬地飘落着无数细碎的纸屑。林三酒呼呼地喘了几口气，颤抖地将切割刀收了起来，拼命地想要压住狂烈的心跳。
能够毫无抵抗地被粉碎，看来这个东西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但是再在这儿呆下去，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了；林三酒一把抄起了《科技前沿》攥紧了，连一眼也没敢看面前堆积成了一小堆的纸屑，从货架后面绕了个道，冲出了便利商店。
冲到了大马路上，她这才感到自己的三魂六魄回了笼。
所谓的暗物质，难道会赋予这些无生命物件行动起来的能力吗？
林三酒回头看看便利店，它仍然是一副饱受劫难的荒凉样子，看起来一点儿危险也没有。她心脏咚咚跳了两下，早就失去了四周转转的心情，只想早点回到宾馆里，抬步就往回跑。
虽然非亲非故，但是陈河的存在，真给了她无限的慰藉。
“陈河！”
二楼走廊仍然是她离开时的模样——阴暗寂静，仿佛从来没有人踏足过。林三酒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在陈河房门把手上，摸到了细细的灰尘——她心里忍不住略略慌了一下，扬声喊道：“陈河，你出来！”
左手边的另一间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顿时灯光和电视游戏的声音一同从房间里泻了出来，好像人间打开了一个角。一脸疑惑的陈河从门缝里探出一个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三酒顿时松了口气，暗暗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声。
——原来她之前敲错房门了，陈河住在205室，她试图打开的却是隔壁207室的门，怪不得一摸一手灰。
“我找到了一些消息，你来看看，也许咱们能把这个世界的规则琢磨出来一些。”林三酒扬了扬手里的杂志，没想忽然扑通一声掉出来了一本，这才发现她无意中把另一本娱乐八卦杂志也顺带一块儿卷回来了。
她一边走进了陈河的房间，一边顺手将两本杂志都在桌上摊开了。
陈河房间的电视里，一个射击游戏正被按了暂停键，画面卡在一柄枪和它前方的几具丧尸上。
“这些东西，你自己现实中就打过不知多少回了吧？还有什么好玩儿的？”林三酒拉了两张椅子来，跟他一起坐下了，有点不能理解。
“你不懂，武器库和地图都太丰富了。”陈河随口答了一句，低头读起她指出来的文章。过了半晌，他砸着嘴抬起头。
“暗物质，呃，或者按这个文章里的说法，暗能量会侵蚀空间中的一切物质……”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青嘘嘘的胡子茬儿跟头发都差不多长了。“这个地方又叫如月车站……我说，不会这种暗物质就是咱们平时说的，呃，你懂，灵异方面的东西吧？”
——其实这也是林三酒的第一个念头。
只是到底有些太匪夷所思了，身为一个无神论者，她很难想象是一群来自宇宙的鬼，把这个世界里的人都杀了。
“倒也不一定是杀了，”陈河似乎一点儿都不害怕，“说不定这个世界的人都变成了暗物质，早就飘进太空里去了。”
“这也有点儿太胡闹啦！”林三酒忍不住一笑。在充满生活气息的明亮房间里，与温暖的活人聊了一会儿，刚才惊魂未定的惶然已经消退得一干二净。“你……没有遭遇过什么古怪的事吗？”
陈河半张着嘴，想了老半天。
“呃……我好像在搜罗游戏的时候，掉了一件东西，回头再找时就没有了。不过，这种事在别处也常常发生，算不得灵异事件吧？”他越说，越有些大大咧咧。“除此之外，我吃饭睡觉打豆豆，日子除了太悠闲之外，简直不能再好了。”
原来他的世界里也有这个笑话——林三酒顿时感到更加亲切了，笑出了声，心神也放松了不少。
说不定原先她曾听过的、风水之类的理论，放在这个世界里正好有一定道理——或许正是因为陈河是男人，所以“阳气”重，不容易被侵袭？阴阳的学说用在这儿，似乎正好。
“好吧，既然这样，我也回去休息洗漱，晚上跟你一块儿打豆豆。”她站起身，笑着指了指游戏中几秒钟内便被命名为豆豆的丧尸。
“好嘞，别忘了你的杂志，晚上见。”
林三酒的脚还没走出门，陈河的手已经又抓起了游戏手柄，一分一秒都没浪费。
最大的恐惧其实源于未知。既然林三酒知道这一切都是与暗物质有关，心情立刻轻松得多了，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推门走进了自己阴暗的房间，目光正好与晴天娃娃的一双黑眼睛对上了。
“对了，差点忘了你在看家。”她轻轻说了一句，扭头按亮了电灯开关。
房间里一切正常。
她身上又冷又脏，此时迫不及待地想洗一个热水澡——但是有了之前肉炒饭的教训，林三酒将棉袄裹得紧紧的，先打开了卫生间的花洒，探手试了一下温度。
花洒里哗哗奔流而出的水，触手滚烫，冒着一团一团的白色热汽，迅速充满了空间。
自从在伊甸园那个赞助商家里洗过澡以后，林三酒就再也没见过自动流出的热水了；她几乎忘了这世界的诡异之处，怀着感恩一般的心情找出了宾馆的牙刷和毛巾——直到看见浴室里的镜子，她才“噢”了一声。
“拿床单盖住好了，”林三酒没吃过猪肉，也听过不少鬼故事，“镜子似乎不是一个吉利东西啊。”
镜子被蒙住以后，这个小空间确实显得……安全多了。
林三酒首先蹬掉了靴子，两只沉重的靴子咚咚两声，砸在了地板上。
接下来，就是脱衣服了。
这一步，并不值得一提——如果棉袄能脱下来的话。
但是棉袄脱不动。
拉链已经拉开了；但是包裹在身上的布料仿佛有千万斤的力量一样，非但没有顺着林三酒的力量被拉开，反而正一寸一寸地向内收紧——很快，林三酒的脸就涨得青紫，耳朵里仿佛听见自己的肋骨正在咔咔响。
热水哗哗地流淌，白汽越来越重；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林三酒很快变成了一个伏地挣扎的影子——
“怎、怎么了？”脑海中响起了意老师慌乱的声音。
林三酒此时连呼吸都费尽了力气，根本没有余暇回应；棉袄似乎充满最狠毒的恶意，要将她活活绞死——不过这样明目张胆的攻击，她反倒并不害怕了——尽管难受，但她脑子还清醒：先发动了一次【金手指】，紧接着双手一里一外按住了棉袄下摆，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在金手指的微弱好运下，她总算没有把自己的小腹跟碎花棉袄一起轰成碎片。
变成了碎片的棉袄顿时失了力道，从身上滑了下去，露出了里面的工字背心。
林三酒瘫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热热的水蒸气叫她感觉呼吸仿佛更加困难了。
“虽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也知道你对我没恶意，”她没好气地在脑海中喝道，“但还是少给我用点儿意识力吧！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可能就要靠它救命呢！”
意老师早就从她的意识里得知了发生的事情，自知理亏，也不敢讨论尊师重道的问题，嗫嚅地应了两声，算是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是讨好似的说了一句：“那个，意识力可以用来抵御许多种攻击哟……在这儿也许用得上。我马上就把方法教给你，好吧？”
林三酒闻言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她也是有点在借机撒气。
险些被勒死在浴室里，她再也没有了洗澡的兴致，望着地板上的棉絮原地呆坐了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赶忙出去再次敲响了207室的门。
听见敲门声，打开房门的陈河看着一头一脸都是水的林三酒，表情诧异极了。
“慢点儿慢点儿……你说，你的棉袄袭击了你？”
他手里还拎着游戏手柄，一脸的不可置信。
“碎片现在还在浴室里，你不信就去看看。”她语调生硬地答道。
“那倒不是……”
“总而言之，这一点是我刚刚想到的。”林三酒没有心情听他说话，立刻打断了他，“……文章里的确说过，一切的物质都会被暗能量侵蚀对吧？那么我们目前所接触的一切，其实都可以算是暗物质……要是你的猜测正确，岂不是每一件东西都有危险吗？就像我的棉袄一样。”
带着一种仿佛被什么追赶一样的紧迫感，她语速又急又快。
“你说的有道理……只不过，我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件事的。”
“什么？”
“你看，我在这儿生活了一个多月，基本没有遇见过怪事，更别提生命危险了。如果每件东西都有可能攻击我，我哪能活到现在？哎，我并不是不信你……但如果用民俗故事的角度来理解，就说得通了。”
他找了一条毛巾让林三酒抹脸，继续说道：“……棉袄的主人，肯定已经死了；在一般的鬼故事里，这代表衣服上可能已经附着了‘灵’。你穿着死人的衣服到处跑，能不出事吗！”
林三酒倒是头一回想到这个，一愣之下，居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以前她并不热衷于这方面的故事，对灵异世界的逻辑自然也不甚了了；她忽然想到那双挨着自己脚边的老布鞋了——她苦笑了一下，抓紧了毛巾：“这个世界上，恐怕每一件衣服的主人都死了……难道要我冻着？”
旅游区的马路上，可没有服装店。
陈河却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他笑着应道：“我去的那一条电子商店街除了数码店以外，还有很多小吃店服装店……你完全可以去那儿找几身衣服。”
“……坐电车去？”
“反正我是坐电车来回的，不过你如果愿意，走着其实也不远。”陈河对那条街的位置可算是熟的不能再熟了，找出纸笔给她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我这个游戏正玩到关键的地方，就不陪你去了——不过，你要记得给我多带一些游戏回来啊。”
林三酒此刻已平静多了，拿起地图点点头。
——陈河没有经历过她所经历的，自然可以漫不经心、不当回事；然而林三酒自己却不敢不认真起来，道了一声谢，立马就出了门。
以普通人的脚程来说，或许要走两个小时以上；然而对于进化者，这点路程不到二十分钟就走完了。
她一路上也没有闲着，一直在跟意老师学习意识力防御的方式与适用范围——简单来说，一个平常人的想法，就只是一个想法而已；但在意识力的作用下，无数具有精神力量的念头凝聚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可以具象化、也可以内收的实质性防御手段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功用，据说传说中意识力的最高等级，就是拜年时人们常说的那一句“心想事成”。
但是现在以林三酒的意识力强度，连抵御寒冷都办不到，她还是得乖乖去找服装店。
电子商店街并不长，但是密密麻麻的各种商店却连一丁点空地都没有浪费，显然末日之前，这里是极热闹的一片地方。
走了大半条街，林三酒终于进了一家店——翻出了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一件拼皮的羽绒服以后，她甚至还在意老师的劝说下，卡片化了两条秋裤。
接下来是给陈河拿游戏——
林三酒推开一家最大的数码店店门，忽然发现自己用不着给他带游戏了。
“你……不是在宾馆打游戏吗？”她愣愣地盯着面前，“怎么比我还先一步到了这儿？”
货架后站着一个男人，刚刚听见了门声转过头来，正是陈河。
“你走以后游戏就通关了，虎头蛇尾的破玩意。”陈河摸了摸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你都来了，我不如也来这儿转转……吓到你了？”
“噢，那倒没有——”多了个伴，林三酒也觉得多了不少安全感，她笑笑：“正好你可以自己挑游戏。”
陈河哈哈一笑，说了几句“别的世界连电也没有，在这儿终于能过过瘾了”之类的话，便又一头扎进了游戏碟里。
上次玩儿游戏好像还是大学的时候了……现在看到满货架的各种游戏系列，林三酒还真有些陌生。店面很大，除了游戏碟片之外还有许多游戏机系列、网游头盔、影视碟片之类的东西贩卖，她闲着也是闲着，便随意地转了一圈。
只是走了没一会儿，林三酒脑海中的意老师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听起来有点儿颤颤巍巍的——
“林、林同学……”
听起来，好像在害怕什么。
林三酒的心一提。
她刚要问怎么了，只见远处货架后立即抬起了一个脑袋——陈河左右张望一下，满脸疑惑地看向了她：“……你听见了吗？刚才好像有个声音，在叫什么同学？”

第189章 意老师察觉到了什么
林三酒费了好大劲才遮掩住心底的吃惊，望向陈河的时候，脸上平静无波。
“不，我什么都没听见啊。”她甚至还配合着扭头四处看了看——陈河似乎听不见她的想法，因为林三酒一叠连声地在心里叫意老师闭上嘴，暂时先不要说话——而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陈河疑虑的目光在四下扫了扫，这才慢吞吞地收回了视线。
可能连他也觉得，在这个诡异莫名的世界里，听见一个女人说话或许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林三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随手拿起了一个头盔样的商品，目光盯着包装盒，却根本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陈河怎么会听见意老师的声音？
意老师只是【意识力学堂】的一个表象，一个凝聚出来的意识体；这是不是跟他的能力有关系？
两人刚刚认识，自然谁也没有透露自己的进化能力。
就算想问问意老师怎么回事，现在也开不了口了。林三酒只好一直耐着性子，等陈河装好所有的碟片之后，二人一起踏上了回旅馆的路。
阴暗的下午，所有的建筑都沉默着，目送二人一路从身边走过。
看起来，除了整个世界太过寂静、了无人烟之外，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一路上，两人的话并不多——稀稀拉拉的几句对话结束以后，耳朵里的就只剩下了单调的脚步声。
虽然来到如月车站的时间还不长，但林三酒走过的地方不少了。只是除了那群师生以外，她只遇见了陈河一个进化者。
也不知其他人都哪儿去了？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色黑得仿佛已经入夜了。在一片朦胧的黑暗里，所有的建筑都只剩下一个阴沉沉的轮廓——世界成了一片毫无生命的阴暗死寂。
抬头看见自己房间的灯光还亮着，林三酒没来由地松了口气，感觉安全了不少。
她紧了紧身上的拼皮羽绒服，觉得寒风仍然在嗖嗖地往里钻，皮肤冻得生疼。
因为没话说而略有些尴尬的行程，到了旅馆大门口时，也终于要结束了——林三酒迫不及待地想赶快回房找意老师谈谈，但陈河却一脸诧异地叫住了她：“……不是说好要一块儿玩吗？我特地挑了对战性强的游戏，还给你拿了手柄呢！”
这件事，连林三酒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噢”了一声，虽然想找个借口推了，但看着陈河满眼期盼的样子，到底还是没忍心：“……好，你等我一会儿，我回房间一趟。”
陈河立刻兴奋地应了，一边说了一句“我在我屋里等你啊”，一边转身回了房。
……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是林三酒一时说不上来。
不管怎么样，现在还是赶快把意老师叫出来才是——
她的心里现在全被这事儿占着呢，陈河一走，她就一推门进了自己房间，在一片漆黑中打开灯，看见天花板上的晴天娃娃慢悠悠地转了过来。
“意老师，快出来。”她在心底叫了一声，“他不在这附近了。”
半晌都没有回应。
林三酒又叫了几次，这才终于听见她颤巍巍的声音响了起来：“……林、林同学……”
如果两个喇叭也有咽口水的机能的话，那么林三酒几乎可以肯定，意老师是勉强咽了两口唾沫以后，才壮起胆子说话的。
“……身为一个意识体，你还会害怕？”她心脏忽然跳了两下，尽量语气轻松地说。
脑中又安静了一会儿，意老师才慢慢地开口了。
“我害怕……是因为你会害怕。”
林三酒一愣。
“发生了什么事？”她轻轻问了一句，抬步就要往床边走。
意老师是她潜意识层面中凝聚出的意识体，极有可能察觉到了一些被她忽略过去的事情——
而事实也正如她猜测的一样。
“别、别往里走了！”脑海里意老师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顿时将林三酒吓了一跳，她正要问“怎么了”，然而目光一转，也彷如被定格在原地了似的不动了。
在她的床边，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双老布鞋，鞋尖冲着枕头。
“快快，快点退出这个房间，”意老师的声音又急又乱，语句都不成形了，“你个傻瓜，没发现进来的时候房间是黑的吗！”
林三酒悚然一惊，转身就朝门口扑去，一把拉开门，逃似的冲进了走廊。房间门没带牢，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了一个黑峻峻的门洞来——灯不知什么时候又关上了。
不行——这个地方看来已经不安全了——她急急喘了几口气，几乎没听清脑海中意老师说的都是什么，忙跑到陈河房间门口就要敲门。
手刚一抬起来，她就明白了刚才觉得怪怪的地方是什么。
陈河走进去的，是205室。
那个灰尘满满、经久未用，门已经上锁了的房间。
直到这时，林三酒才突然听见了意老师又惊又怒的一声叫：“——你听见了吗，我让你快出旅馆！”
即使脑子还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但林三酒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她浑身冰凉，脚步声噔噔地冲下了楼梯，一口气跑出了大门。
她这才得空喘了一口气：“……怎么回事？”
出了旅馆，意老师慌慌张张的声音好了一点，但仍旧又气又怕：“你是不是傻！你明明都瞥到哪儿不对劲了，但是表意识根本没反应过来，一直沉到了潜意识层里我才发觉了不对——”
一边说，林三酒的脑海中一边强制性地浮起了几幅画面。
这是意识力的另一个功用，然而她此时却没有心思去想这码事了。
……在数码游戏商店里，她慢悠悠地走过了两个货架之后，正好经过了一间职员室。职员室的门半开着，露了一条缝，缝隙里黑沉沉的——林三酒下意识地觉得不舒服，绕开了两步。
缝隙里，由于死去多时，所以皮肤僵硬，面目扭曲的陈河，双眼正直直地瞪着前方。
……他在商店里弄丢了的，原来是自己的尸体。

第190章 不要去竹林山景区1
现在想想，仅仅打碎了一个人形纸板就觉得自己可以与如月车站世界相抗争，是一件多么天真的事啊。
林三酒默默地低下头，努力忍住即使是羽绒服也无法抵挡的一阵阵寒意。
二楼的一个房间窗子此时被打开了，从中探出了一张脸，目光木木地落在林三酒的身上，咧开嘴角而形成的笑容十分巨大：“……你要去哪儿？不来玩游戏吗？”
这扇窗子既不属于205室，也不属于207室——这是林三酒的房间。
晴天娃娃仍挂在天花板上，从楼下仰头望去，只是一个小小的黑影，在陈河头上慢悠悠地转。
陈河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光芒，面部如同假人似的，只有僵硬的笑容呈现出十分标准的样子，脖子直直地从窗户里伸了出来。
……跟帝岭小学时所见的师生一模一样。
为什么之前自己没发觉呢？
现在仔细想想，每天他都挂着这种标准得仿佛快要裂到耳根一样的笑容，不是很不正常吗？
“还傻站着干什么，跑吧！”脑海里意老师的声音恶狠狠地响了起来，在陈河有些疑惑地慢慢抬起目光时，林三酒也再忍不住了，转身就跑。
周围已经是一片黑沉沉了，她慌不择路，也看不清楚，只知道朝远离旅馆的方向逃跑；冻得僵硬而不听使唤的身体却并不配合，才跑了不到十分钟，肺部已经火烧火燎地，仿佛喘不过来气了一样。
“我、我这是跑到哪儿来了……”
身后一片静悄悄的死寂，并没有什么人或东西从这片死一样的黑暗中跟上来——不过当然，远处宾馆的灯光也早就不亮了。林三酒扶着膝盖，顿住脚步，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只觉自己的四肢被冻得又僵又木，身体素质简直像是回到了进化前。
四周不知何时，被一片片的树林拢了上来。尽管只是个摆设，但是连路灯也没有了。
她在自己剧烈的喘息声中，神经质地回头朝身后望了望——好在寒冷并不会影响视力，她的目光一往无前地投了出去，然后猛地一跳，说不出话来了。
这条路的后方，在没多远的地方，有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门口，立着一个漂亮的空乘小姐人形纸板。
跟上次不太一样的是，这次的空乘小姐，看的并不是车站的方向。
人像的眼珠似乎一直跟着林三酒转，此时她猛然一转身，正好与它四目相对。
空乘小姐的笑容还是那么漂亮，在黑暗中露出了白白的八颗牙。
“我不介意再把你砍碎一次”这种狠话，林三酒感觉自己好像也说不出来了。
——别的不说，这家便利店出现在自己的身后，说明她此时正站在通往竹林山的路上。
“不要去竹林山哦。”
陈河的这句话，不知为什么她仍然记得很清楚。
“……这个世界真是太诡异了，林同学，你把意识力防护打开吧。”意老师的声音也发着虚——林三酒想到的，她自然也想到了。
好像快要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一块木板，林三酒赶忙按照之前意老师教给她的方法，开启了刚刚学会的【防御力场】——
“你的每一滴意识力现在都可能关系生死，所以我不会再挪用了。”意老师听起来十分严肃，“包括我的存在也是一种意识力上的消耗，在【防御力场】开启的这段时间，为了让它尽可能地更强固，我也会暂时消失。”
……一旦意老师消失了，茫茫黑暗里便又会再度只剩下自己一人。
林三酒的头，点得有些艰难。
当沉默忽然笼罩下来，并且持续了几秒钟以后，她才突然意识到意老师已经没了。
默默发动了【防御力场】，她周身果然立刻亮起了白光，只是闪了闪，又迅速暗了下去。随着她一咬牙，全身再次白光大作——只是这一次暗的比上次还快。
如果意老师还没有销声匿迹，只怕这个时候已经在连连叹气了。
第一阶段、自然状态下的【防御力场】，按理来说是轻轻浮在皮肤表面的一层微光，不细看的话甚至察觉不出来——而林三酒此时像个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忽闪个没完，正说明了她在这个方面有多么缺少练习。
不光要控制好意识力的“流度”，让它始终保持在一个细水长流的输出上；由于此刻的林三酒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呆得太久，她还必须脚下飞快地赶路——可不管再怎么艰难，她此刻只能像赶鸭子上架似的，拼命地挨过一分钟、又一分钟。
……在下一步朝哪儿走的问题上，林三酒就首先遇到了困难。
如月车站世界里，没有一个地方看起来是安全的；她此时背朝着旅馆的方向，千万个不愿意回头——她总觉得自己若是一转身，就会发现那个纸板人像又往前进了一点。
“对我来说，哪里都一样吧？”她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试图用理智来分析眼下的状况。“似乎与‘人’有关的，都很危险……那么我还不如进山呢。”
起码山里没有人形纸板、没有死人穿过的衣服……
然而抬步在昏黑无光的夜路上前行了没有多久，林三酒便苦笑着发现了【防御力场】的一个致命害处。
不是说这个能力不好，只是由于她现在根本还掌握得不熟练，力场一打开，周身就像个要坏的灯泡似的不断一明一暗；亮的时候远远超过了它应有的亮度，暗的时候就“唰”地一下全灭了下去，近乎没有。
在黑夜中用过手机的人或许能够理解，当你的视线从明亮的屏幕边缘投出去的时候，屋子里看起来要比往常更黑。
尤其是这样一闪一闪的，她的眼睛甚至还来不及适应，光线已经又变化了。
要提心吊胆地一头扎进前方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里，脚步自然不会很快；这么走了五分钟，林三酒才突然一拍脑门，差点将自己骂一个狗血淋头。
怎么一开【防御力场】就忘了，她不是还有一个【能力打磨剂】吗！
想到马上就有光了，林三酒舒了一口气，忙叫出了打磨剂，顺便把【粒子高频震荡切割刀】也叫了出来，一手拎着光，一手提着刀，身上的【防御力场】还时不时地发起白光，顿时让她觉得自己有底气多了。
……只不过这个底气并没有坚持多久。
走了一会儿，她就觉出了有些不对头的地方。
……左后方的空间好像比其他地方要暗一些。
她慢慢转过头去。
在她身后不远处，银亮与昏黑交界的混沌里，走着一个几乎有五米高的长身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她慢下来的脚步，他也弯下了长长的脖子。
雪白、没有五官的平板脸，正好与林三酒对了个正着。
……果然不能够在黑暗中走路，因为你不知道什么东西会在何时跟上来。

第191章 不要去竹林山景区2
【粒子高频震荡切割刀】猛地挥了出去，伊甸园实验室给它加装的特别延长设计，一下子被甩开到了极致——切割刀近达两米的刀身在昏暗暧昧的光线里一扫之下，手感却觉得空空的，竟然叫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砍中了那个东西没有。
……传说从中世纪的欧洲，就时不时会出现一个身高惊人、没有五官的男人，一直到现在还偶尔会有目击者。被他在树林中跟上的人，或是半夜从床边看见他的人，据说都永久地失踪了。
这当然只是怪谈而已，并不符合事实。
……因为事实是，那并不是一个男“人”。
【能力打磨剂】早就在林三酒受惊的时候掉落在了地上，瓶子一晃一晃地来回滚，使光线也极不稳定；在这忽闪忽闪的光影里，她猛地停下了挥刀——因为高个男人忽然不见了。
……周围都是树林，又是一片漆黑，他只要转一个身，就能消失在山林中。
不知何时又会悄悄地走近身边。
眼睛一直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林三酒赶快蹲下身，颤抖的手指摸到了打磨剂的小瓶子以后，再也不敢逗留，转身就朝来时的路上跑。
并不是来路更安全些，而是她刚才在凌乱的光影中无意间一瞥，发现远处山坡上的林子里，每一棵树的顶端都有一个椭圆形的白色东西——
虽然没有五官，但那依然是脸——而树当然是不会长出脸来的。
那些是漫山遍野、肩膀挨着肩膀、静静地站立着、默然地瞧着她的无数个高个男人。
【防护力场】在她受了惊吓以后白光大盛，盈盈地将上半身点亮了，腿部却仍被笼罩在黑暗里——林三酒此时也根本顾不得什么意识力的强度控制了，她只下意识地把【防护力场】开至最大，在肺部一阵一阵的灼热感里拼命朝前飞奔。
连接竹林山景区与车站广场的，只有一条主路；而几栋旅馆和大部分居民楼，都建在主路的两旁。当林三酒闷头冲下山路，跑过便利店——那个纸板人像似乎不在了——几乎快到宾馆楼下时，她一个急刹车停住了。
在自己粗重的呼吸中，林三酒眯着眼在暗中打量，不敢放过一丝异动。
宾馆楼的灯光已经全灭了。之前陈河探出头来的那扇窗子，此时仍然开着，只是黑黑的屋子里再没有人影。
……老布鞋、陈河，或许还有更多的、窥伺着她的东西，有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在漆黑中，仅凭着一个光线暗淡的打磨剂瓶子，林三酒根本无法照应过来四面八方——更何况，她脑子里正发出一阵一阵的刺痛，似乎是意识力即将见底的征兆。
如果没有了这一点点保护，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好。
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声沉重得似乎从另一条街就能听见了，但是除了她之外，其他的东西却似乎都在装聋作哑。
“陈河，我不知道你自己发觉没有，”林三酒的声音勉强维持着平稳，一边试探性地说说，一边朝前慢慢走了一步。“……你其实已经死了，在数码店里就……死了。我、我可以给你好好安葬……”
她脑子里一片糊涂，连电视剧的台词都想了起来：“……要我给你安葬、烧纸都行，你就安息了吧？”
身周仍然是静静的，也不知道宾馆楼里的陈河能不能听见这句话——如果他还在宾馆里的话。
林三酒侧耳听了一息。
黑暗如同浓雾一般，遮住了一切，什么声息也没有。她心里咕咚一跳，忙趁着这个机会撒步就跑，打算无论如何先离开这片区域再说。
然而未曾想到，她才刚跑了几步，自己却慢下了步子。
前方不远的地面上，正躺着一个用白色布料扎成的小东西。
一看见它，林三酒心里立时落下了一块大石头，轻松了不少。
“怎么被扔在这儿了，”她急喘了口气，弯下腰一把将晴天娃娃抄在手里，脚下一刻也没敢多停：“……算了，能找回来就好！”
有了晴天娃娃，她就不怕意识力用完了——林三酒心里顿时有了目标，一口气冲回了车站。
果然不出她所料，在即将进入车站广场的时候，她就瞧见了从站门口漏出的白光——车站里的灯光还亮着！
它成了茫茫黑暗中唯一的灯塔——靠近光亮是人类的本能，林三酒顿时安心多了。
她一个翻身跃过了检票口，在刚刚进入候车月台的时候就关掉了【防护力场】，毕竟现在意识力宝贵，万一枯竭的话，她很可能会当场昏迷过去。
月台里似乎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空旷无人。头顶一个时间显示屏上亮着红光，现在才刚刚过晚上六点而已。
正当林三酒考虑去哪儿找个梯子将晴天娃娃挂上天花板的时候，她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并不是自己太神经质了……她慢慢转过头。
在车站玻璃墙的外头，陈河正站在黑暗里，一脸笑容地望着她。
他抬起手，指了指检票口的方向，笑容更大了——接着冲林三酒点点头，陈河抬步朝月台口的方向走去。
他脚上正穿着那双老布鞋。
陈河要进来——就像那群师生一样——
林三酒汗毛倒竖，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竟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而就在这时候，月台的另一侧猛然亮起了异样的白光，接着仿佛毫无预兆似的响起了轰隆隆的响声——一辆列车好像感知到月台上有人了一样，从隧道的另一端黑暗中驶了出来。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它停进了月台，唰地一下打开了所有的车厢门。
一模一样的车厢、绿皮椅子、日光灯……她甚至还能感觉到门一开，便扑出来了一股冷风。
……要上吗？
念头才刚刚升起来，检票口就传来了“咔哒”一声响，一个人形的影子从转角后面投在了地板上。
上吧！
林三酒不及多想，一头扎进了熟悉的车厢里。

第192章 林三酒万众期盼地死了
真是“熟悉”的车厢不假。
这并不是说，这辆车跟之前的那一辆一模一样。
林三酒低头看着绿皮椅子缝隙里塞着的报纸团，头脑有点发蒙。
不用伸手将它拿出来，她就知道报纸团上面写的是什么——从纸背隐隐透出来的笔迹，跟她记忆中没有丝毫不同。
实在要说哪里不一样的话，那就是报纸比上一次皱巴了不少——那是被她揉的。
时隔了一天之后，她再度搭上的仍然是之前的那一辆电车。
知道了这一点，林三酒的脑子仍然很乱。
……因为这也就是说，在她下车了以后，又有人上来了，并且将被她揉坏、随便一扔的纸团重新塞进了椅子的缝隙里。
自己又上了同一辆车，似乎不是巧合……
她云里雾里地想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现在她能做的，是尽量保护自己周全，而不是去解密。
这一次，林三酒决定做些不一样的事。
接连两次从面目诡异的东西手中保护了自己，她几乎可以确定列车上比外面安全多了；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会有一个女生写下“不要下车”的原因——至于另几个意义完全相反的大字，解释的原因可以有很多，甚至可能都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林三酒决定暂时不去考虑。
她压下了心里奇异的排斥感，踩在绿皮椅子上，伸长了手臂，将晴天娃娃拍在了车厢顶。
晴天娃娃立刻黏住了，随着列车的行驶在半空中慢慢地摇摆起来——林三酒端详了它一会儿，满意地坐在它前方的一个位置上。
这一次她说什么也不打算下车了。
刚才看了看路线牌，竹林山景区站的下一站是猫咪省级医院。虽然有了猫咪两个字似乎显得可爱了些，但是配上医院这种怪谈盛行地点，鬼才会想下车去一看究竟。
而且林三酒想好了，在列车到站、车门打开的时候，与其在这儿担惊受怕地等，她还不如去驾驶室看看……
咦？
她僵硬地直起了后背。
……列车窗外是一片黑漆漆的，不知道是隧道，还是天黑了下来的外界。车内的日光灯虽然不稳定，但还算明亮；在这样的环境下，林三酒自己的倒影在车窗上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当多了一个影子的时候，自然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巨大的白色晴天娃娃，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正好落在林三酒身后；头也转了过来看着车窗，倒影中它正冲着林三酒露出了一个用黑笔画出来的微笑。
……羽绒服遮不到的后脖颈上，吹来了丝丝的凉气。
林三酒腾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在空中一个拧身，脸色苍白地望向自己的身后——然而车厢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晴天娃娃也仍然老老实实地挂在车顶上，并没有巨大化。
只有行驶时灌进来的冷风，一阵强似一阵。
“是我太神经质了吗？”她稳了稳自己粗重的呼吸，也不敢掉以轻心，关掉了切割刀的震荡频率，用它拨弄了两下晴天娃娃。
娃娃被刀尖拨得转了两个圈，黑笔画出的眼睛和微笑没有什么不对，都还是如同之前一样。
林三酒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座位，“不想坐下”的感觉又一次拢住了她的心脏。
奇怪了，这是为什么啊？
不光是这一个椅子，事实上，当她走近列车上不管哪一个座位的时候，心底都回产生隐隐的排斥感，似乎直觉上很反感坐下这件事。
“算了，那就先不坐了。”她安慰自己道，“毕竟是一个被暗物质侵蚀了的怪谈世界，总是会多少有点不对头的……现在不如先去驾驶室看看情况好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可以防止一会儿停车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她其实也想暂时从晴天娃娃下面离开一会儿，静静心。
列车不长，十几个车厢很快走到了头，驾驶室的门依旧紧锁着。
林三酒抬起手，犹豫了半晌，还是先轻轻敲了敲门。
她不知道哪一种情况更加让她受不了。是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呢，还是突然出现一个满面笑容的列车长？
不过好在，这两种情况都没发现，驾驶室仍然静静的，没有声息。
林三酒咬咬牙，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猛地将双手按在了门锁上；随着门锁被炸成了细微的碎末四溅开来，门果然也慢慢地打开了。
她谨慎地用刀尖将门缝挑大了一些，随即说不上是不是失望地松了口气。
里面也是空无一人的——只有一排排的仪器在不断地闪烁着小灯，似乎是预设好了的无人驾驶机器。
这样的话，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在世界末日以后，仍然有电车运行了。
她收起了切割刀，忽然觉得浑身疲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羽绒服不保暖、她一直在强行对抗寒冷的原因，她也不愿意去想自从来到如月车站世界后的种种诡异之处了，只拖着步子回到了晴天娃娃所在的车厢里，一屁股在座位上坐了下来。
紧接着喉咙突然一紧。
不是错觉，也不是心理感受。林三酒的脸迅速涨得紫红紫红的，肺部有限的空气全被一点点地挤了出来，脑子里不断地发出“空空”的声音，似乎是血液在拼命冲击着什么。她努力将眼珠挪到了极限，在车窗的倒影上看见自己的身后隐隐有一片白，漫上了自己的脖子。
要叫、叫出切割刀才行……
这个念头挣扎着浮上脑海，然而卡片才刚刚从掌心里现身，一股阴阴凉凉的气息便笼罩住了自己的手，她当即便动不了了。
生命缓慢而迅速地从她的身体中流逝，过了不到五分钟，林三酒的身体一软，停止了挣扎。
在死亡的前一秒，她什么都看见了。
车厢里的每一个座位上都坐满了人。
每个人的脸色都是灰的，面无表情。在她身下的座位上，一个老太太正伸出枯爪似的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原来她坐在了这个老太太的身上。
怪不得要下车。

第193章 死后的画风缓和了下来
……尸体没一会儿就冷硬了，缓缓地从绿皮椅子上滑下来，“砰”一声摔倒在了车门边。了无生机的脸在车门玻璃上映出了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随着列车行驶而一晃一晃。
叫林三酒猜一万遍，她也想不到自己如今是这个状态。
“你是不是傻？”
意老师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高昂得几乎刺破车顶，列车隆隆的行驶声已经完全被她的怒叫给盖了过去。
“我还特地把自己都关闭了，为了让你能够多用一会儿防御力场……现在这个样子，你打算怎么办！怎么办！”
半透明的林三酒“蹲”在自己尸体的旁边，眼睁睁地瞪着它越来越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到底是怎么“看见”这一幕的，也是一个奇妙的问题。
林三酒还记得在彻底断气前的几秒钟，自己全身上下陷在深深的恶寒里，已经没有一处肌肉能动了；一片模糊的神智里，求生的本能一下子从她脑海深处炸了开来，意识力顿时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瞬间包裹住了她……的大脑。
因为之前被她浪费了不少，现在的意识力也只够保护这么大点的东西了。
当尸体失去了力道滑下了椅子的时候，唯一一处被林三酒的意识力保护得好好的部分，却仍然以一个半透明影子的状态留在了原地，居然还有幸保留了思维和感知能力——也就是说，现在林三酒成了一个半透明、漂浮在空中的大脑……灵。
“奇怪了，为什么我现在还能看见、还能听见？”
灰白色半透明的大脑——现在谁也看不出来这是林三酒了——在空中左右摇晃了一下，跟气急败坏的意老师沟通道。“还有，我都死了，你怎么还在？”
意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专心压制怒气。过了几分钟，好不容易想起了自己教书育人的责任，她的声音才像是忍着气似的说：“你现在整个……灵，都相当于是意识力凝聚成的，你忘了意识力的探查作用吗？如果没有这个探查作用，你当初的观察力是怎么来的？”
“噢！”灰白大脑上下点了点，意思是自己明白了。
它在空中转了一个圈，仿佛在查看周围的环境。
死之前看不见的东西，此时毫不遮掩地全现了身——
车厢里的每一个位子上都仍然坐着一个脸色灰青、一脸死气的人；他们的胸口要很久很久才会起伏一次，而起伏的时候就从鼻腔里喷出了缕缕白汽，看起来阴寒逼人。
难怪如月车站世界这么冷。
晴天娃娃也早就不是林三酒记忆中的样子了：一个皮肤死灰的女孩双手紧紧攥着晴天娃娃悬空吊在车顶上，身上的白裙子长长地垂了下来。从高度来看，林三酒坐在座位上的时候，裙摆正好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再次看见了勒死自己的东西，林三酒简直说不清心中的滋味。
没有了身体，她现在不冷了；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之后，她也不害怕了。
只是以她目前的这个模样，别说报仇什么的了，连明天是否还能存续下去都还不知道。
“所以……我这是死了？”灰白大脑低了下去，靠近了自己的尸体。“以后我就只能以幽灵的模样生活下去了吗？”
这个问题，意老师也很不好回答。她说了声“等等”，消失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在林三酒的焦虑企盼中再次出声了。
“……从刚才起我就觉得奇怪了。”她头一句话便抓住了林三酒的注意力，“意识力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对抗真正的死亡，你现在的这个状况，看来只能是跟这个世界有关。”
灰白大脑上下飘了一下，“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毕竟这是一个怪谈世界，允许幽灵的存在……可是我好像跟他们有点不同呢。”
大脑一边说，一边漂浮到刚才的老太太身边——如果不是大脑上没有手指的话，林三酒的食指都快指到她鼻子上去了。
而一脸阴沉的老太太表情丝毫没有变，下垂的眼睛从深深的褶子里露出了一半，就像没看见她似的——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看起来似乎竟然已不把林三酒当成攻击目标了。
“……他们还是人形，你只是一个大脑了啊。”意老师坦诚地回答道。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嗯，怎么说呢，我现在还有思维都是多亏了意识力对吧？假如我死的时候没有意识力的话，那会发生什么？”
意老师刚要说“那就彻底死了啊”，忽然想到了陈河，立时哑壳了。
意识力的珍贵，她并没有对林三酒详说——但是她自己知道，拥有这个能力的人万中无一，陈河绝对不可能是靠意识力才在死后四处活动的。
“所以我的猜测是……这个世界被暗物质入侵以后，所有被暗物质……嗯，杀死也罢、同化也好，反正这些人通通变成了恐怖怪谈世界的一部分，或者说，变成了如月车站独有的堕落种。他们已经不是活人了，所以陈河才能够听见意识体的声音。”
能够在眼下这种奇诡的状况里进行思考，林三酒也觉得自己有些冷静得不可思议了。
与其说是讲给意老师听，倒更像是在理清思绪。
“我一直觉得特别冷，可能就是一个被暗物质侵蚀的过程……侵蚀得差不多了，这些独特的堕落种便轻而易举地杀死了我。”林三酒又飘了下去，望着自己双目圆睁的死状，灰白大脑在空中打了个寒颤。“但是连它们都没想到，我用意识力保护住了大脑，隔开了暗物质对我的最后侵蚀，竟然以这样一个形式存留了下来……既不是幸存者，也不是堕落种。”
“是啊……以你现在的状态来看，14个月以后会是什么状况？”意老师忧心仲仲地叹了口气。
灰白大脑没应声，反而直直地落了下去，挨着尸体停住了。
“14个月的期限一结束，到时你会不会被传送走？万一被传送到了一个没有暗物质的世界，你是不是就真死……诶？我操？你尸体呢？”

第194章 卡片不是插在大脑里的！
跟一向以园丁自居、却突然爆了粗口的意老师一比，林三酒的惊讶程度更是远远在她之上，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不过她现在是个大脑的模样，谁也不能从灰白质的沟回里看出什么情绪来。
“我我……我就是想着，如果能把自己的尸体卡片化就好了……结果我拿头一撞，它就真的被卡片化了……”过了好半晌，她才吃吃地解释道。
缓和了两分钟情绪，意老师也发现了其中的关窍。
往常当林三酒卡片化一件东西的时候，是直接将它收进身体里的，然后在大脑里会出现一个“目录”——也就是可供查看的卡片库。然而现在连身体都没有了，那么被卡片化的东西收到哪儿去了？
尸体呢？
一个大脑和一个大脑内部的声音都因为这变故慌了神——在意老师的建议下，林三酒降落在极靠近地面的距离上，一个闪念，她自己的尸体便“砰”一声，不知从哪儿摔了出来。
林三酒甚至都没发现她把自己太阳穴上的皮肤磕破了一小块，只顾着吃惊了——二人商量了几句，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见这么说下去也弄不明白，警告了一声“别乱来”以后，意老师再次没了声息——听她走之前的意思，似乎是要把意识力形成的这个“大脑”彻底检查一遍再回来。
林三酒心里有些惴惴的，但能够收起尸体总是一件好事——她又飘飘忽忽地沉了下去，“摸”到身体的边以后，迅速把它卡片化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身体还是攥在自己的手里才能叫人安心。
没有了一直对话的意老师，林三酒晃晃悠悠地在车厢里飞了一圈。
车厢里的日光灯之所以总是闪，是因为有一个壁虎一样的男人攀附在车顶上爬行；当他的身体经过日光灯管的时候，灯就会灭一下，离开了，灯光便又立刻亮了起来。林三酒不由想到如果家里的灯泡坏了，是不是因为有个男人一直趴在上面的缘故——只是不知道“灯泡男”又是哪里的怪谈。
至于晴天娃娃，看起来应该是不能要了。因为垂在晴天娃娃上的女人，已经将头从娃娃的下摆里钻了进去，现在娃娃的头部呈现出了一张逼真而狰狞的女人面孔：原本笑容可爱的脸上，此刻只有两只硕大而漆黑的眼珠最显眼，随着大脑的飘过而缓缓移动，让林三酒几乎有些害怕她会突然伸出手来抓它。
其余的乘客，倒是一直沉默无言地坐在座位上，连望也不朝飞行的大脑望一眼。
林三酒“走”了一圈，发现原来驾驶室里也是有“人”的；有时车厢里的个别乘客还会极少见地动一动；只是以眼下的状态来看，这些如月车站的堕落种似乎对现在的她没有任何兴趣。
她心里装着事，又飘飘忽忽地回到了死去的那一节车厢里。
试着叫了几次，意老师仍然没有回音；林三酒茫然地浮在半空中，思绪不知不觉间飘到了以后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上——当座位上的老太突然动起来的时候，她甚至一时都没注意到。
“原来是这样……？”她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看了几秒以后，顿时忍不住低低叹一句。
老太太手脚僵硬，仿佛协调好四肢的动作对她来说非常艰难——她木木地站起身，腰部猛地一下向前打弯了九十度，几乎让人以为她快要拦腰断掉的时候，她伸手抓起了被林三酒仍在地上的报纸团，随后塞进了椅子的缝隙里。
那正是写着叫人不要下车的纸条——
林三酒仔细一想，顿时明白了。
看来是有前人写下了纸条以后，一直守在车厢里，终于发现了车里的不对，但第二个完全相反的警告还来不及写完就遭了害——而第一张纸条却被车厢里的灵体们撕了下来，特地放在了一个一旦被看见，就绝不会置之不理的位置。
简单来说，原本的警告如今成了一个陷阱。
但是这个鬼老太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把纸条恢复原样呢？难道说——
“太好了！”
一声兴奋的高呼震断了她的思绪，正是好半天都没了消息的意老师。
“我把你现在这模样里里外外都给检查了一遍，可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听起来简直比林三酒死前还高兴，“你真是命不该绝，而且这件事对你而言居然还有好处呢！”
“怎么回事？”
“嗯，之所以你现在是一个大脑的模样，是因为你把意识力几乎用光了，它只够包裹住这么大的地方。在你死后，尽管没有了肉体基础，但是它仍然在缓慢地恢复着……噢，你自己看不见，新恢复的意识力在你脑部后方形成了一个小口袋形状的东西，把卡片也包住了。也就是说，其实卡片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你的意识力给藏了起来而已。”
“但是其他卡片都是收进身体里的吧？像我的刀、特殊物品……现在我连身体都没了，有什么好高兴的？”
意老师声音一凉，带着几分严肃地说：“我早就想指出来了……身为一个进化者，你不觉得你太过依赖身外物和身体本能了吗？防御力场如果换一个人来开，也许能坚持一个星期；而你一旦没有了特殊物品，就寸步难行……甚至连你本身的进化能力都很少下功夫了。”
林三酒想了想，不免有点惭愧。她一直以来的战斗方式，说白了跟当初一刀扎进任楠后脑里始终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武器或者厉害了些、身手或许敏捷了些。
“而现在你变成了一个纯意识体，说不定是一个契机。”意老师十分乐观的样子，“从今起我会带着你专心修炼意识力，不管是量、强度、还是纯熟度，都要修炼。当你的能力达到可以用意识力塑造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身体时……不，那你也不算活过来了，我的意思是，到时我们可以试着用这具纯意识体的身体去链接你本来的肉体……”
“意识力还能当作万能胶来用啊？”林三酒啼笑皆非，但不可否认的是一有了希望，心里果然一下子就亮堂多了。
“反正现在堕落种对你没有兴趣、进化者又看不见你，你有14个月的时间来努力——”
意老师一句话没说完，便立马被证实了它的错误性。
因为这个时候行驶声低了下去，列车不知何时缓缓地停进了一个月台，车厢门唰的一声打开了。
“这个车厢果然也有好多啊……诶？这儿怎么还有个大脑？”

第195章 学会了也没有用
一张发黄的纸片在空中“哗哗”作响地飞了出去，竟然翻卷着打在了坐得端端正正的老太太身上，她顿时吃疼似的“嘶”了一声，豁然而起，冲到了刚刚上车的人面前，与他脸挨着脸，距离近得几乎呼吸相闻。
……五分钟前，列车在“猫咪省级医院”停靠下来，一对儿少年男女带着一脸与这个世界极不相符的轻松愉快，笑嘻嘻地上了车。
一看这两人的模样，灰白色大脑就趁他们不注意慢慢地飘到了车厢后头，打算找个机会溜掉——虽然一看就是百分之百的活人，但林三酒却一点儿都不想跟他们扯上什么关系。
倒不是他们瞧着不善——
“哥，你留着它，是打算跟它KISS吗？”留着一头亮闪闪的粉红色短发少女，嘻嘻哈哈地在少年背上砸了一拳，朝老太太喊了一声：“嘿嘿，嫂子好！”
少年一脸稚气，穿着宽宽松松的滑板裤和一双怎么看都觉得太大了的运动鞋，瞧着比那女孩大不了两岁，脸上还冒着几颗红亮的青春痘。他此时已经恼羞成怒：“少废话！我这一张不是很好，你试试你的！”
少女“噢”了一声，倒是很乖，在自己的蓬蓬裙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什么，随即掏出两只手套来戴上了。老太太刚阴森森地转过头，迎面就被她一拳击在了脸上，随着少女清脆地喊了一句“建国以后不许成精！”，她双手亮光大盛，老太太的头立刻像是烧纸冒出的烟雾似的飘散开来，没过一会儿整个“人”就烟消云散了。
——他们不光能够看见列车上的阴灵，甚至应对手段熟练流畅得几乎成了一套程序，看起来是一点儿都不害怕。意老师立即忍不住低声埋怨了一句：“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灰白色大脑立刻悄悄地飘进了第二节车厢，很惭愧的样子。
她当然不是真的反省去了——林三酒之所以避开，是因为她感觉自己目前的状态，像是街上的小狗不幸遇见了熊孩子。
那两个孩子看起来都是十五六岁上下，正是年轻气盛、张狂爱闹的时候：就在林三酒慢慢飘走的同时，他们俩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几乎把半个车厢里的阴灵堕落种都给打成了飞灰——从那个少女一脸兴奋好玩的表情来看，这纯粹是出于兴趣。
他们既然能看见纯意识体状态的大脑，万一把她也当做阴灵攻击的话，林三酒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自保。
她慢慢地飘向了车顶。灯泡男虽然趴伏在天花板上，爬的倒快，也不知什么时候进了这一节车厢；林三酒在他的反方向找了一个缝隙藏身进去，从这儿隔了一道车厢门，正好能将两个孩子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两拳轰散了两只阴灵堕落种，眼见自己比哥哥干掉的多，忍不住原地跳了一圈——她腿上套着白丝袜，脚上一双粉红色的亮皮圆头鞋，一跳起来不但砰砰响，而且浑身上下足有几百件的小装饰都在跟着一跃一跃。
“行了行了，瞧你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少年的能力似乎有点不在状态，忙着要偃旗息鼓，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收拾干净了一个车厢就差不多了，你能不能好好坐下。”
少女双手扶着腰，目光在车厢里来回转了一圈，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林三酒猛地提起了心——如果她还有心的话。
“奇怪了，刚才那个大脑哪儿去了？那又是什么怪谈里的东西？”
“不见了就算了，反正只有一个大脑。”少年不以为然地把腿翘在前边的椅子上——随后他的脚腕便被一双苍白的手握住了。“烦人，原来这儿还有一个呢，给我来一张好的！”
他一句话喊完，手里一挥，一张发黄的纸片凭空而现砸在那双手上，双手登时便也消散了。少年哼了一声，收回了纸片：“这还差不多。”
妹妹一点都不关心他的样子，仍然在四处寻找林三酒。
林三酒忙尽量躲在一块车板的后头，只是大脑的形状太圆了，不能完全遮起来。
“林同学，你现在是纯意识体，形状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的……”意老师看不下去了，悄悄地提点了一句。“你试试……”
对呀——林三酒在心里拍了一下额头，立即沉下了心。
当还有身体的时候，即使闭上眼，也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四肢的存在；然而现在当她用心去感受的时候，却只觉得自己是轻飘飘的一团，甚至连外形也不太稳定，有时稍微激动一点儿，大脑就会略有点变形。
只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这一团中间有个“核”。
“这是什么？”她有点好奇地问道。
“这是意识力从你的大脑中保护下来的东西，思维、神智……说它什么都好，它就是定义了你是林三酒，而不是别人的东西。这个不重要，那女孩现在往这儿走了！”
林三酒闻言，立刻将自己的心神缠绕在“核”上——顿时，周围的意识力传递给了她一种轻柔的、仿佛像是水波一般的被包裹感，柔柔的十分舒畅。
“如果拉动这一丝意识力的话，这个角就可以收回来了……”与其说是在躲避那个少女，不如说林三酒在彻底地沉入了意识体中以后，已经目眩神迷了。
怪不得佛家管肉体叫臭皮囊——此时没有了皮囊，林三酒的每一丝神识都那么灵动轻盈，心念一转，意识力便澎湃地流动旋转起来——这种感觉，竟是出奇的好。
意老师有些惊讶地“看”着大脑的形状越来越细长，最终成了一个纺锤似的形状，彻底藏身在了车板的后面。
虽然主意是她出的，但是连她也没想到林三酒竟然通晓得这么快，甚至都不需要意老师指导——
然而正当她略微放下了心的时候，车板忽然被嘎巴一声翘开了。
少女圆而晶亮的眼睛眯了起来：“哦？你居然还会躲？”

第196章 你是不是傻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变成了阴灵的堕落种，除了诱骗杀戮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呢……”
女孩一边声音甜甜地说，一边理了理自己的手套——她此时踩在椅子上，那双粉红色的圆头鞋似乎也是什么特殊物品，一个面目灰青的男人被她踩住了脖子，只能不住地挣扎扑腾，却一点儿也动不了地方。少女丝毫不以为意，双臂一拢就把灰白大脑给包围了，一点逃窜的空间都没给林三酒留下。
“看来你还是个挺聪明的堕落种啊。”少女笑了一声，脸上的神色有点儿得意、又有点儿漫不经心，盈盈亮起光芒的手套已经朝林三酒按了过来。
从刚才见到这女孩起，意老师就已经快急疯了，一叠连声的“怎么办怎么办”闹得林三酒头疼——眼看着手套已经快挨近身了，她不由吼了一声“住嘴！”，随即迅速调动起每一丝能够调动的意识力，将这一股洪流像江河一般地朝前冲击而去——
在手套即将碰上灰白大脑的前一秒，少女“诶？”了一声，手上一个急刹车，将攻势猛地收了回来。
只见灰白大脑前方的形状早已变了，凝成了一个匕首似的样子，直直地对准她的方向蓄势待发，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尖利，但这种变化女孩还是头一次见到，不禁犹豫了一瞬。
想了想，少女转过头喊道：“哥，我找到这个大脑了，它还会变形……咦——啊呀！”
随后一声重重的“砰”，惊得前头的少年腾地跳了起来，听见妹妹的声气不对，他也有点着急，两步就窜到了后一节车厢里：“怎么了？”
脚步刚一迈进来，他就愣了——随即忙一手捂住了嘴，肩膀忍不住迅速抽动起来，站在车厢门口半天也不动地方，只是慢慢地弯下了腰。
“你笑个屁啊！”
四仰八叉地仰天摔倒在地上的少女，一见哥哥这副模样便恼羞成怒了——只不过因为她的脸上刚刚挨了一下打，此时小脸正中间留下了一个显眼的红印子，鼻子里也在流血，声音嗡嗡的不清楚：“——你还不快去找那个大脑！那个玩意儿砸了我一下就跑了！”
似乎从妹妹的狼狈相里得到了极大的快乐，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抬步朝车厢后头走，张着眼四处望——总而言之，这态度实在不能算是认真。
“你在看哪里，它有可能在窗外吗？第四节，去第四节车厢看看啊！”女孩很不高兴地喊。
林三酒刚才蓄势已久，变化出的匕首模样只是障眼法罢了，反而是那一下撞，她可是拼了老命的——虽然没有了肉体，但是在她全神凝聚后，意识体的强度也非常可观，女孩两眼眼泪汪汪地半天都看不清东西，都半天功夫了，酸涩疼痛之下，鼻血仍然跟个水龙头似的流个不停。
她哥哥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好一会儿了，还没有回来；一个攀在车厢门上的、像面团一样被拉得长长的人体慢慢地凑了过来。然而它呼出的冷气才刚刚吹上女孩的后脖颈，她连瞧也没瞧，反手一拳就将那玩意儿给击飞了——另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鼻子。
“王八蛋，敢打我，我非要你灰飞烟灭不可……区区一个堕落种……”她抹掉了一脸的眼泪，觉得皮肤都火辣辣的。“哥哥也是，又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回来！”
才刚骂了这么一句，只听少年的声音就远远地在好几节车厢以外响了起来——由于列车行驶的声音太大，女孩险些没听清：“阿琴，我问你个事！”
“干嘛？”叫阿琴的少女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感觉自己眼睛里的眼泪少了一些。“不去找大脑，你要问我什么啊？”
“你说……那个大脑是阴灵堕落种是吧？”少年听起来十分好整以暇——毕竟疼的人不是他：“可是很奇怪啊……咱们都穿着一身抗侵蚀的装备，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被暗物质同化，那么阴灵是怎么碰到你的？”
诶？少女立刻楞了一下。
……在如月车站世界中，几乎所有的物质都在以不同的速率被暗物质侵蚀——人以及与人相关、相似的东西被侵蚀得最快。除了极少数人以外，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几乎都因此而死了；在他们死后，又有一大部分变成了堕落种——也即是怪谈阴灵的形态。
当一个外来世界的人刚刚到达如月车站的时候，他的体内是完全没有被暗物质侵蚀过的，对于身边无处不在的阴灵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虽然阴灵能够看见人，然而在人被侵蚀到了一定程度之前，也无法直接碰到对方。
而自己能被那只大脑迎面砸一下，也就意味着……
当少女还坐在地上发呆的时候，她的哥哥已经拖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靠近了——在他的肩膀上，正慢悠悠地漂浮着一只灰白色的大脑。
……当林三酒放松下来，不去控制意识力形态的时候，她就会自然而然地再次变成大脑的样子。
“啊，就是这个家伙！”少女蹭地跳了起来，浑身上下几百件装饰都在当啷当啷地响。她刚要扑上来，少年立刻灵巧地一侧身，将灰白大脑给挡在了身后：“你等等，她可不是堕落种啊。”
女孩瞪着自己的哥哥，嘴巴半张，一副“明明知道他说的可能是正确的但是真的非常不想承认”的表情。
“谁叫你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少年笑嘻嘻地把手插进裤兜，好像忘了自己刚才也杀了不少阴灵堕落种，“人家为了自保，攻击你一下也是难免的嘛！你看，我就跟她聊的很好。”
“聊……？”女孩皱起眉毛，“这只是个大脑而已，怎么聊？”
林三酒立刻示范给她看了。
尽管才只有几次，但她对意识力的操控已经熟练得多——空中的大脑慢慢地被拉长了，分化成了几个相连的小块，每个小块又慢慢拼成了一个字，合起来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傻？
连问号都有。

第197章 在红鹦鹉螺会被要签名
消息传得很快，周围几节车厢里的阴灵——也即是堕落种们，都远远地避开了兄妹二人和林三酒所在之处，因此车厢里干干净净的，只有稳定的日光灯和有节奏的铁轨声。
“诶，所以说，你既然不是堕落种，那你到底是个什么啊？”叫做楼野的少年斜靠在座位上，身板明明还很单薄，却似乎正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成熟不羁一些。他笑嘻嘻地问完了，瞥了一眼一脸不高兴，却仍然忍不住朝这儿看的妹妹楼琴。
林三酒慢慢地将大脑变成了一个“人”字，作为一只器官来说，她此时的态度看起来似乎很高傲。
没办法，主要是亲和的成本太高了——用意识力改变形状、写出文字并不是个轻松活，她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说。
至于刚才那个复杂难写的“傻”字，则是纯粹为了出气才写的。
说起来，还真要多亏这对少年兄妹无时无刻都忘不掉的内斗。要不是当哥哥的老想着看妹妹的笑话，而做妹妹的又幸好还算明辨是非，恐怕今天林三酒很难能逃出这个局面——尤其是在刚刚被楼野发现的时候，对她来说可确实是一个大危机。
而好在两个孩子虽然性格脾气什么的让人有些无奈，但心地似乎还挺善良。
“你是人？那你怎么会变这副样子？”楼琴压不住心底的疑问，终于还是出声问了。
只不过这个问题太大，要是一点点控制大脑来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说一遍的话，林三酒非累死不可——她想了想，拼了两个字：“太长。”
“呿，态度还挺高冷的！”楼琴一翻白眼，“哥我跟你说，堕落种一般都特别狡猾，这一个搞不好是有了什么机遇的特殊堕落种……到时出了事，可别怪我不提醒你。”
楼野“噢”了一声，不以为意：“……你当我跟你一样傻呀？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用我的能力试过了，真不是堕落种。”
说到这件事，林三酒心底顿时又泛起了一股憋屈。
……在刚刚被楼野发现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就要彻底完蛋了。
如今只剩下了意识体，林三酒突然对以前一些察觉不到的东西变得敏感了起来。尤其是对上人的时候，对方周身流露出的每一丝气息、讯息，都会强烈地被她捕捉到——才刚一被这少年给堵在了角落里，她就立即察觉对方的战力恐怕比那个女孩还要高一线。
更何况，他的态度也要比女孩儿严肃得多。
少年嘟哝了一句什么，手上一翻，一张浅黄色的纸页就凭空而现——接下来大概是要打上来了——在林三酒刚刚调动好全部意识力，打算硬抗下这一招的时候，纸页已经翻卷到了面前，随即却出人意料地“啪”一下消失在了自己身周的空气里，连碰也没碰林三酒一下。
作为纯意识体的林三酒，立刻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气流中，似乎掺杂了一些淡淡的异物。
这就是他的攻击吗？
“咦？”
没想到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少年看起来却比林三酒还惊奇：“……奇了怪了，我的【黄历】一向只会对人类才这样啊……”
【你今天出门看黄历了没有？】
现在的年轻人罔顾历法，真是叫人叹息。难道大家不知道黄历的伟大之处吗？多少代司天监系统，精钻古代方术、天文、八卦（此处不是娱乐圈）才制作出来的万年历，现在竟然没有人看了？想想太不可思议了。为了恢复传统文化，这个能力因此应运而生。
作用：类似于诅咒术。每一次随机叫出一张黄历纸页攻向目标（不一定非是敌人），黄历上的宜忌事项将会变成对方一段时间内的“势”，命中率百分之百，完全不可抗，持续时间随机。
只不过：只不过黄历内容也是完全随机的，为敌人施加了什么“势”都有可能……为虎添翼的例子，以前似乎也发生过。
PS：只对人类有诅咒作用。黄历纸页本身带有古老的驱邪逐凶的作用，体现在对目标的直接击打上——换言之，如果对手是人类，则优先使用诅咒功能；如果不是人类、或者在能力主人的要求下，才会产生击打作用。
……见黄历纸页没有对自己造成直接伤害，林三酒突然灵机一动，还不来及庆幸，赶忙用大脑形成了字句。这样一来，她终于能够与对方沟通了，而他们也的确简单地交流了几句——然而随即一人一脑就忽然陷入了沉默，彼此对望了半晌。
我什么势
林三酒写四个字已经比较费工夫了，但好在楼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呃”了两声，挠了两下头皮，神情似乎不太好启齿的样子。
“我这儿是有‘底单’的，你自己看看吧……”说着，楼野出示了刚才用于攻击她的黄历。
……也正是因为这样，林三酒此刻才感到这么憋得慌。
“所以哥哥，你到底用的是什么内容的黄历？”
听楼野说到这儿的楼琴，早就换上了一脸的畅快，迫不及待地问道——瞧她的样子，似乎早就准备了一肚子的哈哈哈，等着要喷到对面的大脑身上。
楼野咳了一声，“宜婚嫁，忌……那个，忌行房。”
楼琴比哥哥还要不害臊得多了——她猛地一拍大腿，身子都弓了起来：“——那不就是‘憋屈’么！哈哈哈！”
被一只大脑问你是不是傻的仇，似乎也终于报了。
灰白大脑一点儿情绪也没法表达出来，果然憋屈的很，林三酒只能拉出两个大大的惊叹号——然而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等楼琴笑完了，她才终于打听着了这两兄妹的一点来历。
“……我们可是红鹦鹉螺的名人，”楼琴矜持地一抬下巴，眼睛圆而晶亮：“凡是在本地住了些年头的人，有谁没有听说过我们两兄妹？”
可是林三酒连红鹦鹉螺是什么都没有听说过。
“……真是土鳖。你有没有听说过中心十二界？”

第198章 林三酒竟然这么有名
所谓中心十二界，其实是在不知多少代的进化者筛选、改造之后，逐渐成型完善的12个巨型人类星球堡垒。这十二个世界在地理意义上是否互相靠得很近，谁也无法探知到；它们也并不属于任何意义上的联盟——最开始的时候，有些大界甚至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只是它们在资源量、改造度上相似的地位，逐渐促成了如今这个十二界并提的局面。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十二界的人了，但林三酒仍然有一肚子的问题和好奇，只是苦于无法都问出口。
好在楼琴非常以自己的出身地为傲，根本不必多问，她已经像只小鸟似的说个没完：“……我们红鹦鹉螺不算是十二界里最大的，但也能够排在中等了。原本嘛，这个世界是被一种叫做‘红鹦鹉螺’的地外生物入侵了生态系统，结果造成了全球生物大灭绝，人类自然也活不下去了，不过现在……哎，你打我干嘛？”
“废话，”楼野瞪了她一眼，“谁有心情听你上历史课？”
林三酒赶忙写出了一个“我听”。
没想到楼琴眯眼看了看她，竟然嘿嘿一笑，一副“你也有今天”的表情，反而不肯说了——【你今天出门看黄历了吗？】的威力，林三酒顿时又体会到了一次。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楼野对这件事仍然念念不忘，“我们两个为了试炼，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两个星期了，从没见过任何例外……人如果被暗物质侵蚀透了、或者被这儿的堕落种见机杀死了，那么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死翘，要么也变鬼。变成了堕落种以后，除了诱骗、杀戮、恐吓，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而你这样形态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灰白大脑在空中上下点了几下，也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意思。
楼琴也被勾起了好奇，她不好意思直接过去瞧林三酒，装作往窗户外看的样子，绕了个圈来到灰白大脑的后头，悄悄地伸出了一根指头去摸她——但身周的空间对于林三酒来说根本就像装在了脑子里一样，在她转身的时候就察觉了，向上轻轻一提就避了过去。
“……你是男的？”楼琴瞪起了眼，“要不然为什么不让摸？”
林三酒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想了想，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了个“女不行”。
意思是，虽然我是女的，但你还是不能摸。
楼琴对她的意思领会得很彻底，当即啐了一口，在哥哥的笑声里转身坐回去了。
林三酒飘到了看起来比较好打交道的楼野面前，写了一行：“说如月”。
“你的意思是……让我告诉你一些如月车站的讯息吗？”楼野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试探地问了一句。见大脑果然上下点了点，他露出了一副整理思绪的样子：“嗯……其实我们之所以能够在这个世界里这么轻松，也是因为我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得知了它的资料，所以专门针对它做了准备，你问对人了。啊？问号是什么意思？当然是从如月车站的经历者那儿听说的了！总而言之，进一次B级世界必须要很小心才行，别跟你似的……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想来不是好事。”
听见“B级世界”时林三酒的震惊，很快又被憋屈感取代了。
“暗物质侵蚀这件事，看来你已经了解了。只不过暗物质的侵蚀还是小事——进化者虽然很少有生成‘抗暗物质’能力的，但是只要不吃这里的东西，不喝这儿的水，以咱们的身体素质而言，撑过14个月并不难。”
“真正叫人防不胜防的，应该说是这儿的堕落种。”
楼琴似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我们走的地方也不少了，但从来没见过花样这么多的堕落种……除了车厢里这一种守株待兔的之外，还有诱骗你，让你以为他们会给你提供保护的堕落种——”
林三酒顿时想起了帝岭小学的师生——如今想想，他们似乎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在车上待下去了——警告的确是对的，可是从楼野的话看来，当时如果下车了只怕也未必有个好下场。
“还有以活人面目出现的堕落种——”
陈河的样子浮现在林三酒眼前。
“附身于一切人形物品、或者跟人有关的东西上，让你忽略它们——”
老布鞋、棉袄、人形纸板、晴天娃娃……这个单子就长得多了。
“还有各种怪谈形象的阴灵，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尾随上来、或者用怪谈的方式登场——”
竹林山景区的高个男人——
这么一想，在过去短短的一天里，林三酒遇见的堕落种种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百科全书了。
“虽然我们来之前把能做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但是也吃了不少苦头，才能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呢！”楼野好像安慰似的对林三酒说了一句。
“谁说的？哥哥难道不是就被‘猫咪省级医院’给吓跑了吗？”楼琴立刻反唇相讥，楼野跳起来回了一句“那是因为我怕猫，不是怕堕落种！”，兄妹二人顿时又陷入了毫无营养的斗嘴中。
林三酒苦笑了一下。不用他们说得多明白，这兄妹俩看起来就跟自己这种从末日世界里挣扎存活下来的人不一样——对他们来说，末日世界和它的规则是一出生就存在的，早有了一套应对它的教育体系，因此不管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都要悠闲自在的多。
中心十二界，原来是这么理想的一个地方吗？
就在她悠悠出神的功夫，楼野忽然先住了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了一句话：“……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三”两个字刚被写出来，林三酒突然想起了同样来自十二界的人偶师——顿时停住了手。
但没想到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又仔细看了看她，忽然同时喊了一句：“你不会是林三酒吧？！”

第199章 礼仪看起来其实有点中二
当一只大脑装傻的时候，按理说应该不容易看出来的才对……
林三酒迅速地收起了已经成形的两个字，恢复了大脑的模样，甚至在原地上下漂浮了几下以后，她还给自己留出了一段“疑惑”的时间，这才写了一个问号“？”。
“你不要装了啊！”楼琴跳了起来，恨不得用手指戳它几下才好，“你骗鬼呢！你刚才明明分成了3块，说明你的名字是三个字的！”
因为写字之前必须要把大脑的形状先分成与文字对应数量的几块，所以一开始林三酒的确不小心犯了这个错误；只是她也没想到楼琴竟然还挺敏锐的。她在空中晃了晃，一边想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一边一言不发。
“你果然就是林三酒吧？你可是个女的，我不信你爹妈给你起名叫林三，再说这种有数字的名字又少见。”楼野的一张脸也凑过了过来，兄妹俩此时的脸泰山压顶似的罩住了灰白大脑，看起来都特别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否认下去看来也不会有用——身为十二界来人，他们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想来肯定跟人偶师脱不开关系——林三酒越想越有点儿紧张：她万万没想到随便一个十二界来人，竟然就和人偶师有关。
要是逃跑的话，不知道有几成把握……
然而她才刚刚往另一边车厢“瞄”了一眼，只听楼琴忽然“哇”了一声，大概是认为她已经默认了，双眼晶亮地浮起了一脸兴奋之色：“看来你真的是林三酒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像是听见了某个民间传奇忽然来到了身边似的。
还没有反应过来，随即楼野也一掌朝林三酒拍来，表情畅快：“真是太好了！”
灰白大脑忙沉了一下躲过去他的巴掌，再次形成了一个问号的样子。
从他们的反应看起来，似乎对自己没有什么敌意。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忽然整了整神色，一改之前嘻嘻哈哈没正形儿的样子，面色严肃地挺直了身板，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这是我们一贯的礼仪，你别惊讶。”好在楼野及时嘱咐了一声，茫然无措的灰白大脑点了点，示意自己知道了。
楼琴首先动了——她一只套着粉色圆头皮鞋的脚朝后迈了一步，随后两手捏起了自己蓬蓬裙的角儿，轻轻弯了弯腰，模样跟欧洲古代的宫廷礼有几分相似——在她叮叮当当的饰品响声中，少女清脆得小鸟似的声音含着庄严意味响了起来：“成长者联盟红鹦鹉螺界分部成员楼琴，欢迎同胞。”
楼野一只手臂弯在身前——林三酒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在他衣服一侧有一只暗兜——将手插进暗兜里，他也行了一个模样奇异的礼：“成长者联盟红鹦鹉螺分部成员楼野，欢迎同胞。”
……成长者联盟？
林三酒捕捉到了这个关键字，登时心里激起了犹如翻江倒海似的疑问——她想问的实在太多了！
比如成长者联盟是什么？为什么对方会知道自己、还这么郑重地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难道是因为人偶师？可自己当时除了逃生成功，什么也没干啊……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要用大脑来慢慢拼字的话，恐怕问到如月车站世界结束也问不完，林三酒此时的感觉，还真就跟“明明新娘近在眼前了，但却不能入洞房”的新郎一样，糟心得很。
真想求求历代司天监，快点让这一段黄历效应过去吧。
虽然楼氏兄妹二人并不具有善解人意这一优点，不过好在他们还是记起了要简单地给她解释几句——收起了他们很明显来自异界的礼节后，二人立刻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一个理了理粉红假发，一个翘起了二郎腿。
楼琴坐在绿皮椅子上，一下一下地踢着脚说：“啊呀，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呢。嗯，成长者联盟嘛，听名字就很好理解了吧？成长型一般都会选择加入这个协会，毕竟有保障、又有名气……”
原来他们兄妹也是成长型啊——林三酒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也不禁有些奇怪起来。如果说成长型多得已经都组成了协会的话，那么当初人偶师见到她的时候，为什么还会那么激动？
她有心想问，不过以这句话的长度来看，又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一旦意识力增涨了，一定要先给自己安个嘴！林三酒愤愤地想。
“人偶师在十二界可是个不得了的角色，”话虽是这么说，但楼野一脸少年特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式的骄傲，似乎觉得对方将来不如自己似的：“……我们成长者联盟跟这批人磕磕碰碰，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像他这样的人在十二界中不少，但是能做到那么狂、那么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大概也就是人偶师一个……”
“自从他追捕你的消息传开以后，所有受成长者联盟控制的签证官也都收到了上头的指示——”楼琴说起“上头”时，两眼又亮了起来：“绝对要尽可能地保住你的所在地信息，而且几乎所有外出的成员都留了心，打算先人偶师一步找到你。”
怪不得他们两人这么高兴——整个组织都为之行动了起来的一件事，竟然在自己手里办成了，两个孩子的脸上都因激动泛起了隐隐红晕。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不过只要你跟我们回红鹦鹉螺界，总能想到办法帮你的。”楼琴罕见地安慰了她一句，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语音一顿，皱起了眉毛朝车窗外望去。
两人一个大脑本来一直是呈三角形的状态坐着，因此一时间谁也没留意外头；楼琴这么一看，顿时把另两人的注意力也给吸引了过去。
一个浑身赤裸惨白、面无表情的男人正趴在行驶中的车窗玻璃上，直直地盯着三人，似乎非常想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这景象虽不常见，倒也不算什么。
只是这个时候，列车也逐渐慢了下来，驶进了一个月台。
原来不知不觉间，“看不见的地方”站到了。

第200章 住宅区
自打进入如月车站以后，“看不见的地方”可以说是最具灵异怪谈气息的一个站名了。
电车缓缓地停稳了，“唰”地一声打开了车门——虽然这几节车厢内都已经干净了，却仍然能瞧见从另外几节车厢里陆陆续续地走下来了一些面色青灰的人，好像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似的。
林三酒的正前方，就是那个一身惨白、眼睛大得如同饭碗一样的男人——他眼珠子咕噜转了几转，随即四肢并用，像壁虎似的快速爬到了车门边露出了一个头，看样子是想进来。
楼氏兄妹俩连理都没理会他，好像根本没把这个东西放在眼里，只是朝外看了一眼，随即妹妹便朝灰白大脑招了招手。
“走吧，每一站最好还是下车去看看。”她的神态怡然得像是要去野炊，让林三酒也因此安心了不少——她毕竟是因这些东西而死的，说完全没有心理阴影是假的。
“是啊，不然来来回回老停在那一站，浪费时间！”少年一边说，一边在往外走的时候踹了那个男人一脚。被他踹中的地方登时冒起了一股烟，惨白男人尖嘶了一声，转身就逃，远远地隐没在了黑暗的隧道里。
“行驶中列车玻璃上贴着的男人”这一怪谈，似乎挺弱的。
可真不愧是十二界来人——林三酒放心大胆地飞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楼琴的肩膀上，将自己的形状拉成了“为何可碰它”。碰字按理说很难写，不过大概是错觉，她觉得自己现在调度意识力时灵活多了，几乎可以说是心念电转之间，意识力流已经顺着她的意思流畅而契合地写完了字。
“噢，我不是说了嘛，”楼野瞥了一眼车站，漫不经心地应道。“我们俩一身装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准备的，鞋子相当于是我们与暗物质世界中的媒介了……本来是连看也看不见的，不过我们特意用暗物质侵蚀了眼睛。”
“这儿的什么水啊，眼药水啊，洗眼液啊……我那几天的眼睛都是红的。”楼琴附和道。
原来还有这种办法！林三酒简直想哀叹一声，不用说，脑海里意老师果然又喝了一声：“你看看人家！”
没理会意老师，林三酒来回“看”了一下四周。这个车站仍然是空荡荡的，刚才下车的堕落种都不知道哪儿去了，除了己方三个人之外，连个活物也没有。透过车窗玻璃，她发现自己竟然能看见外面安安静静的住宅区街道。
才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林三酒就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力似乎增长了一点儿——每增长一些意识力，就像是一个人的视力变好了一点似的，看得更清楚、也更远了。
同时她也察觉到大脑的体积变大了一些，在脑后包裹住她尸体卡的部分，微微向外延展了一部分——是之前消耗掉的意识力正在慢慢地恢复吗？
要不要试试拿它捏个嘴出来？
“别想了，”意老师打消了她的念头，“意识力‘扫描’过你的全身包括头部结构，每增长一些，都会按照你原有的结构塑造一点‘身体’出来……你有没有见过谁是大脑上直接长了个嘴的？”
林三酒顿时熄了心思。
也是——不然靠着她自己，捏出来的身体还不一定会是什么德行，万一到时跟尸体对不上怎么办？
林三酒与意老师的对话，不是阴灵灵体的楼氏兄妹二人自然听不见。毕竟是一个B级世界，又初到一个新地方，谨慎仍然是必不可少的——由楼野举着手电筒打头，楼琴殿后，一个灰白大脑慢悠悠地飞在中间，一行三人小心地走出了车站。
林三酒头一回既不用负责警戒工作，出事了也不用冲上去打，轻松得过分的同时，她竟然还觉得有些不适应，只能来回转着圈儿地“看”，希望能给兄妹俩分担点工作。
粗壮明亮的手电光束刺破了黑暗，将夜幕撕开了，露出一片看起来安安静静的生活区。
一群一群造型相似的居民楼，被数条窄窄的街道给划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工工整整、好像用尺子量着造出来似的。沿街零星开着几家超市、便利店、烟酒店之类的商铺，正门都开着，好像出现变故的时候还正在营业。街边上停了一些汽车，在绿化带的掩映下隐隐有些看不清楚。
如果忽视掉某扇窗子后头有人影一闪而过之类的事，这个地方也算得上安宁。
“这里的堕落种好像很少啊。”楼野咕哝了一句，手电光远远地投射出去，来回划了几道。
林三酒也上下点了点，证实在自己看起来也确实是这样——楼氏兄妹只是眼睛被侵蚀了，特殊情况下也有可能看漏一些堕落种，而她作为意识体，基本上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既然这样，咱们就找个地方歇歇脚好了……刚才在车上话还没说完呢。”楼野一点儿都没把这个小区放在眼里，笑嘻嘻地抬步冲向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栋居民楼。
一行三人在楼琴浑身叮叮当当的声音里，打开了一栋楼门。这里是比较现代化的住宅楼，一楼是保安室和电梯厅，必须上楼才能通向住家——
“你俩傻呀，有电梯不用干嘛要走楼梯？”
楼野头一个在电梯门口顿住脚，抬头看了看停在26楼的电梯，叫住了妹妹和正要往楼梯间飞去的灰白大脑。他手指啪地一按，向上的箭头顿时亮了，随着电梯运行的嗡嗡声，显示屏上表示楼层的数字也开始逐渐减少。
电梯可是各种怪谈最喜欢的地点啊……
林三酒暗暗地想。
但是身边有两个手段厉害的年轻孩子跟着，她自己现在又是个意识体，自然也没什么好怕的，电梯门刚刚打开，就随着楼野一头扎进去了。
“楼琴你快点儿！”见哥哥不耐烦地催了一句，少女这才赶快进了电梯。楼野问道：“咱们去哪一层？”
“就刚才电梯停着的那层好了，26吧。”
标着26的数字键被楼野按亮了。
电梯稳稳地开始向上滑行。
“咦，刚才是谁说的26楼？”楼琴忽然惊奇地问了一句。

第201章 不听老人言
这一句话顿时捅开了马蜂窝——楼野猛地跳了电梯边上，后背紧靠着墙壁，一张还稚嫩的脸上满是惊讶：“不是你说的吗？”
楼琴的动作跟哥哥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遗传还是后天训练出来的默契：“废话，是我说的我还用问那一句吗！”
兄妹俩大概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神态都有点儿慌张，下意识地看了看灰白大脑——倒不是怀疑她突然会说话了，只是她以现在的状态，基本上能看见一切东西。可是林三酒慢慢地在电梯空间里上下漂浮了一会儿以后，却拼出了两个叫人心一下就提起来了的字：“无人”。
电梯里静了一秒，楼野先嚷嚷出声了。
“……刚才的声音，好像是个女的！”
“啊对，我也这么觉得……为什么咱们看不见？难道在电梯外面吗？”
如果还有手的话，林三酒真想往他们两人的后脑勺上一人来一巴掌。在列车上能看见堕落种的时候，他们那叫一个威风凛凛；但出了“看不见”的意外以后，两人似乎都忘了现在应该干嘛——
只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林三酒将意识力聚集在大脑前方，猛地朝电梯按键区冲了过去——一排20以下的数字灯被她一撞，登时全亮了，林三酒这才松了口气。恢复了一部分意识力以后，她的劲道更大了，因此没敢使出全力；而令人庆幸的是，也幸好没发生那种怎么按都不亮的事儿。
难道说黄历的效果过去了？
兄妹俩这时才反应过来——不管刚才说话的是什么东西，既然那玩意儿要让他们去26楼，那他们最好还是别去。楼野挠挠头皮，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失措了，咳了一声，矜持地夸奖道：“……嗯，刚才你做得很好，不过老实说，我才不怕呢。”
真想切切实实地叹口气啊，没有了肉身的林三酒默默想道。
即使因为缺乏历练而有些不太稳当，两个孩子仍然具有进化者基本的素质——当电梯“叮”一声、无风无浪地停在了15楼，还没打开电梯门时，楼野已经叫出了一张纸页，楼琴也低低地念了一句什么，两只套着手套的手随即微微一亮。
【呵呵我们是GD局】
这个机构的名字很陌生，反正在红鹦鹉螺界的人从没有听说过，不知道来自哪一个空间。然而它似乎威力很大，造成了亿万量级、不明来源的怨念。
发动1部分的时候，敌对目标会被默认成为一本书——或者是其他什么体裁的文字都可以。当敌对目标想要移动脖子以下的部分时，本能力会发出干扰，对其的动作实施造成困难，在武斗的时候简直就是作弊利器。只不过干扰和造成的问题都完全随机，建议发动以前先用好运气的黄历纸页增加运势。
2部分专门针对非人生物，上到神佛下到苍蝇都在攻击范围之内——只不过威力大小也会随对象变化而不同。该部分能力可以附着于身体某一部位上，对非人生物造成直接打击。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假如有某一个非人生物拥有年分界线这个清晰念头的话，则本能力的2部分会无效化。
……楼氏兄妹的准备刚刚做好，电梯门缓缓地打开了。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墙上脱皮褪色了的红色“15”字样。外面走廊里吊着一盏尿黄色的灯泡，多年沉浸下来的饭菜味、油味，使楼道里散发着一股旧房子特有的、厚重不干净的气息。
不过阴灵型的堕落种，倒是一个都没有看见。
“哥，咱们出去吧？”楼琴虽然问了这么一句，但脚下已经往电梯外走了——她在迈出门之前，还有点紧张地回头在电梯里扫了一眼。
没有了乘客的电梯，看起来就是四四方方一个铁箱子，没有不对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很顺利地出了电梯。
兄妹俩带着一个灰白大脑，踩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走在空旷的走廊里，两侧家家户户门户紧闭。他们本来也没有一个明确目的，甚至来到这个世界也只是为了历练而已；因此也不着急，小心而仔细地将每一个角落都查看了一遍。
虽然没有眼睛，但意识力在林三酒的头脑中投射出了一副全景图，让她能够将周围环境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比用肉眼更加全面。因为意识力的特殊性，不光是被它感知的区域纤毫毕现地展露了出来，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它也能模糊地传递出一种感觉：就像是你站在墙角处时，明明是看不见另外一边的；然而有时却能很微妙地察觉到另一边站着一个人。
……此时林三酒就感觉到了。
在楼氏兄妹即将无知无觉地拐过楼道转角的前一分钟，灰白大脑突然一个猛子沉了下去，一个回旋式的前冲，顿时将兄妹二人同时绊了一个趔趄——进化者的平衡能力超群，他们迅速稳住了身子；步子也终于停下了。
“你干嘛拌我们？”楼琴没好气地问，似乎又想到了鼻子上的那一击。
“有人”，林三酒慌忙写了两个大字。
兄妹俩一惊，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转角。
然而那儿安安静静的，一点气息响动也没有。
过了几秒，还是楼琴出了个主意。她从自己蓬蓬裙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面小镜子，捏着把手的最末端，小心地从这一边的墙后伸了出去。
镜子里只有另一条深邃的走廊。
“什么呀，净吓人。”楼野登时出了口气，不等林三酒写字，抬脚就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她没有嘴，连想叫住他都来不及。
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出处后的一秒钟里，没有任何异响——
楼琴刚要跟上，却被提防着她的灰白大脑狠狠一下撞在了小腿骨上，疼得她“嘶”一声停了下来，抱住了小腿。
“你到底干嘛？我可真生气了——”她细眉倒竖，刚回头说了这么一句，突然见灰白大脑拼命地来回在空中翻滚，随即拉出了一个细长条，指向她身后。
楼琴立刻转过头去，发现从墙边上探出来一块黑。
这块黑慢慢地从拐角后移了出来，原来是天灵盖处的一块头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楼野的脸呈水平翻倒的样子，与脖子拧成了90&#176;，缓缓地露了出来。
身体仍然留在了墙的另一边。
就在楼琴瞪大双眼，一声尖叫几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看起来好像悬空似的脸上，突然笑了——那是林三酒见过了好几次的标准、巨大的笑容。楼野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们过来呀。”

第202章 你TM在逗我？
被楼琴含在嘴里的那一声惊叫，到底脱口而出了，在走廊里激起一阵阵的回音——她离楼野那一张裂开了巨大笑容的脸最近，几乎是面贴面地站着，当下趔趔趄趄地连退几步，险些摔倒。
林三酒来到如月车站的前24个小时，都是在这种无处不在的惊恐中度过的。如今变成了意识体，更是早就不拿害怕当回事了，立马一个前冲直直撞在了楼野的脸上，顿时将他整个人都撞出去了一米多，滚倒在地。
“怎怎……怎么回事？”楼琴也缓过了劲儿来，冲上来举着一只拳头，不知道该不该打下去的好。
“哎哟哎哟，别打别打，疼死我了……”没想到地上的楼野突然叫了一声，头居然立刻正了过来——原来刚才他是扒着墙扭过了脖子来的——他捂着鼻子满脸眼泪地抬起脸：“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们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什么？
在空中漂浮的灰白大脑一顿，随即立刻拼出“打他”两字——楼琴嗷呜一声就扑了过去，一顿王八拳全招呼在了楼野的头脸上，直把他揍得连连求饶。
“这种时候你胡闹个屁啊！”楼琴即使住了手，也仍然一腔子怒气，粉红亮皮鞋使劲踹了哥哥一下：“没把你当成鬼打死都是轻的！”
“咱们把这一页翻过去吧，”楼野在地上滚出一身灰土，见灰白大脑跃跃欲试地想要再一次撞过来，忙正色转移了话题：“其实刚才林三酒说对了，我一走过拐角，真的感觉到有人。”
一人一脑顿时静了下来，楼琴皱起眉毛：“……是堕落种？”
“我也说不好……”楼野有几分后怕似的地朝走廊看了一眼，“我根本看不见那个东西，只是感觉到它往我身上扑……你们明白么？看不见、摸不着，但你就是知道它在那儿……”
“它快扑到我身上时，是我的这件特殊物品帮我挡住了的——”楼野拍拍胸口，似乎在衣服下面鼓出一个什么东西。“如果没有它，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那一刻真是冷进骨子里去了。”
林三酒顿时心里一惊——这是不是说明，楼野差点就被暗物质侵蚀了？而兄妹二人忽然看不见堕落种了，是不是跟这一站的名字有关系？
她正出神呢，一转“头”，忽然发现楼琴的神色有点儿不对。
她看起来似乎有些疑虑，眉毛拧得紧紧的，一会儿看看另一条走廊，一会儿看看哥哥——不知怎么，林三酒感觉得出来，她似乎是为一件另外的什么事而感到犹疑。
“这一站不是叫‘看不见的地方’吗，那咱们看不见它们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没等林三酒多想，楼琴忽然开口了，语气还是一样快，跟刚才没有不同。“……要紧的是，眼下怎么办好？”
己方最大的优势之一都没了，这还用说吗？
然而楼野接下来的一句话，顿时叫林三酒感觉自己老了。
“咱们来这儿不就为了历练自己吗？我早就觉得打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没意思了，一点儿挑战性都没有，还不如回家杀鸡。”楼野意气风发地笑了一声，表情竟然很畅快：“既然来了点儿有意思的，咱们就该赶快上！我决定了，今晚就在这儿住下了，等咱们把这儿的东西收拾了，我还要上26楼！”
楼琴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几乎没有迟疑就清脆地答了一声好，反而是林三酒吃惊之下，差点没控制好漂浮的力道——尽管她写出来的“反对”二字在空中保留了很久，但似乎楼氏兄妹压根没有把一只大脑的意见纳入考虑范围，已经在挨家挨户地找一个中意的房子了。
好吧，林三酒很憋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正她现在是意识体，面对阴灵时由于对方不会将她当成一个目标来攻击，所以几乎不会受到什么伤害——既然这两个孩子不怕死，她自然也可以跟着。
“哎呀这家有小孩，满地玩具怪讨厌的……”在砸开了又一扇门以后，楼琴很不满意的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她走出来一脚将门踢上，语气十分挑剔地对林三酒说：“这儿连一个干净的房子都没有！”
不得不说，当有时楼氏兄妹身上流露出这种富家子弟娇生惯养的气质时，真的让人有点手痒。
林三酒连理都不想理她，正要飘走，忽然听走廊尽头楼野喊了一声：“你们快过来！这个房不错，一看就是新装修过的……”
灰白大脑忽忽悠悠地飞了过去，对所谓的漂亮新装修没放在心上。
不过房子确实不错，打开灯以后，一水儿的崭新原木家具和白墙绿植，显得又干净又素雅。兄妹俩手脚熟练地在房子里做了一遍检查——他们管这叫“驱虫”——没过一会儿，果然从儿童房的床底下拎出了一个怪谈阴灵“床下的妖怪”，三下五除二地将它打散了。
类似晴天娃娃的防御报警装置楼氏兄妹有好几个，只不过全是黑色的铁块模样，没有一个是人形——因为人形太容易引来阴灵附体。将它们在角落里安置好了，一切也就差不多了。
出于安全考虑，兄妹俩还是将床挪到了客厅，决定晚上轮流守夜。
作为一个意识体，林三酒是不需要睡觉的；她浮在客厅正中央，看着楼野猜拳猜赢了、先一步跳上床以后，便将心神沉进了意识力深处，打算按照意老师教给她的方法好好修炼。
“啪”一声，楼琴将吊灯关上了，摸着黑坐在大脑下方。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得特别快。意识力修炼其实是一个有些费劲的流程——首先要将围绕着“核”流动的意识力都高速旋转起来，确保动作流畅无滞以后，再挑出两缕进行压缩。这一步最是艰难，仿佛是要把磁铁相同两极使劲儿往一块儿按似的，斥力大得几乎叫人怀疑这是不是正确方法——而一旦两缕意识力成功地被“按”在了一起以后，空出来的地方立刻会飘起一些丝丝缕缕的白气——说明新的意识力生成了。
当然在现阶段，这些“新意识力”只不过是林三酒本来就有、但在【防御力场】中消耗光了的——一旦她原本的意识力全部恢复以后，再生成的才是全新的。
而被压缩在一起以后的意识力凝实有力得惊人——打个比方来说，原本同样粗细的一丝意识力，也许仅仅够【防御力场】用1分钟；而压缩后的意识力，效果却足足提升了几倍，用个三五分钟也不成问题了。
林三酒已经彻底沉浸在意识力一点一滴缓慢增长的喜悦中了，当她正拼命推挤两缕意识力的时候，突然被外界一声响动给吓了一跳，那两缕意识力顿时像网破了后的鱼，瞬地游开了。
那声响动并不大，好像只是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听见了。
她又懊恼、又有点儿担心地朝外看了一眼——
时间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家具们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形成了深深浅浅、形状不一的影子。此时楼琴下巴搁在桌子上，眼皮一沉一沉地往下掉。床上的楼野呼吸声长长的，很有规律，显然早已睡熟了。
几个铁块似的报警装置也很安静，看起来一切都很平常——奇怪，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林三酒在空中转了一圈，直到她又听见了一声“嘎吱”。
这一次，楼琴也迅速惊醒了——她瞪大的眼睛里还残存着初醒的迷茫，看了一眼正来回转圈的林三酒，显然也没明白声音的来源。
怪里怪气的杂音又一次响了起来，似乎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林三酒耐不住了，她迅速写了个“我去看”，随即一个扭身，将自己拉成了薄薄一片，从门缝里飘出去了——她现在对形状改造，早已经得心应手。
灰白色半透明的大脑，飘飘忽忽地飞进了走廊，一连顺着走廊飞了好几圈，但是一切都很正常——走廊里的灯光还是尿黄色的，每一户的门都紧紧关着，没有丝毫响动。
“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嘛。”见什么发现也没有，林三酒暗暗地嘀咕了一句，掉头准备回去。
她记得落脚的房子是左手边走廊里的最后一间——林三酒又把自己拉成一片，从黑乎乎的门缝底下顺着原路回去了。
房子里还是老样子，被楼氏兄妹拉出来的铁架子床歪歪地立在客厅中央，挤歪了沙发和茶几；黑铁块似的报警装置仍然老老实实地蹲在角落里；房子里灯光都灭了，一片昏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描摹出家具隐约的轮廓。
灰白大脑停滞在空中，呆呆地浮了好一会儿，也没动地方。
最终还是意老师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你怎么……咦？那两兄妹呢？”
林三酒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是床上还是椅子上，此刻都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楼氏兄妹的影子。

第203章 这是有声音的一章
房子仍然是这一间房子；除了突然少了两个大活人以外，其他的一切都非常正常——不管是客厅、卧室，还是浴室，林三酒都里里外外地找遍了，可就是始终不见兄妹俩的踪迹。
“就是死了，也会有尸体留下来，也会变堕落种啊？”林三酒完全不能理解眼下的状况，“他们如果要离开这间房，必须要经过走廊吧？而我刚才不就在走廊上吗？”
每一层楼的楼道，都是由2个大写“L”拼在一起的形状；理论上来说，的确有可能一人在左边走廊、一人在右边走廊而擦身而过；但是在稍微动一下就有回音的楼道里，林三酒却不可能没察觉。
除非是兄妹俩特地瞒着她，用了什么手段消了声音跑了；不然林三酒想破头，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大活人突然不见了。
“可是昨天他们还告诉我，他们出来的时候身上总会多带几张不记名签证以防万一，正好可以给我用，让我直接去红鹦鹉螺界与他们汇合呢……”林三酒喃喃自语，“突然说走就走，这根本说不通啊……”
如果不是他们主动离开的，那就只能是外力迫使他们消失的，但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报警器始终没响了。
意老师也一片茫然，二人商量了半天，仍然不得头脑。
“我还是出去看看好了。或者去楼下楼上找找……”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故技重施从门缝底下飘出去了。这两个孩子不仅仅是她前往中心十二界的保障，从心底来说，在这个孤寂的世界里，她也很珍惜他们的陪伴。
如果楼氏兄妹真的陷入了什么危险之中的话，现在能靠的也就是林三酒一人了。
然而走廊上跟刚才一样，什么异动都没有；褪色破损的“15”仍然在尿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暗浓的颜色。
林三酒瞥了一眼电梯，随即便把它剔出了考虑范围之内；转身朝楼梯口飞去。
任何建成超过3个月以上的居民楼里，楼梯几乎都是一个噩梦。由于平时只是用来放垃圾桶的地方，这儿修建得非常不合理；灯泡常年都是坏的，每一节楼梯都陡峭得吓人——泡在黑暗中的楼梯道显得更狭窄更局促了，连一路飘行下去的灰白大脑都感觉到了不舒服。
或许此时空气里还弥漫着垃圾桶的臭味，不过好在意识力并不具备嗅觉这个功能。
多亏了意识力的全景扫描，一个楼层只需要看几眼就够了；加上此时又是飞行状态，林三酒几乎没花多长时间就把15楼以下、一直到一楼大厅的每一层楼都检查完了，只是哪儿也没见着楼氏兄妹。
“我跟你说，意老师，如果那两个孩子又在开玩笑的话，”林三酒嘀嘀咕咕地飞向了电梯，这次她打算换一条路线上去：“我一定要把他们的鼻梁撞进头盖骨里去。”
电梯仍然停在他们上去时的15楼，此时受到林三酒召唤，顿时发出嗡嗡的轻响，开始缓缓下行。
这部电梯，果然有问题啊……林三酒来回漂浮着想。
原本她撞亮了一排楼层键，可不止一个15楼；15楼只是第一个停下的楼层而已，同时亮的还有16、17……按理说，在他们下电梯以后，电梯应该会继续往上走才对。
而现在很显然在他们离开电梯以后，电梯也不走了，就那么蹲在了15楼。
她胡思乱想的功夫里，“叮”一声，电梯到了——两扇门打开了，露出里面被日光灯染得发白的电梯厢。
灰白大脑飘了进去，拉出了一根小手指似的长条，按了一下“16”。
电梯门合上之后，开始上升。
眼看着数字一个接一个老老实实地往上跳，一直静心等着出什么变故的林三酒，却什么都没等到，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电梯一样——直到又是“叮”的一声，它停下了。
然而大大的数字却显示着“15”。
15楼有人！
林三酒心一提，立刻聚集起了意识力，迅速升高以后退进角落里，有点紧张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地打开。
“……诶？”
从打开的门缝里，居然先露出了一头亮闪闪的粉红假发——接着，楼琴瞪圆了的眼睛、楼野猛的一声“咳！这不是在这儿呢嘛！”都立即被意识力扫描给纳入了林三酒的头脑中。
“你这家伙怎么乱跑？！”楼琴一步就跳了进来，涂成五颜六色的指甲就要往灰白大脑上戳。“你不是去查那个声音的来源了吗？这么久也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怎么了呢，结果是下楼玩儿去了！”
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的林三酒，憋屈得几乎能马上喷出一口老血来——眼见楼野也在一边点头附和，她立马愤怒地写了一行字：“我去找你们你们不见了”——这还是林三酒头一次一口气写了这么多字。
“呸，你才不见了，我们还好好地在这儿站着呢！”楼琴还不放弃要戳她的努力，逼得灰白大脑在角落里来回扑腾躲闪，“我看你那么长时间都不回来，我才叫上我哥来找你的！”
林三酒大大松了一口气之余，也有点纳闷了。
难道说是自己找的时候没留意时间，结果正好和出房的兄妹二人错过了？但为什么会一点儿声音都没听见？
好不容易躲过了楼琴的尖指甲，林三酒满心疑惑地跟在楼氏兄妹二人身后回了房——房间仍然像她离开时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真是虚惊一场啊，”楼野舒舒服服地又要往床上躺，却被妹妹一把揪了起来：“轮到你守夜了！”
他这才想起来，拖着脚坐在了灰白大脑下方的椅子上。
……看起来，这一切跟刚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林三酒在问了楼野一句“你们等了我多久”以后，就再也没法沉下心修炼意识力了——因为这件事根本说不通。
楼野的回答是：“我们想着反正你一只大脑也不会出什么事，就打了会儿牌，嗯……具体的时间也说不好，不过最起码，一个小时是有了的。”
就算再怎么没留意时间，林三酒也敢肯定，自己在外头花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难道如月车站世界里，还会有时间扭曲的情况出现？
还是说又不知不觉走进副本里了？
但如果这是一个副本的话，未免安宁得过分。
林三酒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沉默了下来，房子里再度恢复了宁静。
……如月车站里的夜晚很长，好像天明永远不会到来一样。
当楼野也终于忍不住趴在椅子上睡着了以后，唯一一个不用睡觉的林三酒忍不住在屋子里外来回飘了一圈，在脑中不断骚扰着意老师，试图通过说话来弄清楚刚才发生的事。
只是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意老师不胜其烦地开始装死、一声也不回应了以后，林三酒才有点闷闷地一头撞进了浴室里，打开了灯。
反正人是找回来了，搞不明白就搞不明白吧——林三酒独自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直直飞进了浴缸里，砰地一下将自己的尸体解除了卡片化，接着去拧水龙头——闲着也是闲着，她打算给自己的尸体洗个澡。
乐观地说，以后或许还要用到这具尸体呢。
用意识力凝聚成大拇指、食指的模样，可比写字还难——当林三酒好不容易将两条怪模怪样的手指放在水龙头上时，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了马桶冲水的声音。

第204章 她很快就熟悉了气窗的构造
……林三酒一向知道自己并不以智慧见长，但是如果她早知道会陷入这样的一个局面里的话，当她第一次听见楼上传来马桶冲水声的时候，就一定会立刻冲出浴室，杀掉外面熟睡的人。
而现在，她已经在这幢居民楼里困了近十天了。
说“困”，也不太准确——要是能够一咬牙，林三酒完全可以直接从窗子里飞出去，因为此时并没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囚禁着她。窗外一眼看不到头的如月车站世界，笼罩在灰沉沉的天空下，看起来广阔无边。
但是她还不能走。
让她不得不留在这栋居民楼的原因之一，这时正好走了上来，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对林三酒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让他去弄点吃的去了。”楼琴抿着薄薄的嘴唇，神情阴郁，原本润泽的皮肤这几天也因为压力而显得憔悴暗黄。
在她说话的时候，楼野哼着小调进了厨房。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杀了他？”楼琴说完，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努力控制住了双手突如其来的剧烈颤抖。
大脑模样的林三酒，恨不得能够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说起来，一切的事情都是从那一晚她听见马桶冲水声时开始的。
十四天以前的那个晚上，当声音透过薄薄的楼板清晰地被林三酒听见的时候，她用意识力凝聚出来的“手指”一下子顿住了。
她一直以为这栋楼里没有别人了——然而仔细想想，他们三个人里还从没有一个人去过15楼往上，也许楼上还生活着幸存者也未可知。
毕竟阴灵们是不需要用抽水马桶的。
林三酒想了想，决定去楼上看看情况。反正现在她是一个大脑灵的样子，除了堕落种以及被暗物质侵蚀过眼睛的人之外，谁也看不见她，倒不如好好利用一下这个自由而没有顾忌的状态。
她下了决定，立刻转身就从气窗里飘了出去——然而飞了几米高以后，才刚刚摸到了16楼的边，忽然从楼下刚离开的浴室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和开门声，好像是楼氏兄妹中的某一人起来了。
林三酒悚然一惊，突然想起自己的尸体仍然在浴缸里躺着——吓到楼氏兄妹两人倒没有什么大不了，她怕那两个孩子一冲动将尸体给扔出楼外可就麻烦了！
这时林三酒当然再顾不得朝16楼的窗户里看，赶紧一个加速，掉头挤进了气窗里，正好跟刚刚推门进来、瞪着尸体目瞪口呆的楼野撞了个面对面。
“这是我”，林三酒赶忙写了几个字，趁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尸体卡片化了。
楼野张着嘴巴，“啊”了半天，才算找着了词儿。
“你……你你？那个是你？”他最先能想起来的全是废话，理了几秒思绪才一连问了几个重要的问题：“……那个不是死尸吗？被你放到哪里去了？你已经死了？你是阴灵？”
如果从头到尾详细给他讲一遍，只怕天都要亮了——林三酒想了想，简单地写了几个字：“不以后说”，便朝气窗又飞了过去。
楼野这才想起来，刚才这只灰白大脑就是从气窗里挤进来的，顿时有点着急了：“哎，你要去哪儿？怎么又要乱跑？”
瞧他的神态，林三酒顿时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谁家孩子收养了的狗。她顿了顿，还是给了他一个简单的交代：“上有人”——趁着楼野一愣，念叨着这3个字琢磨她是什么意思的这一阵功夫，林三酒动作熟练地再一次从气窗里出去了。
正如大多数住宅楼一样，楼上楼下同一位置的单元是完全相同的格局；从楼下洗手间里飞出来的大脑灵，自然也会先在楼上洗手间里落脚。
16楼的洗手间是一片黑——看来刚才不管是谁用了马桶，此时都已经关灯走人了。
真的会是幸存者吗？
林三酒一边从气窗里挤进来，一边想道。
相比如月车站其他的地方，这栋楼虽然清净多了，也有不少可疑之处。别的不说，那个电梯就十分诡异……真有幸存者大喇喇地生活在这儿的话，还不得立刻被阴灵当成了目标？
洗手间的门稍稍开了一条间隙，林三酒侧立起身子，觉得自己像个芭蕾舞娘似的从中钻了过去。
……这儿的格局果然跟楼下一模一样，从洗手间一出来，就是一条通往客厅的走廊，右手边还有两个卧室。只不过因为所有的灯都黑着，只有一些大致的家具轮廓仍然在微弱的夜色里留下了几片剪影。
虽然林三酒有意识力在充当她的眼睛耳朵，无时无刻地不在为她做扫描——但是正像肉眼一样，意识力扫描也是会受到光线影响的，清晰度有时甚至仅仅只是比肉眼强一些而已。
从洗手间门口朝外张望，她此刻也只能从意识力投出的全景图里，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正占据了客厅中央的位置。
但这就已经足够了——
当林三酒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她顿时被惊得发蒙，半晌竟然都忘了动一动。
那是一张床。
一张挤开了沙发、碰歪了茶几的床；不仅外表与楼氏兄妹搬出来的一模一样，甚至连睡在它上面的人，林三酒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林三酒，你死哪儿去了？”
一个人缩成一团坐在床上的楼琴，一抬眼看见了漂浮在洗手间门口的灰白大脑，立刻腾地跳了起来，声音里竟然似乎含着哭腔——当她冲近了，林三酒才看清楚楼琴眼睛里确实泛着泪光。“我以为你遭到了什么不测，哥哥也出去找你了，但是你俩谁都没回来，我一个人在这儿等到现在，感觉到处都鬼森森的，却什么都看不见……你说话呀，你见到我哥哥了吗？”
林三酒惊呆了。
……如果这里的是楼琴，那么楼下的是谁？
现在，楼野正独自一人和什么东西在一起？

第205章 从这儿开始就乱了
不，不对……
灰白大脑忽然向后飘了出去，拉开了一段距离，上上下下地将面前的少女打量了一遍。
……这个难道就是人吗？
林三酒有点吃不准地想。
“你在想什么呢？你见到我哥了吗？”楼琴急得要命似的一跺脚，登时浑身小装饰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他可是出去找你的！”
顿了顿，林三酒还是没急着说什么，先写了三个字：“从头说”。
……按照楼琴的脾气，她会接受自己这种避而不答的态度吗？写完了这几个字，林三酒有点儿犹豫地想。她也明白，这种“因为这个人平常如何所以某个时候就会如何”的推断，一向是非常靠不住的，因为人类太复杂了——
比方说，面前的这个楼琴就忽然叹了口气，真的从头开始说了。
“你不是听见那个怪声，出去看情况了吗？我跟你说，那都是好几个小时以前的事情了！在你走后20分钟左右吧，我就感觉不对了，一个破走廊而已，你去的时间也太长了……我想出去看看，所以把我哥叫醒了。”楼琴喉咙里咽了一下，目光里一片焦虑的茫然。“我看了一圈没发现你，他就非得也要出去找……这一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随即她叹了口气，“我看他过了十几分钟还没回来，就出去找了好几次，但是谁也没见着，又怕你们回到这儿来以为我走了……所以只好一个人在这儿等。”
林三酒愣愣地听完了，来不及多想中间的关节，便忙写了一行字：“你去楼下了吗？”
“下了，别说14楼了，我一直找到一楼大厅。包括楼上我也去了，天台什么的我都找了……”楼琴似乎有些沮丧，跌坐在椅子里，林三酒这时才看清楚她腿上套的白袜子上，有被划过后留下的污渍——看起来，似乎是在狭窄的楼道中不小心蹭到了什么。
她如果是在自己离开的30分钟后走楼梯的话，确实有可能二人正好错过……不不，问题是楼下怎么会是14楼？这儿不是16楼吗？
这个问题，很快就在林三酒引着“这一个楼琴”出了房的时候得到了答案——走廊里大大的数字“15”，已经有点褪色了。
灰白大脑飘在空中，有点不知所措。
是数字被改了吗？那为什么楼上楼下两个房子会一模一样？
现在头脑里一团乱的林三酒，一咬牙也不愿意想那么多了，在空中对楼琴写了个“跟我来”，当先一头飞进了楼梯间——不管谁真谁假，总得见了面才知道分晓！
楼琴的小饰品撞击声立刻跟在身后响了起来，一路穿过了楼梯间，来到了楼下。
而楼下真的是14楼。
林三酒看着那个红红的“14”，在愣了半秒以后，赶忙一头冲向了同样位置的一间房子——只不过，那一扇模样陌生的大门果然正锁得牢牢的，灰尘堆积，看起来似乎已经许久没有人碰过了。
灰白大脑飘在门口，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楼野呢？
“你在干嘛？14楼我都找过了，没有的！”楼琴不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大概是终于见到了一个同伴，她心情放松了不少，没那么焦虑了：“……说不定我哥又在开玩笑！说真的，我真的特别烦他现在这样不分场合、没个正经！”
“嗯——？”这个时候，脑海中的意老师虽然迟了一步，但也发现了事态正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只不过她才“嗯”了这么一声，林三酒立即狠狠在头脑里喝了一声：“别出声啊！”
意老师还来不及生气自己的师道尊严受到了冒犯，忽然意识到身边的这个楼琴，是有可能听见自己的声音的——如果她不是真正的楼琴的话。
见意老师立刻配合地收了声，林三酒马上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这个楼琴的神色。少女正在烦躁地来回转圈，表情一如往常，似乎没有听见意老师的声音——只不过这也不能证明什么，毕竟如月车站的堕落种花样太多了。
想了想，她写了两个字：“副本？”
这是林三酒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不是的，”楼琴长长地叹了口气，“副本可以说是一种没能完全‘成长’起来的末日空间，你见过那种橘子上又附着一个小橘子的情况吧？副本和末日世界的关系就跟这种橘子一样，所以本质上来说，是同样的东西……也就是说，可以被检测出来的。”
“而我检测过了，这里不是副本。”她嘟哝着，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肯定是我哥又在发疯。”
老实说，能够迅速把副本解释清楚，让林三酒有点相信这个楼琴是本人了。
但是她也比谁都清楚，楼野没有在发疯——事实上，楼野现在说不定正身处于一个自进入如月车站以来的最大危机中。
“我见过他”，林三酒信了七八分，也不想相瞒了，飞速地拼了几个字：“他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很容易造成误解，楼琴果然立刻浮上了一脸迷茫之色——正当林三酒打算再写一句“另一个你”的时候，忽然从走廊另一头远远地传来一声骂。
“楼琴！我操！你俩跟这玩儿什么呢！”
从走廊的拐角处后面，探出了一个头——少年蓬松又有点凌乱的头发下，态度可以说是气急败坏。
“我从上到下找了你们一百圈了！累得我跟孙子似的！你俩耍我玩呢！”楼野一边骂，一边喘着气走了过来——看来是刚从楼梯间过来。
楼琴“哎呀”了一声，就迎了上去，兄妹俩一人一句地快速斗上了嘴：“你还说我，是你不回来的！”“你说什么呢，我回去看了，房子里没人我才又出来找的！”“不可能，肯定是你走错了……”“你当时不会去蹲厕所了吧？”
两人吵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身后静静的，灰白大脑并没有跟上来，仍然漂浮在原地。
“林三酒，你怎么了？”楼琴笑了笑，“走呀！”
林三酒没动。
——这个人真的是楼野吗？

第206章 这两个都是本人
想要验证这个“楼野”的身份，其实也有办法。
林三酒有些犹疑地飞了上去，有意无意似的飞在了楼野与楼琴中间，挡得楼琴不得不连连歪头看路，很不耐烦嘟嘟囔囔了一道儿——只是她一点儿也没在乎，随着这兄妹二人上了15楼——也就是林三酒找到楼琴时所在的16楼。
老实说，现在她自己也快弄不清楚哪层是哪层了。
推开门，在窗外投进的微光里，仍然是那个熟悉的、昏暗的客厅。
楼野伸手便去按开关，“怎么不开灯？”
……对啊，之前楼琴等他们两个回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要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里？明明已经有点害怕了，开灯不好吗？这个疑惑才浮上心头，林三酒就听楼琴抱怨道：“……你还说好房子呢，灯坏了！”
楼野“啪嗒啪嗒”按了几下，吊灯果然不亮。
这么巧……？林三酒突然狐疑了起来。
既然不亮也就算了，好在进化者都有一定的夜视能力——二人一脑经历了这么一晚上的折腾，谁也无心睡眠了，盘腿围成一个圈坐在床上聊天。
“我感觉这栋楼里可能有点古怪，”楼野揉了揉鼻子，态度还是很轻忽。“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会看不见他们。”
岂止是古怪——林三酒默默地想。现下你们两个人究竟谁是什么东西，恐怕还不好说呢……
想要辨别出谁是被冒名顶替的，“问一件只有本人才知道的事情”这个办法行不通——她自己才跟这两兄妹认识没多久，问不出来不说，她现在也不知道该信任哪一个去问另一个。
只不过有一个决定性的东西，只有本人才有。
当兄妹俩半吵嘴、半讨论似的说了一会儿话以后，还是楼琴眼睛好使，目光一跳，就落在了一边的灰白大脑上。
经过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意识力恢复，大脑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似乎在某些部分也开始发展出了头骨的雏形——“材料”多了，能写的字也多了不少。
此时林三酒拼成的字正是：“你们两个用一下能力”。
“好端端的，为什么？”楼琴完全没料到她竟然作出了这个要求，眉毛渐渐地皱在了一起。“使用能力必须有对象才行，要我用在谁身上？”
对于这个问题，林三酒早就想过了。楼野的黄历能力会造成一段时间的“势”，虽然有伤害，但那是指身边有敌人而言的。而自己现在不会再被堕落种攻击了，就是受了也无妨；楼琴的“脖子以下不能描写”，正好可以用在楼野身上——如果她真是本人，自然不会下狠手；如果不是本人，连能力都发动不了。
想一想，这个计划似乎没有什么漏洞，林三酒立刻辛苦地将安排写出来、亮给二人看过了。楼氏兄妹尽管一脸迷茫，还是腾地就跳下了床，立刻照办——与其说他们很懂事地配合了她的要求，不如说这两个孩子觉得很好玩——当林三酒小心翼翼地以防突变的时候，楼琴已经嘻嘻哈哈地叫楼野一连摔了好几个狗吃屎。
其实能够被“脖子以下不能描写”击中，已经说明这个楼野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了，林三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浮上了无数个疑问。
这两个是活人，那么刚才在“第一个15楼”里的，都不是人了！
想到这儿，林三酒既有点不寒而栗，又有些庆幸：如果她现在不是意识体的状态，那两个东西恐怕早就对她下手了。
只是这样一来的话，就又产生了一个疑问：既然如此，那两个东西为什么要扮成楼氏兄妹二人？
疑问还可以先放一放——眼看两个孩子已经闹得差不多了，当她正准备飘过去受楼野的黄历攻击时，只听一直在地上打滚而爬不起来的少年忽然大喝了一声“楼琴，你可别太过分！”，林三酒突然感到不妙，还不等飞过去拦着他，只见一张黄历纸页已经翻卷着冲出来，在即将打上楼琴身体时“唰”地不见了。
攻击生效了——三人都同时静了一秒。
楼琴愣了愣，这才缓过神：“……喂，你给我用了什么？”
看楼野的样子，显然是他发出能力的时候也没留神，神色还有点茫然——随手叫了一张黄历纸页出来看了一眼，少年顿时脸色有点发白。
林三酒忍不住“咯噔”一下，心提了起来，暗暗祈祷后果不要太严重。毕竟现在在这栋楼里，可是有两个别的什么东西在……
“你说啊？”楼琴也感到有些不对了，声音带上了焦急。
楼野看看妹妹，又看看林三酒，这才叹了口气：“……我看你接下来几个小时，还是不要动地方的好。我的黄历一般来说攻击性都比较强，但是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摊上了这个……”
说着，他把手里的纸页亮出来给一人一脑看了。
忌出行忌会友忌黑暗忌使用电器忌活动肢体忌佩戴饰物忌与人同处一室
宜入棺
……林三酒这才知道，当初自己还算是幸运的。看完了这一张纸，楼琴脸也跟着白了——她跟哥哥从小一块儿长大，自然对他的能力很熟悉，当下往床上一坐，抱怨连连地开始往下摘饰品：“……竟然一抽就让我抽了个王，楼野你是对我有多大意见？现在可好了，我什么都不敢做了！”
这一张黄历，与林三酒中的还不一样。如果说那一张顶多造了个势的话，那这一张可算是杀机毕现了。所有说了“忌”的事，非但都绝对不能做，而且有可能成为一种“坏运气预言”，从而变成事实——
变成事实以后，就用得上“宜入棺”了。
现在必须按照黄历上说的做，才能尽可能地保障楼琴的安全——给她留了一盏【自明草灯】以后，楼野和林三酒就打开门，离开客厅进入了楼道里。
按照林三酒的想法，他们在门口守一夜就行了；而偏偏这个时候，楼野犯了大少爷脾气。
“对面不就是另一家吗？我要是在瓷砖地板上坐一晚上，骨头都会疼的。”他理直气壮地砸开了对门那一户的门锁，当先进去了。
林三酒反正不用睡觉，倒是没什么关系——只是她两头儿都放不下心，在两边房子里来回飞了几趟，见一切都安安稳稳的，这才在走廊里找了个角落，再一次专心修炼起意识力来。
意识力的修炼很费神，而且一旦投入进去，外界的时间流逝就几乎察觉不到了——在消耗掉的意识力终于全部恢复、并且还隐隐地增长了几丝以后，林三酒终于停下了手。
现在这个脑组织已经很完整了，不但器官俱全，而且外面还包了一层头盖骨，只有脸部的骨骼还没有完全“长”出来——可以说，要是意识力给她上点颜色再出去飘的话，绝对能吓哭不少小姑娘。
但林三酒仍然不满意。按照这个速度，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长出一张嘴来，看来她必须想个别的办法，把刚才她经历的一些吊诡之处告诉楼氏兄妹二人，免得他们稀里糊涂地中了招。
正当她考虑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忽然“吱呀”一声，楼野所在的房子打开了房门。
少年沉郁着脸，神色严肃地站在门口望着她。
“我问你，你为什么好好儿的突然让我们使用能力？”楼野刻意将声音压低了，似乎不愿意对门听见。不等林三酒回答，他已经又说了下去，显然心里早就有了一个猜想：“你是不是怀疑我们两个之间，有一个不是本人？”
林三酒还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的时候，楼野走了上来，轻轻地说：“我觉得，那个人不是我妹。”

第207章 世上的另一个我，这句话还浪漫吗
“要说疑点的话……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在沉郁的神色之下，少年仍然透出了一丝遮掩不住的茫然，咬了一会儿嘴唇，这才把声音压得几乎叫人听不见，继续说道：“……反正我觉得，里面的那个人不是我妹。”
因为在走廊里说话难免会产生一些回音，为了免得那一个“楼琴”听见，一人一脑此时进了对门那一家的房子里，楼野把门关牢了，声音仍然还是那么轻。
林三酒一肚子疑惑，忙在半空中写出一行“可她用能力了”——现在她意识力恢复了，不但已经是一个大了一圈的脑组织模样，写字也流畅了很多。
楼野踟蹰了半晌，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好。
“嗯……的确，我摔倒了好几次。”他非常有限度地承认了，“但是从这个结果上，没法反推出对方使用的一定就是我妹的能力啊？我是摔倒了不假，对方也有可能用的是其他的能力，甚至特殊物品什么的……你别忘了，如果其他世界来的进化者在这儿死了、变成了堕落种，他的进化能力依旧会被保留下来呢。”
的确——林三酒不禁想起伊甸园里一个姑娘的强制摔倒技能。假如有一个进化者拥有相似的能力，在如月车站死亡后变成了堕落种，又假借楼琴的样子使出来，确实很难分辨。
好在楼野的能力效果非常少见，只要黄历纸页一出来，基本就能确认是本人无疑了。
“为什么怀疑？”林三酒将自己的疑问提炼了一下，简短地写道。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我的直觉……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在她中了我的那张黄历以后，跟她说了几句话，我心里有个哪儿不对劲的感觉才越来越明显……就好像是看着另一个人，使劲地模仿我妹妹的性格言行似的。”
林三酒仔细回忆了一下，还是没有想起来什么与楼琴平时性格不符的地方——毕竟她认识楼琴的时间还太短了。
“当时跟她打闹的时候，我还没有这种感觉，现在回头看看，真不得不说那张黄历用对了。”楼野呼了一口气，“本来早就要跟你说说这事儿的，但是一是不知道对面是个什么状况，我想先等几个小时，松懈一下那个人的防范；二是我看你的形状也一直在变，似乎在忙什么……所以才等到了现在。”
这一个晚上林三酒经历的古怪太多了，多得她自己都有点稀里糊涂了——不过有一点能够确认的是，能够使出【今天你出门看黄历了吗】的肯定是楼野本人——想到这儿，她迅速写下一句话：“给你自己做个标记”。
虽然楼野看着大大咧咧，反应却快，一下子就明白了：“……你是怕也有人冒充我？”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脸也有点白，立刻从厨房里找出了一只瓷碗，双手用劲儿将它无声地掰开，随即用断口在自己的手腕内侧划出了一个小小的“X”。
“这样差不多了吧……”楼野看着这个标记，手里的裂碗才刚刚放下，只听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们在干什么呢？”
女声仿佛震得夜色都抖了几抖，接着楼琴从门口处缓缓地探进一个头。她的身影正好笼罩在玄关处的阴影里，看不清楚神色。
林三酒和楼野俱是一惊——这个房子里的玄关处造了一个影壁，挡住了外来目光的同时，也让他们看不见外头了。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想到摘掉了饰品后的“楼琴”，动作竟然轻得叫人一点都听不见——
“噢，没什么，我俩讲鬼故事呢。”楼野立刻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在如月车站这种世界里，不开灯讲鬼故事，多有感觉呀。”
“楼琴”慢慢地走了进来，狐疑的目光从林三酒身上划过去。“她这样子，怎么讲？”
林三酒一声不吭，只是悄悄地打量了她一遍。
亮闪闪的粉红色假发、乱七八糟的蓬蓬裙，以及微微抬起的下巴……不管是打扮还是神态，看起来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难以想象她真的不是本人。
“……主要是我讲，她听。”楼野实在不想继续说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了，他看起来也有些不敢肯定面前人的身份，忙转移了话题：“黄历的势已经过去了吗？要不你再回去趟一会儿吧，这样保险。”
“不用了。”楼琴轻描淡写地一摆手，似乎并不在乎。“感觉应该已经过去了。这地方怪无聊的，哥你陪我打会牌玩儿吧？”
打牌——？
楼野立刻下意识地按住了手腕内侧的X标记，张着嘴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却硬是没有想起一个什么推脱的借口。眼看楼琴神情越来越疑惑，他最终还是只好答应了：“啊，嗯，行……”
不过，这或许是一个契机——林三酒悄悄地绕行到楼琴背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写了一行字：“你一个人行吗？”
楼野看看这行字，似乎在琢磨她是什么意思，随即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林三酒转身一个加速，在屋内两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迅速飞出了大门。
如果这一个楼琴真是假的，那么真正的楼琴一定还在这栋楼的某处——再说，她第一次在第15层楼上见到的“楼氏兄妹”究竟是什么，也一直让林三酒耿耿于怀。既然现在楼野已经有了防范意识，正好让她再出去查探一下，顺便找一找真正的楼琴——
但是连林三酒自己也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另一个楼琴。
楼下并不是刚才她飞上来的15楼了，仍然是与楼琴一块儿下楼时看见的14楼——几乎叫林三酒以为自己是不是出现了错觉。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了又一处不对——在向下飞了大概两层楼以后，原本应该是12楼的地方，她看见了正在写着“15楼”字样的走廊上打牌的楼氏兄妹两人。
又一个15层，又一对楼氏兄妹。

第208章 那个人不是我妹妹pt2
“等等，让我理一理……”
意老师有点儿激动的声音在喇叭里嗡嗡地响，随即【意识力学堂】的黑板上吱吱地画了几道线——这块黑板从形成以来，大概还是头一次被派上这个用场。
加上新画的几条线，一个简易的高楼图就出来了。说是高楼，其实也只是在两条竖线的中间，横着画了一道一道的横线代表楼层，再写上数字罢了。
但是两人在写数字这一步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电梯里一共有30个楼层的按键，按理说就是从1到30。但是……”白粉笔字在黑板上犹豫了下来。“数字到底是从哪一层起乱了的呢？”
林三酒也暗暗地苦笑了一下。
——从第一眼见到“第二个15层里的第二对楼氏兄妹”时，她就猛地刹住了前飞的势头，没有让那一对兄妹看见自己，掉头就冲向了反方向。
哪边是楼氏兄妹本人、哪一层又是真正的15层，她已经彻底糊涂了——一开始，林三酒想起了末日降临她以前看见过的一个实验：通过楼梯特殊的角度倾斜，可以使得一个以为自己一直在上楼的人，最终返回出发点。
如果有人特意把15楼及往上这一段儿都建造成了这个样子，那么林三酒确实有可能在以为自己朝下走的时候，其实在不知不觉地往回飞，终于回到了15层——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这个理论并不能站住脚。
她掉头飞回了“楼琴被黄历打中”的15层以后，发现这一层楼上的兄妹俩虽然也在玩牌，但却一直呆在屋里，从没有去过走廊；这一件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可她仍然不死心，生怕楼野又在开什么玩笑，所以在飞出来的过程中，林三酒还故意撞坏了楼道里的室内消防栓玻璃作为标记。
接着她从窗户里跃了出去，从楼体外面朝下飞了两层后找到窗户往里一冲——林三酒顿时语塞了。
用上了三种帮助辨别的手段以后，这里的走廊上仍然写着“15”，也仍然坐着一对外表一模一样的兄妹在打牌。
这里的消防栓玻璃也是好好的，没有碎。
也就是说，这栋楼里真的有两个15层，两对楼氏兄妹。
从一楼的外头往上飞，一直数到第15层以后再冲进去——这样的办法林三酒也试过了。按理说，这个办法应该算是万无一失，但是她在连试了两次之后发现，每一次进去的15层居然都不一样。
而这两个15层的楼上楼下，都是写着相应数字的第16、17，或14，13层……
连哪一层才是真的15层都没办法确认，更别提这四个外表毫无破绽的人了。
“不管怎么说，这儿的这一个楼野肯定不是本人吧？他手上可没有标记啊。”意老师也被这件怪事勾得什么都忘了，不过相比林三酒的焦虑，她倒更像是在看热闹：“……幸亏你现在是个意识体，不管这儿闹的是哪门子鬼，都伤不着你。”
似乎她已经认定了，自己的园丁职责是只针对林三酒一个人的。
“你说的的确有道理。”林三酒没理会她后半句，“手上有标记的那个楼野，可是我亲眼看着使出了黄历技能的，应该不会有假。”
或许楼琴的身份还不能肯定，但起码楼野已经能够确定下来了——想到眼前这个东西见过自己的尸体，甚至差一点还可以对它下手，林三酒就不由有些后怕。
只不过，就算确认了下来她也不能马上动手。
旁边的楼琴如果是真人，肯定还以为这个楼野是自己的哥哥，没有让林三酒袭击他的道理；而如果她也不是本人，那就更要护着同伴了——也就是说，要么趁楼琴不在的时候对这个“手腕上没有标记”的楼野下手；要么先弄清楚这一个楼琴的身份，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不管是哪一个办法，总要先不动神色才行……林三酒若无其事似的缓缓飞进了走廊。
正叼着牌、眉头皱成一团的楼琴一见到她，立刻眼睛一亮，笑了一声“这不是林三酒回来了吗！”，随即趁“楼野”回头张望的时候，迅速将手里的牌给偷偷换了。
……会这么做的，应该是真人吧？林三酒不确定地想。
“怎么刚才一转眼你就不见了？”这一个“楼野”见到她以后，神色仍旧怡然自若，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朝楼琴抱怨道：“……真是的，你身上的势过去就过去了呗，非要给我拉出来玩牌做什么……”
林三酒一顿。
在这一层里，难道事情的走向也是一样的？
她没来得及多想，刚刚飘到了二人身边，楼琴就笑吟吟地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想了想，林三酒只简单地写了一个“散步”。
不管是什么东西在假扮楼氏兄妹，看起来似乎都无法影响她、伤害她；既然这样，林三酒可就要好好利用一下这个优势了。
“你也嫌闷了吧？”楼琴斜眼瞥了一眼对面的“楼野”，“也不知是哪个胆小鬼，说不定只是被股凉风一吹，就开始疑神疑鬼了……你看，我们在这儿呆了大半夜，出什么事儿了？我都快无聊死了。”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的确出了事啊——脑海里的意老师嘟哝了一句。
非常罕见的是，听完了妹妹的话以后，楼野竟然一句也没有呛回去，只是怪怪地瞥了楼琴一眼。
要是换作之前，恐怕这两人早就掐上了……越是能够沉住气不跟楼琴斗嘴，就越发可疑。
见他居然没有回应，楼琴似乎也觉得有些没意思，嘟哝了两句什么以后，只听少年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掉了个耳钉？”
楼琴顿时一愣，林三酒也跟着怔了怔——因为楼琴身上的小装饰实在是太多了，摘下来都可以装饰出一棵圣诞树了，也真难为这个楼野居然能注意到。
……会发现这一点，难道这个也是真人？
“就那个亮闪闪、都是水钻的，看着有点像粉红海星……你不是特别喜欢来着吗？”楼野歪着头看了看她的右耳——事实上这一只耳朵已经挂满了亮闪闪都是水钻的饰物，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就算少女全弄丢了只怕林三酒也不会察觉。
“噢，对啊！”楼琴摸了摸耳朵，猛地跳了起来。“一定是刚才摘摘戴戴的时候掉在哪儿了！”
“……那可能在床底下吧。”楼野慢悠悠地说，百无聊赖似的看着手里的牌。“你舍得不要啊？”
“呸，都怪你，还说风凉话。”楼琴站起来抱怨了一句，转身开门进了那一个装修特别漂亮的房子里找耳钉去了——她正好从林三酒漂浮着的地方擦身而过，两条套着白丝袜的腿走过去以后，林三酒忽然发觉这双白丝袜在自己的意识力扫描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污渍。
她下意识觉得好像不应该这样，仔细一想，立刻意识到了中间是哪儿不对：袜子蹭脏了的，是楼上的另一个楼琴——这一个腿上干干净净，看起来并没有上上下下地找过人。
只是知道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帮助……林三酒想到这儿时，楼琴后脚才刚刚迈进门里，另一边的楼野却猛地扑了上来。
终于要发动袭击了吗？——林三酒悚然一惊，立刻向后一退，这才看清对方并不是要攻击自己，只是要给自己看他手里的一张纸条。
“那个人不是我妹妹！！”少年潦草的字迹，将感叹号写得又大又粗，见之惊心。

第209章 咱们打一架就不晕了
“那么为了加以区分，手上有标记的楼野，就叫他楼野1，站在你身边的这个叫楼野2好了；楼上那个袜子脏了的是楼琴1，这个袜子没脏的是楼琴2。”
黑板上的简笔高楼图里，渐渐出现了四个粉笔画小人；2个在上，2个在下，分别写上了名字和编号。
“楼野2和楼琴2是当时电梯门一打开你所看见的两个人；其中楼野2还在浴室里见过你的尸体。你听见马桶冲水声后向上飞，在楼上遇见了楼野1和楼琴1，他们两个互相使用了技能。”
“……楼琴1的技能或许还存疑，不好说她是不是本人；不过现在可以初步肯定的是，楼野1应该是真人，毕竟他用出了【你今天出门看黄历了吗】这个非常特殊的能力——这些都对吧？”意老师整理完目前的情况以后问了一句，林三酒立即应了一声“对”。
意老师沉默了下来，似乎在冥思苦想。林三酒见状，便先从【意识立学堂】里浮了出来——她目光一扫，发现对面的楼野仍然在低头写字，一边写一边咬自己的指甲，眉毛也皱得紧紧的，时不时还要停一停笔。
看来刚才林三酒问的一句为什么，让他很是费了一番脑筋整理语句。
房门没有关严，里面楼琴啪嗒啪嗒、时断时续的脚步声仍然能很清楚地传进二人耳朵里——这个声音对于楼野来说，每响一次就给了他很大压力；终于他唰唰地写完了最后几笔，赶紧朝门里看了一眼，随即亮给了林三酒瞧。
仍然是那么潦草的字迹，有几个字还被他给划掉了，成了黑黑的一团；不过林三酒还是顺利地认出了他的两句话。
第一句是：“她刚才说的旦小鬼，那是什么？我们红鹦鹉螺界没有这个词。”
第二句是：“我妹妹从来没有过一个海星耳钉，那是我编的！我怀疑我妹妹被什么东西控制了神智！”
这到底怎么回事？林三酒觉得自己都要炸了。她刚想追问点儿什么，只听房门后的脚步声忽然越来越近，紧接着楼琴一把拉开了大门，在门口露出了一张脸——与此同时，楼野早就把刚才的纸条揉成一团塞回了裤兜里。
“我找了，哪儿都没有。”楼琴神色丝毫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嘟着嘴说，“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好像自从来了如月车站我就再没见过那个耳钉了……是不是忘在了红鹦鹉螺？”
楼野没有答话，只是悄悄地瞥了一眼林三酒。
“说来也挺奇怪的，你一个大男生，竟然会留意到那么小的一个耳钉啊！”楼琴忽然盯了他一眼，有点儿疑惑似的：“更何况我身上还戴了这么多……要说也该是林三酒注意到才对啊。”
“她说的对！”脑海里意老师忽然喊了一声，显然一时激动，已经忘了自己不能随便说话这件事了——林三酒的意识力赶忙从面前二人身上扫了过去，想看看谁的神色变了——只是恰好这时二人都动了一下，停下来的时候表情已经跟刚才一样，看不出来哪一个是为了遮掩自己。
“你少发表点意见行不行？有话等我一会进学堂再说！”林三酒忙喝了她一句。
当林三酒主动进入【意识立学堂】时，这个能力处于开启状态，意老师作为能力的一部分，说话自然是不会被听见的——只有当意老师在学堂没开启时，直接跟林三酒对话的情况下，说话声才有可能被阴灵察觉到。
不过这一次，也难怪她忍不住出声了——因为林三酒也有同感。
会留意自己妹妹平时都戴什么样首饰、没有什么样首饰的男生，本来就已经很少了，更何况楼琴浑身上下足有几百件小装饰——能够准确说出“她没有一件海星耳钉，那是我编的”这句话，本身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楼野顿时着急了，忙看了林三酒一眼，辩白似的说：“……废话，我、我不是你哥嘛！我，我……”
只是他“我”了半天，始终也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留意到楼琴没有海星首饰这件事。
楼琴轻轻“哼”了一声，斜倚在墙上，眯着眼睛盯着他。
“老实说，哥，自打你进了这栋楼，我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劲了。虽然你一向挺闹人，但你也不该在走廊上开那种玩笑啊！”
楼野抬起头，脸上尽是迷茫。“……什么玩笑？”
“你怎么了？我说的是你装成被阴灵附身、探个头出来吓人的事啊，你这么快就忘了？”楼琴立起了眉毛，脸上的狐疑之色越来越重。
“我什么时……”楼野立即应了一句，还不等说完，却又生硬地改了口。“啊，哦哦，你说的是那个啊，我、我知道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任谁都能从他煞白的脸色上看出来，他根本不知道楼琴在说什么。
走廊里突然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安静里。
半晌，楼野忽然站了起来，打破了沉默：“我去洗手……”他低低地说。
楼琴面色带了点防备似的，轻轻从门边挪开了脚，紧盯着他走进了房子，随即洗手间的门被砰一声关上的声音，从房子深处传了出来。
……这一个楼野竟然不知道走廊上的恶作剧？
稍等了几秒钟，楼琴压得低低的声音才把林三酒从一片困惑惊讶里叫回了神。
“林三酒，这件事你要帮我。”少女咬着嘴唇想了想，“我觉得我哥身上太不对劲了，我怀疑他当时在走廊上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被附身了……”
林三酒一震。
“这样一来，他为什么会不记得这件事也就有了解释。如果真的被附身了的话，我的能力不知道对他还有没有效果。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这个忙。”楼琴微微叹息着说。
“一会儿他出来以后，咱们趁他不备放倒他，然后我想个办法把他捆上。要是真有问题，到时候就看出来了。”

第210章 妈呀可算逮着一个
“他对我们可能还没有防备，这就是个最大的优势。”楼琴2一双圆圆的大眼在黑暗中泛着光，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觉得好玩：“……你在洗手间旁边的死角处等着他，他一出来你就撞击他的脚踝，猛撞几下我不信他还不摔倒。我会在另一边埋伏，只要他一摔倒，我自然有办法将他制服——”
犹豫了一会儿，林三酒终于还是上下点了点，写了个“好”字。
并不是她已经信任了眼前这个楼琴，而是相比楼上的楼野1来说，她觉得这一层楼里的楼野2更加可疑一些——如果只是制服他的话，说不定反而能够让事情水落石出。
自打楼野2进去以后，洗手间里一直静静的，没有响起任何水声。想来也是——林三酒打算给尸体洗澡，是典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然而楼野作为一个活人来说，洗手等于主动受暗物质侵蚀——就算装成楼野的不是活人，也不会犯这个低级错误。
如果不是偶尔还有几声脚步的话，只怕一直飘在墙角的林三酒都要以为他在洗手间里消失了。
过了好半晌，终于听见洗手间的门锁轻轻地“磕哒”响了一声。
紧紧贴着墙壁的楼琴2顿时抬起头，跟林三酒“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只是一个头脑组织的模样，她这一眼大概也纯粹是为了安慰自己。
为了行动能够顺利实施，她把所有会响的小饰品全都给扒了。
门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了楼野2的一只眼睛。他并没有急着出来，只有一颗眼珠，慢慢地从左挪到了右，又挪了回来……来回看了好几遍，门缝才终于微微变大了一些。
林三酒在墙壁后面，通过意识力扫描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正当她以为楼野2就要出来了，刚刚蓄起力气时，只听他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阿琴？”
楼琴2咬住了嘴唇，一声也不出，只是把自己的身形朝角落里又缩了缩。
“阿琴？林三酒？”大概是见到外头一片异样的安静，楼野2起了疑心。他从洗手间里出来了，却并不往前走，站在门口一连喊了几声：“你们到哪儿去了？”
现在只要不说话，他终究会走出来看看情况的——
楼琴2和林三酒不约而同地抱着同一个想法，静静地缩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稍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阿琴！林三酒！”楼野2伸长了脖子，小心地迈出了一步：“真是的，不会又不见了吧……这个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
一个念头忽然瞬地从脑子里闪了过去，即使没有抓住它，林三酒仍旧隐隐地抖了一下。只是她还来不及理清楚头绪，只见对面的楼琴正拼命朝她做手势，一脸焦急——原来楼野2刚才说完了这句话以后，已经快步至走廊口了，林三酒甚至已经看见了他的鞋尖。
几乎是下意识的，林三酒不及反应，已经猛地冲了上去，正好撞在了楼野2的脚踝上。这一下蓄力已久，力道之猛甚至远远超过前几次，加上对方措手不及，立时便将他给撞翻了，直直地摔向了楼琴2的方向。
“哥你不要怕！我这就帮你把附身的东西打掉！”楼琴2叫了一声，声音在激动之下，听起来有些尖——随即她被黑色的一片什么东西包裹住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按在了楼野露在短袖外的手臂上，将他死死固定在了地上。
楼野2顿时发出一声似乎十分痛苦的嚎叫，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犹如一条离水的鱼。一直在脑海中观察形势的意老师才刚刚忍不住说了一声“他真的有问题！”，只见林三酒便突然冲了上去，所有的意识力都聚集在了前方，裹着重重风势撞了上去，楼琴2猝不及防地被迎面击中了。
她整个身体都随着这股力道被掀了出去，还不等她身体落地，脸上已经冒出了隐隐的几缕烟——她捂着脸，一声也不吭，转身就朝大门跑。
林三酒一口气也来不及换，生怕自己一个放松情势又会有变，一个急转弯掉过头来，紧咬住她又是一次猛冲——“楼琴”背心受此一击，猛然迸发出半声尖锐的利叫，整个上半身似乎都隐隐有些变形了。
而这时一张翻卷着的纸片也从后直直袭到，林三酒朝后一瞄，原来是楼野强忍着浑身颤抖站了起来——只是这个时候，“楼琴”已经跑到了大门口，她似乎也晓得厉害，身子一矮，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那张黄历纸页到底还是打空了。
“别、别管我，我没事，快追那个东西！”身后楼野厉吼了一声，牙关仍然在打战。林三酒立刻拉长身体，从门缝里钻了出去——然而走廊浸泡在尿黄色的光芒里，安安静静的，早已不见了刚才那个“楼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那个楼琴不是本人？”意老师显然被刚才一连串连呼吸都容不得的激斗给惊着了，一时甚至忘了直接去查看林三酒的潜意识。“还有，这个楼野怎么也会使用黄历技能？这样一来，楼上楼下的两个人可就都会了啊！”
明明身为意识体是不需要喘气的，但林三酒感觉自己还像是需要缓一缓呼吸似的，这才答道：“本来我也差点信了她……不过你刚才注意到楼野被她按在地上以后的反应了吗？”
意老师调出了几个画面，顿时恍然大悟似的“噢！”了一声——林三酒一边往回飞，一边说：“对，他当时一脸青紫，浑身打颤，似乎被冻得不行了……突然冷成那样，加上我之前突然想到的一件事，不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意老师还没来得及问“你想到了什么事”，只听林三酒又说：“如果我想到的事是真的，那么楼上那个‘楼野1’，可能就不是本人了……”
她说着话，钻回了房子里，一个黑影正俯卧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你回来了？……抓到那个东西了吗？”见林三酒回来了，楼野翻身坐起，急忙问道。
林三酒刚要回答“没有”，忽然在窗外投来的微光下，看见他的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X。

第211章 兄妹终于团聚
林三酒明明记得，这一层楼里的是楼野2——也就是手腕上没有标记的那一个。
虽然她没有一直留意对方的手腕，但是至少在楼野2进入洗手间之前，手腕上仍然是干干净净的，根本没有这个X形。
“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就说得通了。”意老师喃喃地说，似乎有些了然。“楼野2还是假的，虽然不知道手腕上有标记的‘楼野1’是怎么来到这一层、为什么会代替楼野2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但正是因为他被换到了这一层，所以刚才才能使出黄历技能……”
是这样的吗？难道假楼琴早就知道真正的楼野会代替楼野2从洗手间里出来，所以才实现跟她做好了计划？那楼野1又是怎么来到这一层的……
这中间，说不过去的疑点似乎也太多了……林三酒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刚才好不容易抓到的一点头绪，立刻被事实给打击成了混乱的一团——她一声不吭地思考了许久，始终也没能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说服自己。
可恨的是，偏偏她现在又不能够用【意识力拟态】模拟出女娲的状态来——这一点，意老师已经跟她多次强调过了：“……你别老是惦记着，觉得理论上来说你的意识力够用了，就可以随便开启【意识力拟态】。你现在没有身体作为基础，万一女娲的状态把你所有的意识力全部消耗完了，你可能就真正地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别说那两兄妹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就算他们马上要死，我也不可能让你拿这个冒险！”
这个道理，林三酒其实也明白——当初她被杀死的时候，如果不是剩下的一点意识力将她的思维、神识给保存了下来，她也许早就变成了如月车站里的堕落种。
活着的时候哪怕意识力用得干干净净了，也不过是昏睡一场，醒来之后意识力照样还会回复，而她现在却早就已经死了。林三酒此时的意识力都是因为有了一个源头，才能慢慢恢复、增长；但女娲的拟态耗费惊人，要是果真一口气把这源头上的一团意识力也用完了的话……
“对了，你刚才说想到的事是什么？”意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为什么你突然会知道谁是真谁是假？”
“算了……”林三酒有些颓然地应道，“看来是我想的不对，你不知道也无所谓，以后再说吧。”
在脑中与意老师说着话的功夫，她慢慢飞近了沙发上的楼野——这一个手腕有标记的，还是应该称呼他为楼野1吧？林三酒不确定地想。
既然对方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出黄历技能，不出意外的话，就应该是楼野本人。而活人是听不见意老师说话的，林三酒也就没有了小心的必要。
“刚才那个是阴灵吗？”飞近了一瞧，楼野1浑身仍然有些止不住地打颤，显然被刚才那一下冻得不轻，说话时牙关都在磕磕作响：“我妹妹呢？”
听他的意思，他也只是一直呆在房子里而已，自己竟还不知道地方已经换到楼下来了。
林三酒也感到难以解释。
不过，既然楼琴2是假的，那么袜子蹭脏了的楼琴1按理来说就是真人——这样一来，真正的楼氏两兄妹总算是被她给找出来了。想到这儿，林三酒不由在心底呼了口气。
即使还有许多的谜团没有解开，但是人好好儿地找回来就比什么都重要，接下来最要紧的是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行。
她写了一句“我们上楼去找”，少年似乎略略安心了一些，也不愿意等了，立刻撑着还在发抖的身子站了起来：“你领路，咱们现在就去。”
……找到楼琴1的过程，比林三酒猜想的竟还要顺利得多。
原本她还以为“好几层楼间夹着两个15层”的怪事会再一次发生，甚至已经做好了将这栋楼从上至下都翻一遍的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她和楼野1才刚刚爬到上一层楼的楼梯口，居然迎面就见到了一脸惊慌、摆出了一个防卫样子来的楼琴。
她的白丝袜是脏的，污渍也和之前的形状一模一样，应该正是楼琴1。
自从黄历事件以后，楼琴1似乎就再也没有把那么些件小饰品都戴回去，此时她手上身上到处都空空的，猛一看，差点叫林三酒以为是那个险些被自己打散的阴灵又回来了。
被半个头盖骨包裹着的头脑组织太显眼了，楼琴1的目光刚刚一落到林三酒身上，顿时含着哭腔喊了一句：“林三酒！你个王八蛋，能不能不要再乱跑了！”一边说，一边放下了两只拳头，擦了一下眼角。
而这时楼野1也正好从楼梯间里走了出来，楼琴1听见声音一抬头，二人迎面打了个照面。
“你是阿琴……没错吧？”楼野1有点狐疑地看了看她。刚才的阴灵受损不小，不太可能这么快就恢复得好好的再过来骗人——大概是想到了这一点，他才犹疑地走了过去。
不知怎么，林三酒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在不久之前，同一个楼野还说过，他觉得这个楼琴1不太正常，不像是他妹妹……刚才的东西固然是差点被打散了不假，但是谁能保证这里只有一个阴灵？
远的不说，除了那个受伤的阴灵之外，不是还有一个假扮楼野的吗？如果那个东西存心换个模样，变成楼琴的样子接近自己一行人，模仿一下白丝袜上的污渍又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这样绕下去，恐怕事情就太复杂了——看着面前的这个楼琴，林三酒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太多了，毕竟楼野1之前的怀疑也有可能是错觉。
眼前的楼氏兄妹彼此都带了点小心、谨慎地说了几句话以后，双方似乎都略略放松了一点。
“这个鬼地方真的好邪门，”楼琴1的声音有点儿委屈，嘟囔地说：“阴气森森的但是又什么都没有，我都被吓到好几次了……在如月车站受惊吓，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又是为什么？林三酒有些纳闷。
“受的惊吓越多，暗物质的入侵就越容易。”楼琴1看见了她在空中写的疑问，立刻答道：“……我们身上穿了一些保护不受外来物质侵入的衣服，又看得见堕落种，所以我来了这儿以后几乎没有受过什么惊。不过现在，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我肯定多多少少被暗物质侵蚀了一些……”
咦？这个说法林三酒还是第一次听说，怪不得自己在一天之内就被暗物质侵蚀透了——她想了想，努力将自己的疑问缩短了：“有保护可你眼睛？”
她想问，既然有衣服保护，为什么还可以用暗物质侵蚀眼睛。
“你真笨，衣服盖不住的地方当然不行了。”楼琴弄懂了她的意思以后，立刻呛了她一句。“这又不是防护罩，只是兵工厂生产的大路货啊。”
……红鹦鹉螺大概正是夏天，两个孩子都穿的是短袖夏装，楼琴还穿了一条蓬蓬裙。这么看来，实际上被保护到的地方也并不是太多。
不过，不管林三酒心里还有多少解释不通的疑问，既然现在人都找回来了，那么还是早走为上，免得夜长梦多。
……只不过在走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去办。
趁着兄妹俩说话的功夫，林三酒找了个空子溜到一边；沿着天花板的边角，她迅速而无声地飞下刚才激战所在的那一层楼，飘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
“以后你可不能这么干了，现在你每次使用能力，都是直接用意识力作为燃料，一但枯竭，后果不堪设想……”就在林三酒伸“手”摸向那个角落的时候，意老师絮絮叨叨的声音便在脑海里又一次响起来。
“我知道了，这不是我实在没办法身兼两处吗，”林三酒应了一声，从角落亮起一束白光，融了似的消失在她的意识体里。“嗯，好了好了，以后肯定也不给我自己洗澡了……”
一边说，她一边扫了一眼刚刚收回来的日记卡。
原本以为所有的卡片都收在了尸体里，那么日记卡和诺查丹马斯之卡肯定也用不了，所以前几天林三酒压根没有想起它来。直到今天她叹了一句“可惜没有日记卡”，意老师立即有点支支吾吾的，这才被她问出了真相。
日记卡和诺查丹玛斯之卡，并不是某一件具体物品转化而成的，而是属于【扁平世界】的一个分支，所以并不受到肉体的限制。而意老师之所以不肯说，是因为一张日记卡只能记录3个小时，她怕林三酒接二连三、没有节制地用下去，最终耗光了意识力。
“真是的，我又不傻……”林三酒嘀咕了一句，将第一面的字迹迅速读完——日记卡并不具备辨别真伪的能力，所以也只是沿用了“楼野1、楼野2”这样的称谓，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启示。
然而看到第二面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一跳。
“糟了！”

第212章 根据日记卡的提示……
日记卡的记录在一瞬间被意识力收入了脑海里，身为意识立学堂一部分的意老师自然也同一时间看清楚了内容——她一句“怎么了”还来不及问出口，已经变成了另一句话脱口而出：“快快！快回去！”
林三酒哪还用她说，早就一头撞破了走廊里的玻璃窗，冲出楼外后拿出最高速度，直直向上飞去。
然而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当她来到上一层“15”楼时，刚才还站在楼梯口说话的楼氏兄妹二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妈的！”林三酒骂了一声，无措地在走廊里飘了几个来回。不过毫不意外的是，哪儿也没有了兄妹俩的痕迹。
“奇怪了，我才刚看完日记卡就冲了上来，甚至没花上一分钟……”林三酒心情糟糕透了，“……那些东西的手脚怎么会这么快？就像早预料到我的行动了似的！”
在混杂着愤怒和不甘心的复杂情绪里，她忍不住又想起了日记卡上的内容。
卡片上的记录并不长，前两个半小时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然而从她和楼野1离开房子后的三十多分钟里，事情起了变化——
1：43pm，林三酒与楼野1打开1520号房门，进入走廊。
1：44pm，林三酒与楼野1拐过走廊转角。
1：44pm，二人离开本日记卡记录范围。
1：56pm，1520号房门被打开，楼野2探出头，喊了一声“林三酒你在哪里”。
1：58pm，楼野2走出1520号房间，进入走廊，四处张望。
2：01pm，走廊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2：03pm，楼野2似乎正在与什么人交谈。由于他正好处于日记卡的记录范围边缘，因此谈话内容不详。
2：07pm，楼野2的声音再次从日记卡记录范围内响起。他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千万不要乱跑。”
2：08pm，楼野2从走廊拐角处现身，匆匆跑回1520室。
2：08pm，走廊拐角处探出半个“头”，是被头盖骨包裹着的脑组织露出了一半来。
2：08pm，脑组织迅速缩了回去。
2：09pm，楼野2从1520室跑出，手里拿着几件黑色报警装置，拐过走廊，随即响起他的话音：“……咱们快走吧！”
2：10pm，脚步声一直跑出了日记卡的记录范围。
2：23pm，日记卡被收回。
……被头盖骨包裹着的脑组织，只会是林三酒。
而在楼野2与这个脑组织在一起的时候，她正在楼上与楼野1一起，刚刚遇见楼琴。
那么这样一来，事情就很清楚了——能够，或者说值得被阴灵假冒林三酒而带走的，必然只有真正的楼野本人——而如果楼野2才是本人的话，说明头上那层里的楼琴正和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在一起，并且毫无防备！
甚至说不定，伪装成林三酒的正是之前那一个假楼琴。
现在，楼氏兄妹两个都正独自跟一个非人的东西呆在一块儿；而最糟糕的是，由于林三酒之前的一系列行动，恐怕让他们两个对此时身边的人全没有一点戒心。
有她在场的情况下，楼野1——也就是那个假楼野，跟楼琴说了一遍‘打跑了一个伪装成你的阴灵’，足可取信于人；而真正的楼野那边就更别提了，亲眼看到林三酒救下了他以后，只怕现在对她是全心信任，压根不会想到别处去——想到这儿，即使明知道这件事并不是自己的错，林三酒仍然忍不住感到又是焦虑又是自责。
飞到这一层楼来看日记卡，顶多是两三分钟的事；看完日记卡后，只思考了不到十秒就采取了行动，林三酒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是叫她怎么也想不通的是，她仍然被抢先了。
“不仅仅是他们消失得太快了的问题，”林三酒喃喃地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飞进了楼梯间找人。然而再往上一层也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人声。“楼梯间里回音很大，有一点脚步声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如果他们走了，我怎么会——啊！”
她恨铁不成钢地骂了自己一句真笨，一个转身飞向了电梯间。
如果楼梯里一点儿响动也没有，那说明他们肯定是走的电梯！
果然，当林三酒刚刚飞抵电梯门口时，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好跳成了“26”，随即停下不动了。
她一口气也不敢耽误地冲出窗户，猛地加速朝26楼飞去。当好不容易看见了26这个鲜红数字以后，林三酒一头撞破了玻璃窗，破碎的玻璃顿时像冰片一样哗啦啦地倾泻到了地上，炸响了脆亮的声浪。
“谁？”一个少女有些尖利的声音猛地叫了一声，仿佛惊弓之鸟似的，从走廊另一头露出了一双眼睛。被挡在粉红色的齐刘海下面的目光转到了林三酒身上，楼琴这才呼了一口气，从墙后走了出来。
她腿上的白丝袜沾着污渍。
“我可真生气了！”楼琴双眼的颜色几乎和头发一样红，嘴唇却被气得发白，像连珠炮似的说上了：“这个地方的诡异你到底懂不懂？能不能不要再乱跑了？挺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我们上来找你，结果我现在又找不到哥哥了！”
明明我是上来救你的啊——林三酒简直有苦说不出。在少女愤怒的指责里，她也顾不得这么做要花多长时间了，迅速整理了一下词句，尽快将自己要说的话一句一句地拼了出来。
不光是为了辩白——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楼氏本人，必须让她了解眼下的状况，才能避免可能会有的、更多的混乱。
看着她写出来的字，楼琴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你说，刚才跟我一起上来的楼野，不是我哥哥本人？”
就算有一张嘴，要说清楚来龙去脉也不容易，更何况有许多问题林三酒现在暂时也还答不上来——不过总算说得差不多了，楼琴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咱们两个从现在起，谁也不要离开彼此视线。至于哥哥，我们一起去找。”
楼琴的话音刚落，电梯忽然响起了“叮”的一声。

第213章 兜兜转转，谁是真人？
从电梯中走出来的，是一个两手手腕上都没有X标记的楼野。
由于林三酒的解释，楼琴已经得知了她分辨4个人的办法，因此当这个楼野刚一迈出电梯，她的目光先在他手腕上扫了一圈；见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这才突然带了点哭腔似的叫了一声：“哥！”
楼野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诧异——楼琴一时激动，但刚往前冲了一步，林三酒立刻拉长了身体，形成了两根手指似的长条，拽住了她的裙子。
……不管有没有标记，毕竟是突然出现的人；出于谨慎，眼下还是先听听这个楼野怎么说比较好。
见到妹妹的样子，楼野满脸诧异，目光在半空中的大脑和妹妹身上来回转了几个圈，这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了。同一时间想说的话太多，让他的句子听起来有些乱七八糟的：“阿、阿琴，你真的在这儿啊，不，不对，你是阿琴没错吧？你不知道，刚才有个冒充你的东西攻击了我！还有，林三酒，你果然比我快啊……”
林三酒顿时感觉到为难了。
由于楼氏两兄妹身边都有一个阴灵伪装，这样一来就造成了一个很明显的结果——两边信息的不同步。
楼野1——也就是假楼野，早就跟楼琴说过一遍“打跑一个阴灵”的事了；在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真正的楼野还在寻找自己妹妹的踪迹。那么理所当然的，在终于见到妹妹以后，真正的楼野就会迫不及待地将“打跑阴灵”的事又向楼琴讲一遍。
如果只想到这儿，那么眼前的楼野就是本人。
但是假楼野刚才既然能够抢先一步消失，显然已经察觉自己露出了马脚；既然察觉了，那么消去手腕上的标记可并不是一件难事。假如他又装作是事后第一次见面的话……林三酒朝楼琴瞄了一眼，见她也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似乎跟自己想到了一块儿去。
也就是说，当林三酒发觉他的身份时，假楼野的行动轨迹是：先一步跟楼琴上了26楼；随即从26楼消失；当林三酒与楼琴汇合以后，再装成真正的楼野出现。
现在也不能叫这个楼野使用技能来分辨；虽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那个假楼野可是一连用过几次【你今天出门看黄历了吗】的。
听这个楼野的意思，在林三酒追出去以后他还在房子里休息；过了一会儿“林三酒”回来了，跟他一起满楼寻找妹妹，随即二人见到电梯在朝上走，随即停在了26楼。
当楼野搭电梯上来的时候，那一个“林三酒”便从住宅楼外面直直飞了上来，所以才有了他那一句“你果然比我快”。
听起来，好像正好能跟日记卡的内容对得上。
楼野的话说完了，楼琴半晌没有吭声。她眼睛一会儿瞥瞥林三酒，一会儿又看一遍面前的少年，似乎也拿不准他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哥哥。
林三酒看着眼前的大男孩，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真正的楼野不是已经被另一个“林三酒”骗走了吗，又为什么会放他回到这儿？暗中的阴灵就不怕他们兄妹一见面就马上离开这儿？
想迅速辨别这人是不是真正的楼野，除非楼琴现在立刻攻击他。
正当林三酒想找个机会把字写出来时，只见身边的楼琴忽然双手微微一亮，接着悄悄、慢慢地伸向前方，猛地一下趁其不备，击在背对她的楼野身上。
看来她也正好想到了这一点，这一回用的应该是能力中【建国后严禁成精】的部分。
忽然被打了一拳，楼野显然惊了一跳——他缺乏历练的样子登时暴露无遗，让林三酒都忍不住想叹一口气。身为一个进化者，居然会被人从身后挨得这么近打上一拳，就算身后是他信任的妹妹也很说不过去；不过好在也多亏了这一拳，林三酒和楼琴都不由放松了下来。
这个楼野是真人！
“你打我干什么？”楼野皱着眉头问。
“嘿嘿，你别怪我，我也是以防万一嘛。”楼琴的神色立刻活了，嘻嘻哈哈地将手揣回了裙子兜里。“这个地方，防不胜防！”
楼野似乎有些疑惑，但随即就被少年心性给占了上风——他一脸不高兴，不发作又憋得慌，过了几秒终于还是伸手回击了妹妹几下——因为自己被多打了两次，楼琴又不平了，两兄妹就这么在走廊上来回闹了好一会儿，倒叫林三酒有点羡慕他们的没心没肺。
“我不跟你闹了！”楼野被妹妹的长指甲抓出几道红痕，有点恼羞成怒：“既然没事了，咱们就赶紧走吧！”
这一回连他也不提留下来探险的事了。
“怂啦？”楼琴一边笑嘻嘻地按亮电梯，一边又推了他一把：“胆小鬼！”
……咦？
林三酒慢慢地在空中转过半个身子来，死死盯着楼琴。
“红鹦鹉螺里没有胆小鬼这个词”这句话，言犹在耳。
楼野也僵住了，有那么一两秒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仔细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两只眼睛似乎未免变得有些太大了。内眼角都快挨在一起了的黑漆漆两只眼睛，慢慢看了一眼林三酒和楼野，“楼琴”发出了一声“啊哦”，笑着说：“……我总把这茬给忘了。”
当楼野爆发出一声怒喝、猛地冲了上去的同时，“楼琴”也尖声一笑，转身就跑进了右边的一条走廊里；林三酒二人紧咬着追了上去，只见前方的人影在一扇半开的门前一晃就不见了。
二人扑至门前，楼野一脚踹开了大门，登时将里面的人吓了一跳——正是楼琴。
或者应该说，另一个楼琴。
她双眼好好儿的，不大不小，从桌子后面绕行出来的时候，腿上的白丝袜还是那么脏。
愣了愣以后，这一个楼琴呼了口气，放下了手。她瞪着眼，像是全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一样：“哥？你找到林三酒啦？”

第214章 疑点大家轮流来
……谁也不知道此时房里的，跟刚才走廊上的那一个，是不是同一个楼琴。
当林三酒跟在楼野背后飞进房里时，甚至连前方的少年是不是本人都不敢肯定了——她按下立刻使用【意识力拟态】的冲动，停在了半空。站在客厅里的楼琴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面上浮起了警惕之色，也直起了腰板。
“阿琴，你让我攻击一下吧。”想了想，楼野轻声地说道。“……这样才能辨认出你是不是本人啊。”
楼琴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忽然后退了两步，一抬下巴：“……可以，但是你要先让我攻击一下你。”
空气顿时僵住了。兄妹二人对看了半晌，竟然谁也没能先说出一个“好”字来——别说他们俩了，连林三酒都拿不准现在谁是谁了。
现在唯一能够肯定的一点是，真正的楼氏兄妹一定已经在这吊诡的几天里被暗物质侵蚀得差不多了——这种时候要是先挨上阴灵一下子，谁也说不好会不会直接步上林三酒的后尘，而他们可都没有意识力。
想了想，林三酒一咬牙，飘到二人中间写了一行字：“它们可能走了我们先安顿下来”。
眼下别无他法，但离开这栋楼肯定暂时是不可能了，只能先稳住二人，再慢慢看。
有了这么一个缓和的台阶，兄妹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放松了一些。
为了不让对方离开彼此的视线，二人将客厅给清空了一片地方，盘腿坐在中间。也不知由谁打头，很快二人就开始带着几分警惕地回忆起了往事——说的时候总不会忘问一句“你还记得那年……”，伴随着试探，狐疑的目光还会上下打量对方。
林三酒浮在空中，一边盯着地上的楼氏兄妹不敢放松，一边在脑海中重新推演了这些天来的整个过程。
蒙在真相上的那层纸仍然在——不管她觉得自己好像隐隐抓住了什么，始终也没办法顺着这根线将真相从纸下揪出来。
明明是信息不同步的状态……可是有很多地方解释不通……
怎么想也没想明白，她下意识地在空中来回转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意识到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楼氏兄妹两个盯着彼此，眼神比刚才说不上来是放松了还是更警惕了。
“……哥，怎么你有的地方记着，有的地方记不得了？”楼琴轻声地问了一句，见楼野也正要张口说话，随即像是要把这事儿赶快翻过去似的摇摇头：“算了，一会儿再说吧。天色也不早了，现在怎么办？”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楼野闷闷地应了一声，瞥了一眼面前的妹妹，倒在沙发上。沙发是分体式的，兄妹俩正好一人一个，对面而坐，倒是方便了监视彼此。
他有点儿光棍地说：“养精蓄锐，睡觉。”
说着甚至翻了个身，背对着楼琴好一会儿没有动静，看样子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如月车站世界里，永远是黑多白少——不过四五点钟的工夫，连阴暗昏沉的白日也没有了，窗外是一片死一样漆黑的夜晚。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一丝说不上来是声息，还是单纯空气流动的变化，将林三酒从修炼中拉回了神。
这一次她没敢太过专注地沉浸在修炼里，因此进展也不大——只把头骨发展完毕了。如今大脑被包了起来，看着就是一个飘在空中的骷髅头。
骷髅头没有动，只是用意识力悄悄扫视了一遍身周的空间。
原来是楼野刚才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在他的刻意控制之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看了看对面一动不动的妹妹，以及在空中沉默着的骷髅头，悄悄地站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说是不许离开彼此的视线范围，但有一点却没法规避：去洗手间的时候，总是没法跟上去的。
楼野刚一离开，楼琴立马翻了一个身——看来她刚才是在装睡。
除了大家各怀心思的沉默之外，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楼野从洗手间回来，照旧躺下了，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又陷入了死一样沉寂的黑夜之中。
就这么过了好几个小时，夜色越来越深沉，暗得叫人隐隐心惊——看样子是快到黎明时分了。沙发上的楼氏兄妹还是老样子；林三酒趁他们不注意，悄悄飞到窗户外面看了看，附近几层楼里也都是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儿人活动的声响。
感觉上，好像这栋楼里只有这一对楼氏兄妹了。
她还想飞远一点儿再看看，但又生怕这一走又出什么变故，来回权衡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有点惴惴地飞回了房里。
楼琴背冲外，脸朝里地躺着，一动也不动——然而当林三酒从她身边飞过去的时候，忽然忍不住一愣。
楼琴根本没有睡着，这一点并不叫人意外。只是此时的楼琴，却死死地睁大了眼，使劲儿朝林三酒眨眼，似乎在使眼色——她的脸埋在沙发靠背的阴影下，要不是意识力比肉眼强大得多，林三酒几乎就要遗漏过去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
林三酒有点疑惑地凑了上去。
楼琴见她注意到了自己，顿时表情一松，然而全身上下仍旧紧绷着，汗毛儿也没敢动一动，只是慢慢地向身后的方向努了个嘴。
林三酒不动声色地抬起“眼”。
这一看，惊得她几乎从半空中掉下来。
刚才她心事重重地往屋里飞，只是隐约看了一眼兄妹二人的位置，并没有仔细瞧，只看见楼琴背朝外，楼野正面朝妹妹躺着——
面朝妹妹躺着不假，然而他脸的下方，少年的脊梁骨还隐约可见，正是一片后背。
也就是说，楼野的头朝后扭了180&#176;，此刻双眼微微眯成一条缝，一直盯着楼琴，而身体还在微微起伏。
就在林三酒一颤，正在疑惑为什么楼琴没有行动的时候，只见少女忽然朝她小幅度地摆了摆手——虽然她仍然一脸害怕，但是神色却很坚决。
林三酒一愣，立刻反应了过来。
楼琴慢慢坐起身，装作好像也要去洗手间的样子——“楼野”立刻在她回身之前，将头转了过去，看起来跟平常人毫无两样。
站在洗手间门口，楼琴朝林三酒招了招手，她立刻装作不经意似的悠悠飘到了客厅另一头，看起来像是要找一个地方休息似的。由于林三酒此时是半透明的状态，想在夜色的掩护下跟上去并不难——见“楼野”似乎没有察觉，二人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如果我们打草惊蛇了，”楼琴用极低极低、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了的声音说，“打散了还好，万一没打散，又来一个，岂不又陷入了跟之前一样的局面里？就算把它打得灰飞烟灭，可是我哥哥在哪儿，还是不知道……不如留着这个东西，暗中监视他，看看能不能找出我哥哥的踪迹来。”
小姑娘看来刚才就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此时说话虽然因为吃惊害怕而由些磕巴，但语气十分肯定。
虽然林三酒并不觉得这个东西会把他们领向真正楼野的所在之处，但想了想，仍旧同意了。
“我先出去，你一会儿再悄悄拐进客厅里，别让他发现我们刚才在一块儿呢。”楼琴说完，等了一会儿，拉开了门。
客厅里一切都没有变化，“楼野”仍然一动不动地睡在沙发上。

第215章 摔下26楼
“我让他去厨房弄点吃的了，”楼琴原本润泽的皮肤上，因为压力而冒起了几颗痘痘。她有点神经质地抚了一下脸颊，语调又紧又轻：“我们得快点动手。”
看着不远处的楼野果然走进了厨房，林三酒微微叹了口气。
……自打发现楼野不对劲以来，已经又过去了几天功夫。
这几天以来，林三酒和楼琴二人内紧外松，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处处盯着这一个“楼野”。虽然他此后再没有露出过任何马脚，但一场战斗显然在所难免，因此这几天林三酒修炼得非常刻苦，几天下来，上半身的胸椎中，已经成形了三四根肋骨，延伸出去的锁骨也快与肩胛骨汇合了，再给她一点时间，想必肩膀也能初现雏形，连意老师都啧啧惊奇她的进度之快。
但事态的发展，却不容许她准备万全了。
“你说话呀，”楼琴有些焦虑地看了看她，“今天晚上怎么样？”
林三酒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骷髅头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又闭了起来。
她现在仍然不能直接说话——毕竟骨骼是不能够发声的——但是林三酒现在可以拿下来自己的一根肋骨当介质，用意识力直接在上面写字，无论是效率还是隐蔽程度，都比前几天好得多了。
楼琴的提议倒没什么毛病，拖了这好几天，也该速战速决了——但是林三酒心里有问题想不通，老有些惴惴的，下不了决心。
眼下这个状况的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见眼前的骷髅头就是一声不出，楼琴也急得要命，正要再催，楼野却已经从那边的厨房里走出来了——手里端着两只盘子，表情比前两天明显轻松得多了。
这种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是从楼琴给了他两盒速食食品以后出现的。
这也是叫林三酒困惑不解的一点。
楼氏兄妹从红鹦鹉螺界带出来的食物，平时基本都是由楼琴背着——能够拿出红鹦鹉螺界的产物，也相当于多多少少地侧面证实了楼琴的身份，如果是真正的楼野的话，会松一口气是很正常的。
但是眼前这个明明不是真正的楼野，又为什么会做出这副表情？
难道这只堕落种的心思已经细腻到这种程度了，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没有放过？
“来吧，吃饭了。”楼野将盘子放在桌上，发出磕的一声轻响。盘子里的东西看起来与美味差得很远：黄黄绿绿的东西里混着一块一块的白，压成了砖头似的形状后又被切成了小块，表面粗糙不平、裹着一粒粒的渣子，猛一看简直像是冻结成型的呕吐物。
楼琴表情不动，坐在了餐桌旁。
“这玩意儿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恶心，”她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了一把叉子，面色平静地捅了一下一个小方块。“竟然还卖得挺贵。”
“没办法，谁知道在外头能不能找到吃的。”楼野不以为然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虽然淡了点，但好歹不算难吃……”
“嗯，也不知道这个世界里还剩不剩没被暗物质侵蚀的食物。”楼琴把食物切得细碎，但就是不往嘴里送。
楼野没发觉妹妹的拖延，只是又吃了一口问道：“应该没有了吧……对了，林三酒，你这两天怎么又乱跑——”
他一句话才刚刚说了一半，嘴里的食物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眼前却突生惊变——桌子猛地被楼琴掀了起来重重一踹，连叉子带盘子顿时劈头盖脸地朝楼野砸了过去。紧接着还不等他有所动作，楼琴又先一步冲了上去，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长拂尘，冲着楼野的面门一扫，顿时他“啪”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手脚僵直，竟然好像不能动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楼野落地的那一刻，林三酒才突然像一个雷击中似的，猛然间什么都想明白了——她一个猛子冲了上去，一根肋骨骤然变长，险险将即将再次扫上楼野的拂尘给拦了下来，随即将自己拉长成了扁扁一片，挡在二人中间。
“你干什么维护他？”本来以为万无一失的一击没有得手，楼琴眼睛都红了：“难道你也是堕落种？”
拂尘显然是一件威力强大的特殊物品，她一句话说完了，楼野竟然还不能动——林三酒深知接下来的几分钟至关重要，急急开始写字。
然而写字终究比不上说话快，才写了一个“他”字，楼琴已经失去耐心，一挥拂尘又冲了上来。
林三酒写到一半的“是”字被打断了，聚集起大量意识力，猛地冲向她挥击的方向，硬生生抗了一下——这拂尘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一下力道之猛，那一小片意识体甚至出现了摇摇欲散的趋势，吓得她急忙将它重新聚拢。
而楼琴似乎比她还惊讶，张大了嘴，看看林三酒，又看了一眼拂尘，脸色苍白。
林三酒又急又气，趁着她吃惊的功夫，赶快写完了刚才那一半“是”字，又飞速而潦草地写了一个“你”——然而楼琴却像是没瞧见似的，将拂尘往背上一插，猱身而上。
这一次再拦恐怕就拦不住了，在楼琴还差一点就要从自己身边过去了的时候，林三酒猛然一缩，将自己压成一个足球大小的模样，顺着她激起的风势向后一退，险险地比她先一步击中了楼野的肩膀——倒在地上的楼野被这大力一推，登时直直滑了出去，终于再一次避过了楼琴。
而这时，楼琴也终于偃旗息鼓，疑惑地盯着林三酒没吭声。因为最后一个“哥”字此时终于写完了——“他是我哥？”少女轻轻地笑了一声，“你疯啦？我哥是个人！要是脑袋转成180&#176;早就死了！”
林三酒来不及多解释，只好匆匆写了句“真的”，随即不管她面色多么疑惑，转身就扑向了身后的楼野——她将意识体拉长成了一条绳子似的形状，飞快地缠住了对方的脚腕，快速朝阳台滑去。
拂尘的威力还没退，楼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将自己一口气拉到了阳台边上，两眼瞪得圆圆的，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林三酒哪有空管他，用力一撞，半面阳台的墙壁轰然破碎，楼野的身体连同着无数碎砖石块一起被她甩下了26楼。
“你干什么？”楼琴止不住地惊呼一声——她才刚刚开始思考这个人会不会真的是自己哥哥的可能性，紧接着他就被林三酒给甩了下楼，登时心跳都快漏了一拍，猛地冲到了阳台边：“拂尘还有十多秒才——”
一句话没有说完，背后突然也被一股大力一撞，她尖叫了一声便不由自主地翻落了下去。
难道林三酒才是堕落种——
失重感瞬间包裹住了这个念头，仿佛在她的脑子里冻结起来了一般，楼琴再也想不了其他的事——然而下一秒，一个骷髅头模样的东西跳了下来，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大。
“抓住我，我们跑”，骷髅头的头盖骨拉长了，出现了这几个字。而它的半个身体又变成了绳子的模样，迅速卷住了楼琴的腰——绳子的另一头从楼琴的身下落了下去，直直地追上了楼野，迅速地也在他的腰上绕了个圈，兄妹二人的落速登时一缓。
跑？
谁在追我们？
楼琴疑惑地想了想，随即转眼看了一眼林三酒身后的住宅楼。
在他们掉出来的阳台上，从客厅里伸出了两张面无表情的脸——这两张脸她太熟悉不过了，正是她和楼野的脸。
是堕落种！楼琴一声惊呼正卡在嗓子眼里，只听下方突然响起楼野的一声喊：“快离开这个方向！”

第216章 脱逃
虽然林三酒作为一个意识体是可以飞的，但那是指她在没有负重的情况下——卷住了两个百八十斤的人，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地直直往下坠，别说换方向了，连稳住降速都已经让她几乎费尽了力气。
听楼野猛然喊了这么一声，她心里一颤，忙转眼一看，心里登时泛起了苦水。
你见过夏天里，在日头下举了太长时间的雪糕吗？
一栋30层高的居民楼，不知何时诡异得像是要化了似的变软了，楼体弯曲成了一个香蕉的形状，在三人即将落下的方向形成了一个用整整一层楼铺就的平台，好像做足了准备要“接”住他们似的。
这一层楼里的民宅都被拉长、扭曲、挤扁了，明晃晃的玻璃窗下，几具不知已经死了多久的居民尸体也被挤压成了扁扁的样子——忽然“波”的一声，一只眼珠顶不住这样的压力，在玻璃窗下碎成了一滩。
以钢筋水泥筑成的东西，此刻呈现出了不可思议般的柔软和灵活。原本平整光滑的墙面里，砖头也一丝一丝顺着住宅楼的动向而裂出了缝隙，建材不住响起的“咯吱咯吱”声，听起来就像是这个庞然大物在笑一样。
“啊啊，要过来了，要过来了啊！”楼琴突然高声惊叫了一句，使劲地在空中扑腾起来——她这一扑腾，林三酒顿时更吃力了，但可恨的是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勉力支撑了一会儿，终于像只翅膀受伤的鸟似的扑棱棱猛地往下掉了一截，吓得楼琴又是一声叫：“飞远一点！”
在楼琴身边不远处，是不知哪一层楼里的一间民宅；正面对她的，是一个打开的阳台门——也难怪楼琴会惊叫，因为门内是一张林三酒此生见过的最大的全家福。
这张标准一家三口的照片，是怎么从墙上走下来、来到阳台上，又是什么时候变得比天花板还高了，林三酒并不清楚——照片的一角长长地伸了出来，闪着寒光；又扁又平、被拉得变形了的三张人脸上，好像只剩下了黑漆漆的眼睛，随着几人坠得越来越近，而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我也想飞远一点啊——林三酒心里骂了一句。
再这样坠下去，不光楼琴会被那张全家福卷走，连她和楼野也会直直掉进下面那一层等着接住他们的楼层里。
从前听人说“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林三酒还总有些体会不到——然而在她看见一排窗户忽然无风自动在她身边打开以后，她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假如林三酒还有实体的话，只怕现在她跟那具死尸一样，连眼珠都要在憋气发力的过程中爆出来了。
正当她下了死力、但仍然控制不住地直直往下落时，全家福已经来到了阳台栏杆边上，一个边角几乎快挨上了楼琴的脚。
照片里的中年女人满意地裂开了一嘴白牙，三个人形再度被拉得更长、更扭曲了，伴随着楼琴的一声惊呼，她一只亮粉色皮鞋已经被拽住了；楼琴吓了一跳，使劲一蹬脚，皮鞋立时被她踹了出去，直直打在了全家福正中间——只听一声低低的嘶叫忽然不知从哪响了起来，全家福照片顿时像是吃了一击似的软倒了回去。
“我差点忘了，这鞋子是特殊物品——”在下坠时的呼呼风声里，楼琴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忙抬头喊道：“快，趁它没恢复之前快跑！”
林三酒心下也松了一口气，闻言立刻一咬牙，居然硬生生地扭转了一个方向，从住宅楼旁边拉开了一段距离。
一见他们远了，楼体的方向顿时又传来了一阵“咯吱咯吱”声，整栋楼弯曲的角度更大了，楼顶也慢慢低了下来，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大写的“C”。
发生的这一切变故，还用不到十秒钟——这个时候楼野的四肢才逐渐恢复了知觉，终于能够活动了。他低头一看，为了接住他们的那个楼层已经再一次被推挤到了他的脚下，按照现在的降速，再过两三秒自己就要顺着窗户掉进去了，登时惊得脸色一白。
“哥，你不是有那个什么爆破的吗！快点用啊！”从头顶的半空中，传来了妹妹的呼喊。
她一下子提醒了楼野，少年慌慌张张地从腰带上解下来了几串小圆球，正当林三酒疑惑不解的时候，只见楼野将圆球拧了几下，接着一撒手就全抛了出去——
海啸一般的声波和气浪，登时以席卷天地之势汹涌地炸开，像是无数个惊雷被压缩了、又像是宇宙空间被捅穿了，若不是意识体没有耳朵，此刻林三酒怕是早就聋了——她打降生以来，从没有体会过如此剧烈的爆炸。
爆炸的气浪一下子将三人推出去了近千米，眼见离地面不远了，林三酒一松劲儿，终于将下头两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身后赤红的火光早已吞噬了一切，无数碎砖断钢暴风雨似的将楼氏兄妹俩打得遍体鳞伤——但是好在，终于远离了那栋诡异的住宅楼。
楼琴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血，抬头看看哥哥没什么事，高声喊道：“你傻啊？扔那么多干什么？！”
“你说什么？”楼野也以同样的音量回敬，使劲猛掏耳朵：“我听不见！”
一旁的林三酒刚刚恢复原本模样，低头一看登时糟心得够呛——经此一役，她又被消耗掉了大半意识力，别说她原本已经成形的胸椎和肋骨了，连颈骨都几乎淡得快看不见了。听见楼氏兄妹都聋了还有功夫吵嘴，她不耐烦地写了一行“快走！”，便当先飞了出去。
楼氏兄妹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跟了上去。在一行三人经过的时候，好几栋楼都忽然张开了它们的一楼大门——看来这一整片小区的楼，都变成了那种诡异的“楼灵”。
兄妹二人心有余悸、气喘吁吁地跑了十多分钟以后，终于远远地离开了那一片小区，已经能看见车站的铁轨了。
楼野忽然停下脚，拉了一下妹妹。
“干什么？”楼琴喊了一句，林三酒也在空中转过了身。
“你、你们看……”楼野一边说，一边指了一下他们刚才跑过来的方向。
那栋陷身于爆炸波之中的住宅楼，在烟火消弭以后，除了有些发黑之外，仍旧好好儿地站着，正“咯吱咯吱”地回复了原位。
看起来，又是一栋普普通通的住宅楼了。

第217章 真相篇1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楼琴一跤跌坐在车站前的台阶上，气喘吁吁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楼氏兄妹两个人看起来从来没有这么惨过。
当初二人在列车上意气风发、满不在乎的样子，早就被灰土、血迹、伤痕给涂抹得点滴不剩了；兄妹俩的衣服都挂成了破条，狼狈得好像街头流浪汉似的——一个人丢了只鞋，赤着一只灰扑扑的脚；另一个人头发都炸开了，因为爆炸时离得太近而沾了满脸的黑灰，五官都瞧不清了。
足足休息了一个多小时，浑身疼痛的两个人这才终于渐渐地恢复了一点儿听力。
“喂，他怎么会是我哥呢？”楼琴“呸呸”地吐了几口嘴里的土，灰泥和血污下的小脸上尽是疑惑——她听力刚刚回复，还不大灵光，声音仍然很高：“正常人把脖子扭个180&#176;，不早就死了吗？”
楼野瞥了她一眼，又是无辜又是冤屈：“刚才就听你说什么180&#176;，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你倒是拧一个我看看！”
“是真的，你不信问林三酒——”
林三酒正在心疼自己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意识力，闻言被拉回了神，抬眼一看，两个孩子都正仰脸等她解释，顿时有点心虚了。
虽然成功地将真正的楼氏兄妹救了出来，但老实说，运气成分占了很大比例——在她推测出的所谓真相里，仍然有许多疑点都还没有弄明白。
不过两个孩子都不是笨人，也许在听了她的推测以后互相一印证，就能将事情真相还原个七七八八了吧。
林三酒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在自己的“骨头”上写起字来。楼氏兄妹都知道这一回肯定不是十来个字能够解释明白的，因此倒十分有耐心，一边各自清理伤口，一边时不时地朝她看上一眼，生怕漏了哪些字没看见。
“将头扭过180&#176;的，肯定不可能是活人；当时我们看见的，的确是一个阴灵没错。”虽然意识力被消耗了不少，但好在这些天的修炼下来，意识力灵活得仿佛已经成为了林三酒身体的一部分似的，心念意转间这句话就写完了。
“咦，可是我一直没有放松对他的监视呀，”楼琴一指身边的哥哥，后者张着嘴巴愣愣地听着：“我可没看见什么时候换了人！再说，没有本人的配合，阴灵怎么能做到来去无踪的？”
“你忘了那栋楼本身就有问题了吗？”林三酒写完这句话，顿时感到有些地方很难解释明白，当下打算从头开始将事情捋一遍——有不少她自己也没想通的地方，正好能让兄妹俩补齐。
“我想，关键还是在于住宅楼——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一片住宅楼都变成了阴灵，只是平时不能移动而已。所以在我们刚一进入大楼时，就早已成为它下手的目标了。”林三酒写的第一点，在亲身经历了楼体变形一幕以后并不难想到，楼氏兄妹见状都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这种大楼阴灵平时是怎么，呃，‘捕猎’的，”林三酒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写道：“但是你们两个明显属于难啃的骨头。”
这一段时间下来，林三酒也摸清楚了一些如月车站里的规律。
与别处不同，这儿的堕落种是无法直接杀人的——所谓的堕落种，都是在普通人被暗物质侵蚀透了以后、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形成的阴灵，它们只能够对同样被暗物质侵蚀过的人下手。
而达到这个要求其实并不难；任何一个外来者，只要还呼吸这儿的空气、喝这儿的水，总会慢慢被侵蚀透的——更别说阴灵们还可以加速这一进程。
但楼氏兄妹可不一样。当两兄妹在进入大楼时，除了一双眼睛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地方被侵蚀过；不管品质如何，至少他们从头到脚一身都是装备，据说鼻腔里还有一个极小的暗物质过滤装置，想要用杀死林三酒的办法对他们下手，无疑可能性不大。
而住宅楼跟其他阴灵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们无法移动。不能主动寻找猎物的情况下，想来每一个送上门的猎物都宝贵之极，因此这一栋楼灵便用了一个曲线救国的办法。
有装备并不代表万无一失——“住宅楼”后来的所有动作，想必都是基于这一点推测而做出来的，而楼氏兄妹二人身上也的确有一个弱点：衣服遮不住的地方就受不到保护。
至于意识体的林三酒，就像是黏在餐盘里的一块蜡，既不能吃也丢不掉，除了有点碍事之外，根本没有被列在目标范围之内。
“难道说……这个用暗物质侵蚀我们的办法，就是找一个阴灵假扮成我们的样子？”楼琴好像有些明白了，又好像仍不明白。
“我懂她的意思了，你可真傻。”楼野不忘回妹妹一句，“一个扮成你，一个扮成我，两队人马分别在两个地方近距离地接触我们……不管怎么下手，都方便多了！”
林三酒上下点了点表示赞同——更何况，楼琴也提到过一点：在如月车站里一旦受到惊吓，暗物质的入侵就会变得很容易。而之前一段时间的诡异状况，也确实成功地将兄妹二人闹得惶惶不可终日，连楼琴也说过自己肯定早就被暗物质侵蚀得差不多了。
“假扮你们的东西，我猜是之前死在楼里的人。”林三酒又写了一句，虽然这一块儿她一点根据也没有，全是猜测：“也许就像是附在大鱼肚子上的小鱼一样，它们也必须依靠着住宅楼，这些新的阴灵才能‘生存’下去。”
至于它们曾经是不是进化者、能够变成楼氏兄妹的模样是不是因为它们过去的能力……这些问题，不回到住宅楼里的话，只怕是永远也没有答案了。
“这一部分我明白了，”楼琴的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她伸手摸了摸，却出乎意料地只是吸了一口冷气，心思还全在住宅楼谜团上：“但是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堕落种的，我还是搞不懂。”
这一处太复杂了，连林三酒也说不好——她想了想，只是写了一句：“我认为，那个住宅楼是以一种‘搭积木’的方式来迷惑我们的。”
“搭积木？”两个孩子盯着这几个字，都有些不可思议。“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推测如果全写出来的话，恐怕又多又乱，解释到明天也未必能解释清楚——更何况，有不少地方还需要两个孩子来补足她的推测。想到这儿，林三酒写道：“你们俩分别把进入大楼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复述一遍。”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讲述起自己的经历。
而正如林三酒所预料的一样，这两段经历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奇妙的分叉。
“在哥哥的恶作剧之后，我们就在那条走廊里找房子住……”楼琴刚开了一个头，就被楼野打断了：“你等会儿！那个恶作剧什么的，我不都跟你说过了吗，我没做过啊！”
“你自己干的事你自己忘了？再说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眼看着要乱，林三酒赶快写了一句“别管，继续说”，才让两个孩子暂时安静了下来。
“说起来也很奇怪，每间房子都破破烂烂的，唯独哥哥找到的那一间那么漂亮……于是我们住了进去。到半夜的时候，因为有点什么声音，林三酒你不是出去看情况了吗，但一直都没有回来，我就把哥哥叫醒了去找你。结果没想到他一去也是好几个小时，我自己找了你们一圈也没见到人，只好独自在屋里等……”楼琴再度说起这段经历时，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诡异的晚上了似的打了个颤。“好在你后来又回来了。”
……就在楼琴等待哥哥和林三酒回房的时候，林三酒正因为返回去后发现没有人，而一路找到了一楼大厅，结果在15楼电梯口遇见了一对楼氏兄妹。
当她把这一段写下来的时候，头一回听说这事的楼琴眼睛都瞪大了。
楼野心里憋着话又不能说，脸都皱起来了，见林三酒终于示意他说话，登时吐了一口气，连珠炮似的说：“这么说来从一开始就有问题了！我是没有干过那个什么恶作剧的，我当时直接在那间漂亮房子里落脚了，而且房子还是阿琴找到的……对了，当时我一直没看见林三酒，阿琴跟我说你去周围看看环境了，一会儿就回来。”
说到这儿，他也意识到了当时自己身边的人肯定不是活人，脸色不由有点发白：“……后来一直没见你回来，我们出去找你，正好看见一个电梯升上来，结果门一开就是你。”
没想到林三酒的经历和楼野的经历在这儿接上了——林三酒感觉自己的疑惑又少了一个，忙将自己后来在洗手间里听见马桶冲水声、正好被楼野撞见自己的尸体、又飞上楼看见了楼琴的这一段给写了下来，看得两个孩子一愣一愣的。
“啊，那也就是说，时间线是这样的——”楼野一边说，一边在地上比划起来。“我们同一时间进了两个房子，过后林三酒出去了一趟，回来发现房子里无人去找我们；差不多这个时候，假楼琴跟我说去找你，随后在电梯里遇见了你，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回了我所在的房子。这段时间里，在假楼野出去以后，阿琴一个人寻找过我们，但她没有找到……直到后来林三酒你向上飞，才遇见了真正的阿琴。”
虽然还是七扭八绕，但好歹算是把这一段理清楚了。
“怪不得呢……”楼琴脸色也有点发白，“当时我在走廊上就觉得有点奇怪，还特地看了看墙壁拐角的角度……因为不管我怎么想，要是把活人的脖子扭成那样，好像都有点不可能……而且我哥从来也没有过一个戴在前胸的特殊物品。原来从那时起，就已经不是我哥了。”
“可是那个住宅楼是怎么办到这一点的呢？”楼野问道。“阿琴找人的时候，怎么会偏偏漏了我们那一层？”
“她并没有漏掉……我们逃的时候其实就看见了它的手法——或者应该说，手法的一部分。”林三酒写道，“说起来其实再简单也没有了：楼体内部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都像是一个个的小块积木一样，是可以灵活地自由排列、重组的。”
“好比在恶作剧的时间点来说，当真正的楼野一拐弯、独自走进了另一条走廊时，这个走廊其实就已经被挪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装着假楼野的走廊。恐怕是那个堕落种死时就是脖颈扭曲的样子，一时没有缓过来，才出现了一个马脚，于是赶快以开玩笑这个借口糊弄了过去……而‘调积木’这个手法，它用了很多次，几乎屡试不爽，反倒把我们迷惑得团团转。”
楼野回忆了一下，发现当时自己走进走廊以后几乎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不由愣愣地张大了嘴。
林三酒解决了心中的第一个疑惑，对自己的推测更有信心了，于是示意兄妹二人继续往下说——二人的经历仿佛像是两根随手画出来的线，时而相交，时而又离得远远的，中间许多不一样的地方，果然为林三酒解答了不少问题。
他们二人讲得差不多了，林三酒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随即在心里叹了一声。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这栋住宅楼可以称得上是来到如月车站后，她所遇见过的最狡猾的对手。
在每一个关键点上，住宅楼几乎都能够做到先他们一步——设下迷惑人的陷阱、使堕落种放出烟雾弹……如果不是林三酒一直处在半个旁观者的位置上的话，恐怕他们现在早就中了计，在住宅楼里自相残杀而死了。
“现在咱们可以来捋一捋每个时间节点上的真真假假了。”林三酒写完这句话，感觉自己松了口气。

第218章 真相篇2
楼氏兄妹从刚才停下的地方开始，各自将自己的经历接着讲了下去——大家互相一对照，真相就差不多出来了。
“看来我突然向上飞、从而意外发现楼琴这一点，成为了一个关键性的契机。”林三酒嫌在骨头上写字太慢，干脆在满是尘土的车站大理石地面上写道：“……在此以前，可能那座住宅楼从来没有正视过我的存在，这才在措手不及之下被我发觉了楼内有两对真假不明的人。”
“你们想想，如果没有我，你们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身边人是阴灵，也想不到楼里竟然还有另一个自己……对吧？”见楼氏兄妹点了点头，她继续写道：“对于住宅楼来说，最好的局面是：你们谁也没发现身边人的不对，加上反正楼层、房间都可以像积木一样变换，更不会撞见彼此，如果懵懵懂懂地被身边的堕落种杀死了，就真是再省事儿也没有了。”
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偏偏这里多了一个林三酒。
跟堕落种打过几次交道以后，林三酒现在也差不多摸清楚了意识体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像空气中飘来了一片棉絮一样，一个正常人类基本不会追着它跑，非要将它打下来不可；不管想做什么，恐怕也不会把这片棉絮纳入计划范围里。
当这片棉絮有神智、也有一定能力的时候，就像是设计精巧的程序里，突然出现了一个bug。
而在“真假楼氏兄妹”计划被林三酒察觉到之后，住宅楼终于意识到了这个纰漏。
“为什么说这栋楼狡猾呢……因为它竟然先一步预料到了我的行动，并为此做好了准备。”当这行字出现在地面上时，早已互相印证过各自经历的兄妹俩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
“也就是在这个节点上，这个住宅楼安排我和阿琴见面了。”楼野以肯定的语气接了下去。
在林三酒带着楼琴下楼、打算让她去看看刚才那一对楼氏兄妹时，之前的那一间房子理所当然地已经被挪走了；当二人正不知所措时出现的楼野，也正是楼野本人。
这是自“走廊恶作剧”之后，楼氏兄妹第一次重逢。
“还真他娘的聪明……”楼野啧啧地说，“不管是谁，当他猛然发现了另一个真假不明的人时，接下来的一步都是想法儿去验证——而这个时候，就让真货上。”
林三酒也有些无奈地上下点了点——“用进化能力来分辨真假”从理论上来说是没错的，只是当住宅楼先一步做好准备时，几人从这时候起，就等于完全掉进了陷阱里。
“住宅楼利用了我们的检验结果来迷惑我们……在你们互相用能力验明了正身之后，我和楼野就去了走廊另一边的房子里。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房子竟然还可以被移走，只知道左手边是哥哥，右手边是妹妹，两个都是真人——直到‘楼野’从左手边的房子里走出来，告诉我另一边的楼琴不像是他妹妹，我才有点傻了。”
“而偏偏他对楼琴能力的分析又有几分道理……”林三酒叹了口气，心里也有点儿发颤。“假扮成你们模样的堕落种，竟然对不在场的事也知晓得有如亲见……从这里也可以推理出来，我们当时无时无刻不是处在住宅楼的监视之下的。”
楼氏兄妹对视一眼，都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在林三酒相信了假楼野的话后，转身去找“真正的楼琴”，结果在另一层看见了真楼野和假楼琴在打牌——这个时候，她心中的震撼自然可想而知。
在真楼野察觉到身边的“妹妹”不对劲了以后，或许是因为堕落种无法直接攻击，所以假楼琴开始哄骗林三酒与她一起攻击真楼野——由于此时林三酒已经相信这个真楼野不是本人，所以没费多少功夫，她就答应了一起行动。
“对，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挨了你一下——本来在黑暗中受袭就已经吃了一惊，还被那个堕落种用阴冷冷的东西给按在了身上，肯定是加速暗物质侵蚀过程的什么玩意儿……”楼野连连抱怨道，还给妹妹展示了一下他身上的青色印子——“啊，不过说起来，你当时怎么会突然掉头攻击那个堕落种呢？”
如果不是林三酒见机得快，只怕再来几下，楼野当时就要交代在那儿了。
“这个真的是运气占了一大部分了。”林三酒想起这件事，也是一阵阵的后怕：“当时你从洗手间出来以后，看见四周没有人，不是说了一句‘真是的，怎么人又都不见了’吗？”
正是这句话让林三酒感到了有些不对劲。
当时在她的印象里，她认为在走廊上偶遇到的、正在寻找他们的楼野，和手上有标记的楼野是同一个人——也就是真正的楼野本人。
换言之，曾经有过“妹妹两人都不见了”这个经验的，是真楼野；假楼野既没有这个经验，也没有必要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说出这句话。
如果说这只是一个让林三酒开始思考的疑点的话，随后见到楼野被冻得浑身发抖、牙关打战，才终于叫她下定了决心——果不其然，假楼琴受到重创之后，连形都几乎维持不住了，慌慌张张地逃了。
“只不过，当我追出走廊、不见了假楼琴的影子以后，返回房子里时……就已经不是刚才的那个房间了，装着假楼野的另一个房间被挪了过来。”
正是这样一着巧妙的阴错阳差，让林三酒反而确信了假楼野才是本人——二人上楼之后，顺顺利利地遇到了真正的楼琴，也正是因为假楼野需要到真楼琴身边去。
并且这样一来，林三酒这片“棉絮”等于上了一个恶当，想来不会再在中间胡搅蛮缠了。
当林三酒好不容易解释完了这一段时，覆盖着厚厚灰尘的地面上已经写满了一行一行的字，几乎没有空余地方了——没办法，她只好将阵地转移回了自己的骨头上。
好在这么半天又是休息、又是说话的，她的锁骨和第一排胸椎都已经恢复了——自从意识力的强度被她淬炼过以后，不仅更“耐用”了，连恢复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望着这一地颇为壮观的字迹，楼野歪头想了想，随即脸色突然有点不好看了。
“慢着，你说你跟假楼野一起上了楼……那么我在另一层看见的你——”
林三酒在半空中飘忽了一下，随即骨头上的字迹肯定了他的想法：“不是我。我猜是那个几乎被打散了的假楼琴——那么短的时间内，要恢复到跟原来一模一样大概不可能，所以才变成了体积更小的我。”
楼琴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当时的情况，相当于一栋楼里同时有三条线在交叉穿错地进行着，时不时还会互相影响——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这么复杂。
林三酒也只能暗暗叫一声侥幸。在不能开启【意识力拟态】模仿女娲的情况下，若不是恰好用了日记卡，只怕她也意识不到真正的楼野究竟是谁。
然而在她看完日记卡的同时，只怕住宅楼也察觉到了同一件事，因此立刻让假楼野与真楼琴离开了原本的那一层，上了26楼——为的大概是迷惑林三酒，叫她再一次失去目标。
而这个时候，假林三酒与真楼野也决定要上26楼找人。
“那个住宅楼为什么要把我往阿琴所在之处送？我身边已经有一个堕落种了啊……”楼野有点儿不明白地问道。
林三酒却很快就想通了。
因为林三酒跟楼氏兄妹二人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她是一个意识体。这一点，想必让那个堕落种感到很困扰吧？
当堕落种模仿楼野的时候，他只要保持着楼野的模样就行了；模仿楼琴，也并不需要时不时地把自己拉成两米高——然而外形形体灵活多变、甚至可以把自己变成一排文字写下来的意识体林三酒，可就不那么好模仿了。
别的不说，只要楼野试图跟它对上几句话，就非得露馅了不可。
对于在26楼上的经历，楼琴是这么说的：“……当时我跟那个假扮成哥哥的人一起上了26楼，一人负责一边走廊——拿他的话来说，除了找找林三酒之外，还有‘这栋楼里有东西搞鬼，26楼最可疑了，所以掘地三尺也要把搞鬼的家伙捉出来’——听着是不是很有道理？所以我也照办了。在检查到其中一间房子的时候，突然毫无预兆地，你俩就出现在了门口……”
接下来的事，就变得有趣了。
明明之前跟堕落种在一起时还几乎毫不怀疑的两个人，在经历了几次杯弓蛇影之后，与真正的对方相处起来时，反而变得疑心重重了。
由于双方都各自警惕着，无法突然下手，所以兄妹二人只好拿过去的事百般试探对方——可是就算是朝夕相处的夫妻二人经历了同样的一件事，所持有的视角、事后能记住的细节，也可能会大不相同，更何况是关系相比之下没有那么近，平常还老是吵架的兄妹？
在这种环境里，答上来的反而变成了“他怎么会知道”的疑点；答不上来的，却坐实了“啊，这个人果然不是我哥哥／妹妹”的猜测。
而且在26楼上，住宅楼又一次故技重施，将楼琴给骗得死死的。
“按照林三酒的积木推测来讲的话，也就是说，当我哥进入洗手间时，装着他的这个洗手间就被挪走了；另一个装着假楼野的洗手间却被顶替了上来——这个时候门一开，走出来的当然就已经不是我哥了。”楼琴总结了一下，回头拍了一下楼野：“——你可不知道，当时差点没吓死我！我看你明明是身体背对我躺着，脸却是正冲着我的……”
“我当时并没有任何被挪走的感觉——”楼野疑惑地说，“我从洗手间出来时，外面仍然有一个妹妹，只是不见了林三酒而已。”
“这么说来，是那个堕落种恢复了？又变成了我的样子……”楼琴问道：“那住宅楼为什么不就保持这样呢？何必再冒险让我哥回来？”
林三酒感觉自己简直把这辈子能写的字都写完了——她慢条斯理地写道：“因为这样能更快达成目的。住宅楼不知道我还会不会乱飞——事实上我也的确在窗户外头飞了一圈——为了不再被我搅合了好事，所以我想它后来的计划，已经变成了尽快让你俩互相怀疑、互相残杀。”
而这一招，也差点就要成功了。
楼琴顿时看了一眼哥哥，目光里竟有了些歉意——只是在他发现之前，她就已经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当时你是怎么发觉我俩都是本人的？”楼琴歪着头朝半空中的林三酒问道。
“他对我说了一句‘你怎么又乱跑’！”林三酒的字迹写得又大又显眼，“那两天我哪里乱跑了，被你看得死死的，一直在房子里呆着……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曾经身处于一个没有我的环境里。我当时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积木’的推测了，所以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对……肯定是被挪走过。这么一来，他就是真人了。”
后面的逃亡，自然也不必说了——两兄妹啧啧感叹了一番，楼野甚至还夸了林三酒几句“看不出来你这么聪明”，叫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同时，也难免感到了一丝丝得意。
这一次解决的难题，她完全没有依靠女娲的智慧——这让林三酒有一种自己正在向那条高高的标准线靠近的感觉。
“啊，B级世界果然真凶险啊。”楼野长长地叹了一声，仰面躺倒在车站前的地面上。“我都有点儿不想历练了，只想找个地方赶快把剩下的时间混过去。”
楼琴有样学样地也倒在了地上，哈哈一笑：“胆小鬼！”
……啊？
就在少年和林三酒同时静默下来的时候，她又爆发了一串笑：“你们被吓到了？是不是傻呀？经历完这一场我要是还没学会这个词儿，你们才要担心呢！”
在随即响起的笑闹声里，林三酒大大松了口气，也落了下来，学着兄妹俩的样子伸展开身体，依然在低低地飘。
如月车站灰沉沉的云朵边上，不知何时露出了一线蓝。

第219章 可疑的意老师
三人静静地躺在地上，过了没多一会儿，林三酒就发现身边没了声息。
她连忙飞起来一看，只见兄妹两人双目紧闭，面色如纸——竟然已经双双昏过去了。
楼氏兄妹受的伤，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尤其是楼野，由于他近距离地造成了一场大爆炸，两条腿都已经被无数碎弹片扎透了，血和混着脂肪的液体从里头渗了出来，将裤子牢牢地黏在了腿上，叫林三酒想看看伤口都办不到。
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下，自然是哪儿也去不了了。
从兄妹俩身上找出了一把刀子以后，林三酒用意识体变化成两根手指的模样，捏着刀子把楼野的裤子划破了，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大片伤口，叫人一看便觉触目惊心。
被破坏了以后的“装备”，看起来跟破衣服也没有什么区别——林三酒拣了一些稍干净点儿的布料，勉强将伤口周围擦干净了，便收了手。虽然附近就有不少医药店，但是里面酒精药物之类的东西，想来早就被暗物质侵蚀了个透，她可不敢用在已经虚弱成这样的兄妹两人身上。
就这样，林三酒有点儿犯愁地守在了昏迷不醒的兄妹俩身边。根据情况，时不时给他们喂一口自带的水、把破衣服卷一卷垫在脑袋下面……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接下来只能全靠他们自己的体质抗过去了。
如月车站的天色再度黑了下来。算一算，这儿的白昼顶多也就是四五个小时，而且还终日笼罩在阴沉沉的灰色里，没有半点生机。
夜幕徐徐将景物涂成了一片片静静伫立的黑影。
“奇怪了……这个世界难道没有幸存者吗？”林三酒百无聊赖地在楼氏兄妹身边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
……就跟死尸放久了招苍蝇一样，两个半死不活的人躺在地上久了，也会招来不少堕落种。有时甚至只要林三酒一个没留神，再回头的时候就会发现有一个浑身青灰的影子趴在兄妹俩中间——每过十来分钟，林三酒就得赶跑、驱散几个堕落种，也是给她烦的够呛。
原本她还嘱咐意老师多看着点，想趁机修炼一下意识力，但每过一会儿就要被叫去“赶苍蝇”，自然什么也没法做，只能依靠意识力的自然回复。
不过好在经过一段时间以来的淬炼，意识力的回复速度也大大加快了。
黑漆漆的夜里，在车站内部投出来的惨白灯光下，地上躺着两具一动不动的人体。一个骷髅头漂浮在夜空里，几根胸椎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逐渐在它下方成形——如果有谁能看见这一幕的话，只怕肯定会以为这儿是一个堕落种刚刚开过杀戒的现场吧？
这个念头刚从林三酒的脑海里消失，紧接着就响起了意老师没好气的声音：“……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受累想点儿好事？”
“啊？”林三酒茫然地发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
意老师似乎懒得多解释——取代回答的，是她直接在林三酒脑中拉开的一个全景扫描。这一幅扫描的范围是前所未有的广阔，林三酒一见之下，竟也暗暗吃了一惊。
“别跟个土包子似的。”意老师听起来不知怎么，十分不高兴似的，“你现在意识力增强了，自然可以扫描更广范围内的景物了啊……这有什么好吃惊的？”
虽然理论上来说的确是这样，但是林三酒出于“节约物力”的原则，一直只把扫描范围放在身边方圆几米的大小上，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已经形成了一个思维惯式——此时她猛然将这么大范围内的每一丝细微之处都尽收眼底，还真的有点儿不习惯。
而同时，林三酒也知道为什么意老师有些没好气了。
“乌鸦嘴！”意老师嘟哝了一句。
在扫描范围的边缘上，有几栋比肩而立的办公大楼。其中一栋大楼的天台上，此时正伸出了几个小小的黑影，朝着车站的地方指指点点。
林三酒心念一动，意识力立刻像是高倍望远镜似的迅速拉近了，将那几个小小黑影完整而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怪不得会被骂成乌鸦嘴——她才刚刚说了一句“幸存者呢”，又在头脑里描述了一遍此刻外人眼里的景象，结果竟然立刻就应验了。
几个趴在天台边缘上的人，人人都一脸警戒。其中有一个领头儿模样的，一边指着林三酒说了些什么，一边一挥手臂，做了个砍杀的动作。
虽然听不见，但林三酒怎么看，都觉得这是“车站前面有个厉害的，兄弟们一会儿不要手软”的意思。
“诶？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破事……”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一声哀嚎，“难道其实人人都看得见意识体？”
“当然不是了。”意老师答道。
“那、那——这是？这两个孩子特地穿了一身装备来历练，所以能看见我，这还情有可原……怎么现在连偶尔遇见的人都能看见我了？”
“这两个孩子有办法看见你，那么这世上也自然有其他的法子能看见意识体。至于为什么你能连着碰上看得见你的人……嗯，巧合吧。”意老师的声音慢悠悠的，听起来似乎十分不负责。
林三酒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点儿不对。
“……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她狐疑地问了一句。远方那几个人组成的小队，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地还不会过来，她正好用这段时间做一些准备。
意老师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啊。”再开口时，她的语调上扬，显得过分地无辜了一点。
林三酒看了看扫描图像里的人影，权衡了一下轻重缓急，决定先把意老师的事放一放——毕竟细究起来，这个家伙隐瞒她的事恐怕也不止这一件了，得找个时候好好清算清算才行。林三酒按下了涌起的疑心，将自己的身体分化出两个长条，打算趁那一队人马没有过来之前，赶快先把楼氏兄妹挪个地方。
这种莫名其妙找上门的架，她一向觉得是没有必要打的。
车站附近的住宅区，林三酒是说什么也不会去的了——即使是与之前的楼灵相隔甚远、外表也完全不一样的小区，她也不敢拿现在的楼氏兄妹冒险。
而另一个方向上的办公楼也从她的选择里被勾掉了，那么这附近能够勉强容身的，也就只有刚才那几家医药店。
地方找好了，搬动楼氏兄妹的过程可却比预料中还要命。
以意识体目前的强度来说，卷住一个人低空飞行还是可以办到的；像之前那样一口气承载了两个人，消耗可就太大了。本以为这样一个一个地运走就行了，然而林三酒抓住了楼野、才刚向医药店飞了几米远，无意间回“头”一看，就不得不立刻扔下了楼野，迅速冲了回去。
“滚开，说的就是你！”在没好气的骂声里，林三酒缩起身体、像只小炮弹一样直直地砸向昏迷不醒的楼琴身边——一个背对着楼琴、后脑上扎着两只麻花辫的小孩登时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就要朝车站里头跑去，一个侧身，露出了它脸上的另外一对麻花辫。
看样子，是那个著名的“一转头，出现的仍然是一片头发”的怪谈阴灵。
林三酒早就被这些阴灵们烦得不行，当即一个加速重重撞在了麻花辫小孩的后背上——一声怪嚎之中，小孩一半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失去了形状，成了一股青烟。少了一半身体，它更没命似的逃进了车站深处，林三酒这才停了下来。
只是好不容易赶跑了这一个，她浮起来透过车站玻璃往外一看，楼野身边又蹲下了一个什么东西。
“看着”林三酒疲于奔命地在兄妹两人之间飞来飞去，忙活了半天才终于将他们都挪进了医药店里，意老师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这来来回回、狗熊掰玉米似的跑了这么多趟，哪还有一点隐蔽性可言？那些人只怕早就看清楚你往哪个方向走了，我看一会儿就得直接找过来。”她恨铁不成钢似的说。
林三酒倒并不在意。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即小心地检查起店内的情况来——她刚才特地挑了一间店面最小的药店，为的就是能够让楼氏兄妹二人时刻留在她的保护范围之内。
“……看那些人的样子，他们不就是想要搭电车吗？”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拐进柜台后头，立刻跟一个双眼巨大的老头儿打了个照面。她马上伸长了意识体重重朝那老头儿脸上甩了过去，见老头儿尖嘶一声化成烟散了以后，这才说道：“刚才我们堵在车站门口，他们不得不找我麻烦也是情理之中。现在我都主动避让了，他们直接上车去呗，还紧咬着我不放干嘛。”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如果那些人真的只是想要搭电车的话。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当林三酒坐在黑暗得如同浓墨一般的夜里，独自守着地上的两兄妹时，终于从远处车站的方向响起了极细微的脚步声。
如果不是她早有准备，意识力扫描也着重放在了那个方向上的话，可能根本就听不见这一点声音——太轻太轻了，如同猫走在地毯上似的，叫林三酒甚至怀疑自己只是看见了图象后，幻想出来的脚步声。
她有点紧张了起来。
来人一共有四个，都是男性。跟她猜测的不同，他们很明显不是这个世界的幸存者——不仅每个人都穿着样式统一的成套深蓝色战斗服，行动之间也透着长期并肩合作养成的默契。看他们的样子并没有刻意地隐藏自己，只是一举一动却仍然那么轻，显然是经过专业的训练后形成了习惯。
“这些都是什么人？”林三酒喃喃地问了一句，只是意老师当然也不可能有答案。
一队四人以先前见过的那个高大壮实男人为首，在车站门口停下了脚步，四散开呈现出一个半圆形，目光戒备地扫视起周围。从车站里投出来的白光，将几人浑身上下照得清清楚楚，林三酒才一瞧见，恨不得立刻摇醒地上的楼氏兄妹——
“看看人家！这才叫做一身装备呢！”她语气激动地跟意老师说，“你看那挺重机枪！那个靴子！弹药夹！还有那身战斗服！”
她的语气，几乎恨不得冲上去扒下一身来自己穿上。
“枪炮弹药在这儿能管用吗？”意老师倒是挺冷静，“别是刚刚从哪个世界传送来的佣兵小队什么的，还没尝过如月车站的苦头吧？”
林三酒如痴如醉地看着那个战斗小队，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诶，搞不好刚才人家看的不是你，说不定他们根本看不见阴灵呢……”意老师略有点儿幸灾乐祸的话才刚刚说了一半，忽然只见从车站里慢慢地走出了一个女人来。
说走还不太恰当，因为她的腿仿佛被打碎了骨头，拧成了麻花似的形状，是从站内缓缓“游”出来的。游得离那个小队越近，她面上的笑容就越大，黑漆漆的两只眼洞几乎都眯了起来。
意老师似乎说对了，小队四人神色不变，根本就没察觉到身后有东西过来了。
游行女人的笑容几乎控制不住地要从脸上掉出去了一般，她慢慢伸出双手，刚要搭在一个离她最近的男人肩上，只见那个男人忽然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即头也没回，漫不经心地反手开了一枪——蓝色焰火在女人的两眼之间应声爆开，她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变，已经消散成了烟雾。
“喂，不要把子弹浪费在这种东西上！”队长模样的人立刻回头吼了一句。在林三酒和意老师都呆住了的时候，只听队长顿了顿，又出声吩咐道：“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现在立刻四散开，搜索刚才那半个骷髅！”

第220章 终究还是逃不出头下脚上的命运
要不是楼野一直还昏迷着，林三酒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不是又中了他的哪一张黄历了。
“我今天难道不宜出行？”眼看着远方那四人小队动作敏捷地在自己的扫描范围内四散开来，林三酒喃喃地问了一句明知没有答案的话：“萍水相逢的，为什么非要找我麻烦不可？”
这个四人小队身上，没有一点能够让林三酒感觉熟悉的东西——他们确确实实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然而看他们逐寸逐寸仔细检查、咬住自己不放的劲头，却叫人感觉这个小队就是冲着她来的。
不就是刚才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吗？
要是身体还在的时候，林三酒并不怕跟任何人正面斗一场——就算实在打不过，她还可以跑。可是她眼下不仅没有武器、没有特殊物品，甚至连身体都没有，而对方却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怎么看都不是对手。
更何况她身后还有两个大累赘。
“……这样真的行吗？”看了一会儿，脑海中意老师不无担心地问。
“除了这么办，我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林三酒一边回答，一边快速在药店外面扫了一圈，见那四人小队还没靠近，立刻像塞冬天的棉被一样，将楼琴的两只脚给塞进了柜子里。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这是她身体的最后一部分了，林三酒赶紧趁她的腿还没有掉出来的时候挤上了柜门，觉得自己像一个杀人分尸的藏尸犯。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还能跑——大不了我飞上去嘛，我就不信他们也会飞——但是这两个孩子就这么放在外头，我实在很不放心。”
虽然是一片好意，但是她为两个伤患挑的地方，实在不能说是合适。
楼琴被卷吧卷吧塞进了柜子里；而医药店太小了，再找不到地方藏楼野。林三酒干脆一咬牙，将他光明正大地摆在了角落里，用破布料沾上血，涂得他满脸都是——经过她一番布置打扮以后，半倚着墙角坐着的楼野既挡不了别人的道，又给人一种“这是一具死尸”的错觉。
“接下来就听天由命吧……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应该不会太为难他们。”林三酒微微叹了口气，从药店的后门悄悄飘了出去。
她脑海里的意识力扫描虽然时刻不敢放松，但是到底还是不能做到全程追踪：当那几个人走到掩体后面、或进入房屋时，她就看不见对方的动向了。
静静等了几分钟，一个金发男人端着一挺机枪从隔壁的商铺里走了出来，终于首先靠近了这一家药店。
随着他一步踏入了店门，他的样貌在林三酒的扫描图里也清晰了起来。
刚才爆掉“游行女”好像就是这个人。尽管他戴的一副单兵作战支持眼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是透过镜片仍然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容貌相当俊朗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肩膀宽厚，肌肉流畅；一张五官立体、深邃分明的脸，叫人看一眼便能留下鲜明的印象。
金发男人一只脚踏在门口，迅速扫了一眼店内，随即收住了势子，停下脚步。
林三酒顿时绷紧了，一霎也不敢放松地盯紧了他。
——从他进屋开始，才是关键的一步。
金发男人顿了顿，却没有急着进屋，反而先在自己的单兵支持眼镜上按了几下。仅仅是一个呼吸间的功夫，他立刻转头将视线投向了角落里的楼野——
“……那个眼镜有热扫描功能！”林三酒暗暗吃了一惊，顿时明白了。
即使呼吸已经低微到让人察觉不到，但楼野的体温却仍像黑夜里的灯塔似的，根本避不过去。
眼看着金发男人已经抬步朝楼野走了过去，林三酒登时急了——她当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一头撞在了后门上。
几乎是当这扇木门刚刚发出“哐啷”一声响的时候，金发男人手中不知何时调转过来的机枪就已经朝这个方向吐出了一道细而迅猛的蓝色火焰——好在林三酒早有准备，不等势子变老已经硬生生地拧身向上冲了出去，蓝色火焰在同一时间瞬间吞没了一块门板，险险擦着她意识体的边缘落在了后方的地面上，登时蓝光大作，盈盈照亮了一片天空。
这一下犹如是一颗信号弹，小队里其他几人立时都冲了出来，几个人影迅速地围拢了这一家药店。
林三酒紧绷得气也不敢喘一下，只用尽全力直直朝天空飞去。意识力扫描的范围被她缩得极小，每一滴意识力都被用在了“向上飞”这个任务上——以这个小队四人的战备来看，一旦被他们的火力包围了，恐怕绝无幸理。
眼见这半个骷髅模样的东西像火箭似的冲上了天空，地面上队长模样的人喊了一句什么，随即另一个个子稍小的成员迅速从背后摘下了一个黑色箱子，他动作利落地将箱子打开，数秒之间已经把箱子里的物件组装成了一个黑色小塔似的模样。
林三酒一点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在她的全速飞行下，此时她离地面已有了差不多近千米的距离——“这个高度差不多可以了吧？”她嘀咕了一句，猛然一个拧头，随便挑了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在高度太低的时候转向，很容易被下头的人跟上；而在一千米的海拔上时可就不一样了，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她已经脱离了人眼所能望见的范围。
“应该安全了——”林三酒还有一个“吧”字尚未从脑海中浮出来，只觉身后猛然卷起一阵剧烈风势，一个黑色的影子已经以意想不到的超高速紧追了上来——它破开空气时的力道，甚至让它发出了像火车鸣笛时一般的尖啸声。
“这什么东西啊！”意老师吃了一惊，“以这个速度看起来，再有三十秒就要追上你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林三酒愤愤地在心里应了一句，在保持最大速度不变的前提下，又是一个90&#176;的急转弯，直直偏离了刚才的轨道。
然而身后那枚黑色的东西，竟然也立即跟着她转了一个方向，速度不但没有丝毫减缓，甚至好像反而更提高了一些。
林三酒极不甘心地连连变换了几次方向，但终究只是无用功——身后黑色物件破空时的尖啸声，已经离她越来越近了。
而她想要甩掉那个小队的努力，也全告失败了：高空中的转向确实很难追踪，但显然那个黑色的东西与地面上是有联系的，小队一行四人随着那个基塔的指示，已经一步不落地紧紧追了上来。
“难道是什么新型的导弹吗？”林三酒恨恨地骂了一句，“刚才明明连个子弹都还不舍得用呢，竟然在我这儿用上了导弹？”
“你还是想想怎么办吧！”意老师听起来也是前所未有的焦虑：“那玩意儿还有十多秒就要追上来了！”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林三酒一咬牙，又是一个急转弯，在她拼尽全力的操控之下，意识体的飞行速度竟然又快了一线。半透明的骷髅像一颗黯淡的星子一样，迅速从天边划了过去，紧接着又擦过了一条黑线。
“咦，这个东西竟然还能加速啊？”
地面上手捧着黑色基座的小个子成员，在飞速奔跑中忽然惊奇地叹了一句。
“没有什么悬念了，”即使奔跑时的时速已经几乎与赛车相仿，但队长的声气仍然十分平稳。“以它的速度来说，根本跑不过‘跗骨之疽’，转弯也救不了它！”
刚才的金发男人和另一个面相粗野的壮汉，一言不发地跟在二人身后，速度丝毫不落。
理论上来说，林三酒的确没有逃脱的可能性。
因为有一个意识力总量的限制，就算是她与身后追踪者的速度持平，她也不能无限度地跑下去——更何况，从那个黑色东西的势头看起来，再过几秒钟它就要一头击在林三酒身上了。
“五！”意老师倒数时的声音都尖了。
作为驱动的意识力突然一下被林三酒关闭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将意识力放在了身体下方，形成了一个下拉的力量，使她登时像直升机跳伞一样，直直从千米高空落了下去。
“四！”
平着飞行了一瞬以后，林三酒猛然压低身体，随即险险擦着身边的一道黑影飞了过去——那个黑色的东西快则快矣，似乎并不灵活，“当啷”一声将阻碍物撞了一个粉碎，然而追势却丝毫未减。
“三！”
空气被撕破的厉音，冲灌进林三酒的脑海，几乎令她没有了思考的余地。呼呼的风势打在身上，一时间仿佛连她的思维也被风给吹打得麻木了。
“二！”
高度紧张和恐惧混合而成的情绪，差点叫林三酒判断错误——她百忙之中飞速打量了一眼不远处，狠狠一咬牙关，索性关闭了意识力扫描，在一片黑暗中迎头撞了上去。
这一次，“一”的倒数声迟迟没有响起来。
意识体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冷热——就算这一次真的被击中了、烟消云散了，只怕林三酒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这一瞬间的黑暗，仿佛凝固住了一般；又像是才刚过去了一眨眼的功夫、又像是已经持续了百年。
“好、好像没问题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老师颤颤巍巍的声音像一缕光似的，从漆黑一片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林三酒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一种什么感觉——险死还生后那一丝泛着凉的暖意，渐渐润泽了她因惊恐而干涸的思维。
她试了试，意识力扫描果然再度顺利地打开了，周遭的世界再一次投射在了脑海里。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林三酒终于看清楚身边的景象时，依然没忍住从心底猛地泛起来的一股恶寒。
不远处，“楼野”从一堵墙后面露出了半张面无表情的脸，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眼睛，怎么看都觉得黑得、大得有些可怕了。
而在她的正前方，是一间已经扭曲变形了的客厅——从吊顶到地板，都像是透过哈哈镜里看见的一般，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拧成了奶嘴似的形状；刚才紧追着她不放的黑色物件，被建筑给牢牢地“握”在了正中央。
直到现在她才看清，那是一支笔直瘦长的黑色筒状物，看起来有些像一支箭；在它的尾部，两点明亮的蓝光正在一颤一颤，似乎正在努力挣扎着、要从这诡异的建筑里脱身而出。
林三酒提心吊胆地看了两秒，发现这只“箭”似乎被困得死死的，脱身不得，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那张她所熟悉的“楼野”的脸，刚好阴测测地慢慢转动了一下眼珠。由于建筑都变形了，他脖子以下的身体都不知道到了哪里去，只有两条手臂忽然伸了出来，似乎是打算朝林三酒爬过来——她立时很不舒服地转了个身，打算趁这个黑东西被困住、而那个小队的人还没有追上来的空隙里赶快跑掉。
刚才她一头冲进来的窗户，现在已经变成了弯弯曲曲、像蛇一样的长条了；林三酒忍住了心中的寒意，迅速飞到了窗边。
“你要到哪里去？”属于楼野的、标志性的少年声音含着古怪的意味从身后响了起来：“你带走的人里有一个是假的，你等等我，我这就告诉你……”
“我操你妈！”林三酒觉得自己起了一身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狠狠骂了一句以后，一头扎出了窗户。
接下来的那半秒钟，她后来怎么也回忆不起具体的细节了。
在林三酒的脑海里，好像只记得突然而起的一段光、几片杂音，以及随即颠倒过来的世界——半秒钟以后，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被困在一个什么东西中，头下脚上地被刚才那个金发男人攥在了手里。
“不要乱来，”金发男人挑起了一个没有笑意的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相信我，你可不想落在我们队长手里。”

第221章 我喜欢你的态度
世上有这么一种人，越是在危急关头，他们反而越能冷静。
当目光落在面前的金发男人身上时，林三酒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还来不及感受到惊慌失措，思维已经急剧降温了下来——意识力扫描在脑中一转，林三酒已经迅速地看清楚了眼下她所身处的状况。
她跃出的地方是26楼；然而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她却已经被困在了地面上的一个筒状物里——看起来，正是这个东西将她给“吸”了下来的。
“是什么强力的特殊物品吧？”意老师忽然喃喃地出声了。
听她说了几句话以后，林三酒越发静下了心。
原本呈现出骷髅模样的意识体，此时被窄窄的筒状物给挤成了一个长条，此时只有两只眼洞的样子还被林三酒保留了下来，透过筒状物的透明玻璃朝外“望”去。
林三酒既没有冲撞、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漂浮在筒子里，观察着外界。
“咦？怎么这么安静？”金发男人挑起一边眉毛，“刚才不是还跑得很快吗……你是聪明还是傻？”
他语气亲昵，若是易地而处，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林三酒的老朋友。
林三酒没有理会他。
这附近只有金发男人一个人，其他的小队成员不知道去哪儿了。刚才用来发射那一支箭的黑色小塔，此时正静静地坐在地上；前方不远处是住宅楼的一楼大厅。
其余的成员难道进了楼？林三酒心里立刻忍不住浮起了这个念头。
要真是这样，可太好了——这很有可能成为她逃脱的契机！
可惜的是，意识力扫描无法穿透墙壁之类的阻隔物；通过“玻璃”，她能看见筒状物之外的景象，然而一楼大厅里此时是不是进去了人，林三酒就一点儿也无法感知了。
仔细想想，这个男人既然抓到了自己，却不声张，也不告诉队友……
考虑了几秒，林三酒在金发男人还没有从她身上移开目光以前，迅速地写了一句“他们进去了吗”。
“真是少见的堕落种……”金发男人轻轻赞叹了一句，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能让‘跗骨之蛆’追踪了这么久，还让它栽了个跟头，你应该是个挺强大的家伙吧？”
他的口音听起来怪怪的——尽管他的声音十分润泽醇厚，但不知是哪儿，总有点不太“正确”，感觉就像是……在用另一种语言说中文似的。
林三酒没有多想。事实上，面对这种态度，她仅仅允许自己烦躁了一瞬间——紧接着，她便从他的字里行间意识到一件事：他的队友的确进入大楼了。
如果她猜错了的话，这个男人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赞叹的。
是不是为了进去找刚才的那支箭？那个“楼灵”能够一口气吞下三个人吗？这个金发的，怎么没跟着一起进去呢……？之前在车站门口发生的一幕，渐渐浮上了林三酒的脑海。
她仔细斟酌了一下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写道：“……你们的目标，应该是堕落种——”
——除了这一个解释，她再也想不出别的答案了。明明双方初次见面，无冤无仇，她也很识趣地从他们的必经之路上避让开了，然而这个小队却在只见过她一眼后穷追不舍……再加上金发男人用的东西，只是用来困住她，却并没有直接下杀手，都让林三酒有了个隐隐的猜测。
“你们是不是要抓强大的堕落种？”
“诶？”金发男人忽然一把将单兵眼镜推了上去，露出了一双形状狭长的眼睛。林三酒见过的好看男人不少了，从黑泽忌、离之君，到上一个世界的宫道一，都是外貌上极少有的男人，但是如此有震撼力、仿佛直击人心一般的容貌，她确实还是头一次见到——借着夜空里淡淡的微光，他的眼珠泛现出了森林水潭一般深邃的墨绿色；若是在阳光下，这双眼睛大概会像碧翡翠似的通透无暇吧？
然而这个人的神色可称不上无暇。
“你怎么推测出来的……？”他挑挑眉毛，饶有兴致地问。
林三酒没有功夫跟他闲聊。
“你抓错人了。我不是堕落种，更称不上是强大的堕落种……”见金发男人神色不变，看样子果然没有相信她，林三酒加了一句：“但是，我知道哪儿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金发男人咧嘴一笑，容颜几乎像是会发光。他懒洋洋地坐在地上，似乎对她要说的话很不上心——但林三酒仍然注意到了他刚才眼睛里一瞬间亮起来的光。
“你无非就是想让我放了你吧。”他垂下眼睛，伸手抹了一下下巴上淡淡的胡茬。“不可能的，别做无谓的尝试了。”
废话，不试试怎么知道。林三酒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不为所动地继续写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强大堕落种的位置……并且你的队友们肯定不会知道一星半点。”
写完了这句话，她有点惴惴不安地抬眼打量了一下对方的神色。
林三酒几乎把自己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个男人与小队之间有裂痕上了。
金发男人的眼睛果然再次微微眯了起来，浓密的睫毛形成了两条流畅的弧线。他顿了顿，才用一种平缓的语调发出了一个音节：“……噢？”
有门！
林三酒心里突突一跳——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堕落种，这个男人又为什么要“私吞”堕落种，但是只要他动心了，她就有一线逃脱的希望。
“……作为交换，在你抓住那个强大的堕落种之后，希望你能把我放掉。”
金发男人读完这句话，看了看她的两只骷髅眼洞，墨绿色的眼睛好像带有一种磁力。“你不怕我事后反悔吗？”
“怕也没有办法。”林三酒冷静地写道，“我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是我能够做出的最大努力，剩下的只好听天由命。”
“我喜欢你的态度。”金发男人的笑容忽然变大了，他颇有几分孩子气似的伸出手，在筒状物外头虚摇了两下，好像在跟她握手似的。“那就这么约定了。我叫斯巴安。”

第222章 借刀杀人
平心而论，如果换作林三酒站在斯巴安的位置上，她自问做不出来这么大胆的事。
首先，她肯定就不会信任一个被自己抓住、分明是正在想办法逃脱的敌方。
然而斯巴安却似乎立刻就相信了她，连一瞬间都没有犹豫。与其说是他勇敢，不如说这个男人身上正强烈地散发出一种锐气——不必多说林三酒已经能感觉到，他就是有一份近乎傲气的自信，根本没把可能发生的一点危险放在眼里。
他的每一丝神态，仿佛都在说“我知道你另有计划，但是我不在乎”。
这样的人，只是一个小队成员而已吗？林三酒努力地试图回想小队里另外几人的样子，但印象都模模糊糊的，没有一个像斯巴安这么鲜明而清楚。
幽暗安静的一楼大厅里，斯巴安漫不经心地走到了电梯旁，啪地一声拍了一下向上的按钮。电梯顿时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从26楼开始往下走。
——放在一天之前，林三酒只怕怎么也不会相信，自己竟然主动回到了这栋楼里。
不过，现在她的心态可不一样了：不管这栋楼打算怎么下手都好，她只希望它快点动手。
“我的队友为了把‘跗骨之蛆’找回来，的确已经先进来了……但是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先一步找到那个堕落种？”
说话的时候，斯巴安已经将单兵眼镜拉了下来，戴好了。他极具冲击力的容貌被挡住了一半，顿时显得内敛了许多，看起来好像只是一个俊朗的男人而已。
林三酒顿了顿，努力搜索了一下她扫描范围内的声响。
大楼内部寂静若死，听不见半点异动。
“如果他们找到了，不会这么安静。”林三酒迅速写了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能够居然这么安静，说明他的队友恐怕已经遭遇了楼灵的动作。
斯巴安没有回答，转头盯住了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
“几楼？”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
“……26。”林三酒写道。
虽然那支黑箭也被困在了26层，但林三酒有十足把握，等他们上去了以后，肯定不会发现黑箭的。
电梯门缓缓地打开了。
“你说你不是堕落种，那你是什么东西？”斯巴安一边按下26，一边有些好奇地问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真挚，让林三酒拿不准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了自己。“如果换一个没有被侵蚀过眼部的人，根本看不见你吧。”
原来这一个小队也是用了同样的方法……
含混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能力，我还是可以回复人形的”以后，林三酒突然心里一动。
楼氏兄妹曾经说过，他们之所以想到用暗物质侵蚀眼睛，是因为他们在红鹦鹉螺界的时候，曾经从别人身上问来了经验，那么——
“难道你们也是从中心十二界来的？”她忍不住问道。
斯巴安微微地低了一下头——此时装着林三酒的筒状物正被他拎在手里——看了林三酒一眼，随即他笑了。
“莫非你也是？可如果你是从中心十二界来的，怎么会不认识这个？”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拍了拍肩膀上的一个徽章。说到“这个”的时候，他的语气有点奇怪，修长的手指仿佛带着点轻蔑、又有些玩味地从徽章上收了回去。
林三酒早就看见了，但是她根本认不出来那是什么标志——以银黑色线描边的徽章正中央，是一把形状漂亮的战锤，背景是一只正舒展开翅膀的老鹰，看起来非常有气势。
正当她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问的时候，斯巴安倒是先一步开口了。
“跟你说了也无妨。”他的语气很淡，但是似乎隐隐地屏住了什么情绪。“我并不是从某一个特定的十二界过来的……我来自‘兵工厂’。”
兵工厂！
筒状物里的林三酒登时惊了一跳——
对于这个名字，她已经早有耳闻了：不管是当初的申连奇，还是最近遇见的楼氏兄妹，几乎每个来自十二界的人都提过兵工厂这个名字；从他们的字里行间听起来，兵工厂似乎是一个只要你生活在中心十二界，就绝对无法避开它不谈、如同庞然大物一样的组织。
怪不得他们的装备如此精良，林三酒身为意识体，竟然在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的情况下，就被吸进了这个东西里。
可是兵工厂为什么要抓堕落种？
见筒里的怪玩意儿好一会儿没有反应，斯巴安似乎也有点奇怪。
“看来你不是从中心十二界来的。”他以肯定的口吻说道，随即下一句话立时叫她一震：“你应该是碰见过中心十二界的居民。这么说来……车站门口躺在地上的，跟药店里的，好像是同样的人……他们来自中心十二界吧？受了那么重的伤，但还活着，也被照料过，看来是你的朋友？”
“这么说来，你可能确实不是堕落种。”
斯巴安语气悠然地说完之后，电梯门也正好徐徐打开了——他抬步走出电梯，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林三酒仍然沉浸在震惊里。
她仅仅是根据自己的推测问了一句话，却马上被对方反向推理出了一大篇，而且完全贴中了事实真相，确实让人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思维之敏捷。
她对自己“借刀杀人”的计划，突然有点没了把握。
希望那个方法能管用……
……再一次回到这个昏暗发旧的走廊里时，感觉恍如隔世。林三酒想起之前从这儿逃命出去时的一些片段，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斯巴安看起来依旧很放松，好像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散步。
好在住宅楼终究没有让她失望。
前方一间房门的门锁忽然“磕哒”一声响了一下，随即慢慢地打开了——从他们所在的角度上看，只能在门的边缘上看见几根手指尖。
门后是斯巴安的队友，还是——
林三酒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只见斯巴安突然将装着她的筒状物朝旁边一甩，手腕的战斗服下方已经无声地伸出了一支黑洞洞的枪管，猛然活转了过来的蓝色火龙以凶猛的气焰立刻吞没了那一扇门。
“机会来了！”脑海中意老师大喊一声，早有准备的林三酒一秒也不敢耽搁，迅速调动起每一丝意识力，将它们全部聚拢在一起后，拼命压缩。
火龙仍然在吞吐的时候，林三酒陷入了一个自打降生以来最难受的状态里。往常修炼的时候，压缩两缕意识力已经是千难万难了，而如今要将所有的意识体都尽可能地压得越小越好——尽管她此时没有肉体，但却仿佛切实地体会到了碎骨粉身的痛苦。
心底早就浮起了一个“去他妈的，不干了，被抓住也未必会死”的念头，显得如此有诱惑力；林三酒一边奋力抗争着真切的痛苦，一边苦苦抵御要放弃的冲动——在意老师模糊不清的鼓气声里，终于有几个字像是黑夜里的曙光一般突破了一切，叫她听得一清二楚：“——就现在！”
如果斯巴安此刻分神往筒状物里看一眼的话，他就会发现刚才那个奇怪的物体不知何时越来越小，终于凝成了一个苹果那么大。在这个状态上，它看起来忽明忽暗、好像非常不稳定——终于一声巨响，斯巴安的火龙突然哑了，在他一个翻身滚开的同时，筒状物炸成了无数碎片，一道突然膨胀开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破了窗户，朝天边绝尘而去。
“没想到它动作这么快啊。”斯巴安从地上跳了起来，盯着碎片的眼神里隐隐泛着惊诧。“这可是兵工厂最新的——噢，忘了你还在这儿。”
抬头看着门后走出来的人影，他将那个奇怪的东西抛在了脑后。

第223章 生病了就要看医生
当林三酒一口气也不敢喘地飞回药店时，她差点没从半空中掉下去。
其实仔细算起来，她跟兵工厂小队的交锋顶多也就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然而这家小小的医药店，现在已经变成春运时节的火车站了。
几乎是怀着敬佩的心情，林三酒缓缓沉了下来，目瞪口呆地从面前汹涌的人头上扫了过去。
她认识、不认识的种种阴灵，此刻纷纷攘攘、争先恐后地要往药店里挤——有一头黑发把头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经典形象；也有打扮得齐齐整整、满面微笑的银发老奶奶；还有脸上包着一条围巾，然而嘴角却在耳朵旁边若隐若现的裂口女……
阴灵们的身体本来都有些微微透明；然而在这种人口密度下，层层重叠的形体、颜色，已经让它们看起来像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了，一眼望去，简直触目惊心。
林三酒想了想，觉得除了骂一句粗口之外，实在没有别的语句能够表达她此刻的心理感受。
“要是那俩孩子死了，”她一边大力撞开了一群阴灵，一边喃喃地说，“我就要去炸了兵工厂。”
意识体与阴灵看起来虽然有点像，但其本质却是完全不同的。就像是用金刚石研磨梳化饼干一样容易，林三酒几个来回，就把堵在门口的东西们都给撞成了一缕缕飞散的烟。挤开门厅里剩下的几个堕落种、扑进店里一看，她刚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傻了。
“不行啊，这样可是会感染的。失血也太多了，不但需要缝合，还需要输血……噢，看样子你们两个都是O型，由你给他输血也不是不可以……”
楼氏兄妹此时都醒了；楼琴早就从柜子里爬了出来，正坐在哥哥身边。两个孩子虽然仍是一副伤后虚弱、有气无力的样子，但能够看出来，他们正强打了精神，努力聚精会神地听面前的医生说话。
姑且叫他——它，医生好了。
地上医药箱、听诊器之类的物件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个病历本，一个写着“楼琴”，一个写着“楼野”——但是——林三酒使劲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意识力扫描。
……没错，医生是一只黑白花的小猫。
它嘴里发出了“啧啧”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着爪子里的一杆笔：“……怎么样？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安排手术哦……嗯？怎么了？”
大概是看见楼氏兄妹的表情起了变化，小猫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有人。它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一双湿润晶亮的猫眼里闪着绿莹莹的光。
“林三酒，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正打算请医生给安排做手术呢……”楼琴匆忙说了一句，立刻转头朝小猫问道：“……请问手术要多久？”
猫医生没有回答。
它用两只大眼睛瞥了瞥林三酒，忽然慢慢地开始收拾起了地上的东西。等都装好了以后，它又理了一下自己的蝴蝶领结：“这个不着急做决定。你们再好好考虑考虑……反正我是在省级医院工作的，你们决定好了来找我就行……”
林三酒黑峻峻的两只骷髅眼洞，死死盯着这只黑白花小猫——在她的目光下，猫医生看起来倒是仍然风度翩翩，朝几人点了点头，接着以想象不到的速度，嗖地一下从门口退了出去。
……怎么看都觉得它似乎很心虚。
林三酒一回头，只见楼氏兄妹样子还有点儿迷迷瞪瞪，正在低声交谈：“……对，我觉得医生说得也很有道理，不如就这么办……”
“办个屁啊！”林三酒忍不住在心里吼了一声，当下毫不客气地抽出一根肋骨，在二人头上一人敲了一下。
“那个怎么可能是真的医生啊！”在兄妹俩一愣的时候，她愤愤地写道。“那不是一只猫吗！”
虽然跟堕落种不太像，不过应该也是某个怪谈里的角色吧？
真要让这只猫医生动手术还了得！
在楼氏兄妹突然一下恍然大悟的时候，林三酒赶紧上去看了看两个人的身体；除了楼琴附近掉了几根猫毛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妨碍，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
她还不知道兵工厂小队什么时候会从住宅楼里出来，别的人不好说，起码斯巴安是肯定会找上药店的——时间紧迫，林三酒也来不及让他们多休息了，只匆匆地解释了一句，便催着两个孩子赶紧勉力支撑着离开了药店。
“猫果然是可怕的生物啊……”
在跟妹妹互相搀扶着走向车站的时候，楼野低低地感叹了一句。
明明是你们傻——林三酒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过，不管那只猫医生到底想干嘛，起码它的确提醒了她一件事：两个孩子的伤势太重，全靠自身体质硬抗只怕不行。
尽管心里很不情愿，但林三酒到底还是从药店里拿了不少伤药、绷带和消炎药之类的东西——只是她也下了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用。
正像前几次的经验一样，几人才刚刚进了车站，没等多一会儿的功夫，一辆电车便呼啸而来，仿佛有感知一样地停在了几人面前。
受到了虚弱的楼氏兄妹所吸引，这辆车里的堕落种也不少；只是在林三酒气势汹汹的一通清理后，剩下的也只敢在旁边的车厢里伸头张望了。
将兄妹俩在座位上安顿下来，林三酒这才找到机会将遇见兵工厂小队的事详细说了。
“怪不得你不见了呢……”楼琴叹了一口气。“兵工厂麾下的战斗成员很多，在十二界里也是一向眼高于顶的……噢，倒不是他们本身能力有多了不起，主要是兵工厂所有的产品，从来都优先提供给自己的战斗成员，所以他们战力很高。能够从他们手里跑出来，你也蛮厉害的嘛……”
林三酒觉得，斯巴安肯定是一个例外。
出乎意料的，楼琴好像不是很担心。“斯巴安？这个人我没听说过。不过既然他们说了要出来找堕落种的，只要还不知道你是林三酒，那就应该不会找咱们麻烦了……我以前听说，兵工厂有时会去高等级的末日世界里找堕落种，作为生物武器的研发材料，没想到果然是真的。”
原来是这样！林三酒忍不住对中心十二界的发达程度浮起了向往。
看了一眼身边又昏睡过去的哥哥，楼琴也有点累了。
“相比外头，电车上还算安全……等我们养好了伤，再下车吧……”她一边说，声音一边渐渐地低了下去。

第224章 林三酒才是真·厉鬼
林三酒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一安顿下来，竟然在电车上足足呆了近一个月。
事实上，当你能够看见堕落种的时候，电车反而成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由于环境特殊，这里能出的意外也最少，因此在林三酒的看守下，楼氏兄妹俩将一个车厢都改成了临时居所，留下来养伤了。
在电车上住了这么久，林三酒才发现这一条列车线路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挂在车厢内的线路图，根本不能当做参考；有的站点它可能会一连停靠几十次，有的站点会差三叉五地就出现一次，电车行驶的方向也是扑朔迷离，叫人完全不知在朝哪儿走。
按理来说早就应该被他们抛在了后方的“猫咪省级医院”，出现了有五六次——只不过他们再没有见过那只黑白花的猫医生；如月车站、竹林山景区站也各出现了两次。不过更多的，还是陌生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站点。
而林三酒也总算是从一个末日世界的角度上，真正认识到了B级世界的威力。
在这一个月里，他们停靠的站点足足有一两百个了，然而他们见到的活人，却只有屈指可数的十多人而已。
有几个人神色惊慌，一看就知道是刚刚被传送来不久，正在遭受如月车站的折磨——猛然见到楼氏兄妹的时候，他们几乎个个儿都是一脸惊喜交加的模样，让林三酒简直像看见了当初刚刚遇见陈河时的自己。
因为身边还有个林三酒，楼氏兄妹只是尽可能地指点了他们几句，并没有一起组成小队；而除了这几个初来乍到的以外，其余的竟然无一例外，全部来自中心十二界。
想分辨中心十二界的居民很简单。他们的态度明显要从容得多、物品也完备得多；与其他世界来的传送者不一样，他们并不要求要跟楼氏兄妹一块儿行动——在双方友好地交换了各自所需的信息以后，他们告别得也十分干脆利落。
“这儿的人的确有些少过头了，”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的楼野，事后对林三酒解释道，“不过这样的进化者比例是正常的。越是高等级的世界，你能见到的十二界的人就越多。并不是说其他世界的人很少传送到高等级的世界里来……而是来了以后基本也都死得很快。不管是战力差距、还是装备因素，一个哪怕是从C级世界来的人，都很难在B级世界里活下去——B级世界可以说是一个临界点，从这个级别起，就不仅仅是多几个少几个堕落种的事了。除非你的能力或者运气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否则如果没有充足准备，都是个死。”
怪不得。相比之下，经过一定准备训练、战斗和生存物资都备齐了的十二界居民，确实有更大的存活几率——林三酒点了点头。
坐在一旁的楼琴目光无意间往这儿一扫，一见她点头，登时将脖子唰地扭开了，两眼紧紧盯着窗外的一片漆黑，一眼也不敢看林三酒。
最近她对林三酒的认知，从“捡来的小狗”变成了“捡来的厉鬼”。
“不会吧，你还没习惯呢？”楼野嘿嘿笑了一声，满脸嘲讽。“原来你的弱点是这个啊。”
这倒不怪楼琴。因为在这一个月里，林三酒的进展堪称神速。
或许因为在斯巴安手中时，那一次“压缩”的经历给了她很大帮助，自那以后当她修炼起意识力的时候，只觉更加得心应手了。不但新生的意识力越来越多，而且质地也越来越凝实；甚至也一改之前有些发灰的颜色，开始逐渐体现出了真实血肉的样子。
没错——在完成了整具骷髅的骨架塑造以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意识力非常具有写实精神地开始塑造起了林三酒的每一丝血肉。
血肉只是一个笼统的词汇。现在坐在绿皮椅子上的林三酒，已经完成了一部分内脏组织的塑造，透过她胸椎和肋骨的间隙，能够看见一些类似于心肺之类的器官；如果仅仅是这样也还罢了，但不久前意识力好像突然对内脏失去了兴趣，改为从另外半边的肌肉筋膜开始下手了——
就这样，一个鲜红得好像被剥掉了人皮，半边骨架内脏、半边肌肉筋膜的样子，就成了林三酒此刻的外貌——走在夜里，简直能将小姑娘吓哭。
别说楼琴了，连林三酒自己没事也不愿意看见窗子里的倒影。
但意老师却对她目前的样子赞叹个没完。
“如果这一次你能成功复活，你肯定会感觉到大大的不一样！”她在查看过一遍林三酒的状态以后，忍不住激动地说。“你意识体里的肌肉和器官，强度都跟以前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哎呀真想看你现在打出去一拳后是什么样子的……”
“那有什么用？”还是不能说话的林三酒，也只有跟意老师对话时才能这么流畅了。“按照你的办法，意识体只起到一个万能胶的作用，最终的目标，不还是我原来那具肉体嘛……”
意老师好像也被问住了，迟疑地想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最终也只好武断地说“反正总会有好处的”。
“对了，你之前好像瞒了我不少事啊……”林三酒忽然想起了这一茬，刚刚问了一句，只听脑海里马上安静了下来——这是意老师又在装死了。
她哪会乐意就这么让对方含混过去，正要再追问，只听另一头楼野一连几声“哎，哎！你想什么呢！”，猛然将她叫回了神。
林三酒一抬头，发现楼野正盯着她，看样子刚才已经叫了好几声。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你认为怎么办好？”
什么怎么办好？林三酒茫然地愣了一下——她刚才光顾着想事儿了，两兄妹讨论的事情一句也没听进去。
叫人佩服的是，楼野现在居然能从她脸部的肌肉组织和黏膜上看出表情了——他皱了皱眉头，“你没听见呀？我们在说要不要下——”
一个“车”字还没说完，电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将几人都抛得向前一倒，随即在刺耳的尖利摩擦声中嘎然而止地停了下来。

第225章 隧道里的人
自打从如月车站上车以来，林三酒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
四周静得如同死了一般。楼氏兄妹细微的呼吸声听起来清楚极了，日光灯偶尔“啪”地一声响，在这死寂之中更是如同炸雷似的响亮。车窗玻璃外一片浓黑，映着几人隐约有些煞白的倒影——外头既没有车站、也没有景物，甚至连一点光都没有，连车内投出去的灯光都被这片深沉的黑暗给吞没了。看起来，似乎电车是在穿过一条隧道的时候突然一下不动了的。
几人互相看了看，彼此都有点不知所措。
“这……明明还没有到站啊？”楼琴不解地站起来，抬头看着车厢上方的线路图自言自语。
虽然行车线路总是千变万化，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线路图上写着下一站是什么，那么下一站就不会变。
按理来说，列车这一次应该在“白鲸海洋公园站”停车的才对。
“你们之前听说过这样的事吗？”林三酒写了一句话。——她现在浑身都是内脏和肌肉所呈现出来的颜色，在空中组成的字体就像血字似的，甚至还有些淋淋漓漓之感，看起来很有几分吓人。
“没有，”楼野有点儿迟疑地说，“如月车站的信息不算很多，我们综合了所有来过如月车站的人的说法，才整理出来了一套应对方案……没有人提过车突然停下的现象。”
所有……来过如月车站的人的说法？
林三酒头脑中立刻浮现出一群人围着两兄妹、争着提供信息的样子——一个念头不禁从她心头闪了过去：能这样调动资源，看来成长者联盟的势力一定很大吧？
不过，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压下了一瞬间不知跑到哪儿去的胡思乱想，林三酒站起身四处看了看。
虽然平时很害怕林三酒，但到了关键时刻，楼琴还是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她一边伸手敲了敲窗子，见外头仍然毫无动静，一边问道：“……刚说要下车，车就停下来了，说不定我们就应该在这儿下车呢。”
虽然楼琴这话自我安慰的成分占了百分之八十，但就如今的状况来看，好像不下车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没关系的，如月车站里的堕落种，咱们现在基本都能看见，不会有危险。”楼野打气似的对妹妹说道——也不知道他其实在安慰谁。
林三酒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兄妹俩现在伤养好了，也换上了备用的衣服——衣服一直在楼野的背包里团成一团，穿到现在还是皱皱巴巴的——但是有一件事，大家都没有明说。
在住宅楼里时，兄妹俩被暗物质侵蚀得很严重。
林三酒自己是在被侵蚀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被堕落种突然攻击了而死的——而有了她的照看，加上又能看见阴灵，两个孩子倒不至于被堕落种突袭，只是拖着这样几乎被侵蚀透了的身体四处冒险，谁也说不好该注意些什么、会出现什么后果。
楼氏兄妹当时搜集的信息里，也没有提到这一点——仔细一想，也就发现这其实很合情合理：但凡是被暗物质侵蚀后又出了事的，八成都已经死了，自然也回不到红鹦鹉螺界去提供消息。
“你们俩万事小心。”当兄妹俩朝门边走去的时候，林三酒忙写道。
充满了关切的这么一句话，在半空中血淋淋地浮了起来，叫楼琴忍不住扭过了头。
“知道啦。”楼野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敢来惹小爷的，哼！”
明明他伤势才刚刚好了一点儿，伤口的结痂还没退掉，楼野已经又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模样了。
年轻真好啊……林三酒站在一旁，看着楼氏兄妹一块儿合力将车门撬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借着车内投出的光，外头的地面昏昏暗暗地被照亮了一点儿，叫人能勉强看清楚铁轨和隧道的墙壁。林三酒当仁不让地头一个钻了出去，小心地在车门附近转了两圈，见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回头向电车里的楼氏兄妹招了招手。
隧道里安安静静、伸手不见五指。
顺着电车往前看，车身逐渐地由明至暗，隐没在了一片黑暗之中；如果不是还有从车窗里透出来的隐隐白光，他们连车头都要看不见了。然而此时车头灯暗着，似乎整辆车都哑了壳。
“往哪边走？”楼琴张望了几眼问道。
眼下这样，好像挑哪个方向走都无所谓了。
楼氏兄妹俩用猜拳的方式，很快决定出了行进的方向——朝车尾的方向走。按楼野的话来说，“我们是进入隧道以后没多久就停了车的，这么看来，咱们往回走一段儿，肯定就能走出隧道的！”
进入如月车站以后，事情还是头一次按照预想的那样发展了——当几人踩着铁轨走了十几分钟以后，前方果然亮起了蒙蒙的光。
“我说什么来着！”在前边打头的楼野，刚一见到光，立马兴奋地回过头喊了一句，“从这儿出去以后，想去哪儿安札下来都成了！”
楼琴最烦她哥哥这副翘尾巴的样子，很敷衍地应了两声，脚下加快了步子，口中向殿后的林三酒招呼道：“你快一点儿呀，这里黑乎乎的……”
然而林三酒却忽然止住了脚。
她的意识力扫描范围可大可小，最大能够覆盖几千米，最小也有几十米的距离——因此楼氏兄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的脑海里依然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林三酒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意识力扫描，在确定自己没看错以后，连忙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使劲敲了敲铁轨。
响亮的撞击声在隧道里激荡开来，楼氏兄妹立刻一个急刹车停下了，一脸戒备地转过身，见后方只有一个举着石头的林三酒，松口气之余也不由都浮起了茫然之色。
“怎么不走了？”楼琴问道。
半边肌肉、半边内脏的林三酒朝远处抬起了一只鲜红的手臂，在空中写了一行字。
“那边有人。”

第226章 这位小兄弟
楼氏兄妹将信将疑地回过头，朝远方蒙蒙亮着的出口张望了几眼。
“什么人……我什么也没看见啊？”楼琴虽然嘴里不信，但手上已经不知何时把手套都戴好了，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楼野也一会儿看看林三酒，一会儿看看前方——他们一旦停下了脚步，隧道里立时又恢复了沉沉如水的寂静，连一丝风声也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林三酒所谓的“那边”，其实离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足有六七百米了，加上那几个人影有意隐藏住了身形，一动不动地，确实很难发现。只是要是这样解释起来的话就太麻烦了——她想了想，迅速写了一行大字：“你们喊一声，问谁在前面。”
楼野的动作快极了，他刚看完了这句话，转头便是直直一嗓子：“谁在前面？鬼鬼祟祟的要干什么？赶快给小爷出来！”
少年有些发粗的吼声，在隧道里来回振荡了好一会儿——只是他一连喊了几句，连回音都逐渐弱了下去，前方仍不见响动。
“哥，既然他们不出来，那咱们就动手好了！”年轻姑娘清脆的嗓音立刻跟了上去，“你的波纹球不是还有几个吗——”
这句话立刻起了效用。“波纹球”三个字一出，几声隐约的喊声几乎马上就从远处影影绰绰地响了起来，因为离得远，也听不清楚喊的都是什么，只是好像在说“等一下”什么的——兄妹俩屏息站直了身体，将林三酒给挡在了身后，一脸戒备地看着从隧道出口的光芒里，慢慢走出了三个黑影。
当黑影逐渐变大、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对方几个人停下了脚步。
在这个位置上，双方既能看清楚彼此、又能保证一定程度的安全，让人感觉来人也不是不懂礼节的。
被楼氏兄妹挡在身后、干脆坐在了铁轨上的林三酒，从二人之间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立即便瞧出来了：这三个人肯定也来自中心十二界。
从真正的末日世界里挣扎存活下来的人，是绝对没有闲心思将自己的外表折腾成这样的。
一个身材很不错的高个儿女人脚上蹬了一双高跟皮靴，丰厚湿润的嘴唇上涂抹着均匀光亮的深红色唇膏，颜色还很新鲜，看起来她常常补妆；她本来个子就不矮，和站在身边的一个侏儒男人一比，顿时显得更高挑了。
侏儒男人生得矮矮胖胖的，穿着一身加小了的燕尾服，虽然比例粗短，但一张脸上尽是可亲的笑模样，看了让人生不出恶感来。当林三酒望过去的时候，他正眨了眨一双有些太大了的眼睛，笑容可掬地为己方三人做介绍：“……我叫旦力，这一位是黄晓霓小姐，这一位是朱明春大哥。”
被称为朱明春的男人，整个人平平常常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身材壮实，表情木讷，半天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还不等一对兄妹有所回应，侏儒旦力便动作柔和谦逊地弯了弯腰，对二人致歉道：“……听见隧道这边有声音，因为不知道是敌是友，这才躲了起来。说来不怕二位笑话，我们几个在这个世界里跟人结了仇，不得不多加小心，所以你们一开始叫破了我们的行藏，我们还以为是在诈人呢，犹豫着不敢出来……”
这个三人组的对外工作，似乎都交给了旦力负责。
尽管他说得条条有理，但之前的行为却让人止不住地起疑心，楼氏兄妹就是再年轻气盛，也不至于立刻就信了他。
楼野当下抬了抬下巴，谨慎地回应道：“你们躲在那边干什么？”
“……咳，我看二位也是从十二界来的，我就直说了吧。”旦力这个人虽然长相粗陋，说起话来却叫人如沐春风，即使是面对明显未成年的楼氏兄妹，语气也依然庄重有礼：“我们和仇家都得到了消息，说这块地方有一件我们想要的东西。为了怕被仇家横截一刀，我们不得不多加提防……”
他的话音刚落，那名叫做黄晓霓的高挑女人便开口了——她的语气横冲直撞，林三酒立刻明白为什么对外谈话都交给旦力了：“你们有波纹球？出个价吧，我们正好需要。”
波纹球就是楼野用来炸住宅楼的东西，当时他一连扔出去了一串，林三酒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了。
楼野瞥了她一眼，抱起胳膊：“不卖。”
旦力忙出来打了几句圆场，“黄小姐，你这样可莽撞了……大家都是十二界来的，怎么也有几分同乡的情面在。不知道你们二位接下来要去哪儿？”
风度尽管没变，然而旦力面上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了一种“希望你们赶快走”的意思，却很明显地被楼氏兄妹捕捉到了。
场面顿时有点尴尬了。
不是楼氏兄妹不想走，主要是他们现在不能动——他们一动，背后的林三酒就露出来了。正当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犹疑了起来的时候，林三酒干脆一起身，从后头走了上来。
黑暗中猛然出现了一个这样形容可怕的东西——叫做朱明春的汉子登时一惊，第一个做出了反应，在身边另两人的低呼声中，他咆哮一声便扑了上来。
看样子，这也是个肉搏系的。朱明春动作快极，才刚一动，身子就在风声里淡成了一条影子，如同鬼魅一般绕过了楼氏兄妹，直直朝林三酒踢出了一脚——楼氏兄妹竟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然而身为肉搏系老祖宗的林三酒，却压根没把他的这点攻击放在眼里。意识体灵巧轻盈，岂是笨重肉体能比的？如今在林三酒眼里，所有由肉体发出的动作，看起来都有些迟滞——她微微一跳，身体登时腾空避过了这一腿，在下落的过程中左边腿骨骤然凝实了，仅使出了三分力在他膝盖上一踹，朱明春顿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喊。
楼氏兄妹这个时候正好反应了过来——在楼琴一个纵步上前挡住了朱明春的同时，楼野也气乐了：“这是我们的人，你们要干什么？”
对面三个人也是一愣。旦力与黄晓霓迅速交换了一个目光，这才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了：“……这，这不是堕落种吗？怎么……”
有这样的误会，实属正常之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当楼琴开口解释的时候，林三酒老感觉那个叫黄晓霓的女人一直在试图打量自己。
本来这也是不算什么，毕竟林三酒这样的“东西”太少见了；但她却似乎对其他地方没有兴趣，只盯准了某一个地方观察——由于林三酒是正面面对三人的，她甚至还朝旁边略略挪了两步，微微侧过头来看她。
……好像一门心思想看她的背后。
老实说，林三酒的背后除了两个肾和一些骨头黏膜之外，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看的。她狐疑地没动地方，黄晓霓也不好做得太过显眼了，也只好无功而返。
“噢噢，是吗，真是少见的能力啊！”旦力对两个孩子的说辞毫不怀疑，“只是在如月车站这个地方，难免会叫人误会，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等他的客套话说过了一篇以后，侏儒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这才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开了口：“……我看你们和这位小兄弟都好像很厉害，”他一指林三酒，大概没想到会有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竟然能叫朱大哥吃了亏。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能够请三位跟我们一起行动、抵御我们的仇家吗？他们人数比我们多，装备也更优良……”旦力说到这儿，咬了咬牙：“传言这里有一批数目不小的特殊物品，单靠我们几个实在吃不下——只要事成，我们可以分给你们三成！”

第227章 女人要保护好腰
黑峻峻的隧道里，沉寂很快就被踩在铁轨上的脚步声所打破。一开始还微弱而听不清的纷杂人声，随着脚步的逐渐接近，而越来越清楚了。
“……毕竟是无人驾驶的电车，突然停运了也不出奇。说不定是哪里坏了……”一个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听起来最清晰，他笑着说：“不过车坏了也好，不然我们可就没有帮手了！”
这句话的余音未落，终于从隧道口中走出了一行人。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身穿燕尾服的侏儒——他十分周到地伸出手臂，朝不远处指点着，给自己身边的一对少年男女和一个血红肌肉体解说道：“……你看，这一片曾经似乎是金融街，所以银行很多。我们把这里当做据点，就是看中它易守难攻……”
说话的正是旦力，而一旁的自然是楼氏兄妹和林三酒了。
原本他们是不打算搅这趟浑水的——只是侏儒旦力却拿出了锲而不舍的劲头，一个劲儿地劝说、恳请，事后的利润也从三成升到了五成。他的态度很亲和，说话也招人喜欢，这么一恳求，不禁让人感到十分难以拒绝。
由于旁边还有三个人看着，林三酒就是想说点什么也没法当着他们的面写字。楼氏兄妹对望了一眼以后，楼琴勉为其难地开口了：“……我们并不想搀和到你们的斗争里去，所以——”
“要不然这样吧！”旦力忙截断了她没说完的半句话，“我们人手不够，光是警戒这一项工作就很费脑筋了。既然你们不愿意被卷进争端里，那么就帮我们承担一些警卫工作怎么样？事成后的报酬仍然是三成！”
他的要求提得十分有技巧：从一个共同战斗的大请求，变成了帮忙警卫的小请求，加上他又知礼、事后报酬也不错，就令人不好拒绝了——就在林三酒叹了一口气的时候，果然听见楼野愣了愣，随即说了一句：“……那也行吧。”
旦力立时喜出望外，忙在前头带路，将三人领出了隧道——如月车站的规划也很奇怪，隧道外头竟然直接就是金融街了。
“跟你们结仇的是什么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楼琴的拳套始终没有摘下来，干脆将手插在蓬蓬裙的裙兜里，一路走，一路朝旦力问道。
回答她的却是黄晓霓。“你们来自红鹦鹉螺，没有听说过这些家伙也不出奇。他们是最近才在翡翠仙境冒出头的，行事又狠辣又张狂……一共有七个人，时不时就来找我们的麻烦。”
怪不得他们这么急迫要找人加入呢，这个人数的差距也实在太大了。楼琴低声给林三酒解释了一句——原来翡翠仙境也是中心十二界之一。
“我们从兵工厂高价买到了一个探测器，在这附近发现了特殊物品的反应……你们也知道，从检测到反应开始，一直到真正找到实物，还得好长一段时间呢……哎，也是我们没加小心，被翡翠仙境那几个人盯上了。”旦力似乎十分后悔，连连叹了几口气。
“你们的探测器上出了多少光点？”楼野忍不住问道。
说到这个，旦力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足足有27个。”
楼琴和哥哥登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人工制造出特殊物品探测器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了，所以即使是兵工厂出品，也仍旧有一些瑕疵：被它探测到的特殊物品，会成为一个个的小光点，由于经常会有误判，所以误差值在百分之三十上下。
但即使去掉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也很够让人震惊了。
“这么多……怪不得对方眼热。”楼野喃喃地叹了一句。
“他们的态度很明确，就是要拿走全部的东西，谁敢拦着就格杀勿论。这一次，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了……”旦力叹息了一句，带着一行人走进了一幢立在几栋楼之间的银行大楼里。
相对于平常的商用建筑来说，银行的安保措施最严密，建筑也最牢固，还加装了许多防弹玻璃之类的设施，可以说是打防卫战时最理想的选择了。
“我们运气好，在附近一个堕落种身上发现了银行大门的钥匙，所以不必破坏这里的结构。”在黄小霓掏出一把遥控钥匙后，旦力如此解释道。被钢铁栏杆封住的大门，缓缓地向上收了进去，露出了一道厚厚的玻璃门，门里的大理石地板泛着冷光。
朝楼氏兄妹招呼了一声后，旦力三人便熟门熟路地先进了银行。
“喂，我说还是别跟他们搀和得太久了吧？”在楼氏兄妹和林三酒走近大门时，楼琴低声朝身边二人说道。“听起来很危险不说，跟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何必冒这个险……”
“可是……这儿可有27件特殊物品呢。”楼野有点犹豫了，“咱们带出来的东西，损失可是不小……”
林三酒不禁想到了将她吸进去了的那个筒状物。
有时候，一件强力的物品真的能够改变局势……眼下还要在如月车站里还度过很长一段时间，如果真能补充物资也是好事——她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随楼氏兄妹也走进了银行里。
银行大厅里能搬到一边去的都被搬走了，显得大厅中央空荡荡的，地上还随意地扔着几份文件；等候用的椅子被撞得七扭八歪，填写文件的台子上甚至还留下了一捆深蓝色的钞票。
给楼氏兄妹看过了他们的落脚地方以后，旦力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张手画的地图。地图上的图形虽然简陋，但却十分详尽，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角，都被仔细地画了下来——从刚才走过的一段路程看来，这张地图准确度非常高。
毕竟对方人数众多、又是来自中心十二界的，身上肯定带了些稀奇玩意儿，必须慎重以待——见众人围着地图坐好了，旦力圈出了上次爆发的小型战斗所在地，又详细讲了一遍他们事后的战力分析。
“……该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大家没有什么问题了吧？”旦力说得差不多了，目光在众人身上绕了一圈。
楼氏兄妹摇摇头；黄晓霓和朱明春也站起了身——
那一个闪电般的动作很快，但是林三酒还是捕捉到了它。
朱明春的目光重重地从楼琴的后腰上划了过去，一触而回，仿佛没事似的走开了。

第228章 意外的发现
在经过了短短的一个白昼以后，如月车站的夜，又一次悄然而至。
残余着的一点点天光，仿佛仍然不甘心这样离去似的；在浓墨一般的黑色里纠缠着，渲染着，最终双方妥协了，天空被映成了一片深深的蓝，连云看上去也是浅蓝色的了。
风轻轻地吹过发际，失去了人类以后的世界只由风声送来了更深沉的寂静。
如月车站成型的时间应该还不长，但脚下的楼体已经爬上了枝枝蔓蔓的绿芽。站在大楼天台上举目眺望，远方不知何时，零零落落地亮起了几盏小小的橘黄灯光，成了死潭一样的天地间唯一的一点儿活气。
“……应该是堕落种开的灯，为了引诱幸存的人们过去吧。”似乎注意到了林三酒眺望的方向，一旁的黄晓霓忽然毫无预兆地说了一句。
林三酒被她的观察力吓了一跳。
——虽然说好了由楼氏兄妹这一边负责警卫工作，但也许是因为还不敢完全对这些外来者放心，跟林三酒搭配巡逻的，是被旦力派来的黄晓霓。
在晚上吃过了一次饭以后，她的嘴唇再一次鲜润红艳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补上的唇膏；每当她迈开步子时，高跟皮靴就会发出响亮的“磕哒、磕哒”声，隔了老远就能听得一清二楚，但黄晓霓似乎毫不介意，仍旧穿着高跟鞋，一点儿也没想把它们换下来。
这样一个横冲直撞的人，观察力却偏偏特别敏锐。
见西面的街道静静的，好一会儿也没有半丝异动，二人便转过身，朝另一个角走去。
“你这个能力也挺奇怪的，”两人间静默了半天，黄晓霓还是忍不住说话了，“是为了吓人用吗？”
林三酒瞥了她一眼，只摇了摇头。脖子上的肌肉随着她的动作一阵阵地收缩，呈现出叫人肉酸的形态，黄晓霓立刻转过了目光。
——为了能够留一手，她始终没有在旦力一行人面前靠写字沟通过。
跟个哑巴巡逻，只怕也比跟这个丑巴巴的鲜红肌肉人巡逻来得有趣些——黄晓霓嗤了一声，扭过头不理她了，蹬蹬朝前走。
林三酒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在末日里生存下来的。
大概是十二界居民专有的奢侈吧？即使身处于备战状态，黄晓霓的妆容仍然完好，大波浪也仍然整齐，身上穿了一件高领酒红短背心和一条紧身短裙——虽然包裹出来的身体线条很好看，却叫人无法想象她要怎么战斗。
或许她的能力是可以远距离操纵的？林三酒忍不住想道。
四周静得甚至可以称之为安宁。她跟黄晓霓的这一班警卫，已经是今天的第二轮了；上一班是楼野和旦力，同样也是什么异状都没发现。
出于警惕，林三酒意识力扫描的范围一直维持在直径六七百米的大小上；然而好几个小时下来什么动静也没有，反倒消耗了不少意识力，让她左边小腿的腓肠肌都缩小了一圈——想了想，林三酒干脆将范围调整成了方圆两百米。
“真是的，还得跟它一起巡逻两个小时才能回去……”
黄晓霓在远处低低的自言自语，清晰地传进了林三酒的脑海里。
像这样的抱怨，她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只是转着脖子四处扫了一圈——就算意识体还不算是真正的身体，林三酒仍然很珍视这个久违了的感觉，一有机会，总喜欢活动活动。
当她把脖子扭回来了的时候，黄晓霓几缕烫成了大卷的长发忽然朝着天台边缘的反方向飘了起来。
起风了吗——
这个想法才刚刚冒了个头，林三酒甚至还来不及真正反应过来，她已经突然觉出了不对，身体在直觉的操纵下，猛然直直向后飘出了一段距离，避过了擦着她鼻骨尖过去的风。
的确是起风了，只不过这阵风却是被空中一个圆圆的球状物鼓起来的；球状物像一颗炮弹一样，从远处高楼的另一个天台上发射出来，呼啸着扑向了林三酒二人所在的地方，势道之猛，使风势尖利得仿佛可以刺破人的皮肤。
“敌袭——！”黄晓霓立刻高声朝联络器里吼了一句，颇有几分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而这时，空中的圆球已经摸近了天台，在边缘处突然打开了，一张人脸吐着舌头一笑，伸出手来抓住天台边，一个翻身落了进来——刚才的圆球竟然变成了一个深褐色皮肤、赤着上身的男人。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另外的那六人在哪里，只知道光是眼前这一个就很不好对付了；事到如今，再说什么“只是来做警卫的”也不现实，她当机立断，压低了身体迅速地朝那男人扑了上去。
“哇，这是什么啊！”深褐色的男人一愣，连忙避开了她的这一下冲势。他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脸颊，目光在林三酒压低了的背部一扫，登时神情一变，接着几个腾翻闪到了一边，正好堵住了黄晓霓的去路。
“我不想跟你打！”男人朝林三酒喊了一句，制止住了她的步子，转头对黄晓霓嘿嘿一笑。“你才是我的目标呢！”
“别不自量力！”黄晓霓喝了一声，猱身而上，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团盈盈的光影，就往那深褐色皮肤的男人头脸上罩去——出乎意料的，她竟然选择了近战。
林三酒故意压住了步子，没有冲上去帮忙。
这样的机会可不常见，正好可以顺便一探黄晓霓的虚实——看了几眼，林三酒发现她果然是有几分实力的：几下连攻抢占了先机，逼得那男人连连后退，眼看快要退到天台门口了，这时从楼梯里也传来了蹬蹬的脚步声，看来听见警报后前来支援的旦力一行人正好将深褐色皮肤给堵在了中间。
深褐色皮肤骂了一句什么，灵活地一矮身子，从黄晓霓的攻击下钻了出来，紧接着一口气也没敢喘地冲到了天台边缘。当朱明春撞开了天台门闯进来的同时，他已经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朱明春和黄晓霓立刻跟了上去；只是他们没有从高楼上跳下的本事，两人只好趴在天台边上往下张望，嘴里一边还骂骂咧咧的，很显然那个男人是从空中逃掉了。
“怎么样？你没伤着吧？”跟随在旦力身后的楼氏兄妹正好扑了个空，没看见刚才那一瞬间的短短激战，只满面担心地跑到林三酒面前——楼琴当然又是迅速地挪开了眼——“刚才发生什么了？”
林三酒看着他们没说话。
旦力一行人就在身边站着，她不能写字。
……当那个深褐色皮肤的男人跳下楼去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他的后腰上写了一个“7”字。

第229章 怀胎三月的计划
“把你衣服脱了。”
银行办公室里仅开了一盏台灯，光芒勉强地投射进黑暗中，在画出一片橘黄色的光圈以后，就后继无力地融入了黑暗。站在阴影中的“人”，写了这么一句血淋淋的字以后，将台灯换了个方向，把这句话从黑暗中分别了出来，将它映照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才十五岁呢……”少年张大了嘴，脸色十分犹疑，很不情愿地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林三酒登时有点哭笑不得，愤愤地写道：“你想什么呢！只脱上衣！”
换班的间隙很短暂，林三酒还是好不容易把三人聚在一起的，她可不想让楼野傻乎乎地把时间都浪费了。
“啊？哦……”楼野挠了挠头，看了身边的妹妹一眼，卷起衣服下摆一把将上衣扯掉了。
正处于发育期间的少年，身子骨还在抽条、看起来很纤长，不过由于常年的锻炼，看起来一点也不文弱，反而有一种漂亮的流畅感。不过林三酒心思都被别的事情占满了，一点也没留意，只是吩咐他：“转过身去。”
楼野听话地露出了后背，楼琴出于好奇也凑过了头来——她的目光刚一落到楼野身上，立时低低地惊叫了一声：“咦？这是什么？”
在台灯橘黄色的光芒里，他后背下方，在两个腰窝的中间处，一个小小的黑色数字“4”正泛起隐隐的反光。
楼野自己也有点慌：“什么？我身上有什么？”
这时楼琴一眼瞥见林三酒写了一句话，登时也有点慌了，来不及回答他，转过身撩起了衣服下摆对哥哥飞快地说：“你看我后腰上是不是也有一个数字？”
没错——少女润泽的肌肤上也刻着一个小小的“4”。
“这……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楼野这时也瞧见了，他一回头，正好看见林三酒手中浮在半空的那一句“你们都有”，不禁喃喃地诧异道，“你身上有个4，难道我也是？奇怪了，我明明没有任何感觉……”
一边说，他还一边小心地碰了一下那个“4”字，一直试图扭头看自己背后的楼琴立刻应道：“你摸的是数字吗？我感觉没有任何不同。”
的确，这个数字出现得毫无征兆，摸起来也没有异样，感觉上就像长了一个数字型的胎记似的。
兄妹俩最初的惊诧过去以后，开始讨论起这是个什么东西的话题来——只是说了几句以后，发现身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声息，不由都转头望向了林三酒的方向。
林三酒现在的心情有些沉重。
她的后腰上，既没有皮肤也没有肌肉，目前还只有一根脊椎骨，两旁是深红色的内脏，因此自然也没有那个小小数字了。只是刚才在意老师的提醒下，她将自己全身上下的意识力都梳理了一遍，终于也发现了不对劲。
在靠近后腰的那一部分意识力里，隐隐浮着一点点不属于她的黑色——拉近了一看，那也是一个小小的“4”字，竟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存在于她的意识力中了，一点儿异状都没有。
如果只是体现在皮肤上也还罢了，但现在连近乎于无形的意识力中都出现了这个数字……林三酒愣愣的沉浸在了思绪里，一时都没听见楼氏兄妹俩叫她。
“哎，你想什么呢？”还是楼野走了上来，作势要推她，林三酒这才醒过了神。“你怎么会知道我们身上有数字？”
她心里苦笑了一下。
“不光是你们，我也有。”林三酒写道，“之前来袭击我们的男人身上也有，不过他的数字是7。我如果没猜错，恐怕旦力一行人身上也有数字，我想，他们肯定也知道这些数字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他们的是什么数字了。”
“难道是因为暗物质的入侵而造成的？”楼琴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摸了自己的后腰一下。
与妹妹相比，楼野的关注点却不同。“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看见他们往咱们的后腰上看了好几次。”林三酒老老实实地写道，“我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今天晚上在天台上看见了那个男人。”
楼氏兄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旦力他们知道这些数字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楼野有些低沉地问道——或许是少年心性，他对侏儒旦力很有好感，现在知道了这样的事，心情自然也落了下去。
林三酒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可疑之处。
银行大楼一共有几十层，守卫只分布在了一楼和天台。在见到今天这个褐色皮肤男人之前，这么做似乎很合理；然而旦力他们既然知道敌人可以空袭，为什么还要这么做？简直没有一点意义——中间几十层，每一层都能被下手！
“这还用说吗，看来他们肯定还有别的打算。”没等林三酒写字，楼琴便应了一句：“也不知道这些数字跟那些特殊物品有没有什么关系……我看咱们还是不要跟他们继续搅合下去了，去问问这是怎么回事，然后我们就走吧！”
“去问问”三个字说来容易，却可能意味着一场争端——只是在场三人谁也不是怕事的人，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以后，很快就商量好了该怎么办。
“黄晓霓的衣服很短，一会儿阿琴你就装作看见了她腰上的数字，先诈一诈她，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楼野将计划从头理了一遍，“要是肯直说，那自然最好……如果还遮遮掩掩地说谎，咱们就装作信了的样子来麻痹他们——然后等一会儿换班的时候，我和林三酒两个人埋伏起来，见机把那个叫朱明春的绑了……我不信我从他嘴里还掏不出一句话！”
这个计划相比当场翻脸动手，来得稳妥得多——几人定下了心，见时间也差不多了，忙放松了一下面部表情，像是没事人似的朝门口走去。
当走在最前方的楼野刚刚来到门口，还不及伸手去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只听外面的寂静中猛地响起了半声细微的“磕”——声音很小，转瞬即逝，若不是几人正在紧张的时候，只怕都要把这声响漏掉了。
林三酒只觉这声音很熟悉，皱眉想了一会儿，忽然间暗叫了一声不好。
那声音，是黄晓霓的靴子跟！

第230章 所谓思维盲点
“怪不得！怪不得她的靴子跟声音这么响，她也毫不在乎呢，原来这是一种迷惑他人的手法——黄晓霓在行动时，完全可以做到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的！”
一旦对某种声音习以为常以后，人就会形成一种思维惯性，叫人根本也不会去想“她能不能毫无声息地走路”这个可能性——也就是说，造成了一个盲点。
林三酒在心里充满惊讶地对意老师叹了一句后，暗暗后悔自己刚才一时松懈，没有把扫描范围开大一些——她太迫切地想要恢复一个身体了，以至于她在面对需要消耗意识力的事情时，变得十分斤斤计较。
而在那一声微响消失之后，楼野便猛地扑向门口，握住门把手使劲一阵摇晃。叫兄妹俩脸色煞白的是，即使门被震得“哐哐”直响，但锁头依然牢牢地将几人都关在了屋子里。
按理说，人类造的普通办公室门是绝不会这么牢固的——兄妹俩眯起眼，顺着门缝朝外看了半晌，这才有些垂头丧气地住了手。
“没办法了，门上肯定用了十二界出产的东西。”楼琴叹了口气，一转眼，这才发现林三酒写在空中的字。“门外的是黄晓霓？你怎么知道……啊，我看看……你说，你能出去？”
被提醒了这一点，她的声音一下子抬高了，面色惊喜：“对啊，我怎么忘了，你是能出去的！”
虽然缝隙很小，林三酒现在的身体也增大了许多倍，但只要她拉长了意识体，慢慢地挤，她还是能够从门缝里钻出去的。
“太好了，你现在就出去，”楼野急不可耐地说，“把外面那个东西给弄下来！”
林三酒一声不吭，立即压低了身体，血红的肌肉和白白的头骨逐渐融合了、拉长了，颜色看起来像是人体被砸碎后混在一起似的惨不忍睹——楼琴垂下了眼睛不敢看她，只听哥哥的声音在一旁打气道：“对对，还有一半了……好，出去了！”
楼琴忙抬眼去看，正好见门缝底下一条鲜红尾巴似的东西，一闪就消失了，屋里已经空荡荡地没了林三酒的影子。
从门缝下面钻出来，花了足足四十秒——这个时间对平常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进化者来说，四十秒甚至足够他们爬一层楼的了——因此显得出奇地长。
林三酒一松劲儿，身体立时又恢复了之前半肌肉半内脏的状态。
她低下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门上的怪东西。
……在出来以前，林三酒也没想到对方用来加固门的，竟然是一个活物。
一只足有小姑娘上半身那么大的黑色蝎子，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门上，身体两侧长长的螫刺入了门板里，身上斑布花纹的乌黑色壳正幽幽地反光。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可思议，但林三酒仿佛依然能够感受到这只蝎子的“肌肉”。
小心避开了那只生着毒刺、正一甩一甩的尾巴，林三酒一把抓住了蝎子的身体，在它的尾巴还没有刺过来之前，猛地一发力——然而叫她吃惊的是，以她如今的力量去拉这一只蝎子，竟然连一丝都没拉动。
她不甘心地又试了几次，蝎子仍然好好儿地呆在门上。
林三酒有点儿着急了。
很显然，刚才黄晓霓不知怎么听见了他们的计划以后，就用蝎子把门封上，自己报信去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带着旦力等人回来。
为了避免楼氏兄妹被来一个瓮中捉鳖，她必须得赶快把人放出来——
“怎么了？”门后响起了楼琴发急的声音，“是不是打不开？”
林三酒想了想，敲了一下门作为回应。
这间办公室正好处于天台下方的那一层楼，楼层太高，就是想从窗户里翻出去也办不到。正当门后的楼氏兄妹商量起该怎么办的时候，林三酒突然有了个主意。
“等我，”她将一截身体从门缝下送了进去，有点艰难地写道：“我去追黄。”
黄自然是指黄晓霓——从听见那一声响，到现在为止，其实才过了两分钟左右。如果旦力他们仍然在一楼大厅的话，说不定黄晓霓还没有与他们见面。
只要能够抓住那个女人，无论是开门还是逼问口供都不是问题了——林三酒的心咚咚一跳，不等门后两个孩子回应，转身就朝楼下飞奔而去。
尽管她现在的身体已经完成了很大一部分，但终究仍然是意识体：平时在外人面前她尽力控制了，因此看起来好像是双脚踩着地面似的；然而只要林三酒一个念头，她脚下与地面的那一丝极微小的空隙便立刻弹了起来，使意识体漂浮在了地面上。
自己既然能飞，想来怎么也应该比黄晓霓的速度才对——
抱着这个想法，林三酒用上了最大的速度，在短短的一分钟之内，已经从近十层楼的楼道里飞了过去，接着迅速扑进楼梯里，前往下一层。然而每一层都没有黄晓霓的影子；一直当她看见了一楼大厅的门时，四处仍然是一片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动静。
别说黄晓霓了，连旦力、朱明春都没瞧见。
“奇了怪了，他们之前明明在这儿的啊……”林三酒心急如焚地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使劲回忆是不是哪儿出了错——直到她飞到走廊里一抬头，这才恨不得能给自己一巴掌。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停留在顶层——也就是楼氏兄妹所在的那一层，已经不知停了多久了。
“他们是坐电梯上去的！”林三酒吃惊之下，也顾不得骂自己笨了，赶紧一头冲出了大楼，迅速向上飞。“希望那两个孩子没事……”
她在心里自言自语的一句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响便将她的大脑惊成了空白一片，高空中大楼的最顶端猛然喷薄出一股剧烈的火光和气浪，甚至连林三酒都不由自主地被掀得远了——顿时，碎玻璃、砖块、窗棂之类的东西，被爆炸波轰击得像下雨似的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在这一片气浪和碎片中，两个人影直直地掉了下来，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第231章 不得喘息
正当林三酒的一颗心好像失去了力量，也如同那两个人影一般直直下沉的时候，那两个空中的人影忽然动了，四肢摇摆起来，好像要抓住不存在的救命绳似的——她这才重重松了一口气，赶忙一头飞了上去。
看来刚才是被爆炸波震的，这才不动了；林三酒忙将身体朝两边拉开，同时加快了速度，打算像一张网似的将两个人兜住。
飞得越近，两个人的模样就越清楚——即使一脸黑污，也遮挡不住楼琴的惊恐神色，她嘴巴张着，似乎什么声音都被堵在了胸口里；被气浪掀得远远的楼野，“啊啊啊”的叫声却响亮得惊人，在楼与楼之间回荡、撞击，在巨响过后形成了一波波的回音。
“只要人没事就好，回头咱们再慢慢找侏儒他们算账！”脑海里的意老师，语气也松弛了不少。
以两个孩子的位置来说，想要一把抓住两人不太可能；林三酒想了想，当机立断地飞向了离她更近的楼琴脚下——楼野晚一步被轰出来，他也比楼琴所在之处更高一些，估计还禁得起几秒钟的自由落体。
当自己一把被布满大大小小、血红肌肉的手臂揽住的时候，楼琴一点都不怕了；事实上，她从来没有觉得林三酒长得这么可爱过——感觉到降势一缓，她这时才猛地爆发了一声哭音：“吓、吓死我了！”
身上猛然多了一个人的分量，林三酒也不由向下一坠——好在她现在可不能与在住宅楼时同日而语了，一个加速，抱着楼琴的身体便再度朝头上冲了过去。
楼野一边在下落中控制不住地惊叫，一边又因林三酒而忍不住放下了心，一时表情怪怪的。看他的样子，好像没受什么重伤；林三酒正觉得安心的时候，忽然从她的后脖颈处感觉到了一丝风。
按理说，头上的气浪还没有完全停歇，这么一点点风不应该被她感觉到才对；然而没有任何理由地，她就是感觉到了——并且，她还觉得这丝风很熟悉。
“后面！”意老师忽然叫了一声，意识力扫描猛然加大了范围，在林三酒脑中一个旋转，便将她身后的景象完整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一个深褐色的圆球正直直地朝楼野的方向飞来，伴随着隐隐的尖啸，风势骤然加大，圆球竟然先林三酒一步靠近了楼野。
当圆球在半空中展开一些、伸出了一只手臂时，林三酒离楼野还有好几十米。
“哥！”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在楼琴尖着嗓子叫了一声的同时，楼野已经被那条手臂击中，下落的势子登时一直，整个人成90&#176;角地向旁边一栋大楼撞去。
能够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靠一击便改变了角度，可以想象那一击的力量有多大——半空中迸出的几滴血点，猛地落在了楼琴的脸上，她下意识地一闭眼，随即在林三酒的怀中嘶吼起来。
“杀了他！”伴随着楼琴的喊叫，楼野的身体重重撞在了大楼的墙壁上——不是他运气不好，没能直接撞破窗子跌进屋里去，而是那个圆球早就计算好了方向。反作用力震得楼野又吐了一口血，随即浑身软软地顺着大楼滑了下去。
圆球看样子正想追上去，忽然只觉身后扑来了一股猛烈风势，仿佛不杀了他不甘休似的——圆球顿时展开了身体，变成了之前见过的褐色皮肤男人，随即手脚灵活地向前方一扑，险险避过林三酒的冲击之后，他立马攀住了一个空调机的外机箱，迅速钻进了大楼里。
林三酒心焦如焚，没有追击，一头朝下方扎了下去——楼琴的粉色假发早就被狂风掀掉了，她一头飘飘扬扬的黑色长发被风激烈地打在脸上，打得她生疼；她使劲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被烈风打的眼泪飞迸。
心都快离体而出的几秒钟里，她突然出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声——林三酒终于还是抓住了楼野的脚腕，止住了他的跌势。
以林三酒现在的意识力强度来说，带两个人不再像上次那么难事；她有些吃力地缓缓飞下了地面，把两个孩子放在了地面上。
“哥！”楼琴立马跳了起来，前去查看楼野的伤势。
趁着她查看楼野的功夫，林三酒的意识力扫描没敢放松，迅速开至最大，在身边飞快地扫了一圈。除了大楼顶层有几个人影迅速地缩了回去——应该是旦力一行人之外，他们身边再没有别的埋伏了。
“你刚才也注意到了吧？”意老师有点严肃的声音响了起来。
“嗯。”林三酒沉沉地应了一声。
刚才那个褐色皮肤的男人在突然伸展开来的时候，正好将后背亮给了林三酒——之前明明是“7”的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8”。
事情……似乎有些超出她想象的复杂了。
“林三酒，我哥好像内脏受到震动了，身上没有外伤，怎么办好？”楼琴有点不知所措地说，将林三酒叫回了神。她不敢用力移动已经昏了过去的楼野，只好轻轻地抱住了他的头，叹道：“要是有医生就好了！”
林三酒突然一怔，被这句话提醒了。
医生的确有一个啊！
虽然不太可靠，但是似乎它的诊断还挺像是那么回事的——如果只听取诊断，而不让它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术的话，或许不会有问题——
“那个猫说什么来着，它在省级医院上班是吧？”林三酒急急地问了一句。楼野之前的伤势还没有完全康复，又遭到了重创，让他自己挺过去太不现实了：“死马当活马医，咱们去找那个猫医生！”
有她看着，想来那只猫也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胡来——
楼琴的神色一轻，似乎也觉得这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然而两人暂时却还走不成。
“林同学，”意老师突然有几分正式、有几分郑重地叫了她一声，“他们来了哦。”
其实不用意老师说，林三酒也看见了——在她意识力扫描里，旦力一行人正飞快地朝他们所在之处扑来。

第232章 2 VS 2
此时站在面前的旦力一行人，已经与半个小时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那个弟弟呢？”旦力一边说，一边抬起一侧嘴唇，露出了左边半排牙。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可亲，然而皱巴巴的面容却仿佛被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疯狂——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没发现，他的瞳孔深处分明呈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惊的颜色，好像是画家不小心泼的油墨，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叫人不敢盯着他看久了。
楼琴和林三酒都没有应声，仅用一个预备战斗的架势回应了他。
“嘿嘿，”朱明春跟着一笑，木讷的表情立时消失了，眯起一只眼睛，声音里透着残忍的意味。“旦力大哥，他们肯定藏不远，让我去找那个小子吧？”
一旁的黄晓霓马上瞥了他一眼，红艳艳的嘴唇一勾，又像是嘲讽、又像是不屑。
旦力连眼珠也没转一下，仿佛面前的两个敌人不存在似的，当着她们的面，用一种谈论猎物的语气说道：“……可以，但是必须活着带回来——至于别的条件，你是知道的。”
楼琴的脸都气白了，不得不攥住了自己的裙子边，才稳住了两只发抖的拳头——那边朱明春应了一声好，身子一动便向她们身后的方向冲去。一直盯着他的楼琴登时也动了，往他前进的方向踏上几步，脚下一跃，一记【脖子以下不能描写】便朝朱明春袭了过去。
“后背都空出来了呢！”靴子跟“磕磕哒哒”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扑了上来，黄晓霓尖声一笑，伸出一只染着红红指甲的手，挟着风抓向了楼琴的后背。
她的身边可还有人呢——一旁的林三酒岂会让她得手，侧身一步，伸长了手臂便朝黄晓霓横扫过去，胸前肌肉一拉开，登时露出了底下的森森白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黄晓霓明明看见了这一下冲着自己咽喉而来的攻势，却仍不避不让，张开成五爪似的手依旧直直向楼琴背后落去——林三酒还来不及疑惑，只听身后风声一动，她迅速收回手臂一低头，一个圆圆的球影擦着她后脑的骨头挥了过去，紧接一根绳影一抖，球就被旦力拉回了手里——原来他的武器，是一根足有大腿那么粗的、挂着沉重金属球的铁链。
楼琴显然也意识到了身后的危险，顾不得追击朱明春，身体向旁边一跃——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直到这个时候朱明春才脚上一拌，哐地摔倒在地。
第一次交手，基本上打了个和。
摔倒在地的朱明春，似乎一心急着要去捉楼野，干脆在地上一滚便跳了起来，丝毫不恋战。楼琴还要再追上去，却已经失去了时机：黄晓霓和旦力都已经像阴魂似的纠缠了上来，她和林三酒一时都被拖住了，眼睁睁地看着朱明春消失在了身后那栋楼里。
林三酒与身边的楼琴迅速交换了一个目光，索性也干脆不去管他了，沉下脸盯住了自己面前的对手。
“噢？不去追吗？”旦力又一次掀起一边嘴角地笑了，温柔地说：“……看来你们对那个弟弟的藏身之处很有自信啊。”
林三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丝毫没有听他废话的心情，心里一动，脚下便腾空而起，朝他飞身扑去——意识体没有重量，移动起来的速度快得叫人措手不及，侏儒旦力头一次遇上这种对手，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眼前一花，猝不及防之下，林三酒投下的阴影却已覆盖住了他。
接着他下巴处忽然传来一股巨力——这股力量太大了，好像要把下巴给砸进脑壳里去一样，震得他一开始竟然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一片麻木：一直到旦力斜飞着摔了出去以后，这才发觉自己咬破了半边舌头、牙齿也碎了四五颗，鲜血混着剧痛在他的鼻腔、口腔里蔓延开来，一时连眼前的景物都模糊不清了。
林三酒一息也没放松，纵身跃了过去——在她的意识力扫描里，楼琴和黄晓霓也正战成了一团，暂时不需要她操心，眼下重要的是先把对面这个矮子解决掉。
她刚才的那一拳，力量之大简直像是横冲过来的火车车头，换成击在一个普通人的身上，可能此时连头都飞出去了；然而即使是被这么重的一拳砸中了，旦力却仅仅是受了些伤，林三酒刚一向他冲去，他已忙利落地跳了起来，坠着金属球的锁链再一次袭了过来。
实事求是地说，他的攻击十分凌厉。
金属球本身的重量，已经相当可观；加上锁链挥舞时的离心力，呼呼的风声几乎能将人掀倒在地——林三酒朝空中一跳，顿时浮在了半空，直径足有五六米的金属球“轰”地一声砸进了地面，在震动中飘起了大量烟尘。
旦力看看她，又看看被地面卡住的金属球，表情不由有点傻。
虽然之前在楼上见过几人飞行在空中的样子，但是他一直以为那是什么飞行装置——旦力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奇怪的鲜红肌肉体居然能够说飞就飞起来，灵活得跟个堕落种一样。
说它是阴灵吧，可又不像，被它一拳砸在下巴上时那种真切、沉重的触感，比真人还凶狠。
……修炼意识力到现在，林三酒才真正地在对战中体会到了意识体的好处。不夸张地说，简直像是作弊器——当她最开始还只是一个大脑的时候，意识力轻飘飘的发虚，整个身体也像是一缕烟雾似的，甚至楼琴都摸不到她；然而在一段时间的进境之后，意识体凝实地犹如实物、力道猛了近十倍不说，之前的一些阴灵般的特质也保留了下来——
比如说，当旦力突然冲着她捏碎了一个鸡蛋模样的东西时，林三酒忽然感觉到肩膀一沉，仿佛无数山岳压在了她的身上似的——换成另一个进化者，要想不被压成肉泥，只能靠自己的肉体力量苦苦支撑，同时还得提防着旦力的偷袭；然而林三酒完全没有这个担忧。
她一松劲儿，登时便被那无形重力压成了扁扁一片，然而还不等旦力露出一点笑模样来，她已经又从那隐形山峦下挤了出来——那无形重力的目的就是要把人压扁，既然她顺势成了薄薄一片，自然也就没有再受力的余地了；林三酒刚一钻出来，身体啪地一声就恢复了原状，丝毫未损。
那个在十二界里价格惊人、叫做“泰山压顶”的鸡蛋状特殊物品，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旦力心疼得半边脸都抽了一下，忽然目光一转。
正当林三酒疑惑他怎么还不拿出自己的进阶能力时，只见侏儒突然转头就跑，竟连武器也扔在地上不要了，像是吓破了胆似的，一头就钻回了银行大楼里。
“演技真差，”林三酒咕哝了一句，嘱咐意老师替自己盯住了意识力扫描以后，一个加速也追了上去。“一看就知道这狗人有别的计划嘛。”
不过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怕——事实上，林三酒简直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旦力黔驴技穷后绝望的脸了。
当意识体刚刚撞开大门，冲进了一楼大厅的时候，整栋楼的灯光不知怎么，突然啪地一下全灭了，黑暗登时吞噬了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连意识力扫描也受到了影响，过了好几秒钟，景物的大致轮廓才渐渐又一次出现在扫描画面里。
周围一片寂静，好半天也没有一点异动。然而林三酒却清楚地意识到，侏儒旦力的能力发动了。

第233章 真心话大冒险1
在脚后跟刚刚从地面上抬起来、身体跳向空中时，一根长长的黑管便将将擦着它落下了，重重地打在了地面上，发出“当”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
坚硬的石板地面登时裂出了几道弯弯曲曲的裂纹，碎石伴着烟尘四处飞溅，楼琴只觉脚下一空，落到地面上时差点没站稳，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鞋跟都被刚才那一击打碎了半边。
要是她刚才避得慢了半秒，此时被金属黑管扎在地上的，就是楼琴的脚了。
少女的心底腾地升起了一股怒意。
“哟，躲的速度倒是不慢啊。”黄晓霓勾起红唇一笑，看着楼琴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物。她利落地将金属黑管从地面上一拔，顺势站起了身，“嗤啦”一声撕掉了短裙——楼琴这才发现，原来她裙子底下另有一条紧身短裤，材质在夜色里泛着光，似乎十分有弹力。
看来黄晓霓早就暗暗地做好战斗的准备了。
……为什么这群人如此处心积虑地要杀死几个陌生人？他们从中到底能得到什么？
楼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感觉自己的眉心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她活了十四年半，到此刻才真正遇上了人生中第一个强敌。
刚才的几下交手看起来好像谁也没吃亏，但是楼琴一连几记【脖子以下不能描写】发出去以后，迅速被对方摸清了套路；除了一开始黄晓霓不由自主地甩了一下手臂以外，其余的攻击都被她躲了过去，竟是毫发未损。
相比之下，黄晓霓却连自己的能力都没有露出来一星半点，只用武器将她连连逼退，到现在连楼琴的一只鞋跟都被她打碎了。
楼琴咬着嘴唇，踢掉了脚上两只从如月车站某个商店里找来的鞋，套着白丝袜的脚直接踩在了坚硬阴冷的地面上，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
黄晓霓的作战经验，恐怕比她丰富不知道多少倍。
……好像这还是头一次独自应敌；身边既没有了哥哥，也没有了林三酒。
“我懒得再跟你玩儿了，小姑娘。”黄晓霓忽然咧唇一笑，近两米长的黑色金属管“呼呼”地在手中转了几圈，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圆影，连管子本身都看不清楚了——“乖乖地死了，少受点儿罪吧！”
骤然尖厉起来的女声在一个瞬间被已冲到了眼前，长长的黑管卷着风势、横向朝楼琴的脖颈处袭来——这一记要是打中了，楼琴的颈骨只怕当场就要和她的鞋跟一样了。
年轻女孩心里一慌，忙将一个【脖子以下不能描写】打了出去，同时身子一矮，打算与黄晓霓拉开距离。
黑管呼地一下，从她的头顶上擦着头发扫了过去——黄晓霓在维持攻势不变的情况下，居然只是拧了拧半边身体，便躲过了楼琴的攻势。正当楼琴暗自吃惊的时候，突然发现黄晓霓也猛然跟着压低了身体——
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楼琴已经没法改变她的去势了，感觉自己的后背几乎像是主动送上门一样撞进了黄晓霓的手掌心里。
温热的掌温迅速传进了她的身体里，黄晓霓另一只手里的黑管却被她远远一甩，当啷一声掉在了不远处——与此同时，她有些尖利的笑声也终于传进了楼琴的耳朵里：“【真心话大冒险】，发动！”
楼琴这时才反应了过来，一颗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那一根黑管虽然攻势凌厉，但面对体能出色的进化者时，到底还是不能造成致命伤害；这样一来，它就只剩下了一个作用——障眼法。
正如黄晓霓的靴子跟一样，她对这一套转移注意力的手法已经驾轻就熟了——想来她的能力【真心话大冒险】，必须要碰触目标身体才能发动，所以她必须给自己造成一个武斗派的印象，当对手一门心思防范她的武器攻击时，才最有可能着了她的道儿。
【真心话大冒险】
在中学生和酒鬼之间非常流行的一种游戏。能力所有者将会变成出题人，中招的人必须选择“真心话”或是“大冒险”其中一项——在玩游戏的过程当中，无论是哪一方都不能够擅自发动攻击，否则将会受到随机惩罚。
不管是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中招人都必须如实回答、切实照做，否则出题人获得一次攻击机会，中招人将会被强制不许躲闪、不许反击，只能硬抗。
当然，世上没有一边倒的好事——在中招人完成三次要求之后，双方身份倒转，此后将采取一回合轮流制，所以请能力所有者在本能力走向公平局面之前，一定要珍惜好头三次机会。
真心话的题目可以由出题人自定，但大冒险的题目则是由能力本身随机发出。
PS：本能力专治借游戏之名搞三搞四党。
黄晓霓眯着眼睛，长长的指甲在自己红润鲜亮的嘴唇边轻轻地一打一打——双方面对面地站着，中间隔了三四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胡乱动一动。
“该出什么题好呢……”黄晓霓似乎很满意眼下的状态，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个时刻的感觉总是这么好，真是叫人上瘾呢。”
楼琴听着自己耳朵里咕咚、咕咚的响亮心跳声，咬紧了嘴唇。
“问个问题？问什么好呢？”这种猫捉到老鼠以后、还要将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玩儿上一会儿的感觉，令黄晓霓甚至有点舍不得提出第一个要求了。“要不……问问你哥哥在哪儿？”
楼琴一句“你做梦呢”刚含在了舌尖上，就听对面的女人立刻一摆手：“哎呀，可我一点儿也不关心他在哪儿啊，有你就暂时够了。”
正当楼琴被“有你就够了”这句话弄得一愣、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只听对面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像机械电子声似的平板起来——【真心话大冒险】这个能力借用她的嘴说话了：“……大冒险题目1，得到一个如月车站堕落种的电话号码。”

第234章 蓝天翱翔教育咨询公司
“……要、要一个堕落种的电话号码？”楼琴万万没有想到，从黄晓霓口中吐出来的竟会是这么一个要求。
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以为对方会要求她自残、跳楼什么的，正心情沉重着呢，一听竟然是这么轻松的一个任务，一时间都有点愣了。
怎么会这么简单，还没有生命危险？这样一来，出题人的优势在哪儿？
黄晓霓的话还没有说完。
“任务要求——时间限制为20分钟，且拿到手的必须是一个真实的电话号码，是否还可以打通则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时间以返回至出题人面前时为准。堕落种的性别不限，计时现在开始！”
她平板而没有起伏的声音刚一落下，楼琴立即转身就跑。
在【真心话大冒险】能力的存续期间，黄晓霓必须在原地等着她回来，因此她倒也不担心对方会趁机去和旦力联手袭击林三酒。
20分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在开始拷问电话号码以前，她必须先得找到一个堕落种才行。
然而世事偏偏就是这么不如人意——在不需要堕落种的时候，感觉它们到处都是，打都打不完；等需要它们了，楼琴一口气跑了五分钟，却连一个都没见着。
她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停下了脚步。
她不能跑得太远，免得来不及赶回黄晓霓的所在之处——举目四望了一圈，楼琴有点着急了。
阴灵这种东西，一般出没在哪里啊？
这一条街上，主要遍布的都是银行大楼；每一幢看起来都崭崭新，即使在夜里也泛着着闪光似的精英感，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阴灵存在的样子。
老实说，也很少能听见银行里的什么怪谈吧？……想了想，楼琴一跺脚，随便挑了一栋办公楼就闯了进去。
虽然没什么把握，但是她好像听说过发生在办公室的鬼故事——只要有相应的怪谈，阴灵存在的可能性就大一些。
办公楼内也是一片黑峻峻的，只有偶尔几条走廊内还闪烁着惨白而不稳定的光。
在楼琴提着一颗心跑过去的时候，灯光还常常会突然急剧地闪起来，空间里一片忽明忽暗，叫人很容易眼花，以为哪个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然而当楼琴疑神疑鬼地望过去时，那里多半只是一个什么东西的投影罢了。
“有鬼吗！”楼琴一口气跑了几层楼，被忽闪忽闪的灯光晃得心慌，每一秒钟过后，她都比上一秒更焦虑。“出来一个啊！”
跑过一家什么教育咨询公司以后，楼琴顺着墙上的标示，拐进了一条走廊里——女厕所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而按理来说，女厕所应该是阴灵怪谈的多发地了。
远远的，她就瞧见厕所门半开着，门口的一盆盆栽被踢歪了，墙的一侧还粘着一张卫生纸；虽然被人类抛弃后的荒芜感十足，但似乎并没有阴灵的踪迹。
“真是的，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9分钟了吧？”楼琴喘了一口气，不甘心地朝洗手间走去。她对于时间一向没什么概念，有点拿不准了：“拷问号码可能要5分钟，跑回去也得两三分钟，也就是说——”
她想到这儿的时候，已经快走到门口了，无意间一抬眼，忽然发现墙后露出的不是一张卫生纸，而是半张雪白的人脸。
人脸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了，此时她连走了几步，正好差点撞上了，雪白的脸几乎快贴上了她的睫毛。
缓缓地，上半部分的人脸被挤在了一起，一张黑洞洞、没有牙的嘴弯了上去，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楼琴实在忍不住，猛然爆发了半声惊叫——她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咕咚咕咚的心跳声还没平复，随即又一头冲了上去。
“你来得正好，”她的声音里还心有余悸，但是为了哥哥、为了林三酒，也是为了自己，少女嘴唇发白地低声说：“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
说话间，她的拳头一亮，贴着雪白人脸击了出去——她这一拳有意没有打准，雪白人脸的耳朵腾地化做一股飞烟，人脸的笑容当即没了，两只大大的白眼珠不敢置信似的转向了自己耳朵的方向。
“给我电话号码！”此时楼琴已经冲进了厕所，将这只还穿着办公室OL服的堕落种给堵在了角落里。“不然我就杀了你！”
面对武力、经验都相对较丰富的进化者时，一般的堕落种几乎没有什么还手的余地；如果真刀真枪地跟楼琴斗起来，这只堕落种可能早就烟消云散了。
但是现在，它转了转没有黑色瞳仁的雪白眼球，再次慢慢浮起了笑。
“你……递给我……一张……纸……”它慢慢地说，“我……就告诉……你……”
竟然连为什么都不问，立刻抓住了对方的软肋。
楼琴顿时皱了皱眉。
普通堕落种的武力值，的确不如升级过后的进化者——但这是有一个先决条件的。
这个先决条件就是，该进化者没有被拉进某个特定的怪谈设定中去，因为在怪谈中有一些特殊时刻，堕落种是拥有所谓的“顶点”力量的。
如果拿最富盛名的贞子来举例的话，这个怪谈设定大概就应该是“看录像带”——当贞子从录像带爬出来、袭击进化者的这个时刻，就有了“顶点”力量——这个时候的阴灵，比平常危险百十倍都是有可能的。
来之前做过许多功课的楼琴，当然不会上这个当。
“……我知道你是什么怪谈了。”她冷笑了一下，双拳紧握，暗自气得发抖。“……在女洗手间里的隔间里上厕所的时候，旁边隔间的女人会突然说自己没带纸，请求你递一张卫生纸过去——然后据说递纸过去的那一瞬间，手腕便会被抓住，活活拖到另一侧的阴间去……对吧？”
人脸没有吭声，只是两只雪白的眼珠滚到了她的双手上。
“……不给……我……纸，我……不说……”阴灵充满恶意地笑了笑，“你大可以……杀……了我。”
看来它把刚才楼琴的自言自语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对方现在时间紧迫、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了。
楼琴只觉自己血管一阵突突跳——她一向带了点少年人特有的清高，平时在红鹦鹉螺也很少被人这样拿捏，更何况这还是一只堕落种——即使脑中连连告诫了自己好多次“不要冲动”，她到底还是没忍住，一拳击了出去，顺势张手一抓，便扯掉了堕落种一条手臂，在对方的嘶叫声中，楼琴戾气十足地说：“你说不说！”
堕落种的尖嘶声很快就止住了——它看了看已经化了飞灰的手臂一眼，桀桀一笑，慢慢压低了身体，像只大蜘蛛似的趴了下来。
“我……在隔壁……厕所……等你……”它一边说，一边压下身子，胸口一个什么东西忽然在洗手间的灯光下一晃。
楼琴顿时一愣。
不等她理清楚那个念头，楼琴的手已经先一把拎起了堕落种，目光登时落在了它的胸口——怔怔地看了它胸前几秒，楼琴忽然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东西，”少女清脆的声音透着一股卸下了担子的轻快：“于美珍！”
堕落种胸口前，正别着一块金属名牌，上面一排小字写的是“蓝天翱翔教育咨询公司”，下面稍大一点儿的字是“留学咨询老师于美珍”。
堕落种张了张口，好像急着要说什么，然而下一秒便化成了烟。

第235章 真心话大冒险2
当楼琴急匆匆地赶回黄晓霓所在之处时，她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随着对方脸上浮起来的妖艳微笑而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用时21分34秒，你超过时限了。”黄晓霓前一刻的声音还十分平淡，报时一结束，立刻换上了一种陶醉的调子，看着楼琴的表情，她非常享受似的慢慢说道：“……怎么，你以为这个要求很容易、很不为难人么？”
……楼琴喘了口气，心里仿佛被注入了成吨的铅液。
拷问不顺利，已经浪费了她好几分钟的时间；然而过后冲向“蓝天翱翔教育咨询公司”、找到人力资源部、翻箱倒柜地找起员工于美珍的联系方式，才是最要命的——尽管楼琴已经尽可能地加快了速度，但是终究还是没能在20分钟的时限内赶回来。
“我这个能力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它提出的大冒险要求看似随机，但都是经过精心整合周边信息，计算筛选出来的。前三个要求，都会非常地偏向我本人……噢，这个事让你知道了也无所谓，”黄晓霓一边说，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几个特殊物品，似乎不知道该用哪个攻击好。“我的能力无法要求你自残或者自杀，也不能让你做不可能的事，毕竟真实生活中的游戏可不是那样的……虽然不那么痛快，但是也很好玩就是了。”
楼琴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超出了时限，她现在必须硬抗下黄晓霓的一次攻击，所以就在刚才，她几乎是震惊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肢体已经僵硬、不听使唤了。
她一向不以肉体强度见长，如果对面的女人拿出致命一击，只怕自己撑不下来。
在大脑空白了几秒钟以后，少女的眼睛里突然毫无征兆地溢满了眼泪——或许是害怕，或许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她毕竟还太小了。世间最令人心悸的事，莫过于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死亡到来吧？
“还是用这个吧，好东西别浪费了。”黄晓霓悠悠然地拎起了地上的金属黑管，收起了刚才摆弄的东西。“应该够用了。”
在前几次的交手里，对方的力量值也基本被楼琴摸透了——如果只用这根黑管的话，她应该是杀不死自己的！在楼琴猛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浮起了劫后余生的疑惑。
为什么不干脆一点地杀掉她？
难道说这个女人特别喜欢玩这种游戏？
这个念头还没等完全成型，已经被一根黑影所带来的劲猛力道被击得粉碎——楼琴两侧的肋骨登时粉碎，五脏六腑几乎都翻了个个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窒息痛感，让她眼前足足黑了五六秒钟。直到“呜哇”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她才渐渐恢复了视力。
刚才的黄晓霓，很显然保留了一部分实力——这一下的力道，远远超过了楼琴的想象；但是好在，她还没死。
模糊不清的景物里，那个穿着靴子的女人走近了自己。
在地上少女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黄晓霓拉开她的衣服看了看后腰，随即反手拎着黑管走了回去，似乎不太高兴。
她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少女，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你死不了，起来吧，不是还有3——”
黄晓霓一句话说了一半，突然面色一紧，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后半句便立刻被她吞了回去。
楼琴耳朵里嗡嗡地，都是血液回流的声音，差点叫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3什么……？”她趴在地上，用力地咳嗽了几声以后，低低地问道。
黄晓霓没有回答。
“不快点站起来真的好吗？我要出第二题了。”她有点不耐烦地说。“我还有两次出题机会……唔……”说到这儿，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
楼琴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被这句话抓走了，只好先把那个关于3的疑惑压在了心底——她吃力地用手拄着地面撑起身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令她惊讶的是，刚才受到的那一击明明非常重，然而那种窒息般的痛感却以一种令人理解不了的速度，迅速从她身上消退了。
若不是用手按一下腹部就会疼得钻心，她几乎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第二个题目嘛……”黄晓霓拖长了调子，“还是大冒险。我可不想听什么小孩子磨磨唧唧的真心话。”
下一秒，她的声音立刻变了，变成了之前那样平平板板的调子。
“……从朱明春的身上偷一件东西。”
“条件：无论是什么东西都可以，但既然说了偷，就绝对不能抢，这件东西必须是在他本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被拿走的。朱明春目前的位置不详，时间限制10分钟。”
这个要求比之上一个，难度提升了何止一倍？
就在楼琴愣愣地、几乎是半绝望地瞪着面前的女人的同时，银行大楼里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这道声响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恰好楼琴和黄晓霓此时都没有说话，恐怕她压根就会将这点异动忽略过去。
林三酒——
楼琴灰暗的神色里忽然涌起一线希望。
不管怎么说，她的身后还有一个林三酒——在如月车站里救了他们几次的、可靠的伙伴，想来就算没有她，林三酒也能将哥哥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这个要求我放弃，你有什么攻击手段只管拿出来好了。”楼琴下定了决心，冷冷地咬着牙说。
她没有忘记，黄晓霓只有三次出题机会，在这三次过后，就由她来当出题人了。既然第二题近乎不可能，那么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了——贸然行动，说不定反而会加重伤势。
自己的这一条命，能留到成为出题人的时候吗？
即使是出生在中心十二界的一个十四岁半的女孩，她终究也是末日世界的一员。
当楼琴面对着死死皱着眉头的黄晓霓、说出“来吧”两个字的时候，她心底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第236章 提炼之家1
楼琴并不知道林三酒的意识力扫描透过大楼的窗户，早就将外面她与黄晓霓的战况都一一收入了眼底。
但即使看见了楼琴直挺挺地硬抗了一下攻击，可林三酒依然什么都做不了；银行一楼大厅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的黑暗，影响得扫描画面也十分不清楚。每一刻，她都必须提起全副精神防备着可能来自旦力的袭击。
在看见楼琴从地上艰难地爬起身以后，林三酒这才微微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在了身边的环境里。
进来也有一会儿功夫了，可不仅旦力的能力迟迟没有露出端倪，连他本人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
而自从林三酒进入了银行大厅以后，所有的门窗都仿佛融化在了黑暗里似的，要不是扫描画面里还能看见窗户，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被扔进了另一个空间；但不管朝哪个方向走，哪怕直直走上好几分钟，入眼的仍旧只有一片黑暗，竟然怎么也找不着刚才进来时的大门了。
这也是她无法前去支援楼琴的真正原因。
林三酒忍不住微微地有点焦躁起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脑海中的意识力扫描突然毫无预警地快速抖动了两下，随即啪地一下黑了；当它再度亮起来的时候，前方的景象已经变了。
此时在几步远的黑暗之外，盈盈地亮着一盏暖暖的橘黄色灯光；与四周的黑暗相比，显得有些突兀而扎眼。
昏黄的光晕下，一家三口正端端正正地坐着，仿佛在拍一张全家福似的，面上扬起了一个略有几分僵硬的笑。
这是一个怎么看都非常正常的家庭：人近中年、面容温和的爸爸，胳膊被一旁娇小玲珑的妻子伸手揽着，在他们前方坐了一个大概八九岁的男孩，有些心不在焉似的来回在椅子上扭动，似乎很不耐烦跟爸妈一起坐在这里拍照。
只是他们身处的环境太不正常了。
漆黑一片的银行大厅里，只有这一盏诡异的光芒照亮了这一家人。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便是一片浓过头了的黑暗，小小的一处光圈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包围着，然而这一家子像是半点也没有察觉似的——妈妈伸手在不安分的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随即一家三口调整好表情，一起抬头微笑起来——
正好直直地面对林三酒。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似的，从扫描范围里渐渐出现了更多的人——
不全是父母带着孩子，也有年轻两口子、一群朋友、或者老年夫妇带着孙儿的；每个人看起来都血肉丰满，充满了真实感——除了他们所在的环境不大对劲之外。
每一个人都浸泡在浓黑色的昏暗里，表情却很怡然，好像自己正在公园里散步、在家里喝茶。
“是堕落种？”林三酒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不过自然意老师也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她只是充满担忧地提醒了一句：“你别逞能，千万小心。虽然意识体强度大、又会变形，但可不代表你对所有攻击都免疫。”
的确——伤害值大的攻击对此时的林三酒来说一样有效；假如之前旦力用的不是“泰山压顶”，而是一串波纹球的话，林三酒如今恐怕也是一个负伤的状态了。
她谨慎地与身边的人保持着距离，沿着角落缓缓走了几步，打算先看看四周的环境。
可是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在短短的两三分钟之内变得非常困难。
越来越多的人从黑暗中渐渐地浮现出身形；三三两两的人群聚成一处一处的，有的是家人，有的似乎是朋友，有的低声交谈，有的一动不动。这些人的数量越来越多，很快就将有限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每一个角落里都站着人影——要想在周围走动，而不碰到这些诡异的人，几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随着一个又一个接连出现的人，林三酒的精神也逐渐紧张起来。她死死盯住了自己的意识力扫描画面，生怕漏过一丝异动；然而叫她奇怪的是，半晌过去了，这些人似乎却没有要袭击她的意思。
这是在干什么？她有点疑惑地想。
当扫描画面中层层叠叠的人群数量达到二三百人的时候，旦力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不知从哪儿响了起来，嗡嗡地回荡在四面墙壁所组成的宽广空间里，好像被喇叭给放大了无数倍似的，震得人耳朵疼。
“欢迎来到我的能力范围内——我叫它提炼之家。从现在开始，我奉劝你最好遵从这个空间里的规则……或许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规则？什么规则？
就在林三酒一愣、正要写字的时候，旦力的声音又“唰”地一下静了下去，再没有了声息；紧接着，站在她身边不远处的两个人动了。
那是一对手拉手的年轻情侣，两个人看起来还是学生模样——二人突然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林三酒一眼之后，紧走几步来到她的面前。
“你有十秒钟时间，”高个儿男孩麻木平静地说，“分辨出我们两人中谁是旦力。”
林三酒骤然一惊，一肚子的疑惑还来不及反应，已经听旁边的女孩子开始一声一声倒计时了起来：“10、9、8……”
每一秒都过得这么快，转眼她已经数到了4——然而林三酒根本还没有一丝头绪——眼看不知道倒计时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事，她情急之下忙指向了女孩。
无论猜哪一个都是百分之五十的成功几率，她干脆瞎猜算了。
被指骨笔直指着鼻子的女孩，在“2”的时候卡住了，随即露出了一个微笑。
说对了？
林三酒的手还来不及收回来，忽然只觉一道黑影挟风袭至了眼前，直直朝她眼窝处击来——她措手不及下，手忙脚乱地一侧身，感觉那黑影几乎是贴着自己的太阳穴肌肉挥了过去，力道迅猛之极。
直到这时，女孩的声音才响了起来：“猜错了。”
攻击林三酒的高个儿男孩，并没有显露出旦力原本的样子来；他见林三酒避过一击，伸手从腰后抽出了一把长刀，手臂发力朝前一刺，直直地冲着林三酒的腹部内脏刺去——女孩说完一句话，往后退了两步，消失在了黑暗里。
这个时候，林三酒也在高个儿男孩长刀的攻势下镇定了下来；她仗着自己的身体强韧，手背向上一掀，正好击在刀背上；她这一击是暗暗使了劲儿的，果然只听“咯啦”一声，刀背出现了几道裂纹，随即碎成了几块，呛啷啷地掉在了地上。
“这样的攻击，还不如在外头打的时候厉害呢！”她在心底说了一声，左手一个虚晃，作势要朝高个儿男孩的腹部攻去似的，在对方朝反方向一侧身的时候，右腿已经如影随形般跟上了，一脚便正中了他的腰眼。
一击得手，林三酒并不恋战，几步便退了下来——她可没有忘记自己身处的诡异环境。
然而高个儿男孩从地上爬起来以后，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不依不饶地再次扑了上来；林三酒正要反击，忽然只听身边的黑暗中再次响起了一句：“你有十秒钟时间，分辨我们中间谁是旦力。”
她惊得一怔，回头一看才发觉，刚才那个照全家福的一家三口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平静，甚至称得上是阴沉。小男孩张口数道：“10、9……”

第237章 旦力是不是有自我身份认同问题
林三酒从没有发现，原来十秒钟是这么短的一段时间。
高个儿男孩的攻势很凶猛，每一击都仿佛不要命了似的，只为纠缠住她；在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接连两下猛攻将他逼退一点儿以后，回过身正要随便指向一个人，只听那小孩已经结束了读秒：“时间到。”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但是林三酒甚至没有机会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因为这个时候，身后的高个儿男孩已经又袭了上来。
这一次男孩刚一动，从一家三口里就飞速扑出了一个影子，配合他的动作，一脚向林三酒的下盘扫去。
“没有指认出我哦！”娇小的年轻妻子咯咯笑了一声，鞋尖上闪过了一点利芒，显然不知道加装了什么东西。林三酒可不想去试验意识体的强度能不能硬抗下他们的攻击，朝空中一翻，接着一个加速，便朝后方飞去。
……直到从她背后又传来了第三个声音：“你有十秒钟的时间，辨认出我们中间谁是旦力。”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旦力？
林三酒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情绪——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在那个老太太刚开始读秒的时候，便将拉长的右手臂以一种力破千军的气势，像鞭子似的朝这对老年夫妇横扫了过去。
她这一击的速度，几乎没有人类能避过去，而那对老夫妇也果然被扫了一个正着；老太太刚数到了“8”的声音顿时被打得吞了回去——这时，身后两个追兵的攻势也扑了过来。正当林三酒低头避过、回拳反击的时候，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老头老太太，竟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身手，也跳进了战局里。
如果不猜，那么这一拨人都会加入袭击！林三酒有点儿郁闷地想道，同时硬抗下了娇小妻子的一脚——饶是她如今的意识体凝实强硬，也被踢得隐隐有一点发散。
就在林三酒忙于应付四个人的攻击时，从她身边不远处，响起了一个令人胆寒的声音。
说是“一个”并不正确，因为那分明是好几个人在同一时间、说出的同一句话。
“你有十秒钟时间，辨认出我们之间的旦力……”
这句已经听过了好几次的话，是从三拨不同的人群中发出来的。
如果不是还没有长出声带，林三酒此时一定已经因为憋屈而大喊出声了。她拼命地逼退了攻击者，连一眼也没工夫朝那三拨人瞧，只随便用手指了几个——连有没有真正指中谁都不知道。
“你猜对了哦！”一个小姑娘高兴地说，随即拉着她的爸妈一起消失在了黑暗里。她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只见另外两条黑影已经扑了出来，叫了一声“猜错了！”，便朝她冲了过来。
……接下来一分钟内的状况，更加地糟糕了。
不管是男人、女人，老年人、小孩子，个儿高的、个儿矮的，甚至其中还有几个侏儒，几乎都有可能是旦力；在仿佛无休无止的激战中，林三酒已经尽力挑着不同特征的人来指认了，可除了偶尔那么几回运气好才碰巧猜中了以外，她根本没有找到任何规律。
在这种情况下，只怕也很难冷静思考、发现什么规律——要求她指认旦力的人群越来越多，有时是好几拨人同时出现，有时是上一个十秒还没有数完，紧接着又出现了新的声音——不管是谁，在陷入了近百人的包围、被无处不在地攻击、嗡嗡重复的声音逼得大脑连丝空儿也没有时，恐怕都无法进行什么思考吧？
“你坚持住！”意老师焦急地出声了，现在盯着意识力扫描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一片黑压压的头顶——无数林立的手臂海浪似的朝林三酒袭来，这个时候即使是想小心都成了空谈，因为林三酒身边的每一寸空间里都挤满了人。
他们即使是随便摆一摆手臂，也有几十只能打到林三酒身上；更何况每个人都瞄准了林三酒、使出了各种攻击手段？要不是还能时不时地飞到半空中躲闪，此时的林三酒的状况只会更糟。
然而在空中也并不能保证她的安全：当她飞起来的时候，就成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耙子——因此除非迫不得已，林三酒宁可在人群之中闪躲扑袭。
“这些难道全都是旦力吗？”她咬着牙问，手里握着一柄不知从谁手上抢来的尖刺，一下子狠狠扎进了一个男人的脖子里，那个男人顿时浑身一亮，便慢慢地消散了。“我干掉的旦力最起码也有三四十个了，这说不通啊！”
只是她此刻哪有功夫多想，每一丝精神都灌注在了战斗上：她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安全的，林三酒在侧身避过一刀的同时，也许还要甩出手臂掀翻从另一边袭来的人；赶在背后被那只脚踢中之前，赶快将身体向两边拉开，让它踢个空；同时借着这个势道，林三酒还必须得飞腿出去踹倒几个人。
岂止是一心两用，她在同一刻内马上要作出的对战反应，甚至高达七八种；渐渐地，好像连思绪都停止了，林三酒陷入了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是麻木、还是高度专注的状态里，眼前除了雨点般的攻击，再无一物。
这些如同海潮一样、无休无止的攻击者，虽然战力、体能都很不错，但顶多也就是刚刚进化不久的水平，似乎也无人拥有进化能力；因此林三酒虽然有时应付得捉襟见肘，但是靠着她强横的意识力，仍然像是一个坚固的磨盘一样，将敌人一点一点都碾成了粉尘。
当身周的空间越来越宽敞、敌人的影子也逐渐稀稀落落起来的时候，林三酒终于在喘过一口气后意识到：对方停止了攻击。
从意识力扫描里看起来，剩下的人数虽然只有刚才的一半了，但仍有将近百人之数；林三酒也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干掉了八九十个肉搏战力相当于初级进化者的人。
鲜红的意识体冷冷地浮在空中，看着面前安安静静的一群人。
忽然一男一女从人群中越众而出。
正当林三酒一惊，打算先发制人的时候，女人平静而突兀地出声问道：“……我们两个之间，谁是旦力？”

第238章 提炼之家2
……为什么？
当女子读秒时最后一声“10”从耳旁落下的时候，林三酒心中的疑问才起了一个头。她这一次学聪明了，即使脑子里还想着事，仍然赶在读秒结束之前匆匆指了其中的男人一下。
她认为哪一个才是旦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她随便指出一个人来的话，就算猜错了，二人之中也只有一个自称是旦力的会留下来攻击她——如果运气好猜中了，那么两个人都会退回到那一片黑暗里去。
而这也正是林三酒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被她指中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一低头，转身融入了黑暗里；与此同时，一旁的女人桀桀一笑，化成了一道飞速冲来的黑影。
——果然，正如同上一次一样。
短短的几分钟内，林三酒与这些人的战斗几乎已经快被强化成了本能；她侧向弓步下腰，躲避的动作轻车熟路、一气呵成——并没有什么出她意料的。
……原本以为侏儒旦力用的是人海战术，林三酒有些迷茫地想道，可现在看来又不像。可是为什么又要叫她再分辨一次所谓的“旦力”呢？不不，应该说，若打的是人海战术的主意，那从一开始就没有叫她分辨的必要；叫最开始那好几百人都冲上来不就得了？
这空间只有这么大，便是挤也能将她挤个重伤了吧。
接下来的演变，也完完全全就是上一次的翻版：不同的人接二连三地，都作出了分辨旦力的要求。为了能够尽量减少留下来的人，林三酒一通乱指，倒是真指对了好几次；只不过终究还是错的时候多——很快，剩下来的便只有三四十人左右了。
经历了刚才如同汪洋大海似的敌人，三四十人已经不值得林三酒精神紧张了；他们人数减少了，攻势也没什么了不起——
林三酒刚刚想到这儿，忽然觉得在意识力扫描范围的边缘上有什么东西一闪，随即她脑中忽然警铃大作，意老师尖锐的一声“躲！”已经炸了开来。
她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后脚一蹬，身体顺势扑了出去——不等身子落下，她伸长手臂抓过了一个满面阴沉的男人，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朝后方一甩——
一朵刚刚悄无声息袭至近前的黑花便无声地吞噬了那个男人。
这并不是真正的花；它仿佛只是几丝银线似的光亮，从空间的浓黑之中抽取了几片，扭成了一朵花的样子；花蕊的部分在刚一碰到那人的肩膀，便无声地张开了，男人的身子平滑地消融在了黑暗里。
刚才林三酒看见的一闪，便是它花瓣上那微微的一线亮。
“……这、这是进化能力？”林三酒惊骇莫名，喃喃地道。“他们、他们怎么会突然有进化能力？”
一个十来岁的枯黄小姑娘，两只瘦骨嶙峋的手里正握着“黑花”的根茎部分，此时她阴沉沉地看了林三酒一眼，手一甩，花便“呼”地一声朝她卷了过来——显然是她的进化能力。
“这些人难道都是进化者？”林三酒逃开的动作很有几分狼狈，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稀稀落落的几十人，掉头就冲一个空荡荡的地方跑——因为那一边，也有不少人手上亮起了光；显然不止一个进化能力正准备要发动了。
林三酒猛喘一口气，再也顾不得什么要保存意识力了，迅速开了【金手指】——她现在每动用一次进化能力，都是直接以意识力作为燃料的，不但消耗得快，而且一旦消耗完了、陷入了绿洲那样的情况里，她就再也没有复活的希望了。
但是，总得先活过眼前这一关，才能谈以后的复活。
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又开了一个【防御力场】，顶着两层保护、梗着脖子朝不远处几个人冲了过去——不知道是哪个能力起了作用，在她腹部微微一疼，刚成型不久的腹肌被什么给吞噬了半块的同时，【画风突变版一声叮】也发动了，那几个人在她的双手间登时化作了烟。
接下来要打的，是一场很艰苦的仗了。在林三酒应敌的同时，意老师也死死地盯住了她的意识力消耗状况，时不时提醒她停下攻击，给意识力一个喘息恢复的机会。
假如一直这样打下去，就算艰苦些，林三酒也有信心能够支撑到这些人死完——然而就在这时，攻击她的人群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辨认旦力的过程再度开始了，这一次，留给她分辨旦力的时间只有5秒。不知是不是错觉，林三酒觉得无论是他们的语速、还是退后消失在黑暗里的速度都变快了，快得叫她甚至连呼吸都跟不上，只能在勉强应下攻击的时候，随便指认一个什么人。
从38人到19个人的这个过程里，她猜对了一次。
从19个人到9个人的过程里，她一次也没有猜对。
从9个人到3个人的过程里，林三酒的意识体已经少了一大块了：从脚掌骨，到小腿胫骨，一直到膝盖往上的部分，连骨头带肌肉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此时她看起来就是一副没有双腿、浮在空中的样子。
剩下的这三个人，每一个人的战力都强得可怕，进化能力也强横得近乎匪夷所思；林三酒不知道他们之前藏在哪儿了，为什么不早点出来攻击。
这个疑惑，很快她就想通了。
几乎没有纠缠多久，三个人就再次停下了脚步，朝林三酒问了一句她再熟悉不过的话：“……我们之间，谁是旦力？”
林三酒下意识地随手一点，心里好像隐隐划过去一个什么念头。
她看着两人飞速后退消失在了黑暗里，而剩下的那一个，忽然矮了下去——像是夏日里融化了的雪糕似的，就这么忽然矮了一截——随即他的形容也如同陶土一般，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捏成了旦力的样子，终于渐渐地成型了。
自打进入这个空间以后，她还是头一次真正见到了旦力。
“你好哇，”形状稳定下来的旦力呵呵一笑，上下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个古怪的家伙呢。”
林三酒的心里豁然雪亮，忍不住失声对意老师喊了一句：“我明白了！”

第239章 要死一起死
少女娇嫩的皮肤硌在坚硬粗糙的水泥地面上，隐隐的疼意早就在更汹涌的痛楚下麻木了。
楼琴闭了闭眼，感觉到鼻腔里热热的，一股痒意顺着流到了嘴角，混入了刚才从她身上滴下的一摊温热液体里。她猛然咳嗽了一声，伴着从胸口深处传来的破风箱似的嘶哑声音，一口空气才涌进了嘴里。
……为什么我还活着？
她有几分茫然地想。
暗沉沉的夜空里有一颗极黯淡的星子，像是来自天国的一点安慰，占据了她此刻的视网膜。
在你精力旺盛、目光只放在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上时，往往看不见这样的细微之处。
她吃力地翻了个身，胸腹间的巨大伤口被扯了一下，登时楼琴连呼吸都接不上了——原地在黑暗中趴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没有死。
被黄晓霓用一个什么特殊物品，在胸腹间轰开了一个深坑的情况下，她居然还没有死。
衣服被血浸透了，滴答滴答地往下渗血。这件装备倒是没有被震碎，黄晓霓的攻击隔着衣服打碎了她的皮肤肌肉和内脏——如果不是衣服裹着，现在只怕连肚子里的东西都掉出来了。
楼琴“呼哈、呼哈”地，慢慢地用两条不断颤抖的腿站了起来。
“我还活着。你就这么点本事了？”她试图笑一下，不过样子看起来有点惨。
黄晓霓的脸色竟也不太好看。
这一下本该要了楼琴性命的攻击，已经是她在【真心话大冒险】里所发出的第三次攻击——也就是说，从这一次开始，出题人就轮到楼琴来当了。
她忍不住有些焦躁地啐了一口，握着黑管的手紧了紧。
“你明明应该死了，这没有道理。”她眉眼间盛着戾气，有心想走过去看看，但【真心话大冒险】的下一轮已经激活了，她不能擅自乱动。
“或许是我生命力顽强呢。”楼琴低低地边咳边说，“换我来出题了吧。”
“对，”黄晓霓扬起一边眉毛，“在你出题以前，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她红润丰艳的嘴唇拉成了一条代表笑容的弧线。
“……只要再一次攻击，你就必死无疑了。”她唇齿间吐出了声音，“你有把握，能够在此之前先用一道题目就杀死我吗？”
楼琴没说话，只是很费劲地喘着气。她现在的状态，每多说一句话都是对元气的巨大损伤。
黄晓霓啐了一声，阴着脸不出声了。过了几秒，她开口问道：“……你选哪一个？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楼琴的声音近乎气声，弱不可闻。
黄晓霓的脸上浮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噗嗤一笑：“你不会是想问我这个能力的弱点在哪之类的问题吧？”
少女一张还未完全长开的小脸上，顿时一愣，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很明显她就是这么打算的。
黄晓霓早有准备了？
她颤着嘴唇，几乎站不稳似的颤抖了一会儿，低头想了半天，这才喃喃地说：“那、那……我也要选真心话。”
黄晓霓阴冷冷的目光盯紧了她：“你说。”
楼琴嘴唇比脸还白，看样子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把宝都押在接下来这个问题上了。
“身为能力的主人，你肯定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自己会被一个回合内就杀死吧！告诉我。”
黄晓霓的脸冷了下来，忽然嗤笑了一声：“你觉得你知道答案了又能有实施的机会吗？我答了也不会死，反而你的死期近了。”
楼琴喘着气不说话。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想找一个机会，让对方的致命弱点在自己死后也能够被哥哥他们得知。
黄晓霓见她仍不改口，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楼琴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她早该死但却不死的疑点了，脸上渐渐浮起了阴云。当她再开口的时候，所说的话吓了楼琴一跳：“我选择不说。”
“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即使你马上就死了，该不说我的也绝不说。”黄晓霓冷冷一笑，“你攻击我吧。”
楼琴万没想到她的口风竟然如此之严，一时间倒愣了。
怎么攻击？自己重伤濒死，对方神完气足……不对，若是能一击将对方杀死的话——楼琴忙将身上带的特殊物品都回忆了一遍，想找出一个能够一击致命的。
拂尘的威力比较大，要不就用这个——
楼琴的手又停住了。
因为她突然想到自己也早就该死，然而却没有死了。
如果后腰的数字是她此刻活着的原因，难保黄晓霓身上不会也发生同样的事情。
“起来吧，你还死不了，不是还有3……”
这句话突然毫无预兆地再次从她脑海里浮了起来，楼琴怔了一会儿，忽然感觉自己之前全都想岔了。
她早该想到的！
因为从黄晓霓说漏嘴的这半句话中，泄露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死不了，是因为还有3。
那么没有3的时候，比如只有2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死，因为2和3没有本质区别。
看来死去的契机是，数字变成0。
那么也就是说，这个数字代表了一种生命线，或者说，生命值。
自己本来身上是4，在受了黄晓霓一次攻击后变成了3——
现在自己没死，可能是因为数字还没有用完；想要将黄晓霓一击致命，就必须在一招里把她的数字用完。
问题是，对方身上的数字是多少呢？
楼琴喘息着，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黄晓霓的跟前——黄晓霓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问了你是几，你肯定也不会说吧……”少女雪白的手放在了颈后，从她好几十条、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项链里，摘下了一条不起眼的白色珍珠项链。“一，二，三……”
她慢慢地数起珍珠来。
“20个珍珠。”楼琴抬起头，盯紧了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黄晓霓。“……不，应该说，20个波纹球。”
随着少女的话音，珍珠的颜色在她手里渐渐地消退了，露出了波纹球闪着亮光的表壳。
“不、不行，你傻吗，你别忘了你可不能跑！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用这么多波纹球，你也会被炸死的！”黄晓霓脸色剧变，头一次声音慌张了起来——由于能力的限制，她即使想收回能力，也必须在挨过这一轮攻击之后才能收回。
“没关系，咱俩就一起死好了。”楼琴微微一笑，甩出了波纹球。

第240章 媚眼抛给瞎子看
“我从一开始，就被他给迷惑了！”
面对着一脸微笑的旦力，虽然林三酒表面上看起来仍是那个模样恐怖的肌肉骨骼人形，心里却正朝意老师发出了一阵一阵的咆哮。
“说什么在这空间里要按照规则来……”她声音十分烦闷，“他的能力，从一开始其实就说得很明白了——这里是提炼之家！”
仿佛是感觉到了面前这个肌肉人的心理活动，旦力突然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哈哈大笑。
“每一次！每一次当有人撑到我现身的时刻，我都很欣赏他们得知真相后的样子。”他理了理自己的燕尾服，眼角和两颊挤出了层层叠叠的笑纹。“……现在是我一个开战前的传统了，我认为它能带给我好运。看你的样子，怕也是意识到了一些吧？”
血红的人形点了点头。
“没错，”旦力心满意足地说，“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指认‘旦力’。因为所有辨认‘旦力’的过程，都是一个筛选提炼的过程。”
林三酒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也正是她所想到的。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从一开始就不去辨认旦力，硬抗下空间内好几百人的人海攻击——这才是最简单、也是最有希望的一条路。虽然每当辨认完一轮以后，人数就会少了差不多一半，看起来好像是轻松多了；然而消失的人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被“提炼”了。
可以这么理解：每一次的辨认过程，其实都是一次提炼过程；提炼后的战力，便灌注进了余下人的身上。
这种“提炼”，不仅仅是把战力压缩了；它去芜存菁地发展出了杀伤力强大的技能和身手，这也正是为什么一开始时，这些人只用拳脚攻击，而后来却出现了进化能力的原因。
这个提炼之家的目的，正是要把几百人的战力都融合、升华，集于一人身上——最终成就了眼前的旦力。
“这么说来，这个小矮子此时一个人相当于好几百个人？”意老师喃喃地问道。
不等林三酒回答她，侏儒旦力已经用一种梦幻般的声音说话了。
“几百个进化者，都是历年来死在提炼之家中的人。他们死后又变成了我的养料，我从他们身上汲取了最强大的能力、选取了最强横的肉体、得到了最了不起的身手……我即是他们的浓缩体，又远远地超过了他们之合……这种众人之巅的感觉，想来你是不会懂的。”
林三酒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脑子里却在拼命地想自己还有什么牌可打。
“不过嘛，所有的能力都是有一些制衡上的局限……这个能力无法一开始就提炼完成，必须要走这么一道攻击和辨认的流程，我也很不满意。”旦力咂了咂嘴说，“所幸，我的障眼法还是起了作用的，哈哈！”
林三酒的面部肌肉，组成了一个不太好看的表情。
“来吧，成为提炼之家新的一员吧。当你死去时，你的一切，包括进化能力、身手、战斗意识都会成为我的一部分……难道这不好么？”
一边说话，旦力的身形一边渐渐地化成了烟雾一样的质感，从头、肩膀的部分开始，一丝一丝地逐渐飘散开来，很快便触到了林三酒的腿骨处——
腐蚀？毒气？还是别的什么？林三酒的意识体顿时向后一跃而腾空了，避过了烟雾以后暗暗猜想道。但凡是烟雾状的攻击手法，总归逃不过这么几样的。
眼看着烟雾弥漫得很快，才十来秒钟就已经充斥了整个空间，她不由有些头疼地打开了【防护力场】，打算靠意识力硬抗下来——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烟雾碰上意识体的时候，她居然没有半点感觉。
每一丝意识力的流转都仍然完好流畅，就跟烟雾不存在一样。
要不是旦力猖狂的笑声仍然在空间里不住回荡着，林三酒几乎要以为这只是表演之前放的干冰了。
难道大招在后头？她谨慎地想。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除了雾越来越浓、叫她有些看不清楚东西了以外，她仍然好好儿的——事实上，在激战了这么久以后忽然飘在空中什么也不干，这种休息对林三酒来说反而很惬意。
鲜红人形浮在空中，时不时伸出手臂挥开一片烟雾，从没有皮肤的脸上好像还能隐隐约约看出一点儿疑惑来；在见到这一幕之后，旦力的声音不由一噎。
“……呃？”烟雾里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几分惊诧。“明明已经好几分钟了……”
林三酒抬起眼看看身边的烟雾，伸手比了个“八”——意思是告诉他，已经过去了八分钟了。
而她不仅仍然毫发无损，连【防护力场】都出于节省战力的需要给关了。
“不对呀！难道你不用呼吸氧气吗？”旦力的声音猛然拔高了，似乎对她这种悠闲的模样感到愤怒不平，“就算进化者体质特殊，也从没有一个人能超过5分钟不呼吸——”
他的话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不远处的鲜红人体，一手捂着肚子，肩膀一抽一抽，头后仰着——只要再加上一点声音，便是个成语“捧腹大笑”。
“怪不得我没事！原来这烟雾是稀释氧气用的！”林三酒在心里早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搞了这么大阵仗，吓我一跳……”
意老师也笑得哈哈不停——刚刚提心吊胆的状态，猛地一放松下来，笑声难免特别持久。
“哎，希望他可不是只有这么一招才好……”林三酒好不容易才缓下了笑，刚刚说了半句话，忽然只见身边的烟雾都急速地向后退去，最终在聚合在一个点上，重新拢成了旦力的模样。
侏儒面色潮红，眼神阴沉。
没有人类能够避开的杀手锏，遭到了这样的嘲笑，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很生气。
“你好像又乌鸦嘴了……”意老师喃喃地说了一声。
旦力阴狠地笑了一下，掀开的嘴唇里，露出了半边牙。
“原来你不用呼吸……那你试试这一招好了。”
“【人之毒】！”

第241章 人之毒
一个碗口大小的黑影“噌”地从黑暗中扑了出来，挟着呼呼风势打向了林三酒——她颇有几分狼狈地一低身子，刚刚避了过去，只见那黑影突然一转弯，紧咬着她又追了上来。
不远处密密麻麻、组成了一个柱子样的近百张人脸，正死死盯林三酒；若是再避让，只怕就要撞进人脸柱的攻击范围里了——她别无他法，只好猛地张开手掌，当头向那黑影罩去，一把将它笼在手里后猛一缩拳，黑影顿时像是见了阳光的雪一般化了。
这种东西，如果跟意识力硬碰硬地打，终究还是弱了一筹——然而林三酒之所以极排斥这种办法，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对不用，正是因为它的副作用实在太大了。
她“嘶嘶”的、像是受伤野兽一样的声音，伴着间杂的呼痛声，如同刀子似的折磨着意老师。意老师干看着帮不上忙，已经急得不行了：“……当心一些，别再碰它们了吧？咱们想想别的办法！”
在那个碗口大的人脸消失了好几秒钟以后，鲜红人体仍然蜷缩得跟个虾子似的，抱着自己的手腕，竟不能稍动——刚才那只攥碎了黑影的手，已经连骨头带肌肉都消失不见了。
一击的代价，就是一块手掌大的意识力。
如果说这还不算什么，那么碰到那黑影之后的痛苦，才是令林三酒真正受不了的。
在几个末日世界里挣扎了两三年，尽管由于体质进化，疼痛作为一种人体警讯来说更加鲜明了，可同样的，她对疼痛的忍受度也大大提升。
如今，即使被卸掉一条手臂也完全可以站起来战斗的林三酒，此时竟因为碰了那黑影一下，已经让她痛苦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只能在心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垂死一般的嘶呼。
“哈哈哈，我不是劝过你么？不要碰它，乖乖过来让我杀了你，保证你死得痛快……”旦力的声音同时从近百张人脸中发出来了，无数嘴唇以同样的速度一张一合，声音像合唱似的嗡嗡响：“要不然这样一点点地蚕食掉你，可该多疼啊！”
“过来吧！”百张人脸柔柔地一齐呼唤道。
每一张人脸都五官清晰、栩栩如生，有的看着好像有点面熟，有的又完全陌生；大部分是男人，也有一小部分是女人——只是它们都在下巴之下没了脖子，一张张肉脸直接从人肉柱子上生出来，层层叠叠，叫人想起雨后枯树上的一朵朵蘑菇。
【人之毒】
从“人”这个物种开始蹒跚学步时起，就会产生近乎无穷无尽的“恶”。这是人所独有的、如影随形的双生子，作为最佳的培植土，人类的身上可以生成更壮大的恶。
这个能力，能够让敌人感受到人类历史中、千万年来浓缩的恶。即使是世间最致命的毒药也不敢与它相比——因为人之恶是没有底限的无尽之渊，所以人之毒也是没有救赎希望的无尽恐怖。
由于太过致命，因此这种毒还来不及在体内流转开，往往就已经毁掉了敌人接触到人之毒的那一部分躯体——只不过，它过后所遗留下的痛苦，才是真正的噩梦所在。
正如受不了这世间之恶、因此而结束了自己生命的人类自杀者一样，许多中了这一种毒的敌人，宁可立时了结自己的性命，也不愿沉浸在这种痛苦之中哪怕多一秒——不管他们的进化能力有多么高级。
意识力疯狂地运转着，拼命试图将这种毒素排出意识体之外。它们的速度已至最大，几乎在林三酒体内产生了淡淡的烟。鲜红的人形蜷缩了好半天，才像是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似的，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说是身体，其实也只剩一个上半身而已了——她刚才用大腿骨的最后一部分，为自己塑造了一只手出来。
林三酒在站直身以后，仰起头，仿佛做了一个深深呼吸的动作以后，再度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不远处的人脸柱子沉沉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人脸柱子本身的活动速度很慢，就算是林三酒走着也能避开它的追击；攻击范围也只有身周那一小片空间——因此几乎每一次用上【人之毒】这个大招的时候，旦力都是靠释放人脸来打击敌人的。
只是越强大的能力，限制也就越大；每一分钟内旦力能释放的人脸，只有一个。
虽然这是个不小的限制，但以往用在活人身上的时候，往往连第二个人脸都不用再发，敌人已经浑身抽搐、痛哭流涕地爬到人脸柱子下来主动求死了。
然而这一个，却有些出乎意料地棘手。
他已经放出去四张人脸了。
刚开始时每一个都毫无意外地死死咬住了这个鲜红人体不放，然而险些叫旦力惊呼出声的是，这四个往常铜豆一样打不烂的人脸居然一个接一个地湮灭在了对方手里——按理说，连着碰了四次【人之毒】，早就应该痛苦得自己了断了才对，可瞧这个鲜红人体的样子，竟然还似乎慢慢恢复了。
它是个什么来头……？
到今天为止，已经在这处地方猎杀了27个进化者的旦力，头一次生出了隐隐的后悔。
“这样下去可不行。”
林三酒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按照他每分钟产生一个人脸的速度，这样下去我也只是坐以待毙而已。”
意老师猛地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反击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稳、也很冷静——这种腔调，是大战爆发、孤注一掷前，林三酒所独有的嗓音。
“抱歉了，”她对头脑中并没有实体的意老师轻轻地道了一句歉。“如果我的反击不成，连累了你……”
她最终也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此刻的林三酒，正燃烧起了所有的意识力，以一种旦力从未见过的速度，猛扑到了人脸柱子的上空——随即在柱子向前一打之际，意识体猛地顺势分成了两半。

第242章 黄雀在后
耳朵好像被什么厚厚一层东西给蒙住了似的，什么也听不清楚，用手一抹便是黏黏的一层血。过了一会儿，自己“呼哈呼哈”的粗重喘息声才像是一下一下地冲击着那层东西似的，隐隐约约地叫楼琴听见了。
天空中那颗黯淡的星子，仍然在原地没有隐去，从缝隙里正好能够看见。
她挣扎着推开压在身上的厚重水泥板。
从水泥板里面探出的钢筋断口尖锐得吓人，还差一点儿就扎中了她的脸——楼琴喘息着从废墟中爬出来，已经做好了体力不支倒下的准备。然而走了两步之后她才发现，腹部的血竟然不知何时已止住了。
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袜子，如今破成了一条一条挂在腿上；然而少女光洁的小腿，却走得一步比一步有力、一步比一步稳健，很快，她竟然小跑了起来。
在楼琴的身后不远处，是一片天地崩塌的模样。
附近的四五幢大楼，都随着二十颗波纹球的威力而层层塌碎，在半空中已轰然化成碎片，山呼海啸一般朝地面倾泻下来——在爆炸正中央的两个进化者，按理来说自然更无幸理。
事实上，黄晓霓在几栋楼倒塌在她身上之前，肉体已经爆了开来，飞溅出来的血肉没有一块超过小指甲盖的大小，已经碎得像是从榨汁机里出来似的——然而本已重伤濒死的楼琴，却不知为何仍然还活着。
黄晓霓一死，【真心话大冒险】的拘束力登时消失，楼琴还记得她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倾倒下来的几栋庞然巨物，随即下一刻便不由自主地迈开双腿、朝远方逃去。
后来她隐约记得，在快要跑出危险范围时，自己被那块飞出来的水泥板给砸中了后背，紧接着便眼前一黑，昏迷到了现在才醒。
楼琴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举目一望，林三酒和旦力所在的那栋大楼也塌了，周围静静的没有半丝人影。
她此时一颗心如同在火上烤似的，疯了似的狂奔至不远处的马路对面，四周看了一眼，随即扑向了一个下水井盖。
“哐”地一声井盖被楼琴掀了起来，随即当啷啷地扔到了一边；少女趴下去一看，只见黑黝黝的下水井里，一脸苍白的楼野仍然像之前一样躺在里头，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楼琴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负责追踪的朱明春，果然想不到她们就把楼野藏在了眼皮子底下。
有点儿费劲地把哥哥从下水井里拖出来以后，楼琴干脆将他背在了身上；楼野跟她一般高，因此两只脚还在地上拖着。
“林三酒……！”
楼琴生怕高声招呼会把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敌人引出来，只好一边背着哥哥在废墟附近转圈，一边轻声地叫着她的名字。“你还活着吗，应我一声——”
少女感觉自己轻轻的气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有点心惊地停了下来。顿了顿，她又叫了一声：“林三酒——”
一块水泥板突然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回应她的呼唤——楼琴一惊，忙停下了呼唤。
“是你吗……？”她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
“原、原来那个东西就是林三酒啊！”一声尖锐却粗哑的嘶叫猛然划破空气，水泥板被哐地掀开了，旦力矮小的影子爬了出来，状似疯狂地喊道：“人、人偶师的悬赏……我……我来了！”
黯淡的天光刚一照在旦力身上，楼琴立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根本已经瞧不出来是个人了。好像被巨大的磨盘给飞快地磨了上百圈似的，旦力此时没有了“前边”，也没有了“后边”，整个身子都是血肉模糊的一段圆柱体，一切五官、皮肤、身体特征都早磨没了——叫人奇怪他竟还说得出话。
正当旦力仿佛失心疯了一样，快要冲到楼琴身边的时候，从他身后的那个废墟猛然又是一声巨响，另一个比旦力大不了多少的黑影扑了出来，一跃一落之间，旦力便“咕嘟嘟”地呛着一口血砸在了地上。
黑影停下来时，是半个苍白透明的骷髅头。
“太好了，你还活着！”楼琴爆发出了半声哭，上来就要抱林三酒——然而胳膊一挥，却骷髅里轻飘飘地穿了过去，她立刻一愣。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骷髅勉力写道。
林三酒此刻只觉身心俱乏，只想就此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了。
在她朝旦力扑上去的时候，如果她有一具真正躯体的话，恐怕早就在抽搐之中晕了过去。【人之毒】所释放出来的痛苦，是如同宇宙黑洞一般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深渊，是远远超过任何人想象的折磨，能够叫人将“自杀”视为无上的美妙解脱。
然而意识体却没有“晕”这一项保护自身的功能。
虽然林三酒因此而能够展开攻击，而这也同时意味着她必须以清醒的头脑独自承担人类史上千万年的痛苦所化之毒——
包裹住人脸柱子以后，挤压碾磨的时间并不长，然而那4.7秒，是林三酒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最恐怖的4.7秒。
“好、好，你还能走吗？”楼琴抹了一把眼泪，“我们这就找个地方休息……”
她即使不明白意识力是怎么一回事，但也晓得如今林三酒的情况不好。自打她还是个大脑的时候起，模样从来没有这么苍白虚浮过，看起来好像只是一缕烟似的，随时都能随风化去。
由于消耗过大，意老师早就投身成了用于攻击的一部分意识力而消失了。养几天以后，好像她还会随着恢复的意识力再出来——林三酒虚疲无力地想道，慢慢地落在了楼琴的肩膀上，便感觉用光了力气。
“我们要不要回到电车上去？”楼琴轻轻地问道。来到如月车站以后，也只有电车上的那段时间最安全了，她此时便不自觉地想到了电车。“这个地方不能久待，朱明春应该还在附近……”
“找我吗？”一个粗咧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我一直跟在你们的后面呀。”

第243章 数字是怎么回事
“跑！”
林三酒写出这个字的同时，楼琴显然也意识到了同样的一件事——三个人里，有两个是伤残病弱，唯一一个还有一战之力的楼琴，还偏偏早就把压箱底的波纹球给用完了。
少女身为一个成长型，原本战力便不特别强；此时要照顾着身边的人，又要对战不知道身上数字是几、完好无损的朱明春，很显然胜率太低。
决心一下，楼琴连头都没回一下，紧了紧哥哥的手臂，掉头就跑。
“你们真以为能逃过去？”背后响起了一声粗野的笑，“真是天意，竟叫你们几个把旦力他们收拾了……正好让我做这个黄雀！”
朱明春显然是得意得不知怎么好了，他脚下一边发力追了上来，一边还不住畅快地笑，声音震耳，惊得楼琴更像一只被猎犬所追逐的绵羊了。
楼琴虽然速度不慢，但身上毕竟还是背了一个人，脚下也没有穿鞋；尽管她已经连吃奶的劲儿都拿出来了，然而朱明春与他们一行人之间的距离，依旧在渐渐缩小。
如果这样跑下去，被追上只是迟早的事；楼琴焦急得无法可施，正犹豫要不要干脆停下来决一死战算了的时候，只觉肩膀上趴着的骷髅头忽然一升，掉头竟朝后飞去了。
以她那副半死了的样子，是想怎么打啊？
楼琴心里一急，还来不及犹豫，脚下便也来了个急刹车，将哥哥放在地上以后，她也掉头跑了回去。
听见声动，林三酒回头一看，简直让她给气了一个仰倒。
她觉得自己突然回头的意思很明白了，就是想给楼氏兄妹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林三酒身为一个意识体，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往天上一飞就完了，料想朱明春也没有什么飞行工具能够来追她。
可就因为没有把话说出来，楼琴也没想到，居然傻乎乎地跟了回来，倒白白浪费了一个好时机——可恨她没有嘴！
“这才对嘛。”朱明春阴阴地低下了脸，眼睛里闪过冷血动物似的光。他跟他的同伴黄晓霓显然不一样，不爱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身子一低，便一言不发地冲了上来。
朱明春是一个肉搏系的，连他的进化能力也显然偏重于肉体搏击方面；在他还未近身地时候，林三酒已经瞧清楚了：他两只手臂正以想象不到的速度迅速化为了铁灰色，在夜色中隐隐地泛着金属似的光芒。
朱明春的拳头没到，已经先在空中激起了一股风势，从他的势头来看，万一楼琴挨上了这一拳，绝对会落个受伤不轻的下场。
林三酒凝聚起所剩不多的意识力，仗着自己此刻体型小，“嗖”地就朝他脸上迎了过去；与此同时楼琴也叫出了拂尘，一矮身子便朝朱明春腿上扫去。
朱明春两处同时遇袭，却一点儿也不慌乱，灵活地一拧身体避过了拂尘以后，仿佛钢铁做的拳头向上一勾，便直直撞向了林三酒。
以现在的意识体强度来说，林三酒不敢硬碰硬。当她凝聚起意识力的时候是可以被碰触到的，因此立刻“嘭”一声在半空中散开了——拳头从烟雾一般的意识体中穿了过去，朱明春还来不及反应，突然一跃后退了数米：原来楼琴的拂尘又到了。
交了几下手以后，双方拉开了一点距离，林三酒和楼琴对视了一眼，不由都有些犯愁。
朱明春的武器还没有拿出来，双方只是单单交换了几下拳脚，二人就已经发现自己奈何不了他了——一旦他用上了特殊物品一类的东西，恐怕情势更加不容乐观。
如今楼琴早就失去了逃跑的机会，现在不管怎么样，也只有硬打这一仗了——这个念头才刚升起来，林三酒便瞧见朱明春右手一摆，叫出了一支战旗。
暗血红色的战旗刚一在空中展开，登时无风自动地开始猎猎作响，朱明春“嘿嘿”笑了一声，随即浑身骨头“咔咔”地发出了一阵响，身形在几秒内已拔高了丈余。一旦变成了史前巨兽一样的大小，他浑身上下的气势也登时一变，充满了一种迫人的威胁感。
“糟了！”楼琴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句。
朱明春高高在上的双眼轮了一下，目光落在少女身上；他猛然发出一声吼，如同猛犸象似的身形一动，一只巨大的右拳便挟着半边身体的力量轰然砸向了楼琴。
“先死一次吧！”朱明春的声音在夜空里嗡嗡回荡，震得几座残余的建筑都微微地发出了回响。
楼琴不由自主地发出半声尖叫——朱明春的手掌几乎已经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了，她腿上又有伤，本来就无法发挥出最大速度逃避；眼看着小山似的黑影迅速罩了下来，牢牢地将楼琴给覆盖住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在心中发出了一声高呼，拼了命地朝前冲去——
就在这时，一片小小黄白色影子从她眼前飞速掠过，“啪”地一下打在了朱明春即将碰到楼琴的手臂上。
呃？
林三酒愣愣看着那片影子腾地消融在了空气里，朱明春明明十拿九稳的一砸，居然突然拐了个弯似的从楼琴身上滑了下去，“砰”地砸在了地上。
“哥！你醒了！”险险逃过一命的少女半滚半爬地跑开了，一抬头，惊喜地叫道：“你用了黄历？”
楼野趴伏在地上，嘴角未干的血迹上又染上了新吐出来的血；他脸色白得简直堪比堕落种，喘息了一会儿，才无力地应了一声：“……对。”
看样子，他的伤势远比内脏受到震动更为严重……林三酒一颗心提了起来，又听楼野断断续续地说：“宜搬迁、宜……宜摆宴，忌、忌争斗……”
——再没有比这一张更合适的黄历了！
楼野声音虽轻，也被朱明春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本来像是还不信邪，试着攻击了几次，却发现对方两人滑不留手地怎么也打不中；反倒是当她们攻过来的时候，自己身子又沉又懒，没有一分钟就挨了楼琴好几下拂尘，一整条腿上的肌肉都像麻花似的拧了起来。
再这么打下去，自然什么好也捞不着了。
情势逆转，朱明春见机得快，一把拔起战旗转身就跑；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奔跑过程中不住地缩小，终于变回了原本的大小——见楼琴转身想去查探哥哥情况，林三酒一把拦住了她，飞快地写了两个大字：“抓他！”
楼琴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跟上了烟雾似的骷髅头，几个飞跃便将拂尘重重扫在了朱明春脚后跟上——一旦涉及到了争斗，他的动作立刻慢得像一个没进化的人似的，几乎没怎么挣扎，便在拂尘的威力下扑倒了。
“说！数字是怎么回事！”楼琴一脚踏住了他麻花似的右腿，在对方的痛嘶声中喝道。

第244章 不偷心只偷人：猫妖惹不起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看在我也是迫不得已的份上，就别赶尽杀绝了吧？”
朱明春刚才战战兢兢的声音仿佛仍旧回荡在楼琴的脑海里，她咬着嘴唇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神色有点儿犹豫。
出其不意地将朱明春给敲昏了以后，林三酒就一直半劝半命令似的给楼琴写字。
“……眼下这个状况，除了你死我活之外没有别的出路。你现在觉得不忍心，日后他就是一个定时炸弹，更何况，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见了我的名字……”
看着她有些辛苦地写了好几句长长的话，楼琴终于点了点头，叹口气，弯腰抓住了朱明春的两只脚。少女仿佛叹息似的说：“……你说的我都明白，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我并不是妇人之仁。只是毕竟是杀一个昏过去了的人，这个感觉——跟战斗的时候杀人有些不太一样……”
——这一点，林三酒再明白不过了。
当初在极温地狱时面对跟堕落种合作的陈小圆，她也曾经有过一模一样的感觉；从某些角度来说，一直成长在十二界的楼琴与当初的自己颇有几分相似。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地有些——该说是麻木了吗？
只要曾与她为敌、对自己或同伴起过杀心的，林三酒发觉，如今的她可以在几秒之内便决定对方的生死，而心中却不起一丝波澜。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轻轻“拍”了一下楼琴，安慰似的写道：“……是我叫你杀的，与你无关。”
朱明春必须死。
不光是因为他可能会对林三酒一行人不利，而是因为——此时的楼野迫切需要他后腰上的数字。
……林三酒忍不住再度回想起当楼琴一脚踩断了朱明春的腿骨时，这个男人混着眼泪一块儿迸发出来的惨叫：“——是副本！数字是进入副本的象征！”
“什么？”楼琴当时一听就愣了，看了一眼林三酒，逼问道：“你仔细说！”
“是、是这样的……”打起人来眼都不眨的朱明春，出乎意料地竟然很怕疼，他抽着冷气说：“……如果你用检测副本工具来查看这一片地区的话，是绝不会发觉任何不对劲的。因为、因为这片地区仍然属于如月车站世界，并不像其他副本那样是一个独立空间。”
自从刚才他在试图讨价还价、被林三酒一下子击在了肚子上以后，态度就变得很配合了。
“那还叫什么副本？”楼琴满腹狐疑地盯着他。
“真的，我本来也不相信……但是这个副本，是以一种‘降临在个人身上’的形式出现的！真的，数字就是证明……”朱明春的语序有点混乱，东一句西一句的，林三酒必须耐心地都听完，才算是明白了个大概。
按照他的意思来说，是每一个进入副本的人，后腰上都会出现数字；而这种现象并不是随机的，而是按照区域的不断扩大来实施的。
“这方圆几百里，早就是副本的天下了，这个区域内出现的人，肯定百分之百都是身上带数字的。”朱明春以肯定的口吻道。“所以……所以……我们当时才找上了你们……这都是旦力的主意。”
楼琴没理会他的辩白，只一心问道：“那么这些数字到底代表什么？”
朱明春抬眼瞥了她一下，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说：“……那代表了你有几条命。每承受一次足以将你杀死的攻击以后，身上的数字就会减少1……本来是5的话，就可以承受4次致命攻击。就算是受了再重的伤，只要数字没变0，就不会死；另外、另外——”
骷髅头和少女都死死地锁定住了他。
“另外什么？”这一部分跟楼琴的猜测相差无几，让她更忍不住想听接下来的那部分了。
“……噢，每当你减少一个数字，攻击你的人相应地就会增加一个数字。”朱明春支支吾吾地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总觉得他刚才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
“怪不得你们用尽了办法也要设下圈套害我们。”楼琴冷笑了一声。
“真的都是旦力的主意啊！”朱明春半是哀求似的喊了一声，脸上的神色却并没有与声音对应的急切。“只要你们放过我，我肯定不再来找麻烦了，咱们相安无事地度过这个副本，难道不好吗？”
他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楼琴。
“对了，这个副本要达成什么样的条件才能结束？”
朱明春顿了两秒，这才说道：“……只要在副本内度过180天就可以了。你们别看这要求好像不算什么，但是副本所影响的人是越来越多的，每一天都有新人的身上出现数字，现身于这一片区域里；这些源源不穷的人可能都会来攻击你，所以180天并没有那么好过。”
林三酒和楼琴对视了一眼。
看了看林三酒写得非常简略的一句话后，楼琴转头问道：“……我们一开始的起始数值是4，是不是其他人也是这样？”
朱明春这才将诧异的目光从林三酒身上收了回来，显然他也没搞明白对方是个什么东西：“……对、对！大家都是这样的！”
他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林三酒忽然毫无预兆地一头撞上了他的颈部动脉——因为她也不知道具体打击哪里才能使人昏迷，干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续重击了朱明春好几下，配合了黄历的威力，终于将他打得昏了过去。
“怎么了——”楼琴一句话没喊完，只见朱明春手一松，当啷啷地掉出来一个不知何时握住的小铁盒，她脸色顿时一变。
……朱明春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在意识力扫描里还是被捕捉到了。
在二人交谈了几句关于这个副本的种种古怪之处后，楼琴拖着朱明春的脚，便要将他拉到楼野身边去。从楼野的伤势来看，他的数字肯定已经所剩无几了，眼下办法只有让他亲手手刃朱明春，将朱明春身上的“8”转移到楼野身上。
然而两人才一转身，不由就愣了。
不远处的楼野又一次昏迷了过去——然而这并不是叫她们吃惊的地方。
一只黑白花、脖子上系着丝绸领结的小猫，正拽着楼野的双脚后退，摆出了一个与楼琴一模一样的的拖人姿势；不知不觉间，楼野已经被它拖出去了短短一段距离。
此时小猫骤然与二人六目相对，大家都不动了。

第245章 胡医生的诊金
“啪”的一声，楼野的双脚从那一对猫爪子里掉了出来，在地上砸起了淡淡的一阵尘土。
两只黑溜溜的瞳仁左右转了几圈以后，猫眼若无其事地、慢慢地眨了眨。
“又见面了呢。”猫医生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地笑着说——也许是笑，猫脸上看不太出来是什么表情——说话的工夫，后腿悄悄地朝后迈了一步。
“看来你们还有事，那么，我就不打扰了……”黑白花小猫的动作奇快，这么短短的一句话里，它已经蹭蹭连着退出去了好远，本来就小的身体几乎变成了一个小点。
楼琴和林三酒刚才都被这个意外弄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此时突然见这个猫医生又要脚底抹油，林三酒猛地一拍楼琴肩膀，两个大字跃然空中：“追它！”
“啊？”楼琴却又是一脸迷茫未醒的样子了，跟之前在药店里时的德行一模一样：“猫医生可能有事，这样留下人家不太好吧……”
因为必须有留一个人下来看着朱明春，现在又没时间跟楼琴说什么对方很可疑之类的话了；林三酒瞥了远处越来越小的猫一眼，匆匆写了两字：“看病！”，随即一头冲了出去，直奔猫医生而去。
“噢，对对，还要请猫医生给哥哥看看呢！”从她身后传来了楼琴咕哝的声音，似乎深觉有理。
猫科动物速度本来就非常快，这只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猫医生速度就更快了，甚至远远抛下了它的亲戚猎豹；以林三酒的飞行速度来说，竟然勉强才能跟上。
只不过三十秒以后，刚才还在没命狂奔的小猫突然“啪叽”一声倒在了地上，肚皮因为剧烈喘息而一起一伏，一副再叫它跑下去还不如死了好的样子。
这是猫科动物都有的一个毛病：持久力不行。
……林三酒缓缓地在它面前降了下来。
追上它简直没有悬念。
“回去”，她写了两个字。尽管她还有一肚子的话想问这只猫，但这些都可以等它回去之后再慢慢问。
身为一个人类的林三酒，如今说话竟然还不如一只猫利索，这么一想，真是让她心理感受挺复杂的。
猫医生很显然对身边人有一种奇妙的影响力；而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为意识体的缘故，林三酒却一点儿都不受它的影响——黑白花小猫喘息了一会儿、又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朝林三酒看了一会儿以后，见面前的骷髅没有半点放自己离去的意思，终于爬了起来，对她矜持地一点头：“……既然你们如此诚心请我，我就过去看看好了。”
在它的剧本里，也许听见这句话的人会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麻烦医生了”之类的话——然而骷髅头仍然冷冷地盯着它，并不为它所动。
叹了一口气，在林三酒的监视里，黑白小猫有些惴惴地回到了楼野身边。
“医生回来了！真不好意思，在百忙之中还麻烦您……”楼琴一见黑白小猫，立刻十分局促客气地问道：“您要先用茶吗？要休息吗？”
——很显然，指望楼琴来承担问话的任务不太现实。
猫医生咳了两声，在林三酒阴沉沉的目光里，上下将楼野检查了一遍。
“内脏大出血啊，腰上的数字也只有1了，很危险、很危——呃，也没有那么危险，”它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的意思是，其实不用看医生也可以的。”
到底是怎样？
猫医生一回头，突然见骷髅头逼近到了眼前，忙解释道：“……本来是很危险的，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你们可以转移数字嘛！只要数字增加了，他就死不了，那么伤自然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医生说得有道理。”楼琴连连点头说。
林三酒简直不知道该说她些什么好。
“你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回事？”林三酒看着猫医生忙忙活活地打算暂时将楼野叫醒，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忙写了一句。
如果说数字是副本的话，那猫医生怎么会知道？它看起来并不是进化者……也不像兔子似的，是得了什么机遇才有了神智的。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想了想，林三酒又把问题改了。
猫医生出爪在楼野颈部扎了两下，随着两颗血珠缓缓地渗出来，少年居然真的悠悠醒了。它将楼野交给了楼琴之后，这才充满了自矜地朝林三酒自我介绍道：“……我叫胡苗苗，是一个医生。”
……它的语气非常理所当然。
林三酒顿时升起了一肚子的疑惑，猫医生这时却正好一回头，看见楼琴扶着楼野的手，正要扎进朱明春的后脖颈里，连忙跳了过去：“这样不行！”
楼琴疑惑地看着它。
“你扶着，那就等于人是你杀的；到时候数字还是转移到你身上去的。”胡苗苗严肃地说，“让他自己来，哪怕用个特殊物品什么的也可以。”
楼氏兄妹闻言，都沉默了一瞬——楼琴瞥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朱明春，这才一咬牙，将拂尘递给了哥哥，低声说：“朝喉咙处打，这样……死得快。”
猫医生抱着两只前爪，像观察什么科学实验一样，认真地看着拂尘重重落在了朱明春的咽喉上——楼野虚弱之下，体力不够，一连打了八九次，被楼琴死死按住了的朱明春才终于溘然而亡。
这种像杀猪一样杀掉了一个人的感觉，不知怎么比将黄晓霓炸成碎片时的感觉更差——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被猫医生打破了寂静：“哎呀，好了，他再歇歇就没事了。”
小猫的声音似乎很有几分雀跃：“那么，这个尸体想来你们是不要的；作为诊金，我就勉强收下它好了……”
说着便又要去拉尸体的腿。
楼野果然慢慢恢复了血色，似乎也有一些精力了；他早忘了自己怕猫这件事，一脸感激地应道：“没问题，医生尽管拿去……”
怎么这么轻易就被迷惑了！
林三酒在心里骂了一句，蹭地便冲了出去，拦住了胡苗苗。
“先把话说清楚再走。”她写道。

第246章 既然你这么诚心地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用强硬手段压下了楼氏兄妹俩异口同声的反对后，林三酒硬是将猫医生给留了下来。
她要问的实在太多了。在她梳理思绪、斟酌着该从哪儿问起好的时候，楼氏兄妹正连连向猫医生道歉，还四处找平整地方，想用袖子扫干净了请它坐——等到林三酒抬起眼打算写字的时候，发现胡苗苗已经端庄地趴在了一块铺着垫子的石头上，旁边是一杯袅袅冒着热汽的茶。
虽然所谓垫子只是一块破布，茶似乎也只是水而已，但是林三酒不禁仍然深深为胡苗苗迷惑人心的能力而感到震惊。
别说她了，就连楼野受了重伤的时候，他妹妹也没想过要给他找块垫子啊。
楼氏兄妹在一旁正襟危坐，似乎生怕林三酒问出什么失礼的问题来——然而叫他们感到窘迫的是，林三酒的头一个问题就很失礼。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空中的字迹是这么说的。
“不是说了嘛，我是医生呀。”小猫一副又不满又忍着没有明显表现出来的样子，“我不是已经展示出精湛的医术了吗？你怎么不信？”
楼氏兄妹也是一脸“你这是干嘛”的表情。
没见过这样自夸的猫。医术精不精湛的还可以暂时先放在一边——林三酒想了想，写道：“你是一只猫，怎么变成医生的？”
胡苗苗自矜地一点头：“通过学习。”
林三酒简直想骂人。
见小猫始终不吐口，她便换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些数字是怎么回事？”
她始终觉得朱明春所言不尽不实，正好借这个机会对照一下。
“知道呀，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来到这个地方找尸——找患者的。”猫医生态度优雅，这回不用问就十分配合地都说了：“通过攻击，可以把别人身上的数字转移到自己身上，这一点你们都知道了。另外你们必须度过180天才能……噢，这个也知道了？嗯，看来你们知道得不少了……那你们现在还能活多少天？”
在场三人都是一愣。
什么叫还能活多少天……？
正当楼氏兄妹要小心翼翼地问它这个问题的时候，猫医生双眼一眯，顿时明白了的样子：“——原来你们不知道这个啊。数字是多少，就代表你能活多少天哦。”
“什么？不是说数字代表我有几条命吗？”楼琴一怔，“医生，之前我受到了致命攻击也没有死；就是因为——”
她一句话没有说完，猫医生一挥爪，止住了接下来的半句话。
“没错，要是受到一个致命攻击，数字就会减少1。但是同样的，”小猫眯起眼睛，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接着说：“每过一天，也会消耗掉1，数字消耗完了就死了。不然你们为什么以为这些人会来攻击你们？否则大家都不互相攻击，抱着起始数字5，平平安安地度过180天不就好了嘛。”
原来起始值是5！
想到自己发现数字的时候，三人身上都已经变成了4；那是因为当时已经过去一天了——三人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楼琴才像是幡然醒悟似的，忙回头要看看自己背上的数字：“我、我的现在是多少……”
林三酒也忙查看起自己的意识力。
……虽然三个人都各自杀死了一个敌人，获得了对方的数字，但此时三人的数字差距却不小。相较而言，林三酒此时的数字最高：得益于意识体的强横，她本来就没有经受过什么致命攻击，再加上旦力身上的数字高达“11”，所以林三酒现在的数字是“15”。
也就是说，如果她什么都不干的话，还有大概半个月好活。
其次是楼野；在拿到朱明春的数字以后，他现在的数字是“9”。
最低的，就是楼琴了。根据推测，黄晓霓身上的数字应该也很高，起码也在10以上才对——可是当时楼琴将一把波纹球扔了出去，爆炸一瞬间便将黄晓霓的数字全部消耗光了，与此同时这个数字也加到了楼琴身上；然而此时还没有结束的爆炸波又足以杀死她好几次，因此也消耗掉了不少她刚刚到手的数字，导致她现在的数字只有“3”。
在得知这个数字时，楼琴的脸都白了。
人生还有三天倒计时这个问题，或许被人问过很多次；但当它真正降临时的滋味，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不过好在，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所以……我进这个区域好些天了，看到了无数种作战方式呢。”胡苗苗慢悠悠地说，“有专门组成团队、然后吃队员的；有哄骗新人，不让他们知道数字的作用再猛下杀手的；还有那种突袭者，突然就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给你一下就跑——不过用这种方法不仅难度大，一次也只能获取1的数字值；还有什么埋伏的啦、设陷阱的啦，简直多得说不过来。”
虽然光听描述已经能够感受到血腥和残酷，但在黑白花小猫的语气里，听不见一点为此而波动的情绪，依然是带点慵懒、十分优雅的语气——实在要说的话，大概只能够感觉到它对愚蠢人类的隐隐不屑吧。
“难道只有攻击别人才能拿到数字吗？”楼野脸色非常不好看，急切地问道。
如果按照每过一天就消耗1的话，那么所有人的数字总量都是在不断减少的；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想度过180天，就意味着必须踩着尸山血海活下来——要杀的人不计其数了。
不仅仅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剩下的幸存者身上的数字，加在一起也不够180——那岂不是准死无疑了？
被两双眼睛、一双骷髅眼洞紧紧盯着的猫医生，不忙不慌地打理了一下自己的皮毛，在几人都等得有些发急了的时候，才姿态闲适地说：“其实……倒也有其他的办法。”

第247章 猫医生的指示
如果楼野当时真被猫医生拖走了，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
一边挥别了猫医生，林三酒瞥了一眼身边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楼氏兄妹俩，心里一边想道。
——结果到最后，她也仍旧不知道猫医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跟黑白花小猫一比，朱明春的尸体似乎怎么看都太大了些；当胡苗苗有点吃力地开始拖走尸体时，它的身子都被两只大脚给挡得看不见了——猛一看，好像是一个僵尸正在地上倒着爬似的，令人不由有点担心这样的猫医生是否能够顺利回去。
“我在这附近有一个办公点，”猫医生走之前，曾经颇有风度地婉拒了众人的好意：“我搬了不少解……看病的工具，也算是很齐全的地方。不远，所以你们不必送了。”
它推辞的对象当然正是楼氏兄妹。
“真是谢谢医生了，下回如果路过我们会去看您的。”楼野在面对胡苗苗的时候，似乎也被对方的风度所感染了，语气也变得十分有礼：“……不知您那边是否缺什么东西？这样下回我们也可以带一点过去，当作这一次看病的谢礼。”
在夜色里看起来呈现出深墨绿的猫眼，突然微微亮了一下，猫医生随即客气而高兴地点头道：“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如有可能，希望你能带一些伤重或病重快死的人来……”
……你是打算对他们做什么！
也许是想多了，但没有真实肉身的林三酒也不由浑身一冷，连忙飘上去打断了一猫二人之间的道别；不过这个时候楼氏兄妹已经满口答应了猫医生的要求，胡苗苗神情满足地挥别了众人，扛起了尸体的两只脚，在拖拽时尸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响声中，往北方慢慢地走远了。
虽然猫医生身上颇多诡异之处，又是被林三酒逼着回来的，但不得不说，它仍然帮了自己几人大忙——
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之间都有点忍不住笑意了——因为他们个个儿看起来都惨不忍睹。
其中又以楼琴的模样最糟：她受的伤太重，其实相当于已经死了近十回；刚才又带伤战斗，将伤口再一次撕裂了——此时她胸口以下的布料都早已经被血浸透，暗红发黑的湿裙子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还是猫医生刚才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找了些干净布料裹住了肚子，这才没有发生小猫口中“你再不当心点，肠子会掉出来”的可怕景象。
楼野在咳了几口血以后，现在也能慢慢地走了；林三酒意识力消耗太过，只要给她一些时间就能恢复，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三人商量了几句，便决定要往远处走一走，找一个安全地方先养养伤。
“袭击我们的那个皮球男人也不知是不是被炸死了，”楼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成为废墟的几幢大楼，“这么长时间也没现身。”
“没死大概也跑了，”楼野咕哝了一句，眉目间还有些愤恨。“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他！”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由林三酒在意识力扫描里观察着情况，一行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慢慢走了一会儿。
这一路走得并不容易。
或许是受到了爆炸波、大楼倒塌的惊动，在林三酒的意识力扫描里，时不时地就会掠过去几道飞快的、有些鬼祟的黑影；而他们这样的一群伤残病弱简直就是一盘摆在桌子上的菜，因此根本不敢叫别的进化者瞧见了，一旦见到有疑似人影的时候，就连忙先一步远远避开——为了能够尽早发现情况，林三酒也把意识力扫描的范围开到了最大。
一路上避过了好几拨往银行大楼方向去的进化者，以及几个巡弋地盘、寻找猎杀目标的进化者之后，他们几人总算是找到一片方圆千米内始终无人出没的地方。
“这里……好像是商业街啊。”楼琴张眼四下看了看，“你看，这里还有家精品店哎。”
往日人潮汹涌的繁华虽然已经消失不见了，但仍然留下了成片可凭追踪的痕迹。挂着第二杯半价的奶茶店、卖芝士鱼丸的小吃店招牌、写着跳楼清仓的皮具店等等林林总总的店铺，因为并没有关门，所以在黑沉沉的夜里看起来也还是像在营业似的。步行街上扔着吃光了肉串后剩下的竹签子、饮料瓶，一处拐角的地面上还用白粉笔写着“求6元回家”……再一次走在这种尘世里最平常、最有人味儿的街道上时，林三酒甚至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恍惚，好像她无数次经历的生死只是一场梦。
路过服装店的时候，林三酒进去翻了几套衣服，将它们卡片化后带上了。
不光是楼琴的衣服已经没法穿了，她也是为了自己而准备的：现在她的意识体里，上半身的器官肌肉几乎已经成形，很快在皮肤开始长出来之前，她就必须要穿衣服了。
“咱们找个不是餐厅的地方落脚吧，”楼野非常艰难地才将目光从写着“超大多汁厚牛肉大阪芝士汉堡！”的标牌上挪开了，这些普通世界里的吃食对两个十二界的孩子来说特别有吸引力：“我怕忍不住会吃这里的东西。”
“前面有个商场，”林三酒写道，“咱们去那儿吧。”
“行，”楼琴一口应了下来，“只是不知道猫医生说的那种，能赚数字的建筑物都在哪儿。”
一提到猫医生，楼野似乎猛然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脸色唰地就白了，好像终于意识到了猫医生是一只猫——强自镇定了好一会儿，他才有几分余悸地说：“对、对啊，咱们还得赚数字去呢……不过话说回来，猫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比人类大概要可信多了。
林三酒脑中浮起了这个想法，但终究没有写出来。
根据胡苗苗的说法，在受副本影响的地区内，一部分建筑会因此而变异；似乎内部会产生一个类似于“小副本”似的东西，只要在里面达成了要求，就能够赚到5—40不等的数字。
因为小猫也是偶尔有一次听见了从建筑物中出来的两人对话，自己并没有进去过，所以给出的信息也只有这么些了。
“啊，到了。”楼琴跟在林三酒身后，来到了商场大门前。“……挺漂亮的嘛。”

第248章 30％
其实商场并不是一个最理想的落脚点：毕竟它太大了，光是入口就有四五个——如果从哪一个入口偷偷潜进来什么人，只怕自己一行人半点都不会察觉。
只是在伤重疲弱的时候，几人也顾不得许多了。
休息了一会儿以后，林三酒让楼琴留在了在卖床上用品的那一层，自己带着楼野将三层楼的商场从上到下地仔细检查过了一遍；将藏在角落里、洗手间里的几个堕落种都打成了飞烟以后，他们又把入口处都用货柜、架子之类的东西堵住了，只留了一个平常自己出入用的侧门，在脚腕高的地方拦了一根细细的丝线，一头还牵着一个铃铛。
虽然这个方法原始了些，但是楼氏兄妹二人的警报装置早就在住宅楼一役里丢得一干二净，眼下也只有靠这个来抓抓笨鸟了。
商场的好处，除了床上用品区的几张展示用大床可以用来随意打滚之外，最叫他们惊喜的是，这儿的后备电源组还可以正常工作——虽然如月车站世界有水有电，但是这水电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突然没了，十分不稳定，比如这一片受副本影响的区域里就常常断电；有了后备电源组，起码他们再不用摸黑了。
只不过这灯，他们现在是不敢开的。
“等咱们养好了伤就把灯都打开，”楼野摸了摸电灯开关，语气有点遗憾，“我倒想看看会引来什么样的人！到时候敢来找咱们麻烦的，就叫他们一个也回不去！”
他在旦力一事中始终伤重昏迷，几乎所有的战斗都交给了林三酒和妹妹，因此还害得妹妹险些死了；或许是因为这样，少年的心里的憋屈劲儿渐渐地化做了一股戾气，一副恨不得早一天恢复能力，跟谁好好打一架的样子。
歇了几个小时，林三酒的意识力也慢慢地恢复了一些——她从骨头开始恢复，现在已经隐约可见盆骨的轮廓了。听了楼野的话，她没说什么，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今天歇一个晚上，等到楼琴腰上数字变成2的时候，他们就必须去寻找猫医生所说的那种变异建筑了；想来楼野也不会有什么机会陷入争斗里。
将商场检查完了，二人回到楼上以后，楼氏兄妹匆匆吃了一点自带的黄黄绿绿食物以后，就迅速地钻进了被窝里。睡着的时候，两个孩子的脸上都是一副虚弱之极的疲态。
林三酒不用睡觉，便专心地回复起自己的意识力来；每隔三十分钟，她便停下手，用意识力扫描在商场里仔细看一圈——就这么查看了八九次以后，商场外面的夜色渐渐变成了浅墨蓝色，东方的天边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白。
这个时候，林三酒全身的骨架都已经塑造好了，脸上和脖子上也又一次覆盖上了鲜红的肌肉。
经历了几次“消耗—恢复”的过程以后，林三酒的意识力生长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从前；预计再有一天的功夫，全身的肌肉应该差不多都能出来了——她便叫出了之前从服装店里拿的衣服，随便套了一件T恤衫和短裤。因为下半身还只是骨头，林三酒好不容易才用腰带将短裤固定在了盆骨上。
……再次穿上衣服的感觉，有点怪怪的。
让楼氏兄妹又睡了几个小时以后，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林三酒叫醒了两个孩子；即使相处了这么久，二人猛然在睡眼朦胧中看见一张没皮人脸的时候，反应却还是一模一样的——
林三酒颇有几分辛苦地一连躲开了两次攻击以后，面部肌肉组成了一个不太高兴的表情。
“诶诶，也不能全怪我们……”楼琴经过一晚彻底的休息以后，精神明显好多了，不好意思地跟在林三酒后头：“……我觉得比起你现在这张脸来说，骷髅头好看多了。”
一脚迈过系着铃铛的白丝线，楼野也打了两声哈哈：“你还是快点长出皮肤，让我们瞧瞧你到底什么样吧！看你的眼洞倒是挺大的，眼睛肯定不小……”
林三酒被他俩闹得快没了脾气。
好在一出商场，两个孩子便立即小心了起来——毕竟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人躲在暗处将他们当作了猎物。
按照猫医生的说法，这些变异建筑从外观上与平常建筑并没有任何区别；必须走进去看一看，才能发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这样一来，花费的时间就很可观了；商业街里大大小小的建筑简直一眼都望不见头，每一幢都有可能变异，也就是说每一幢都不能放过——当一行三人将所有建筑都检查过一遍以后，已经用去了近两个小时。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再有五六个小时就到12点了；一旦时间跳过午夜，楼琴的数字就会变成“1”。
林三酒看了楼氏兄妹一眼，发现他们的神色都不约而同地沉重了不少——她想了想，掏出纸笔，安慰似的写道：“咱们顺着这儿走出商业街，试试那个方向。”
自从她从某个精品店里找来了纸笔，如今写字方便多了。
楼氏兄妹有些惶然似的点了点头。
林三酒所指的“那个方向”，被一片绿树掩映住了，只能隐隐约约从间隙里看见一幢建筑的影子——看起来，规模很大。
等一行几人走出了商业街，穿过几条马路，这才终于看清了这幢建筑的真面目。
“啊，原来是图书馆！”楼琴有点儿惊讶地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建筑：“十二界没有图书馆，我早想看一看了，原来它这么大啊！”
即使放在普通的世界里，这家图书馆也算得上非常气势恢宏：从外面看起来，它分为了四个馆区，每一个都有两层楼；左右两边馆区的中间，是一个风格很有古朴之美的大厅——爬上了近六七米长的台阶以后，几人推开了沉重的玻璃大门。
楼氏兄妹的心跳一瞬间加快了，然而叫人失望的是，几人在门口站了半晌，仍旧不见昏暗沉静的图书馆出现半点异样。
“看来这里也不是……”楼野喃喃地说了一句，转身去拉门的时候，忽然发觉大门已经拉不开了。
“你们是来借书的？”一个机械似的声音突兀地扎破了平静的空气。

第249章 如月图书馆
刚才进来的时候，大厅里明明没有人。
几人对视了一眼，有点紧张地攥起拳头，慢慢朝前走了几步。
这个图书馆主厅的规模很大，原本二层高的楼体被打空了，拱形天花板像天穹似的高高笼罩在头顶。借着夕阳投进来的光，昏暗的主厅里模模糊糊地被分为了几个区域：往前直走五六米，右手边就是一排排一列列的书架了——每一个书架都近乎两三米高，光线在这儿瞬地暗了下来。
再远一点，靠近玻璃窗的地方，是一片电脑区；一个个黑漆漆的显示屏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了金属暧昧的光芒。
声音，来自电脑区前方的管理员工作区域。
“你们是来借书的吗？”随着那个声音又出声问了一次，一阵椅子被拉开的拖拽声响起来了，伴随着这个声音，管理员工作区的阴影里探出了一个头。
这是一个面色有些苍白、五官平淡无奇的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开衫毛衣，脖子上挂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是、是堕落种吗？”楼琴有些不确定了，她比谁都希望这里是变异建筑，但又怕再一次失望：“这个堕落种看起来未免也太书呆子了……”
图书管理员显然听见了这句话，但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声音也像是机械一样平平的，仿佛被调试好了程序，按需回答的人工语音：“我不是堕落种。我是这儿的管理员。”
林三酒心里一动，忙在纸上写了一句话，给楼野看了一眼——后者收回目光，将信将疑地扬声喊道：“我们是来借书的，那又怎么样？”
“那你们是一起的么？”女管理员好像只有一副表情，语气平板，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
“是！”这一次楼琴先应了。
“好的，请到这边来，由我为你们讲解借书规则。”女管理员说完这一句话以后，便再次坐回了阴影里。
三人对视了一眼。
这里如果不是一间变异建筑的话，那么这女人肯定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堕落种——但以他们目前的处境来说，这个险必须冒。
由林三酒打头，三人充满了警戒地来到了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台前。
然而过了好几秒，也没有发生任何预想中的攻击——女管理员不知道在她的电脑上忙些什么，连头都没抬地朝他们嘱咐了一句“请稍等”。
林三酒瞥了一眼桌上的金属名牌，发现上面写的名字是“Siri”。
她刚有点发蒙，只见女管理员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大家好，我是这里的管理员，我的名字叫Siri。欢迎你们来到本图书馆。各位是本图书馆的第四批客人，具体的借书规则请阅读这一份说明。”从那份扁平的声气来看，说她是机器人也一点不奇怪。
她将面前的电脑屏幕转了一圈，盈盈亮着的显示器便对上了三人。
或许是因为这个名字的原因，林三酒此时已经差不多信了面前这个女人不是堕落种——她把意识力扫描范围调大了一些后，目光落在了显示屏上。
【如月图书馆借书须知】
为了给市民提供一个良好的读书环境，本图书馆特别设立了“开放日”。在开放日这一天，本图书馆只接待五队读者，这五队读者将会获得一个奇妙的任务：在馆藏百万的书籍之海中，找到由图书管理员指定的五本书——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管理员自己把它们弄丢了，管理员不承认。
先一步集齐5本指定书籍、并来到Siri面前确认过以后的某一队读者，不但可以将五本书带回家仔细翻阅，还可以额外获得每人25点生存数字的奖励。
等5队读者来齐之后，由Siri公布寻找的书籍名称。
本馆对于五队读者之间的争夺手段不予任何制止和限制。
假如A队在Siri面前确认过以后，即使五本书再被B队夺走，所有奖励也仍然归A队所有。
在寻找书籍的过程中，无论在本馆内度过多少天，都不消耗读者身上的生存数字。只有在某一队确认过以后，才会一次性从其他读者身上扣除相应天数。如：5队读者一共在图书馆内消耗了3天，找齐五本书的最终胜者为A队。A队每个人应获得25点生存数字，再减去3，每人总共获得22点生存数字。其余的每队成员每人减去3后，自由离开本图书馆。
不过在来齐5队读者、开始寻找书籍之前，依然按照每过一天数字减一的原则进行。
在本图书馆内，“攻击导致数字转移”这一规则依旧有效。
最终集齐5本书的时长不限。
规则只有以上这么多了，那么就请大家踊跃地投身于书籍的海洋中去吧！因为阅读完规则以后就不能再临阵退缩了哦！
如月图书馆2333年7月6日
……看完了这一篇规则，三个人都有些愣了——他们消化了一会儿，才渐渐地回过味来，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你刚才说，我们是第四批……”楼野拉长了一张脸，目光不住地在馆内巡弋，“那么在我们之前——”
“是的，此时本图书馆内还有前三队读者，他们已经等待了2天。”Siri平静地说。
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说！林三酒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忙将意识力扫描范围开至最大——然而或许是图书馆中可供藏身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她仔细地看了好几遍，也仍然没有发现什么人影。
一想到有三队敌人正潜藏在暗处盯着自己，三个人的神情都更难看了。
“可是，按照规则所说，在下一批进化者找到这里之前，生存数字还是会继续消耗……”楼琴一脸苍白地开口了，然而后半句还没说出口，就被楼野悄悄拉了一下，她登时醒悟，马上闭了嘴——万一被之前的进化者知道她是一个好下手的目标，那就麻烦了。
她的忧心倒很有道理。万一下一批进化者迟迟不来的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下一批人来得很快。
几乎在他们一行人刚刚藏好以后，就又有两个人影推开了图书馆大门。
其中一个还是林三酒的老熟人。

第250章 五本书
在高大的书架所投下的阴影里，静静地蹲伏着三个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盯紧了Siri的方向。他们的身形几乎融在了影子里，好像已经完全成了书架的一部分似的，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了——正是林三酒一行人。
“那么，规则就是这些了。你们是本图书馆今日的第五批读者，也是最后一批，当你们走进书架之中时，我就会通过广播告知需要寻找的五本书。”Siri平静的声音丝毫没有因为面前的人而引起一丝波动，只是近乎无机般地说：“现在，请你们进入图书区。”
这一句话，顿时让几人心里一紧。
由于决定得很仓促，他们现在正藏身于Siri对面的一排排书架之中，与第五批读者此时的距离，只有不到二十米——如果他们决定也朝这个方向来的话，那么在“寻找书籍”一开始，就要来一次短兵相接了。
第五批读者只有一男一女两人，其中的那个男人听了以后，转头朝身后的书架区望了一眼——橘黄而暖融融的夕阳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随着他一动，登时浅金黄的头发便耀起了几点晃人的金光。
然而跟这几点金色光芒相比，更加耀人眼目的是这个男人的容貌。
斯巴安朝身后看了一眼，随即回头对Siri笑着说：“我知道了，谢谢你。一个人在这儿工作，辛苦你了。”
Siri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戴上了她的金丝边眼镜。
“你不用对她这么客气的，”他身旁那一个染着亚麻色头发、看不见容貌的女人好像有点不高兴似的说：“……只不过是个机器人罢了，根本不会明白你的好心。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说着，她像是忍不住似的，轻轻碰了碰斯巴安的手臂。
斯巴安个子很高，听了身边女子的话以后，微微地低下头，望住了她的眼睛，这才语气温柔地说：“好。”
……林三酒看得分明，那女人一瞬间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了。
“你们还有5分钟时间，5分钟后，我将会广播通知书名。”Siri平板地说完这一句话后，斯巴安拽了女人一下，两人迅速跑向了通往东边分馆的楼梯——让林三酒一行人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那个人就是你说的斯巴安？”他们一走，几人立刻低声说起了话。楼琴的语气甚至有点发颤了：“……你可没说过他居然长得这么、这么……”
她没词了。因为不管是“好看”还是“帅”，都难以形容刚才一瞥之下，所见到的容貌的十分之一。
我当时没事说这个干嘛——林三酒暗暗腹诽了一句。虽然她也觉得斯巴安长得好，但是长得好不好，重要么？
不过显然连楼野都被斯巴安的长相征服了。
“他人看起来真不错，希望别跟他起冲突。”少年这个结论，似乎完全是看了脸以后得出的。
林三酒简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想来这两个孩子也只是一时惊艳吧？毕竟生死挑战关头，轻重缓急还是拎得清的。至于兵工厂小队其他的成员去了哪儿，这个疑惑只从她心头一掠即过，没有留下半点影子。
几人商量了几句一会儿该怎么找书，只是他们也没什么头绪，最后只互相交换了一下身上特殊物品的信息，就算商量完了——林三酒的全副身家都锁在了自己尸体里，自然是最穷的一个。
五分钟过得很快，Siri的声音几乎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就从喇叭里传了出来：“现在播报要寻找的五本书籍名称。”
“第一本，世界艺术史绘本。”
林三酒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飞快而潦草地把书名记了下来。
“第二本，少女的悲伤。”
楼氏兄妹二人听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有点儿紧张地站起了身，目光不住在身边的书架上梭巡——万一书就在他们身边呢？
“第三本，恐龙化石的复原画像技术详解。”
正在一层一层、一本一本挨着翻书的楼野忽然愣了一下，紧接着手忙脚乱地抽出一本来——但仔细一看，不免大失所望，原来那是一本“悲伤的少女”。
“第四本，偷心王妃带球跑。”
林三酒写字的指骨一顿，差点写歪了一个字。
这个图书馆的口味也是挺多样的。
“第五本，How／to／Render：The／Fundamentals／of／Light／Shadow／and／Reflectivity。”
Siri的语速很快，当她流利地读完这一串书名的时候，林三酒甚至只来得及记下一个“How／to”，好像一眨眼书名就过去了——实在不能怪她记得慢，自从进入末日世界以来，她已经快三年多都没有听过英文了！
楼氏兄妹找书的动作也立刻停了下来，几人面面相觑，都有点傻住了。
不知从图书馆哪个方向上，隐隐地泛起了一点骚动，变成飘渺的回音撞击在天花板上——显然前面几队进化者也遇见了一样的麻烦。
“刚才她说的都是什么啊？要不要再去问问Siri……”楼野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Siri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书名只通报一次，只有在确认时才会再次播报。”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都得硬着头皮靠记忆去找那本名字奇长的英文书了。
林三酒不住在心里回忆刚才Siri说书名时的声音，试图从记忆中辨认出来一些单词——只是虽然她好歹又凑了几个单词出来，却一点都无法肯定它们的正确性了。
“不管怎样，咱们不是记下来了四本书了吗？先把这四本找到再说吧？”楼琴急急地说了一句，随即回头一本一本地看起了她刚才查看的那一层。
林三酒叹了口气，默默地把书名又抄了两份递给了楼氏兄妹——每一个书架都非常高大，足有十五米长不说，从上到下至少有二十层，每层的书都装得满满的，顶端几乎碰着了天花板。
这么多书……
“现在请开始寻找书籍。”Siri说道。

第251章 突然发声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读者”们增加困难，如月图书馆内的书并没有分门别类地存放。
在楼野一连看见几本《红楼遗梦》、《农村防病害指南》、《高等数学》之类的书都乱七八糟地排在一起以后，他想要按照种类检索的想法自然也胎死腹中了。
虽然没有按照书的种类分区，但是图书馆将所有的书架都按照26个英文字母排了号——几人藏身之处，正好在W区的27号书架与28号书架中间。
一开始，几个人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规则里所说的“百万藏书”是一个什么概念——因为当数字大到了一定程度以后，意义就开始模糊了，反而叫人很难产生直观印象。
真正迫使他们意识到自己身处于一个什么情况里的，是在他们搜完了27号书架以后，楼野无意间问出的一句话：“……W区有多少个书架啊？”
少年产生这个疑问也很正常，因为三个人总共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将27号书架看完了——这还是多亏了进化者大大加快了的反应速度——粗略估计，27号书架上起码有1500本书，而其他的书架看起来也差不多。
答案就贴在书架一侧的“读者指引”上。
在快速看完了“读者指引”以后，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每一个字母下，都有一百个书架……？搞错了吧？”楼琴的神情最难看，她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一共26个字母，也就是2600个书架，按照每个书架1500本书来计算……这个图书馆里有接近四百万本书？”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都忍不住微微拔高了一点，听起来有些尖锐。
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了。就算他们不眠不休，按照一个小时检索完一个书架的速度，看遍所有书架也需要2600个小时。
即108天。
就算把图书馆内所有人的生存数字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108……
“不、不对，这个图书馆肯定还有别的攻略方法的，”楼野有些结巴地说，“一个一个书架地找书，本来就是最笨的一个法子，咱们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其他能够顺利完成任务的办法。”
楼琴白着一张脸，顿了一下，才说道：“……抢？”
问题是，他们连其他队伍在哪儿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们找到书了没有。
楼野显然也没有仔细想，闻言有些哑了，低头拼命思考起来。
现在他们手上的信息还是太少了——林三酒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Siri。如果能够过去问她几个问题，或许能够帮助自己一行人厘清不少困惑。但是不用想也知道，目前不知身处何处的另外四队人马，肯定正把目光聚焦在图书馆管理员的所在之处。
中央大厅方方正正，一侧是Siri的办公点，中间那一片是多媒体办公区和一排排书桌。在这一片开阔地域的另一边，就是从“U”到“Z”这6个字母的书架了——整整六百个书架，九十万本书，将中央大厅的一半空间占得满满当当。
而这个正方形大厅的四个角，则分别是通往东西南北四个分馆的楼梯——由于大厅部分的二楼被打空了，因此只要在分馆里登上二楼举目一望，就能将中央大厅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这个“看”，也是有限制的：由于中央大厅里的书架高得惊人，一排排书架之间的空隙又很小，仅能容一人通过；若是站在二楼上往下看的话，书架之间的情况便沉浸在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只要从书架区走出来，便会被其他几个小队尽收眼底。
林三酒不由有点后悔了——刚才初来乍到没时间观察地形，又听了一脑子的借书规则，几个人也没细想就钻进了中央大厅的书架区间，现在想再出去，可就变得很困难了。
不管是去找Siri，还是去找其余的四支队伍，都意味着己方要首先暴露在四队敌人的目光里。
对于这个问题，几个人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叹一口气，有些颓丧地继续查看起28号书架来——但刚才那种紧张的干劲儿，早就不知道何时变成了无奈的“多少尽点力”。
在一连搜索完了两个书架以后，如月车站世界的夜晚便再一次降临了。
从玻璃窗外透进来的光刚刚一小时，整个图书馆便浸泡在了浓浓的黑暗里——高大的书架遮住了大半微弱天光，不仅仅是中央大厅，四个分馆里由于没有窗户，更是陷入了一片叫人几疑自己眼瞎了的黑暗之中。
“难道这儿晚上不开灯……？”楼琴也被这种黑法给惊着了，微微发颤地用气声问了一句。“这么黑，谁敢用照亮的东西啊……还不马上就变成众矢之的了吗。”
不过好在如月图书馆没有让这种情况持续多久。
大概几分钟以后，白炽灯灯管“啪啪”的响声刚刚传进耳朵，眼前几乎是同时已经亮起了一片片光——虽然不说亮若白昼，但起码能够看清楚身边的东西了。
楼氏兄妹的目光再次落在面前的书架上，脸上不由都泛起了苦相。
“唉，”楼琴浮皮潦草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书，用手拍了拍书架：“29号肯定也没有，不用看了，几率太低。”
她一抬头，发现林三酒正在她面前愣愣地原地站着，一本书也没看，只是一动不动。她上半身的肌肉、内脏、脂肪，甚至包括血管，此时都已经长齐了，猛一照面，还真把楼琴惊了一跳。
“你是不是也觉得一本一本找太傻？”楼琴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叹了口气。“没办法，咱们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些。”
叫楼氏兄妹狠狠吃了一惊的是，肌肉体张开了下巴，接着，从她的嘴里竟然发出了声音。
——不知何时，林三酒的声带已经被塑造出来了。
“不。”她的声音音质清冷又平缓，即使在报告一个坏消息时，也叫人觉得她有一种强大力量般的稳定感。
“你们做好准备，”林三酒淡淡地说，然而一触即发的紧迫感仍然隐隐地透了出来：“……有人来了。”

第252章 东西南北中
林三酒一行人所遇到的困难，毫无疑问地在其他的小队身上也同样发生了。
要在近四百万本书里，找出指定的五本，只靠人力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同的小队也发展出了不同的战略。
来人显然不可能是单纯地为了看看“中央大厅里有没有需要找的书”。
那么他们的战略是什么？目前阶段，不可能有人已经找到书的，有什么必要这么着急下手？
“来的是哪一队还不清楚，不过很显然是前三队其中之一。”林三酒虽然想不通，但她在越危急的时候越能冷静下来的特质，此时如朝日初升下的冰雪一般鲜明。没有皮的下巴肌肉微张，她语速又快又轻：“只有早就藏身起来了的前三队，才有可能知道我们藏身于中央大厅。更何况，他们之所以能抓住刚才黑灯时短短的几分钟机会，显然是早就知道一到晚上灯光是要几分钟才能打开的——别忘了，前三队在这儿等了2天了！至于他们的人数，现在我暂时还看不清楚，不过既然敢来，想必至少有两三个人。”
林三酒突然能说话了，而且一张口便是这么惊人的一个消息——楼氏兄妹这一惊非同小可，因此一时也没想到要问她是怎么知道的；过了好几秒钟，楼琴才缓过神来，低低地问道：“……他们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他们离我们还远。现在他们在第八十几号书架附近，分了两个方向朝这里靠近——”林三酒仔细看了看意识力扫描，道：“他们走得很轻很慢，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们了。”
“那怎么办？”自从林三酒可以发声以后，楼氏兄妹似乎就全一心听她出主意了。
——林三酒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的意识力在恢复之后，竟然选择构造出了与上次不一样的形体，喉咙、声带，血管都有了，甚至连气管和食道也清晰可见；直到脑中再次突然响起意老师长长的一声“啊真是累死我了”，她才算明白了点什么。
“咱们将计就计，”林三酒将思绪再度专注在眼前悄悄逼近的几个模糊人影上，“他们既然还不知道，咱们就可以趁机打个游击。”
“如果人数相当，咱们看情况反扑；如果他们人数多于我们，就设法绕开这些人，悄悄离开中央大厅——只不过，离开这儿以后去哪还是一个问题。”
因为刚才的几个小时内，他们并没有听见任何冲突声——也就是说，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五个小队分别处于五个区域里，从而避免了彼此碰面。
如果他们能够成功从中央大厅出去，但东西南北四个分馆，应该往哪里走？就算排除了斯巴安二人所在的东馆，这仍然是一道三选一的题。
“要是能知道包围我们的这个小队是从哪儿来的，那么那个地方现在应该是空的；咱们可以往他们的原本所在地去——”楼野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
中央大厅左上角是东馆，左下角是西馆；右上角是南馆，右下角是北馆，并不按真正方向分布。从地理位置来说，中央大厅不仅与四个分馆的距离都是相等的，而且不管通往哪个方向都是一样的便捷，根本没法从距离上判断来袭者是从哪儿来的。
不过眼看着留给己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林三酒冲楼氏兄妹微微一点头，两个孩子便立即无声地跟上了她。几人动作迅捷而没有半点声息，很快就爬到了书架顶部。
书架一个挨一个，几乎没有空隙，正好铺成了一条四通八达的路；况且，对于没有意识到自己已被察觉的敌人来说，书架顶部成了最大的盲点。
尽管有了日光灯，但细弱灯管所发出来的灯光还是太暗了。书架的顶部或许还是明亮的，然而这光芒随着一层层书架的下延之势，而逐渐变得越来越暗；当一个人蹲下身子、伏在地上的时候，几乎已经完全沉在了阴影里。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林三酒一行人无声地在书架顶端潜行，终于离袭击者只剩下几个书架的距离时，她才惊觉原来对方竟然足足有六个人。
在层层书架之中，意识力扫描受到的影响太大了！
离他们最近的那两个人，就在眼前50号书架下方一前一后弯腰行走；还有几个在不同方向上，也在迅速逼近。
楼氏兄妹脸上的表情都有点不知怎么办好，不约而同回头看着林三酒。
她想了想，当即一俯身趴了下去，随即比了个手势，楼氏兄妹立刻也跟着伏下了身。
……两个沉在阴影中、看不清容貌的男人，猫着腰，脚步很快，时不时从书架每一层之间的空隙里朝对面望一眼，显得十分警惕的样子。
由于生存数字的存在，除非用上爆炸那样的手段，否则再怎么致命的一击也是肯定杀不死人的；要一口气放倒两个人，困难太大不说，加之对方六人已分散开来，如果悄悄绕过这二人，便能不知不觉地离开W区——甚至离开中央大厅。
犹豫了一瞬，林三酒对两个孩子摇了摇头。
……两个袭击者丝毫也没发觉头顶上的异样，互相照应着，迅速从林三酒一行人的脚下走过，从50号书架的区域消失了。
一场冲突被避了过去。
接下来怎么办？楼氏兄妹再次看了身旁的无皮肌肉人一眼，等待着她的意见。
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原地不动地等待。当入侵者找不到他们时，很可能会退回原来的分馆，那时情况将再次变回老样子；二是设法找出他们原来的分馆是哪一个，趁着他们在这儿的时候，进入入侵者的分馆……到时即使对方想回去，他们需要守住的入口也只有一个，从战略地位来说，比四敞大开的中央大厅更好。
“我看还是早点换到旁边的分馆里去，比在这儿要安全一些。中央大厅里连接着四个分馆的出入口，咱们也照看不到，他们还不是想来就来吗……可是咱们怎么知道他们的分馆是哪个呢？”楼琴有点焦虑地轻声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我倒是有了点想法。”林三酒刚才脑子里一直没停，转的就是这件事，“……不觉得奇怪吗？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要袭击别的小队也好，为什么挑中我们，而不挑斯巴安？我们三个人，他们两个人，显然他们更好下手才对……”
除非——除非——
这个入侵小队来自南馆北馆这一边——黑灯的时间，不够他们跨越中央大厅到达东馆的！
可是尽管如月图书馆占地非常广袤，黑灯时的那短短两分钟，也足够一个进化者横跨中央大厅了才对……毕竟，中央大厅的边长也不过是700到1000米左右——
“是北馆！”林三酒浑身一震，几乎与楼氏兄妹同时吐出了这三个字。
“没错，他们肯定来自北馆——”她语速很疾，也是在梳理一遍推理过程，想找一找漏洞：“……南馆至东馆只有数百米，从任何一个分馆到咱们现在的地方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了，他们没必要放弃人少的队伍，选择人多的队伍。只有与东馆处于对角线上的北馆，距离最远，才可能趁着黑灯时跑不过去……”
她刚刚说到这儿，忽然只觉一道白光从脑海中的意识力扫描图里骤然亮起——身旁楼氏兄妹忍不住惊呼出口了一句“林三酒小心！”，紧接着，一个人影突然从下方高高窜起，弧形的白色光影气势汹汹地朝林三酒扫了过来。

第253章 当头砸下一本书
“哈哈，你问为什么来袭击你？”
一个一身黑衣、面容被隐藏在黑色礼帽里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似乎饱含着对林三酒这个问题的轻蔑。
“五个小队争夺同一批书，需要战斗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高礼帽男人说话时，苍白削瘦的下巴由于他的动作显得更尖了——林三酒盯着他仅仅露在外面的下巴，暗暗地呼了一口气，平稳了一下自己刚才由于受到突袭而紊乱了的意识力。
……她刚才根本没能避开那突然的一击。
当她发现身边有人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道白色光影已经贴近了她的鼻骨尖；这个时候无论做什么动作来规避，都是不可能躲过去的——林三酒一咬牙，立即将意识力都凝聚在面部上，意识体才一凝实了，紧接着那道光便狠狠撞了上来。
意识体对于痛苦是几乎没有感觉的，更何况在精神上经历了【人之毒】以后——林三酒只觉鼻骨仿佛一下子被打散了，然而意识体的强硬程度终究还是胜了那道白光一筹，她只是被白光给顺势推了出去，随即跌下了书架，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那个突袭者一着得手，却见她什么事也没有，鼻子处只是再次像烟雾一般渐渐合拢、凝固，形成了一个鼻骨的形状——突袭者惊得愣了半秒，随即他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然发出了一声喊：“他们在这里！”
对方小队其余的五人，早在在看那道白光时便已经在朝这儿赶了；当楼氏兄妹做好了战斗准备的同时，对方小队的六人也正好在几个书架附近合了围——这一回，是真团团将他们围住了。
由于林立的书架以纵行排列，因此有几个人与他们之间隔了一排书架；身后站着两个虎视眈眈的男人切断了退路，刚才的突袭者正是其中之一；随即从前方的书架之间，缓缓地走出了一个戴高礼帽的黑衣男人。
……听到黑衣男人的回答，林三酒心下飞快闪过几个念头，随即盯住了他哑声道：“我们连一本书都没找到。”
“我知道。”出乎意料的是，雪白尖瘦的下巴动了，露出了一个笑。“我们也不是来抢书的。”
“那你们为什么来袭击人？”书架顶层响起了楼琴脆亮而愤怒的声音。
由于书架之间太窄，只能容下一个人，因此楼氏兄妹都没有下来，只在上空照应。
高礼帽打了个响指，其余五人顿时“哗啦啦”地叫出了不同的武器与特殊物品——长刀、水晶球、鸡毛掸子、黑色闪电……一眼扫过去，还真有几分令人心惊。
“你们真笨，”黑礼帽下的雪白尖下巴又笑了，“真正攻略这一个如月图书馆的办法，我已经想到了——才不是什么找到五本书呢。”
林三酒一惊，正想开口问，但只见高礼帽轻轻一挥手，后方两个蓄势待发的男人便猛地扑了上来——与此同时，另外三人也朝书架顶部攻了上去。
耳听身后风声响起，林三酒猛地一弯腰避开了从她头上挥过的长刀，长刀去势不缓，瞬间切断了书架中一层木板，近百本书像决堤之水一样轰然泻了下来。
在书本不断砸下的闷响里，高礼帽抱着胳膊，悠悠的声音显得别样清晰：“……后来的队伍还真吃亏啊。‘借书须知’里没有写明，你们也不知道……当其他小队读者的生存数字全部清零时，即使没有找到五本书，幸存者也是可以离开这儿的。”
“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图书馆其实只是一个斗兽场罢了；获得生存数字的方法，就是攻击其他读者。”高礼帽尖尖长长的下巴动了，发出了一个阴冷冷的笑：“真不敢相信，你们这几个小队竟然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居然还在老老实实地找书。”
即使有一肚子的疑惑，林三酒现在也没有功夫说话——在如此狭窄的环境中应付两个人的攻击、还要分神提防黑礼帽，她已经几乎自顾不暇了。
发生在中央大厅W区的打斗声迅速波荡了开来，形成一波一波的回音，撞击着如月图书馆的天花板。这声音显然也惊动了其他几个小队，细碎而隐约的话语声、叫喊声像破碎的浪潮一样涌进了林三酒耳朵里，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人在叫什么“北馆”。
袭击她的白光，本体是一只像是白色狐狸毛围脖似的东西，只是与围脖的松软不一样，几乎这玩意的每一击，都能地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林三酒被双方夹击，本就有些难以支撑，偏偏这时她的目光边缘里，代表高礼帽的黑影一动，竟也扑了上来——
她心里暗暗叫了声苦，不敢硬接，刚要跃至半空避过时，忽然从一层书架间伸出来了一柄长长的鸡毛掸子——林三酒措手不及下勉强一扭方向，但到底还是叫鸡毛掸子的末梢给扫中了，身体登时不听使唤似的被扫了出去。
那个鸡毛掸子的劲道说来也不是很大，但林三酒却偏偏彷如一片被扫上的灰尘似的，飞出去的时候身体僵直着，根本无法改变方向；她几次伸手想抓住书架边缘稳住身子，却只是徒劳地抓下了许多本书。
意识体依旧像是沿着一条设定好了的轨道似的，连飞的方向都是笔直的——身边包括高礼帽在内的三个攻击者，登时像是闻见了腥味的猫，迅速朝她的落脚地冲了过去。
“妈的！”林三酒暗骂一声，知道这肯定是某种特殊物品的效果；她一连抓下了数本书之后，终于无奈地停下了挣扎——这一次自己肯定要丢好几个生存数字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本从最上方掉下来的书受到震动落了下来，正好砸在她的身上——在商场里穿衣服时，为了能够将短裤固定在自己空荡荡的盆骨上，林三酒当时系了一条腰带，腰带扣是一个金属制的方片。
那本书此时碰巧落在腰带扣上，登时化为无数光点，融进了金属方片里。

第254章 整整400万件
林三酒万万没有想到，如月图书馆里的书，居然都是特殊物品。
当书化作光点的时候，她几乎以为自己那颗并不存在的心脏都要跳出胸膛了——
每一件都是——也就是说，整整四百万件——特殊物品！
不得不说她在关键时刻上的微妙巧合，往往能够帮上大忙：当书架被砍坏、近百本书倾泻下来的时候，本来是很有可能被高礼帽一伙人发现的；然而因为一件特殊物品无法融入另一件特殊物品的属性，直到那近百本书在地上堆出了个小山包，也没叫那伙人发现任何不对，反而林三酒倒成了第一个发现的人。
绝处逢生，她立刻将书卡片化后扫了一眼。
【家庭养犬一百问】
如月图书馆第280573号藏书。针对现今社会人们对宠物的喜爱与精神需求，本社编撰了这一本养犬知识指南，包括了犬的种类介绍、常见疾病防治、疫苗与治疗、不同犬只的性情和喜好、膳食营养等知识，丰富而全面，为科学养犬、安全无扰提供了理论指导。本书为第一版，附有多张彩图。
PS：仅在如月图书馆开启时，馆内的书才具有书本以外的特效。每本书的特效只能使用一次，过后书本会恢复正常。
至于特效是什么，不妨试试看吧！使用时请翻开页面阅读，浏览到的内容，将会变成书本的特效效果。
养犬手册？
……意识力刚刚将卡片上的内容扫入脑海，从头顶处已经袭来了一股沉重的风势——即使再怎么怀疑这本书的效用，现在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林三酒一咬牙，扬起手臂挡住头顶，硬生生地吃下了一击。好在这只是一道物理攻击，除了叫她意识力一阵震荡之外，并没有造成什么特殊效果；那道攻击还没收回去，林三酒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书已被打开了，意识力扫描飞快地在打开的页面上划了过去。
意识力扫描只能让景象纳入脑海，并不能加快她的阅读速度，但幸运的是，这是一张彩图。
罗威纳——
这个名字刚刚浮在脑海里，林三酒只觉自己身体突然以一种诡异的加速度直直朝地上落去，刚才鸡毛掸子的那一下特殊效果显然即将到头了；一旁伏击的三人哪会放过这个机会，攻击骤然密集起来，像雨点似的往这个无皮人的身上砸去——
沉闷而隐隐震动着地板的一声兽吼，像天边低沉的滚雷一样滚了过来；林三酒的后背刚一落地，眼前顿时一暗，一个庞大无匹的黑影从她身上瞬地跃了过去，直直扑向了她身后的几个人。
被突然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巨兽一搅，所有的攻击都落了空，林三酒趁此机会腾地翻身跳了起来，正好看见一只比人还高、一身黑色皮毛的巨犬正撕咬住了一个男人的腿——
林三酒没有上前，反而趁那三人不注意，立刻从身旁不断震动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
就算样子再唬人也好，毕竟那也是一只狗，在那三人的攻势下想必坚持不了多久；更何况，那一张彩图下还附带了小字说明：“性情稳定、活泼、护主，但同时也很有分寸，攻击性并不强。”
“来一本厉害的！”林三酒心里暗暗祈祷，虽然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书才能算是“厉害的”。
那三人转息之间就可能攻过来，她没有时间精挑细选——然而书一入手，林三酒立刻感到了一阵绝望。
《旅游英语速成三百句》。
这还不如养犬手册有用！
她正要将它扔开，忽然只觉地面一震——抬头一瞧，只见那只黑色巨型罗威纳吃了重重一击，从地上爬起来以后身影越变越淡，接着转瞬就消失了。
没得选了！
见那三个人无声地朝自己扑了过来，林三酒压下了焦虑，飞速瞥了一眼打开的页面；这一页正好是“问路篇”，一个游客对警察说道：“Excuse me，I think I am lost。”
她的目光刚从最后一个字母上收回来，高礼帽的身影已经将她头上的光遮住了，投下了一片杀气十足的黑影——
然后，这片黑影从她身边滑了过去。
林三酒一愣。
高礼帽居然擦着她过去了。紧跟着扑到面前的两个人，好像突然得了眼病、或产生幻觉了似的；一个指着另一个书架背后喊了一声“在那！”，另一个应了一声好，脚下却拐向了相反方向——
三个人，居然在这窄窄的一条走道里“迷路”了！
林三酒大喜过望，她迅速袭向离她最近的那人，脚下一跃便浮上半空；趁那人还傻乎乎地朝拐角张望时，她的胳膊已经圈住了对方的脖子，“咯啦”一声轻响，对方颈骨便被折断了。
生存数字加一，达到了16。
在受到足以致死一次的伤害以后，虽然由于生存数字的存在还死不了，但一段时间内，战斗力可都丧失了。
一把将断了颈骨、呼呼喘气的男人丢在地板上，林三酒像只豹子似的冲回了楼氏兄妹所在之处，中途又顺手抽了一本书，用它的效果将围住楼氏兄妹的几人都给远远地掀了出去——飞得最远的，正好就是那个使鸡毛掸子的——那人扑通一声落地后，居然正砸在了Siri的工作台前。
“这些都能用？”听林三酒急急地解释了两句后，楼野拉着妹妹跳下了书架，望着面前一排排的书，仿佛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林三酒刚点了点头，忽然立刻拧过了身子——迷路效果结束了。
“……什么能用？”高礼帽隔着一个书架盯着他们，没有动手，狐疑的声音从帽子下面传了出来。他似乎刚才发现了林三酒百忙之中还不忘看书的怪事，此时疑窦都浮了上来，盯了楼野刚拿在手里的书一眼，随即也抽出了一本。
就在这时，中央大厅里突然爆发出一串非人的惨叫，震住了高礼帽即将翻开书页的手——饱含了痛苦的嘶吼在阵阵回音里嘎然而止，林三酒用意识力一扫，发现刚才被她扔出去的、那个用鸡毛掸子的人，此时已横尸工作台前，成了破碎的一团血肉。
竟不知是被什么人杀死的。

第255章 来自Siri的进度报告
这一次北馆小队的突袭，可以说是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
在莫名其妙丢了一个队员性命后，北馆众人的士气明显低落了下来——要知道，杀一个有生存数字的进化者，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到底是多强力的攻击，才足够把一个人的生存数字一口气全消耗光？
再与林三酒一行人交手的时候，战斗都变得潦草而心不在焉了；楼野拼着背上被划一道口子的风险，硬是给妹妹创造了一个机会，叫楼琴的生存数字也终于增加了一，变成了“4”。
这样一来，高礼帽一方便已丢了一个队员、两个生存数字了。
高礼帽一边担心暗中有人要渔翁得利，一边又怕手下队员继续受损，忙在几次反扑后，便趁着一个空子匆匆逃回了北馆方向——林三酒拦住了要追的楼氏兄妹，只冷冷地看着他们走了。
“……别忘了，外面可能还有别的小队在呢。”她提醒了两个孩子一句，朝Siri工作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们人少，别傻乎乎地把后背亮给人家了。”
那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到现在也仍然躺在那儿；Siri工作台处于中央大厅的空旷处，无论在哪个分馆，一低头就能看见工作台，他的队友压根就没想到要到那种地方去替他收尸。
楼琴闻言立刻透过书架之间的空隙，朝外头看了一圈——虽然她什么都没看见，但这并不妨碍小姑娘脸上浮起了紧张的神色来。
“这么看来，我们暂时不能从书架里出去——”她一句话才刚说了一半，突然被一个扬高的女声给打断了，大厅里瞬地回荡起了这个陌生的女声：“中央大厅的朋友们，你们没有受什么伤吧？你们放心，我们南馆的人是最看不惯这种互相残杀的行为的；刚才只是帮了一点小忙，不必放在心上。”
三人面面相觑地瞪着彼此，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什么看不惯互相残杀，很显然是一个连说话人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毕竟，那具尸体作为“互相残杀”的证据，可还面目全非地躺着呢——但是，南馆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手帮他们？
而且微妙的是，他们与北馆队刚交手时，南馆的人并没有出来帮忙；在战斗进入白热化、开始出现伤亡时，南馆队才突然迅雷似的出手干掉了一个人。
“我看他们不是为了帮我们；”林三酒冷静地出声道，“……只是想借机消磨掉一点北馆队的实力——看来，南馆队要比北馆队先一步来这儿，知道他们有六个人，也提防着呢。”
这一点并不难想到，楼氏兄妹听了以后立刻明白了，也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楼琴问道。
林三酒顿了顿，忽然嘴角的肌肉慢慢抬了上去。还不等两个孩子表示什么，她忽然扬声回应了——声音凉而清越，任谁也想不到这声音竟然是发自一个无皮人：“谢谢援手，不过我们刚才也还应付得来。在此敬告各位一句，来硬的我们不怕……刚才那一队，便已经被我们杀了两个人了。”
楼氏兄妹一愣，仔细一想，随即隐隐地回过了一点味；奇妙的是，北馆方向听了这话也是一片寂静，仿佛高礼帽也默认了己方此时只剩下三个人了似的。
不是林三酒想帮北馆这个忙，而是她此时很愿意把水搅混一点。
说话的女人似乎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回应自己，南馆很快便没有了声息。
图书馆尴尬地静下来几秒以后，一个嗓音柔和悦耳的男声忽然笑了一下，在寂静若死的空间里听起来，仿佛在耳边响起了似的。
“好了，既然你们不打了，我们这边就要去找Siri小姐问个事了。”东边二楼上传来了斯巴安轻快的调子，“……你们不介意吧？毕竟我们来得最晚，规则还没看全呢，就被Siri小姐赶上来了呀。”
图书馆里静静的，没有人回应他。
斯巴安吹了半声口哨，说了句“那就算答应了”，随即东馆的方向上传来了一阵低低的说话声——这一阵话声的结果，是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女人“咚咚”跑下了楼梯。
“怎么他自己不下来？”楼琴刚刚皱了皱眉，果然只听一声破风的尖锐呼哨，便像一道小闪电似的从西馆打了出来，直直奔向了那个亚麻色头发女人；然而那女人只是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子却不避不让——下一秒，众人顿时明白了。
“要小心一点啊，桃子。”斯巴安温柔的声音像春风一般抚过众人的耳朵，那道小闪电似的攻击被东馆猛然射出的一只利箭给打得粉碎——说是利箭，也是过后才看清的；因为众人从没见过气势如此迅猛的箭矢——它撕破空气和那件特殊物品时的厉响，震得人脑仁都麻了。
“大家在搜索完自己的分馆后再打，也完全来得及，没必要现在对桃子下手。”
又是那种自然而亲昵的语气——如果不是林三酒之前跟他打过交道，只怕也要以为这个桃子是他的什么人了。
西馆似乎被这一手震住了，直到那叫桃子的女人跑回了东馆，也再没有了动静。
情况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分钟之前——林三酒一行三人，一边小心戒备着，一边查看起了书架。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每当他们看见或许有威力的书名，便将它们抽出来，摞在地上备用。
“哎，你说，其他几队发现这些都是特殊物品了吗？”楼琴指指书架上的书，低低地问道。楼野摇摇头，正要说话，只听不远处林三酒开口了：“目前最多也就是咱们和北馆的人发现了……不过，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他们早晚都会知道。”
“我倒是好奇，为什么同一侧的两个分馆，看起来似乎都不对付……难道东西、南北之间，是可以互通的？所以他们才要抓紧一切机会向对方下手？”林三酒喃喃地低声分析道。
这一点很有可能——
楼氏兄妹刚想到了这儿，忽然只听Siri平淡而没有感情的声音，通过喇叭响彻了如月图书馆：“进度：目前有一本书已被找到。”

第256章 林三酒探知的消息
“不可能！”楼野第一个跳了起来，几乎没有控制好自己的音量。“每个地方足有八十万本书，难道这么快就已经找完了？”
“到底是谁、在哪儿、找到了哪本书……”楼琴也跟着发急，“怎么都不说？”
这有可能是单纯的运气好吗？
林三酒在心里迟疑地想。
如月图书馆“寻找五本书”的规则写得很清楚了，并不是那种破解了题意才能得到答案的谜题——它的意思十分明白，就是让你去找，没有什么机巧可言。
因为这样，就算此时女娲本人到这儿来，她也得一本一本地找；想要一拍脑袋便能得知目标在哪儿，恐怕只有巫师才有办法。
“……难道真的有近似于巫师那样的能力吗？”林三酒低低地叹了口气，意识力扫描不断在眼前的书本上掠过——一个又一个的名字飞快地在眼前闪过，有的跟目标有些像，但停下来再一看时，都是些什么“妖魅王妃带球跑”之类相差微小的书名，很叫人失望。
“我在十二界里听说过，不过那种东西就跟巫术本身一样，谁也说不好是不是真的。”明显焦虑了不少的少年听见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真是那样的能力，只怕下一本书也会很快被发现的。”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似乎说明这件事跟巫术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在接下来的整整二十八个小时里，Siri再也没有通报过有哪一本书被找到了。
或许是因为受到“有人找到书了”的刺激，这28个小时里所有的分馆都一声不出，再没有了丝毫动静，似乎所有人都像林三酒几人一样，正开足了马力全力寻找目标。
在这么长时间、一无所获的寻找以后，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骤然听见那个嘶哑但又尖锐、仿佛磨砂纸一样难听的声音时，正靠在一起打盹的楼市兄妹都被惊得跳了起来——初醒的迷茫还残存在两人脸上没有褪去，西馆方向传出来的声音，正嘶嘶拉拉地磨着人的耳孔：“我说……东馆那边的小兄弟，你之前下去问了Siri什么？怎么你刚一问完，就有人找到书了呢？也不是别的意思，只是想听听你的问题。”
这个人的声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又像磨砂纸磨出来的、又像是指甲刮黑板，直听得人汗毛都立起来了。
直到斯巴安再次出声时，楼氏兄妹俩才猛地有了一种“耳朵获救了”的感觉。
然而他的话却叫人有些听不懂了。
“我们的问题完全可以告诉你，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从斯巴安柔风似的声音里听起来，似乎他一点也没有察觉西馆的用心似的，“桃子，你来告诉那位先生，你问的是什么？”
女人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我问Siri，‘你知道那五本书的位置吗？’，然后Siri说不知道。”
所有侧耳倾听的人都不由有点傻。
好不容易跑下去，就为了问这一句废话？Siri如果知道，还用得着这么多人大动干戈地找书么？
像是明白众人心中想法似的，斯巴安忽然扬声道：“各位不相信的话，可以现在下去问一问Siri，我们刚才问的是不是这个问题。这样一来，也就能证明我们没有找到书了。”
他这一句话，顿时叫整个图书馆都陷入了沉默。
西馆已经跟东馆挑了好几回事儿，此时显然不会主动下去，将自己暴露在对手的目光里；南馆北馆也互相提防，谁都怕自己下去问完了，被对方捡个便宜。
唯一特殊的，似乎就是中央大厅了。
“我们去证实。”在大家的念头刚刚转到中央大厅时，果然从下方的书架群里传出了一个清亮悦耳的女声。
林三酒一行人除了被北馆袭击过一次以外，再没有和别人有过什么嫌隙；他们与北馆争斗时，也只拿走了两个生存数字，结的仇甚至还不如南馆北馆之间深——由他们出头，的确是最合适不过的。
“不过，希望西馆和南馆的朋友这一回别玩突然袭击了。”
伴随着那个清冷女声走出书架区的，居然是那个无皮肌肉人。
又经过了二十八个小时以后，林三酒此时全身上下的肌肉、脂肪、血管都已经长得齐全了，所差的只有一张人皮而已，反而叫她看起来特别恐怖；这个反差，顿时惹起了馆内一阵细碎的声音，只是很快又重归于平静。
林三酒每一步看起来好像都走在地上，但实际上脚掌与地面那极细微的一丝缝隙，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只要一松劲儿，她立刻就能弹至半空；刚才精挑细选出了一本用于防御的书，此时也化成卡片的模样静静被她捏在手心里；意识体以前所未有的凝实状态，准备迎接不知从哪儿发出的突然袭击。
不过好在，似乎大家都希望她能问出一个结果来，直到林三酒走到Siri工作台附近了，也没有人攻击她。
六百米。
林三酒在心里暗暗地念了一句，随即停下了脚。
Siri还是老样子，见她靠近了，便抬起了一双挡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
图书馆里一片寂静，后背上仿佛还能感受到众人针芒一样的目光。
压下了心里的忐忑，林三酒轻声问了一句：“东馆小队问你的问题，是真的吗？请你用扬声器回答我。”
对于这种不涉及原则的要求，Siri果然照办了——她瞥了林三酒一眼，随即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没错，东馆小队的确问了我书在哪。”
这一句话清楚嘹亮，瞬间传遍了图书馆每个角落。
“那你怎么回答的？”林三酒尽力放轻自己的音量，确保只有Siri才听得到。“请你用扬声器回答我。”
“我说不知道。”Siri清晰的回答毫无阻滞地听在了每个人耳朵里，顿时又一次惹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大家都没想到东馆小队竟然真的问了这么一句废话。
图书馆里的纷杂人声，是被南馆那个女声掐断的：“姑娘，你帮我再问Siri一个问题好么？”
“你帮我问问，东馆小队是不是只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来了！林三酒抿了抿唇。
她抓住这短短几秒的机会，迅速地说了几句话——很快，Siri将头凑近了麦克风，平静地答道：“没错，只有一个问题。”
如果说刚才还是窃窃私语，现在她这一句话激起的可就是一片哗然了。
在四个分馆隐隐的低语声里，林三酒却没有动身返回，反而朝四周扫了一眼——现在四个分馆小队还处于震惊里，一时还注意不到她的异动，也顾不上来攻击她；但是这样宝贵的机会，顶多只有短短几秒罢了。
抓住这个瞬间，接下来从林三酒嘴里吐出的问题，语速几乎快得叫人听不清了。
不过Siri到底并非凡人，不但将问题听得一清二楚，还迅速地告知了答案。
她的回答刚一入耳，林三酒便立即忍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身就以最大速度冲回了书架区——还差一步就能够变成完全意识体的林三酒，此时速度快得几乎变成了空气里淡淡的一道残影，挡在她面前的只有空气阻力。
而在她刚刚跑出去几步以后，方才她站立的地方便不知被什么给“轰”地一下砸碎了——
直到奔回至书架区，林三酒这才缓了一口气。楼氏兄妹一见她便立即急急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果然，”林三酒心情激动得甚至想不起来问是谁攻击了她，“是斯巴安找到了一本书！”

第257章 斯巴安所发现的事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楼氏兄妹同时一惊，不由失声问道。
林三酒稳了稳心情，不由自主地朝透过书架的缝隙朝外望了一眼。
攻击激起的白色烟雾，正袅袅地在Siri的台子前弥漫开来；透过烟雾，还能隐约看见地板上那一个被砸出来的浅坑。她的目光从浅坑一掠而过，转而紧紧盯在了另一侧的多媒体学习区，足足盯了几秒。
“因为……他们特地想办法到中央大厅来，就为了问那么一句废话，实在太说不通了……我忍不住试验了一下我的想法。”她压低了声音说。
从一开始，林三酒心里就有了个猜测。
她一开始问的两个问题，也是南、西、北三个分馆想问的，从Siri的回答上就能听出来，问题没什么毛病；而她之所以刻意放轻了声音，让Siri通过扬声器来回答，也是林三酒一早就计划好了的——
她要让四个分馆小队形成一种定见，即：“无皮人没有扬声器，所以她问的问题我们听不见；而Siri有扬声器，所以我们只能听见Siri的回答”。
定见一旦形成，就成为了一个思维盲点，让人根本不会去想“其实进化者朗声说话时的音量很大”这样的问题——这个手法，还是从黄晓霓身上学到的。
事实证明，别人的思维盲点果然很好用。
在南馆女人要求她问“东馆是不是只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时，事情就起了变化。
南馆女人的声音一落，林三酒立即望向了Siri——这一次，她没有像众人预期的那样再向Siri重复一次这个问题，反而迅速地轻声对她说：“你听到了吧？请你不用扬声器，单独告诉我答案。”
在林三酒不存在的咚咚心跳声里，Siri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伸手推开了麦克风。
她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不，”Siri的音量也很轻，似乎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东馆小队问的不止一个问题，还有一个。”
林三酒一瞬间激动得手指发麻。从南馆女人的声音落下开始，到这个答案为止，时间仅仅过去了两三秒，在外人看来，可能她才刚刚问完问题；也就是说，自己还有一点时间“遮掩”刚才的行为。
当有了一个指定答案的时候，问题就可以定向逆推出来了。她飞快地问道：“南馆小队想让我问的，只有刚才的一个问题，对吗？请你用扬声器回答我。”
“没错，只有一个问题。”Siri程式一般的声音，清晰地从麦克风里传了出来，顿时激起了图书馆里一片哗然——不得不说，林三酒将时间把握得很好，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针对南馆女人问题的答案——
“现在请你不用扬声器告诉我，他们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林三酒的语速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仿佛血管都被紧张感灼烧了起来一样——这个，才是她此行的重点！
“我告诉他们，《花间黎明》这本书在C区76号书架第四排左七格。”
Siri的这句话刚刚完整地传进林三酒耳里，她便立即意识到自己在这儿流连得太久了——她甚至还来不及对Siri多说一句话，转身就冲向了中央大厅的书架区；几乎在她踏出第二步的同一时间，刚才站立的地方便不知被哪个小队给击碎了。
……听完了林三酒的叙述，楼氏兄妹二人一时有点愣，还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出“斯巴安得到了一本书”的结论。
“头和尾都有了，只差中间缺失的那一条线了，很好想到的。”林三酒没有直接说明，仅仅模糊地提示了一句。
两个孩子还很年轻，如果她把一切答案都明白地摆在他们面前、不用他们思考半点，那简直是在犯罪。
楼琴的手指下意识地抚着一排书脊，口中低低地重复：“花间黎明……花间黎明……不是目标书籍呀——咦，啊——我明白了！”
她忽然叫了一声，脸上迅速泛起了激动的红；与此同时，楼野突然也腾地跳了起来，一把将妹妹按了回去：“……不行，我先说！”
兄妹俩竟然同时想通了。
“我们找错地方了！”楼野喃喃地说，目光一下子跳过了层层书架，也盯紧了另一侧的多媒体学习区。“Siri不知道目标书籍在哪儿，但她却知道随便哪一本书在书架上的位置，这也就是说——”
“目标书籍根本不在书架上！”楼琴忍不住，先一步将结论抢着说了。
少年顿时有点憋屈得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
“没错，”林三酒微微一笑，虽然这笑容有点恐怖，还是叫两个孩子仿佛得到了莫大鼓励。“斯巴安肯定也得出了这一个结论，所以他在东馆的非书架区域里找到了一本目标书籍……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本罢了。”
“不光是这样……你们刚才看清楚袭击我的东西是来自哪个方向了吗？”她冷静地问道。
“没有……那个东西并不是直线射击出来的，而是突然出现的一个‘爆点’似的东西……”楼野一边回忆一边说，“根本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有七八成的可能性，袭击我的人就是斯巴安。”林三酒淡淡地说，“我在Siri面前花的时间，比正常提问所花的时间，要长了那么两到三秒；以他的思维能力，恐怕已经意识到了不对，要赶在我发现真相前把我吓走——不过，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都不由有点咂舌。
“不光长得好看，也很难对付啊……”楼野叹气似的说道。
“不管他，反正也没打着！现在事不宜迟，咱们也应该从不是书架的地方找起，”楼琴神色兴奋地一摆手，“多媒体学习区不就是最好的目标吗！”
的确——中央大厅里并非书架区的地方很多：大门口、Siri工作台、多媒体学习区和摆放了许多桌椅的读书区。其中多媒体区是离书架区最近的，只要穿过第100号书架，就能进入了。
但是，多媒体区正好在西馆二楼的正下方。

第258章 最后十秒
沉重而富有质感的硬木书架上，一本本或新或旧、或厚或薄的书，正被像扫除一样了噼里啪啦地一本接一本地扫了下去；始作俑者的速度非常快，没过一会儿，架子上就空了一半。
“你们看这一本行不行？”
年轻少女白皙的手指里，正夹着一本有些破旧了的书册，遥遥朝哥哥和林三酒招呼了一声。“《被掩藏的真相》，它说掩藏呢，这个说不定用得上。”
——为了能够在西馆小队的眼皮子底下进入多媒体区，林三酒几人将主意动在了身边汪洋大海一般的书上。
每一本书都是一件特殊物品，这么多的书里，总有一本的效果能够掩护他们进入多媒体区；然而叫人感觉有些棘手的是，他们不能把书翻开看看内容。
只要一翻开，阅读到的内容就会立即作为特殊物品效果而生效；在生效过一次之后，这本书也就恢复了普通书本的样子，再也不能使用第二次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只能靠书名或是偶尔书背上的一段简介，来猜测书里的内容用不用得上。
林三酒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皱了皱眉头。
“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回去！”她的声音虽然轻，但每个字都很坚决。“书架空了，我们靠什么遮挡他们的视线？”
头一回被林三酒训，楼琴没来由地一慌，“噢”了一声便匆匆忙忙地弯腰捡书——捡到一半，她又觉得心里有些不平似的；但想要像以前那样发脾气，又似乎发不出来。
她到底还是乖乖地将书都摞回了架子上，这才晃着脚，把那一本《被掩藏的真相》放在了第100号书架的边缘。
这儿，已经摞起了好几大叠的书了——都是几人在仔细挑选后，觉得大概用得上的。
因为一本书里的内容太多了，谁也说不好翻开以后看见的那一页会不会有自己想要的效果，因此把所有能用的都堆到了书架旁边，将这里当做了一个出发点。
此时距离林三酒向Siri提问，已经又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从窗外的天色来看，马上又一个黎明将至。
从昨天黎明时分的情况看起来，如月图书馆每到凌晨五点便会关闭电灯；这个时候，馆内便会陷入一片昏暗里——即使不像刚入夜时那么黑，但也足够称之为一个好机会。
“都准备好了么？”林三酒蹲在头一个，转眼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孩子。
他们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进入图书馆以来的第三天了——也就是说，楼琴身上的实际生存数字只有“1”了。
如果她此时中了致命攻击的话，是从“1”这个实际数字开始扣，还是从“4”这个表面数字开始扣，几人都还不知道——再去问Siri也没有机会了；因此说兄妹俩现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一会儿你跟在我后面，有什么伤害都让我来挡就行，你别乱跑。”林三酒嘱咐了一句，“我的身体强度可以说是你们的百倍，我不会被砍掉数字的。”
得了她这么一句话，楼琴才有点安心了似的喘了口气。
楼野看了一眼中央大厅里墙上的挂钟，随即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照明指筒备用；林三酒伸手抓了一本书，从中间将它翻开了。
“……因此，在得知进一步更精确的消息之前，我们只能束手无策地焦急等待。酋长角猛阿看出了我们的困境，主动提出将车子借给我们……”
效果是“困境中的出路”，虽然非常有用，却不适应现在的情况，反倒白白浪费了——她叹息了一声，迅速换了一本。
“……对于这种行为背后的逻辑思考，是非常有意义的。除了提倡素质以外，有没有其他的办法能够改善这一状况呢？很遗憾……”
这也不行。
“她感受到湿滑的东西顺着大腿落了下去，溅在地上，犹如一朵盛开的荼蘼花——别了，我的孩子。”
不行。
“……她才不要呢！这个男人就算长得好看一点、地位高一点、有钱一点又怎么样嘛，以为可以对自己为所欲为了吗？她和他，只是合约情人而已呀！”
什么玩意儿！
在林三酒有些不耐烦了的时候，忽然楼野低低地轻呼了一声：“这个！”
顿时，她和楼琴都把头凑了过去——
“罗碧雪清楚，像李玉龙这样的男人，是注定不可能仅仅只有一个女人的。再说，她也愿意让李玉龙拥有更多的女人，来帮她分担一点压力……”
这简直比刚才那本还不如。
“这破书，能有什么效果？”楼琴皱着一张脸问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本的效果竟出奇地好——
【强行扭曲事实逻辑的描述】
假如这种违背人性的情节也能用好几千字来解释其合理性的话，那么一切事实都可以被歪曲了。
“快快，趁现在！”林三酒登时眼睛一亮，一拍楼野肩膀，他立刻反应了过来，抓着书就冲出了书架区——每本书的使用方法，有些细微之处并不相同，全靠看书的那个人来运转；过了几秒，只见楼野忽然回头朝她们一阵招手，林三酒和楼琴也立刻冲了出去。
西馆的方向安安静静，偶尔响起的几声脚步声，即使离得很近，似乎也完全没发现脚下的异样。
“我们只有五分钟时间，”楼野忙忙乱乱地在一张台子前蹲了下来，一边翻着每一个可能的空隙，一边飞快地说：“现在我们的存在已经被歪曲了，别人看见的，仍然是书架区里的我们……效果持续期间我们不能发起攻击，快找书！”
多媒体学习区足有两百台电脑，想再五分钟之内搜完，希望其实不大；但此时没有人抱怨，都拼命抓紧了每一秒钟，翻找着任何像书的东西。
“还有三分钟”、“还有两分钟”的倒计时，一句接一句地从楼野嘴里吐出；他们必须在五分钟结束之前赶回书架区，不然一旦被西馆看见——
“还有十秒！”伴随着少年焦虑的吼声，林三酒手指一颤，摸到了一个凉凉的、光滑的书封皮——
她抽出来一看，上面的书名是《少女的悲伤》。

第259章 第一个目标入手！
林三酒也分不清楚了。
楼野吼的那一声“还有五秒，现在撤退！”；她一把将书握在手里、起身朝书架区飞奔而去；Siri平板无波地报告“进度：已有两本书被找到”的声音；西馆突然传来一声高叫，随即一朵火光轰然在身后炸开……
同时进行、纷纷杂杂的无数信息，都在林三酒的身边飞溅起来，形成了漩涡似的——
她的大脑里反而成了一片空白，声音也似乎模糊了，像泡在水里一样离得很远；她眼睛里看见的只有前方楼氏兄妹的背影，以及不远处高大的一排排书架。
突然又一声轰然巨响撕碎了林三酒脑中空白一片的状态，清晰地刺进了她的意识里——这一次攻击与之前不同，紧紧擦着她的脚后跟扎进了地面里，登时将地砖和桌椅都击碎成了无数片；林三酒咬牙纵身一跃，终于扑进了两个书架之间的过道里。
外面的攻击顿时停了。
耳边是楼氏兄妹粗重的呼吸声，林三酒抬眼一看，这才发现楼野的胳膊被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皮肉都翻开了，血将半个身子都打红了——然而少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痛似的，面庞明明因为伤势都有些扭曲了、声音里却仍然尽是兴奋：“你拿到了？！是哪一本？”
林三酒顺着书架滑下来，将《少女的悲伤》拍在了地上，心里也忍不住长长呼了一口气。
两个孩子目光一落在书封皮上，登时也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颤巍巍的“啊”——拿到这一本书，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休息了五六秒，林三酒第一个“腾”地跳了起来。
“刚才最后那一下攻击，是横着从我的脚后跟擦过去的……”她低头看看两个孩子，“西馆在我身后正后方，他们发出的攻击不会是这个角度。你们刚才看清了它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了吗？”
闻言，正在给哥哥找一些医学急救方面书的楼琴，一边回忆一边停下了手。她手里握着一本书，有些犹疑地说：“当时太紧张也太乱了，我没留意……不过从攻击的角度来看，不是东馆就是南馆吧？”
东馆和南馆离多媒体学习区都相距较远，而北馆和多媒体区隔了一大片书架，倒是可以第一个排除了。
“是南馆。”呼吸粗重的楼野说了一句，从妹妹手里接过了几本书，都是一些《外伤急救》、《康复与治疗》之类的名字——“我这一下伤，也是拜南馆所赐；好像西馆的人一发现了我们，他们顿时也跟着开始攻击了。”
楼琴脸都气白了：“看我们的位置好打，所以人人一有空了就来打一下？这样可不行！”
林三酒心里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她想了想，正要说话，突然被空间里猛然回响起的凉凉女声震断了话头：“中央大厅的姑娘，刚才那本目标书是你们找到的吧？”
说话的，正是南馆的女人。
这句话甚至很难抵赖。
突然冒险从书架区出来，用了不知什么手段躲藏在开阔的多媒体区，随后在他们往回跑的时候，Siri的报告声就响了起来……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即使他们此时否认，也绝没有人会信。
正当林三酒有几分紧张地斟酌词句时，斯巴安低沉悦耳的嗓音忽然也跟着响了起来——只不过，他说的话可不太悦耳。
“……对于先前找到的两本书怎么办，我认为还可以容后再说。不过现在，希望你们能够将如何找到目标书的线索提供出来……毕竟，你们也不愿意同时与四个分馆为敌。”他的语气平静，半点威胁的意味都没有，有的只是一片拳拳诚恳之意——却让林三酒禁不住地想骂人。
有了斯巴安这句话一坐实，两本目标书顿时都变成是被他们找到的了！
恐怕从发现中央大厅小队跑到了多媒体区时，斯巴安就意识到他刚刚勘破的秘密也被对方发现了。为了绊住、甚至消除这个竞争对手，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将对方摆在明面上承受各方的攻击。
“下手真快。”林三酒暗自骂了一声，心里再怎么不忿，也不得不佩服斯巴安的见机之快。
她感到楼氏兄妹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己，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了；林三酒飞快地在心里计算了一会儿，感觉现在实在别无他法了——一咬牙，她声音清亮地开了口。
“老实说，把线索告诉大家也无妨。”她一开口，将把两个孩子吓了一跳，“因为本来找到这本书，就是一个偶然。”
她有意把“这本书”三个字咬得很重，希望能有人听明白自己的意有所指。
“这么多书架，好几十万本书，我们找得实在是太头疼了；于是想着先把没有书、容易解决的地方找一遍，最后再回来找书架区——没想到，果然就被我们找到了一本。”林三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些，“我们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
她这番话，未必有人会全盘相信。但是不管怎样，中央大厅小队的确承认了在非书架区找到了一本目标书——这就比什么都足够了！
当图书馆里一瞬间响起了无数低低的私语声时，楼琴有些想不通似的拽了一把林三酒的袖子。“你怎么真承认了？”少女有些发急，“还告诉了他们这么多！”
“没办法，”林三酒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不这么说，其余几个小队肯定会认为我们手上有重要线索，到时再加上斯巴安的煽风点火，咱们就要应付几乎无止境的敌人。现在给他们一个提示，趁着他们去找书，我们也有了一个做准备的机会。”
这时靠着一本书的治疗效果，楼野的伤口也渐渐停止了流血；他听到这儿，忙问道：“准备的机会？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林三酒没回答，只是紧紧盯住了远处Siri的工作台。
“我有一个想法……”
在窗外初升的朝阳光芒下，她后脖颈上条条分布的鲜红肌肉看起来非常清晰。楼琴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她耳后出现了一小块蜜糖色的皮肤。
她刚刚在心里“啊”了一声，只见林三酒忽然抬手摸了摸那一小片肌肤，随即低低一笑说：“我觉得，咱们选择中央大厅，或许是选对了。”

第260章 安静的中央大厅
谁也没有想到，在7个小时以后，如月图书馆陷入了史无前例的大混乱。
——在寻找了一整天，依然没有传出Siri关于第三本书的进度报告后，似乎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引爆大混乱的第一声爆炸，是从图书馆的天花板上炸响的——伴随着“砰砰乓乓”的一连串轰响声和四溅的火花，图书馆瞬间陷入了一片茫茫的黑暗里。
连攻击是从哪里发出来的都没有看清楚，所有的灯管就都在一瞬间被毁了。
“东馆的小子！”仿佛才刚一黑下来，指甲刮黑板似的声音就骤然放大了无数倍，在黑暗中震得天花板都隐隐发出了嗡嗡响。
“我知道你们手上至少有一本目标书，现在就给我拿出来！”这刺耳的声音好像有生命似的，从耳朵一路钻进大脑里，叫人听了直想抱着头满地打滚。
不知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还是因为这一声吼，图书馆内立刻静了一两秒，然而叫人吃惊的是，接下来说话的人却并不是斯巴安。
南馆的女人用她凉凉的声音，悠悠然地开口了。
“金发的弟弟，事已至此，大家不妨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好。”南馆女人嗤地冷笑了一声，“我这个人比你要笨一点，过去这么久了我才反应过来。你们跟中央大厅的那个无皮人早就联手了吧？一唱一和地，倒是把我们大家都当成了傻子——目标书籍在非图书区里，恐怕也是你们在一队找到一本书后，有意放出来的消息吧？”
图书馆里静了一息，随即斯巴安出声了。
他并没有像另外两馆的人那样有意抬高嗓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低柔悦耳的轻语声却依然能叫人听见，甚至连唇齿之间的暧昧吐气也像情人耳语一样清清楚楚：“……南馆的小姐，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像轻轻划过脖颈的鹅毛，连南馆的女人听了，似乎也必须缓一缓，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往下说：“——我说，你们这是早就算计好的！每个分馆内部只有很小的一个桌椅区域，但是连接两个分馆的地方，却是一片占地很大的读书区……你们和中央大厅合演了一出戏，各自拿到书以后，就想等着让我们自相残杀！”
她话音未落，西馆便迫不及待地“沙沙”说话了：“……小子，在你我之间的那片读书区里，原本应该有一本目标书籍的。但刚才我们几个人，做了充足准备后去搜，却发现那儿什么都没有……既没有书，也没有你们的人！”
斯巴安“唔”了一声，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道：“北馆的朋友呢？不说点什么吗？”
“找书这事太费脑筋，”高礼帽低低地笑了，阴阴凉凉地说：“我们自有离开图书馆的办法，那5本目标书，你们去争就是。”
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而中央大厅里静静的，一点声息都没有——那一个无皮人和一对少年男女，像是突然聋了哑了似的，听了这么半天也压根没有半点回应。
斯巴安在黑暗中忽然微微皱了皱眉。
他身旁的女人桃子一直在悄悄关注他，见状立刻压低了声音：“……怎么了？不好办？”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语气里一点忧虑也听不出来，反倒充满了斯巴安的盲目信心：“接下来怎么做，你跟我说一声，我马上去做。”
“不要紧，别担心。”斯巴安回头轻声安慰了她一句，桃子一与他目光碰上，立刻忍不住低下了头。“……我只是觉得中央大厅静得奇怪，其他的几个小队，我还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南馆和西馆，不知在什么时候、通过何种手段，已经悄悄地结了盟。
“不过有北馆牵扯着，我看南馆也做不出来什么动作。”斯巴安轻轻说了一句，如同森林深潭一般墨绿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西馆我是不怕的，反而中央——”
他的一句话没有说完，异变突起。
伴随着一声呼哨，从南馆和北馆的二楼栏杆旁，同时闪现出几条黑影来，飞一般地跃身而出；几乎在他们现身的同一时刻，Siri平平的一声“进度：第三本书已被找到”也传进了耳朵里；从西馆处响起的脚步声，几乎是瞬间便扑过了两馆之间的读书区，直奔东馆而来。
“怎么回事？”桃子这一下才真受惊了，失措地抓住了斯巴安的衣袖：“谁找到书了，怎么都来攻击我们……诶？”
她突然发现了不对，随即有些看不懂了。
从北馆扑出的人影，直直地从二楼落了下去，原来是冲着中央大厅去的。而从南馆出来的两个人，则迅速堵住了斯巴安所在东馆的出口——也就是通往中央大厅的楼梯。
情况明明应该很危急才对，但桃子却感觉到身边的斯巴安忽然轻轻舒了一口气，似乎放下了心一样——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放心的，她不懂，也没想着要懂，只是声音发颤地问道：“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事，”斯巴安似乎对她心中的不安充满了怜惜，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不是告诉过你怎么办的吗？现在行动吧。”
桃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她才一离去，东馆最边缘的几个书架登时便“轰”地一声，先遭了秧；也不知是什么人竟然有这种可怕的力道——几个高大而沉重的书架居然像是一把水珠似的被打飞了，随着地面的隐隐晃动，书架一个接一个地被推倒：西馆的人似乎一旦认定目标书籍不在书架上以后，对这些碍事的破东西就再也没有了半分顾忌。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再一次潜入了中央大厅书架区的北馆众人。
“小心点，别把书碰着了！”高礼帽狠狠地啐了一口，“找到他们没有？”
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的。
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正握着一本用于侦察敌情、勘破屏障和范围监视的书；只要林三酒一行人仍然在中央大厅，就肯定会被书本效果捕捉到——
然而在将书架区彻底翻了个底朝天以后，高礼帽傻了。
“人呢？！”

第261章 北馆的……宠物？
在战斗的高呼声和偶尔亮起的闪光之中，整个图书馆仿佛都在不断摇晃。不知是什么样的一下重击过后，天花板的夹缝中扑簇簇地漏下了一阵沙尘，正好兜头浇了楼野一脸，迷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拼命捏着鼻子防止自己打出喷嚏来。
假如他不慎发出了声音，恐怕同时来自南馆和北馆的攻击，能够一瞬间就消耗光他的生存数字。
因为楼野现在，正趴在北馆死尸的身下——也就意味着，他正身处于大厅最开阔、最中央、最好下手的位置上——紧紧抵住他后背的，是Siri的工作台。
整个黑漆漆的图书馆里，唯有Siri的脸被笼罩在一片白光里；随着她的动作，电脑屏幕变化的光线在她脸上晃出了不同的光影，从镜片的反光上，还能隐约看见几行文字。
此时她低下了眼珠，透过玻璃镜片看了楼野一眼，又默不作声地盯住了电脑屏幕。
由于正好处于电脑屏幕的反方向，有了强烈的光线对比，楼野此时的藏身之处反而成了图书馆里最黑暗的地方；再加上身前血肉模糊的死尸做遮挡，以至于这么久了，竟然始终无人发现在自己眼皮子下头，竟然还藏着一个人。
离死尸遥遥的地方，扔着他生前用过的鸡毛掸子；楼野满眼眼泪地等那一阵喷嚏感过去了以后，微微向下缩了缩身体，低声地招呼了一句：“Siri！”
敲击键盘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Siri“嗯？”了一声。
这一番动作，Siri可没有放轻手脚，让他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不过好在现在四周一片混战，她发出的声音立刻就淹没在了种种异响和厮杀声里。
楼野定了定神，林三酒的嘱咐慢慢在他脑海里浮了起来。
“你小点声回答我，”他压着嗓子说，“我——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对于这样的要求，Siri果然也跟着把声音放轻了，顿时让楼野大大松了口气。
他快速在心中将要问的话重新过了一遍，挑了一个低低地问道：“……对于已经找到的目标书籍，你知道它们的位置吗？”
在对方回答之前，楼野忙将自己耳朵上的通讯器拿了下来，将它靠近了Siri。
……半个小时以前，连林三酒自己也没有想到，她才刚刚和两个孩子商量好了的计划，竟然这么快就有了实施的机会。
当时伴随着一连串的火光和电流声，图书馆中就猛然陷入了黑暗；几乎是同一个瞬间，林三酒就回过了神——她压下了心里的兴奋，猛一推身边的楼氏兄妹，轻声叫了一句：“就现在！”
楼氏兄妹顿时有些慌张：“啊？现在？”
林三酒侧耳听了听西馆方向猛然响起的那一声“东馆的小子！”，随即匆匆对身边的孩子低声催促道：“对，快把通讯器戴上，按刚才说的行动！”
一旦实施了这个计划，他们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但是少年人不怕天高地厚的性子立时压过了顾虑，兄妹俩颇有几分兴奋地戴好了通讯器。
“那……你没有通讯器，怎么跟我们联络？”她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
因为兄妹俩一向独来独往，所以从红鹦鹉螺带出来的东西，也往往都只有双人份的——林三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的两只耳朵，安慰了他们一声：“别担心，我们这一次去，是各自有任务的……又不是就此分散了。我们既然有聚头的地点，那么就在那儿见吧。”
兄妹二人点了点头，身影迅速在黑暗中分开了。借着几个分馆小队之间的争执和浓浓的夜色遮挡，楼野压低了身子，贴着墙角一路飞奔至大厅Siri工作台；而楼琴则转身跑向了中央大厅通往北馆的入口——也即是通往北馆二楼的楼梯。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从中央大厅是无法直接进入分馆一楼的，每一个分馆都只有楼梯来连接中央大厅和本馆的二楼。
由于吃不准此时上楼会不会叫对面的西馆瞧一个正着，再加上也不知道北馆众人的动向，楼琴犹豫着在楼梯口旁停下了脚，想先观察一下对面的情况。
身高还不足一米六的小姑娘，将身体压得几乎低到了地面、又藏身在楼梯扶手后头时，是很难发现的——但这仅指使用肉眼而言。
如果有类似于“范围监视”、或“热能扫描”之类工具的话，别说藏在扶手后面了，就算楼琴藏进地里，恐怕照样能被发现——不巧的是，打算袭击中央大厅的北馆众人手里，似乎正好握着这样的书。
当几条人影猛然从北馆二楼跃身而出，“咚”一声落在楼琴身前的时候，她一颗心都几乎飞了出去，浑身血液登时变得像冰块一样，不会动了。
“快！不要放过任何地方！”
随着不远处高礼帽低低的一声喝，站在楼琴身前的男人迅速一抬脚——接着，他竟然跟着一同跳出来的众人飞快地闪身冲向了书架区。
楼琴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对方绝对不可能是有意放过她的——她呆呆地想。
直到北馆众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书架区，楼琴才突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登时一秒也不敢继续在原地呆了，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对面的西馆瞧见，转头拿出了最大速度就往楼上冲去。
任何人在使用范围监视的物品时，都是监视己身以外的范围；而刚才楼琴与那男人的距离，近得只要她一探头，鼻尖就能碰着他的裤管——也就是说，她刚才正好身处在那男人的“己身”范围里了！
而他们一走，她暴露的可能性顿时加大了，只要有一个人往楼梯口随便扫上一眼，恐怕她再无生理。
终于平安地冲进了北馆二楼的楼琴，在见到林立的书架区的第一眼，便立刻松了一口气，迅速地扑了进去。
北馆的人都走了，此时的北馆应该是安全的；看来她的任务，反倒成了三个人中最简单的一个——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消失，楼琴忽然不知怎么觉得脖子后头似乎有点儿痒；转身一抬头，一张巴掌大、既像人又似蛇的脸，正在书架上方定定地望着她。

第262章 为什么不让我穿鞋
通讯器里似乎传来了Siri模模糊糊的说话声，说明楼野的任务很顺利；不过不管Siri说的是什么，楼琴现在是一点都听不进去了。
当你面前也有一根长长的、湿滑黏腻的舌头在来回摇摆，仿佛在吸嗅着你的气味时，恐怕你也不会有心情去听旁人在耳边说的是什么。
楼琴本能地涌起了一阵阵恶心恐惧，尽管她双腿发颤，却还是尽量冷下了声音说道：“……堕落种？”
林三酒这种坚定沉稳的语气，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此时不知不觉就拿来壮胆了。
通讯器里传来的，仍然是Siri平静而模糊的声音；显然，楼野根本没有听见妹妹的这一句话。
虽然Siri完全没有提过堕落种，但是如月图书馆仍然是这个末日世界的一部分，在这里出现了堕落种，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
她眼睁睁地看着舌头两边密密麻麻的小气孔忽然一阵收缩，顿时许多涎液滴滴答答地从舌头上落了下来，有一滴甚至落在了楼琴的鞋上。这个东西与其说是舌头，倒不如说是面前这个诡异生物的武器和呼吸器官——楼琴此时正被它的武器给指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身上的数字只有“4”而已。虽然临走之前楼野要求她攻击自己，好把一些生存数字转移到楼琴身上，但是由于“致死攻击”后一段时间内都会变得近乎没有战力；因此这个办法也就被搁下了。
……那么，这一仗要怎么打？
那张扁平的长脸，慢慢从书架顶部抬了起来，随即以一种叫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轻轻从书架上滑了下来——随着它的动作，越来越多的躯体也逐渐展露在了楼琴眼前。
这是一段像蚯蚓似的圆柱形身体，连颜色都跟蚯蚓一模一样；它庞大得连楼琴双手合抱都抱不住的体形，在彻底滑下了书架、直立起来以后，才叫人看清楚了：直起来的上半身，已经足有两米高，在昏暗的空间里形成了一个凝实的高大黑影。
楼琴瞥了一眼它隐没在黑暗里的大半截身体，干干地咽了一下嗓子。
北馆的人知道它的存在吗？……这么大，没理由不知道的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假如说它跟北馆众人有关系，那么为什么攻击中央大厅的时候不带着它……
纷乱的念头刚浮起了一半，突然风声一动，楼琴猛然惊觉到刚才那条舌头不知道哪儿去了——得益于昏暗中非常低的能见度，在站直了以后，“蚯蚓”的脸几乎是隐藏在阴影里的；她一惊时，那条粗壮得如同人类躯干似的长舌紧接着弹射出来，直奔楼琴而去。
在少女狼狈地打了一个滚、迅速躲到了一个书架背后的同时，她突然感觉到后背和手臂传来一阵灼烧似的钻心疼痛——楼琴反手一摸，手掌上顿时沾了黏黏的一片，不知道是血还是在地上沾到的黏液。
忍着皮肤好像要绽裂开的疼痛，她低头瞧了一眼，顿时忍不住“嘶”了一声——原来刚才被滴上了一滴口涎的鞋子，此时已经被腐蚀了一小片鞋面，正中央的小小黑洞里，还隐隐地冒着烟。
“混蛋，”楼琴忍下了砰砰的心跳，一边骂了一句，一边伸长胳膊随便从身后的架子上扒下了几本书拢进怀里，“为什么这儿的堕落种都不让我好好穿鞋？”
话音未落，只听又一阵“哗沙沙”的响声——楼琴转头一看，发现那根长舌正好拦在她的后方，在两排气孔的收缩下，一阵比刚才量更大的黏液滴滴答答地落满了一地。
然而奇怪的是，地面却没有被腐蚀；黏液只是在书架与书架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片高强腐蚀度的“水洼”——
伴随着又一阵风响，从楼琴身侧袭来的黑影，这一回是摆明了要把她逼进“水洼”里去；大概是因为黏液正好由舌头两边排出，方向不受控制，因此这条“蚯蚓”才选择了这样的作战方式。她不敢硬受那条布满黏液的长舌一击，连忙就地打了个滚，然而还不等她稳住身子，那条长舌一改方向，再次朝她打了过来，黏液登时被甩在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身后已经是二楼栏杆，再往后退，楼琴就要一跤跌下北馆的二楼了——她一咬牙，用身体挡住了怀里的书，在点点黏液“刺啦啦”地烧破她身上衣服、皮肤的同时，楼琴已经飞快地打开了两本书，目光迅速从书页上划了过去。
她心里登时一凉。
这个地方太暗了，她几乎看不见什么——但不甘心就这么扔下书就跑，她怀着侥幸心理，几乎将眼睛都凑上了书页，也仅能借着对面时不时爆起的微光看清几个模模糊糊的字；但是这么少的字，甚至还根本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自然也谈不到什么特殊效果了。
……身后的攻击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她看书只花了三四秒，然而这已经太久了。
楼琴感觉到地面微微地、有节奏地震颤着，随即书页上黑了下去，连刚才那几个字都被阴影给遮挡住了；她慢慢地合上了书，回过头。
扁平、没有鼻子的脸，不知何时已经贴近了她的肩膀——下巴悬空停在了她的左肩上，从脸的一边向另一边，像拉开拉链似的，逐渐扯开了一张巨大的嘴。
“你在看什么呀，小姑娘？”
楼琴僵着身子。
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有着与形体不相符的尖细；“蚯蚓”一边用一种黏腻的语气说道，一边将长长的身体慢慢拖了出来，拦住了楼琴的去路，将她堵在了栏杆前面。
“为什么这么黑还看书？书上有什么？”它黏腻的声音里透出的几分兴奋，迅速变了调：“……马上告诉我！”
它说话时，那张黑洞一样的嘴里，还能隐隐看见翻卷的长舌。
楼琴只觉自己浑身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在往外冒，手心里湿湿的几乎握不住书了——
忽然她灵光一闪。
“……你、你别伤害我，”她控制着自己的气息，故意颤着声音说，“我这就告诉你，你等等，让我找个光……”

第263章 这一章姓苏
林三酒从来没有见过外貌如此整齐划一的进化者小队。
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点，她把自己的身体拉得更加细长了，如同一根须藤似的缓缓攀附着书架爬行，逐渐靠近了正与斯巴安对峙的西馆小队。
——即使已经快要变成完整的人模样了，但是林三酒身为一个意识体的特质仍然不会改变：只要心念一动，她还是照样能漂浮、能飞行、能变形。
事实上，她也是靠这样的方法光明正大地上了东馆的：其实在她上楼的时候，不少人都瞧见了她；但任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应该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线影子，居然是个人。
在这根“电线”悄悄地爬上东馆二楼以后，没过多久，西馆小队的攻击也停了下来。
叫停的是那一个声音嘶哑难听的领头人。这一位西馆发话人，是一个个儿很矮、头却很大的男人——不管从哪个角度上讲，他看起来都很像是一只蘑菇；更叫人感觉滑稽的是，他身后那四个同样裹在一身斗篷里的男人竟然外表与他相差无几，一眼望去，也像是一只只身高相似的大蘑菇。
然而不管外貌多滑稽，当领头人开口的时候，他声调里泄露出来的阴狠劲儿，却叫人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他盯紧了坐在对面书架顶层上的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在这么近距离的情况下听了，林三酒顿时只觉自己的耳朵神经被一块磨砂纸狠狠蹭了一下似的，竟然有些发疼——“……小子，你这是打算弃械投降？”
斯巴安仍然穿着兵工厂的一身蓝色战斗服，姿态闲适地坐在顶层，长腿垂下了书架，听见这话甚至还有些孩子气地晃了一下。他朝对面的西馆众人绽开了一个笑，一口整齐的白牙即使在一片昏暗里，也仍然闪着光似的：“原来是你们啊！他们说的没错，果然很好认呢。”
难道是旧识？
林三酒刚浮起了这个疑惑，只听他接着悠悠地说：“据说你们这些种菜的在‘碧落黄泉’界里的地盘都快让人端了，怎么还有闲心出来逛？——噢，是为了锻炼新人，还是为了搜罗东西？”
明明是十分亲切友善的语气，但似乎正戳中了西馆领头人的痛处——他周身气势一变，怒气几乎变得肉眼可见，过了几秒才突然阴阴笑了一声：“……能认识我们，也算是有点见识，不愧是兵工厂出来的人。只不过可惜的是，兵工厂，你回不去了。”
林三酒将自己伪装得尽可能像是一根电线的模样，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在意识力扫描里搜寻那个叫桃子的女人的踪迹。
她此行的目标，正是第一本目标书。
按理来说，斯巴安应该随身带着第一本书才对；但考虑到他即将孤身与西馆小队对战，倒也有可能把书藏在了事先躲起来的桃子身上。
不过找了一圈，二楼里似乎没有那个女人的踪迹。
林三酒思考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决定在这儿等着，看看能不能在两方对战之后做一个渔翁——斯巴安很显然会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不如就借着西馆小队之手，先探探他的底。
主意拿定了，她目光在场内一扫，忽然一愣神：怎么他们还没动手？
——不仅仅是没动手；双方甚至也不说话了，就像是有人为这个场面按下了一个时间定格键，无论是斯巴安还是西馆小队，都凝固着一动不动，陷入了绝对的寂静里。
甚至领头人的嘴巴还半张着，仿佛是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被冻上了。
林三酒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外界，又看了看自己的意识力扫描。
当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双方所在之处时，他们忽然不见了。
天地间猛然旋转起来，就像咖啡杯里搅拌后的奶油似的，一圈圈地叫人眼晕；不知从哪儿投进来的光，为这一副扭曲的景象折射出五颜六色、明艳艳的色彩；书架的形状被拉得长长长长的，而天花板变成了一块布，被站在其后的人不住地戳出一个个尖尖来——
她只坚持看了几秒，便已经晕头转向了；明明知道哪里出了不对，但思维好像是一块放进了冰箱的果冻，再怎么努力思考也只是偶尔一颤，凝固得不会动了；意老师遥远的声音好像在说“你怎么了？恢复原状干什么？”，林三酒听了却一点也意识不到她是什么意思，只想莫名其妙地“咯咯”发笑。
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回了人形的林三酒顺着书架滑到了地板上，虚软无力地漂浮在空气里。
这个时候，斯巴安悦耳的声音才隐隐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你们的‘迷幻蘑菇’，也只有头一回遇见的人才会中招了吧？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林三酒是一点也听不见了。好像有人将厚重的布料打湿了，蒙住了她的耳朵似的；咬牙积攒起了一点力气，她拼命躲到了一个书架后头，下意识地抽出了一本书握在手里，以防万一；想打开【防护力场】，但这个念头也是时断时续的，试了两三次，她身上才终于微微一亮。
在一阵接一阵的奇妙幻觉里，似乎过了许多年，又似乎才是一眨眼的功夫——当林三酒突然感觉神智清醒了的时候，发现自己倚在书架上，而斯巴安与西馆小队的战斗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
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被一个半蹲下来的身影给遮住了大半，在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在背光的阴影里，他暗金色的头发几乎也像快融进了黑暗里似的。
林三酒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腾地跳了起来，手上书本被翻开的同时，她也已经做好了苦战的心理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斯巴安仍然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只是随着她的起身，他也抬起了头——
“你、你是谁？”他悦耳的声音头一次出现了波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在斯巴安的唇齿之间发着颤。他抬起了一双墨绿色、犹如森林深潭一般的眼睛，着迷似的、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林三酒的脸：“……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林三酒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立刻条件反射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这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上半身的皮肤和毛发都已经长出来了；虽然腿上仍然是鲜红的肌肉模样，但是被笼在了黑暗里，斯巴安竟然一点儿都没瞧见。
“你看——”
意老师忽然低低地在脑海中叫了她一句。林三酒一抬眼，发现在斯巴安战斗服的后裤袋里，正支出了一个硬硬的书角，好像是被卷着插进了兜里似的——
“你靠近一点，”连林三酒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下意识地用清凉的声音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话，“我就告诉你。”
说着，她微微地弯下了腰，长发像水似的从肩膀上滑了下来。
斯巴安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闻言竟然一点儿都没有犹豫地凑近了身子；林三酒轻轻一笑，吐了口气，好像要说话似的——
下一秒，她沉重的拳头便狠狠击向了斯巴安的腰眼。
这一击居然真的击中了。
斯巴安猛然受袭，身体只是勉强一拧卸掉了部分力道，但到底还是实打实地吃了这一拳——林三酒顾不得多想，反手一抓，便将他后裤兜的书抽了出来，迅速翻身跳上了旁边的一个书架，迫不及待地望向了书的封面。

第264章 身后是黑漆漆的南馆
在半个小时以前，如果有人跟林三酒说，她充满了“女性魅力”，恐怕连她自己都要冷笑一声表示不信。
可是现在，眼下这个情况……
……林三酒呼了一口气，目光不甘心再一次从书的封皮上划了过去，随即一扬手，把书扔回给了斯巴安。
书翻卷着落进了一只指节修长的手里，封皮上那一行《亚洲艺术史绘本》的字样，在没瞧清楚的时候确实很能让人心里一跳。
“果然不是啊，”林三酒有点儿遗憾，同时目光紧紧盯住了这个叫她摸不清楚的男人：“如果真就放在后裤兜里，也的确太随便了一些。”
此时她站在书架的顶层，微光照在她没有皮肤的两条腿上，映着肌肉血色，染了一条微微的红边；加上这一个清凉得特殊的嗓音，斯巴安也终于想到这个没见过面的女孩儿是谁了。
他捂住自己才受了重重一击的侧腰，低头又像是轻笑、又像是叹息似的喘了一口气，这才慢慢地说：“……原来你就是中央大厅里的那一个。”
明明他被对面的女人趁机偷袭了，还抢走了东西，可以说敌对的立场已经表露无遗；然而斯巴安看起来却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虽然他面色已经平静多了，但是望向林三酒时，眼睛里仍然是浓翠的一片晶亮。
“或许这么说有些唐突，”他每一个字的吐息都近乎呢喃，“不过，你愿意加入我的小队吗？”
当然不！
林三酒从没觉得自己有过什么女人味，更别提迷住一个如斯巴安这种外表的男人了，她心里早就认定对方恐怕又有什么计划，轻轻冷笑了一下：“……为什么不是你加入我的小队？第一本目标书在那个叫桃子的女人手上吧，你把她交出来，咱们什么都好说。”
“这件事，”斯巴安充满遗憾似的摇摇头，“即使是你的要求，也办不到。”
他刚才那种奇异的态度波动，至此已经完全消失了——斯巴安双手插进战斗服的裤兜里，斜倚在身后的书架上，又是一副懒洋洋、游刃有余的闲适模样了。
但是也正因为这样，林三酒才又有了一点“正常感”。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刚才一群蘑菇似的西馆小队已经不见了，地上只躺着一个不再呼吸起伏了的黑影，看起来其余的人应该是退回了西馆；她已经反复检查过东馆二楼好几次，依然没有桃子的踪迹，看起来很可能是躲在一楼。
而想要通往分馆一楼，就必须要经过堵在眼前的斯巴安。
可是想越过他，却没有这么简单。这个男人跟西馆五个对手交战过后，他自己看起来毫发无伤，反倒叫对手留下了一具尸体——不光是难缠的问题，斯巴安此时的生存数字，恐怕早就高到了一个让人望而却步的程度。
多一个生存数字就相当于多一条命，当双方的生存数字相差大到某个地步时，这仗根本就没法打了。
正当林三酒微微焦躁起来、斯巴安也忽然微微一抬头似乎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从图书馆的另一端，突然响起了一声“轰”——这一声并不大，然而随之而起的艳红火光，却立即吞噬了半个图书馆的黑暗。
伴随着火光冲天而起的，是一声尖利刺耳的嘶叫；一个高大得过分的隐隐黑影，正在火光之中挣扎扭转，但拼了命也无法从这火焰牢笼中走出半步——那影子尖嘶、滚动，甩出了无数火花，很快连楼梯扶手、中央大厅的书架，都迅速燃烧了起来。
林三酒登时一惊。因为从北馆二楼腾空而起的火焰，也瞬地照亮了栏杆旁边一个缩着身体、抱着书的小小身影——正是楼琴。
几乎是与此同时，楼下中央大厅里也响起了北馆小队的吼声，见自己的分馆竟然起火了，几个黑影立即一马当先地冲上了楼梯，直朝北馆二楼扑去；楼琴也意识到了不妙，匆匆地站起身就要跑，然而此时身后的火势太大，她几次试图突围，都又被那个燃烧的黑影给逼退回了角落里。
眼看着北馆众人已经冲了过去，林三酒再也顾不得考虑斯巴安手上的书了——她脚下一蹬，直直从栏杆上扑了出去，即使是身体一动、同时就要追上来的斯巴安，也不由扑了个空。
他紧紧地握住了栏杆扶手，一动不动地盯着北馆的方向，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投映下，竟有一种叫人心惊的震撼。
林三酒回头一瞥就收回了目光，刚一跃上北馆，几处燃烧的火光突然一瞬间全都灭了，图书馆登时再度陷入了一片漆黑。
作为书本的特殊效果，燃烧的火焰也是有时长限制的；时间一到，效果自然就消失了。
只是虽然仅有短短的半分钟，但对于楼琴来说也足够救命了——那一个庞大蚯蚓模样的东西，在火灭了以后的几秒钟里，便忽然轰然倒塌在了地上，碎成了一截截的焦炭。
虽然已经被烧得看不出原型了，但刚刚冲上二楼、将楼琴包围起来的北馆众人也依然止不住地一愣。
“这是什么东西？”高礼帽喃喃地问了一句，瞥了一眼身上尽是伤口的楼琴。“你和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刚去了一个敌人，又来了一群敌人——楼琴扶着膝盖支撑自己站起来，目光狠狠地在面前一圈人的脸上划了过去，喘着粗气：“……这不是你们养的么？”
高礼帽疑惑重重地看了看地上呈一节节圆柱体状的焦炭，阴阴一笑。
“这跟我们可没有关系。小姑娘，希望你身上的数字够多才好……”
——林三酒落脚的地方不大好，正落在了北馆人身旁偏后的位置。当高礼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刚刚悄无声息地从栏杆处翻了进来；然而到底还是被一个北馆成员发现了。
只不过，她一点儿也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听见这么一句话。
“怎么，看见我们找着了一个人，你们就舍得过来帮忙了？”那人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明明约好的事……怎么才只派了你自己过来？”
林三酒一愣。
看来对方是把她当做了别人……
当做了谁？肯定是一个没有见过面的……她一边想，一边应付了两句，走近了那人身边。
一回头，她顿时有些明白了。
从那人所站的地方往她这儿看，林三酒的身后正好是黑漆漆的南馆。

第265章 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太、太黑了——
感觉到自己似乎把身后的追兵甩开了，楼琴忍不住在一个书架后方停了下来。她用鼻子将呼吸尽可能慢慢地呼出去，努力不要发出太粗重的声音；手里攥着一卷书，却始终找不到机会、也不敢打亮光去看。
听着不远处的呼喝声，她感觉自己四肢都软得在发抖。
在她刚才被北馆众人包围住的时候，楼琴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拼着扔下了一个生存数字，这才从包围圈中找了个机会逃出来，一头钻进了书架区里；然而弊端也立刻显现了出来——她现在手脚发软，别说战斗了，连从北馆小队的追踪下逃掉，就已经费尽了力气。
现在的生存数字，应该只有“2”了吧？她微微有些绝望地想。这么低的生存数字，恐怕只要再挨一下稍微强力点的攻击，她就凶多吉少了。
通讯器里，楼野几乎急得都不成调了：“你尽量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就上去……”
他现在正处在南、西、东三方的目光下；要是从Siri的工作台前突然站起来一个黑影，只怕他立刻就要成为众矢之的——“我只能贴着墙慢慢过去，你现在在哪儿？受伤了吗？”
楼琴左右看了看，见附近几排书架的走道里似乎都没有追兵的影子，这才敢用气声低低地说：“没有——你不要过来！”
一边说，她一边抹掉了脸上淌下来的血。
不管自己能不能逃出去，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哥哥扯进来。
虽然有了这样的觉悟，然而她毕竟也还只是一个十四岁半的小姑娘——楼琴感觉眼睛里热热的，好像有点想哭；只是在轻轻抽了一下鼻子以后，她仍然一咬牙，弯下身子悄悄地跑向了右前方的书架。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是个藏身的地方。
念头一起，一个猛地从书架后袭出的黑影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登时被惊涛骇浪般的恐惧给淹没了，几乎失去理智，当即一口咬在了那只手上。
没想到那只手的皮肤硬得出奇，简直像咬在了金刚石上一样——楼琴只觉牙床一阵酸软的同时，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地在头顶上骂了她一句：“……你属狗的？”
楼琴蓦地抬起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庞，似乎之前在包围圈里瞄见过；此时近距离一看，对方琥珀色的瞳孔像极了一对光影交错的猫眼，不知怎么让她隐隐觉得眼熟。
“别看了，是我，”林三酒没好气地说，“我的皮肤长出来了。”
这一下，不光是楼琴，连通讯器里的楼野也长长呼了一口气——小姑娘泪眼汪汪地扑到了林三酒身边，轻声叫了一句：“你怎么来了！刚才做什么不帮我！”
林三酒揉揉她的头发，没应声，只是悄悄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因为在意识力扫描里，有一个人正朝着这儿走来了。
“你在这儿当诱饵。”林三酒在楼琴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随即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书架边缘。
很显然，这个追兵手里是有热能扫描装置的；在快要靠近楼琴的时候，他立刻慢下了步子，抬起了手中一个长棍儿似的东西，无声地缓缓靠向了楼琴的藏身之处。
他看得很清楚，这儿只有那个小姑娘一个人；他也没打算叫上同伴来分薄自己的生存数字。
眼看着猎物已经快到眼前了，然而下一秒他只觉咽喉一紧，伴随着喉头无意识的“咔咔”声响，他几乎要突出来的眼珠拼了命似的要转到后方去，看看是谁杀了自己——
楼琴听见响动，不安地探出一个头。
只见林三酒笔直地站在西馆追兵的身后，一只左手紧紧攥住了对方的咽喉，已叫他使不上半分力气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人体随着生存数字的流失而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无力，终于一松劲儿滑了下去——林三酒手腕不动，卡住了男人尸体下滑的趋势，原地静静地等待了十余秒后，这才抽回了手。
“咕咚”一声，尸体载倒在了地上。
没有用能力，也没有用特殊物品，单单靠着手指的捏合力，就将一个战力不错、生存数字达到7的进化者杀了。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捻了几下，好像在把刚才掐死一条性命的感觉轻轻掸落。
“走吧，下一个由你来。”林三酒在昏暗的夜色中抬起头，轻轻地对楼琴说。
楼琴这时才喘过了一口气——好像刚才她也被掐住了喉咙似的——忙跟了上去。
“你现在的生存数字是多少了？”二人闪身走进另一条书架间的走廊时，林三酒忽然出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2——”楼琴心里顿时像塞进了一块大石头。
“我看看。”林三酒示意她撩起衣服下摆，凑近了少女的后腰。虽然光线昏暗，但她的意识力扫描总比肉眼好用一些，在楼琴白皙的皮肤上，一个小小的“14”清晰可见。
“咦？”猛然听见这个数字的楼琴，自己都不相信了，一脸怔忪怀疑地望着林三酒，“我之前明明只有3，又死了一次……啊！”
不光是她们二人，一直在通讯器里听着她们对话的楼野，也在同一时间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那个怪东西身上也有生存数字！”
“奇怪了，那分明就不是个人，怎么会也是副本玩家——”楼琴一边摸着自己后腰，一边又惊又喜又疑惑地问道。
林三酒想了想，一时也没明白。
不过这件事还可以押后再说——她现在只想教训北馆小队。
当林三酒真正发挥出自己的优势时，她的战力是十分惊人的。她没有体温，不会出现在热能扫描里，但却能够用刚死不久的人来作诱饵；加上楼琴的战力也渐渐恢复了，在接下来仅仅五六分钟的功夫里，她们便已经一连放倒了两人。
只是凡事都有意外。
她们袭击的第三人，似乎戴了防身用的特殊物品；林三酒一击之下不但没能击倒他，反而被他仓促间逃了出去，一边逃一边高声示警：“老大！旗子他们都死了！快撤啊！”
“妈的！”林三酒骂了一声，抬步追了上去。

第266章 南馆
当林三酒与高礼帽之间发生第二次对峙时，形式已经大大逆转了。
高礼帽一行人只剩下了三个，其中还有一个受不了不小的伤；而林三酒此时却几乎逼近了完全体状态，力量达到了空前的强大——在那个逃脱的人叫破自己一行人的行迹后，她甚至根本就懒得再暗中下手了，干脆一纵身，跃上书架顶部，随即从书架上一路飞奔，迅速冲至了高礼帽一行人面前。
即使没有直接碰到书架，但由于卷动的空气流速太快，当她猛地停下脚步时，气流打在了书架上，竟然激起了一股淡淡的白烟。
而直到这时，那个逃脱的人所发出的最后一个音节才刚刚消散在空气里。
高礼帽紧紧盯着林三酒脚下的白烟，即使没有出声，也仍然让人感觉到他此刻的脸色必定十分难看。
为什么才过去了两天功夫，这个无皮人的能力已经上升到了这种地步？
此时林三酒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气场，如同一片深渊，又像是一只巨兽，逼得人呼吸都不太顺畅了；甚至不必交手，高礼帽就迅速做了决定。
“走！”他朝左右喝了一声，同时手一甩，向空中甩开了一片灰白色的布料。
【3D电影套装】
这可绝对不是为了圈钱，而胡乱搞出来的的3D电影。在目标面前播放出的内容，将清晰地重现出“另一个真实世界”般的效果，叫人以为自己走进了电影中世界一样，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假，不管用于迷惑、助攻、逃跑，效果都非常出色。
见高礼帽一行人要跑，林三酒跃下书架就追了上去——然而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微微一变，接着她的手臂就不知怎么挂住了一条藤蔓，还顺势将它扯了下来；她有些怔愣地一抬眼，发现面前是一片幽深的、黄昏时分的密林。
从地面上突起的树根，一脚踩上去的触感坚硬而真实；林三酒伸手拨开了挡在眼前的一片气根，四处望了望，哪儿也没看见高礼帽的影子。虽然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但林三酒仍然有些茫然地停下了脚——太真实了，她连图书馆的影子都半点瞧不出来了。
正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时，身后传来了一串脚步响动，她一回头，原来是楼琴也从几棵树后走了过来。
“这……是他们放的障眼法？”楼琴半张着嘴，“不过，这个效果应该不会持续很久吧？”
林三酒也说不好，来回走了几步，终于还是毫无头绪地叹了口气。
事实证明，【3D电影套装】效果的持续时间的确不长。然而对于北馆小队一行人来说，一分三十秒的逃跑时间，已经完全够用了。
“喂，你们听见了没有？为什么不回话？”当密林的景象从眼前消失、再度变成昏暗的图书馆时，通讯器里才传出了楼野满腹疑惑的声音——看来这个电影套装连外界的声音也能够阻隔：“我说，戴帽子那个家伙往南馆跑了，你们听见了吗？”
还在左右张望的楼琴一激灵，忙应了几声，随即望向了林三酒：“进南馆了，还追吗？”
刚才他们就以为自己是南馆派来援手的人，现在一遇见了危机，又立刻逃进了南馆——林三酒往南馆看了一眼。
南馆被笼罩在一片幽暗漆黑里，书架区的影子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轮廓。明明刚才跑进去了一行人，此时的南馆却静得彷如没有一个人似的，悄无声息。
“他们既然联手了，就不好对付了。”她想起那个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南馆女人，也感到了棘手：“算了，只剩下三个人了，想来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楼琴咬着嘴唇问。她的声气跟之前比，明显从容多了。
这一仗打下来，虽然他们手里仍然只有一本书，但是她和林三酒的生存数字都大幅度上涨了；楼琴此时的数字达到了“21”，林三酒的数字甚至达到了“29”，只有楼野的数字还没有动过。
“我们先去找你哥，再说书的事。”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来到了北馆的栏杆边上，“他在下头动弹不得，也是够受的……”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对面西馆突然传出来一个微微有些高昂的难听声音，像磨着耳朵过去了似的：“……那不是北馆的人，看来他们确实往南馆跑了！”
西馆的人一直在观察这边？林三酒和楼琴都是一愣，立即找了掩体藏好身形，立起耳朵听着对面的动静。
看来跟斯巴安的一战，除了损失了一人以外，并没有伤到西馆的筋骨；他们嗡嗡的交谈声在西馆的方向持续地响了一会儿，猛然爆起了一声吼：“南馆的！你出来！”
发话的还是之前的那个领头人，当他抬高嗓门的时候，声音几乎能刺穿旁人的耳膜：“……明明说好了攻守同盟，但是怪不得你们刚才不派人助战——原来你们跟北馆还有一腿！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西南两个分馆，果然也是结了盟的。
林三酒闻言，不禁又看了南馆的方向一眼。
那个女人能够在不知不觉之间跟两个分馆合作，甚至还叫他们彼此间都不知道，手段也算了不起……
只是西馆的质问有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片回音。此时的南馆，一片死静。
总不会是心虚了？
“蘑菇男”那个难听的声音又尖利地叫骂了几句，只是南馆的女人却像忽然聋了哑了似的，不但一声不出，甚至连半点响动都没有——正当林三酒微微疑惑起来的时候，南馆的方向忽然爆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呼，随即一个人影像一团破抹布似的，被什么力量抛进了半空，直直地往下掉去。
一顶高礼帽在空气中打了几个转，随着主人一起落了下去。
即使伴随着惨呼，颈骨折断、血肉拍在地面上时的闷响仍然能听得一清二楚，令人忍不住浑身窜起一片鸡皮疙瘩——在最后半声含着血的嘶叫里，高礼帽的每一个字，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南馆是的——”
“噗嗤”一声，从南馆射出了一个小小光点，将高礼帽没说完的话连同他的生命一起终结了。
南馆是什么？
林三酒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正疑惑时，只听图书馆里忽然响起了斯巴安的声音：“这事情不对——我记得南馆之前留了两人在大厅里，你们有照明的，都把光打下去看看！”
南馆竟有两人一直呆在大厅里？
因为早就分头行动了，谁也没有留下来监视中央大厅的动向，因此一听这话，林三酒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楼琴也慌了，一叠连声地朝通讯器“喂”了好几句，只是却始终没有收到来自楼野的半点回音——仔细一想，竟不知是什么时候没有声讯的。
而那边斯巴安的话音一落，一道光柱已自他的手中刺破了黑暗，雪亮的光芒笔直地在大厅中映出了一个圆，顿时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最初几次巡弋，光圈内都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些被光映得惨白刺眼的桌椅设施；然而当他的光柱扫向了Siri工作台时，林三酒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啊”。
楼野早就从藏身之处出来了；他此时捂着一边受伤的肩膀，正与一个人对峙着——然而直到光芒打向了那个人时，他才跟整个图书馆一起，第一次看清了对面那人的相貌。
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五官。
堕落种。

第267章 林三酒一语成谶
几乎是在光芒照亮那一张雪白面庞的同一时间，从北馆的二楼上便猛地卷起了一股风——随着一条人影跃下楼的动作，连空气都被这力道搅成了破碎的几片，“呼”地打向了四面八方。
林三酒刚一落在楼野身边，紧跟着，楼琴也“蹬蹬”地从楼梯处跑了下来，站在了哥哥的身后。
有了同伴，少年顿时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这里怎么会有堕落种？”从西馆的二楼，传来了一个诧异的声音——这句话，也是盘亘在所有人心头的疑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的，西馆也升起了一道亮光：他们用的照明物件可比斯巴安随手找的手电筒好用多了，登时大半个图书馆都被白光染得映得纤毫毕现。
在这样的光线下，对面那一个东西的模样，看起来就更诡异了。
林三酒在如月车站里遇见的堕落种，基本上都多多少少有一些半透明；有些弱的，甚至连体形的边缘都是模糊不清的——但眼前这一个堕落种，看起来却有种叫人心惊的真实。
无论是它清晰的线条，凝实的惨白色，还是那种真切的、“占有了一块空间”的实体感，都明确地表现出这个堕落种跟其他阴灵的不一样：它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被扒掉了脸皮、削掉了五官、缝起了眼皮和嘴，最后涂上一层雪白。
阴森感固然减少了，但扫上一眼，就不免让人头皮发麻。
见这个古怪的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林三酒也就暂时没有动作；楼琴忙趁机上前看了看哥哥的伤口——只是之前受的伤被扯开了，倒没有什么大碍。
“怎么只有一个？”
来自东馆的手电光柱扫了几圈，斯巴安的声音抬高了一些。他微微一皱眉，睫毛在宝石般透绿的眼睛里投下了一片令人灵魂发颤的阴影。
听见他出声，林三酒也说不好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忽然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东馆——下一秒，只见斯巴安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变，转头便冲向了通往一楼的楼梯。
“晚了哦哦哦哦哦哦哦！”
图书馆大厅里，不知从哪儿回荡起了一个脆生生的、拉得长长的童音。一听到这个声音，几人面前那个没有脸的堕落种顿时抽了几下肩膀，仿佛在无声地笑；随着西馆抬高了手中光源，林三酒一行人这才看清楚，原来声音发自东馆的楼梯。
一个四肢着地、浑身赤裸的婴儿，迅速地从楼梯上爬了下来；在他仿佛即将摇摇欲坠的巨型头颅上，一双黑洞似的眼睛弯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几乎碰到了嘴角——他嘴里叼着一个扁扁的长方形东西，正是一本书。
没有五官的堕落种登时爆发出一声尖笑，抽身便向婴儿跑去——林三酒刚提步要追，只听一声怒吼骤然如同雷鸣一般响了起来，震得图书馆都在隐隐发颤；楼琴一个没站稳，甚至差点摔在地上。
一个气势汹汹的影子忽然从东馆二楼一跃而下，“砰”一声重重落在地上，正好挡在了两个堕落种面前，连地板嗡嗡地抖了抖。
事情发生得太快，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当林三酒听见斯巴安的怒喝声时，中央大厅里随着那个高大身影的动作而骤然卷起了一股旋风——爆烈的风势在半明半暗的空间里席卷呼啸，几乎根本叫人瞧不清什么；只有刚才那个童音突然爆发出的一声刺耳尖叫，夹杂在盘旋的风声、砰砰掉落的物件、书架倒地声里，清晰地传进众人耳中；不知道西馆的人看见了什么，照亮了半个图书馆的光源微微地抖了几下。
十几秒以后风停了下来，林三酒转头一看，发现图书馆里还站立着的，只有她和斯巴安了。
那个婴儿模样的堕落种，早就被撕成了破破烂烂的几条，变成了忽忽悠悠的几缕烟，转瞬间便飘散了。南馆楼梯上忽然响起了一点细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个惨白的影子颠簸着冲了回去——斯巴安抬眼看了看这只逃脱的堕落种，没有动地方。
楼氏兄妹颇有几分狼狈地支着胳膊，爬起身来。
斯巴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林三酒一行人，不知在和谁解释似的，低低说了一声：“……桃子死了。”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书，朝他们大步走来。林三酒能感觉到身边楼氏兄妹一惊，但随着他走近了，面容在光线里越来越清晰，两个孩子也渐渐地放松下来——转头一看，二人好像都只能望着他说不出话了。
林三酒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个，给你了。”
当斯巴安停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时，他的情绪显然已经平复了。在伸手递过一本书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林三酒一眼。随着这个动作，他面庞上阴影一晃，晃出了叫人错不开眼的光影线条。
林三酒看了看他手里的书，那是一本《恐龙化石复原画像技术详解》，正是五本目标书之一。她立即干脆利落地一把接了过来，没忘了问一句：“——为什么？”
“忘了你说过的话了？”斯巴安浮起了微微的一点苦笑，这是一个林三酒头一次见到的表情。“……我来加入你的小队了。”
身后的兄妹登时发出了一阵吸气声。
“Siri的规则里，肯定不允许两队合并……”林三酒只觉自己一阵头大，刚推辞了半句，斯巴安就带点强硬地截断了她的话：“生存数字对我来说，无所谓。”
不要25点生存数字？
林三酒还想说点儿什么，没想到身后两个孩子忽然兴奋了起来，拽着她的衣服，一叠连声地说“让他来吧”、“他是好人”；这么一来，她反倒不好摇头了。
两次跟斯巴安打交道的经历，都不大正常；让林三酒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好，只好板起了脸，冷冷地说：“……你可别自作主张。”
斯巴安拢了拢额前金发，随意一笑，轻忽的态度却显得璀璨之极。
“你、你刚才那么生气……”楼琴忽然出声问道，目光晶亮，语气里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小心翼翼：“……那个桃子，是你的女，呃，朋友吗？”
“我是在图书馆外面遇见她的。”斯巴安温柔地拍拍楼琴的头顶，后者居然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让他拍了，简直想让人叹息：“我答应过她，要赚到这儿的生存数字……是我食言了。”
他是对所有的女孩都这样吗？
林三酒忍不住想。
不过在斯巴安面对她的时候，上一次那种古怪的态度波动已经完全消失了。要不是那次的印象太深刻，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产生了错觉。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在斯巴安将书递给他们的那一瞬间，便意味着他们必须马上离开西馆的视线范围内。
或许是因为西馆小队也受到了不小的震动，脱离西馆的光线比想象中要来得简单多了；当他们将身形隐藏与中央大厅书架区以后，几人开始讨论起下一步该怎么办。
“以我对西馆那些蘑菇的了解来看，”斯巴安靠在书架上，抱着胳膊，语调懒洋洋地，“这种情况下，他们肯定要隔岸观火。他们讨人厌的地方就在于，永远站在可能获得利益的那一边。”
“第三本书也已经被找到了，会在谁手里？”楼野忙问了一句，“南馆？”
“我是这么猜的。”斯巴安点点头，笑着问道：“我倒想知道，你们在Siri那里干了些什么？”

第268章 十二界真是奇妙的地方
“干了跟你之前一样的事。”林三酒抬起眼睛，瞥了一眼新加入的成员后，淡淡地说。“我们问了Siri一些问题……不过在说这个以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她本来是不太在乎的，不过既然现在斯巴安成了盟友，她就不得不问了。
金发男人疑惑地一歪头，样子有点像小狗。
“……你的队友呢？”
斯巴安顿了一秒，似乎有些惊讶——随即他揉了揉自己一头蓬松金发，吐气道：“……你是知道兵工厂一向以小队形式出动呢，还是之前见过我？”
不等林三酒张口，他忽然自己笑了：“——噢，你一定是之前见过我。”
“你怎么能肯定？”她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印象不太好。”斯巴安歪头的样子非常孩子气，笑起来时一口牙在昏暗中也是雪白的：“嗯……基本上很少有女孩不肯告诉我名字。”
能明显地感觉到，说这话的时候他还谦虚了一下。
这确实是实话——别说女孩了，连楼野都在几句话内主动向斯巴安报上了姓名和出身地；不过好在两个孩子还算理智清醒，像能力以及林三酒名字之类的重要情报，都捂住了没说。
面对十二界来人时，林三酒不想多讨论自己的名字；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我的确见过你，但别转移话题。你之前的队友呢？”
“殉职了。”他的声音依然悦耳，只是淡淡地冷了下去。
林三酒一愣。那个楼灵竟然这么难缠？
“这些事等从这里出去之后，再慢慢说不迟。”斯巴安也没有问林三酒是何时见过他的，只是低下了头，头发细碎的影子遮住了他的眼睛。“现在能告诉我，你们和Siri的对话了么？”
楼野立即清清嗓子：“……Siri告诉我们的规则其实很少，所以我们就整理出了许多问题，一条一条地找她问了。”
首先楼野问的是，Siri对于已找出的目标书大概位置是否知情。
Siri的答案是“不知情”。
“现在第三本书肯定落在了南馆手里，”楼野神色兴奋地说，“……Siri就算不知道，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影响。真正让我吃惊的，是接下来的问题——你们刚才不是还在担心西馆的人吗？等着瞧啊。”
少年咳了一声，显得有些激动——接着不等几人反应过来，他忽然抬高声音喊了一句：“Siri，请你通报一下各小队人数！”
众人一惊，都没有想到他竟然问了这个问题。紧接着，只听Siri平板无波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响了起来：“好的。中央大厅3人，西馆4人，东馆1人，南馆11人。”
“11人”这三个字才在空气里响起来，登时便激起了一片哗然；甚至连已有了一定心理准备的林三酒一行人，也惊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Siri通报的很显然是“现在还活着的”人数。那么算上被楼琴和斯巴安杀掉的堕落种，也就是说南馆的初始人数其实是13人。
这么多堕落种，林三酒不信它们一直乖乖呆在楼上。
西馆骂骂咧咧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怎么搞的？人数差距这么大，这还打什么？”“他们分明是堕落种啊，这也能让他们混进来？”
不知道是谁的哪句话恰好被Siri听见了，她平静地回答道：“只要是身上有生存数字的，都可以成为图书馆五队之一，并不局限物种。”
“原来Siri还能这么用啊，真有趣。”
从南馆蓦然传出的女性声音，顿时把哗然压了下去——女人的声音略有些低沉，说话间吐字悠长，叫人很难想象这个口吻竟然出自一个堕落种。
“不过无所谓，就算我们损失了两个成员，这一次的生存数字我们也是志在必得。”南馆女人轻笑了一声说。
“……为什么堕落种也能进入副本？”林三酒忍不住轻声向斯巴安问道。
在场的进化者中，除了她之外，其余都是来自十二界的；看起来，他们对于堕落种进入副本这件事一点都不吃惊。
“低级的堕落种和没进化的普通人一样，都不能进入副本，也不能转换世界。”斯巴安瞥了她一眼，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但是，堕落种也会进化的。”
林三酒瞬地想起了在极温地狱见过的飞行堕落种。
她脖颈上的皮肤感受到金发男人温热的呼吸，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好像想把这感觉抹掉。
“既然人数差距这么大，我想西馆的蘑菇们大概也愿意帮点忙了。”斯巴安直起身子，语气里不无嘲讽。他转头对楼野一笑：“怪不得你说不用担心他们。”
少年立刻受到了鼓舞，笑着说了一声“还有呢！”，随即又轻又快地将自己刚才得知的情报都一骨脑儿地说了——不得不说，虽然“问问题”这个主意还是林三酒出的，但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楼野探知的消息，竟然顺利地让几人做出了一个行动计划。
“现在南馆已经知道我们手上有两本书了，所以一定会把我们当做重点目标袭击。正好现在西馆也把光灭了，”林三酒重申似的说道：“那么我们就两人一组，我和楼琴一组，楼野你跟着他走……在避开他们的袭击同时，尽可能地按照Siri的提示，搜索一些目标书可能在的区域——只我们是不知道最后一本书的英文名字，有点麻烦。”
“那个……”斯巴安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随即从自己的单兵作战眼镜上取下了一个小小的零件。接下来从他口中吐出的，是一串流畅自然的英文——再也没有了之前说话时，用词吐句间那种微妙的不协调。
林三酒登时傻了。
斯巴安悠悠然地将零件装了回去，朝她一笑：“……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林三酒重重地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十二界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

第269章 第四本
Q：“Siri，如果一直没有人找到5本目标书会怎么样？”
A：“在这种情况下，图书馆的寻书活动将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找到书为止。或者当持续天数与所有小队成员的生存数字之和相当的时候，就会一次性将生存数字扣完。”
Q：“那不就都死了啊？”
A：“到时我会再次打开大门，欢迎下一批参加寻书活动的读者。”
Q：“……好吧。如果集齐了五本书，但不确认的话呢？”
A：“按照无人找到书的情况处理。”
Q：“也就是说必须要确认了……确认一定要到工作台这儿来吗？如果我举着5本书给你看，这样行不行？”
A：“不行。”
Q：“……那么，现在馆内所有人的生存数字之和，能说吗？”
A：“能。”
Q：“……那你倒是说啊！”
A：“522。”
Q：“啊，这么多……谁有多少，这个能说吗？”
A：“不能。因为这个不涉及到寻书活动本身的持续时长。”
Q：“反正你怎么都有理。对了，五本目标书是怎么会从图书馆系统里不见的呢？”
A：“……因为这里的图书管理员很喜欢看书。在闭馆休息的时候，她总是在图书馆里消磨一整天的功夫，不管是吃饭也好，午睡也好，走到哪里手上都会拿着一本书看。或许是因为太放松了的关系，一段时间后就发现有5本书不见了。”
Q：“那个管理员就是你吧！”
A：“……不予置评。”
……在黑夜的掩映下，林三酒和楼琴悄然又迅速地靠近了墙角；她们停下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那一条走廊里的动静。
从楼野与Siri对话中所得到的提示看来，基本上能够确定是“图书管理员”在消磨时间的时候，把五本书弄丢在了她的行动轨迹上：而从读书区、多媒体区发现的三本书，似乎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而Siri提到了“吃饭、午睡”，似乎在暗示这个“图书管理员”有着跟活人一样的日常活动；而图书馆里又显然是没有食堂的——
林三酒在意识力扫描里看过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以后，朝楼琴比了个手势，二人快步拐进走廊里，头顶一个写着“洗手间”字样的标牌，在黑暗中绿莹莹地亮着。
两组人马分开之前，斯巴安拉下头顶的单兵作战眼镜，遮挡住半张脸的动作，不知怎么让人印象特别清晰——“我们先去找西馆的人谈谈，”他随意地将胳膊甩在楼野肩膀上，仿佛两人已经认识了好多年似的：“你们找书的时候务必小心，南馆现在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当林三酒正好想起这句嘱咐时，她与楼琴刚刚推开了女洗手间的厚重木门。木门在二人力道的控制下无声地滑开了，暗黄色的光顿时泻了一地。虽然灯泡瓦数不高，但总算没被损坏；被它映亮的洗手池、干手机，以及一间间的独立隔间，都静静地坐在洗手间里。
目光扫了一圈，见洗手间里没有人影，楼琴微微地松了口气。关上木门，她轻轻地嘟哝道：“真希望书在这个洗手间里……”
这已经是她们搜索的第四个洗手间了。
在搜完了中央大厅里的两个女洗手间以后，她们又上了东馆二楼；要是这儿也没有，林三酒真想回头把男洗手间也看一遍。
“咱们还是一人一个地找？”
反正一路走来四下无人，楼琴也有些松懈了；她大喇喇地推开头一个隔间的门走了进去，嘴里又挑剔上了：“厕所找起来怪恶心的，Siri也真是……”
林三酒走进第二个隔间，一边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她，一边放下了马桶盖，将马桶后面的缝隙里也检查了一遍。
“对了，你真的不想告诉斯巴安大哥你的名字吗？”即使在找书，也不耽误楼琴跟她闲聊：“像他那样的绅士可不多啦，再说，十二界里也不是人人都是人偶师的走狗……”
“不了，我觉得你们现在叫我阿酒就挺好。”
或许是在伊甸园里时，宫道一给她留下的莫测感实在太深；所以对于拥有这样外表的斯巴安，林三酒怎么也找不到什么信任。再说，他对于身边女性一律过于温柔的态度，也叫她十分不赞同。
楼琴检查完了第一个，抬步走过她身边，钻进了第三个隔间里：“嗯，这个好脏！据说其实女厕比男厕脏多了，说不定我今天能确认一下……”
年纪小的孩子身上，似乎总有这样无穷无尽的精力；不管是打了多少场苦战、受了几次伤，只要一缓过口气来，立刻就又活蹦乱跳的了——林三酒想到这儿，不禁微微一笑。
这个隔间里也是空的；林三酒在离开之前，顺便往门后看了一眼。
……一个女式挎包正静静地挂在吊钩上。
她顿时心里一阵激动，伸手就将它取了下来；隔着PU的质感一摸，里面似乎传来了一个厚厚的手感——林三酒一把拉开女包，果然从里面抽出了一本书，就着光线一看，正是《偷心王妃带球跑》。
她的目光几乎是刚从书封皮上挪开，Siri模模糊糊的通报声已经穿过走廊和木门，传进了她的耳里：“进度：第四本书已被找到。”
林三酒控制不住地长长呼了一口气，面上浮起了笑意：“太好了，这下就只剩最后一本了……看来洗手间里不会再有了，咱们去找找这儿有没有适合午睡的地方。”
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她也忍不住开了句玩笑：“……你别说，这个书也还真就适合在厕所看了——”
话说到这儿，林三酒突然意识到了哪儿有些不对。
洗手间里未免太安静了些。
她僵直了身子，慢慢地将目光挪到隔间挡板下的空隙处。
一双穿着红色亮皮高跟鞋的脚，正站在刚才楼琴身处的位置上；仿佛是感觉到了林三酒的目光，那双脚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弯下了腰来。

第270章 决战即始
“老实说，你们这种德行实在有点烦人。”
盖子掀上去以后，脏兮兮的灰水看起来就更难受了，马桶上也尽是一道一道深黄色的可疑污痕——这绝对不是什么好风景，然而一双膝盖此时正跪倒在马桶前方，已不知多久了。
“吓不吓人暂且不提，简直跟白痴一样。”
随着女性清冷的声调，一只赤脚踩上了另一个被黑发包裹的头颅——紧接着，这个头颅便被“嗵”地一下，重重地砸进了马桶里；在水花四溅以前，林三酒赶快将脚抽了回来。
她双手插进裤兜，浮在一个穿着红高跟鞋的长发阴灵身后，面无表情。
“我说了你能把头抬起来吗？”林三酒此时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太妹，每个字都戾气横生：“把你的丑脸泡回去！”
阴灵前后都被长发覆盖住了，也说不好哪边才是脸、丑不丑；在听了林三酒的话以后，它似乎发出半声低低的悲鸣，然后赶紧在对方的脚踢上来以前，把一整个头都泡进了肮脏的马桶水里。
“好看多了。”林三酒表示了一下赞赏，然而语气里饱含着的怒气与戾气仍然叫人感觉到，她的耐心似乎不多了。“……现在，你告诉我，跟我一块儿的女孩哪去了？”
在怪谈中一向以“穿着红色高跟鞋、戴着口罩”形象出现的阴灵，不得不辛苦地一边泡着脸，一边拨开了后脑勺上的头发——一张满是尖齿的嘴在头发里张张合合，口涎拉成了丝：“被、被墙灵拉进墙里去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林三酒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语气倒是平和了下来：“……连话也是问半句说半句，你们真的很烦人。”
“不不，我还没说完，我的意思是一般来说，只要墙灵一走，被拉进去的活人就会被活活困死在墙里……”那张模样怎么看都有点恶心的嘴巴急急地一张一合，“不过你不需要担心她，因为这一次墙灵应该是把她带回南馆了。”
“带回去干什么？”
“为了得到你们的书……”听身后女声缓和了不少，阴灵的脖子慢慢地抬起了一点。只要能够趁其不备，将脑后的嘴靠近林三酒，那么情势可就逆转了——“我们的生存数字也不多，头儿看你们几个之间似乎有亲戚关系，应该不会放着她不管，所、所以打算用她来换书。”
头儿应该就是那个吐字悠长的女人了。“亲戚关系”这个猜测，也不能说离事实很远。
“你们头儿……是个什么样的阴灵？”
“这个我是真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她的样子——因为她总是穿着连帽的长袍，也没出过手……”大概生怕林三酒误会，阴灵急急地动了动，“脸也完全挡上了……”
林三酒皱着眉毛陷入了沉思。她一边寻思着什么，一边探头出去看了看——好像是在确保没有人朝这儿来——就在这个时候，她只听见脑后骤然一阵风响，便朝她的脖子袭了过来。
下一秒，趁机突袭的阴灵就卡在半空中了。
“我忘了跟你说吗？”林三酒挑起一边眉毛，声音冷冷地看了一眼被她捏住了脖子的阴灵。它看起来像是倒退着朝自己冲过来的，此时只能看见它的后脑勺和后背，只是瞧它不住挣扎的样子，似乎很不理解眼下的状况。
“……其实，我也不算是活人。”
“你看，我现在正飘在空中……刚才踢你用的，也不是特殊物品，只是我的脚而已。”
……活人与阴灵之间的界限上，还存在着一个林三酒。
给阴灵科普过之后，她手上一用力，阴灵便像一片被捏碎的硫化饼干一样，变成了稀稀拉拉的碎片，随即一点点消失在了空气里。
在阴灵消失后，空气里静静的，仿佛什么也不曾存在过。林三酒刚才颇有些焦虑的表情忽然如同冰雪一般融化消失了——她歪头想了想，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她走到洗手台前，撩起衣服下摆，朝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腰。
数字已经变成了“43”。
“希望斯巴安那边也能有这么顺利……”
将书卡片化以后，林三酒一边自言自语了一句，一边走出了洗手间。而就在她迈出门口的同一时间，Siri的通报声清晰地响了起来：“进度：第五本书已被找到。”
是被斯巴安他们找到的？还是被南馆一行人找到的？
林三酒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再顾不上遮掩行迹了，拿出最大速度风一样地冲回了中央大厅——
呼呼的风声里，Siri平静的公告一字不漏地传进了耳里。
“至此，五本目标书都已经被找到了。请集齐书籍的小队尽快来到工作台前确认，否则在确认之前，每天依旧消耗一个生存数字。”
林三酒刚一进入中央大厅，立刻找好了掩体；随即，在她的意识力扫描里，另外两个人影也从西馆扑了下来——正是斯巴安和楼野。
“第五本是谁找到的？西馆那边同意了吗？”几人一见面，林三酒立即出声问道。
“同意了，条件是南馆的生存数字都给他们。”斯巴安应了一句，晃了晃手里一本书，忽然莫名地笑了一下。不等林三酒出声问，他目光在林三酒身边扫了一圈——他们两人都发现楼琴不见了。楼野立刻有些提心吊胆地问了半句：“阿琴她……？”
林三酒点点头，楼野呼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还好，一切都正按照他们计划的那样进行了；加上斯巴安手里的《How to render》，目前己方一行人手上就掌握了四本书——林三酒接过书来，目光刚在那串奇长的英文名字上停留了几秒，只听南馆的女人果然发话了。
“了不起。”她沉着嗓音慢慢地说，“竟然这么快就把书都找全了。”
林三酒一行人没有说话。从西馆的方向扑腾腾地落下几个影子来，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站定了。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缺了书，而你们缺的是人。”
“你们也该想到了……来做个交换吧。”
南馆女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林三酒绷紧了呼吸，下意识地和斯巴安飞快交换了一下目光。
图书馆决战即始。

第271章 拳脚打多了，差点忘了这个能力
“啪沙”一声，一个明亮的火光就直直地冲进了图书馆黑暗的半空中，它所投射出来的光芒瞬地撕破了半张夜幕，将大半图书馆都笼在了半明半暗的光芒下。见光点稳稳地挂在了天花板上，西馆那个长得像蘑菇似的大头首领收回目光，嘶哑地朝林三酒笑了一声，道：“……我们现在能帮的，也只到这儿了。”
楼野立时不忿地嗤了一声。
……按照南馆的要求，现在所有人都必须从所在之处退开至少五百米，只能留下一个人走到Siri工作台前交出目标书；而在南馆小队拿到书、并且确认过以后，他们才会将楼琴放回来——用南馆女人的话来说，就是“既然大家都有远距离攻击的能力，那么我们总要有一点保障的好。”
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在南馆女人的计算之中，当她提出了这个要求以后——正如斯巴安带着点轻蔑的描述一样——原本说好了与林三酒一行人联手的西馆小队，顿时又瞻前顾后起来。
“你们谁拿书我们不管，”西馆那个声音难听的首领沙沙地说，“但是说好了要一起攻击南馆的堕落种，再由我们来拿下它们的生存数字的……现在你们那边被它们抓了个人质，这个，解救人质的任务，可不在我们一开始说好的范围之内啊。”
言下之意，似乎是想在林三酒一行人把人质这事解决了、能腾出手围攻南馆堕落种的时候，他们才会跟着出手。
斯巴安朝楼野眨巴了一下眼睛，表情好像是在说“我说过了，他们真的很讨厌”。
由于本来也没在西馆身上寄托多大的希望，林三酒倒也不在意——她盯了西馆小队一眼后，淡淡地说：“……你们既然不愿意出手，就最好给我忍住了。要是在我们把人换回来以前就偷袭南馆，别怪我们翻脸。”
西馆的领头人显然对林三酒的战力并没有一个直观认知，面上存了些轻忽之色；只是碍于斯巴安站在对方那一边，他到底只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林三酒也不再多说，只是将四本书都摞在怀里，朝身后一大一小道：“……那我走了。”
“多加小心。”斯巴安隔着单兵作战眼镜朝她一笑，一口白牙闪闪发光；而楼野则有点精神紧张地点了点头。
通往Siri工作台的路很快就走完了；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林三酒停下脚步，抬起头。
“我来了，书在这儿。”她扬声喊了一句，清亮的声音微微回荡在图书馆四壁之间，接着猛然一提：“你们给我下来！”
空气静了半秒。
“噢，真是个暴脾气的姑娘。”
南馆的女人悠悠地笑了一声。与之前不同的是，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空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似的，叫人根本不知道她人在哪儿；随着她的这一句话，图书馆内的气氛顿时变了。
这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明明光源的亮度并没有变，却仿佛有人调好了一盘阴森幽暗的颜色，慢慢将空气渲染透了似的；有什么东西正藏在一切表象之后，即将撕破“现实”，从最黑暗的地方爬出来——在这一瞬间，叫人都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肉眼了。
从天花板的角落里，慢慢地探出了一个灰白色的东西，壁虎一样迅速地沿着墙缝爬了下来；墙上挂着的油画人物忽然转了转眼珠，随即往画框外一扑，留下了一副空荡荡的风景图；平整的墙壁上忽然凸显出了一个人形，这个人形顺着墙壁、地面，一路来到了Siri的工作台旁……
很快，九个形态各不相同的堕落种就将林三酒团团围在了中间。
她抱着书没有动地方，目光在它们身上转了一圈。
“……我的人呢？”不光是楼琴，领头的女人也没有现身。林三酒喝了一声：“出来，至少要让我看见她还活得好好的！”
顿了顿，南馆女人笑了一声，“好吧。”
从南馆二楼浓得仿佛化不开的黑暗里，缓缓走出了一个纤长的身影。正如洗手间里的阴灵所描述的一样，这是一个从头到脚都被斗篷和长袍遮挡得严严实实的人；若不是她个头不高，肩膀也相对单薄些，只怕连男女都分辨不出了。
楼琴双手被缚，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走下了楼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南馆女人停下了步子，笑了笑：“就到这儿吧。”
林三酒抬眼看了看。
从她站立的地方到楼梯处，大概有四百米。若是在平地上，这点距离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但此时在她身边，还站着九个不知深浅的堕落种。
“把书放在台子上，”南馆的女人盯住了工作台，发话道：“在旁边等着我的人确认完。”
此刻还有一些皮肤没有完全长出来的奇怪女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将四本书摞在了工作台上。旁边一个相貌古怪、好像形状正在无限的混沌中不住变换一样的堕落种也走了出来，大致将四本书都看过了一遍以后，也把手——或许是手——里的书放在了旁边。
Siri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关心。只有当书被拍在眼前的时候，她才像得到了指令似的伸手翻检起面前的书来；随着她一本一本的确认通告，楼琴猛然弯下了腰，好像再也承受不住这样巨大的失败了似的。
裹在斗篷里的女人见状，微微挺直后背，目光一遍一遍地扫过图书馆：剩下的这些进化者，果然也都老老实实地在原地呆着，甚至连那个高大男人都没有一点异动。
“How to render……不，这一本书不对。”Siri平静的声音忽然一顿，随即说道：“五本书中有一本并非目标，此次确认过程终止，寻书活动继续。”
“什——”
一瞬间，馆内的所有人都动了；斗篷女人无意识地吐了一个字，随即立即伸手成爪，便要向身边的楼琴抓去——然而叫她一愣的是，弯下腰去的楼琴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张纸片。
纸片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一行行字，看起来像是被撕下来的书页；而少女手里还捏着的一张卡，正好在她目光扫到的时候变成了又一张书页。
“嘿嘿，不好意思了。”
随着楼琴隐隐有些得意的一笑，斗篷女人面前顿时爆起了一阵冲天白光。

第272章 王对王
Q：“……Siri，我又来了，我有最后几个问题想问你。”
A：“你说。”
Q：“假如小队集齐的5本书里，有一本书并非目标书，那么在他们来找你确认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A：“五本目标书必须同时集齐，否则确认不成功，寻书活动继续。”
Q：“嗯……那已经被你确认过的四本真正目标书，这个时候算谁的？那个小队的吗？”
A：“不，谁的也不算。确认一旦中止，按照没有确认过任何一本书的情况处理。”
Q：“原来是这样……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问你。”
A：“……”
Q：“有没有办法在不触发特殊效果的前提下，得知书本内容？”
A：“有。”
……当九个堕落种同时发动袭击的时候，一切景物都迅速褪色、泛白、扭曲了。尖利的惨风呼啸着从身边刮过去，竟不知是从何而起；分明看不见什么，但是一种毛毛的、叫人头皮发麻的异物感，仿佛正顺着自己腿上的皮肤迅速地游了上来——
方才，在Siri刚刚拿起那一本《How to render》，还没有将目光落在书上时，林三酒便猛然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即心念一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被楼琴捏在手里，快被她汗湿透了的卡片蓦然变成了薄薄的纸页——而这时，林三酒身边的阴灵还没有发觉半分不对。她飞快地瞥了楼梯上的人影一眼，又迅速盯住了Siri。
Siri看了一眼书名，嘴唇微张，似乎马上要说什么——
就在她声音还没出口的这个瞬间，林三酒挟着冲势的一拳已经重重击上了那个形状不断变化的东西；与此同时，Siri“确认中止”的通报声也响了起来——她早有准备，一拳将那个东西打退出去几米，立即回身一扫胳膊，桌上挨着了她的四本书便接二连三地化作白光、成为卡片被收走了。
至于Siri手里那一本，林三酒根本连看也没看一眼：虽然它与斯巴安手里的目标书很像，但是它那长长的名字里，有一个单词并不相同——用来迷惑堕落种，是绝对够了。
卡片刚一入手，她来不及低头，只是突然向上一跃，一道黑影从她刚才脚腕的地方蓦地划了过去——与此同时，楼梯上也登时爆起了一阵冲天白光；在刺眼的一片白里，两个人影迅速地扑向了楼梯，正是楼野与斯巴安。
直到这时，林三酒一直绷着的呼吸才微微松了。
能否让楼琴从“人质”变成“定时炸弹”，是这个计划里极关键的一步；从爆起的白光来看，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几页书纸里果然有一页发动了；只是不知道这段爱情描写攻击，在那个斗篷女人身上效果怎么样——
“……不经意间与他的相遇，在多年后的冬天里回忆起来时，仍然会让我恍然发笑。那一段年少时的爱情，如同一阵太过耀眼的光芒，在它的映照下，我后半生再也没有了色彩。”
从描述来看，至少也应该有一个致盲的效果吧？
林三酒这个有些不确定的念头刚浮起来，忽然身子一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在她身后，一瀑黑发突然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遮挡得一片空间都昏暗了。当丝丝缕缕的头发已经快触到了她的肩膀时，林三酒猛地朝地上一扑，接着就地一滚——
“轰”地一声骤然响起，像是天地间都能炸坏的了巨响，又像是耳边若有若无的一丝风声；这古怪的声音伴着一圈圈气波瞬地在空间里席卷开来，恰好从林三酒的后背上擦了过去，那一片黑长发登时在空中被切成了无数细碎的发末，隐隐地，似乎还有个什么东西哀鸣了一声。
紧跟着，少女有些尖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行！不管用！”
林三酒心里一提。
这一次威力强大得惊人的攻击，同样也是来自于楼琴手中的书页；或许是因为描写了一个浪漫主义的艺术家头一次被派上战场后受到的心理冲击，这个攻击不仅威力大，范围也极广——几个来不及做出反应的阴灵，甚至刚一被气波碰上，就瞬地化作了轻烟；远处几个西馆小队的成员各施手段抵御，也仍旧被掀飞了很远。
然而这样的攻击，对那个女人来说没有用？
在林三酒的目光里，几个人影正由小渐大地靠近了——当先跑在前头的是楼野，他一路跑，一路不住朝后投掷黄历纸页；紧接着，斯巴安高大的影子也映入了她的眼底，他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不大的影子，看样子正是楼琴。
远方，在已成一片烟尘废墟的楼梯里，缓缓地站起了一个裹着斗篷的身影。
她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袍子，袖子微微滑下去了一些，林三酒才第一次看见了她的手——那是一只细白的、看起来与平常人类毫无二致的手。
“我不得不佩服你们的勇气。”
当楼野在林三酒身边喘着气停下脚步时，远处裹在斗篷里的女人也悠悠地发话了。好像眼前的乱象于她来说没有半点影响，她甚至还微微笑了半声，声音回荡着：“……其实乖乖给我书，本来真的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楼琴掉了个生存数字，”斯巴安在身边低低的一句话，顿时将林三酒的注意力从那女人身上唤了回来，“……所以他们必须回来了。”
被刚才的攻击波灭了几个以后，剩下的堕落种也被回过神的西馆小队缠住了；此时与那深浅莫测的斗篷女人一比，的确是这儿更加安全一些。
林三酒瞥了一眼没了战力的少女，朝斯巴安一点头，算是谢过他照看楼氏兄妹；随即又转头朝楼野一笑：“你们看好阿琴，等我回来。”
楼野一愣：“……你要一个人去？”
不远处斗篷女人忽然一动，一眨眼间身影已经大了一倍；林三酒来不及回答，骤然一跃，向前直直扑去——两个女人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了一起，竟震得空气都隐隐发出了金石之声。
“我想她会很快回来。”斯巴安抱起胳膊，朝楼野一笑。

第273章 女人与镜子
半空中狠狠相撞的两条人影，在迅速地分开、落地之后，二人同一时间从口中吐出一句含有几分惊诧的话来。
“你不是活人——”
“原来你是活人！”
角色仿佛一瞬间倒转了——身为众阴灵首领的女人反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比林三酒更真实的正常人；在二人相撞时，林三酒便隔着她的袍子感觉到了她的体温。
但最让她震惊的倒不是这一点。
身为一个意识体的林三酒，此时早已经跟当初那一个烟云一般的大脑完全不同、凝实到了可怕的地步；别说她刚才那一下冲势中所包含的千钧之力了，就算她平平常常地一挥拳，坚硬得如同金石一般的体表，也足够带来一定伤害了——然而眼前的女人，似乎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反而是林三酒自己，却在作用力的反震之下感觉到了一阵难受。
这是她完成了意识体塑造以来，头一次感觉自己被反震了。
“真没想到，”南馆的女人轻轻地说，“你是什么？好像不是堕落种……噫，但也不像是什么能力塑造出来的东西呢。”
林三酒绷紧了脸，没有说话。对方仍然将全身都藏在黑色斗篷深深的阴影里，除了刚才一瞥之下见到的手，连半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她半句废话也没有，蓦地再次冲了上去——这一次，她将意识体作战的优势完全发挥了出来：既可以固若金汤，又可以如烟云般轻盈——在拳头即将扫中斗篷女人的面颊时，她的手臂忽然一转，以一种正常人绝不可能弯折出来的角度转手袭向了她的小腹，而力道却依然沉猛地令人望而生畏。
然而让她吃惊的是，这一变招竟然成了无用之功：因为斗篷女人根本没有半分躲开的意思，任凭拳头沉沉地砸进了自己的小腹里。
没有人的血肉之躯可以承受这样的一击，而毫发无伤的。林三酒有自信，即使这一拳砸中了人偶师、黑泽忌，或者斯巴安，只怕他们也要吃个亏；然而此时从手下传来的感觉却不太对——
明明打中了，女人柔软的腹部触感也传回了拳头上；甚至连她腹腔内，内脏隐隐翻动的感觉都十分鲜明；林三酒正自奇怪为什么她还若无其事时，下一秒只觉一股沉重的力道狠狠击在了自己肚子上。
这一股力道之猛与她打出去的相差无几，林三酒甚至立刻就被掀飞了，被打进了半空中——她从没有受过这种沉重的打击，若不是意识体内没有血液，恐怕此时一口血都已经吐出来了，即使是金刚石般强韧的身体，受了这一击后，腹肌也不由得颤抖了几下。
在空中一个翻身稳住了去势，林三酒捂着肚子落了下来，面色很差。
“……这是你的能力？”她上下扫了静静站着的斗篷女人一圈，“能够将受到的攻击反射？”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想必正是因为楼琴的第一张书页没有奏效，她才又放了第二张威力极大的；但是少女万万没想到攻击威力越大，反射回自身时受到的伤害也越大，因此才丢了一个生存数字。
“不笨嘛。”斗篷女人的语气非常自如：“的确正是这样，告诉你也无妨。”
【镜子】
身为女性，根本无法想象没有这个东西的生活。但假如在战斗时遇见了拥有这个能力的人，可就不是一件什么好事了。
顾名思义，镜子能力的主人拥有“反射”的能力。用一个或许不太恰当的比方来解释的话，应该就是对于能力主人的攻击，都会变得像是照在镜子上的一束光一样，反射到攻击方身上；攻击威力越强，返回的也会越强。不过，返回的攻击并不会比原本的攻击更强。
“我还可以告诉你，”斗篷女人笑着说：“开启了这个能力以后，当你的攻击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是不会对它有任何感觉的。”
“我完全可以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儿，任你打——噢，不止是你的拳头，特殊物品、进化能力，无论是什么，都上也无妨。只是我担心你在没打完之前，自己先死于这些攻势了……”她的声音逐渐高昂起来，仿佛含着怜悯似的说。
“还不明白吗？我能够攻击你，你却无法攻击我；所以只要我愿意，在场的人都是死人……趁现在，将书交给我吧！”
“我的能力，可以说是末日世界中最可怕的能力——因为，它没有缺点！”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斗篷女人激越的声音震得天花板都荡起了回音，她尖锐但清晰的声音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众人脸色都白了。
这还怎么打？
这个有些丧气的念头一浮出来，立刻又被林三酒压了回去——她绝不允许自己就这么轻易地接受现况。
她盯紧了斗篷女人在昏暗光线里的身影，飞快地将她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个狐狸，正面对一只钢铁做的刺猬：完全无从下嘴不说，一不小心还要伤着自己。
从逻辑上来说，对方这个能力的确无懈可击，她也想不到哪里还有可以破解的余地了；但不知怎么地，林三酒总隐隐地觉得斗篷女人肯定隐瞒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件事，绝对是她能力的弱点。
没有人的能力是无敌的。
气氛仿佛凝住了；在林三酒思考的这段时间里，她跟斗篷女人都静静地对峙着——
嗯？
过了几秒，林三酒忽然一愣。
自己耽搁了足有十来秒了……她不发动攻击，是担心反射，这很好理解；但是为什么斗篷女人也不动？
……仔细想想，似乎除了刚才那一下相撞之外，斗篷女人甚至没有主动出过手。
难道说作为获得【镜子】的代价，就是攻击能力变弱？
但就算真是这样，也于事无补啊——因为就算她本身攻击力极低，但林三酒仍然无法对她做出任何有效的伤害；更何况，对方现在没有用出特殊物品，并不代表她一直不会用。
正当林三酒感觉有些头疼、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一怔。
她刚才说……镜子？

第274章 碎片
随着“啪”一声轻响，林三酒的脚便已离开了地面——被她一脚蹬裂的大理石地板立时混着烟尘，飞溅出不少细微的碎片。借助这一蹬的力量，林三酒已经腾空跃起，身体在空中做了一个半旋的动作，右拳带着她浑身的力道便击了下去——
“真是不死心啊？”从斗篷下传来一声淡淡的笑，在面对这几乎能夺天地之色的攻势时，南馆女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一句话快说完时，她最后一个“吗”字微微一颤，似乎被什么给打断了一下——打断她的，正是林三酒再一次砸进她小腹里的拳头。
血液、气息、内脏的翻滚，与林三酒的拳头只隔了薄薄一层肌肉和脂肪；感觉上似乎很脆弱，只要撕开这层屏障，就能将拳头深深送进对方的腹腔了。然而在一秒钟后，林三酒又一次感觉到了刚才那叫人眼前一黑的力量，身体也再次被掀飞了出去。
“再试多少次也没有用的啊。”斗篷下的阴影里，女人笑着说。
林三酒好不容易稳住势子从半空中落下来，盯着她抹了一把脸，狠狠笑了一下。
“原来我现在的力量这么强，真是一件叫人高兴的事。”她说到这儿竟咳了一声，“……看来你是真打算一动不动任我打了？”
“只要你自己受得了，我没有意见呢。”斗篷女人的声音悠长，仿佛对她的行动饶有兴致：“真好奇你打算怎么办？在我的‘反射’之下，一个不小心死了的也不是没有。”
回答她的，是林三酒再度猛扑上来的身影。
当林三酒朝她冲去的那一瞬间，即使身负【镜子】这样特殊能力的斗篷女人，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动——因为对方身上那一种猛虎即将择人而噬般的气势，实在太过触目惊心了。只是斗篷女人仅花了一瞬间便克制住了自己的逃生本能，微微昂起头，再一次吃下了林三酒一击。
说是“一击”，但当这股力道返回林三酒自己身上的时候，她才深切地感觉到了这个形容是多么苍白无力。
幸好她只是意识体；幸好意识体即使被震散了一些，也能重新聚拢。
假如自己此时是个肉身的话，恐怕此时半截身体都会爆成一瀑血肉四溅的碎末了吧？
——即使是这样，林三酒仍然浮在空气里蜷成了一团，半天都动弹不得；这痛苦，甚至让她想起了“人之毒”。
说来也好笑，在如月车站里能给她最重一击的，竟然是她自己。
“老实说，我有点儿无聊了。”从斗篷下传来的声音悠悠地，“有我【镜子】——”
她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没有机会说了；因为这个时候，刚刚恢复过来的林三酒没有耽搁多余的哪怕半秒钟，身子已经第三——不，第四次地扑了上去。
如果说前几次的攻势只是让人瞧了心惊的话，那么这一次，甚至能叫人忘了思考。就像是瞬间席卷陆地的海啸、或者将要一口吞掉城市的巨兽——明明只是一个不庞大的女性躯体，然而当林三酒凌空而上时，斗篷女人却像是被对方的阴影给牢牢钉死了一样，甚至连动一动的余地都没有了。
“不管怎样，我——”
她才强自说了这么几个字，身体已经被山呼海啸一般的攻势重重击中。
图书馆震颤不已地摇摆起来，从天花板上落下了扑簇簇的灰。
这一次，飞出去的人终于变成了斗篷女人——当她身体腾空的时候，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个“都”字在嘴里终于变成了不敢置信的半声惊呼，面前的对手停下了冲势，在昏暗的光芒里，凝成了一个线条凌厉的剪影。
斗篷女人再次碰到地面的，是她轰然炸开的一团、齑粉般的血肉白骨。
从首当其冲的小腹，一路延伸到胸口和盆骨处，此时都成了空荡荡的一片；由于没了躯干的连接，两条腿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儿去。若不是血迹和碎肉，恐怕连肉体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唯独连着脖子的一颗头颅倒仍然是完好的。破碎的斗篷被气波掀开了，露出了一张面色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不知道是因为还有生存数字暂时没有被消耗掉呢，还是因为残存了一点最后的神经反应，这个面容平平无奇的女人竟然还没有死。
“不、不可能……”她使劲瞪大了眼，视力似乎已经不行了，黑瞳仁像雾似的漫开了，就是找不到林三酒的所在之处。“我……我……镜子……”
林三酒一抹脸，几步走到了她的旁边。
在破碎的布片堆里，惨白的女人头张着嘴不动了，失去了任何活着的迹象。
“到最后也没忘了‘镜子’。”林三酒注视着地上的人头，有些莫名的感触。“难道你自己到死都还没有明白这个能力的实质？”
所谓“像镜子反射光一样，将攻击也反射回去”的说法，其实早就在斗篷女人能力的介绍中说得明明白白了：这只是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
“你的确可以将攻击反射给我不假……但是你忘了，”林三酒弯腰捡起布料，将它扔在了女人脸上。“——你不是镜子，而我的攻击也不是光。”
在林三酒第二次攻击时，她终于确认了拳头上传来的，真的是对方内脏翻滚、肌肉颤抖的触感——也就是说，她的攻击在这一个瞬间里，是有效的。根据斗篷女人自己的说法，她即使受到了攻击，也感觉不到异样，只会原样将伤害反射回去，因此她看起来才始终那么平静无碍。
“就算你真的是一块镜子，在光线投上你、但还没有反射的那一瞬间，不管多么短暂，依然有一个极细微的时间差。在那个时间差里，光线结结实实地照在了你的身上。”
而不管斗篷女人到底是变成镜子也好还是维持肉身也好，无论是什么，都会有一个所能承受冲击的“上限”——林三酒一次比一次猛的攻击，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上限。
一旦达到了这个上限，斗篷女人自己就先会被击成碎片：自然也无从谈起什么反射了。
林三酒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再没有朝地上的女人看一眼，转身便朝楼氏兄妹所在之处跑去。
两个孩子早就看见战斗结束了，此时都跳了起来，脸色红通通地，不住发出一声又已声兴奋的尖叫和高呼——林三酒冲到了他们身边，见二人都还好好的，不由也放下了心；只是抬眼一扫，她又觉得有些怪了。
……图书馆里，未免太安静了些。
南馆小队剩余的堕落种，是一个也没瞧见了；刚才还在与他们缠斗的西馆小队，此时更是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斯巴安也不在，空荡荡的图书馆大厅里，一时间竟只剩下了静坐不动的Siri，以及两兄妹欢呼声的回音，听起来颇有几分怪异。
“……那些人呢？”林三酒忍不住问道。“都去哪儿了？”
楼氏兄妹俩的神色忽然顿了一下。
“这个……”楼野似乎感到有什么话很难启齿似的，面色复杂得奇怪：“呃，说起来……”
“果然打赢了啊。”
一道悦耳的男声不知从哪儿响了起来，截断了楼野没说完的半句话。楼氏兄妹像是为不必再解释而松了一口气，跟着林三酒一块儿，将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刚才Siri工作台前明明是空的，但此时斯巴安却正双手插着裤兜，姿态闲适地倚在台子上——他的金发、他的战斗服、他的半侧身子，都被大片血染成浓重的黑红色。
他笑起来时，只有一口白牙仍然闪着光：“五本书都拿到了，我们去确认吧。”
林三酒盯着他，半晌没有动步。

第275章 强大的道具，入手！
马路、楼房、立交桥……都在阴沉沉的光线中沉默着，天地间是一片被抹去了痕迹的寂静。
当林三酒顿住了脚步，回眸朝身后望去时，如月图书馆绵延宽广的轮廓，在视野里淡得好像被洇开的水墨画，只能瞧见隐隐约约的几道痕迹了。
“这个人，我真搞不懂。”
她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听起来几近叹息。
身边的楼氏兄妹互望了一眼，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好。
……与斯巴安分手，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四个小时了。在他提前一步消失在灰茫茫的城市里以后，林三酒一行人也上路；在她的带领下，几人挑了一个相反的方向，慢慢地朝前走。
在图书馆里，斯巴安染了半身鲜血，却像毫无所觉似的朝她咧嘴一笑的画面，至今还清晰地刻在了林三酒的脑海里——因为她当时真的以为，这个男人下一秒就要朝自己动手了。
这恐怕会是一个她从未遇过的强敌。
就在她绷紧了身子的时候，斯巴安却一歪头，姿态松懈得很，随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道：“……愣着干嘛？来确认呀。”
“你……”林三酒吐出一个字，眯眼看了看他的半身血，目光迅速从他身后划了过去。
光线消融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她也说不好那一条支在地上的，是不是一条人腿。
“噢，你是在意这个吗？”斯巴安低头看了一眼被浸透的战斗服，抬头一笑，又自然又亲昵：“别担心，这个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的？”林三酒可没有担心他——她咽了一下嗓子问道。
“西馆那些人的啊。”斯巴安懒洋洋地指了指身后，甚至头都没回，“我提出了一个要求，他们不同意，所以只好用武力解决问题了。”
“什么要求？”
“你忘了？”斯巴安牙齿雪白的笑容带了几分孩子气，在一片黑红沉沉的血色里显得分外耀眼。“还是你自己想到的呢，我来这个世界是要抓堕落种的啊。”
这句话一出口，林三酒登时明白，斯巴安已经猜到了之前那个奇怪骷髅模样的东西，就是自己——将所有条件摆在一起，似乎也不难得出这个结论，只是她仍然隐隐受到了一点震动：“南馆的堕落种被你……？”
“跟你引我遇见的楼灵一起，都在笼子里呢。”谈起堕落种时，他就像是在提起小白鼠似的。“对了，那个楼灵也是很不错的家伙，还要多谢你了。”
一心想从堕落种身上得到生存数字的西馆众人，当然不会乖乖就让斯巴安收走了这些堕落种——林三酒再次扫了一眼那支起来的东西，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那东西的末端还连着一只人脚。
“因为这种事情……”即使自己刚刚也手刃了一个活人，但林三酒依然感觉到了隐隐的不舒服。毕竟不论怎么说，西馆也是站在己方这一边的：“……值得杀人吗？”
不过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问；因为从斯巴安绿翡翠一般晶亮的眼里，她早就有了答案。
在桃子死的时候，他明明还很愤怒；但是一转眼间，却如此漫不经心地杀了四个刚才还在一起作战的人。
就是这个时刻，林三酒决定要与他分道扬镳的。她将五本书都叫了出来，抬起眼睛：“……你真的不想要生存数字吗？”
斯巴安咳着笑了一声，好像她问了一个什么天真稚气的问题似的，随即大大咧咧地转过身，将深蓝色战斗服一把拉了上去。
在他肌肉线条鲜明流畅的后背上，一滴血珠顺着沟壑滑了下来，划过了小小的黑色数字“261”。
——他手上，杀了多少人？
在楼氏兄妹俩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里，林三酒也不多话了，砰地一声，将所有书都摞在了Siri面前。
由于寻书活动一共持续了六天，所以最终到手的生存数字只有19；但是加上之前在战斗中得到的，当他们一行人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林三酒的生存数字已经飙升到了77；楼琴因为释放了一个威力强大的书页效果，数字也达到了54；楼野虽然略低一些，但也有42。起码在一段时间之内，他们是没有生存数字耗光的危险了。
按照之前的规则，Siri在确认过五本书之后，依旧将它们还给了林三酒一行人；再度把书拿到手里之后，它们已经成了五件可以持续使用的特殊物品。
【偷心王妃带球跑】：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在使用本书后，都可以从目标身边强制脱离一次——但同样的，在一段时间后被该目标找到的几率也会增加。
【少女的悲伤】：它有两个效果，一个是让目标悲伤，一个是让目标变成少女。在效果出现后，会根据情况随机出现一系列的负面影响。
【恐龙化石的复原画像技术详解】：这本书的效果，出乎意料地跟恐龙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它倒是能够根据一个人留下的痕迹画出目标的外貌，相当精准。
【How to render】：人之所以能够看见东西，是因为有光。这一本书有着强大的扭曲光影的效果，请慢慢发掘它的效用。
【世界艺术史绘本】：随机复原名画场景，连带名作背后的故事，也会一并“强加于人”，打比方的话，可能像是一个小副本吧。
本着“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的心思，林三酒甚至还摆出了十分客气的样子，请斯巴安先挑一本书拿走——让她微微有些诧异的是，后者笑着拿走了那本【恐龙化石的复原画像技术详解】，反倒把威力强大的留了下来。
剩下的几本书，除了一行三人正好一人一本分掉以外，林三酒打算按照楼氏兄妹建议的那样，将最后一本带去红鹦鹉螺界卖掉，作为她在那边的“生活经费”——听见这句话时，她甚至还吃了一惊——因为林三酒怎么也没想到，末日世界里竟然也需要用到钱。
“其实……虽然斯巴安大哥杀了那些人，”几人走在路上，楼琴忽然出声了，“但他好像不是坏人……他不是还把那个叫桃子的给埋了么？”
——也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孩子似乎对斯巴安的观感特别好。
林三酒没应声，只是听着他们的讨论声沉默地前行；在走了一会儿之后，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
因为从前方一幢二层小楼的窗户里，探出了一张特别熟悉的脸，表情很吃惊的样子。

第276章 猫党杀必死
伴随着淡淡的白烟，一个小铁盒儿从盈盈的火光上送来了一阵又一阵的肉香；跳跃的光影将旁边一圈儿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林三酒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热腾腾、“滋滋”响的食物了，然而即使她精神上非常想来一口，她现在也只能够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
刚才她不信邪、非要尝的那一口肉，现在已经真实地“穿肠而过”，掉在了地上——为了这，她都被楼氏兄妹埋怨了好一会儿了。
“差不多烤好了吧？”楼琴说这句话的时候，林三酒能清楚听见她汪了一嘴巴口水，水声几乎淹没了字句：“……我看可以吃了！”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她的筷子已经迅速伸到了铁盒儿旁边——
但是“当”的一声，她的筷子就被狠狠地打了回去，一声怒喝随之响起来：“我说能吃的时候才能吃！”
明明是非常甜的声音，但在严肃起来时竟也很有气势：“里面包的芝士还没有完全化，最下面的一层米饭也还硬着呢，分明还没有到时候！”
大概是很少见到对方这么严厉的态度，楼琴立刻点头哈腰地坐了回去，十分羞愧似的说：“您别生气，您别生气……”
一向非常受人尊敬的猫医生，此时嘴巴上一把雪白长须一抖一抖地，绿眼睛里盛满了“你们真是枉生为人”的隐隐不屑。
……林三酒一行人无意间进入了猫医生的“地盘”，还是今天下午的事了。
当时从二楼窗子里探出来的，虽然是一张毛茸茸的猫脸，但是丝毫也不妨碍它表情的流露；在跟几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钟以后，黑白花小猫用一种礼貌、矜持、但是明显非常不欢迎几人的语气说：“……噢，又见面了，我的朋、朋友们。”
“朋友”两字，说得简直要难为死它了。
能把这句话说完，连林三酒都忍不住佩服起了它的涵养。
几乎才一见到猫医生的面，楼氏兄妹就在转瞬之间被它的奇异力场给影响了——这种影响似乎是不分目标、对除了林三酒之外的每一个人都有效的——二人立刻十分惊喜，很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胡医生！想不到在这儿遇见了你！怎么，没有去省级医院上班吗？”
胡苗苗的眼睛左右转了转，“嗯，呃，省级医院最近来了好多人，不方便我开展工作……”
林三酒特别想问一句是什么样的工作，但是话到口边，还是变成了：“难道省级医院也成变异建筑了吗？”
猫医生有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不如跟我们一块儿行动吧！”此时的楼野根本就把自己怕猫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盛情邀请道：“说不定能为您提供一些帮助，或者挡挡麻烦什么的……”
胡苗苗看起来好像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后，它忽然带着几分羞涩问道：“……上次，你们说要给我带一些尸体……不知道……”
——难道屋里的尸体还不够你用的？
就算楼氏兄妹现在是俩睁眼瞎，但林三酒可看得一清二楚——黑白花小猫的房间里，挂了许多人形的黑影，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可怕。
一听是这件事，楼氏兄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们俩这段时间确实制造了不少尸体，但没有一个人记着要给猫医生扛上的，现在一想，真让他们感觉很惭愧；为了弥补自己的疏失，两个孩子想邀请猫医生加入的心就更坚定了，说什么也要给它“找一具最完美的尸体”。
“只有一具吗？”黑白花小猫再次羞涩地问道。
“要多少有多少！”楼氏兄妹的语气，好像在谈论大萝卜。
小猫顿时好像很为难似的样子——架不住两个孩子盛情难却，被轮番地劝了十多分钟以后，猫医生飞快地瞥了林三酒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后，这才忽然叹了口气，彬彬有礼地朝他们一点头：“……既然这样，那么容我打扫一下寒舍，再请你们进来详聊。”
……就这样，在十五分钟以后，一行三人被小猫引进了房子。
它那种每经过一个墙角、就要在墙上蹭一蹭留下气味的“引路法”，还可以不去说它；被打扫过后的房子，也确实没有了尸体的影子；但假如门缝底下没有不停渗出血来的话，也许林三酒会觉得更好一些。
在一张圆桌旁坐下了的三人一猫，互相看了看彼此后，空气里突然因为没有了话题而显出了一丝尴尬来。
“既然朋友来了，”猫医生优雅地用尾巴盘住身子，“总要用一顿便饭的。今天正好有病人家属送了一些罐头来，如不嫌弃，我可以下厨掌勺——如今条件清苦，也有所怠慢了。”
“但是……这里的食物不都被暗物质侵蚀透了吗？”楼野小心地问道。
小猫立刻抬眼看了一眼他和楼琴，平静地说：“……你们二位也已经被侵蚀透了啊。”
楼氏兄妹一愣，顿时哑口无言。
猫医生显然经常一个人开伙，不仅工具齐全，动作也非常熟练；本来想着一只猫会有什么厨艺的林三酒，很快就在酒精炉被点起来的几分钟之内傻了眼。
而且最可怕的是，在烹饪的过程中，胡苗苗不允许有任何的反对意见。
“虽然这个世界里的物资与从前不能比了，”见火候差不多了，猫医生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套着隔热手套的猫爪将铁盒儿从火上取了下来：“不过只要用一点心思，还是可以吃到不错的东西。你们尝尝看，这种拌了海苔碎的米饭，与裹了芝士的罐头肉一起吃，味道是不是不错？”
接过食物的楼氏兄妹二人，眼泪几乎都快下来了——他们自从进了如月车站，就一直在吃那些黄黄绿绿的“军粮”，连一点儿温度都没有；当肉香扑在脸上的时候，真叫人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在两个孩子大快朵颐的时候，猫医生只是矜持而挑剔地尝了两口，就停下了手。
林三酒努力把目光从它的食物上挪开，或许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轻声问道：“……话说回来，你是堕落种吗？”
正在舔毛的小猫动作一顿。

第277章 小麻烦
猫咪省级医院，原来并不叫这个名字。
它本来的名字是人民湖第一医院——叫什么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家医院背后有一片老式的住宅小区，似乎是医院的职工房，胡苗苗曾经就生活在这里。
“……惭愧地说，我曾经也是那个小区的灵魂人物，”小猫谦虚地点点头，“大家都很尊敬我。”
林三酒迷茫地看着它——她问的那个问题，猫医生一口否认过后，觉得必须要从头解释起才行；然而这一开头，就让她有点听不懂。
在带着困惑又听了一会儿以后，林三酒终于明白了。
那个小区里的大部分住户，都是从医院里退休后的老人；为了表示对胡苗苗的“尊敬”，好几个老头儿老太太经常会拿上猫粮、或者自家煮好的小鱼，放在小区长椅的下头，预备给胡苗苗吃。
或许是因为老人一般比较寂寞，又或许是胡苗苗长得确实可爱，它在小区里受尽“尊敬”，除了偶尔会被捉去打预防针，日子本来过得是非常舒心的。
直到那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其实在那一晚之前，胡苗苗就有点意识到哪儿不对劲了。经常为它准备食物的那几个老人，最近常常像无意识似的，面无表情地在小区里游荡，不知道在干什么；长椅底下的猫粮碗里也已经空了有两三天了，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所以，当胡苗苗坐在阴暗的草丛里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朝它走近时，它如释重负地“喵”了一声，冲了出去。
这个老太太是小区里最“尊敬”它的，来得也最频繁。今天晚上，老太太也像往常一样带了猫粮拌鱼和一碗清水来，坐在长椅上弯下腰，把食物放在了地上。
胡苗苗刚要往前凑的脚步，立刻顿住了——因为从猫粮碗里，正散发出一股食物腐败后酸臭难闻的味道。
对于人类来说或许不明显，但充斥在猫鼻子里，简直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黑白花小猫坐了下来，抬头又“喵”了一声。
“为什么不吃啊？”老太太低下头，声音跟以前相比，好像有点怪怪的……就像是气息连不上了一样。“你不是很喜欢沙丁鱼吗？”
但是它真的很臭——正当胡苗苗又想用一声喵来表达自己不肯吃的意思时，它的半声猫叫突然被一个“咕咚咚”滚落下来的黑影给打断了；小猫顿时受了惊，往旁边一跳，这才看清楚那个掉在地上、滚出去了好几米远的东西，原来是老太太的人头。
“唉，当时真给我吓懵了，”说到这儿时猫医生叹了一口气，看着正专心听它说话的几人一眼，低头在楼琴为它准备好的茶杯里喝了几口水，又继续说道：“那人头掉下来以后，却还会说话……”
当时还是一只普通猫的胡苗苗，只感觉有什么极大的地方不对劲了，它呆呆望着地上的人头嘴巴一张一合：“吃呀？怎么不吃呢？你不饿吗？”
要、要帮她吗？
在“帮她把头推回去”和“转身就跑”两个选项里，胡苗苗身为动物的直觉终于发挥了作用——它后背上的毛都乍了起来，也不知道这个平时好好的老太太怎么了，只知道没命地跑；人头却似乎不愿意就此放过它，竟然也骨碌碌地动了，“怎么不吃呢？”“怎么不吃呢？”的声音，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
胡苗苗没头苍蝇似的乱钻了一会儿，终于在跳进了医院围墙的时候，身后的人头终于不见了踪影，似乎被它甩掉了。
它余悸未消地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正犹豫着第二天该不该回去瞧瞧情况；然而一转脸，就不由有些愣住了。
“原来医院被暗物质侵蚀得最快也最彻底，完全地变成了一个怪谈场所。”猫医生喝过了水，在楼野轻柔的梳毛动作下一边呼噜一边说道：“不过或许应该说我运气好，这个怪谈里面的主角，正好就是一只猫——”
而动物是无法变成堕落种的。
机缘巧合之下走进了医院里的胡苗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不光是它自己说不好，连来自中心十二界的的楼氏兄妹也猜不出来。
末日世界本来就是奇诡多变的地方，更何况是如月车站这样更叫人摸不透的B级世界——就算出现了一些中心十二界人也不知情的变化，也是情有可原。
“如果硬要说的话，应该说这家医院正好需要招聘一只医生，而我的条件又正好非常合适吧。”猫医生微微地抬了抬下巴，那有几分骄矜的样子叫人完全想不到要去问它没有医学背景怎么办：“总而言之，我经过了一番实习以后，就在医院里上岗了。”
听起来，“猫咪省级医院”本身，似乎就像是有生命的样子。
而在得到了智慧以及迷惑人心的能力以后，胡苗苗也再回不去一只普通猫的生活了。
林三酒不由得想到了兔子。
同样都是末日世界中的动物，轨迹却如此不同——她想了想，又仔细在它的后背上找了找；光滑的猫毛上哪儿也没有生存数字，似乎也侧面证明了胡苗苗所说的真实性。
在听过了猫医生的故事以后，楼氏兄妹俩的饭也吃完了，也顺手将黑白花小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了；大家休息了一会儿，在猜拳相继输给了妹妹和猫医生以后，楼野乖乖地拿起了碗碟铁盒儿，出去洗碗了。
面对只能出“布”的对手，林三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输掉的。
当夜色逐渐深浓，楼氏兄妹也觉得自己差不多该出门给猫医生找尸体去了的时候，意老师的声音突然毫无预警地在林三酒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自从意识体完成了以后，意老师已经好些天没露过面了——林三酒立即提起精神，不知道她这一回出现是为了什么。
“那个，”意老师有点吞吞吐吐地，说话不太痛快：“其实，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林三酒问了一句，紧接着就看见了猫医生立着耳朵，左右张望，似乎想把刚才那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找出来——
“那个，让你恢复肉身的事情，恐怕有点小小的小麻烦……”

第278章 细胞
假如此时意老师能够以实体的模样站在面前的话，林三酒不太确定自己会不会打她。
屋里的气氛很凝重。
——原本打算出门“走走”的楼氏兄妹，也从她严肃的神色里察觉到了不对，有些茫然无措地站在一旁；猫医生更是早就听见了意老师和林三酒的对话，坐在桌子上歪着头看她。
“……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忍着气在脑海中问道。“这个所谓的麻烦……难道之前你没想到过？”
意老师的声音由于心虚，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到了：“呃……本来……嗯……”
重重叹了口气，林三酒将自己的尸体卡片叫了出来——伴随着她跌落谷底的心，卡片“砰”一声化作一具尸体，掉在了地上。
苍白的女性面孔上双目紧闭，了无生气。灰败的皮肤颜色，和打得直直的四肢关节，都呈现出了不自然的僵硬；尸体身上没有什么外伤，看起也来一点不像是“睡着了”，只是真真切切地让人体会到了生命的缺失——尽管两张脸一模一样，却叫人怎么也无法想到，这具尸体与旁边站着的，竟是同一个人。
虽然楼野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楼琴也有所耳闻，不过两个孩子还是忍不住脸色有点发白地盯紧了这具尸体——忽然楼野长长地吐了口气，别过目光，似乎有些受不了这种仿佛林三酒真的死去了一样的场面。
“也是时候告诉你们了。”林三酒在自己的尸体边坐了下来，叹息似的说道。
虽然跟两个孩子一起出生入死了许多次，但对于自己的情况，林三酒一直也没有真正地详细跟他们解释过——而眼下，似乎就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了。
“其实我在列车上遇到你们的时候，可以说刚刚才死不久……之所以还有这么一个——”她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有点找不出形容词了，“主要是因为我的一个能力……”
话没说完，林三酒一眼瞥见自己的尸体忽然朝后移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人给拖开了一点距离——她登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气，刚才的情绪全没了，一把按住了尸体胳膊就朝脚的方向吼了一声：“你给我住手！”
从尸体的天木兰靴子后头，探出了一双碧绿的大眼睛，对着林三酒慢慢眨了眨。
“这个不是给你的！”她简直快被闹得没了脾气，“没听到吗，这是我的尸体诶！不能给你拿去做乱七八糟的事！”
不过猫医生看起来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只是放下爪子舔了舔毛，若无其事似的从靴子旁边走开了。
缓了口气，林三酒只好又从头将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虽然意识体的概念有些令人难以理解，但是楼氏兄妹还是迅速地摸清了大概——二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楼琴小心地问道：“……那么，这个意，呃，意老师，说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一提起这个，林三酒就感觉到一阵沉重。
意识体固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保留了林三酒的生命；然而随着意识力的修炼，她心里也不是没起过疑虑的——
她的疑虑是，现在的意识体，未免太凝实了一点。
就好比用一个钢铁做的身子，往一个肉做的身子里安，林三酒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个该怎么进行；但本着对意老师的信任，她也就把这个疑虑给压了下去。
然而今天，意老师却说了一番几乎叫她绝望的话。
“你本来的肉体，从各种生物学意义上来说，都已经彻底地死亡了——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我本来以为意识力既然在体外保留了下来，那么说不定跟肉身还是会有一定的联系……但是如今一看，意识力似乎是以完全脱离肉体为基础而成形的……如今肉体一点生命迹象也没有，自然也无法复活了。”
当她将这番发言转述给几人时，楼氏兄妹的脸简直比地上的尸体还白。
“那、那现在怎么办？”楼琴颤着声音问道。
林三酒盯着地上的尸体，久久没说话。
其实本来意老师的办法，就不是万无一失——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说没有了肉体，只能以意识体延续生命的话，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没有了肉体的自己，还能够被传送到下一个世界吗？万一在传送过程中，出了意外怎么办？意识体又能够延续多久？应该不算是人了吧？
在她被各种念头充斥脑海、越想越乱的时候，忽然只听意老师小声地问道：“呃，你还记得吗？在上个世界里时，有一回【意识力学堂】忽然变得很小，然后我还把你推出去了……”
林三酒立即竖起了耳朵。
“还有，我也跟你说过……【意识力学堂】的小学阶段之所以开启得这么晚，是因为我在处理一个问题学生……”
这件事，林三酒还记得清清楚楚——她当时以为这只是意老师为了增加学校真实感而设的“背景”——她被勾起了记忆，立马问道：“可不止就这两件事！在我死去之前，你不是一直在用我的意识力吗？做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没错。”意老师叹了口气，“我之所以一直瞒着你，是因为你一旦了解了这个事实，可能会不由自主地受其影响——这个牵扯到别人的意图和你自己的心理作用，说起来就太复杂了；但是现在看来，恐怕这件事反而成了咱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说不定能够给你带来复活的希望……”
林三酒哪还压得住自己高高提起的好奇心，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她几乎想不到是有什么事情，能够挽救扭转眼下局面的。
“死亡……实际上是指，你在细胞层面上的死亡。”意老师慢慢地说，“你的细胞都死了，你也死了——那么，如果我说你身体里有一部分不属于你的细胞还活着的话呢？”

第279章 复活之路有点崎岖
在懵懂的楼氏兄妹二人眼里，此时表情不住变幻、神色越来越凝重的林三酒，大概看起来很奇怪。
意老师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似的，从她的脑海深处平稳地响起来。
“一切都起源于伊甸园中的黑塔。在你和‘先贤’们战斗时，你和圣彼得彼此都受了伤，圣彼得的身上还出了血……你还记得吧？”
“对……在后来的战斗里，圣彼得身上身处的血液沾染到了你的伤口上——事实证明，这绝非无意之举。”
“带有那种奇怪生物基因组的细胞液，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导向性，迅速渗入了你的皮层，从微循环等路径进入了你的身体系统……此后，就一直在你的身体里‘住下’了。”
“这一批细胞液内所含有的基因信息量，可以说是超乎寻常地大——从它的构成上来看，它不仅仅携带了全部由女娲一手设计建立的‘新人’生物数据库，而且还具有像病毒一样侵蚀、感染、改变原宿主的能力，在我发现不对劲之前，你可能已经被深入改变了一小部分了……这么说吧，你甚至可以把它理解成另一种形式的癌细胞。”
“在入驻了你的身体系统以后，这一段属于’新人’的特殊基因信息，便开始了无休无止的进攻；它们到底要干什么我还不知道，但是我能肯定一点：这些细胞液如果没有被女娲重新编辑过的话，那么’新人’们就绝对不会像它们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和——从它们细胞层面上的好战性来看，真叫人很难相信这是一群爱好和平的家伙。”
当意老师一口气将话说完以后，林三酒怔了好一会儿才算把这些信息都消化了——想了想，她声音发虚地问道：“你说它们像是癌细胞……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点儿异样也没感觉到啊？”
意老师似乎叹了一下气。
“它们和癌细胞的攻击性很相似，但是……形式和手段却不一样了。”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如果你以后再一次见到女娲的话，一定不要多跟她交流，立即能避多远避多远！因为我怀疑……她也是一个意识力修炼者。”
“莫非——”
“没错。这一段入侵了你身体的细胞液，如果仅仅是在生物领域内进行攻击的话，可能我都未必会察觉到；然而我之所以察觉到了，就说明它们本身也是携带有意识力的——女娲的意识力——不仅如此，你的【意识力学堂】已经被它们所携带的力量冲击了好几回了。”
林三酒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惊得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道说……你一直在用我的意识力去抵御这段细胞液的攻击？”她顿了顿，仍然有点不敢相信似的：“那么，这段细胞到底是要干什么？如果它们成功了的话，我会发生什么？”
“现在还很难说。”意老师似乎也说不好，“不过，恐怕连女娲也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干脆利落地死了，意识力也脱离了肉体；现在所有的攻击都没了用不说，连这段细胞本身也处于了岌岌可危的状态下——”
“它被设计出来的初衷，就是要成为一个’战士’，因此生命力也极其强韧；这一点，早在我与它的几次对抗中我就发现了。现在，咱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这段细胞还没有死亡，只是陷入了沉睡状态；如果能够找个什么办法把它重新激活，以此作为契机，诱导它去攻击你已经死亡了的细胞，并且与它们融合，成为新的、有生命力的细胞，或许你还有恢复肉身的机会。”
林三酒对于这段发生在自己体内的战争本来就一无所知，此时听得精神都绷紧了——“融合以后……我会怎么样？”
“不知道。”意老师立即回答道，噎了她一下。“但是，你现在只有这么一个选择了。”
意老师刚刚说到这儿，只听一个隐隐克制着激动的嗓音忽然响了起来：“也许我能帮上忙！”
林三酒抬头一看，黑白花小猫的双眼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说不好究竟是一个什么存在的猫医生，竟也能够像阴灵一样听见意老师的声音；在她对林三酒解释情况的时候，小猫一动不动地将每个字都听进了耳里。它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表情亮闪闪地对林三酒说：“……如果你们想要试图激活细胞群的话，我应该能够帮得上忙——别忘了，我可是医生呢。”
对于这个医生，林三酒的态度是很保留的——然而胡苗苗接下来的话，却不由得叫她吃了一惊。
“在省级医院里时，我们开展过这样一个研究项目——”猫医生似乎瞧出了林三酒的疑虑，很矜持地一抬下巴：“那个时候我抓了大概三五个快死了的活人，观察他们在死亡那一瞬间的身体变化、以及在死亡之后又是如何慢慢变成堕落种的……这中间的医学术语我就不多解释了，免得你们听着也糊涂，不过总而言之，如何将变成堕落种的过程第一步唤醒，我觉得你们正好可以用得上。”
——这个实验听起来有多不正常就不说了，林三酒愣愣地盯了它几秒，这才意识猫医生的意思不是要让自己变成堕落种，只是要借助同样的办法把“新人”的细胞唤醒而已。
“……你所说的办法，要怎么做？”她小心地问了一句。
“在这儿可不行。”猫医生摇摇头，“有些必须要用的设备，只有省级医院里才有。你们既然想试试这个办法，就必须跟我回到省级医院才行。”
林三酒微微一怔。
“但是你说过——”
“对，”黑白花小猫眨了眨碧绿一双大眼，“省级医院现在已经成为变异建筑了——我离开那儿的时候，为了得到生存数字而涌入的进化者，简直是一拨接一拨地没个完。”

第280章 水槽与传染病人
身为一个灵异世界，如月车站的夜晚反而并非漆黑一团。
由于大部分地区的水电都还能够正常工作，因此若是站在路口朝前望去，此时通往猫咪省级医院的马路上，黑暗被路灯切割出了一段一段的光明。
有的路灯灯泡坏了，马路就会在这一截里陷入昏暗；在这光明与阴影交错的夜色里，林三酒一行人来到了省级医院门口。
“你们就先躲在旁边好了，”猫医生嘱咐了一声，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将它浑身上下染出了一条亮亮的毛边。“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把你们带进去……”
省级医院已经成了一个变异建筑，林三酒一行人要是主动踏进去了，肯定就会作为生存数字的角逐者，把图书馆里的经历再上演一次；虽然几人的生存数字还不够108，但是林三酒现在一心为自己的肉身一事而焦虑，半点多余的争斗心思都没有。
透过医院大门的玻璃，几人能看见医院一楼大厅里正站着一个小护士。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护士装，不住左顾右盼，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正在等人似的娇俏姑娘；只是偶尔一转脸，她那张高度腐烂了的面孔便会朝医院中某个方向高声喊些什么——
与这个护士一比，Siri真是可爱太多了。
在身后几人的目光注视下，黑白花小猫的动作非常迅捷，身影几乎是转瞬间就进了医院大门；护士一句没喊完的话立刻被掐断了，焦黑一片的脸对准了小猫几秒。
“……是，是胡医生吗？”
护士好像很犹豫似的，慢慢地开口道。在她说话的时候，下巴的开合似乎挤出了体内积存的腐败气体，林三酒清楚地看见黑白花小猫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胡医生回来就太好了，正好可以主持这里的工作。”护士夹着气体的声音非常古怪，“我可以给你汇报一下，现在医院里一共有25个病人家属，12个病人，目前传染病人还没有找到……”
猫医生连忙摆摆爪，严肃地打断了她：“这里的工作，你做得很好，不必转手给我了，我只是想带几个实习生回来检查一下……你继续忙你的。”
护士沉默地盯着小猫，似乎有些不明白它的意思，又像是拿不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好——猫医生不敢多耽误，忙回头出门将林三酒几个人叫了进来，嘴里还不断说着话干扰她的注意力：“你继续说说，医院现在是个什么制度，为什么要找传染病人……”
它一边说话的功夫，一边赶紧将林三酒一行人给赶了上了楼梯，由于猫嘴发不了气声，小猫只好抽空压低了嗓子说了句：“二楼A218！去那等我！”
林三酒和楼氏兄妹哪敢耽误，赶忙腾腾上了楼，跑到二楼的时候，好像还隐隐地听见猫医生的声音在隐隐地解释道：“他们不是，不是……研究，对……呃，实习嘛……”
有了猫医生在后头拖住了那个护士，林三酒几人总算是在没参加角逐的情况下，深入了建筑内部。
二楼既干净又亮堂，每一盏灯都尽职尽责地亮着；只不过一些工具、体温计、白大褂之类的东西却被散乱地扔得满走廊都是，各科室里也是一片狼藉，看起来好像是这儿的人在匆忙间逃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似的。
医院建筑占地广袤，二楼分为了ABCD等好几个区；此时不知从哪个方向上，还能听见一点细碎得几乎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的人声——想必是在这儿夺取生存数字的进化者了。
A218是双开门的房间，看起来会是一间面积很大的屋子。
门没有锁，林三酒谨慎地先用意识力扫描扫了一遍屋内，见没有人影，这才赶快闪身进去了；楼氏兄妹也无声地跟了进来，将门慢慢掩上了。
猫医生说做这一步实验必须用到医院设备，看来不假——这间屋子足有四五十个平方，半边都排满了各种模样古怪、叫不上名字的冰冷机器；另半边是一些白板、办公桌、水槽之类的——
“诶？”楼琴微微疑惑了一声，“这儿怎么还有一个这么大的玻璃水槽？”
跟个池子差不多大的水槽，里面盛着大半缸的绿水，看起来脏得已经凝住了似的，连一丝波纹也没有；厚厚黄黄的水垢结在玻璃上，显得与另一边充满现代感的银灰色机器很不相符。
她和楼野两个人都是少年心性，抑制不住好奇凑了上去。在一股极淡的福尔马林味刚刚扑入鼻子里的同时，只听水声哗然一响，一张被泡得肿胀巨大的惨白人脸便猛然向玻璃槽边撞了过来——二人吓了一跳，倒抽一口冷气往后连退几步，这才看清那东西像条巨大的鱼一样，转头又消失在了脏脏绿绿的水里。
“咦，想不到这么久了它还活着啊？”刚刚推门进来的黑白花小猫有点诧异地说了一句，“这个堕落种也是当时的观察目标之一，不过给它打的东西有点失败，倒白白浪费了我几条好鱼……”
你到底是医生还是疯狂科学家？林三酒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说。
“好了，事不宜迟，外面还有好多进化者，”小猫腾地一下跳到一台好像手术病床、但又多了一个像隧道似的盖子的机器上，催促道：“你把尸体放在这儿，通过一些生物电测试，也许我们能发现那段外来细胞是不是还活着……”
依言将自己的尸体叫出来，在“床”上放好了，猫医生立刻带了几分兴奋似的，在尸体上一通忙活——很快，林三酒就看着“另一个自己”几乎浑身上下都贴满了一种金属小圆片，个别地方还扎着连了电线的钢针——看起来，很有几分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准备好了吗？”猫医生面对屏幕，自己也有点紧张：“我——”
它的话还没说完，只听楼下护士那惊心动魄的高喊声猛然响了起来，居然出奇地清晰：“传染病人已出现，大家请注意，传染病人目前坐标，在A区20号房附近——”

第281章 传染病人是……
“搞什么？什么传染病人？”
楼下护士震耳欲聋的喊叫仍然在一遍一遍地回响着，楼野只觉双耳都在一块儿发震；他喃喃骂了一句，与妹妹对望一眼，正打算一起出去瞧瞧的时候，只听身后猫医生忽然低喝了一句：“别乱走！”
“医生，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吗？”楼琴立即回头很有礼貌地问道。
黑白花小猫叹了一口气，一把雪白胡子随着它飞快的解释上下直抖：“……这家医院里设立了一个病原体，也就是’传染病人’，以及不限数量的进化者，统称为病人家属。每一次对传染病人发出致命攻击时，进化者就可以随机获得最少为1、最大为3的生存数字，传染病人的生存数字是1000，消耗完就会消失不见，这一局也就结束了；要是你被传染病人碰到了，则自己会变成’病人’——病人在医院内，每天要消耗2点生存数字，是普通进化者的一倍——”
它一边说，一双猫爪一边动作飞快地在林三酒的尸体上起起落落，简直叫人看不清它在干什么；随着猫医生的一番施为，巨大隧道一样的机器开始了嗡嗡的响声。
“我们必须快点，我不知道艾米护士什么时候会反应过来；”它一口气都来不及换地说，“万一她反应过来叫你们也参与，那就麻——呃，好像也不是很麻烦，你们就去参加好了……”
“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能去啊！”即使还处在猫医生的奇妙能力影响下，楼氏兄妹也感到了一阵哭笑不得：“……胡医生，您继续说？”
“噢，”白绒绒的爪子一下拍在了一个按钮上，把林三酒的心也拍得跟着跳了一跳，“传染病人不是时时刻刻都在附近的，大部分时候它会化身成为病人中的一个，只有当它现身的时候，护士长才会通报位置，由进化者赶至它所在之处截杀……”
虽然规则并不复杂，但是几人还是忍不住越听脸越白——因为这几条规则里，陷阱实在太多了；他们作为局外人，只想离得越远越好。楼琴听完第一个跳了起来：“我去把门反锁了，再堵上！只要传染病人不进这屋来，咱们管他外头怎么闹呢！”
林三酒听见楼野也应了一声，两个孩子立即动身去挪家具了——尽管猫医生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但她仍然没有抬头去瞧——
林三酒的目光紧紧地黏在了自己尸体的身上，感觉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随着猫爪一次又一次的施加电压，尸体甚至在病床上“砰砰”地跳了起来；青灰色没有生命迹象的皮肤被震得一颤一颤，偶尔的一点异动，都会被林三酒当做成是复活的迹象；然而等她冷静下来一点以后再一瞧，往往又会忍不住地失望。这样试了两三分钟，猫医生摇摇头，将一些扎在动脉里的钢针后尾部打开，慢慢地将一管透明的液体灌了进去。
“这是什么？”
在楼氏兄妹搬动桌椅的声音里，林三酒的声音轻得几乎快听不见了。
“想要让外来细胞误以为你还活着，必须要给它们制造一个假象，”猫医生眼睛也没抬，简略地答了这么一句以后，唰地露出两只尖尖的小牙，“好了，现在不要烦我！”
林三酒只好又提心吊胆地坐了回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另一个闭目不醒的自己。
房间另一头的楼氏兄妹，这时候也把门都堵死了，为了以防万一，两人又将屋子里头也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没有漏过什么缝隙、也没藏着什么人以后，这才呼了口气往病床的方向走。
只不过才刚一转身，兄妹二人的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凝住了。
“那个……刚才胡医生有没有说，传染病人是什么样的？”楼野声音低低地问道，因为惊疑，他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呆。
“没、没有……”
楼琴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结巴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叫了一声：“阿、阿酒……”
“嗯？什么事？”
林三酒听见少女的声音有点不太对劲，一下子警觉起来，迅速回身问道。
“你、你……”
楼氏兄妹二人好像都在一瞬间失去了流利说话的能力，只知道呆呆地望着她，“你”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完整句子来。
顺着他们的目光，林三酒满腹狐疑地低下了头——下一秒，她便控制不住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把猫医生也惊了一下——后者十分不高兴地刚埋怨了半句“你小心点”，一抬头，顿时也愣住了。
——林三酒的外貌，不知何时已经彻底不同了。
遍布红色瘢痕、皮肤溃烂的样子，已经叫人看一眼便头皮发麻；一头长发也几乎掉光了，只剩下稀稀疏疏的一丛丛灰发；嘴唇、眼睛、指甲，都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可以说，再没有比她此时模样更符合“传染病人”定义的了。
“不对啊！”脑海中意老师也是一声惊呼，“你现在是个意识体，绝对不可能莫名其妙就变了；再说我检查过你了，你没事，一切都好好的！”
“如果我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林三酒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黑白相间的影子腾地跳了起来，伴随着一声怒喝：“那个死女人骗了我！”
众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了猫医生身上。
“什么传染病人有1000的生存数字！”林三酒从没见过胡苗苗如此愤怒的模样，一双圆圆的大眼此时眯成了两条危险的缝：“怪不得她说有了37个进化者就可以了，不需要再让我的’实习生’加入；原来一旦有这37名进化者以外的人进入医院，都会被弄成传染病人的样子！现在是她，她一完蛋，就该轮到你们俩了！”
“咦，其实他们每一次攻击的传染病人，其实都是一个进化者？而得到的生存数字，自然也是那个进化者的了……”楼琴嘴唇发白地问道：“那么碰到谁谁就会变成病人这件事……”
“碰到的，也无非就是参与者罢了；既然他们同意参与了，那个烂脸女人自然就有权利动他们的生存数字……”猫医生越想越生气，“你们撑着点，等我这儿弄完了，我立刻带你们走！”
小猫的声音一落，门外走廊上忽然响起了一声：“人在这儿！”

第282章 回家之路1
在从一楼大厅护士身边狂奔过去的时候，林三酒似乎隐隐约约地从她那一张烂得差不多了的脸上看见了一丝叫人反胃的笑意。
即使心里再不忿，林三酒也拿她丝毫没有办法：且不说这个东西能不能被攻击，就说此时在她身后盘旋呼啸、冲袭而至的各样武器、能力和特殊物品，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跑。
即使她如今武力强悍，可也架不住三十来个人的统一攻击——尤其是那12个已经变成了“病人”的进化者，在双倍生存数字消耗的压力下，几乎一个个都急红了眼；疯了似的一波波攻击如同海潮一般不住地朝林三酒冲来，叫她几乎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在她刚一发现自己的模样变成了“传染病人”时，林三酒立即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在房间里呆下去了。
激活沉睡的“新人”细胞，引导它们攻击自己已经死亡的细胞，这个过程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内，身为“传染病人”的林三酒，绝不能冒险让这批进化者靠近猫医生或自己的尸体一步。
由于这措手不及的情况，楼氏兄妹原本的好主意，现在马上成了一个障碍——在外头走廊的声音靠近房间之前，几人忙扑了上去，将桌椅挪开、门口重新清出来；林三酒刚刚冲出房门，连外面的人影都还没看清楚，就当即挨了好几下不知从哪儿来的攻击。
攻击者的每一下，似乎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虽然这些攻击足以叫旁人丢掉几个生存数字，但幸好它们也只是硬伤害，没有迷惑、影响一类的效果；凭着自己此时像金刚石一样强横的体表，林三酒硬生生吃下了这几道攻击，转身就跑。
医院内目前还活着的37名进化者，很快就像叮见了蜜的苍蝇似的，在护士的指引声下都聚集到了二楼A区；林三酒甚至不得不用了一次【偷心王妃带球跑】，这才从触目惊心的包围圈里冲了出来——
一个什么东西伴随着尖利的呼哨，蓦地从头顶擦了过去，林三酒险险一矮身子，总算是没有慢下脚；看在身后的众进化者眼里，这个“传染病人”被这一东西一刮，登时又掉下来了一把枯灰的头发。
“还真是锲而不舍！”林三酒在心里骂了一声，随即猛地一个拐弯冲进一条走廊，撞开了一间病房的门后合身跃了进去——在她扑进屋子的同时，她也没忘了叫出【世界艺术史绘本】。
幸好她在拿到书以后还没来得及分给楼氏兄妹，此时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世界艺术史绘本】哗啦啦地翻开了，印刷精美的铜版纸在日光灯下泛起几点反光；在追兵们刚刚冲到门口的时候，一股水彩油墨、木屑面包的气味便忽然扑了出来。
《加百利和她妹妹维拉和公爵夫人的画像》这一名画，以一种林三酒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在空气里铺开了。
追在最前头的那一个脸上生满了斑点的胖男人，仿佛根本看不见空气中忽然氤氲渲染开的颜色，一头撞进了逐渐变浓、幻化出人形的颜料中；紧跟在他身后的另几个追兵，也接二连三地像投网之鱼似的，纷纷扑进了“画”里。
林三酒这才抽空停了下来，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四个追兵都像是忽然陷入了幻觉之中一样，被空气中一团团漂浮的颜料包裹着，半晌仍然一动不动。
【世界艺术史绘本】能制造出像小型副本一样的效果，因此连她自己也说不好，此时呆愣愣站在原地、面上表情忽明忽暗的几个人到底在“画”里看见了什么。
虽然这一本书的效果惊人，但它也有几个非常明显的缺点：每一次只能释放一张艺术品、顶多也就能困住四五个人就不说了，一旦这四五个人进了“画”，外界的伤害暂时碰不着他们——也就是说，林三酒现在只能希望名画内部杀机重重，由这本书来解决几个追兵了。
眼看外头又有人赶到了，林三酒来不及多想，转头就冲破了窗子。
在她一连几次设下了种种伏击以后，追在她身后的进化者，终于只剩下了十多个人。倒不是这些进化者笨，而是在每一次追击“传染病人”的时候，也是这些平时会分散躲藏的进化者互相攻击的大好机会：若是“传染病人”好打，大家便都往传染病人身上招呼；要是不幸遇上了林三酒这样的硬角色，只怕还追不到一半，先要被身边的人下了黑手了。
——既然此时只有十多个人，林三酒就不担心什么了。
她像一阵旋风似的刮回了医院一楼大厅，只见远远地，那个穿着一身淡粉色护士装的东西，仍然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的咨询台旁边；林三酒冷冷一笑，脚下一蹬，便急速朝着那个护士的后背扑了过去。
在剩下十来个追兵的惊呼声里，林三酒那仿佛可以击碎山岳的沉重拳势，正正好好地击在了护士的后脊梁骨上；只听一声惨嘶，那个护士模样的东西登时碎成两段飞了出去——然而她不但没有死，反而不停地发出一阵阵高叫：“护士姐姐被攻击了！攻击传染病人，保护护士姐姐，事后可以得到额外奖励！”
被护士套裙勉强裹在一起的两截身体，受到她高叫时的震动，终于连腰带腿地从裙子里滑了出来，同肠子内脏一起，啪地溅了一地。
听见“额外”奖励的进化者，顿时都像是重新打了一剂强心针；刚才那一拳固然可怕，但只要别让它打在自己身上就行了——认定了这一次的传染病人是个近战型以后，各人手中种种能力、特殊物品纷纷出笼了——
瞬间陷入了无数光芒、黑影、游云包围圈中的林三酒，即使体表强硬，也不禁顿感吃力；就在她奔突躲闪的时候，只听耳中通讯器里忽然传来楼琴一声兴奋的叫：“阿酒快回来！你的身体好像快活过来了！”
林三酒登时一阵惊喜，随即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苦。
现在这样，她怎么回去？

第283章 回家之路2
“叫猫医生跟我说！”
当这句话像根钉子似的从林三酒口中吐出来时，她出奇沉重的一拳刚刚砸断了一根木棍样的特殊物品【点错技能了的魔法棒】，趁着魔法棒主人一惊的空隙，她一个侧踢顶进了对方的肚子，在迅速夺走对方一点生存数字的情况下，那个瘦弱的男人一声惨叫也发不出来，远远地飞了出去。
“……胡医生，”她一矮腰避过一道粉尘，声音冷静地问道：“我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
小猫甜甜的、带着“喵”音的声线，此刻既严肃又兴奋：“很有希望！你体内的外来细胞果然还活着，我刚刚才将它们唤醒，果然正如你脑袋里那个家伙所说的一样，它们一醒来就开始了攻击……”
林三酒还来不及应一声“是吗”，只听那个只剩半截身子的护士又高叫着招呼不远处的进化者往她的腿上打——几乎像是条件反射似的，她冲上去一个回旋踢，那半截血肉淋漓的身体“啪”地一声就被击到了墙上，四溅开成为一朵黑色大花似的，缓缓地顺墙滑了下来。
“现在它们的攻击不太稳定，时断时续的……我正在你的肉体内部制造生物电的假象，希望能够进一步刺激它们的活性……呃？这是什么反应？不对呀——”
猫医生的声音忽然一提，似乎精力被什么突发状况一下子给抓走了，随即通讯器里就静了下来。
林三酒急得一叠连声地问了好几次“怎么了”，可那边仍然一点回音都没有；她一颗心都吊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回去瞧瞧情况，但偏偏自己又被绊住了脚——
心情一坏，她下手就更没有轻重了。原本还存了几分“对方也只是遵从游戏规则而已”的心思，此时早就被一波又一波的攻击给烦冒了火——林三酒纵身一跃，身形在半空中猛然慢慢淡了下去。
这并不是她的什么新能力，而是当她发挥出自己的最大速度时，身子在空中留下的残影——在众人直愣愣的目光中，第一个残影像个肥皂泡一样缓缓地融在了空气里，与此同时，追兵之中突然爆发起了一声惨叫。
一股血喷泉似的激射进半空，刚刚才现了形的第二个残影忽然一顿，随即直直落在了地上；原来是林三酒在第二个残影消失前已经回到了原处。
这一次她手里，还拎着一条人腿。
见那个“传染病人”一把将人腿贯在地上，一只脚慢慢地将它碾成了肉泥后，众人的脸色都白了。
“太烦人了。”大厅中央的女“传染病人”低低地说。
“你们如果觉得可以跟我的速度一比，尽管留下来。”林三酒有意压低了自己的嗓子，让自己的语气里戾气四溢：“不然，我不会稀罕你们的生存数字，只会将你们的胳膊腿都一条条拆下来……我倒是想看看，没有了四肢，生存数字消耗加倍的你们，可以活过多久去。”
医院大厅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几只还漂浮在半空的特殊物品，也在主人的控制下，老老实实地停住不动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对方，一时之间还没有人动；碎成一摊肉泥的护士刚刚嘶哑地叫了半句：“留下来的人，攻——”
林三酒猛地欺近了，一脚重重踏下，将护士的脸轰然砸进了地砖之中；在纷飞的碎砖和烟尘里，她冷冷地瞥了一眼对面的追兵，吐出一个字：“滚。”
下一秒，如同被巨兽盯上的兔子一般，众人慌不择路地拿出各种手段，迅速地消失在了建筑里。
林三酒心下一松。
等了几秒，见医院大厅里果然人去楼空了，她一刻也不敢耽误，转身便冲回了二楼A区的方向；刚一撞开A218的房门，迎面忽然飞来一张扁扁的黑影——林三酒一侧身避过了那一张黄页，扬声叫了句“是我！”，蓄势待发的楼氏兄妹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怎么样？”林三酒急急问了一句，冲到了自己的身体旁边。
……不必其他人说，当她目光落在身体上时，自己也愣住了。
“我也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局面，”黑白花小猫叹了一声，重重将爪子拍在了机器上，很颓丧地说：“它们攻击性太强了，遇见了我制造的假性活体环境以后，一下子就加快了进程……”
此时躺在病床上的人，模样已经彻底变了。
蜜糖色的肌肤好像突然变成了半透明，从皮肤深处隐隐地泛出来一层青，这颜色让人忍不住想起海豚来；而林三酒的身体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越伸越长，原来不到一米七的身高，在不到一分钟之内便接近了一米八；若不是面部五官仍然保留了原样，连林三酒都要认不出自己来了。
“这些外来细胞与你本身的细胞融合以后，繁衍增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现在你身体里将近百分之五十的成分，都变成了这些外来细胞……”
猫医生的话没说完，意老师忽然猛地在林三酒脑海里吼了一声：“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去啊！那些细胞上带有意识力，没有医生能够阻止它们，现在只有你了！”
“可是我怎么回——”
林三酒才刚吐出半句，忽然心念一动，随即好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自然而然地朝肉体上一歪——
跟随她一起战斗了无数次的意识体；轰碎过无数敌人的意识体；坚硬凝实的意识体……在接近身体的那一个瞬间里，如同残雪遇见春风，蓦地溶成了无数细小、轻柔的光点，顺着每一寸皮肤的肌理、肉体的每一次呼吸而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
楼氏兄妹和猫医生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望着漫天光点被吸引进了那一具躯体里。
半晌过后，安安静静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了意识体林三酒的踪迹。
在光点彻底消失以后，床上的躯体停止了生长，皮肤泛青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猫医生一双圆眼睛紧紧盯着林三酒的身体，连呼吸都放得细细的，好像生怕打断了她体内的战争。
“成、成功了吗？”楼野咽了一下嗓子，看看妹妹，又看看小猫。“再醒过来的，会、会是谁？”
他话音一落，床上的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第284章 回家之路3
在床上人睁开眼睛后的半分钟里，房间里一片死静，没有人动一动。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楼野才惊觉自己和妹妹有些太莽撞了。
如果“细胞活化”这个过程出了差错，醒过来的再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那么以林三酒的战力来说，一旦需要对战，他和楼琴将会毫无胜算。
手心微微被濡湿了，少年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盯住了床上慢慢坐起身的女人。
此刻她的身体，看起来跟意识体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手臂和腿的线条，都被拉得极其纤长；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的流线呈现出了一种令人惊心动魄般的修长美感，甚至比楼野还高了一个头；这具躯体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半点线条，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力量与速度；只不过浑身的肌肤却仍然隐隐泛着青，仿佛体内的战争一时间仍然没有结束。
之前她穿在身上的背心和野战裤，看起来都短了一截，露出了小腹上深深的川字肌；原本干净的绷带沾染上了灰尘污渍，不知怎么反而映衬得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更加浅淡了，几近透明一般——楼野一顿，仔细观察了几秒，这才终于肯定了：原来林三酒的眼珠颜色的确更加浅了。
此时这一双眼睛里既没有茫然，也没有困惑，仿佛是一个被抽离了灵魂、一片空白的机器人。
她——楼氏兄妹也不知道该不该叫她林三酒好——左右看了看，目光空空的，楼野顿时不自觉地将妹妹拉到了一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对方空洞得没有半分意义的目光。
正好站在林三酒后的猫医生，似乎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对；它眯起一双大眼盯了她后背半晌，抑制不住是的刚刚“咦”了一声，只见目光空洞的女人紧跟着一动——楼氏兄妹二人压根没看清楚她动作的轨迹，只听轰然一响，刚才猫医生所站之处已经被击穿了一个深深大洞。
二人惊得几乎也跟着叫出来，不过好在病床下一个黑白花的小小影子一闪，一向十分优雅的猫医生难得带着几分狼狈地钻了出来。
林三酒没有追击，好像很难受似的皱了皱眉头，身子到底还是没有动。
虽然表面上无风无浪，但是在这一具躯壳里，林三酒正遭遇着有生以来最艰险的一次苦战。
由于她本身的细胞其实已经全部死亡了，现在之所以还能够恢复生命，全是因为有了生命力顽强的外来细胞的融合与繁殖；换一句话说，现在在这具身体里，林三酒才更像是一个“外来者”。
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夺回身体的主导权——第一次，她正面对上了女娲的意识力。
尽管这只是对方留在她体内的一点残余，但却丝毫无损于这一抹意识力让人吃惊的精纯与强度。女娲的意识力与她金刚石般的质地不同，更像是一蓬熊熊燃烧的火焰，带着一种几近同归于尽的气势，在她体内的每一根血管中肆虐，拉扯着她的神经，似乎要将她彻底撕裂成另一种模样似的。
在这样充满破坏力、火焰般的意识力中，林三酒一边辛苦维持着自己的意识不被冲散，一边一次又一次地向女娲的意识力发起攻击——每一次与对方的短兵相接，都会将她逼入意识力几乎快要崩散的痛苦里；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重整旗鼓之后再次击向那代表了女娲的一片火红色。
也正是因为“争夺战”仍然还在继续，从表面上看林三酒还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里：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或者在偶尔不知道是哪一方暂时取得上风时，僵硬地走上几步；但谁也说不好她会不会在一点声音的刺激下，猛然爆起伤人。
眼见楼氏兄妹在焦虑之下一张脸越发白了，猫医生摇摇头又摆摆爪，似乎想要示意他们什么话似的，只是这些动作由一只猫做出来，兄妹俩依然半点也不明白它的意思。
猫医生无声地叹了口气，正有些头疼时，楼下猛地再次响起了护士嘶哑的高叫声——“规则有变，规则有变！病人与家属之间互相攻击将不会再产生生存数字转移，这一个传染病人会一直呆到有一方死亡为止——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攻击A218的传染病人！”
林三酒猛然被这声音一震，浑身肌肉都是一颤；猫医生和楼氏兄妹情急之下连连后退了几步，见她没有要攻击的征兆，又想起了她如今已经不再是传染病人的模样了，不禁松了半口气。
只是这平静没能持续多久，在楼下护士的嘶叫声里，很快从走廊的另一头就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人声——不是林三酒露的那一手威慑力不够，而是当自己的命也危在旦夕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拼死一试。
而几人再一看，林三酒的眉头越皱越紧，冷汗不住地从额头上滑下来，似乎正深陷于某种极大的痛苦之中，别说迎战了，就连防卫都不知能不能做到。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正要开溜的猫医生却被楼琴一把按住了肩膀，回头一瞧，少女充满希望地低声问了一句“胡医生，您会和我们一起战斗的吧？”
“呃，嗯，那个，其实我的锅里还炖着汤，也没有攻击能……”胡苗苗刚眨巴着大眼分辨了半句，楼氏兄妹却没在听了，硬是将它拉到了门口——正当黑白花小猫感觉自己爪子上尽是一片汗津津的时候，一道圆弧状的电光猛然从门口激射进来，它才刚感觉到自己耳朵尖一热，那道电光已经重重砸上林三酒的身体，登时房间内暴起了一片刺目白光——
“成功了！”
走廊外不知谁叫了一句，不等光芒黯淡下去，几个进化者已经冲到了房门口；在不断闪耀着的白光里，一个高挑修长的人影显得特别引人注目。
白光将林三酒的皮肤染得像是失了色；她慢慢抬起头，微微露出了一排牙齿。
“你们找我有事？”
像是一头上古巨兽终于从梦中醒了过来。

第285章 省级医院的最后一天
“刺啦”一声，一片墨绿色的布料被林三酒轻轻地从裤腿上扯了下来，被她随手扔向一旁，落在了之前从意识体脱落下来的衣物上。现在穿起来已经嫌太短了的野战裤，被她漫不经心地扯下了裤腿，成了一条短热裤的样子；从她旁若无人般的态度看起来，简直像是没有把对面的二十余个进化者看在眼里。
而这二十多人，居然也没有一个在这期间动一动的。
活动了一下略有些僵硬的脖颈关节，林三酒望着他们微微笑了。
她方才不笑的时候倒还罢了，此时目光与众人刚一碰上，立刻便有人打了一个寒战。
因为此时站在面前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太像……人。
很明显，这个女人不是堕落种；然而她身上也绝对没有正常活人那种真实而鲜活的生命感。
不知是哪里令人有了这种感觉，这感觉也不太好形容：但她浑身上下无处不透着一种死亡气息，仿佛是从地狱里刚刚冒出头的一个巨大生物，正强自克制着自己汹涌奔腾的食欲，低头看着己方一行人。
能够活到今天、甚至靠自己的力量进了一趟中心十二界的，都不是只有蛮勇的人了。对于进化者、尤其是十二界的进化者来说，一个几乎可以决定他们能活多久的特质，并不是进化能力或者攻击有多强——准确判断出对手的力量层次，从而不会冒冒失失地向人偶师这样的对手发出挑战，才是能在十二界生存下去的前提。
即使在医院新规则的束缚下他们别无选择，但依然迟迟没有人愿意首先出手，大家绷着劲儿，似乎都在找一个两全的、能够保命的办法。
不管换作是谁，让你面对一个马上死、和十天后再死的选项，恐怕都要同样地禅精竭虑。
林三酒忽然低低地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活动了一下十指。
……她忍得真的好辛苦。
无数原本并不属于她的细胞，混着女娲那热烈而陌生的意识力，依然在她体内奔腾游走着，与之前相比丝毫也没有减弱；在这样一波波的侵袭下，林三酒觉得自己终于有点了解“新人”们了。
她现在虽然情绪半点也没有起伏，但她却奇妙地感觉到，只要一个控制不住，她就会平静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将对面进化者的痕迹从这个星球上彻底抹掉，而不会加快半分心跳。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一个主妇会波澜不惊地拿起抹布，抹掉桌上的污渍一样。
“你可千万要控制住啊，”意老师警告道，“万一真的打起来收不住了，只怕会给你体内的那些东西一个可趁之机……”
这一点，她也知道——如果不是潜意识里隐隐觉得这样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恐怕林三酒早就忍不住这么干了；她又呼了一口气，歪头扫了一眼对面的进化者。
污渍。
她脑海中又蹦出了这个词。
不知何时才能擦干净……
这个念头一起，林三酒突然一个激灵，还没真正意识到自己刚才想了什么，只听空气里忽然响起了一个细甜的声音：“……我说，你们如果不想动手的话，不如把地方让开吧。”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被这道声音引了过去——一只黑白花小猫似乎不是很高兴的背影正稳稳地坐在地上，无论是声音还是气场都非常严肃；只是两只微微有点秃了毛的耳朵尖似乎泄露了它非常低落的心情。
猫医生奇妙的能力立刻发挥了作用：站在前头的几个能看见它的人，立时换上了一脸尊敬的神色；丝毫也不顾后头人像是见了鬼的表情，一个男人弯下腰诚恳地向胡医生请教道：“……我们也不是自愿来闹事的，您应该也理解……”
“你们也是被医院内的规则给逼得没办法了，”猫医生点点头，循循善诱道：“医者父母心，我也不希望病人在这家医院里出事。这件事，你们不动手也是有解决办法的。”
“什么、什么办法？”人群中有人出声问道，又马上辩解道：“我们也不愿意仗着人多，欺负这么一位姑娘……”
那人的话没有说完，立刻就被身边的人甩出什么消了音；要是林三酒感觉被小瞧了，因此而发了怒，可就更没法收场了。
“你们真傻。”猫医生冷笑了一声，“居然连这一点都没有想透。”
众人面面相觑。
“你们进入了一幢变异建筑，被内部的规则困死了；那么解决办法是什么？”小猫的尾巴在地上轻轻地一摇一摇，看在与它相熟一些的楼氏兄妹眼里，总觉得猫医生似乎在计划着什么：“——拆楼不就行了！”
大概是出于本医院医生的口中，猫医生的话听起来非常有威信；见进化者们神色一动，林三酒也登时松了一口气。
凭本心而论，在身体内部还没有稳定下来的时候，她也不愿意动手——解决杂兵倒还不是问题，她担心的是可能因此而产生的一系列副作用。
说来惭愧，论起伶牙俐齿来，在场所有的人类可能都比不过地上这只黑白花小猫；猫医生舌灿莲花的几句话以后，众人便自觉地分出了一条道，眼睁睁地看着猫医生领着人形凶器和一对少年男女离开了医院。
那烂成了一滩泥的护士，甚至傻在了原地。
刚一出医院门，猫医生立刻眼睛放光地朝几人摆了摆爪子。
“来，我们躲这边看着他们拆楼，”胡苗苗一头钻进了灌木丛里，随后探出来的一张小小猫脸上充满单纯的快乐：“我刚才是胡说的，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呢！”
身边的三人都静了一息。
林三酒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只听轰然一声爆炸响，医院的二楼扑出了一股滚滚浓烟，艳红的火光给几人都染了一条红边。
“从我老家开始就是这样，”她有几分无奈地说，“我走到哪儿，建筑就跟着塌到哪儿……”

第286章 分离
省级医院冲天的火光，一直烧到了转天下午才渐渐地黯淡了下来。这个时候，林三酒一行人也早就离开了医院，一边计算着日子，一边漫无目的地行进。
当他们在帝岭小学里又经历了一次生存数字争夺战以后，身上的数字和已经消耗的天数加在一块终于到达了108——也就是说，这个持续时间漫长、范围又极广的副本，总算是能在他们身上结束了。
即使从猫医生处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然而当第108天真正到来时，楼氏兄妹二人仍然一大早就跳了起来；接下来的半天功夫里，二人隔一会儿就互相看看后背，满心企盼着背上的数字突然消失——而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两个孩子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阵阵的欢呼。
“既然数字没了就赶快走，”猫医生眼珠朝下地瞥了他们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猫都有这个毛病，胡苗苗最喜欢登至高处，居高临下地跟几人说话。“我看，还是搭电车尽快离开这个区域的好。”
“……您是怕有人以为我们身上还有数字，会来袭击我们吗？”楼野毕恭毕敬地问道。
“不，”小猫坐在衣柜顶上，看着下方三个人类说：“我好像记得，如果你在数字消失后，又副本区域里呆上了一个小时的话，副本就会自动默认你参加下一轮的108天——”
它话音未落，楼氏兄妹腾地就弹了起来。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走吧！”楼琴生怕下一秒就又会被拽进副本里的样子，人已经贴着门框拼命摆手了：“快走啦快走啦！”
林三酒慢吞吞地站起身——最近在不打架的时候，她总是慢得像一只树懒，据意老师说这是因为她的身体内生命力还不够、肉体还没有完全苏醒的原因——等她走到了门边，忽然发觉了不对，一回头，只见那只黑白花小猫仍然在衣柜顶上趴着。
“走啊，你怎么不动？”她诧异地问道。
“你们走就好了，带上我干嘛？”胡苗苗理所当然地一歪头：“我就是出生在这儿的猫。”
三人都愣了，空气里静了几秒——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与猫医生朝夕相处，几乎将它的存在当成了理所当然，谁也没有想到猫医生会突然不继续同行了。
“可，可是……”楼琴“可”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难道你不想离开如月车站……”
猫医生姿态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你们说的那个签证，能不能用在一只猫身上还不好说；再说，我在如月车站过得挺好的。”它端庄地点点头，“能有一段朋友陪伴的日子，我就很高兴了。”
“可以试试啊！”楼琴有点着急，“我们身上一般都会带两张多余的空白签证，给阿酒一张，再给你一张……红鹦鹉螺界比这儿好多了，真的！”
“是吗……”猫医生看了一眼她已经掏出来的签证，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不过猫嘛，总是恋家的。”
少女的一张小脸，顿时皱得跟苦瓜一样，嘴巴也一扁一扁——即使林三酒心里也涌起了许多不舍，她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拍拍两个孩子的肩膀：“……既然胡医生想留下来，你们就别勉强了。走吧——再不走，时间就到了。”
小猫在衣柜上静静地看着，没动也没说话。
两个孩子耷拉着肩膀，几乎快哭出来似的，沉默地走出了门；林三酒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猫医生，快步走到衣柜下。
“你要好好保重自己，”面对这个这段时间来给了自己许多帮助的漂亮同伴，林三酒也感到了难受。她轻声地嘱咐道：“……我知道你可以迷惑人心，但是也别仗着这个胡来，说不定哪天你又遇见了跟我一样的……我们走了以后，你要找个进化者少的地方住下……”
小猫碧绿的一双眼睛在昏暗处闪着幽光，让人拿不准它此时在想些什么。
林三酒又叹了一口气。她如今个子高了许多，抬起手臂已经能碰着柜子顶；林三酒试探地将手慢慢伸了过去，想抚一抚胡苗苗的毛。
小猫主动地将额头送进了她的手里，发出了微微的呼噜声，柔软蓬松的毛扎在她的手心里，感觉痒痒的。
“我以后有机会，会再来看你。”林三酒慢慢地说。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在这无常的末日世界里，一旦分别，再见就难了。
从住宅楼里走出来时，三个人回头望望窗边那只小小的猫影子，都不由得有些低沉。
听了猫医生的建议，几人一路奔跑，很快找到了一个叫做“老藤站”的电车车站；正如前几次一样，在车站里没等多一会儿，一辆电车便呼隆隆地停进了车站里；随后，又呼隆隆地飞速将他们带离了副本区域，也带离了省级医院和胡苗苗。
即使在它迷惑人心的能力消失以后，两个孩子仍旧很沮丧；连楼野也不记得要害怕猫了，只是拉长了脸坐在一边。
算了算日子，几人在如月车站里的时间也不多了——楼氏兄妹二人比林三酒要早到一个星期，也就是说他们从如月车站传送走的日子也会比她早一个星期。
自从末日世界降临以来，林三酒还是头一次确实地知道了她下一个要去的世界；拿着手里的空白签证，她竟也罕见地感觉到了几分忐忑。
电车缓缓地停了下来，似乎是又到了哪一站；只是也没人在意，几个人讨论了一会儿去了红鹦鹉螺界以后的事儿，定下了在哪里碰头，楼氏兄妹又简单说了不少注意事项，听得林三酒一愣一愣地。
这一站里自然也无人上车。
就在车门发出了长长一声正要合拢时，只听外面传来了一声隐隐约约的、拉得长长的“喵嗷嗷啊啊啊——”
不等几人反应过来，“砰”的一声，一个小小的黑影子撞上了刚刚关上的车门——林三酒反应极快，立时一拳砸破玻璃，伸手从刚刚开始行驶的电车外将那小黑影子捞了上来——
“我改主意了！”被揪掉了几撮毛的小猫狼狈地叫了一声，“知己难得，还是一起走——”
林三酒抬头一看，被他们高速甩在身后的车站里冲进来了几个人影，似乎是猫医生引来的追兵。
她瞪住了地上的小猫。

第287章 着名景点红鹦鹉螺
暗沉沉的云压在如月车站世界的天空里，天地间见不到半抹亮色。世界被涂成了一片乌蒙蒙的，不管呆多久，也仍旧见不到半抹阳光；人类社会留下的建筑物们，在死寂中静静伫立，只有偶尔一声轰然作响，才让人意识到这并不是一片死城。
在各种各样的建筑物、街道、城区间，一列列电车呼啸着飞速滑过去；呼隆隆的响声，往往在电车的影子已经彻底消失后，还余音未绝地飘荡在空气里。
即使只有一瞬，电车黄锈的外壳裹着惨淡的气息，也足以让人留下鲜明的印象。
然而刚刚从“伏羲站”疾驰而过的这一辆电车，看起来却不大一样。
伏羲站里本来是有两个正在等车的进化者的；然而一辆电车在停进了他们企盼的目光里以后，却从前一节车厢里探出了一张脸——一个看起来散漫得很的少年，朝他们抬着下巴说：“劳驾，等下一班。”
语气自然得仿佛电车是他家开的。
虽然对方不太讲理，但是既然已经摆出了这么一副模样来，再硬上恐怕就要引起无谓的争斗了；两个进化者默默地后退了一步，眼看着车门再次关上，疾驶出了视线范围内。
见车外的景物再次模糊了，楼野重新盘腿坐回了地板上，对着地上一只小猫笑笑说：“你继续说。”
猫医生非常不忿的样子。
“我也没想到你们人类居然心胸如此狭窄。”小猫冷笑了一声，义愤填膺地说。“……我也不知道拆了楼以后会被反噬，生存数字直接降到一呀！再说了，虽然降到了一，但是他们也没有死嘛，本来目的不就是这个吗？真是没礼貌，也没有感恩之心！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楼氏兄妹自然是猛点头的，但林三酒却只能感到一阵好笑。
“让你逞能，”她笑着骂了一句，“还回去看看医院怎么样了……不过也好，既然这样，你就乖乖认命跟我们走吧。”
胡苗苗立刻趴了下去，将下巴搁在了前爪上，翻着一双绿眼睛，显得对此不是很有兴趣。
“你不是说我的身体可能还会有变吗？”林三酒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如今自己的两条长腿，“如果那些细胞不只是把我变高了，那我身上肯定有不少其他的变化可以供你研究呢。”
胡苗苗打了一个呵欠，随后从它尖尖的一排小牙之间懒洋洋地吐出了一句：“……你也没什么好玩的；在活人身上还得小心翼翼……”
为了留下这个小家伙，林三酒感觉自己还真是费尽了心思；想了想，她又道：“……听说红鹦鹉螺界的美食特别多，而且，我们以后要是杀了人，尸体都给你留着。”
胡苗苗抬了抬眼睛，过了好半晌，这才很勉强似的对楼氏兄妹说：“……怎么用？拿来吧。”
楼琴忙将他们最后一张空白签证递了过去：“——只要写上自己的名字就能直接到目的地了，很简单的！不过，你在如月车站呆了多久了？”
猫医生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到底能不能转换世界，还真是不好说。
“我今年都2岁了。”猫的语气有种莫名的自豪，“不过，我成为医生也就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三个人立刻盯紧了它。
“一年……多少？”楼琴正在替它写名字的手顿了一下，签证上只有“胡苗”两个字。
“……零一两个月吧？”猫歪头想了想，“咳，那么久了，谁还记得……”
楼野腾地就跳了起来，一叠连声地催促妹妹“快写快写”；而其余两人也马上反应了过来——猫医生在如月车站的时间即将逼近14个月，如果它也是需要转换世界的话，也许很快就要被送走了；必须在它被送走以前，将签证写好、想办法固定在猫身上才行。
几人匆匆忙忙地写好签证，又找了一根细绳子将签证系在了胡苗苗脖子上；小猫虽然不大喜欢这种安排，但到底还是忍受了下来。
“这么看来，胡医生会是第一个走的，那么我就把告诉阿酒的事再给你说一遍——”楼琴严肃地望着小猫，又看了看林三酒，似乎是示意她也听着：“除了最上层是由十二组织统治的以外，包括红鹦鹉螺界在内，每一个十二界都是被各种大大小小的势力分割盘踞的，地盘分布很复杂；而传送过去的地点偏偏又是随机的，我们也不能预知你们会出现在哪儿，你们也不知道落进去的地方，是不是属于成长者联盟的敌对势力。所以一是不能冒冒失失地报上我们的名字，二就是要先找好一个接头的地方。”
接头的地方似乎是处于一个各大势力的真空区，因此混杂了各方三教九流的人；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个来掩藏耳目、接头碰面的绝佳地点。
如果说到这儿还挺正常的话，那么楼琴接下来的话真是叫林三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像你们这样的，一进红鹦鹉螺的地界就能被一眼认出来，肯定不是我们中心十二界的原住民。所以，”楼琴加重了每个字的语气，“要是遇见主动上来找你们搭话的，千万不要理会——什么住店啊、换钱啊、带你参观啊之类的，不要理、也不要惹，当做看不见，直接走开就好。”
……这句嘱咐让林三酒隐隐十分耳熟；好像，她以前在一种名为“旅游攻略”的东西上经常看到这样的话……
猫医生倒是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噢，不过如果有卖地图的倒是可以看看。”楼野补充道，一边说一边掏出了什么来，“你们刚去也不会有钱，来，拿着这个，够买两份地图了——如果饿了，还可以再来一份包子。”
林三酒瞪着被交到她手里的东西——她手心里是两三只细长的深红色晶体，被切割得整整齐齐，打磨得十分光滑。
——不是说，十二界也是末日世界来着吗？
“来，胡医生也拿上，”楼野又抓了一把晶体，怎么看都觉得比给林三酒的多：“拿着钱也好——”
他一句话没说完，傻在了原地。
猫医生刚才趴着的地方，只留下了一点余温。

第288章 前往下一个世界的前夕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猫医生走了以后，或许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形凶器的原因，连堕落种也出现得少了。楼氏兄妹俩每天只觉浑身精力无处发泄似的，之前的生死历险好像全被他们忘了，每日大呼无趣，到了后来，两个孩子甚至还天天拉着林三酒出去逛街、找副本——拿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们来如月车站就是为了历练的嘛！”
在他们这样令人敬佩的努力下，几个人果然如愿以偿地踏进了一个连环副本。
虽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不过这个副本简直可以说是令人焦躁之最——刚在里面过了没两天，林三酒就被烦得忍不住先把楼氏兄妹给揍了一顿。最后能够从那个副本里挣脱出来，除了花了不少心思和功夫以外，还全靠了不少运气成分——而在被揍过一顿以后，两个顶着一身淤青的孩子也老实了，发展出了不那么危险的爱好。
“……今天不如试试这个好了，”楼琴的头都埋进了一本菜谱里，只能听见少女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虽然没有新鲜的鲍鱼，但是可以拿厨房那些冻虾替代嘛……”
盘腿坐在舒适大床上的林三酒，倒是头一次感受到了末日世界的舒服之处。
多亏了两个孩子的少爷小姐精神，他们此时正住在一家漂亮的五星级酒店里。
或许是前两个世界给林三酒造成了惯性，她从未想到过其实自己不用随便找个角落打地铺的。如月车站里时断时续的水电，在这儿得到了最大的利用——林三酒可算是过了一把洗澡的瘾，每天都至少要在按摩浴缸里泡上半个小时；自从发现酒店厨房里冷冻食材一应俱全以后，楼琴就天天开始对着酒店菜谱琢磨吃什么好——至于楼野。因为特别喜欢楼顶的游泳池，几乎已经快成了半个水池维护工了。
——这样舒适而自在的日子虽然不长，也缓解了不少林三酒对于下一个世界的担心。
这家五星级酒店足有20层高，从这间总统套房的窗户边正好能将大半个城市都纳入眼底。当初他们遭遇楼灵的那一片住宅区，如今好像是一个正处于换牙期的孩子，楼房稀稀拉拉地仿佛被拔掉了不少；连当时给他们不少苦头吃的那一幢楼灵，如今它的所在之处也只剩下了一片空地——大概是当时被斯巴安给收走了。
刚搬进来的时候。同样来自十二界的人。也有不少将目光都投在了这家酒店上的；但是如今林三酒在重新拿到了自己的特殊物品卡片以后，战斗力又上了一个台阶，可以说是凶名远播——人人都知道这酒店里住着一个脖子上扎着绷带的高个儿女人。非常不好惹，也就没有人再来了。
在这样无风无浪的状态里，楼氏兄妹传送的日子缓缓逼近了。
“……既然胡医生没拿上，那么这些就给你吧。阿酒。”楼野带着一种非常痛心的表情将几根深红色晶体放进林三酒手里，“看见这个大一点的了吗？它能够换10个小的……这些红晶只有三种大小。都是以十进位进阶……”
“这种最小的，花四五个就能吃上一餐饭了，所以你去了可别被傻乎乎地骗了钱。”楼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精明。
“红鹦鹉螺界是十二界里地理面积最小的。所以找到接头地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楼野嘱咐道，林三酒点了点头。
“另外，我还得给你讲讲几个常见的标示……免得你头脑一热。和不该打架的人打了架。”楼琴边说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了纸笔，以一种简直称得上是可悲的画功示意道：“老鹰翅膀下卷着战锤的标志。你已经知道了，是兵工厂的——这些人除了被人求惯了、所以眼高于顶之外，倒也没什么，井水不犯河水就行；这一个三根竖线的，是红鹦鹉螺本地最有名的一个佣兵组织，人特别多，怎么说呢……他们……挺肉麻的。”
不顾林三酒诧异的目光，楼琴接着说道：“你真正应该小心的，是耳朵上佩戴一个小小提线木偶耳环的人——这些人全是人偶师的手下，有活人，也有他的人偶。啊，不过，你脖子上的这个绷带能拿下来么……呃，这样啊？那还真没办法了……噢，主要是因为当时人偶师给出的特征之一，就是这个绷带，所以……”
林三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绷带，心里倒没太在意。
自从经历了被“新人”细胞改造一事以后，她不光是身高猛然拔高了近十厘米，连五官也似乎更深了一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现在颜色浅淡得几乎能让阳光折射——如今站在镜子前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更何况是人偶师手下的人？
只是说到这个，林三酒突然想起了一件令她隐隐有些在意的事。
不过抱着一种鸵鸟心态，她迅速将心里的念头压了下去，转而朝两兄妹笑道：“我知道了，你们别担心了。回去以后，要记得找到猫医生啊。”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楼野忽然想起了什么来：“你说过要和以前的同伴聚头，不过那个聚头地点可不在红鹦鹉螺——我记得好像那是诸神黄昏界的一个挺有名的接头点吧？那个世界，嗯，怎么说呢，虽然我还没去过，听说也挺不好混的……总之，恐怕你还得等到下下一次传送才能过去了。”
只要能相见，早晚并不是问题；更何况有了一个本地人小依在，林三酒也不太担心——她应了一声，把这事记在心里以后，又跟两兄妹聊了一会儿天，问了一些关于诸神黄昏界的问题，眼看着也差不多快到时候了。
楼氏兄妹的身影，忽然在空气淡了下去。
“那么，两星期后见了。”楼琴朝她歪歪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
“两星期后见。”林三酒也笑了。

第289章 林三酒得了骨质增生
——事实证明，楼氏兄妹担心林三酒一过去就会被人偶师发现，这个顾虑是毫无必要的。
在两个孩子离去后的第七天，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到林三酒传送的时候了。在如月车站里的大半时间，林三酒都是以意识体的形态度过的；临到走了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这14个月里收到的特殊物品少得可怜，只有一本《悲伤的少女》和一本《How to render》——其中一本，还是要拿到红鹦鹉螺界卖掉作为生活费的。
将一开始转化成卡片的自动贩卖机给扔掉以后，林三酒就再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收拾的了。想了想，她又到酒店的其他房间里搜罗了一些被子枕头之类的东西，以防日后万一用得上；而像如月车站这种人类痕迹保存得相对完好的世界，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非常难得——林三酒走遍了整栋酒店大楼，终于在第四层里找到了客房部的仓库。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捏，门锁就像是饼干做的似的，哗哗地碎成了粉掉在地上，门应声而开。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库房里面装满了毛巾、牙膏、牙刷、卫生纸之类的日用品；自从【扁平世界】又升了一次级以后，如今她转化物品的重量上限已经达到了3吨——将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了几个大床单里以后，一个闪念，地上就空空如也了。
保守地说，这些东西起码够她用三年。
顺手拍死了一只吊在货架上探头探脑的堕落种以后，林三酒步态悠闲地朝外走。
在刚把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她就感觉似乎有哪里隐隐不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
库房里很正常，没有半分异样。
然而后背上那种痒痒的感觉，却仍然清晰地存在着——林三酒慢慢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同时打开了意识力扫描——在身后划过去一个黑影的时候她猛地一个转身，这才发现原来那只不过是一个空了的卫生纸塑料袋。
感受着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异样感，过了两三秒，林三酒才意识到原来这种不对劲是来自自己的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
长腿、长胳膊、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看起来似乎很正常；她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登时傻在了原地。
紧接着她“蹬蹬蹬”一路狂奔，冲到了大厅里的全身镜前——目光一落在镜子中自己的身影上，她忍不住下意识地发出了轻轻的一声悲鸣。
“搞什么啊……”
之前那个由于鸵鸟心态而被她硬压下去了念头，此刻再也逃避不了了——猫医生曾说过她身体的变化可能不会到此为止的言论，终于成了真。
镜子里一个修长高挑、面容冷淡的女人正一动不动地站着；她原本凉得如同海面坚冰似的一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里，说不上来是一个什么神色——
在她身后，两只巨大得如同翅膀一般的骨刺，正以一个非常缓慢的速度，从肩胛骨的位置探出来，刺破了背心的布料，缓缓地朝天空中生长着。
不，与其说它是骨刺，不如说更像是骨翼更贴切一些；然而面对模样如此凶狠惊人的“翼”，林三酒半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洁白的骨质呈现出一种密实的质地，看起来非常坚硬；一排排犬牙交错的长长尖刺从骨翼的尾部、顶部慢慢伸出来，随着关节的转动，可以像毒蛇一样在空气中摇摆、突袭。当两只骨翼彻底完成了生长，终于定下型以后，林三酒腿一软，只想坐到地上去——然而连这么一件小事她也没能做到——因为骨翼尾部坚硬有力的尖刺扎入了酒店大堂的地板里，稳稳地、牢牢地支撑住了她的身体。
足有近2米的骨翼，收缩在她的背后，形成了两只窄窄的巨大三角；虽然还没有展开试试，但光从它外表上的众多关节来看，林三酒就知道这两个大家伙肯定会是惊人的灵活。
“……我操。”
脑海中，连一向为人师表的意老师都忍不住骂了一个脏字。
即使猫医生早就指出过这个可能性，但林三酒万万没有想到，继身高之后自己身体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她近乎无力地喃喃问道：“……这两个……是什么啊？我明明记得先贤它们是没有骨头翅膀这种东西的啊？”
意老师踟蹰了好一会儿也没出声，似乎也被她背后的景观震着了；过了足足好几分钟，她才轻声地、犹豫地说道：“……有没有可能，你所见到的先贤们的那一种外表，只是它们外表中的其中一种？”
这个想法倒是非常有道理——林三酒转过目光，盯紧了自己在镜中的倒影，一时完全没有了话说。随后，她又低头朝自己的骨翼尾部看了一眼。
尾部生长了少说也有七八根错立参差的尖刺，每一根都比她的手臂粗长，在尖端上闪着幽幽的光，看起来不像白骨，倒像是金属般的质感了；林三酒试着活动了一下背后的骨翼，发现这跟控制一块肌肉、或者自己的小拇指也差不了多少，心念一转，右边的巨大骨翼就慢慢张开了。
完全伸展开了右边骨翼以后，它的横宽甚至不止两米，已经远远地探到了酒店大堂的那一头去了。林三酒念头动了动，几根骨刺便“唰”一声豁然张开，撕裂的空气声听起来仿佛是厉鬼要择人而噬一般，随即随着她的又一个念头，骨刺又像是一只巨兽之口般缓缓合拢了。
意老师也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要不，你试试看，能不能飞？”她傻乎乎地问道。
叫人有些失望、又仿佛在意料之中的是，骨翼并不能带着林三酒飞起来——当它们展开以后，空气便会从骨头与骨头的缝隙之间扑出去，不管掀起的风势再大，林三酒的双脚也仍然稳稳地停在地上。
“这个……能收回到身体里去吗？”意老师又想到一个问题。
林三酒刚想应一声“我试试”，忽然一抬眼间，发现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忽然变淡了。
看来她要带着这两只巨大骨翼，前往红鹦鹉螺了。

第290章 在第四个世界里怎样买包子
林三酒自认，自己见过的世界也不算少了。荒芜沙化的极温地狱、充满异世科技感的伊甸园、静谧若死的如月车站……
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世界，能让她有一种——自己像是个土包子似的感觉。
她传送来的时候，正是红鹦鹉螺界的夜晚。
暗红色的天空里，挂着两个冰片似的、互相交叠的巨大圆月。月亮离地面如此之近，甚至叫人疑心自己能看清楚它们表面上的坑洼——行走在悬吊于空中的巨大圆月下方，几乎有一种漂浮在宇宙之间、惊心动魄的错觉。
从两个圆月上投下来的莹莹光芒，被地平线上一个又一个、巨山一般的黑影给切分成了几块。林三酒盯着那些黑影，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人类建筑显然不会这么庞大，即使是从如此遥远的地方望过去，它们与人类城市的大小比例都已经几乎达到了失衡的地步——跟旁边一幢高楼一比，看起来就像是山丘与草苗。
……这样震撼的对比，就像是宙斯从天上抛下来的神之山，连绵起伏成了长长的一片，在地平线上稳稳地伫立不动，在月光里闪烁着幽幽红光。
林三酒举目四望，仿佛是想从身边找出一点线索似的；然而在目光四下扫了一圈以后，她却立即迷失了，几乎忘了远方的庞大黑影。
她落下的地方，正是在两幢大楼之间的小巷里，透过大楼之间的缝隙，正好能看见远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幸运，林三酒抬头一瞧，这才发现身边的两幢楼直耸入天，楼顶甚至已经消失在了夜晚的云里，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层了；而顺着小巷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所处之处，触目所及尽是高高低低的一片钢铁丛林，刚才那一片能望出去的小小空隙，竟是绝无仅有的了。
分成了二十层的高架桥、密集得几乎无法让人通过的高楼、不知是哪儿的烟囱里飘出来的浓烟、头顶被各种电线分割成几块的两轮巨月，与脚下还积着污水的小巷一起，组成了这一副科技废土般的奇异景象。
听着隐隐约约的车声、人声，林三酒心里泛起了久违的新奇感，好像看不够似的，恍如梦中一般，慢慢地顺着小巷走了出来。
两只骨翼还陷在身后的昏暗里，她的一只脚尖已经踩进了忙碌的尘世。
“滴”一声尖锐的警告猛然划破空气，伴随着一阵阵的惊呼和抱怨，一只金属飞行器在空中来了个惊险的急刹车，这才没有撞上林三酒身边的高楼；只见它左右来回摇摆抖动了好一会儿、似乎费了不少劲，飞行器才好不容易停滞在了空中。
林三酒诧异的目光，在飞行器上驻留了几秒，随即越过它投进了这一片异世里。
写着“住店，最低仅需35小晶一晚”字样的标牌，脏得都快看不出来本色了，正歪歪扭扭地挂在一幢楼房基层的门洞上，下面还用了许多不同的文字注明——除了英文和日文林三酒还能够认出来以外，剩下的几个古怪得她连见也没有见过。
放眼望去，这样写着各种语言、提供各种服务的门脸、摊贩，在积着污水的街面上挤挤攘攘；“特殊物品高价兑换”、“付费信息半价查询”、“武器淬炼与能力进修”、“特殊物品免费鉴定”、“末日生存讲习班”等等标牌，相互之间挤得都快没了位子，刷在大楼楼体上的广告，一层盖了又一层。
虽然身后拖着近2米高的骨翼，然而她却出奇地并不起眼——因为这儿的人打扮得都实在是太奇怪了；与老乡们一比，楼氏兄妹的装扮真可以称得上非常保守。
一个猫样大小的黑影从街的另一头一闪而过，紧接着，一个浑身裹在一件雪白紧身鱼皮里的女人便追在了后头，嘴里好像还在喊“等等我呀小宝”；在林三酒头上四五层的高度上，一个窗子忽然打开了，探出了一个清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道士，正转头跟他的邻居——一个头上还绑着许多小卷卷的大妈，隔着窗子用上海话骂架骂得不亦乐乎。
林三酒像一个乡下人刚进城似的，有点不知所措地慢慢行走在大街上。
“姑娘，来点包子吗？”一个穿着一身红旗袍，模样温文尔雅的女人朝她笑着招呼道，“我们红鹦鹉螺的包子是最有名的小吃了！”
她初来乍到的样子，连一个卖包子的都瞧出来了——林三酒忽然想起楼野的话，也不禁起了一点好奇心，饶有兴致地扫了一眼她身前正蒸腾着热汽的玻璃箱子，水汽蒙蒙的她也看不太清楚，便问道：“都有什么包子？”
“种类可全了！”女人笑吟吟地说，对她身后的骨翼似乎一点都不奇怪：“你想来个什么颜色的？我这儿有神秘紫、优雅灰、浪漫粉、经典黑、还有清新绿和毛片儿黄，一个小晶一个，来几个？”
林三酒呆了两秒。
“来、来个毛片儿黄，和清新绿好了。”她有点口吃似的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问出自己一肚子的疑惑。
“好嘞！”旗袍女人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张牛皮纸，包了两只白嫩嫩、热腾腾的雪团子，递给了林三酒。她找出两个最小的红晶递过去，接过来仔细看了几眼，实在也不知道哪里有“毛片儿黄”了，又有点犹豫着没敢吃，只用双手捧着，试探性地问道：“……您一直在这儿摆摊吗？”
“只要我回红鹦鹉螺，就来这儿出摊。”旗袍女人挺热情，“我这次刚回来，还足有14个月呢，姑娘想吃就常来啊！”
“啊，噢，好……”林三酒头一回进十二界的样子表露无疑，“请问，我要去西格拉广场应该怎么走？”
那儿是她和楼氏兄妹约好的碰头地点。
“哎哟，那可远了，”旗袍女人虽然热情不减，但是希望她赶快从摊位前走开的意思却微妙地表达了出来：“要不你还是去买个地图看看吧！”
林三酒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捧着包子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张望。她偶尔一回头，发现另一个本地居民模样的人也刚好从红旗袍那儿买了几个包子，若无其事地吃了，这才小心地将那一只还热乎着的“清新绿”凑近了口边。
犹如初春乍到、森木抽芽时，那一股新叶般清爽的气息顿时直扑鼻腔——林三酒也不知道这只包子是什么原料做的，但她确实从未体会过这种齿颊留香的特殊香味；虽然如同草木般清新，但余味留甘，咀嚼中又会有一丝隐隐的微苦，混合在一块儿，竟然成了十分美妙的味道。
三下五除二地将包子吃完了，林三酒颇有些恋恋不舍似的回味了一会儿。
不愧是红鹦鹉螺界最出名的小吃——她扫了一眼手里剩下的“毛片儿黄”，好奇顿时比刚才还浓了不少；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现在把它吃了的时候，刚好瞧见不远处有一家卖地图的小店，忙紧走几步上前站住了。
红鹦鹉螺界的地图，少说也有十几种；林三酒也不知道该要哪一种好，考虑了半晌，还是花了八个小晶要了一份全界图，和一份她所在的赛博区地图。
打开两份地图作为对照，林三酒就这么站在街边研究了起来——足足花了她十多分钟，她才有点傻地将地图放下了。
谁说红鹦鹉螺很小来着？
——从赛博区，到西格拉广场所在的地方，足有将近一万公里，也就是说，林三酒必须要横跨半个星球。

第291章 一分钱憋死骨质增生
即使自己如今的速度和体能都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林三酒也不觉得自己可以步行一万公里。
当她在如月车站世界的省级医院里打斗的时候，虽然快得足以留下残影，但那多半是靠了腿部的爆发力——如果要匀速前进的话，她的速度不会超过200公里每小时。
要是按照200公里每小时来算的话，到达西格拉广场所在的自由区，至少也需要五十多个小时——虽然这个速度已经超越了许多交通工具，仿佛还有点可行性；但从赛博区到自由区之间可不是一片平原——如果加上林三酒吃饭休息、穿过海洋、翻越高山等等情况，这一万公里，她至少也得走上一个月。
这还没有算上一路上可能发生的各种突发意外，如果运气稍差一些，说不定人还没走到自由区，传送的日子就先到了——这种极端的状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真是的，怎么把我扔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她一边嘟哝了两句，一边不甘心似的又看了看手里的全界图——两地之间相隔得不仅远，而且从颜色划分上看起来，地势也相当地复杂；别的不说，光是那一片堪比太平洋一角的海域，林三酒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她一心烦恼着不知道该怎么前往自由区，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自己的两只巨大骨翼，将卖地图的小摊给挡了个严严实实；摊主每隔几秒就瞥她一眼，直到看见另一个土包子相的进化者从摊子前走过去以后，终于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姑娘！”
“嗯？”林三酒回头看了看这个小矮个儿、大胡子，生得像个矮人似的摊主。
“你是有什么问题呀？”摊主倒是挺会做生意，“……说不定有我能帮上忙的。”
“噢，我想去自由区，”林三酒冲他笑了一下，有点头疼地说：“但是这也太远了。”
“难道你还打算走着去？”摊主也笑了，“看你也是初来乍到，这样吧，我不妨跟你仔细说说好了。”
一边说，他一边拿过了另一张地图打开来，比划给林三酒瞧：“这一张，是红鹦鹉螺界的交通图和势力分布图——你看到这个小小的黄色标志了吗？那是飞船登录点。坐飞船又平安又快捷，而且只要你肯花钱，不管什么样的飞船都能租到；只需要转乘两三次，就能到自由区了。”
“噢，还有这样的地方！”林三酒吃了一惊，随即就要伸手去接那张地图——手伸到了一半，她看见了摊主的笑，不由叹了口气：“……多少钱？”
“你刚才也买了我的东西，这样吧，一张交通图、一张势力分布图，算你一个中晶。”
这个明显是宰外地人的价格了。
不过林三酒还是掏出一个中晶递了过去。
摊主眉开眼笑地说：“谢谢啊！对了，飞船的票价都是固定的，你去飞船登录点外头扫一眼就知道了，可别被骗了。”
林三酒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将地图折好收起来，她却还不走，问道：“……大叔，我刚才在楼房之间的空隙看见了很大的一片黑影，那是什么？”
“那个啊，”摊主的表情有点惊讶，“你不知道？”
林三酒摇摇头。
“那些不就是红鹦鹉螺嘛！这一界的名字，就是从这些东西身上来的。”
林三酒顿时吃惊地半张开嘴巴——她听说过这个末日世界是被一种叫做红鹦鹉螺的地外生物入侵了，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大，而且依然留在这儿——“难、难道现在还处在战争里？”
“早就打完了，那些螺只剩空壳了。”摊主有点得意似的一挥手。
与如此庞大的对手作战，林三酒很难想象当初的人类是怎么赢得战争的——她的思绪陷进去了几秒，随即又忙问道：“……对了，这一个赛博区，是属于哪个势力的范围？大叔听说过人偶师吗？”
“噢……听说过，”矮个儿男人的表情顿时迟疑了，瞥了一眼她，只含糊地说：“不过我知道得不多。行了你也别打听这么多了，以后总会慢慢知道的。”
被摊主三两句打发走的林三酒，不禁有点儿疑惑起来。
不过正如他所说，关于红鹦鹉螺的事儿她总会知道的——见到楼氏兄妹以后，自然什么都有了解答。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前往飞船登录点。
拖着两只巨大骨翼，林三酒展开地图，一会儿看看街道，一会儿问一问路；很快她就摸清楚了，离她最近的飞船登录点，大概是在半日脚程的一个地方。
反正手头无事，林三酒问明白方向，就直朝着飞船登录点而去。
这一路上，除了见识了更多或新奇、或有趣、或叫人吃惊的景象以外，她倒没有遇见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管是靠努力进入中心十二界的进化者，还是原本就生长在这儿居民，彼此之间都维持着一种温和的距离和礼节。这种现象，想来也是建立在每一个人都可能有强悍武力的基础上的。
林三酒不知道的是，像她这样一看就是一脸外地相的女人，反而会特别受到尊重一些——原因很简单：能够在种种劣势下依然进入十二界，肯定不是简单的角色。
飞船登录点很快就到了。
这一个登录点，据说还不算是特别大的；然而它光是一个入口和等待区，就已经堪比地球上的候机楼——银色而光滑的建筑呈现出一个鸡蛋型，从它身上暗色玻璃望进去，只能看见点点灯光，不知道内里是什么模样。
林三酒绕着建筑走了一圈，终于远远地看见一个门厅上挂着牌子，用许多种语言写着“售票处”——她立时有点激动，忙大步地冲了过去，与许许多多的其他进化者一样，仰头在不断滚动的电子屏上，找到了前往自己目的地的航班与票价。
通往自由区没有直达的飞船，要么买联票，要么自己转乘；林三酒扫了几眼，顿时头疼起来。
加在一起，前往自由区最便宜的票价是24个大晶8个中晶。
而她的所有财产，是2个中晶加2个小晶。

第292章 又黄又肉的，真是……
……已经有四年多了吧？
林三酒不太确定地想道。
算一算，应该差不多也有四年多的时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去赚钱”了。
……林三酒离开了飞船登录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以后，傻乎乎地站在街边，手里握着自己的全部财产直发愣。
要不是有背后的骨翼支撑着，她根本蹲不下去，恐怕现在她蹲在马路边发呆的情况看起来还要更凄惶一些。
每当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意老师就常常会出来陪她说说话；只是面对眼下这种情况，意老师也有点不知所措了。
“不是说可以把特殊物品卖掉吗？”她出主意道，“要不你找找有没有特殊物品商店之类的地方……”
“高价回收特殊物品”的牌子，林三酒这一路上也见过了好几个；只是这些店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都掩藏在偏僻的门洞里头，有的还深藏在小巷子里，门框破败、墙皮掉色、从正门口往里头望，只有一片黑黢黢的阴影，什么也看不清。
光是用看的，就觉得它们非常可疑了。
人生地不熟的，林三酒也不愿意冒险；她呼了一口长气，还是打开了赛博区的交通地图。平心而论，虽然卖得贵了点，但这张地图的信息还是挺详尽的——除了飞船登录点、主干道、商业街之类的标示之外，还有一片片用黑色和红色涂上了的区域，都用几种文字标注着“不可擅闯”。
红色区域占的面积小，零星几个也不多，旁边画了一对交叉的双手剑，写着“副本”——这很好理解；中心十二界已经成形这么多年了，界内的副本情况也差不多应该被摸清了才对，想来不会再发生有人无意一头闯入副本的情况。
而被黑色涂满了的地方，只画着一个小小的标志，是一个张开手臂、满面微笑的人鱼；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字样了。
也许这些地方都是某个势力占据了的吧？林三酒忍不住想道。
毫不经意地将目光从那一片片黑色区域移开，她看着商业街，有点儿不太确定似的自语道：“……这儿也许可以换钱？”
地图里，商业区域上都画着一个深红色小晶——看在此时的林三酒眼里，实在是很有诱惑力。
商业街离她倒不太远，逛着也能过去；林三酒在动身以前，再一次试着将骨翼使劲儿往后背里缩了缩，但巨大狰狞的白骨依旧稳稳地伏在背后，一动不动。
这两只骨翼凶狠的战斗力，有一部分也是来自它们沉重的本体，拖着骨翼走了快一天的功夫，林三酒已经感觉自己后腰都隐隐有点儿酸了。她的背部肌肉，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突然压上来的大重量。
“真是，不能收起来的话，我怎么睡觉啊？”林三酒一边走，一边低低地抱怨了一声，“难道只能把骨翼展开以后趴着睡？”
意老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想了想，她提出了个意见：“……其实你现在只是完全还没有适应它们，所以坐不能坐、蹲不能蹲的。要是能够学会调整到合适的角度，我想带着它们生活倒也不难。”
这话倒是。
林三酒此时的两只骨翼，像是被无形的绳子捆上了一样，由于主人也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好，因此一直都僵直地缩在后背上——乍一看上去，不像是从身体里生长出来、会挥会动的翅膀，反倒像是两个戴上去的装饰品，也怪不得走在街上很少有人会多看她一眼——毕竟中心十二界里，打扮得比这更怪异的人可有的是。
就这么拖着两个大家伙一路走了十多分钟，林三酒差点错过了商业街的入口；主要是，她从来没有见过风格如此……随意的建筑群。
在她的印象里，商业街应该是群楼林立，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的模样才对；但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吸引顾客的需要，这些建筑的模样……简直称得上是乱来。
离林三酒只有几步之遥的一家商店，门脸竟然不是正冲着街道的，反而斜侧过了身去；远远地好像也看见它的牌子上写着什么“特殊物品”，但她却没有进去——因为那间房子很明显连地基都没有，就是拿砖头在地面上垒起来的一个小小空间，门口的高度只到林三酒的肩膀。人还可以弯着腰进去，但她的骨翼非得把店面拆了不可。
同样非常漫不经心的，还有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铁桶——也不知是从哪儿找来的、一个足足跟二层楼一样大的铁皮大桶被扣在了地上，用刀割出了一个入口，入口处写着“兵工厂尾单原单专卖”。倒也真有人往里头进，只是每个进去的人，不管再怎么小心翼翼，都要碰得铁桶微微晃两下。
而在它的后方，一直到了街尾处，却是一座雕梁画栋、直耸入云的精美古风建筑——林三酒一句感叹还没有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这建筑不是高进了云彩里，而是楼顶自附了许多云朵，硬是营造出了一种高楼的假象来，倒挺上进。
除了卖地图、卖小吃的常见摊点以外，也有不少进化者直接在地上铺一张布，就摆上东西开始卖的；林三酒装作兜里有钱的样子看了看，发现不管是定价、还是卖的东西，都非常随意——只是她却忍不住留意到了一件事。
假如卖的是一些生存物资、或是像手枪军刀之类的东西，倒也还罢了；但凡是贩卖特殊物品的，没有一家是直接将东西摆在摊位上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规格、模样都十分相似的纸。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发现面前这一张纸上写着“#572012623号特殊物品鉴定证书”。
“有兴趣？”摊主见有了主顾，立刻笑了，“不妨拿着仔细瞧瞧！昨天才鉴定完的，连鉴定师都夸了品质少见呢！”
“为……为什么还要鉴定？”林三酒扫了一眼纸上写的内容。
除了物品名称、作用介绍、注意事项、使用方法等等之外，最下方还有一个对该物品的估值——她拿在手里这一张，鉴定的是一个叫做【桃花扇】的东西，估值在42个大晶左右。
“你想找没鉴定过的？”摊主的眼神顿时有点变了，伸手将鉴定书抽了回去，“那你可别来这儿……我劝你，还是不要想捡便宜的好，毕竟风险太大……”
林三酒听得糊里糊涂，但也好歹算是明白了一点：想在这儿卖特殊物品，最好是经过专门机构鉴定的，才会有主顾肯买。
而鉴定机构并不难找，几乎只要是有一个认证过后的鉴定师，就可以开门营业了——刚才她看见的那一幢“高耸入云”的建筑里，据说就有好几家。
向那个态度越来越敷衍的摊主又打听了几句以后，林三酒就直奔着“高耸入云”的建筑去了。
既然想到了自己应该怎么办，她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掏出了之前买来一直没吃的“毛片儿黄”味包子咬了一口——
“啊，这不就是肉包嘛！”

第293章 外地人不容易
“特殊物品鉴定费：4个大晶。”
挂在几家鉴定机构门口前的这一句话，立刻将饶有兴致的林三酒给打击成了丧家犬。
她一脸无奈地站在店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不少进化者在鉴定机构里进进出出，面色平静自若，显然人人都没有把那四个大晶的费用放在眼里；只是看见她呆呆站着的时候，人人脸上也忍不住带了一点了然之色——显然像她这样初次进十二界、没钱鉴定的外地人，也不是头一个了。
也不知道其他初来乍到的人，都是怎么办的？
林三酒刚想到这儿，忽然见身边那家鉴定机构的玻璃门被推开了——这种玻璃也很特殊，透过它什么都能看见，唯独看不见人；初次看见门里飘过去一个花瓶的时候，她险些以为自己又看见了堕落种。
这一次，是一个好像刚才在店门口见过一次的年轻男人。
他的身体仍在门后，因此看起来好像只有一个漂浮的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林三酒，男人问道：“……你是不是刚来的，没有钱？”
林三酒点了点头。
“我们这儿是必须先收鉴定费的，”男人皱了皱眉，“你在这儿等着也没用。不过我倒是能告诉你一个办法，就是吃点亏。”
林三酒眼睛一亮。
“也有一些个人营业的鉴定师，专做你们这种初来者的生意；拿过去鉴定不必收费，但是在鉴定完了以后必须放在他那里卖，卖出去的价格他们会按百分比抽成。”男人似乎也觉得她和两个大骨翼站在门口有些挡生意，因此把话说得很清楚：“你去这栋楼的地下二层，有那种专门搭讪拉客的小伙计，跟他们走就行了。”
这个信息无异于救命稻草一样，林三酒哪里会在乎被抽走的那一部分，忙向他道了谢，便朝地下二层去了。
与楼上干净漂亮的店铺不同，越往地下走，店面就越小、人也越杂——到了地下二层的时候，只见人头攘攘，摊位挤着挨着，一片乌烟瘴气之相。
观察了一会儿，林三酒发现这儿的人也很有趣：这么挤的地方，难免彼此间有个磕碰什么的——一个肩膀上趴着一只雪白犬类动物的光头壮汉，就不小心跟一个红衣小女孩儿迎面撞在了一块儿；二人停下了脚步来，一时谁也没说话，相互打量几秒，似乎在衡量谁的实力强一些——随后，光头壮汉哈了哈腰，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两人便又分开了。
林三酒找了一个角落处站着。不论是她的身高，还是她身后的骨翼，都挺打眼；没过几分钟，果然正如楼上那人所说，一个年纪不大、身体瘦弱的少年探头探脑地过来了。
打眼一看，林三酒就能感觉到他很弱——恐怕是没怎么在十二界以外历练过的人。
“姐，鉴定不？我们全包的，您只等拿钱就行！”小伙计笑着搭讪道。
“在哪儿？”林三酒冷着一张脸，努力摆出一副好像她有经验似的样子。
“就在前头不远！”一见可能有生意上门，小伙计顿时热情高涨了起来。
“带路吧。”她压下心里的激动，淡淡地说。
小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就领着她往外走；他显然是很熟悉这个地方了，七扭八绕地从后门里出去了，又娴熟地钻进了好几条不同的小巷——在他不断的“快了快了，就在前面”的应答声里，十来分钟以后，林三酒终于看见了这家店。
……比那些黑黢黢的特殊物品回收店还不如。
那个狭小而逼促的门洞，险些被她的骨翼给扎坏了；林三酒猫着腰，无师自通地将骨翼在背后下压、又拉得长长的，这才勉强挤过了那个小过道，进了一家院子。
“您坐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叫师傅。”小伙计将林三酒迎进了客厅，一边说，一边给她倒了一杯茶。她一看，这茶水颜色鲜红，里面还泡着几片硬片——随口问了一句，小伙计忙解释说，这是从红鹦鹉螺的壳上敲下来的，泡的水有肉香。
林三酒的手顿了两秒，还是把茶杯放下了。
感觉小伙计才刚一消失，他的师傅便立刻从另一间屋里推门进来了——这是一个面上布满皱纹和刀疤、一脑袋鲜红头发的中年男人，身上裹了一件写着“鉴定师”的袍子，一进来便瞪起一双铜铃似的眼睛，高声喝问道：“是你要鉴定？”
若不是林三酒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换第二个人，直接被他这样吓跑了也未可知。
“喏，老规矩，东西给我，你在这儿等着，”鲜红头发的嗓门似乎就是这么高，朝她摊开了一只蒲扇样的大手：“差不多两个小时就能出结果了！卖出去以后，我要分百分之二十的！”
林三酒立刻犹疑了起来。
毕竟是模样如此可疑的一个地方，叫这人跟自己的东西一块消失了，还真是令她有些放心不下；想了想，她尽量平静地问道：“我能跟去看看么？”
“那可不行，这是规矩！”似乎这样的问题也被问多了，鉴定师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一摆手：“真是，你就在我家里坐着，你还担心我跑到哪里去？”
这儿是这个人的家？
林三酒微微一愣，目光忍不住在窗外扫了扫——尽管大部分的空间都被无尽的高楼遮挡得十分阴暗，但依稀在昏暗间，她好像也看见角落里拉起的一根晾衣绳了——上面还挂了几件男子的衣服。
这个极具生活气息的细节说服了她。除了被说服之外，她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
“行，那我就鉴定这一本书吧，”林三酒想起了一句话叫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一咬牙拿出了那一本《少女的悲伤》，“对了，鉴定完了以后……”
“我们都有客户，”鲜红头发不耐烦地抽走了书，“来了新货通知一声，几天之内就能卖出去了。反正东西到时在你手上，客户给了你什么价格，这个价格的百分之二十就是我的，明白了吧？”
林三酒这才略略安心了一点。这个鉴定师傅是个急性子，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推门进了另一间屋——她干巴巴地坐在原地，似乎是为了缓解心中怪怪的情绪，她喝了一口红鹦鹉螺壳泡的茶。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没有人出现。

第294章 这一身臭皮囊
……又等了一会儿，林三酒终于略略有些不安地走到了门边。
不知从哪儿来的风，从门缝底下呼呼地往客厅里灌，吹在她的腿上，激起一片凉意。听着远远传来的、“咣当”“咣当”的声音，她定了定神，扬声喊道：“师傅！我的东西你鉴定好了吗？”
然而门的那一端，却仍旧一点声息也没有。
……难道自己被骗了？
林三酒皱眉想了想，随即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一把拉开了门。
出乎意料的是，门后并不是一个房间。
一条铺着竹席的走廊正静静地陷在一片昏暗里；天花板上吊着的两只黯淡的灯，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势里来回摇摆，光影交错之下，走廊看起来宁静得诡异。
林三酒迈步出了客厅，小心谨慎地走进了走廊里。
这一间民宅的构造十分混乱，像是一个不懂建筑的人随便造出来的似的。客厅像是垂悬在一根棍子上的灯笼，只有这一条走廊连接着；而走廊两侧又没有其他房间了，只有尽头似乎隐约有个门的样子——加上比起客厅来说，天花板出奇地低矮，林三酒不得不将骨翼往下压到了极致、又拉伸得长长的，这才算是勉强在走廊里活动开了。
在不住扑进来的风势里，走廊尽头的门被吹得一开一合，撞在门框上，终于让她明白了之前听见的声音是来自哪儿。
快步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林三酒顿下步子，打开了意识力扫描。
虽然这个能力也有不少限制；但是它除了看得更远以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借由这个能力，林三酒的视线可以“转弯”了——尽管不是真正的转弯，只是在一定范围之内，能够影影绰绰地瞧见拐角后。
从半开的门里望进去，铺着日式榻榻米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半个人影。
她一闪身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上。
……这个房间说不上来哪儿，好像有点怪怪的。
这是林三酒下意识里的第一个感觉。
地板上浸了一片片棕色的污痕，看起来已经有不少年头了；角落里有几只被打开了的箱子，里面空空如也；左手边立着一只大衣柜，门的正对面是一扇打开的窗户，冷风正是从这个窗户里灌进来的。被风一吹，地板上一些白色的纸便被刮得满地乱卷——林三酒伸手捉住一张，目光一扫，顿时有点吃惊。
那是一张名为【横江制造有限公司】特殊物品的鉴定证书，她一目十行地将视线挪到页面最下方，发现鉴定师的名字叫“红发老杰克”。
她立刻想起了刚才仅见过一面的，那个头发鲜红、急脾气的中年男人。
这么说来，他还真是一个鉴定师——林三酒又从地上捡起了几张纸，每一张都是规格一模一样的鉴定证书，除了物品名称每一件都不同之外，它们都是由“红发老杰克”发出的。
特殊物品鉴定完了以后，东西可以由原本主人带走，但鉴定证书却要押在鉴定师手里找买主——这一点，林三酒也从小伙计那里听说了，因此倒不奇怪为什么这个“红发老杰克”手里会留着这么多的鉴定证书；只是……既然对方不是骗子，那自己岂不成了擅闯了吗？
林三酒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了，忙将手里的鉴定证书拢好了，又高声喊道：“师傅，你在吗？”
她抱着会被那个急躁的鉴定师傅训一顿的觉悟，一连喊了好几声，却仍然没有半点回应；她在走廊上来回找了一圈，这个房子里也确实再没有其他房间了——也就是说，刚才的鉴定师、小伙计连带着那一本【悲伤的少女】一块儿，真的从这个房子里消失了。
“怪了。”林三酒一推门回到了刚才那个房间里，由于搞不明白状况而有些烦躁：“难不成那本书是什么稀世珍宝啊？他一看见，就连自己的窝都不要了？这些鉴定证书都是钱。”
“按理说应该不会，”意老师答道，“一个地方出来的特殊物品，水平应该相差不多才对……另外几本，也没有什么特别逆天的地方呀。”
冷风一阵阵地从窗子里吹进来，倒是把林三酒的头脑吹得清醒了一些。她皱眉想了想，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圈，目光不住地在几件有限的家具上来回扫视。
当她不经意间，瞧见另一边的大衣柜时，突然心里一动，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拉开了衣柜门。
红发老杰克静静地坐在衣柜里，正好与林三酒四目相对。
在一声惊呼险些从嗓子眼里泄露出去的同时，林三酒猛退两步，终于也意识到这个红发老杰克已经不是活人了——两个小时以前还粗声大气、满面急躁的鲜红头发男人，此时安静得仿佛一尊木偶，软软地倚在柜子里，满是皱纹和刀疤的一张脸上，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林三酒死死盯着这一具尸体，轻轻走上前，拽了一下。
红发老杰克的身体像是一个空心袋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她给咕咚一声拽了下来；四肢接二连三地、软趴趴地掉在地上，发出几声“吧嗒”的响声。
林三酒只觉这尸体四肢给人的感觉不对，仔细一瞧，头皮都有些发麻了。
从他的后脑勺开始，一路到后腰上，皮肤被平滑地切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顺着这个口子扒开皮肤一看，里面居然空空如也——除了一些干涸黏连的血丝、碎肉末以外，不论是骨头还是内脏，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成了一个空皮袋子，只有一颗头还算保留完好。
……看起来，他的身体简直像是被什么给吃空的一样。
“难道是刚才被人杀掉的？”林三酒惊讶地喃喃道：“我可是一点呼救声也没听到……”
尸体上还裹着那一件写着“鉴定师”的袍子，连污渍的大小和位置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她想了想，打开袍子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这具尸体的腰部上，已经遍布了不少尸斑——甚至离得近了，还能闻见隐约的臭气。
“死了起码有四五个小时了。”意老师肯定地说。
林三酒不禁有些傻。
……那么，她刚才看见的人是什么？

第295章 关于打工这件事
“这种死法真的有点怪，”在压下了心里的寒意以后，林三酒直直地盯着地上的尸体——或许说皮袋子，更加适合一点。“杀人就杀人，何必弄出这些不必要的动作来？”
这个问题，意老师也无法回答。
“而且，既然已经死了，内里的心子也被扒干净了，那么我们刚才看到的……”林三酒百思不得其解，不禁摇摇头道：“他刚才从我手中把书抽走时，手指坚实有力，根本不像是个空壳子。”
空壳子……
她的思绪忽然在这个词上顿了一顿，仿佛隐隐要想起什么；只是这种感觉迅速一闪而过，林三酒再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像卢泽那样有变形能力的人知道他死了，所以伪装成鉴定师的样子来骗东西？”意老师越分析，越觉得没有希望，跟着叹了口气道：“看起来，咱们那一本书是拿不回来了。”
林三酒想起自己消失的书、以及兜里无钱的现实，心里顿时堵了一下，连眼前的空皮袋子仿佛都不那么奇诡了。
“小伙计是从我们面前光明正大地离开的，可那个伪装成鉴定师的人是从哪儿走的？这房子唯一的门口，必须要经过我们所在的客厅……”她说到这儿，忽然一拍额头叫了一句“啊！”，随即转头便冲向了窗户。
这间窗子不大，有点叫人在意的是，它还用铁网格给挡住了；因此倒一时成为了她的思维盲点——林三酒伸手一拽铁网格，果然轻而易举地将它给卸了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便探头朝窗外看去。
目光一落在外头，她和意老师二人都傻了。
怪不得屋里一直呼呼地有风、也怪不得自家的窗子还要用铁网格给封起来——
原来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把头伸出去的话，能看见房子的地基正好打在一个悬崖上，目光顺着悬崖的峭壁一路下落，就会一直沉进黑沉沉的深渊里，能见到的，只有黑暗中若有若无的几缕雾气；往左右看看的话，就会发现这幢房子并不是悬崖上的唯一一户，还有不少邻居们的窗子也同样开在了深渊之上——有一家还把洗过了的衣服晾在了窗外。
看起来，这儿的居民似乎觉得自家外头就是悬崖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似的。
林三酒惊讶地看着不远处一个男人抽完一根烟后就关上了窗子，仿佛脚下那万一跌下去就会尸骨无存的万丈深渊不存在似的。
“……这。”她有点口吃似的盯着黑洞洞、好像藏匿了什么巨兽一般的地底裂缝，不敢置信地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终于看出了一些端倪。
……似乎，是先有的居民楼，后有的深渊。
能够为她这个猜测作证的是，在遥远的裂缝另一端，有一些废墟似的砖块土石；林三酒端详了那一片废墟好半天，终于看出来原来那是一幢被从中切开、压碎了一半的高楼——由于年久日长，剩下的那一半风化得厉害，也几乎没有了原样。
“这么说来，另一半的楼，是连着地面一起，被……被劈、劈了下去？”她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这种恐怖的袭击，想来肯定是在与地外生物红鹦鹉螺交战的过程中发生的。而在战争结束后又过了这么多年，这儿的人们在废土之中发展出了新的城市与科技，甚至连住在深渊上的人也不拿它当一回事了。
在啧啧惊叹之余，林三酒也忍不住想到，看来自己的书是彻底没有找回的希望了。
如果之前伪装成鉴定师傅的人，冒着掉下深渊的危险攀附着墙壁爬了出去，那么他肯定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条相应的退路，绝不会让林三酒找到的。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不禁发了一会儿呆。
鉴定师傅的死法实在太出奇，这种奇特的杀人手法，也许以后会是一个线索——想到这一点，林三酒虽然不太情愿，到底还是将他皮囊子似的尸体转化成了卡片，收进了卡片库。
“虽然这次晚了点儿，不过每次到一个新世界你都要收进一具尸体，”意老师也有点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诅咒被你遇上了？”
“进来了一具尸体，出去了一件特殊物品，这个买卖可不大划算。”她苦笑道。
一件特殊物品倒还不算什么，她恢复了卡片库以后，以前的特殊物品都找回来了，没有了这一件，还有许多件别的。
但让她犯愁的是，第一次鉴定就出了这样的事儿，接下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仔细想想，也挺奇怪的。”意老师突然出声道，“那人杀了一个鉴定师傅，却只能够骗你这一本书——成本也太高了；他就是再想回来故技重施，又怎么能保证你这个受害者不会在这儿等着他？”
“说不定他的办法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林三酒郁郁地说了一句。
“那你说，刚才那个小伙计是不是这骗子一伙的？”意老师问道。
林三酒想了想，也说不准，只得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掉头回到了那栋楼的地下室——不过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始终也没有再看见那个瘦弱少年的影子。
“得，算我倒霉，”她再次苦笑了一下，“……现在，我可怎么赚钱好？”
这句话她本来是对着意老师说的，但或许是因为心情实在不佳，竟不知怎么地脱口而出了。话音刚刚消散在空气里，一个正要抬步从她身边经过的人立时顿住了——顿住了他的蹄子，上下看了看林三酒。
这是一个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腿脚竟都呈现出羊腿、羊蹄模样的男人。
林三酒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迅速打量一下对方：只是这人的上半身被罩在了一件袍子里，除了能看出应该是个男的之外，其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你缺钱？”羊蹄子沉沉地出声了，嗓子眼里仿佛滚过去了一辆火车。
“我有个活，你干不干？”

第296章 又要打架了
在一幢幢高楼之间爬过了高高低低的几个坡以后，当林三酒走进一条蜿蜒的窄巷子时，行人、商铺，就都像是突然融化在水里的雪花一样，一眨眼间就消失了。
身后那不分时节、仿佛永远繁忙奇异的人间景象，逐渐被距离拉得越来越远。消淡了人声，周围也慢慢地安静了下来——此时正当即将破晓的黎明时分，在天地间氤氲着的水汽薄雾里，只有羊蹄人“磕哒、磕哒”的清脆脚步声，一路传进了林三酒的耳里。
“……还要走多远？”
走着走着，她不由出声问了一句——与此同时，目光再一次在对方的后背上微微停留了一会儿。
在羊蹄人的袍子后边，正印着一个张开手臂、满面微笑的人鱼。
“再有五分钟，”由于裹在袍子里，因而有些发闷的声音回答道：“你已经快到我们的据点范围了。”
这是林三酒从他嘴里听过的，最长的一个句子了。
他所说的“我们”，指的自然是“微笑人鱼”这一赛博区内最大的势力集体。如果打开地图的话，林三酒就会发现自己现在已经逐渐靠近了那一片标示着不得擅闯的黑色区域。
想到自己问起这一片地区里的最大势力时，地图摊老板那讳莫如深的样子，她不禁暗暗有些担心。
但就像一个被挑走的建筑地小工无法对包工头提意见一样，林三酒默默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寻思这一趟“活”的危险程度。
……刚才问起羊蹄人到底是什么样活儿的时候，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干脆利落地答了这么几个字——“进副本，去不去？”
进副本干什么？
她登时便起了满腹疑惑。
只不过一直到现在，哪怕是已经跟着羊蹄人走了好一会儿了，林三酒仍然没有为这个问题找到答案。羊蹄人似乎生性寡言少语，一路上不管她怎么问，都只是拿几个听了不知道多少回的字来回答她——若不是他在地下一层时提了一嘴“报酬是八十个大晶”，只怕林三酒压根儿就不会跟来。
她如今也算得上是艺高人胆大了，在红晶的诱惑下，立刻决定跟着羊蹄人走这一趟。
微笑人鱼的标志，随着二人的逐渐深入，越来越多了——建筑的墙面上、转角处、各式标牌上……无不昭示着林三酒已经靠近了这个势力的腹地。
当她远远地看见不远处立着一座哨塔、以及哨塔后方那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城墙时，羊蹄人却脚下一拐，带她拐上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这是要去那儿？
“老羊，这边！”
她一句疑问还来不及问，忽然从寂静的幽暗里，猛然响起了一声呼喝——林三酒一震之下抬头望去，发现从前方右手边的转角里探出来了一个头——“哟，这一次你找到了一个人啊？”
她可算是看见比羊蹄人的外貌还怪异的家伙了。
羊蹄人朝她一摆手示意跟上，波澜不惊地迎了上去，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说，你这个性子也真是……一个就一个，也算是比以前有进步了，”来人叹了一口气，随即上下打量了林三酒几眼，点点头：“我看她个儿高、样子也猛，应该行。就是这对翅膀，可真太奇怪了！”
……虽然背后生出骨翼的确不是什么正常事，但被眼前这个人这么说，林三酒感觉很不服。
来人身上的打扮倒还正常，唯独脖子上套着一只大大的青花瓷瓶。
由于大半张脸都被遮挡在圆圆的瓷瓶后头，在蓬乱的黑发底下，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加上声线本来就古怪，又在瓶子里嗡嗡地响，以至于林三酒盯着他／她半天，也仍然分不出男女。
看起来，这只青花瓷瓶一点也不影响来人的灵活——他转身将二人带进了一条小路，顺着小路曲曲折折，等视野一亮时，林三酒发现自己竟来到了一片占地宽广的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有四五个人了，相貌装扮不一，不过身上既没有微笑人鱼的标志，也不像十二界居民那样打扮得古怪；看起来，应该是和林三酒一样被挑来的“小工”。
“那个，请问一下，”她赶上两步，朝青花瓷瓶问道：“所谓的下副本，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花瓷瓶露在外头的两只黑眼睛顿时瞪圆了，来回在羊蹄人和林三酒身上扫视。“你居然还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着来？老羊，你一点都没说吗？”
被他瞪住了的羊蹄人抬起手，搁着袍子搔了搔头——这个动作比较明显了，林三酒终于意识到，可能他是在害羞。
“算了……你跟我来，一会儿你也就知道了。”青花瓷瓶里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气声，将她带到了空地上。
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地又有几个微笑人鱼的成员领着人过来了——林三酒私下一数，发现场内的人已经聚集了将近四十个。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青花瓷瓶走到最前方，扬声朝这一小群稀稀拉拉的进化者道：“大家好！”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都投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我们召集大家的目的，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说到这儿，青花瓷瓶瞥了一眼林三酒，又接着道：“在我们微笑人鱼的势力范围内，有三个不同类型、规模的副本……其中有一个很不稳定，正处于多变期，不管大小还是内容，都在不断的变化之中。而它正是你们这一次的目的地。”
“这一次进副本，除了要探测它的范围、影响人的方式之外，还需要将副本内的规则、内容也都记录下来；作为一个处于多变期的副本，我们必须及时掌握有关它的一切详细情况，才能够避免可能的误伤。”
“想必有的人已经知道规矩，不过我再给大家重复一遍吧。在场内有36个人，首先经过一轮捉对比拼后，我们会淘汰掉一半人；这剩下的18个人，将会面临我们组织成员发起的车轮战式的考验——凡是能够撑下五轮的，就可以在休整之后进入副本了。”
“在副本内的一切收益，都归本人所有；出来提交了副本资料以后，我们组织另有八十个大晶的酬劳。”
“现在有想退出的，请提前说一声——没有吗？好，那么请准备一下，比试一会儿开始！”

第297章 噢，你身上的味道……
“轰”地一声沉重闷响，随着地面狠狠抖了两下，一个微笑人鱼的成员被一道黑影给甩在空中后，重重落在了地上。这是一个体形硕大、肥壮的男人，落地以后，自重已经将他压得半天没喘匀气了——朝上来要扶他起身的人摆了摆手，肥壮男人略有点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爬起来的过程，简直像是从地平线上突起了一座小山——肥壮男人盯了一眼不远处对手的身影，忽然抹了一把脸，自嘲似的笑道：“……看不出来，妞儿力道真大。行，这一关，你过了。”
收回拳劲，林三酒脸上的冷峻表情也随之消失了，平和地朝他一笑。
跟这个小山一样的男人一比，身高一米七八的林三酒，简直就是一根矮竹竿，胳膊腿更像是细得没法看了——但就是从这个纤细的身体里，一眨眼间就爆发出了强横得惊人的力道，她反倒成了第三轮中第一个结束比试的进化者。
林三酒额头上连半颗汗也没出，刚才在短短几十秒钟里的冲刺、交手、变招、单手冲击，连三成力也没用上，因此对她来说几乎没有造成任何负担，她甚至连自己的骨翼都还没有打开。见这个胖子倒也洒脱，她笑了笑后，也谦虚了一声：“也是你让着。”
她这句话挺客气，肥壮男人点点头，让到了一旁。
最开始的一对一淘汰，林三酒赢了。接下来一连三个微笑人鱼的成员，也都一一败下了阵；除了第二轮时她忽然兴起，打算顺便熟悉一下骨翼的用法，因此耽误了一点儿时间以外，与其他几人的战斗都速战速决，没有多少难度。
正要问一声“下一个是谁”的时候，只见青花瓷瓶朝她蹬蹬地跑了过来。
“刚才又来了几个找上门想进副本做活儿的，弄得我们这边人手反而不足了，”青花瓷瓶嗡嗡地抱怨了一句：“我看你战斗力行，不用再试了——”
林三酒听到这儿，还以为自己可以闲下来等着进副本了呢，没想到青花瓷瓶的话还没说完：“你代替我们这边的成员，跟他们比两场怎么样？放心，哪怕真打输了，以你的实力也能进副本。”
看来对于微笑人鱼来说，探测副本是件不小也不大的事，定下的规矩，执行人员随随便便地就给改了——即使面对的不是要给自己发钱的人，林三酒也是一向很随和的，更何况是青花瓷瓶——她当即应了一声“好”。
“太好了。你看见那边那个姑娘了没有？”
青花瓷瓶一抬手，指了指林三酒身后。
在他手指的方向上，此时正站着一个长头发、系着花格围巾的女孩。
红鹦鹉螺的气候挺宜人，既不冷也不热；因为天气始终保持在二十来度上，因此穿成什么样的人都有——比如眼前这个女孩，就正穿着一件非常短的荧光黄紧身短袖，和一条运动短裤；腿上、胸上大片的皮肤都裸露在空气里，却偏偏系了一条又大又厚的红色花格羊绒围巾。
虽然这一身配色挺惨的，但在十二界也远远算不上奇怪。
经过青花瓷瓶的一番介绍，系着花格围巾的女孩儿神情好像有些雀跃似的——“姐姐手下留情啊！”她说话时，一双乌黑得过分的眼睛紧紧盯着林三酒，“刚才你的战斗我都看见了，很厉害呢。”
林三酒应了一声，刚想问问青花瓷瓶什么时候开始，一转身却见对方早就不见了人影。
“这是你第五轮吗？”她礼貌地问了一句，尽量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那我们不妨尽快开始。”
女孩儿的瞳孔，怎么看都比正常人大了不止两圈，黑漆漆的一片，像是快散了似的——眼眶中留下的余白少得可怜，叫人看了就觉得有些不舒服。
“好，”她歪着头说，面上浮起奇异的笑意。一头挑染了淡绿色的长头发垂下来，显得她身上的颜色更乱了：“我叫萨杰，多指教啦。”
正想礼尚往来、也报上“阿酒”作为称呼的林三酒，一个“阿”字还没有从口中吐出，只见面前的人忽然拉成了一道虚影，直直朝自己撞了上来；二人本来正站着说话，距离很近，她甚至连一个反应闪躲的空隙都没有，萨杰已经扑到了她的肚子前，手肘微扬，眼看着就要落在林三酒身上了。
这一招，是林三酒在五分钟之前，刚刚才用在一个对战选手身上的。
留给她反应的时间甚至还不到半秒钟，此时能做的也只有硬抗了；她心念一动，【防护力场】微微一亮，在白光消失的同时，对方的拳势已经重重击上了她的小腹。
自从恢复了肉体以后，理所当然地，林三酒自然不像从前还是意识体时那样还拥有像金刚石一般硬度的体表了；以她目前的强韧度，再加上一个【防护力场】，在硬吃下萨杰这一拳以后，不由往后退了半步，还隐隐有点儿疼。
“姐姐好厉害，”萨杰立刻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不愧是你的招式，打你没有用呢！”
用她的招式打她，这就不大讨人喜欢了。
“嗯，那么拿出你的真正实力好了。”林三酒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被刚才那一拳通了电，激灵一下，全活了过来；一股战意正迅速地流窜过她的血管。
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萨杰却仿佛很高兴似的突然跳了一下，胸口的皮肤也跟着一颤：“不了！我知道我打不过姐姐的……我认输就好！”
林三酒一愣，感觉好像一拳落在空处似的难受——一身刚刚被激活的热血，顿时全无了用武之地。只是人家既然都认输了，她也不能说什么，眼看着萨杰趟着步子走向了青花瓷瓶，还站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说，”等她一走远，意老师突然说话了，还不知怎的把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女孩子会不会有点变态啊？”
呃？林三酒有点儿傻。
“刚才你一心防备她的打击，没有留意；”意老师听起来有一种怪怪的暧昧：“我可都发觉了。她不是才刚到你肩膀吗？在凑上来的时候，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你身上、尤其是肩膀这里的味道呢。”
林三酒登时觉得头皮有点发麻——正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搞错了”的时候，只听不远处萨杰忽然高兴地叫了一声：“姐姐！”
她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那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望着她，兴高采烈地喊道：“他们说我的战力够了，还是可以跟你一起下副本呢！”

第298章 进入副本
“微笑人鱼”的势力范围内，有一块足有几千平方米的空地，既没有定居的人，也没有任何建筑设施；每当有风呼呼吹过时，一丛丛的荒草便会低伏下身去，谦虚地露出了它们身后的碎石和废墟来。
“自从发现这里是一个不稳定的副本以后，我们趁着它边界收缩的时候，就把附近的一些建筑都拆了。”带着经过筛选、最终留下来的五个进化者来到了空地旁时，青花瓷瓶“嗡嗡”地在瓶子后头说道，“如果不拆，如果副本扩展、又和建筑相叠了，还不知道会产生怎么样复杂的内容呢。”
话是这么说，不过空地却也未必就安全了。
“看见远方那个黄色的警告牌了吗？”青花瓷瓶指了指不远处，林三酒用他递来的望远镜一望，果然在大概近千米外看见了一个黄色的隐约影子。由于没有阻挡，因此能见度倒是很好。
“那个是上一次副本的边界线。”青花瓷瓶露在外面的黑眼珠扫了一眼在场六人，“你们的任务之一，是找到新的副本边界线，然后把这个警告牌移过去。”
五个进化者不约而同地盯着远方的警告牌，一时谁也没有应声——青花瓷瓶忽然一笑，将身边裹在袍子里的羊蹄人朝前推了一把，道：“老羊负责带你们一块儿下副本，该干的事都会由他来一一告诉你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有哪些任务是没完成的，到最后可是要扣钱的。”
林三酒本来还正纳闷，微笑人鱼怎么知道他们进了副本以后是不是在随便敷衍差事，现在顿时也有了解答。
虽然羊蹄人刚才并没有出手，不过这么看来，他的战力应该也不会差。
该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青花瓷瓶又把羊蹄人拉到一边低低说了一些什么，随即和大家打了一声招呼就走了——也不知怎么，他一离开，五个进化者都飞快地互相打量了几眼对方。
萨杰第一个跳到了林三酒身边。
“姐姐，我跟着你吧。”她连林三酒怎么称呼都还不知道，但形态举止已经很亲密了，抬起头，一双黑得仿佛要散开了的瞳仁直盯着她：“就咱们两个——女生，嘛。”
有的时候，她的断句方式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不过只有两个女人的确是事实——或许很少会有女人跟着陌生人走的原因，在场另外三个都是男性进化者。一个上了岁数、皮肤暗红的男人，头上身上插满了鲜艳而夸张的羽毛，赤裸着上半身，只有腰间围了一条草裙，打扮得活像一个原始印第安人；另一个的相貌比他更要奇异，一半是人，一半的身体却已经变成了老树皮——据说在他老家迎来末日世界的时候，他在即将要变成堕落种的时候进化了，因此也把这个外貌保留了下来。
其实哪怕把林三酒也算进去，这几个人里头外表最正常的，也就是最后一个青年了。
“都准备好了吗？”羊蹄人的头在袍子里转了一圈，在众人都看不见他面容的同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袍子的遮挡里看见外界的。“走吧。”
说罢，他便朝远方黄色警告牌的方向迈出一步，羊蹄子无声地落进了一从杂草里。
在今天以前，这一行人谁也不认识谁，此刻都还陌生着。形同队长一样的羊蹄人说完这句话，几人就在静默里无声地跟上了他的脚步——除了萨杰蹦蹦跳跳地一边说话，一边不断想要拉林三酒的手。
“我们各走各的。”
林三酒尽管在没有争端的时候脾气平和，但也丝毫不吝拒绝别人——她将胳膊抽回来，淡淡地扔下一句话之后，随即稍稍将骨翼张开了一些。
森白色的骨头关节无声地迅速打开，随着她调整了一下角度，一些尖尖如刀锋一般的骨刺也变换了朝向，在林三酒与萨杰之间竖起了一道壁垒似的尖刺屏障。
萨杰丝毫也没有不愉快的样子，一双黑得要散开似的眼睛盯了一会儿她的骨刺，那种好像长在了脸上的笑容一点儿也没有变。
“姐姐，”即使不能拉手，她仍然尽可能地紧紧贴着林三酒走路——在得到意老师提醒以后，林三酒也清楚地听见了她字里行间停顿时，那明显太过沉重的吸气声了——“你觉不觉得有点儿怪呀？”
林三酒从肩膀旁的森森白骨之间，扫了一眼那双黑漆漆、没有光泽的眼睛。
仿佛得到了鼓励的萨杰，立刻雀跃起来了：“你说，微笑人鱼又不缺人，为什么不找自己的成员，进来？那样更可靠呀。”
林三酒倒没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大不了的事。
既然这个副本不稳定，也就是说它的危险性也同样变幻莫测，在不知深浅的情况下，当然还是要派一些无关的人去打头阵才好；再说，虽然副本的资料重要，但那也是仅对于陌生末日世界里的副本而言的——既然大家都知道这个地方有副本，那么躲着走就行了，完全没有必要去知道副本的详细内容。
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为什么萨杰要问这样的问题了——她的思绪才稍稍转开几秒钟，女孩已经从后头欺了上来，一只手好像马上就要摸着她的后背了。
只是她的手还来不及挨近，两根长长的骨已经刺唰地甩了出来，快得叫人连闪影都看不分明，它们已经像毒蛇一般将闪着锐利光点的尖端对准了萨杰。
“哎呀姐姐好小气。”她嘟起嘴巴，随即好像又深深吸了一口林三酒身上的气味。“我只是没见过嘛。”
林三酒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出声警告。
萨杰这个女孩，很显然不是会把言语警告放在心上的那种人。
其他几个人扫了这两个女孩一眼，都没说话，仍然各自闷头赶路——进化者之间，往往也都是这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除了偶尔踢到石块、或者踩着建筑废墟走过时，会发出一点声响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风吹动草丛时那轻微的沙沙响。赛博区真是大得让人吃惊，回头再望一眼身后耸天的高楼，感觉好像那是另一个城市了似的。
这样走了不一会儿，黄色警告牌渐渐地在众人的视野里清晰起来。
“诶？”羊蹄人在警告牌旁顿住了脚，下意识地甩了甩蹄子。
虽然没明说，但众人也能猜到几分。都走到这儿了，还没有任何进入副本的迹象，看来这一次的副本边界是往里缩了。
“缩了总比扩展好，对吧？”一半人一半树皮的男人，声音低沉地说。
林三酒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么低的音调，感觉听一耳朵，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下沉了似的。
“也许吧。”羊蹄人盯了一会儿警告牌，随即回头朝林三酒说：“这儿就你个子最高，你把它扛上吧。”
林三酒一愣，倒也没说什么——反正力气这个玩意她有的是，当即上前一把将深深陷在地面里的标牌拔了起来，扛在肩上；却并不将它卡片化。
“好，从这里开始，大家都留意一些，”羊蹄人也难得地话多了，“每一次副本的变化都有可能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因此我手上也没有太多信息，有的也仅能做个参考——所以千万不要放过任何副本的蛛丝马迹。”
众人打起精神，都有点紧张了起来；再出发的时候，脚步也不由得慢下来了不少。
就这样一连走了二三十分钟，众人终于有点傻眼了。
“副本呢？”老印第安人忍不住脱口而出。
举目四望，黎明的天空下只有一片荒凉。

第299章 这一个“胎儿”
这个副本是缩到哪儿去了？
诧异之下，一行进化者一连转了好几圈，始终也没有发觉半丝副本的痕迹。荒草、碎石、废弃建材……都跟刚才一模一样，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虽然羊蹄人手里一直攥着楼氏兄妹曾提到过的副本检测器，可是这个小东西也始终安安静静的，不管羊蹄人反复将它重启了几遍，也依旧没发出进入副本时的“滴滴”声来。
“会不会是我们已经进入副本了？说不定是因为这一次副本变化得和周围一样，所以才发现不了？”
在闷头找了二十分钟以后，一半人皮一半树皮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提出了这个看起来有些荒谬的可能性——他的声调还是那样，低得简直有点让人喘不上气来。
“也不是没有可能。”羊蹄人沉吟着思考了一会儿，随即一挥手：“我们试着看看能不能走出这片空地……如果不能，就说明进副本了。”
眼下好像也只能这么办——一行人再次跟上了他，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似乎是意料之中、然而又叫众人都隐隐有些吃惊的是，他们居然毫无阻滞地走出了空地区域，甚至一路走到了刚才比斗的广场边上——在大家都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时候，还有一个负责守卫的微笑人鱼成员从路口探出头，一脸惊奇地喊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羊蹄人茫然地住了脚，完全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才好。
不只是他，他身后的一群进化者也都有些傻眼了——说好了是来探索副本的，如今连副本都没找着，这八十个大晶的酬劳还有没有了？
“难道副本消失了？”
林三酒悄悄和意老师嘀咕了一句，心里也不由想到那即将到手却又飞了的酬劳——她暗自叹了一口气，目光在身边人的身上转了一圈，见另几人果然也都各自皱着眉头，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只是这个时候，她的目光忽然一顿。
唯一一个神情不太对的，正是那个古古怪怪的萨杰。
此时以羊蹄人领头的一行人正站在广场入口前的小路上，顺着这条路向上走，在通过守卫以后就会遥遥见到微笑人鱼的据点；向下走，则是那一片本应是副本的空地。
由于羊蹄人踌躇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大家也都默默站在他身后没动地方；唯有萨杰却一头冲到了羊蹄人身前一点儿的地方站住了，好像有些焦虑似的，一边左右张望，一边不断用脚摩擦着地面。
“沙沙”的响声一刻不停，伴着石子儿刮过石砖的声音，也的确是很叫人心烦——老印第安人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压着气喝了一声：“别磨了！”
缓了缓语气，他向正朝他看过来的、那一双黑得要散开了似的瞳仁说道：“……难道你发现了什么？”
萨杰盯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地面，没说话。
刚才好像长在她脸上了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没有了那一点点带着活人气的表情点缀，她一双黑洞样的眼睛里，仿佛即将骨碌碌滚出两个白眼球一般，看起来还真有些瘆人。
不知是心烦还是焦虑，萨杰又狠狠用鞋子蹭了一下地面。
在老印第安人带着火气的一声“哼”里，林三酒霎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凉了。
或许别人没有看清楚如此微小的细节，但她——都看见了。
这条石砖小路上蒙着厚厚一层尘土，萨杰每一下蹭脚，都会在鞋尖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点沙土——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她刚才那一下所带起来的沙土，却在下落的时候彻底违背了重力法则。
一蓬细细的灰尘离开了鞋尖之后，却忽然像融了一样似的，竟从半空中消失了——林三酒刚要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的时候，只见在半秒钟以后，那一蓬细灰在大概十厘米远的地方，唰地落了下来，流畅自然得仿佛本来就应该在这儿落下似的。
如果不是林三酒一直对萨杰就存有疑戒之心，因此紧紧盯住了她的话，恐怕压根不会发现这么一点点异样——哪怕直到现在，她身边的另外几人也依然惘然不觉，还兀自在讨论那八十个大晶的事儿。
一抬头，林三酒正好对上了那双黑漆漆、仿佛要将白眼珠都污染了似的眼睛。
“……你是不是知道有什么不对？”她稳了一下心神，沉声问道。
同样的一句话，刚才老印第安人也问过；萨杰突然嘻嘻一笑，什么也没说，脚下却停了。
“我看她不大正常，”老印第安人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带着某种同仇敌忾的语气：“估计问不出什么来。”
萨杰又是嘻嘻一笑，却也不回应，反而转头朝羊蹄人笑道：“你去问问那个守卫，看他有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如何？”
她一边说，一边朝上坡的路口示意了一下——只不过她动作很怪异：手臂不肯伸直，蜷得像一只鸡翅膀似的，只伸出一根手指去指点那守卫所在的方向。林三酒立即意识到，她是不愿意自己的手臂伸出刚才沙子落下的范围。
眼看着羊蹄人点点头，一只蹄子已经要迈出去了——林三酒顿时着急了，忙胡乱喊了一声，伸手就朝他的袍子抓去；伴随着警示牌砸在地上哐当一声，羊蹄人被拉下了一半的帽子，露出了一张清秀而迷茫的脸。
“怎、怎么了？”他似乎很不适应被人直视，白皙的皮肤迅速红了起来，随即一把将袍子拉了上去：“不要随便拽我衣服！”
显然他刚才也什么都没发觉。
林三酒瞥了一眼满脸笑的萨杰，心里不知从哪儿窜起了一股火——她正要当着众人的面诘问她时，目光一扫，却同身边人一块儿低低地抽了一声冷气。
那个从她肩膀上滑下来的黄色警示牌，一头砸在地上，正好掉出了刚才沙子消失的边缘——只见黄色的标牌蓦然从空气里融化了，半秒钟后，出现在了大概半米远的地方；标牌和铁杆之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空出了一段距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再定睛一看，警示牌却仍然和铁杆连得好好的，好像刚才“身首分家”只是众人的一个错觉。
“这、这是怎么回事？”羊蹄人愣愣地问道，随即将目光转向了林三酒；顿了两秒，他又唰地转头盯住了萨杰——看来也像是想到了什么。
“萨杰小姐，我想你也该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了吧？”
林三酒冷冷地问道。
她这句话一出，一行人立即一言不发地踏前两步，将左顾右盼的萨杰给团团围住了。
“哎呀，你们一个个儿的都这么认真做什么。”萨杰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身后，这才搔搔头发说道：“……我也是没想到，以前听过的一个传说居然有可能是真的嘛。”
她吐吐舌头，舌尖惨白而没有血色：“好啦好啦，我跟你们说就，是了。”
“我问你们，副本，是什么？”萨杰笑道。
空气里静了一秒，那一个模样最正常、穿着一身类似于中山装似的青年第一个开口回答道：“……以我们目前所知来看，它大概是一种未能成型的末日世界；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一般会有好几个粘附在成形的末日世界里。”
“对嘛，”就好像是已经揭晓答案了似的，萨杰一摆手：“你们这不是很懂吗。一个长不大的胎儿，看着自己的兄弟茁，壮成长为一个高高壮壮的青年，怎么会甘心嘛。”
“尽管不甘心，大部分’胎儿’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不过，我们找到的这一个，刚好有点不一样。我想，它正在把自己模仿成’兄弟’的样子，一点点占据兄弟的地盘……”
不顾众人像是被电打了一下似的表情，她笑嘻嘻地说：“也是我们运气好，走进来的这一个成长型副本才刚刚觉醒；要是等它开始取代替换红鹦鹉螺界的时候，我可真不知道被它波及到的人会怎么样呢……”
“哎？你们这样看着我干嘛？既然有成长型的人，自，然也有成长型的末日世界啦。”

第300章 改头换面
“也就是说，这个副本正处于一种持续扩张的状态……”
除了个子最高、拖着两只巨大骨翼的林三酒之外，其余的几人都围成一圈坐在了地上，抱着胳膊愁眉不展。萨杰被他们按在圈子中央，好像也不是很在意自己被困住了似的，只是张着一双眼睛四处打量，也不晓得究竟在看些什么。
穿着中山装、梳着中分头的青年慢慢地沉吟了一句。“但是，它扩张的方式实在有些奇怪啊。”
刚才他们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警告牌落下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副本边缘了；而在几人抓起一把沙子继续尝试着寻找了几次边缘以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副本在借助他们之手干什么。
“不，这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老印第安人皱起了长长的眉毛，表情不大好看：“虽然我们还不知道末日世界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它的形成原因又是什么，但是根据能量守恒原则，一个末日世界想要成长，也是必须要求能量的。这个副本粘附在红鹦鹉螺界里，大概早就没有了能够让它成长为一个单独末日世界的能量，所以只能借助外力来扩张。”
中山装青年好像想说什么，然而动了动嘴唇，终于化成了一声叹息——因为在刚才的一番讨论以后，目前的结论其实已经非常清楚了：每当副本内的物体跨越了边缘时，就相当于带动了副本朝前延伸了一步。
在老印第安人说完一句话以后，几个人忽然静了下来，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那只要我们不往外扔东西，副本就不会扩张了”这句傻话。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身上，将林三酒额边的碎发吹得飞扬了起来，在她的视野里贴上了细细碎碎的黑色丝痕；伸手将头发别到了耳后，她轻轻地苦笑了一声。
尽管肉眼可能无法察觉，但是每一分每一秒里，这个副本内的一切细微物质都在借助空气的流动，而不知疲倦地朝外弥漫着、扩散着——
红鹦鹉螺界正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慢慢蚕食。
说起来，也不知这一行人是否曾经跨越过副本边界，只是在意识到现况以后，无论是谁也不敢有意去试一把了。
“不需要我们，只要副本内产生一些风，就能够无时无刻不在扩张。”中山装青年叹了口气，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转头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羊蹄人道：“如果这个副本真的试图取代红鹦鹉螺，那可是一件大事，还是赶快通知你的组织吧——”
此刻一行人正原地坐在广场边的小路上，如果抬起嗓门高喊一句，也能将那路口的守卫叫下来。如今事涉整个红鹦鹉螺界，别说是他们几个人，只怕微笑人鱼也没法扛起这么大一件事，必须得赶快往上报——
羊蹄人被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点了点，站起来朝路口的方向望去——那个守卫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早就一脸好奇地不断朝这儿张望了，因此倒是给羊蹄人制造了不少方便，他提气喊道：“你，去把——”
他才刚喊了几个字，众人只觉身边的风骤然大了，忽地加快了流速，裹着他的声音一块儿朝前冲去——众人心里都是一咯噔，还来不及说什么，羊蹄人的话也喊完了：“——阿卡管事叫过来！”
声浪仿佛像具有实体一般击中了前方的空气，风卷着灰尘和沙砾呼啸着扑了上去，一条隐隐约约的浅黄色边线在混乱的气流里迅速地被声浪推远了，转瞬之间便已经触及了那个路口，随即在守卫身边几步的地方一闪就消失了——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
很显然，从副本内部发出的音波，也能够将副本延伸出去！
羊蹄人愣愣地瞪着路口的方向，这个时候也反应了过来，再不敢说半个字了。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林三酒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身上找出了图书馆里拿到的纸笔，递给了羊蹄人——虽然副本的情况比他们所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但毕竟传递消息不是只有喊这一种办法。
望着羊蹄人走到边缘，摆手示意守卫不要动后，蹲下来开始写字；林三酒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儿茫然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啊？”中山装青年苦笑道，显然在场几人都多多少少地感到了有些失措：“能够借助灰尘沙子和声音扩张的副本，这世界上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它？”
“阻止它也不是我们的事，让那些大人物去操心好了。”一半是树皮的男人瞥了他一眼，将目光投在了副本边缘：“我就想知道，咱们该怎么出去。”
众人静了几秒。如果微笑人鱼愿意帮这个忙，或许可以抓个老鼠之类的活物先放进来，再轰出去试试；然而这件事虽然看起来不大，但微笑人鱼会不会这么做、对他们一行人又是什么安排，却是谁也说不好的了。
老印第安人扫了扫大家，出声了——也不知道该说他悲观好还是乐观好，他抚着从头上垂下来的羽毛道：“想阻止这个副本，太难了……不过等它完全替代红鹦鹉螺以后，咱们也就没有出去的必要了——反正也都是末日世界嘛！你们看，已经替代了的这一片区域，不也没有什么吗？在这里头呆着，我看也没多大区别。”
这倒的确是事实。
如果不是因为看见了刚才副本边缘上的奇怪现象，恐怕林三酒压根就不会察觉到自己所站之处与几百米开外有什么不同的——在萨杰做出那个古怪举动以前，他们一行人甚至以为副本消失了呢。
几乎在她脑中刚刚浮起这个念头的同时，坐在地上的萨杰突然笑嘻嘻地哈了几声，顿时引得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了她的后背上。
“不是的哦！”她慢慢地转过头，由于红格子围巾厚厚地缠绕在脖颈上，遮住了肩膀的转动，让她的脖子看起来好像转了一百八十度似的：“我不是说过了吗？这种小副本，目的是要替，换掉成型的末日世界，所以现在可能还看不出来什么……等它形成了一定规模，就会展现出本来的样子——”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这句话，林三酒只觉脚下的地面忽然“突突”地跳了几下，就像是一个生物跳了两下青筋一样——
接下来的一秒钟里，天地翻转了。
自从背上生出了两只巨大骨翼之后，林三酒再也没想到过，以自己的体重来说，居然可以被这样轻而易举地抛向空中——视野里，另外几个人的身体也完全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中翻转着，好像是厨师颠勺时锅里的菜一样；大地以不可思议的程度猛烈地发抖、狂吼，终于生出了无数迅速生长的裂纹、最终轰然裂成了无数块——在泥块、土石、草根的冲击流里，一个披着土沙的庞然大物从地表下缓缓地升了起来。
“那是什么啊——！”轰然炸裂的巨响里，似乎是中山装青年撕心裂肺般地在空中喊了一句——“我们要掉到那个东西上了！”

第301章 末日乐园结局篇，真相原来是……
“诶，你别睡了，刚才老板来公司了。”
朦朦胧胧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肩膀似乎被推了两下。林三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眨，愣了几秒，身边如潮水一样的声音这才地弥漫进了她的头脑里。
面前的电脑显示屏上，windows睡眠时的图像正不住地变换着，正是她看了一年多的一朵大牡丹——林三酒揉了揉眼睛。
眼皮被拉扯、手臂被压得微微发麻、长时间坐着不动而导致的腿部血液不畅——种种真实的触觉在她身上渐渐苏醒了过来，使初醒的迷茫缓缓地消褪了不少。
“好家伙，你这一觉睡的可真够死的，我们都出去吃完午饭了，你还在睡。”刚才说话的那个同事从旁边的格子间上探出了一张脸，笑容暧昧：“昨晚没睡好吗？干什么去了呀？”
林三酒张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这个男同事对办公室的女性特别热情，换句话说也是有点轻浮，有时说话也不——
等等，我在哪？
她浑身一颤，目光迅速地在身边划了一圈的同时，身体仿佛也像触了电似的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然而腿上却没有如她所想的一样传来那熟悉而有力的支撑感，身子反倒沉甸甸的不听使唤，小腿骨一下子磕在了柜子角上，当下让林三酒疼得吸了一口气。
啊……
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视野的余光察觉到了男同事惊诧的表情，林三酒在身边又看了一圈，这才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没什么，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应该是梦吧？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有点不确定地想了想。
被自己杀死的高富帅男朋友、极致高温下的干尸、模样恐怖的堕落种、形容各异的同伴们……由于梦不是按照真实的时间维度前进的，因此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在这个无比逼真的梦里过了好几年似的，猛一被叫醒，甚至有种“不知人间今夕是何年”之感。林三酒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这才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那一场梦仿佛是另一段人生似的。只是醒过来以后，她依然是这个大都市里不出奇的一个小白领。
“什么嘛，我还挺有想象力的……”她动了动鼠标，屏幕上顿时亮起了蓝天白云和草地。“要是把梦见的都写下来，也是一部小说了呢。”
被梦境冲得远远的现实，慢慢地回笼了，生活里的琐事又浮上了心头：“噢，今天下午好像要交一份报告材料。”
甩了甩头，林三酒熟练地打开了文档，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怔，手指噼噼啪啪地在键盘上跳起来。
这一天对林三酒来说，除了那出奇清晰、丰富逼真的白日梦以外，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快下班的时候，她那部有点老了的苹果忽然亮了一下。
“别忘了晚上你还要和那个医生相亲呢，要不要我带点化妆品去你公司接你下班呀？”
发件人是朱美。
林三酒望着那个名字，有几分恍惚地怔住了手。过了几秒，她回了一条：“好，帮我带个睫毛膏就行。”
梦里朱美的干尸模样，好像还清晰地浮在眼前……
真是的，怎么会梦见那种讨厌的事。
林三酒叹了口气，咔地按了一下锁屏键，随着屏幕黑下来的瞬间，她看见了一张雪白大脸的倒影。
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正通过倒影和林三酒对视着。
明明这个时候应该发出一声惊叫的，然而林三酒下意识的反应却将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猛地朝前扑了出去，脚跟才一站稳，另一只脚便狠狠向后一踹，刚才还被她坐在身下的转椅便呼隆一声滑了出去，直击在身后那人的身上——
“哎哟！你干什么啊！”
那个有点儿轻浮的男同事捂着肚子，动作和声音都很夸张：“我就想看看你跟什么人发信息嘛，用得着——诶哟——”
林三酒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
长期坐办公室而缺乏锻炼的小腿肌肉，由于这么爆发性的一个动作，此时慢慢地泛起了酸。
“抱歉啊，是我被你吓了一跳。”她朝男同事笑了笑，声音尽量维持得很平和。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团混乱地在大脑深处左冲右突，让她静不下心来。眼看着那个男同事咕咕哝哝地收拾东西走了，林三酒深呼吸了一口气，弯腰将自己的办公桌清理干净，关掉电脑，打算在见到朱美以后，好好跟她说说自己今天的异样。
她工作的这家公司，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下班一向很准时；如果不是领导要求，几乎所有人都是到点就走——因为有点儿心神不属，当林三酒花了十分钟收拾好东西以后，办公室里已经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由于采用了密码锁，最后一个走的人只要输入密码就能锁门了，倒是省了拿钥匙之类的麻烦——林三酒打过卡，手指悬空放在键盘上半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密码是什么了。
“真是，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在给同事打过电话，问明白了密码以后，她终于搭电梯下了楼。朱美已经拎着一只大纸袋等在楼下了，看样子拿的绝对不止一只睫毛膏而已——
闺蜜盼望她能早点嫁出去的心，似乎倒比林三酒自己更急切些；提前三十分钟到了那家环境优雅的餐厅，被朱美按住了一通收拾以后，林三酒简直有点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了。
“我今天心里有点儿乱乱的……”二人坐定了，趁着那个医生还没来，林三酒小声地跟朱美说道。“中午我做了个梦——”
“诶诶，陈医生，这边！”
然而她才刚说出口半句话，朱美已经忽地跳了起来，朝不远处一个年轻男人使劲儿挥手——等那位陈医生落座了，又互相介绍了一番以后，朱美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梦见什么了？陈医生，她刚才说她做了个梦。”
顶着对面胖胖男人的视线，林三酒硬着头皮笑了一声：“没什么，梦到了世界末日而已。”
“很有意思嘛！”陈医生似乎对她的外形挺满意，笑容活泛了许多，趁机滔滔不绝起来，“都说梦是人类愿望的满足，说不定你内心有一些诉求，只有在世界末日里才有可能被满足呢……我上大学的时候，去德国做过一年交换生，倒是学了不少心理学的东西……”
林三酒维持着礼貌的笑容，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僵了。
平心而论，陈医生说话也算有趣，人看着也不坏——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林三酒越发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仿佛自己忘了一件什么很重要的事儿，心思早就混乱地不知道飞到了哪儿去；过了一会儿，在座的其他二人也都察觉到了，朱美甚至在桌子底下轻轻掐了她一下。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林三酒匆匆地说了一句，随即像是落荒而逃似的离开了桌子。
今天是怎么了？
当她坐在马桶盖上，怔怔地发呆时，忍不住问了自己这么一句。
这么魂不守舍，若是遇见什么东西袭击，可……诶，什么袭不袭击的！
林三酒挠了挠头发，觉得自己这个担忧简直好笑。
逃避似的坐了一会儿，她渐渐地冷静多了。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林三酒站起了身。“别光留朱美一个人在那儿了，挺尴尬的……”
一边嘟哝，她一边要伸手去开门。
身体却没来由地顿了顿。
接下来，林三酒的身子好像有了自主意识似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伸手掏出了手机，打开了相机模式，蹲下身将相机从洗手间门缝下面探出去一点，眼睛望着天花板，手里咔嚓照了一张相。
抽回手，手机屏幕上是有些模糊的一张洗手台底部的照片，没什么奇怪的。
“幸亏没有人，不然人家肯定要把我当成变态了。”她摇摇头一笑，将手机放回了裤兜里。
尽管调整了一下心态，但此后的半顿晚饭，仍然吃得并不尽如人意。大概陈医生也察觉到了相亲对象的心不在焉，最后十来分钟几乎是在一片沉默里度过的——尽管朱美一个劲儿地找话题活跃气氛，但很快，这一次相亲就鸣金收兵了——陈医生擦了擦嘴，叫来了服务员。
“这一顿我来请吧，女士就不必拿钱包了。”他还挺有绅士风度地说了一句，转头问道：“……这一桌多少钱？”
“三百八十二，先生。”年轻得几乎稚嫩的服务员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刷卡还是付现？”
“噢，现金吧！”陈医生朝林三酒笑笑：“我这人哪，就是不习惯什么手机支付，到哪儿都拿着现金心里才踏实……”
林三酒客气地点点头应合，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钱夹里抽出了几张蓝色的钞票。
——如月车站世界里的钞票。

第302章 结局以后
在那个逼真丰富得过分的白日梦里，如月车站里的钞票，成为了一个林三酒记得特别清楚的细节；软塑料一样的材质，呈现出蓝天大海相交的清透颜色，让她印象尤其深刻。
——但绝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当林三酒的目光刚一落在那几张蓝色钞票上的同时，一声低低的“啊”就从她的喉咙里滑了出来——下一秒，她顿时后悔了。
好像激发了什么东西似的，桌上的气流似乎突然变了。虽然她立刻垂下了眼皮，然而来自身边的几道目光仍然如有实质般地立刻黏在了她的身上，好一会儿才终于挪开了；林三酒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后，再次抬起头，而此时陈医生手里的钞票已经变成了她所熟悉的粉红色，印着一位领导人的头像。
正如她记忆里的一样。
是看错了吗？
“怎么了？”捏着几张钞票的陈医生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将钱递了出去。
餐厅里淡淡的背景音乐仍悦耳地鸣奏着。
“不，没什么。”林三酒尽力朝他温和地笑了笑，感觉到一颗冷汗从后背上滑了下去。
她的余光已经紧紧地捕捉住了桌上那件异样的事物，但是她此刻浑身肌肉紧绷，恨不得连汗毛头发都一动不动地紧贴在身上才好——“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脚，没事。”
她只希望自己的声音不要震动得太厉害。
……刚才那一餐，朱美点的是一份小羊排。伴随着羊排一块儿送上来的，还有一壶滋滋冒着热汽的黑胡椒汁——这家餐厅的料汁，是装在一个小银壶里给客人取用的，而在朱美用完了黑胡椒汁以后，她就顺手将小银壶摆在了自己餐盘面前。
此刻从银壶弯曲的表面上，正好呈现出朱美扭曲了的倒影。
她坐在林三酒身边，面朝着陈医生的方向；虽然没有转过头，但一双眼睛却正一动不动地斜盯着林三酒——黑眼珠完完全全地被推进了眼角里头，几乎看不见了，眼眶里剩下的只有一片白。
一双雪白的眼球，在银壶上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林三酒——正常人能够办得到这种事吗？还有，陈医生怎么好像一点异样都没察觉到似的呢？
靠着朱美的半边身子，像是靠在针毡上似的。
“好了，我们也该走了。”林三酒故意带着笑说了一句，随即忽然心里一动，转头冲着朱美的侧脸说道：“……你说怪不怪，我刚才还以为他拿的钱是蓝色的。”
几乎在她声音出口的一瞬间，朱美的黑眼珠闪回了中央。
“蓝色？灯光的原因，你瞧错了吧。”那张白白嫩嫩、略有点圆润的脸转过来笑了一声，还是以前那熟悉的模样：“……对了，晚上要不要去我家睡呀？”
林三酒死咽下那一个即将脱口而出的“不”字，故意犹豫了几秒，这才一摆手笑道：“跟你在一起就聊个没完，第二天上班都没精神，我不去！”
朱美看了她一眼，慢慢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走出餐厅的时候，门口的空调风吹在林三酒的后脖颈上，让刚出过一身白毛汗的她禁不住浑身一抖。虽然陈医生热情地要将她们二人送回家，但林三酒竭力维持出来的平静表象实在坚持不了多久了，借口自己累了而匆匆告别后，她逃也似的跳上了一辆出租——微微地喘了几口气，她这才感觉自己好了点。
“去哪？”
等了几秒，驾驶座上黑乎乎的影子问道。
当一个“幸”字冲到舌尖时，林三酒突然一怔。
去哪——？
不是要回家吗？
她差点说出口的“幸福西里”，是本市市中心区最昂贵奢侈的楼盘；在她的梦里，因为一个叫任楠的人，林三酒搬去了这个小区。
她当然住不起那样高级的地方，看来那个梦的确太过逼真了。林三酒抚了一下额头，随即却陷入了一片茫然。
……那么，我家在哪来着？
一阵阵偏头痛像是锤子似的打在她右侧的头盖骨上，林三酒忍着神经撕裂般的痛楚，拼命地想要回忆起自己的住址。
有什么地方，很不对……
“小姐，你怎么了？你要去哪？”大概是见后座半晌没有声音，司机又问了一次。
“等、等等……”林三酒揉着右太阳穴，因为头疼，连鼻息都变重了。“让我想想……”
车厢内静了一秒。
突然而然地，司机的声音变得十分柔和。他微微侧过脸，将声调压低了，仿佛循循善诱似的轻声问道：“……你是要回家吗？”
这一句柔和的问话，不知怎么地像闪电似的打过了林三酒的脊梁，一瞬间她身上的汗毛全都站起来了——一鼓一鼓的头疼仍然十分鲜明，但林三酒此时却顾不上了，她咽了一口口水，盯住了司机的侧影，手指摸上了车门把手。
门被锁死了，打不开。
不知从哪儿来的直觉正在脑海里一遍遍地警告她，不要给出肯定回答。
然而这个警告似乎已经来得有些迟了。
“……你是忘了你家的地址吗？”司机的声音越发轻柔了，像肌肉松弛剂一样让人听了以后，就忍不住想发出一声长叹，然后陷在沙发里。
“但是，一个人怎么会不记得自己家的住址呢？”
司机自问自答道。
在剧烈的头疼、紧张和困惑里，忽然慢慢地混进来了一种安心、信任感——明知道这种感觉不可信任，但林三酒还是忍不住微微地闭了闭眼，肩膀松懈了，手指从车门上滑了下来。
静谧的车厢里，只有司机的声音像烟雾一样飘散了，弥漫在空气里，叫人越发地放松了。“这里面，肯定有哪里不对，你说是吧，这位小姐？”
随着司机缓缓地转过头来，林三酒几乎是无力地抬起了目光。
鸭舌帽下和茄黄夹克领口的中间，是一片黑漆漆的虚无——什么都没有，没有脸，没有脖子。林三酒眼睁睁地看着一只袖口慢慢抬了起来，朝向她伸了过来。
一道尖锐的疼痛猛然扎透了她的大脑，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猛然不知从哪儿尖叫道：“快动啊！”

第303章 腔内的林三酒
空气里漂浮着牛奶一样的乳白色烟雾，黏黏的，厚厚的，缓缓地流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慢慢爬进了林三酒的鼻孔。刚刚颤动了几下的睫毛，天光还没有机会完全透进瞳孔里，眼皮就再次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林三酒醒了过来。
这一次，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
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大概因为长时间不自然的姿势，浑身的肌肉都隐隐地悲鸣了一声，但这并没有妨碍她身体内重新澎湃流动起来的力量——熟悉的，强大的力量。
手指张合了几下，林三酒感受着失而复得的力量，慢慢站了起来。
周围是一片混沌。不知道是浓雾还是夜幕，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沉沉浮浮的灰紫色，深深浅浅地在视线内翻滚着。
——却并不令人讨厌。
汹涌翻滚的灰紫色，就像是一波一波温暖的浪潮，刷洗林三酒身体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一股一股令人迷醉的舒适暖意。这里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声音所代表的一切纷杂，只有永恒的宁静。思考、战斗、忧虑，都不需要了。
只有不断变换的颜色，舒缓了一切。
也许我已经死了。也许这里是人死后的天堂。
这碎片一样的念头还没能维持半秒就再度消失了，林三酒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起过这个念头。
她现在是站着的吗？还是坐着，躺着？她也说不好。好像前一个瞬间还在行走，后一个瞬间她就漂浮了起来。力量仍然还在她的体内，然而林三酒却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它了。
在一片柔和的舒适之中，忽然哪儿微微地疼了一下。
具体是哪儿，林三酒也说不好；她的身体仿佛早就融化了，疼的地方可能是腿，也可能是后背——这疼痛虽然轻微，却打断了这漂浮的宁静，令人讨厌极了。林三酒等那疼痛过去了，再度感受到温暖的灰紫色柔柔地包裹了上来。
然而第二下针扎似的疼，却不依不饶地又来了。
想将它挥开，却不知道从哪儿下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疼痛一次接一次地像雨点似的落下来，很快就变成了折磨。林三酒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道烦躁的声音，随即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第三次，她睁开了眼睛。
灰紫色的烟雾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终于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快起来！”
林三酒以为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过了半秒才意识到声音来源于自己的脑海里。她下意识地吐出了一个名字。“意……意老师？”
这个词说起来，竟有了一股久违的陌生感。
“我……在哪里？”
周围一片昏暗。就像是破晓之初的黎明，光线稀薄而无力；大部分空间仍然被笼罩在混沌里。最显眼的，大概只有空气中流动着的牛奶色烟雾了——它们沉沉的，粘粘的，好像刚发现这边站起来了一个人，立刻分出了一股“牛奶”，犹如实质一般朝林三酒流了过来。
“别吸进这玩意儿！”
就在一股“牛奶”刚要碰上林三酒鼻尖时，意老师立即警告了一声。林三酒忙一手捂住了口鼻——她不敢贸然去碰这东西，迅速一低头，避了过去。然而“牛奶”却在她身后慢慢转了一个圈，再次朝她伸出了乳白色的一只触手。这一次，仿佛这儿是一个低洼一样，更多的“牛奶”都流向了林三酒。
林三酒忙抬步就躲，脚下却“咕叽”一声，传来了一股古怪的触感。像是雨后的湿泥地一样，泥泞、柔软，甚至还有一种令人恶心的弹性——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在混混沌沌的灰暗中勉强看清楚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感觉上，就好像是她被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口腔里一样。
暗红色的肉｜壁仿佛会呼吸一样，正迟缓地一起一伏；不知名的液｜体顺着肉壁流了下来，在脚下的暗红“地板”上微微地泛着光。这个地方不大，用衣服挥开了“牛奶”以后，一眼就能看到头，然而真正叫林三酒吃惊的，并不是这个古怪的肉牢。
她并不是一个人。
这个地方密密麻麻地，已经塞满了人。躺着的、坐着的人体互相搭叠着，就像是打渔时一网掉出来的死鱼，堆成了一座座小小的坡。除了胸口还在上下起伏，说明他们并不是死人之外，林三酒几乎找不到他们还活着的迹象。
离她最近的，有几张她很熟悉的脸。老印第安人、树皮人、中山装青年、羊蹄人……跟她一起下副本的，几乎都在这儿了，甚至连那个头上套了青花瓷的家伙也正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从青花瓷的边缘处缓缓地飘出来一股奶白色的烟。
“啊，这里是副本，对吧？”林三酒猛然想起来了，因为记忆回来得太突然，甚至让她有一点儿头疼。“难道在我们之后，微笑人鱼又派来了这么多人吗？”
意老师没说话，似乎也没有答案。
又一股“牛奶”朝她的头脸上扑了过来，林三酒猛然一挥手里刚撕下来的衣服，将它们像烟雾一样赶走了以后，立刻蹲下身想叫醒离她最近的羊蹄人。然而目光刚一落在他身上，林三酒顿时皱了皱眉。
不太对。
刚刚从昏沉中醒来没多久的林三酒，脑子不可避免地仍然有一点儿慢；然而即使是这样，她伸出去的手依然顿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另外几人，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我……进来多久了？”林三酒喃喃地问道。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意老师叹了一口气，“我只比你先一步清醒了几个小时而已。”
林三酒挥开又一股锲而不舍要蒙住她头脸的“牛奶”，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跟记忆中一样，光洁的肌肤被其下富有弹性的肌肉塑造出了流畅的线条，伸手按一按，皮肤立刻弹了起来——说明她的身体并不缺水。从触感判断，肌肉和脂肪也没有流失——也就是说，她昏迷的时间不长，大概不会超过两天。
然而她身边的几人，却呈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状态。
羊蹄人的皮肤如同干枯的叶片一样委顿了下去，薄薄地覆盖在他的面骨上，头骨形状清晰可见；老印第安人的四肢已经没有了半点肌肉，完全是一张干涸枯黄的皮，绷在臂骨和腿骨上。不仅是水分，连作为最后战略储备的脂肪都已经彻底消耗光了，说明他们几人昏迷的时间远远超出了几个月。
……然而没记错的话，林三酒才刚刚来到红鹦鹉螺界几天的功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猛然将一片浓厚的、越来越多的“牛奶”甩开，踩着人体和触感恶心的肉壁朝前走了几步。“我们一起进的副本，我还好好的，他们不应该消瘦成这个样子啊！”
她又走了几步，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消瘦的；也有一部分人像她一样，皮肤润泽，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几步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几具人体下。那儿露出了一块蓝色的花纹，泛着瓷器黯淡的光。
林三酒翻开了压在他身上的人——他们看起来也有几分眼熟，似乎都是微笑人鱼的成员——露出了青花瓷的身体。如果说刚才那几人的模样只能算糟糕的话，青花瓷衣服下的身体甚至让林三酒感觉到了反胃。即使衣服下面套的是一具骷髅，恐怕也比他的模样好看一些——她甚至不敢多看，连忙将衣服重新盖上了。望着灰扑扑的袍子，林三酒一愣。
她记忆中应该是微笑人鱼标志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不光是青花瓷的标志不见了，另外几个成员，甚至包括羊蹄人的标志都不见了；仔细一看，甚至连他们的衣服样式，也与林三酒记忆中不同了。
“喂，醒醒！”她使劲推了中山装青年一下，却立时收了手——手掌下传来的可怕触感，令她担心再晃一下，对方就要散架了。“这儿是怎么回事啊！”
“别叫了，你叫不醒的。”意老师插了一句话。“我之所以能够叫醒你，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你意识的一部分。外界的力量，恐怕早就碰不到他们了。”
不需要再继续试下去，林三酒就知道意老师是对的。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我先从这儿出去才行……”
她抬眼看了看不远处。
已经有好几分钟了，“牛奶”一直没有再来骚扰过她。当林三酒看清楚了以后，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明白了原因。
几乎壁上所有的“牛奶”都消失了，不，说消失并不准确——应该说它们都聚集了起来，就在林三酒不远处，浓浓的，厚厚的，仿佛有一股不吞噬掉她不罢休的气势。
眼看着遮天盖地的“牛奶”翻滚着卷了过来，一时间视线里只剩下了乳白色，林三酒忙一撑地面，踩着几具人体跳到了不远处的肉壁前。
“一定要奏效啊。”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碎肉、汁液轰然在她的掌下爆开的那一瞬间，林三酒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的一声嘶嚎。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惨白的天光已经洒在了她的身上。

第304章 前往自由区
林三酒完全不认识自己身处的这个地方。
醒过来也有好一会儿了。她有些茫然地伫立在冷风中，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一件事说得通——她试着将下副本以前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但是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儿。
身后的肉腔在她跃步跳了出来以后，就像个受伤的动物一样，一直在微微发着颤；牛奶似的白色烟雾从炸碎的裂口里源源不断地漏了出来，持续了好几分钟。原本还十分戒备的林三酒，不久就发现这些“牛奶”一旦流进了外界的空气里之后，就像被稀释了一样，失去了原本的特质后，不由自主地消散在了冷风里。偶尔被她不小心呼吸进去的一点儿，也仅仅让她头脑飘忽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大影响。
粗糙、冷硬的岩石沉重地压迫在身子两侧，仿佛随时都能够合拢、吞掉林三酒似的。石壁间的空隙狭窄而不规则，令她背后的骨翼成了一个很头疼的东西；无论她怎么吃力地调整骨翼的角度，总是磕磕碰碰地不太舒服。唯一宽敞的空间，就是肉腔所在的地方了：像是石壁被凿出了一个口袋似的，肉腔正好处在中央，周围还留了一圈空地。
林三酒早就不再抬头看了——以她进化者的视力而言，石壁一直延伸到了她视线的尽头，才在头顶上画出了一条浅白色的线；第一次抬头时，她花了几秒钟的功夫，才意识到这条线原来是无比遥远的天空。
叹了口气，她摸索着石壁，朝前又走了几步。石头缝间覆盖着薄薄的泥土，从这稀薄的营养里，钻出了几丛疏疏拉拉的暗绿色叶片，看起来就像肉腔里的人一样，仿佛马上就要死了。
她明明跟随着微笑人鱼的成员一起进了一个副本——然而为什么她却在深渊下的一个肉腔子里醒了过来，林三酒没有一点头绪。
被打碎了的肉腔，流出了一地黏黏滑滑的液体，每走一步就在鞋底“咕叽、咕叽”地响。在稀薄而昏暗的天光下，肉腔原本那种令人牙酸的深红肉色渐渐地枯败了，泛起了一种濒死的深褐色来——无论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林三酒的那一击，都将它送上了死路。
把人搬出来这件事，比她想的还要困难的多——虽然少数人看起来还算健康，但大部分人由于长时间的昏迷和缺乏营养，都已经消耗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林三酒在试图抱起一个女孩的时候，不小心擦过了她的大腿一下，“喀拉”一声，那女孩的腿骨就从盆骨处脱离了开来，只剩一层薄薄的干黄色皮肤，连接着腿和身体。
在没有了“牛奶”以后，或许这些人都会慢慢地醒过来，但林三酒不打算在这儿等到那一刻。从肉腔里救出来的人，大概有三四十，都被她小心地放在了甬道上；做完这一切后，她又从卡片库里找出了水，给每个人都喂了一些。接着，她踩着人体与人体之间可怜的空地，像个芭蕾舞娘一样，林三酒有几分辛苦地朝石壁夹道的深处走去。
另一侧光线稍微亮一点儿，地势也略高的方向，走不了两个小时就只有泥土和岩石组成的死路了；尽管林三酒十分不愿意，但目前唯一的的出路，就只剩下面前黑峻峻、越来越窄的石头缝隙了。
这是林三酒走过的，最叫人难受的一条“路”了。在离地面几千米的距离下，在岩石层深处不知怎么被分开的一条缝隙里，在足以叫任何人患上幽闭恐惧症的、狭窄漆黑的小小空间里，林三酒挣扎着，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开始她还只是疑惑、还有一些担心；但走到后来，她心里只剩下了对自己身后骨翼的痛恨——磕碰和摩擦还只是小事，有一些地方窄得根本不容许巨大骨翼通过；就像是将四肢硬生生掰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一样，林三酒咬牙忍痛把骨翼打开拉长，有时甚至还要折叠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最终是怎么挤过来的——不过好在，在如此深的地底，也没有人能听见她吃痛发出的惨叫。
就在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把骨翼掰断扔掉的前一刻，石壁间的空间终于逐渐宽敞了起来——光线越来越明亮，甬道越来越宽广，坡度越来越往上延伸了，手脚并用地爬了几个小时以后，林三酒发现自己摸回到了地面上。
喧杂的人声、偶尔飞船从空中划过的引擎声、不知是什么发出的轰轰闷响，跟着其他千百种声音一起涌进了耳朵，一瞬间令她几疑自己从地狱返回了人间。
……两轮巨大的圆月垂在无数足有几百层的破败大楼上，被层层叠叠的电线分割成了无数块，熙熙攘攘的人流裹着嘈杂的声音，充斥了每一处灯光照得到、或者照不到的角落。
她似乎仍然还在赛博区。
大地上明明被撕裂开了一条深深的口子，但对过往行人来说，似乎马路中间出现深渊已经成为了一个司空见惯的事；从林三酒爬出来的地方，仅仅只有一条黄带子围了一圈，以警示人们小心掉别进去而已。当她钻出来的时候，皮肤被坚硬的岩石划割得鲜血淋漓，头脸、四肢上也尽是泥灰尘土，浑身上下无一不痛——然而并没有谁多看她一眼。
林三酒忍着痛找出了地图。
“……好奇怪，我们怎么又回到这儿了？”在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以后，脑海中的意老师先说话了。
虽然她对红鹦鹉螺不熟悉，但是却并没有妨碍她迅速地找到自己的所在之处——横跨了大半个赛博区的深渊，被这儿的人命名为“大峡谷”，像条伤疤一样呈现在地图上。“大峡谷”的一端是一片荒地，而林三酒此时正在靠近商业区的另一端上——当初从鉴定师家里的窗户往外看去的时候，她已经见识过一次“大峡谷”了。
但大峡谷跟微笑人鱼的领地之间，还隔了一段遥远的距离；林三酒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会跑到深渊底下去。
从丢失了那本《少女的悲伤》以后，没有一件事说得通，连得上。
林三酒烦躁地揉了一下地图，手又顿住了，因为她想起了花在地图上的红晶。“我不知道——”她有点没好气，“不过，不管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害得我，就让今天算成他们的幸运日好了——我现在要去买船票。”
她虽然善良，但并不傻——当十几个中晶从一个她正搬出肉腔的人身上掉出来的时候，林三酒就知道自己的船票不再是一个问题了。
虽然这钱拿得不是特别理直气壮，但就连一向道德标准比较高的意老师也同意，也许在深渊底下昏迷着的人更需要的是食水，而不是红晶。
“但是……那个正在吞噬红鹦鹉螺的副本呢？你也不管了吗？”意老师这一次可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这个我没法不管，”林三酒承认道，“但是这个副本在哪？”
“你明明知道的，就在微笑人鱼的——”
“按理说，我也应该在微笑人鱼的领地里。”她打断了意老师没说完的话。“然而我醒来以后却在这儿。”
意老师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那……也有可能是因为副本吞噬到这儿了……”
“我看不出来跟以前有什么分别。”
“那是因为萨杰说——”意老师刚说到这儿，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停住了。
林三酒微微一笑，但是眼睛里却并没有多少笑意。“……对呀，都是萨杰说的。我们跟她一起进了副本，她却并不在那个肉腔里。”
那个外表很不正常的女孩一定知道什么，却没有告诉林三酒一行人。
“等我见到了楼野他们，会借助成长者联盟的力量回来调查萨杰。”她一边朝飞船登录点的方向走，一边低低地自言自语道。“在我找到那个女人之前，只好盼望红鹦鹉螺的势力们能够聪明一点儿，别让事情发展得超过控制了。”
——或许这个想法并不是那么不靠谱；直到林三酒走进人流穿梭的飞船登录点，站在电子信息板前看了很长时间以后。
她明明记得微笑人鱼已经得到“吞噬副本”的相关讯息了，但是从“赛博时事”上却一点儿都看不出来针对这件事的蛛丝马迹，反而尽是一些什么“CLASH从一A级世界成功归来”、“12个新末日世界信息录入系统”、“有人高价收购植物类特殊物品”之类的新闻。
“怎么回事……”林三酒皱着眉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摇摇头，她大步走向了售票的柜台，融入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在那个拖着骨翼的高个儿女人离开以后，售票的年轻姑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信息板，再次浏览了一遍四个月后的签证拍卖价格。对于D级世界来说，她的出价果然还是太低了；正当她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时候，她感觉到又一个人影来到了售票台前。
“你好。”年轻姑娘半职业化地抬头笑了一下，随即声音就冻在了喉咙里。
这个女人的眼睛如同两个深深的枯井，没有一点眼白。即使每天都要见到上百个奇形怪状的人，但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不像人类的东西，让年轻姑娘忍不住打了个颤。
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包着一条厚围巾的女人低头看了看金属台面的倒影，随即才又一次抬起了头。这一次，她的眼白出现了；好像是用力捏了一下黑眼球，才好不容易露出来了一点眼白似的，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笑了。
“刚才那个骨头翅膀的姐姐去哪？我也要一张去那里的票。”

第305章 R区
从A－17号码头大厅推开门走出去以后，是一条长长的走道。走道表面由无数细碎的小石子组成，涂上了一层米黄色的漆；走起来除了有些凹凸不平之外，也让人担心脚下的石子会不会一滑，就让人顺势从几百米的高空跌下去了——毕竟这一条延伸出来的走道两边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低头一看，脚底的行人就像蚁群一样，缓慢地、黑压压地流动在地面上。
从这个高度朝远处望去，正好能看见赛博区内那些楼群的腰部；灰黑色的楼体伴随着窗户里透出的点点亮光，在夜幕里仍然在向上延伸、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似的。林三酒看着它们的时候，忍不住奇怪住在顶层的人要怎么办。
走道两边的地面上，嵌着两排指示灯，小小的白色光点一路伸展出去，在百来米之外消失了，仿佛被走道尽头那一团巨大的黑影给吞噬了似的——这个悬浮在半空的巨兽，正是这一次她即将乘坐的飞船——林三酒停住了，后退了半步，歪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这艘“飞船”。
——对于一个来自地球的人，这艘“飞船”跟红鹦鹉螺上的大部分人造建筑一样，模样都超越了她的想象。如果不是先行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恐怕林三酒怎么也不会往交通工具上联想的。
这么远远地一看，远处的钢铁平台大概最少也有几千平方米，简直像是有人将一处广场连根挖了起来，放在了空中似的……她刚想到这儿，忽然听见身后不远处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不等身后来人发声催促，就忙加快了步子朝飞船走去。
这条走道太窄了，没法容下两个乘客并肩行走。
像在高空中走平衡木一样，林三酒目不斜视地迅速来到了钢铁平台的下方。
她不知道这艘飞船的主体在哪儿、或者长什么样，不过除了头上广袤的平板之外，就只有挂在它肚子下这个巨大无匹的“箱子”了——层层钢板密封起来的“箱子”，从近处看时，甚至一眼望不到头；其中两块钢板之间错开了一段距离，从里面洒出了惨白的光。她刚走到门口，里头一个满脸疲态、穿着一身工作服的年轻人眼睛也没抬，冲着她的脚步声喊了一句：“……右手边R区，就是开着门的那个空地，自己找地方坐。”
林三酒有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乘客似的，一声没吭地钻了进去——不过她的骨翼理所当然地给她带来了一点麻烦；在她弯着腰走过时，骨翼尾端一排尖刃没控制好，差点给那个年轻人的脸划成两半——不过好歹总算是不见血地钻进去了。
年轻人脸色发白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这才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喊道：“你当心一点，损坏了我们的货可都是要你赔的！”
此时的林三酒已经走到R区门口了，听见这话她默默地叹了口气。
“谁让你只买得起最便宜的票。”半晌，意老师咕哝了一句。
——又一次暗骂了自己的骨翼之后，她紧紧地将它们挤在背后，小心地挤进狭窄的R区门口。在R区两侧，一只只大小如仓库一样的铁箱子排满了每一寸空间，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只有走道上方的日光灯，还在勉强地朝下洒着亮光。
有时当货船在装满货后，如果恰好还有一些空地，就会以平常客船一半的价格卖出去一些客票——不过既不供应食水，也没有座椅，有时甚至连腿都伸不开，只好跟货物箱子一块儿挤着——想起自己在看见这个票时还惊喜了一下，林三酒顿时觉得有点憋屈。
R区看起来顶多也就二三十平方米大小，相比这艘飞船的体积来说实在小得可怜。连这么点空儿也不浪费，林三酒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的运气。在她走进去的时候，角落里已经零零落落地坐了四五个人——当然，在看见了她的骨翼以后，几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欢迎的意思来。
……她还是厚着脸皮找了个地方，抱着胳膊站好了。或许是因为林三酒冷着脸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实在很凶，所以即使她占了一大块地方，最终也没人说什么。
刚才走在她身后的脚步声，踩着同样的轻重和频率也来到了R区门口；一个年轻的女人从狭窄的入口间探进了一个头。林三酒下意识地抬头一看，顿时惊了一跳——但是一声低呼还没等冲出喉咙就被冻住了，随即又生生被咽了下去。她吃惊地望着那个女人走了进来，左右看了看，在她对面坐下了。
头一眼扫到她的时候，林三酒差点以为这人是萨杰。
但是仔细一看，这个女人却跟萨杰完全不一样——不论是发色、五官，还是身高体型，很明显是两个不同的人；之所以险些认错，是因为这个女人也同样有一双黑眼珠几乎要溃散开来的眼睛，以及颈间厚厚的围巾。
似乎留意到了林三酒的目光，陌生女人对她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尽管心里一阵起伏，但林三酒表面上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
二三十平米的空间，也没法卖出去多少票；在第十个人走进R区以后，那个一连疲态的年轻人就跟着来到了门口。
“大家注意听一下，这一次要飞五天时间，你们到哈勃港下船，换乘另外一搜飞船。”他一手扶着门口，心不在焉地说，“……顺着走道一直朝那头走就是洗手间了，在起飞之前，你们进来的入口就会被锁上。虽然你们可以在走道上活动，不过最好还是在R区里呆着……诶，无所谓，反正这些货柜区你们也打不开。不要随便乱碰我们的东西，也不要打架，不然会有人来负责给你们扔出去的。”
他懒得看众人的反应，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就转头走了；没过一会儿，从他们来的方向就传来了钢铁滑轮和锁头的“咔哒”声。
十个陌生人在逼促的空间里，尽可能保持着彼此之前的距离，陷入了一片沉默。
这片沉默很快就淹没在了飞船启动时轻微的轰鸣之中——这个模样结实的铁皮家伙在掉头、升空的时候，感觉却很不稳定，身周的钢铁船体嗡嗡地震了好一会儿。当飞船的轨迹终于平滑起来以后，几个乘客各自找了舒服一点的位置，坐的坐、卧的卧，一个棕发的中年女人走过了林三酒身边，出了R区，走进了走道里。
一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有空向意老师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当时我是在做梦吗？还是幻觉？”直到现在，当她回想起那真实的世界时还会一阵恍惚。“太逼真了，不，应该说如果没有那些可疑之处的话，它完全就是另一层现实……相比之下，这个离奇的飞船、红鹦鹉螺什么的，才更像是在做梦呢。”
“我也说不好……”意老师说，“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东西。不过你当时见到的朱美眼珠、蓝色钞票什么的，其实都是我干的。我叫不醒你，也接触不到你，只好塑造出来一些意象灌输进去……如果不是这样，我猜你现在还在你老家的世界里，过着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呢。”
林三酒一惊之余，也忍不住打了个抖——“怪不得！其他的人完全陷入了那一层幻觉里，叫都叫不醒……”
如果没有意老师的话，恐怕几个月后，她也会以同样一种奄奄一息的模样躺在人堆里。
“那你是怎么发觉不对的？”她在心里问了一句，表面上还是平静如水，好像正在闭目养神似的，没有露出一丝正在与人交谈的迹象来。
“应该说算你运气好。”意老师的声音轻松了一点，“那些白色烟雾让你梦见的是你老家的世界，对你来说再正常不过了；所以一开始我也迷迷糊糊地，以为我就是你，住在你的身体里过日子……但很快我就发现，我和你是不同的两个意识，你好像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也正是因为我先觉醒了，认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我才知道你的状况不正常的。”
虽然有点费解，不过林三酒毕竟亲身体验过那一层逼真得恐怖的现实，很快就明白了——与此同时，她也忍不住微微有点后怕。
“的确，如果我梦见的不是老家，而是末日世界的一部分……战斗、存活、找签证什么的……那么恐怕咱们两个谁都意识不到哪儿不对劲，那我可就真的一睡不——”
这句话被她生生掐住了，一个随之而来的念头像电一样打了她一下。
她的面色逐渐地苍白起来。
“你不会是说……”意老师结结巴巴地出声了。
“我在梦见老家之前……真的是清醒的吗？”林三酒轻轻地在心里说道——更像是在逼她自己找到答案。

第306章 少了一个
这五天的行程，比林三酒所预期的还要难熬得多。
没有食水倒还不是什么大事，她卡片库里多少有一些从前几个世界里搜集到的食物，虽然不好吃，但足够维持她的力量。甚至连那一看就是胡乱用铁皮搭出来的、又脏又原始的洗手间她也能够忍受——真正让林三酒觉得烦躁难受的，大概还算是狭窄拥挤的R区、不见天光的货舱、无法坐下来休息而导致的肌肉酸痛，以及被她强迫自己放在一边不去考虑的那个念头。
如果她开始怀疑之前都是一场梦的话，那又有什么证据能够说明她现在不在另一场梦里？这样想下去，整个末日世界都可能是她坐在某间疯人院里时产生的幻象——林三酒不能容许自己的思维这样混乱下去，滑向疯狂的边缘。
不管在副本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能牢记一件事：她现在已经脱身了。
不过每一次当她的视线扫过对面的女人时，她都发现自己很难保持思绪专注。
在过去两三天的航行里，旅客们之间互相熟络了点儿，也多多少少地交流了一些信息——这个一开始让林三酒误认为是萨杰的女人，在站起来活动时，微笑着告诉她自己叫AYU——由于聚集了来自各种末日世界的人，在红鹦鹉螺里比这更奇怪的名字也不在少数。
除了眼睛以外，她看起来是一个非常正常的进化者；而这几天的时间里，连那双诡异的眼睛也逐渐地正常了，黑眼珠慢慢地收回到了普通大小，露出了两侧的眼白。除了一条围巾，她与萨杰再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甚至连围巾的颜色都不一样。
“你可以去活动活动了，”随着一只脚踏进了R区门口，它的主人朝林三酒笑着说：“洗手间那边没有人了。”
说话的人是一个年轻男孩，暗金色的头发虽然并没有那么耀眼，但偶尔还是会让林三酒想起斯巴安——不过在这头金发下，却只是一个样貌平凡的、略有几颗雀斑的青年。
他的皮肤泛着熟铜一般的颜色，显得一口不甚整齐的牙齿特别白；沃德和林三酒是最先熟悉起来的，相比其他乘客，他们两个更像是朋友一点。
“谢谢。”林三酒笑了笑，走出了R区。
尽管走道也不算宽敞，但她侧身站的时候，它的长度却足够让她的骨翼完全舒展开来了——就像是四肢一样，如果一直蜷着的话，就算是骨头也会发酸的。
“唰”地淡淡一声，骨翼划破了空气；几乎是眨眼间，最尾端的尖刃就已经碰触到了入口处上了锁的门。虽然骨翼看起来很沉重，但当它行动起来时，那种不可思议般的轻滑迅速，能够让人在不设防间立即被切开——所以每次沃德都会提前帮林三酒看看走道里有没有人。
伸了一个懒腰，林三酒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自从来了红鹦鹉螺，我都快忘记空旷是什么感觉了。”
意老师没回答——不是每一次无目的的闲聊都能得到意老师的回应，不过最近几天她似乎特别沉默。
林三酒也并不要求一个回应，她继续道：“好想洗一个澡啊……这儿的味道都快渗进我的皮肤里了。”
刚刚上船的时候，这股味道还不明显；然而不管它的源头是什么，似乎都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而更浓烈了——有点儿像猪皮，既不特别难闻，也跟香味搭不上边；明明知道这气味很奇怪，但林三酒却始终觉得自己以前似乎闻到过一次。
走道两边的货区，都被铁仓库一样的货箱给牢牢地占满了，不留一丝缝隙。顺着望下去，只有洗手间半开的门在走道尽头露出了一个阴影，随着飞船的行驶而微微地摇摆着。
这样乏味而压抑的环境，林三酒已经看够了；然而离飞船降落还有起码两天多的时间。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收起骨翼，打算回到R区里。
即使常常会载客，也依然没有人想过要给货舱里安窗户，因此头顶上一排日光灯成了这儿唯一的光源。白光从空气里洒下来，经过一层一层的障碍物，当它落进R区的时候，已经褪成了昏暗的灰白色。
或许正是因为光线不明朗，在她回去以后，R区的乘客们经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发现了异常。
头一个发现不对的，是坐在门口不远处的一个女人。她一头毛糙的棕发凌乱地披在肩上，一张瘦长脸上很少出现过笑容——除了在谈到她女儿的时候；不过这笑容也注定维持不了多久。
“……八，九。”她轻轻的声音在一片安静里，听得十分清楚。“咦？”
棕发女人上扬的尾音，顿时叫好几个人都抬起了头；随着有些疑虑的目光扫过R区，几个人皱起了眉毛。
顶多不过三十平方米的R区里，此刻只有九个人——棕发女人抬眼朝林三酒问道：“……你回来以后，有人出去了吗？”
林三酒只会在外面无人的时候伸展骨翼，几天的相处下来，大家都已经熟悉了她的这个习惯。
“没有，”她看了看R区的门口——与其说是门，还不如说是由两边货仓的铁架子留出来的一个空隙。“至少我没留意到。”
“谁不见了？大概是早就去了洗手间吧。”另一个男人出声了，似乎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穿着一件条纹衬衫，条纹在圆鼓鼓的肚子上被迫弯成了曲线，几颗扣子似乎随时都会崩掉似的，但仍艰难地扣住了衬衫两侧。
“好像是那个，”沃德想了想，“个头不高，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不过我是最后一个从洗手间回来的，那儿没有人啊。”
这么一说，林三酒也隐约想起来了——不见的是一个中等个子、平凡长相的男人，很难判断他的岁数不说，也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因为没有翻译器，他又只会说一种非常冷僻的语言，所以连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
不过在这囚笼一样的环境里，倒没有人担心他会走丢了，因此即使沃德一再强调外头真的没有人，一时间也没有人把这事放在心上。“搞不好他去货仓里了，”另一个上了点儿年纪的高大男人一笑，露出了与他外形极不相称的狡黠。“……我觉得，如果他是想赚回一点票钱的话，跟咱们没有关系，最好别插手。”
这些乘客原本就是陌生人，多一事自然不如少一事。
不过沃德似乎并没有被完全说服，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走道，又看了看R区，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不见天日的R区里，如果不看表的话，时间总是很难判断的。从陆续进进出出的人看来，大概是在过了好几个小时以后，沃德轻轻走到了林三酒身边。铜色皮肤的青年冲她一笑：“……一块儿出去走走？”
林三酒想起他刚才的表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入了走道。
脚下的钢铁很沉稳，叫人有些难以想象她现在正在万米高空之中。
“……我的老家是一个很美的地方，”二人在走道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以后，沃德忽然开口说道。“人类住在分布在海洋里的水台上，触目所及都是海水，颜色随着天气会变成暗绿色或者蓝金色——虽然有些单调，但是很美。”
林三酒静静地听着，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谈起这个话题。
“不过，在末日降临以后，水台下面的世界就变了。”遥远的回忆仿佛如风一样吹进了现在，沃德的声音顿了顿。“……即使我已经经历了五个世界，但是那儿水面下的东西，仍然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大的生物；如果不是有一次我见到一个遥远的水台被袭击了，我甚至根本连它们的样子都看不全。”
“最糟糕的，是不仅仅只有这一种庞然大物。更多的、我们从没见过的水下生物，不知道从哪儿出现了；不管我们把水台往哪儿开，都有可能一头撞进这些怪物的怀里。这一切发生时，我父母和妹妹在星球另一端——旅游，可笑吧？明明只是海洋而已，只不过因为伸出了几根植物，就值得去观光了吗……”
即使过了这么久，但沃德的表情仍然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结果，在他们的水台前面突然浮起了一片惨白惨白的东西，将整个水台都拽了下去……我记得视频里的海水浮起了很多气泡，随即就黑了。那之后，我进化出了第一项能力，也是在我老家里至关生死的一项能力。”
林三酒甚至有一些庆幸，自己的亲人并没有死在眼前——感觉到沃德即将说到重点，她忍不住微微屏了一下呼吸。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坦白自己的能力。
“……生命体探测。”沃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连站在他身边的林三酒都差点没有听清。
“这个货舱里，现在只有九个生命体。”

第307章 多了……
“……那个人被杀了！”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林三酒压下去了自己的惊讶，尽量平静地朝身后的R区看了一眼，见无人出来，这才迅速轻声问道：“……你能探测到尸体在哪里么？奇怪了……是谁，又有什么理由要杀了他呢？”
沃德自然也不知道答案——他的能力只能够探测到一定范围内活着的生命体，以及该生命体的体积大小而已。
“我想会不会是被凶手塞进货舱了……？”青年的目光在两排货舱上下来回扫了两遍，但并没有看到他期望中的血迹。想了想，沃德建议道：“我猜可能是私仇。”
“如果真是这个原因就好了，”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意识力扫描，但遗憾的是，她也没有什么发现。“……报完了仇，那人也该停手了。”
“是啊，哪怕是为了利益原因也是好的……”沃德附和了一句，在他们走回R区的时候，二人面上都已经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再次站在角落里后，林三酒忍不住重新将每一个人都打量了一次，仿佛这是她第一次见似的。那个不知名男人的失踪，似乎对这些乘客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不管是一直挠痒的胖男人，还是经常站起来活动关节的AYU，或者是对着天花板默默发呆的棕发女人，这儿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和之前没有不同。
九个生命体……这五个字从林三酒脑海里浮起来的时候，忽然一个靠近她身边的阴影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多大岁数啦？”——一听见这个似乎总是在释放热量的声音，林三酒心里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来人偏偏是最让她不知道怎么应对好的那一个：一张圆脸旁边披散着细细的小卷发，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要大好几岁；即使经过了两个末日世界，她那一件绿裙子依然被肉滚滚的身子挤得满满的。“你好像比他高一点儿？好像也比他大吧？”
一边说，绿裙子一边朝沃德看了好几眼，虽然什么也没明说，但那意味丰富的笑容已经足够让林三酒感到头疼了。
她低下头，冷冷地瞥了绿裙子一眼——这两天的经验已经告诉她，这是对付绿裙子最好的办法了：“……你有事？”
当林三酒面无表情的时候，她那双琥珀色的浅瞳孔，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白虎。
但这个猎物却似乎有点迟钝。
绿裙子忙摆了摆手，手背上的肉窝晃成了一条线。“咳，我就是问问，坐在这儿多无聊呢，咱们都是女人，有话说嘛。”
十个乘客里只有三个女人，可林三酒从没见过绿裙子主动找过AYU说话。
不过她可不会把疑问问出来——只要她多问一个字，绿裙子就能叽叽呱呱地说上老半天，最终却仍然能叫人得不到半点答案。
“我不爱说话。”她声调冷硬地回答道。
“哎哟，你跟大姐还害羞呢。”对方越挫越勇，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叫冷屁股。“刚才你跟那小哥，叫沃什么来着？不是还轻声细语地说了好久吗……诶，我可没有听见你们说什么啊，我可不是那样人……”
尽管她这样虚虚实实地打探隐私实在很烦人，但或许是她的直觉吧，林三酒并不觉得绿裙子跟那个无名男人的死有什么关系——或许是因为她经历的新世界还不多，所以身上还残留着好嚼舌头、爱八卦的特质；很讨人厌，但并不是什么大罪过。
“我们讨论的事，”她刚开了一个头，就见不远处走过来了那个高大男人，立刻顿住了话头。高大男人经过她身边时，照例给了她一个微笑——他在女性身边时总是满脸笑容——等他走出了R区以后，林三酒这才继续道：“……跟你没有关系。”
从这两天的相处来看，绿裙子本心应该不坏，所以当她再度开口的时候，林三酒是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
“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生存下来的，不过在以后的新世界里，你最好还是管住你自己。”林三酒有意把话说得很直白，果然见到绿裙子的面色泛起了潮红。“……在我遇见过的人当中，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只是因为嫌你烦，就一刀解决你吗？比你想的多得多。你该庆幸，对我来说杀人和杀猪还是不一样的……但在很多人眼里看来，已经没有了这种区别。”
原本凑得很近的绿裙子，讷讷地挪开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林三酒也不知道她嘴里嘟哝了些什么，不过她最终还是起身走开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R区里一直维持着一片安静。据胖男人说，此时早就已经入夜了，所以大家都闭着眼，试图睡上一会儿——虽然对他们来说，R区的白天和黑夜并没有什么分别。
见其余人好久都没有动静，似乎都已经睡着了，沃德这才轻轻地走到林三酒身边。二人其实是一样的身高，但女人总是显得纤长一些的——沃德神色略有点儿不自然，低低地抱怨了一句：“……她可真烦人。”
刚才绿裙子的声音并不算小。
昏暗中，林三酒微微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人不坏。再说，她这么一来，对我们也有好处。”
“……怎么说？”暗金色的头发随着沃德一转头，而轻轻闪了闪，让她想起了斯巴安那太阳一般耀眼的金发。
“一对情侣，”她捂住了嘴巴，只容许一点点声气从指缝间漏出来：“……总比两个仅仅聊过几句天的人，关系要牢固一些……不管’那位朋友’目的是什么，或许他会忌讳一点，不来打扰我们。”
沃德噗嗤笑了一声：“……也对。不过先说好，我是不同意有肢体亲密接触的。”
林三酒立刻给了他一个“你想的倒是挺多”的眼神。
在这样安静的时候，二人站在一起轻声聊天，其实已经又一次给绿裙子的理论添加了佐证——当他们同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禁又都一笑。
笑容还没完全消退，二人就已经听见了走道上响起的细微脚步声。
沃德立刻皱起鼻子，好像已经闻见了什么气味似的：“——他终于回来了！提醒我，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不要让我去厕所……”
那个高大男人一去去了这么长时间，要不是再没有第二个人出去过，林三酒差点以为他也要被人杀害了。
她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目光一扫，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让她觉得烦躁。再抬起眼的时候，沃德脸上那一瞬间苍白的惊讶，立刻叫林三酒“唰”地转过了头。
刚才她觉得不对的地方，是走廊上投过来的影子——
影子的主人，只到林三酒的肩膀；相比那个应该回来而没有回来的男人来说，他的身材也太瘦小了。
不知名的男人，在失踪了近八个小时以后，忽然再一次若无其事地从密封的船舱里出现了。在几乎是呆呆地看着他走进R区、走过了二人身边，自顾自找了一个空位睡下以后，林三酒犹疑地开口了，声音极低。
“是不是他有什么能力……或者特殊物品，能够提供另一个空间……”
所以你的能力才探测不到他？这后半句话林三酒还没来得及说，只见沃德忽然一头冲进了走道；她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只得紧跟其后也出来了。
走道尽头洗手间的门半开着，投下的阴影随着飞船而微微地晃动着。两边的货舱仍然封锁得紧紧的。
“你不用过去看了，”沃德伸手拉住了林三酒的胳膊，“……洗手间里没有人。”
刚听到这句话时，她甚至觉得自己没听明白。“……没有人？”
“这个船舱里，仍然只有九个生命体——”
那么——那个高大男人呢？林三酒狐疑地歪了歪头，正想问沃德他的探测结果有没有可能出错了的时候，只见他猛然面色一松，长长呼了一口气：“啊——没事了没事了，就在刚才第十个生命体迹象出现了。”
“可能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个男人大概有什么隐藏空间之类的东西吧，”沃德抹了一把脸，手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如释重负的笑容了。“咱们自己把自己弄得紧张了半天！”
松了口气之余，林三酒不禁啼笑皆非，也觉得他们俩有点太过草木皆兵了——“行了，没事就好，你回去休息一下吧。下回就算有人开个洞跳出去，我也不管了……”
然而在走到R区门口的时候，她顿住了脚——因为身后并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沃德也不见了；然而在她转过头的时候，沃德仍然在原地好好地站着。
他的面色发白，似乎沉浸在了震惊和无措中，嘴唇一张一合——林三酒走近了两步，才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这是万米高空之上，一个密闭的船舱。

第308章 老母鸡与产妇
灰白灰白的日光灯，昏昏沉沉洒进幽闭的空间里，不带一丝活气。飞船在半个小时之前飞入了一片小型气流团里，每当气流颠晃起来的时候，熟睡中的头颅们就像马上要被震下肩膀了似的。
尽管精神很疲惫，但林三酒没有丝毫睡意——她不敢闭上眼睛。
三天以前，十个人进入了这个船舱，而现在，她正被十六个生命体包围着。
在她以外的十六个“人”里，有八个是R区内的乘客；除了那个高大男人仍然不知所踪，此刻大部分人都睡着了，身子随着船舱的震动而一晃一晃地，因为无知而模样安详。坐在她对面的沃德，正脸色难看地盯着自己的手——他维持这个模样已经有好一阵工夫了，仿佛他的手上刻着世界上最大的谜题。
轻轻地叹了口气，林三酒不禁有点儿头疼起来。
在末日世界中发展出的第一项基础能力，往往是进化者赖以存活的关键，所以沃德的“生命体探测”肯定不会出错——就像她的“高温适应”不能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一样。
但是在探测出了十七个生命体以后，她和沃德已经将走道、洗手间和R区都仔细检查过了一遍，除了一起上船的乘客以外，他们没有任何发现，甚至连那个高大男人也没有见着。
“……有没有可能在货仓里？”沃德在又一次搜查过洗手间后，有点儿绝望似的地问道。
林三酒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就算真的有人运送了一批活物，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沃德之前没发现它们的存在。
“你之前说过，你的能力能探测出生命体的大小。”林三酒在走进R区之前，曾怀着希望问过这么一个问题。“那么，你能根据它们的体型判断出什么吗？”
不过沃德的答案也令她失望了。
“你也知道，我的能力主要是为了探测出对人类有威胁的海怪的，对其他生物的体积并不敏感……”暗金色头发的青年摇摇头，一直在揉着自己的眉心：“所以，我现在只知道这些生命体既没有海怪那么大，也不像蚊虫那么小。”
这简直像没说一样，她也只好怀着一肚子的疑虑无功而返。
私底下，林三酒甚至暗暗怀疑过沃德，不过她实在也想不出他会有什么理由撒谎——再说，R区里两个人都先后不见了踪影，这件事可是实打实的。
“要不你先睡一会儿，”沃德忽然把目光从他的手上抬了起来，“由我看着……我们可以轮流休息。”
离飞船降落还有起码四十个小时，他们必须得养好精力以备不测。
林三酒点点头——与骨翼相处了两个星期，她也慢慢掌握了一些诀窍：将骨翼收紧、再笔直地收上去，她就能够盘腿坐下了。即使心里有些抗拒，不过她仍然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累得多。
自从爬出了地底裂缝后，林三酒就一直没合过眼；所以尽管身处在这样一个诡异的情境里，她的意识依旧不知不觉地迷糊了起来。
她似乎没睡多久，好像睡得也不深沉；但当人声将她唤醒时，林三酒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睡过去了整整五个小时。其他乘客也已经都醒过来了，众人的脚步在R区门口进进出出，走道上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有低声聊天的，有吃自带干粮的，也有活动身体的……
见她醒了，沃德摇摇头，低声道：“……没发生什么。”
“你也休息一会儿？”想到自己睡了这么半天，林三酒不禁有点不好意思。“我替你守着。”
“没事，我还不累，”沃德说到这儿，忽然有点欲言又止。“那个……我去一下洗手间。”
林三酒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在连续两个人消失以后，洗手间已经成了一个很微妙的存在；她立即跟着站起了身，“我可以在外头守着，要是有什么事，你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这……这不太好吧？”沃德面色十分纠结，“我自己会小心的……再说里头我们都检查过了……”
不过林三酒可不想让自己在这艘飞船上唯一的盟友发生什么意外——老实说，她上一次感受到男女之别，大概还是末日降临以前了——“别害羞了，我又不是要跟进去，走吧！”
在开门、进厕所的那一瞬间，沃德尴尬得简直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为了让他感觉舒服一些，林三酒只好退后了几步，抱着胳膊站在了走道里。
大概是都觉得R区里非常憋促难受，大部分乘客此刻都来到了走廊上。离她不远的地方，胖男人手里拿着一个被啃了一口的怪东西，咀嚼的声音随着咬肌运动而响亮地传了过来；AYU背对着林三酒的方向，正和另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说话，头发搭在了围巾上；不远处，棕发女人独自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外头也一样无趣，拉长了脸抬步往回走。
刚刚走出R区的绿裙子与她擦肩而过，走进了走廊里。在她不太自然的双眼皮下，绿裙子的目光在走道里迅速扫了一圈，接着几乎没有多想，就朝林三酒的方向走了过来。
明明已经把话说得很不好听了……正当林三酒暗叹了口气时，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留意的细节。
正笑着与人说话的AYU，余光似乎也瞄到了绿裙子；她的身体微微地朝绿裙子的方向转了过去，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好像正要跟她打招呼。
然而绿裙子却目不斜视地脚下一滑，肉乎乎的身子以一种令人惊奇的灵活从AYU身边迅速擦了过去，动作之快，后者的一声招呼甚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
好像完全没留意到AYU，绿裙子加快了脚步来到了林三酒身边，当她停下脚时，林三酒几乎确信自己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丝刚刚消失的紧张。
“厕、厕所有人啊？”
绿裙子探头看了一眼正关得紧紧的门，将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重复了一遍。
不过这一次她倒不必没话找话说，因为林三酒不打算轰她走了。
“……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她歪头打量了一下绿裙子，语调缓和了不少。
绿裙子被她给吓了一跳，显然很不习惯——“哦，哦，你可能没听说过，我老家是’原始森林’……”
从名字上来看，林三酒想不出那个世界的末日是什么样的。
或许之前的那一番话太伤人面子了，绿裙子说完了这半句以后，奇异地沉默了下来，竟然一点儿聊天的意思都没有。林三酒想了想，最终还是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以前认识AYU？”
绿裙子立马摇了摇头：“我头一回见她。”
林三酒眯起了眼睛。
头一回见她……却不好奇为什么林三酒会问出这个问题。即使是撒谎的人，也得装模作样一下——也就是说，绿裙子其实很清楚原因。
林三酒没说话，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正当她想继续深挖下去的时候，洗手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沃德面色潮红地走了出来。除了发现外面又多了一个女人、而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之外，他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绿裙子似乎并不惊讶出来的人是他，朝沃德点了点头以后，迈步走向了洗手间。
“……没什么不对的，”沃德低声说，“我甚至希望……那些多出来的生物跟咱们没关系了。”
“你先回去。”林三酒用气声嘱咐了一句。她仍然打算从绿裙子身上挤出一点信息来。
直到沃德走远了，她再一回头，这才发现绿裙子没有进去，仅有一只脚踏进了洗手间，正转头盯着她。
“……怎么了？”林三酒皱起眉头问道。
从绿裙子肉乎乎的脸上，逐渐浮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看起来跟她之前八卦的时候很像，但林三酒不知怎么就是感觉到，对方并不是因为沃德而笑的。
“我很感谢老天的，”绿裙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尤其是在每一次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以后。”
林三酒一点都没有听懂。
“这一个刚才才跳出来，不然我也不会以为你和那小哥在一起了……”绿裙子的笑容变得——有些难以形容：“你等在这儿，也是为了保护那小哥吧？这就解释了之前的那一个……”
“什么这一个那一个的？什么跳出来了？”
“告诉你也无妨。”绿裙子收回了脚，见她们身后的走道里几乎没有人了，这才靠近了林三酒轻声说：“先从我的能力开始说起好了。”
怎么大家都开始坦白起自己的能力了？林三酒的疑惑才刚刚浮起来，马上就变成了惊讶。
【Random Read】
谁说长舌妇没有价值？这可不是一个人人都干得了的专业。一个优秀的长舌妇，往往拥有敏锐的观察力，和洞察事实——尤其是男女关系方面的事实——的能力。毕竟没有一定的事实基础，流言也是传不长久的！
不需要主动使用能力，该能力就能够将身边的人都“扫描”一遍；在扫描过后，能力会随机给出一些扫描对象的特质。这些特质可能是这个人爱做饭，也可能是这个人正准备暗杀你……每一次的结果不一定是一样的，准确率在百分之七十五左右，升级后可提升相关性和准确度。
“……你是什么意思？”林三酒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她仍然需要绿裙子直白地解释出来。“难道……”
“我刚上船的时候，这个能力就自动发动了，”绿裙子一撩耳边的小卷发，看起来似乎又要滔滔不绝了：“……你跟我说，有很多人会嫌我烦而一刀杀了我，对吧？你看，其实是这样的，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动手，所以才找你说话的……因为第一次能力读取出你的特质后，结果是一个绿色的和平标志。”
虽然自己的战力不低，杀的人也不少，但林三酒觉得这个结果不算离谱。“我还以为结果是以文字形式显示的……”
“文字、图像、谜语，什么都有可能，还有乱码呢！”绿裙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太阳穴边转了几个圈，暗示拥有乱码的人精神不大正常。“而刚才，我从你身上又读出了一只老母鸡……”
“老母鸡？！”
“咳，这个结果不坏，”绿裙子一摆手，“我分析，这说明你总是扮演一个大家长似的角色……”
……或者是一个很有营养的角色，林三酒脸色有点差地想道。
“不管怎么说，我从你身上读出来的几个结果，都很令人放心……这也是为什么我会选择你——我必须得把这事告诉一个人。”说到这儿，绿裙子的笑容消失了，有点不安地搓了搓手指。
“你问我之前认不认识AYU……我可以告诉你，我不认识她。”
“但是，我从她身上读出了很奇怪的东西——”
“刚刚上船的时候，我的能力对她反应很大……我就读了她好几次。第一次是一个装在瓶子里的圆球，我怎么也想不出是什么意思；第二次的结果是一个数字5，第三次是5，第四次是6……反正我是看不懂。不过第五次，也就是昨天，我从她身上读出来的结果是两个字——”
林三酒屏住了呼吸。
也是到了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对AYU有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散发出的不信任。
“有孕。”
难得的是，绿裙子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并不暧昧。
“什么？”林三酒觉得自己没听懂。她觉得哪怕“恶龙”两字，都比有孕来得合适些。
绿裙子没有解释，继续说道：“然后今天……大概傍晚过后吧？我也说不好时间，我又读了她一次，这一次的结果是——已生产。”
林三酒一个激灵，算了算沃德侦测到生命体的时间，脸色渐渐地发白了。
在AYU“生产”过后，船舱里多了九个——
然而绿裙子的话竟然还没说完。
“……就在刚才，AYU的读取结果再一次变成了有孕。”

第309章 AYU与厕所
……在飞船降落前的第二十七个小时，失踪了整整一晚的高大男人慢慢地踱步回了R区。
他上了点年纪，头发间已隐隐掺杂了些许灰白；一身蓝衬衫和牛仔裤上，尽是皱巴巴的褶子。在林三酒眼也不眨的盯视下，高大男人垂着眼皮，似乎有几分无精打采地坐在了角落里。
有了无名男子的前车之鉴，她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个高大男人会回来。
她迅速和沃德、绿裙子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微微一点头，沃德有点儿紧张地清了清喉咙，站起了身。
不久前，趁着大家都在R区里休息的时候，他们三人已经在走廊尽头悄悄地交换过了信息。
“……这么说来，我读出来的结果不是什么隐喻，”绿裙子——她的名字叫张华碧，跟本人比起来简直异样地清新——“她是真的’生产’了？”
沃德点点头，脸色谈不上好看：“……没错，起码从我的探测结果来看，这个船舱里从昨天起，就多了一些生命体……”
“那她生下啥了？”张华碧圆睁双眼，“又生到哪里去了？”
即使二人的能力意外地互相佐证了彼此，但遗憾的是，这两个问题仍然始终无解。
因为怕引起怀疑，他们只交谈了短暂的十分钟就回了R区；不过即使时间不长，林三酒也非常清楚张华碧肯定会成为一个不小的帮助——不是因为她特别有使命感，而是她完全抗拒不了被这事儿勾起来的好奇心——她几乎都能想象出张华碧口沫四溅地给别人讲这段经历时的模样。
沃德在高大男人身边停住了脚。
“诶，刚才一直没见到你啊，”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太过轻松了，反倒显得不那么自然：“……这么半天，你去哪儿了？”
高大男人闭着眼，靠在墙上没出声，好像根本没意识到沃德正在跟自己说话。
“我在哪儿也没见到你，你是不是去货仓了？”
仍然没有回应。沃德一连叫了几声，见他始终不理不睬，不由也有点来了脾气，刚想要推他一下时，忽然从一旁伸出了另一只手，将他还没探出去的手给拦了下来。
AYU的手臂像个护栏一样立在高大男人的身前，微笑着说：“……他睡着了。”
沃德盯了她几秒，到底没说什么，默默地转身回到了林三酒身边。
在金发青年的身后，AYU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黏在这个方向，似乎在盯着他，也似乎透过他在望着林三酒。
“……你发现没有，之前她一直坐在那个瘦男人身边，现在又换到这儿来了。”张华碧凑过来小声说道。随着她的小卷发散了下来，一股人工香精味充斥了林三酒的鼻腔。
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也仿佛带上了一种神神秘秘的意味；林三酒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扫了一圈R区。
被困在飞船里的行程既漫长又无趣，在互相建立了一定程度的信任之后，乘客们做的越来越多的事，便只剩下打盹了。此时除了他们和AYU之外，其余的人都正沉沉地睡着——甚至包括那个无名男人，即使他已经连续睡了十几个小时了。
“读一下那个无名氏，”林三酒无声地用口型对张华碧道。怕她不理解，她还重重地扫了一眼正背靠着墙壁、蜷缩成一团的男人。“……还有那个大个儿。”
张华碧合上了嘴，目光落在了男人们身上，圆乎乎的脸上有一瞬间褪去了一切表情。过了两秒，她眨了眨眼，好像无法理解自己的读取结果似的——“无、无名氏是1.7，大个儿是1。”
他们跟AYU有某种关系，根本就不必这几个数字来证明——除了给他们造成了更多困惑之外，这个结果对他们并没有任何帮助。
“我去一趟洗手间。”她表情有几分挫败似的站起身。沃德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到她曾替自己守过门一事了；但是他努力了几秒，始终没好意思提出要跟着一个女人上厕所——对于这一点，林三酒感到很满意。
在飞船上吃进去的那点可怜的食物，还不足以排出系统；更何况以进化者的体质而言，哪怕一连七八天不上厕所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只是飞船上如此无聊，连去厕所都成了乘客们一个打发时间的活动。
不过，林三酒可不是为了这个原因而去的。
这么一个被频繁造访的地方，被很不用心地搭在了这片货舱的尽头，门口直直地对着走廊；站在走道上，一眼就能看见刚从洗手间里出来的人。对女性来说很不体贴；不过林三酒觉得飞船方面的工作人员肯定不会在乎。
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下一秒，意老师的声音就从她脑海里响了起来。“要是这个想法也不对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林三酒叹了口气。
“不知道。如果我始终弄不明白的话……那只好盼望AYU和她生下的东西不要找上我们了。”
“我还盼望我有一个真实肉身，生活在和平的世界里，有一天中了彩票呢。”意老师嘟嘟囔囔地说。
林三酒没有理会她，在洗手间里勉强转过半个身子，四处看了一圈。对于这个狭小的空间来说，她的骨翼变得更碍事了；之前检查洗手间的时候，也主要是由沃德负责内部角落的。不过这个粗制滥造的地方一眼就能扫完了——靠墙放着一只马桶，铁锈斑斑的桶身混着一些浓浓的、可疑的褐黄色，叫人一眼都不愿意多看，更别提它散发出的气味。大概制造者也清楚，能挨到这个世界来的进化者肯定都经历过更不卫生的情况，所以这儿理所当然地没有洗手台；不过不知怎么，却在墙上挂了一面镜子。
她打量了自己几秒，感到镜子里的女人十分陌生——就像她在看自己的身体时一样。
“你要在这儿呆多久啊？”意老师问道。
进来以后，什么事也没发生；林三酒此时也不太肯定：“……再等个三五分钟的吧？”
……在意老师沉默的时候，仿佛连这儿的时间似乎被浸染上了一股人尿的骚臭味。随着每一分钟的过去，林三酒都觉得自己的主意更加傻了。
“虽然那两个男的是来过厕所后不见的，可你也来过呀，”意老师终于开口了，似乎打算劝说她早点从这个环境里出去，“……要是你这个诱饵有效的话，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
“不，你忘了，我从没有单独一人进过洗手间。”林三酒提醒道，“我只和沃德来过，甚至都没怎么进来。”
“那沃德呢？他不也好好地出来了？”
“……因为我当时就在门口守着，”她想了想，有点固执地说：“现在外面可没有人。”
张华碧甚至根本没进来，也不能成为一个反驳的例子；其他乘客似乎都只在走廊上活动过，就算有进来过的，她们也肯定没瞧见。
不过，事实似乎证明意老师是对的——充满警戒地在臭气里呆了好一会儿以后，林三酒也不得不放弃了——她一边开门，一边忍不住感觉自己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门豁然而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一低头，撞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AYU的微笑还是一样淡淡的，显得她又文雅又礼貌；然而这个微笑浮现得终究还是迟了半秒，林三酒清楚地瞧见了惊讶从她脸上迅速褪去时，留下的那一丝隐约痕迹。
……你在吃惊什么？
她一双浅琥珀色的瞳孔盯住了AYU，暗暗地想道。
是在吃惊我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没有落得跟那两个男人一样？
“这么巧啊，”还不等林三酒做出反应，AYU倒是先开口了。离近了看的话，就会发现她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年轻，起码她的眼睛下方已经有了一条极淡的纹路。但不知是AYU身上的什么气质，在她开口说话时，却让人觉得她还很小。“这五天还真难挨啊，对吧？”
林三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小腹。AYU身材瘦削，小腹也是一样的平坦；而且，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平坦。
AYU似乎既没察觉她的目光，也没察觉到她的提防，自顾自地笑着说：“对了，我好像还不知道……姐姐，你来自哪个世界？”
很难解释那一瞬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好像一股电流猛地打了她一下似的，紧接着，她后脖子上的汗毛就都站了起来——下一秒，右侧的骨翼仿佛是沉睡在深海已久的猛兽，将空气卷成了气浪，森森白影尖啸着朝AYU狠狠地冲了过去。林三酒甚至没等骨翼击中她，脚下已经一跃，身子朝左侧一歪，从AYU的身边滑了过去，猛扑向了R区。
这几天来一直被她嫌碍事的骨翼，猛然在她身后怒张开来，逼退了AYU试图紧跟而上的脚步——往常看起来只觉笨重，但此时当它展露出狰狞之色时，骨翼看起来像是有生命的凶兽一般，在划破空气的同时，也切断了AYU一条来不及收回的手臂。
这个时候，林三酒已经冲进了R区门口。
她那个电光火石间的想法果然应验了。
明知道AYU很有问题，也明知道林三酒刚刚起身去了厕所……那么，在AYU也起身进入走廊时，沃德和张华碧不可能无动于衷。
或许张华碧还不好说，但林三酒有把握，沃德肯定会跟出来的……而刚才AYU身后却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一种情况下，沃德和张华碧会放着她不管——那就是他们两个都出事了。
R区里大部分的人，仍然倒在地上、呈现出一副睡着了的模样；这儿清醒着的，也仍然只有两个人。只不过这一次，面无表情站在R区里的是无名男和高个儿。
一头暗金色的浓密短发伏在高大男人的脚边，其余的都隐藏在了他投下的阴影里；无名男子手里拎着一个软软垂下的身子，被绿色包裹的身体，此时看起来仿佛也没有那么肉滚滚了。
然而最令林三酒吃惊的是他们二人的瞳孔。
不管原本是什么颜色，此时他们的眼睛里都只剩下了一片黑；虽然不至于像要散开似的，但四颗简直像乒乓球一般大小的黑色眼珠，正不带一丝人气地盯着她。
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慢慢走过来了一个阴影，林三酒的骨翼先一步扬了起来。
“放轻松嘛，”AYU的声音跟刚才毫无二致。“我其实不是很擅长打架的。”
她一边说，一边摸了一下胳膊的断口。没有血，也没有残破的肉；好像一截布口袋似的，在手肘以下轻微地晃动着。

第310章 答案
“……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巨大的骨翼缓缓在背后收拢的时候，林三酒感觉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捏住了，越收越紧——她很不舒服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试图将自己的呼吸平顺下来。
即使经历过大大小小不下百次的战斗，反而是这一场不见血光的，最叫她毛骨悚然。
地上零零碎碎地散落了十来段软塌塌的东西，如果不是有的包裹着布料、有的长着毛发的话，简直看不出来这些东西曾经是人……或者说，人的一部分。
事实证明，骨翼的威力比林三酒曾经碰过的所有武器都更强大；它迅猛，沉重，灵活，锋利——攻击的时候，它划破空气的尖啸甚至能让人耳朵都隐隐发疼。
然而它面对的敌人却似乎配不上这样的威力。
实际上，AYU一行三人在骨翼面前，简直就像三块豆腐似的，所有可笑的抵抗都被平滑地被切成了无数碎片——刚才还富有弹性的身体，一旦分离开来，立刻变成了一块块破碎的皮囊，破布片似的洒了一地。
林三酒用骨翼尾端一根长长的尖刺挑起了一块皮。从它的样子来判断，这大概是一段腰，因为布料早就脱落了，也不知道是谁的腰；只是里面空空如也，既没有内脏也没有脊椎——老实说，如果不是还有一个肚脐的话，它看起来更像一段宽皮带。
随着她的骨翼彻底收拢，“腰”从尖刺上滑了下来，掉在地上。看着它，林三酒怔怔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管是什么东西填充了AYU的身体，在被切开的时候都像烟一样消失无踪了；剩下的只有一地破碎的布口袋。
林三酒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手里一动，叫出了一张卡片。看了看写着“被掏空的尸囊”一行字的卡片，她又看了看地上的东西，表情越发沉重了。
“说是巧合，未免太可疑了。不知道他们跟这个特殊物品鉴定师是什么关系……”她叹了口气，“其实我本来是想抓个活口的，但是……”
出乎她意料的是，对方简直脆弱的不像话；仅仅是几下试探性的攻击，这三人就被切成了一段段的尸囊，破碎得像是洒在汤里的葱花。
“先把沃德他们叫醒好了，”意老师建议道。“说不定他们会有什么发现。”
……一开始，林三酒还有点儿担心沃德他们会像肉腔里的人一样，怎么叫也叫不醒；但是幸好，在脸颊被“啪啪”拍红了没多久以后，沃德和张华碧先后睁开了眼。
神智刚一回笼，两人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只是还没等他们拿出武器、叫出能力，二人的目光扫到了林三酒，不由都顿住了。
“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华碧模样愣愣的，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刚才那俩人突然朝我们冲了过来……诶，这是啥啊？”
她的皮鞋尖踢了踢一块包着蓝色牛仔布的、软软的东西——林三酒确信，那是高个儿男人的一截大腿。
“说来话长……”其实林三酒知道的也不比她多——在见到其他人也没事儿以后，她终于呼了口气，神情放松了不少。“……细节我一会儿再说，先把其他人叫醒吧。”
其余的五个乘客也都像他们二人刚才一样，陷入了莫名的昏睡里；踩着人体与人体之间的空隙，沃德走到棕发女人身边，晃了晃她的肩膀。
“诶，小林，你过来看看这个。”
正当林三酒打算过去帮忙时，张华碧的声音从另一端传了过来，叫住了她的脚步。她蹲在R区门口，手里正拎着一块破皮囊，看样子像是AYU的一部分；因为光线昏暗，林三酒也看不清她究竟手指指的是什么。
她几步走了过去，在张华碧身边弯下了腰。
“这有点像人皮啊，”女人砸了咂嘴，尖尖的指甲在切口边缘滑了过去。“但是你看，这里又有一点东西，肯定不是人的组织……”
林三酒眯眼仔细看了一下，但仍然不太确定——那玩意儿除了有点儿鼓之外，和别的人皮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苦笑了一声，道：“……我什么也没看出来。你知道么，这段皮就是AYU呢……”
张华碧一怔，用手捂住了嘴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身后传来了沃德的问话声。
林三酒想了想，回答道：“……我不是去了洗手间吗？我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撞见了AYU——”
当她说到这儿的时候，飞船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大概是遇上了未尽的一丝乱流；日光灯在头顶上晃了晃，使脚下的影子在一瞬间里看起来就像是活过来了似的。
下一秒，还不等身后那淡淡的风声扑到，林三酒已经猛地一矮身子，借着飞船的震势滑向了一边；但是她还来不及回头看，从张华碧所在之处，一团影子已经狠狠地撞了上来。仓促之间她只能抬起手臂格挡，但那冲势力道太大，在“咯”一声脱节了她肩膀的同时，也将林三酒整个人都甩进了货舱的仓璧——若不是她及时张开骨翼稳住了去势，恐怕能一路冲破货舱的钢铁支架；饶是如此，她的后脑勺也重重地挨了一下撞击。
进化者虽然耐受力更强，但对疼痛也比平常人要更敏感一些；剧痛之下倒抽了一口冷气，林三酒抬起目光时，视线都微微地模糊了——也或许是因为被背叛的愤怒。不过她知道，偷袭者既然一击没有得手，他们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你们——”林三酒咬着牙吐出了两个字，后半句话却突然冻在了喉咙里。
灰白的灯光好像忽然被调冷了色调，空气里漂浮着大量的灰尘——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了——
她此时的面前，正站着三个人。
“你撞到她的头了，”随着她说话时不高兴的表情，AYU眼底的皱纹加深了一些：“……真蠢，这下效果没了。”
代替张华碧站在那儿的、也就是刚才突然重重给了她一击的人，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声音，随即将蓝衬衫的袖子一把撸了上去。随着他有些生硬的动作，林三酒清楚地瞧见他的皮肤被拽得向上一扯，五个指甲顺着皮肤一块儿挪移了上去，又弹回了原处。
个子比林三酒还矮一个头的无名男人，朝她的方向走了一步，张开嘴活动了一下咬合骨，这才不熟练地用中心十二界里流传最广的语言之一说道：“……不要紧，这一次让我来。”
林三酒听见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但一时之间，她完全无法理解。
刚才明明已经被她叫醒了、还跟她说了几句话，可是沃德和张华碧此时却仍然软软地倒在地上，面色和其余人一样，都像纸一样白。
无名男人走近了，朝她咧开了嘴，似乎是想要露出一个笑——但是由于扯的角度不对，一边嘴角朝上，一边嘴角朝下，看起来简直像要把脸从中间撕开似的。
AYU嗤了一声，“……你们连操控都还没有熟练，还是让我来吧。”
一边说，她一边走近了；随着她的步伐，手肘下布口袋似的断臂轻轻摇晃着。
“……刚才的是幻觉！”
意老师尖锐的声音几乎和林三酒的念头同时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她的身体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似的，在向旁一跃的同时，一侧的骨翼“唰”地伸展了出去；闪烁着钢铁般色泽的森森尖骨，凶兽一样逼退了面前二人的脚步。
刚才的那一切，都跟现实毫无二致，仿佛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然而她已经不是头一次有这种体会了——
不过，这一次有所不同：她并没有昏迷过去，也没有彻底陷进幻觉里。
“应该说，是局部的幻觉，”意老师紧张时语速变快了：“你身处的环境，包括自己的行为都是真实的，他们不知怎么只改变了你所见到的一部分。”
都说大部分是实话的谎言最难以分辨；看来幻觉也是一样的。
物理空间上的距离，并不能保护她不再受到幻觉迷惑；林三酒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是怎么中招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保持了距离，AYU也一样有办法令她沉入幻觉里——
“你们是什么东西？”眼看着AYU的笑容越来越深，情急之下，一句话立刻扑出了她的喉咙。“……这里不止有你们三个吧，你还生了很多个下来，对不对？”
AYU一愣，被这个意外的反应给打断了——她歪着头，抬起一只手示意另两人稍等，随即好像有点厌恶似的笑了笑：“你知道的不少啊……生？这个字真有点让人不舒服呢，我可不是他们妈……不过从你们的角度来看，好像也挺确切的。”
“嗯，正如你所说，我’生’下了9个同伴……诺，我回答了你一个问题，现在轮到你了。我其实对你一直很好奇……你身上有股我们的肉巢味儿，而且还很浓。如果不是这股气味，我也不会跟着你上这艘船了……难道你以前遇见过我们的人？”
肉巢——我们的人——
林三酒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萨杰和那个巨大的肉腔。
一直在歪头观察她的AYU，立刻捕捉到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啊啊，看来果然是呢。奇怪了……你怎么从肉巢里脱身的？遇见的是谁？为什么这一次肉巢对你不起作用了？……怎么不说话？噢，不管你的体力再好，再会打架，你这一次也是赢不了的，不如就干脆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好了。”
林三酒紧咬着下唇，一股莫名的怒火从心底烧了起来。
她看起来是如此轻松，轻松得近乎傲慢，好像林三酒已经是一块死肉了似的——不止是她，包括R区里躺了一地的人，对于AYU来说好像都已经是死肉了。
怒意似乎点亮了某些一直被阴云笼罩着的地方。林三酒紧紧地盯着AYU，轻轻地笑了：“……仔细想想，我们似乎把这艘飞船想得太体贴了。”
AYU眨了眨眼。
“五天的行程里，他们连椅子都懒得替我们准备一把，却为我们这群能够十来天不上厕所的进化者准备了一个洗手间……”她雪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像一只等着择人而噬的猛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所谓的洗手间就是你们的肉巢吧？”
AYU正过了头，笑容褪去了。
“再一想，其实我也不那么需要你的答案。”
她轻轻一挥手。

第311章 杀死的是婴儿……？
当一股漩涡般的气流从R区猛然迸开的时候，林三酒根本不知道自己看见的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象。
在她一头撞进了某一次攻击里、差点被地上的尸体拽住了脚腕、飞船猛地从天空中直直坠落……之后，她已经彻底不敢再相信自己的五感了；发生的每一幕都和真实生活一模一样，她的经验和判断从来没有错得如此离谱过。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在AYU又一次迷惑她的神经之前，沃德一行人正神志不清地倒在地上，当时她清清楚楚地瞧见了他们上下起伏的胸膛。
不管AYU的目的是什么，至少现在她还没有对他们下手。
但是……如果在她清醒以后，面对的是一地死尸和滴着血的骨翼……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在幻象中杀了他们，林三酒就忍不住一阵反胃。
为了避免误伤无辜，她能够做的就更少了：在R区狭窄的空间里，她尽量保持骨翼紧紧地收拢在后背上，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林三酒甚至不敢大步腾挪——才勉强撑过了几分钟，她用来挡脸的前臂已经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了——不过，就连这一点，她也不能肯定是真的。
AYU抱着断臂堵住了门口，正歪头看着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的另两个同伴不知何时消失了；也不知他们何时、又会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再次袭向林三酒。
越是明显的目标，越不要打——林三酒在心里喃喃地劝着自己，AYU肯定正希望她朝那个地方攻击呢。
正如她自己所说，AYU的确不擅长攻击；不止是她，甚至连另外主攻的二人，也没能给林三酒造成什么沉重的伤害——假如林三酒的敌人像她此时这样毫无头绪地团团转，尸体早就凉透了。所以在刚才的两三分钟里，AYU迷惑了她至少四五次，制造了不少偷袭的机会——甚至还有一次，当林三酒的骨翼尾随着无名男子插进了货舱以后，意老师突然尖声制止了她——那并不是货舱，而是飞船的船体。幸好船体钢板的厚度远超预计，否则如果被吸进了万米高的虚空，再多的金手指也救不了她。
但林三酒已经感觉到，AYU的耐心似乎正在慢慢消失……她可不打算等到对方搬出杀手锏的那一刻。
“……到底好了没有？”她一头是汗地在心里问道，“AYU那个方向真的是门口吗？”
“还不行！”意老师烦躁地抢了一句，“再拖一会儿！我还不知道哪一部分是真实！”
林三酒叹了口气。说是拖时间，还不如说是她在被动接受AYU扔到她身上的一切——一道沉重的阴影忽然从右上方呼啸着劈了下来，高大男人鬼魅似的从货舱架子后闪出了半个身子，粗壮的手臂因为战斧而青筋毕露。
这他妈到底是不是一把真的战斧，林三酒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高个儿男，她也不知道。她既不能反击，也不能躲避，一半焦躁一半憋屈地，她右侧的骨翼“呼”地抬了起来，硬生生地吃了这一击——仿佛金属相撞般的声音伴着一溜儿火花，从骨刺边缘迸了一路，留下了一个浅坑。
高大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乒乓球似的黑眼珠微微地朝她身后挪动了一下。
林三酒才叫了一声不好，身后一阵气浪裹着巨响，猛然将她掀了出去——在她的前方，AYU微笑着张开了手臂，就像一个迎接孩子的母亲似的——只不过，在她小腹的前方，出现了一片彷如黑洞般的黑色虚空。
这是他们的杀手锏？还是又一个幻象？林三酒的呼吸都被冻在了喉咙里，再也顾不得什么了，骨翼猛然完全张开，试图抓住两侧货舱的墙壁稳住去势；然而R区的墙壁离骨翼的最尾部终究还是差了一点距离，唯一能够让她做出反应的机会转瞬即逝。
“好了！”意老师突然一声高喊，仿佛完全没在意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声音激动：“我终于连上了！我就知道这种小技能不会难倒意识力的，我就知道！哈哈哈！”
在她笑完之前，林三酒早就已经跌进了黑色虚空之中；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身体直直穿过了黑洞，撞开了AYU，打着滚摔进了走廊里——紧接着，被气流轰碎的钢铁碎片这才猛然炸了出来，纷纷洒洒地落了她一身。
“哈哈，你没事的，”意老师志得意满地笑道：“我已经将你的一束意识力牢牢地黏在了一个真实物件上了，要不你可不会这么轻轻松松地穿过来。”
意老师说的没错，刚才那一个，绝对不是什么无害的东西。
林三酒跃起身，死死地盯住了面前的AYU——她早就从经验里了解到了这些幻象的真正杀伤力。
她身上最严重的一处伤，正是拜她自己所赐。
那是一个非常巧妙的幻象。当时林三酒微微打开了骨翼，背部紧靠着一处货舱，正提防着偷袭——然而忽然她背后一凉，由钢铁墙壁形成的一根尖刺在她有所反应之前，已经穿透了她的左侧小腹。
这毕竟只是一个幻象，AYU并没有改变钢铁形状的能力，实际上也并没有任何东西刺伤她；但是在幻象褪去，林三酒喘着粗气低头往下看的时候，她的衣服正慢慢洇开了一滩鲜血。
她的大脑是如此确信自己受伤了，以至于她的身体跟着出现了相应的反应——也就是说，她的大脑撕裂了她的小腹。
伤口穿透了身体，即使她立刻扯下衣服将自己包扎了起来，林三酒仍然感觉到了一阵阵眩晕；要不是她的身体细胞“变异”过一次，恐怕她根本没法像现在这样站起来战斗——她难以想象，万一自己的大脑真的相信自己掉进了刚才那个虚空，此时会发生什么样不可逆的情况。
“你确定这个办法能有用？现在你能分清哪些是幻象了？”
“绝对有用，放出去的这一丝意识力能够探测到真实物件周遭的空间，如果你看见的东西不在意识力呈现出的空间里，那就肯定是幻象……现在站在门口的AYU就是她本人。”
“……”林三酒二话没说，森森骨牙猛然朝一脸迷茫的AYU激射而出，然而却又因为意老师的一声惊叫而硬生生拧了个方向：“——你别碰她啊！”
“为什么？”
“我把意识力黏在AYU身上了，我怕她死了会造成不必要的变化……”
林三酒立刻想骂人。实际上她的确也骂了——“……你是不是傻？她是我的敌人，但现在你却给了她一张保命符？”
“我也是没办法，我实在分不清其他的东西了！再说，你不是打算攻击肉巢来着吗……”
此时AYU面色阴沉了不少，轻轻摆动了几下手指；然而这一次，出现在林三酒眼前的幻象简直就像是快报废了的老电视机，色彩失真，还时不时地花一下。她不太在乎地轻轻扫了它一眼，目光就落在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以为那是一个洗手间的。
在幻象的帷幕被扯掉以后，曾经充斥她鼻腔的那股奇怪生肉味儿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浓烈；这气味是如此地浓厚，以至于林三酒甚至感觉自己能在嘴巴里尝到肉巢的味道。这股气味的源头，是一个沾满滑滑黏液的大肉腔，带着一种恬不知耻的态度坐在尽头；它表面一起一伏、微微颤动时的样子，令她想起一只巨大而恶心的肉虫。肉巢实际上要比“洗手间”大一些，林三酒可以想象，在她进入那个“洗手间”的时候，有一部分肉巢变成了墙壁的样子，挡住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真相。
至于为什么要在肉巢里拦出一部分？
这个问题的答案，此时正缓步从R区里走了出来——高大男人和无名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AYU身后，三人似乎都察觉到了不对。
“你……你……”AYU皱起眉毛、眯起眼睛——她的面部表情比另两个人灵活多了：“喂，你们两个再发动试试！”
她已经发现自己的幻象攻击不起作用了，但可惜的是，她两个同伴的运气也没有好多少。
“我回头再跟你们玩儿。”林三酒挑起了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目光像一把从冰里拔出来的刀子。还不等三人做出反应，她脚下一蹬，人已经极速冲至肉巢前方，右侧骨翼彻底地张开了。
所有暗藏起来、收拢了的尖刺和骨牙，都在一瞬间打开到了极致；伴随着AYU的一声惊叫，和林三酒的一个念头，骨翼已经像一架绞肉机一样深深滑入了肉巢内部；下一秒，漫天的肉雨轰然炸开。
被包裹在里头的东西，随着飞溅的黏液和碎肉扑了出来；它们跟肉巢的颜色如此相近，以至于林三酒差点没瞧见。但是当她的骨牙穿透了一个东西，在它的尖声痛叫里缓缓举向半空时，她终于都明白了。
一切线索都被连接到了一起。
“……你们，”她从没有感到这么反胃过，直直地望着走过来的三人：“掏空了人类，然后像穿衣服一样穿着他们的尸体……”
那四肢俱全、隐隐呈现出人形的半透明肉块，在哭叫了十来秒后，终于软软地垂了下来，像只死老鼠一样挂在骨刺上，在日光灯下，它的黏液闪着湿润的光泽。

第312章 团灭
随着“啪”的一声，一团没有形状的影子从林三酒手里落了下来，当它掉到地上的时候，空荡荡的四肢在半空中甩出了一个弧度，这才软趴趴地掉在了躯干上。红发老杰克的尸囊从背后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露在了日光灯下。
几乎是它刚碰到地面的同一时间，一个小小的影子突然从肉巢里闪了出来，飞快地冲向了尸囊，在高得刺耳的一声尖叫里，它迅速地没入了裂口。
林三酒静静地看着布口袋似的尸体鼓了起来——明明钻进去的东西不大，然而尸体的躯干却渐渐被填满了，开始呈现出一种接近真实人类的模样；只不过这个变化却没有持续多久——当“红发老杰克”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它和它的同伴们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同一种生物。
好像是被一个拳头塞进了脸里，大半个脑袋的肉皮都软塌塌地垂了下来，搭在一个形状像烂桃子似的下巴上；两条手臂空荡荡地在身体旁边摇晃着，里头支撑起尸囊的东西在大腿处就消失了，软绵绵的小腿末端拖着两只脚型的袋子一起被折叠在大腿以下——一眼看去，感觉像是一个人被融化了一半，正流向地板似的。
第四个东西勉强张了张嘴，但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林三酒自己也隐隐有些惊奇：想不到她最不可思议的一个猜测，竟然就是事实。
AYU扫了一眼红发老杰克半立着的尸体，又望向了林三酒，嘴紧紧地抿着——在四个生物里，她最像是一个真正的活人。
难道是因为她是最早吃空人类、并穿起尸体的么？林三酒暗暗猜测道。
“……你这个尸袋，里面没有血肉内脏和骨骼供我们吃，就算把一个’灵魂’放进去了，也无法变得像我们几个一样的。”当AYU再度开口时，她表面的镇静似乎消失了一瞬，不过在声音颤了颤后，她又恢复了正常。“这个尸袋是我们的手笔——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幻象对你不再起作用了？”
“我以为你不那么需要我的答案呢。”林三酒回敬了一句，朝她露出了雪白的一口牙。在她脚边，好几个半透明的肉块像老鼠一样吱吱尖叫着，从破碎的肉巢里逃了出来，甩得一地黏液；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被骨刺穿透了的肉块就瘫在了地上，抽搐着死了。
每死一个肉块，AYU等三人的面色就难看一分。
“你生下的就是这些东西吗？”林三酒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残忍，她捏起了最后一只还不住挣扎着的肉块，声音里的嫌恶和讽刺藏也藏不住。“在母亲面前杀掉她的小孩……真不好意思。”
“我都说了我不——”AYU的一句话没有说完，随着林三酒手指猛然合拢，立刻抬高了嗓门：“——等等！”
琥珀色的一双瞳孔转向了她，肉块在压力停住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响。
“好，好，”AYU举起她唯一的一只手，投降似的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我们不来碰你，井水不犯河水，可以了吧？”
林三酒微微一笑，背后的骨翼随着她的情绪而轻轻扬了起来——对方的这个反应，倒不算是意料之外。
从刚才的交锋里，已经能看出来这种生物不擅长作战了；而自从林三酒绞碎了一半的肉巢以后，对面AYU三人就没有停止过制造幻象的努力——有那么一两次，幻象也的确逼真地出现了几秒，然而很快就在意识力传回的图像里瓦解了。
被卸掉了最大的倚仗，AYU三人只能防备地站在不远处，甚至不敢冲过来救下被她屠戮的肉块。它们也很清楚，单论战力的话，林三酒可以将它们杀上好几个来回了。
“问题是，你们已经惹着我了，而且还不止一次。”感受着指间滑腻腻的触感，林三酒有点恶心地叫出了一筒如月车站的薯片，将它倒空了以后，一把将肉块塞了进去。“……嗯，应该先从哪儿问呢……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AYU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嘴里被人塞了一把土。她盯了一眼那个品客薯片筒，这才应道：“……灵魂。我们是灵魂。”
“灵魂就他妈长你们这个样子？”
“不不……灵魂是我们这一族的名字。”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人质的关系，AYU异样地配合：“这个名字，从我们老家起就一直跟随着我们了……我也不知道是谁命名的，但是挺确切，你不觉得么？不管是什么生物对我们来说，都只是一个肉皮囊而已，真正主宰的还是我们——就像你们人类所说的灵魂一样。”
“你们从哪里来的？怎么来这儿的？”
“你听过一个叫做行尸走肉的末日世界么？那是我们的老家。”AYU黑幽幽的眼睛盯着她，在她的身后，另两个已被“灵魂”掏空入住了的身体，也同样面无表情。“……末日在那个世界里降临的时候，也正是我族诞生的时候。”
林三酒猛然感到一阵寒意从她的背后迸了开来——“你们……难道你们就是那个世界迎来末日的原因？”
AYU缓缓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它们和极温地狱的高温、冰雪暴的酷寒、伊甸园的核辐射……都是一样的东西。
林三酒从来没有想过，造成一个世界末日的原因，竟还可以……旅行。
“不，不对，”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末日已经来过一次了，是由地外生物红鹦鹉螺带来的——”
后半句话突然被她吞回了肚里。
AYU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说：“你以为红鹦鹉螺里面是什么？……是我们啊。”
“红鹦鹉螺界，已经是我们老家以外的第三个世界了。在上一个世界里，我们发现了这种威力和体形一样巨大的生物……所以我们就从之前的皮囊，换到了红鹦鹉螺的身体里。吃掉生物的内在以后，我们灵魂就会在皮囊里仿生成一个相似的构造，从而获得这种生物的一些能力……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够像你们人类一样说话、动作的原因。同理，在我们吃掉红鹦鹉螺以后，也能够操控它们的黏液和触须了——操纵着这些庞大的壳子，我们来到了这个世界。”
林三酒死死按着薯片筒盖子的手指，已经隐隐泛了白。花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自己终于明白了AYU的话。
“你们难道也每隔14个月就会转换一次世界？”
“噢，不是的。”AYU摇摇头，“有些地方的人类已经有星际航行的能力了，也有些地方的生物像红鹦鹉螺一样，在被我们吃空以后能够在太空中旅行——因为它们已经被掏空了，所以不必再消耗氧气和食物。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我们已经在黑暗里穿梭了近百年。”
近百年——林三酒一惊，末日世界从百年以前就开始了？但是转念一想，假如“灵魂”一族某一次的航行超越了特定速度，穿越了维度的话，这个时间也就做不得准了……由于涉及到了她所不了解的物理领域，林三酒没有深想下去。
明知道对方这种有问必答的态度有点古怪，但她还是忍不住继续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不断地前往新世界？”
“羊为什么吃草？鱼为什么游动？人类又为什么要在末日里挣扎？都是因为基因里最基础的繁衍本能。跟你们一样，我们也要繁殖；为了找到那个容许让我们繁殖的皮囊，我们必须不断尝试。更何况，只要没死，每换一次皮囊，我们就相当于重生了一次。”
“……你是说，你们无法繁殖？”
AYU的面色暗了暗，目光再次落回到了薯片筒上。“没错。所有你看到的灵魂，都是从第一个行尸走肉界里出来的，我只是一个携带者而已；这么久以来，我们只有减少的份儿，却从来没有过新生儿……你今天杀了五个灵魂，我们就少了五个灵魂。这也是我为什么想跟你好好谈谈的原因，我们之间没有深仇大恨，真的不必两败俱伤。”
“噢？那你想怎么样？”
“R区里还有你的朋友吧？在我们化学激素的作用下，他们这样沉睡下去可是非常伤害大脑的……拿那么多人跟你换一个灵魂和相安无事，不吃亏吧？”AYU甚至还半开玩笑似的说：“除了一个空皮囊，我们什么也没有，所以也没法补偿你受的伤了。”
而她身后的二人以及那个像半融化一样的红发老杰克，都始终一言未发，似乎全听AYU处理似的。
林三酒感觉自己脑子里已经被大量信息给填得满满的了，甚至有点难以思考——不过终于她还是点了头。此时离飞船降落没有多久了，不管怎么，先将R区里的人从“灵魂”嘴边上救下来，其他的以后可以慢慢再说——AYU果然也信守承诺，在几个小时以后，当飞船开始缓缓降落时，让另两个男人将人都叫醒了。
尽管还有一肚子疑虑，但当林三酒看见沃德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张华碧初醒时被两个男人给吓了一跳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微微松了口气。另外几个乘客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被掏空内脏的一劫，还在嘀咕着没睡舒服。
“好了，现在你应该把那个灵魂还给我了吧？”
在大部分乘客陆续离开了以后，留在最后的AYU笑着对林三酒说道。在她身边，沃德和张华碧像是要保护她似的，紧紧地跟着她的脚步，一脸防备地瞪着AYU一行人——即使看不见走廊尽头的肉巢和红发老杰克，显然他们也觉得自己突然一觉睡到飞船降落，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老实说，林三酒并不太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她既不愿意就这么把灵魂交出去——这可是她唯一能够证明灵魂这种生物存在的证据了——可是她也不想跟这一族纠缠不清下去。毕竟在它们适应了皮囊以后，看起来和真人毫无分别；假如灵魂一族不断地派人偷袭骚扰，就算她不怕，也得为身边的朋友着想。
带着几分不情愿，林三酒递过了薯片筒。
然而在AYU伸手来接时，她忽然又一把收了回来，眯起了眼睛。
“刚才你说的太多了，我差点忘了问一个事。”林三酒紧紧盯住了AYU，感到自己手指冰凉。“……你们为什么要让R区的乘客昏迷过去？”
AYU的嘴巴张合了一下，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在生下了第一批的灵魂以后，张华碧发现你又一次变成了有孕。”林三酒万分希望自己猜错了，然而她背后的汗毛却已经站了起来。“也就是说，你携带的不止九个灵魂……然后在去肉巢找我之前，你们把R区的乘客迷昏了。”
身后的人似乎动了动，不过在任何事发生之前，骨翼已经迅猛地张开了，凶兽一般捍卫着主人。
“……一边是灵魂，一边是现成的皮囊，”林三酒眼睛和喉咙一样干涩得难受：“……R区里的人，早就被掏空了吧？”
当她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她感到身后的骨翼被人轻轻地敲了敲。
林三酒慢慢地转过身。
张华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向来有点儿滑稽的小卷发此时紧紧地贴在头皮上，显得她不知是哪儿看起来很不自然。
沃德却不一样了。
暗金色头发的青年，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和他生前一样灵活真实，仿佛就是他本人一样。
“故意拖了这么长时间，就是想让他们的外表变得自然一点，”沃德——或者说，穿着沃德的生物，正笑着说道：“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啊。”
林三酒感到自己有点想吐。
她不知道灵魂是如何掏空人类的，但她也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如此鲜活，对于灵魂来说也是很少见的事。
“沃德”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再次浮起了一个笑容。
“你好，我是灵魂一族的女王，很高兴今天能够……穿上你。”

第313章 灵魂女王的不同之处
幻象是个很方便的手段。
在那个一脸疲态的年轻人眼里，飞船货舱里大概一切都还好好的，既没有被骨翼切断的钢架，也没有被战斗撞击得坑坑洼洼的地板。因此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在所有的乘客都陆续步出了飞船以后，“砰”一声关上了舱门。
下一秒，如同广场一般大小的飞船发出了一声雷霆似的轰鸣，猛烈气流急喷而出，盘旋着将它托了起来。花了好几分钟的功夫，飞船才渐渐地在视野里变小了。
当它的痕迹彻底从天空中消失时，被气流掀起来的海浪这才咆哮着砸回了海里——近万吨的海水在空中凝成一个高墙后，又以惊人的速度紧紧贴着峭壁摔了下去，砸得海平面都震了几震。即使这个小型的海啸并没有碰着礁崖，但仍然气势磅礴地瞬间冲透、打湿了礁崖上的一切——当然也包括林三酒和对面一群“乘客”。
大概那个年轻人认为，反正整个礁崖都要被冲湿的，自然也就没必要提醒他们小心海水了。
即使身上的衣服一瞬间湿透了，皮肤上也还残留着被海水打过后的隐隐疼痛，但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水以后，林三酒还是感到略略安慰了一些。
……至少，她和这群生物被无尽的海洋从人世间隔离开了。
“这儿就是中转站吗？”沃德——林三酒习惯性地想到了这个名字——眺目四望了一圈，语气说不上来是赞赏还是讽刺：“……别看模样乱七八糟，这个世界还挺井井有条的。”
林三酒抿着嘴唇，没说话也没动。
多看一眼“沃德”的笑容，都会令她感到难受。
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相处后，她作为一个人类的直觉，已经敏感地令她意识到灵魂女王根本不理解人类笑容的含义。
它一直在笑。
当笑容在急雨一般的海水里被浸透，却仍然一动未动的时候，那种温暖开朗的意味也渐渐变成了凉凉的诡异。
“原来你们不喜欢脸上有水。”灵魂女王观察着林三酒，下结论似的说了一句，嘴角仍然高高扬起。随着它抬起手，它身后的一群灵魂都纷纷跟着把水从脸上抹掉了。
……它们学习人类干什么？
压下心里的不适，林三酒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这块当成转乘点的礁崖面积不大，岩石高低不平，几丛暗绿的草从岩石缝隙间钻了出来。在礁崖远远的另一头，立着一间小小的木制房屋，不知是作什么用的，由于长年潮湿的空气，木头上早已长出了片片霉斑和层层蘑菇。
她尽可能地将看见的东西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借助意识力，她知道自己此刻现在看到的都是现实；再过一会儿，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对手是一族的女王……林三酒可不认为它和AYU的战力在同一水平上。
灵魂女王似乎并不急着要穿上林三酒——事实上，它对这件“皮衣”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自从红鹦鹉螺被击沉以后，我们就一直在沉睡休整，”灵魂女王歪头看了看林三酒身后的骨翼，突然说道：“……不过这么久以来，我也是头一回看见有人类能自主改变外形，在自己身上生长出威力这么大的武器。你是个成长型，又拥有可变基因……”
可变基因——林三酒想不到灵魂女王在短短几分钟后所下的判断，竟然能够如此精准。
对方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变，但声音却忽然颤了颤，似乎十分兴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等我吸食掉你的内部以后，或许可以用你形成骨翼一样的方法，来塑造出我们灵魂一族的生殖系统……啊，这件尸囊真是太完美了。”
它说完后顿了一顿，随即它身后的AYU仿佛忽然听见了什么似的，随即低了低头：“……谢谢王的夸奖。”
与其说灵魂女王是在和林三酒交谈，不如说更像在自言自语；即使没有来自林三酒的回应，它也毫不介意。“更何况，你自从来了这个世界，就一直在跟我们灵魂一族打交道……拿你们的话来说，这应该就叫缘分吧。”
“等等，你怎么——”林三酒一凛。
“你是想问你上船前经历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灵魂女王透过沃德的眼睛看着她。
“两者都有。”
“噢，原来你还没明白。骗走你一本书的，就是我族内的一个灵魂；收集人类手上有威力的道具，是我给它的任务。只不过那本书也有点奇怪，居然自动发动了，逼得它从皮囊里逃了出来……后来你又遇上了那个叫萨杰的孩子。”
不知为什么，灵魂女王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略了细节，反而带着它一成不变的笑容扫了一眼站在它身后的同族——除了一个半融化似的红发老杰克，其余的灵魂看起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群人类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我是女王。我族内每一个灵魂的位置，状态，生死……我通通都知道。”灵魂女王笑着说。
说时迟那时快，在它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的同时，一个影子猛然从灵魂女王身后跃向了另一边，动作之快，令身上绿色的裙摆在风中呼呼作响——一个呼吸里，另两条黑影也猛然扑向了第一个影子，瞬间淹没了那一抹绿。
当林三酒看见其中一个影子正是形状诡异的“红发老杰克”时，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意识到了眼下的状况。肌肉由于激动而颤栗起来，她脚下一蹬，伏腰的同时骨翼已经借势急扑向前方，在灵魂女王有所动作之前，骨刀的尖刺已经扎透了红发老杰克的下巴——
一声尖嘶，一个大了一圈、四肢短小的肉块从红发老杰克的尸囊里挣脱了出来，一头奔进了AYU的怀里；还挂着尸体，骨刺顺势一摆，就把另一个黑影也远远地击了出去，似乎是无名男子。
虽然在转瞬之间连退二人，但此时灵魂女王的攻势也跟到了脚边——林三酒仓促间在空中一个滚翻，手臂一卷，两只骨翼彻底地横向展开，这才有几分狼狈地向后摔在了湿漉漉的岩石上；不过，她刚才一击的目的也终于达到了。
张华碧在她怀里狠狠地喘了一口气，这才发出了侥幸余生后的一声“啊”。
“吓、吓死我了，原来，它知道……”她露在裙子外头的皮肤异样地苍白，没有半分血色，温度也跟看起来一样冷。但是当林三酒狐疑地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时，那有力的脉搏已经说明了一切。
原本粉红色的唇膏被海水冲掉了，露出了底下的铁青。不知因为冷还是因为惊恐，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没死！”林三酒一颗心都砰砰跳了两下，“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救——”
“我差点儿也死了！”张华碧猛然抬高嗓门吼了一句，随后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随之跑光了，声气又软弱了下来。她朝林三酒摆摆手道：“……我回R区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还以为装成它们的样子就能蒙混过关，但……”
“但没想到我一直都知道？”灵魂女王缓缓地走了过来——直到这时，林三酒才看清楚刚才从身后袭击她的是什么。
是礁崖。
好像不满意这一群访客似的，她刚才所在之处的一整片岩石，都被挤压着掀了起来，又重重砸向了底下的裂缝。假如林三酒的动作慢了那么几毫秒，她和张华碧此时恐怕都已经被岩石砸得变形了——当然，变了形也是不妨碍灵魂女王穿上她的。
“你挺精明，运气也不错，”灵魂女王表扬似的对张华碧点点头，“你杀死那一个本来应该穿上你的灵魂时，正好我当时顾不上你。后来一想，这样也挺有意思……再说，聪明一点的尸囊总是要比蠢的好用一点——仔细想想，这一点真奇怪。毕竟连大脑都已经被吸食了，你会以为都是一层皮，不应该有区别呢。”
林三酒瞬间明白了。
假如张华碧在飞船上闹出什么动静，引来了更多的人类，多少都是个麻烦；所以它故意让她以为自己蒙混成功了，引着她下了飞船，又想让“红发老杰克”尸囊里的灵魂吸食掉她——
她的目光落向了AYU怀里那个形状恶心的东西上。
或许是因为灵魂的外形，她虽然早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高等智慧的种族，但始终没有真正将它放在心上——直到现在，林三酒才深刻地体会到，这个种族的头脑并不逊于人类。
冰凉的手指抓住了林三酒的手肘，张华碧发慌的声音响了起来：“……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建议你们不要挣扎了。”灵魂女王的笑容好像是雕刻进肌肉里了似的。随着它举起了一只手，一波浪潮猛然从礁崖峭壁边扬了起来，裹着巨大水势轰然冲向了林三酒，登时将猝不及防的二人给打得坐在了地上——然而巨浪却仿佛长了眼睛似的，从灵魂女王的身边绕了开来，只溅湿了沃德的裤脚。
“我与我的族人不同。它们只能制造出幻象，我却能制造出现实。”

第314章 老而弥坚
在林三酒至今为止经历过的所有战役中，眼下是最让她感到手忙脚乱——甚至可以说是最气急败坏的一次。
“——是我啊！”
骨翼猛地横向挥开，挡下一片乱舞的汉字之后，她忍不住再次吼出了声。“你看看清楚，灵魂女王在那一边！”
这一次的汉字不多，在它们的翻滚间林三酒只依稀认出了一个“黏”字——转瞬间字就撞在了骨翼上，几乎在她刚刚暗叫一声不好的同一时间，骨翼猛地往下一坠，仿佛突然被压上了千斤重的负担似的，紧接着在空气中凝固住了。
林三酒咬牙使劲抽了抽翅膀，然而骨翼除了微微地摇晃了两下，竟就不动了：正如张华碧释放出来的那个汉字一样，碰着它的骨翼立刻被“黏”住了。另两个汉字相继撞了上来，立刻也跟着发动了：“软”字像电流一样从骨头上传导进了林三酒的身体，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脚下的力气突然一空，“扑通”一下半跪在了岩石上，浑身都提不起来个儿。
另一个她始终没瞧清楚的字，紧接着也显示出了它的作用：“肥”。
虽然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依然紧致有力、线条流畅，但是她却仍然觉得自己一下子笨重多了——刚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动作，猛地变难了无数倍；两个膝盖颤颤巍巍地支撑起了感觉十分庞大的身体后，她甚至不得不歇了几秒，感觉身上一层一层的肥油裹得她喘不上气来——别说战斗了，就算是说话，她都得先好好匀几口气。
三个汉字在发挥了作用以后，“叮叮当当”地落在了地上，随即消失了。
“喂，你听见没有，我不是灵魂女王……”
张华碧的能力跟她一张嘴果然也没脱离了关系，这个【人言可畏】又古怪又难防，才刚交手不到一分钟，林三酒已经吃了好几次亏——
可恨对面那个气喘吁吁、双目血红的女人，压根就听不见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裙子早就已经被岩石撕成了一条条挂在身上，张华碧脸上又是汗、又是血、又是泪，嘴角噙着白泡沫，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腮帮子——在她的认知里，林三酒早就死了；她自己成了灵魂包围中唯一的困兽。
在灵魂女王无声的指示下，除了抱着一个肉块的AYU没有动，其余的都远远地分散了开来，将二人给包在了一个松散的圈子里，堵住了她们任何可能的去路。很显然，即便拥有了“制造现实”这个能力，也并没有耽误女王制造幻象——即使林三酒没有受到影响，张华碧却早就中了招。
从上一次的经验里，她已经知道了每个汉字的持续时间不长，仅有三十秒左右；然而在一边虎视眈眈的灵魂女王却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喘息的机会，忽然伸手指了指天空。
“来了！”
林三酒才刚抬起目光，突然间意老师一声尖锐的示警，一道近百米的白色闪电映亮了半边阴沉的天空，毫无预兆地穿破云层，轰隆隆地打在了林三酒刚刚的落脚之处——这一道闪电是如此惊人，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到眼前耀目的亮光；潮湿的空气一瞬间变得灼人地难受，她后背上汗毛都因电荷而站了起来。
拽着被固定住的骨翼猛转了个圈，她这才险险地避过了被闪电直接劈中的命运；可是即使这样，雪白的骨翼前段也泛上了一层焦黑。
裹着一身厚厚的脂肪——即使只是错觉，但仍然令林三酒的动作迟滞了不少。大腿和手臂上明明不存在的“肥肉”，却随着她的动作而一晃一晃地打在身上；身体沉甸甸的，加上还“软”着，好几次差点让她失去了平衡。
“字，字！”
不用意老师叫，林三酒也在大口大口的粗气里看清楚了又一片朝她飞扑过来的汉字。
张华碧的攻击显然经过安排的：在对手几乎失去了一半的行动力以后，下一批汉字顿时凶相毕露。一眼扫过去，林三酒已经看见了一个“裂”、一个“伤”……然而骨翼不能动，她能活动的空间也有限，眼看着这批汉字就要袭上面门了。
张华碧甚至已经微微地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一股狂烈的风猛然不知从何而起，呼啸着盘旋而上，形成了一股小型的龙卷风。龙卷风席卷过的地方，草丛被连根拔起，风力裹卷着碎石、湿泥、草叶迎面扑上了汉字，立即将它们高高地甩进了天空——与此同时，林三酒只觉骨翼一松，立即向后一跃，终于再次恢复了自由。
一扬手中的【龙卷风鞭子】，她暗暗叫了一声侥幸。
要不是看见刚才那几个汉字像三块石头似的掉在地上，她也不会忽然起了这个主意；不过幸好她赌对了，【人言可畏】放出来的字，果然具有和实物一样的特质。
从张华碧的攻击中挣脱出来，林三酒眼也不眨，脚下一蹬就扑向了灵魂女王。
“我说过，”随着它吐出的每一个字，脚下的礁崖都要颤抖一次，巨大的岩石像是有生命一样，层层叠叠地从脚下挤迸而出，拦在林三酒与灵魂女王之间：“……你是没办法阻挡’现实’的。”
除了刚才那一道闪电，林三酒还真没把这些岩石放在眼里；她爆发出一声怒喝，脚下再次提速，甚至连影子都被高速震荡的空气给震成了几片——面对这样的速度，别说防御了，就连她人在哪儿都几乎看不清楚；岩石、烈风在她身旁不远处频频落空，几个汉字在逃脱了龙卷风后又一头栽上了岩石，但这些阻碍半点也没能放慢她的速度。
对方或许是灵魂一族的女王，可是论起战力和身体素质，它仍然不比自己的同族好上多少，这毕竟不是灵魂一族的长处所在。所以林三酒很有信心，一旦被自己靠近了，她至少能有七八种办法瞬间重创它。
当她袭至灵魂女王面前时，对方甚至只来得及摇了摇头，仿佛还没有消化掉她已经近在眼前了的事实。
——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林三酒的两只手甚至可以说是轻柔地按在了灵魂女王的小腹上。
AYU曾经坦白过，它们会在吃掉人类内在以后拟生成一个相似的形态；那么也就是说，它们此刻最重要、也最致命的地方应该同样在头部。林三酒故意避开了要害，是因为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要拷问这个灵魂女王。
然而这一次，百试不爽的“一声叮”技能却石沉大海——她甚至愣了半秒，以为碎片似的皮肤随时都会从眼前迸起来；然而面前黑幽幽的目光却仍然像刚才那样，正透过沃德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
“我制造出了你碰不到我的现实。”女王轻声地说，两颊肌肉高高地鼓起来，这表情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个笑了。“……你没发现吗？”
林三酒怔怔地低下目光——她的手与沃德的腰之间，还差了细微的一条空隙；但不管她再怎么使劲儿，双手却纹丝不能前行了，仿佛阻拦在二人之间的不是空气，而是泰山。
“我现在制造出的，是你衰老了的现实。”
才刚刚摆脱了肥胖的林三酒，只觉突然一下自己身体空了——刚才澎湃的、流动着的力量，好像顺着每一个毛孔蒸发在了空气里；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头一次感觉有点儿累了。
“……你越来越老，越来越虚弱了，大概是你死期之前那一个星期里的状态吧。”灵魂女王的口吻，仿佛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腿部肌肉萎缩了，干干瘪瘪的皮肤挂在小腿上，林三酒身体的所有重量，都压在了细细的腿骨上，关节磨得她生疼。她想要慢慢地往后退几步，可身后骨翼从来没有如此沉重过，“站稳”也从来没有变得这么难过。林三酒再次使劲眨了眨眼——这一次是因为她已经看不清楚东西了。
“……怎么样？还要挣扎吗？”灵魂女王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林三酒脸部的肌肤。即使因为苍老而麻木了，她仍然能感觉自己后背上起了一溜儿鸡皮疙瘩。“我是本族内唯一一个有性别意识的灵魂，非常需要一个相应的雌性身体呢……有了你还真方便。”
不可能……
连思维也钝了，林三酒在内心里吃力地念着这几个字。
假如灵魂女王真的能够随心所欲地制造出自己想要的现实，她何必非要自己的身体——直接造一具不就行了吗？
“沃德”一只手握住了林三酒的肩膀，面朝着她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想反抗，但是刚刚叫出了【粒子高频震荡切割刀】，她颤巍巍的手就因为没拿住这突然的重量，而“哐当”一声把刀掉在了岩石上。
另一个念头来得也很慢，仿佛它也必须拄着拐杖似的。
如果……这真的是“现实”的话，那么也就是说，灵魂女王不得不穿着一个上百岁老太太的尸身……那这具身体对它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嘴角和脸颊的皮肤忽然诡异地抖了抖，“沃德”的头颅以一种叫人肉酸的模样软了下来——一个圆润的、深红色的肉块像是脱衣服似的，从沃德的后颈处慢慢地钻了出来。
跟平常的灵魂一比，女王的模样更加……瘆人。
像无数块被剥掉了皮的肌肉纠结在一起之后似的，深紫红的肉块比它的同族大了起码一圈，隐约有了一个人脸形的样子，还在人眼窝的地方长出了两块黑色的圆斑。在沃德的脸软软地从脖子上垂了下来，失去了支撑以后，立即成了形状不明的一团皮子；女王肉块在空气中兴奋地一抖，甩下了几点黏液。
它……要在我活着的时候吃掉我……林三酒浑身冰凉地想。
她努力一挥手，试图打掉女王的胳膊，但却连带着叫自己失了重心，扑通一声跌在了岩石上。
深红色肉块此时已经把旧皮子褪到了腰部；如果说它的头已经称得上诡异的话，那么身体更能叫人看一眼便反胃了。
“太好了，太好了……”
从不远处传来了AYU的声音——林三酒费劲地扭头一瞧，只见她紧紧抱着两只灵魂，声音激动地发了颤——除了红发老杰克身体里的灵魂之外，另一只是从薯片筒里掉出来的。在AYU身后，张华碧像疯了似的不断踢打叫骂，却仍然被两个灵魂给死死地按在了岩石上；她的叫声可能很尖锐，但是听在苍老的耳朵里，也有几分朦胧了。
以林三酒此刻的身体状态来说，她完全没法做出任何肢体上的反抗；扭回目光，一条深紫红的肉条已经摸上了她的脖颈。
灵魂女王大概非常高兴，肉皮子不住地微颤，不断闪烁着湿润的光。
“你……你既然能够使我瞬间衰老，”她再开口说话的时候，低弱而嘶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刚才又何必搞什么石、石头，闪电的……”
灵魂女王顿了一下。
“你，你看，我虽然拿不动刀子……”林三酒使劲喘了一口气，胸口像风箱似的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她的命，张华碧的命，都在这一个赌注上了——“但我拿得动这个……”
代表着女王的紫红肉条，不由自主地朝她的右手转了过去。
在林三酒的右手上，此时正静静地躺着一张血红色的卡——在有些阴沉的天光下，它看起来像是被血浸黑了，散布着星星点点的光。
【诺查丹马斯之卡】
注1：当末日因素为某种活物的时候，本卡不能够像吸收辐射一样直接把它们吸收。
注2：但是当卡片主人被这种生物释放出的能力所影响时，这种能力可以像辐射一样被本卡吸收。
女王愣了半秒，似乎还没有理解这卡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三酒也没打算让它理解。当【诺查丹玛斯之卡】猛然一亮，小电池上瞬间出现了一个“29％”的字样时，那仿佛无穷的精力与力量立刻再度充满了林三酒的身体——
一声刺耳的尖嘶，让所有的灵魂都凝固住了动作；它们的目光愣愣地投在自己的女王身上，仿佛还不能明白眼前的这一幕：几秒钟之前，明明女王已经快要穿上这个人了……
数只白森森的骨刃，如同牢笼一样立在肉块周围，将女王的“头部”给牢牢地卡在了方寸之间。林三酒站起身，目光瞄了一眼手里的卡，轻轻一笑。
“我已经明白你所谓的狗屁现实了，”她的笑容很凉：“……你还有什么别的招数吗？”

第315章 恶犬
在自由区至嚎叫海角这一条航线上飞了这么长时间，船长马隆已经见过了不计其数的各式人物；但是当他今天打开侧门的时候，他也说不好是寒凉的海风，还是礁崖上的三女一男，让他忽然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不管怎么看，这几人的情状都太诡异了。
小型飞船震耳欲聋的引擎声音，听起来总像马上就要崩溃了似的；单薄的船舱门在船体轰隆隆的震动下，也正在不断颤抖——对于这一切，马隆都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了。要不是看见了新乘客的表情，他几乎都忘了这一艘船有多破旧窄小。
为首的高个儿女人，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小飞船，好像不太信任这扇小门能容纳下她的白骨翅膀一样——顿了顿，她这才迈步走了过来。当她走近门口时，与其说那两米多高的狰狞骨翼是打算进来，还不如说它们更像是要撕裂这艘飞船。
虽然十分艰难，但马隆仍然将目光从她的手上挪开了，装作什么都没瞧见的样子。
一个被黑皮绳捆缚得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像散碎的破布娃娃似的，被高个儿女人捏在手里，两条空空的裤管轻飘飘地在空中晃荡。要不是那人的眼睛还睁着，马隆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尸体了。
紧跟着这一女一男的，是一个胖乎乎、穿绿裙子的女人；她似乎对最后一个人十分忌惮，小跑两步跟上了前头，留下最后一个女人慢腾腾地走着，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庞大的肚子给坠慢了速度。
“……不是说有十个人吗？”
话刚一问出口，马隆立即后悔了。因为走近了一看，这四个人几乎人人身上带伤，血迹混着泥沙在皮肤上抹出了一道一道的污渍，衣服都被撕出了口子。
——也不知道这十个人发生了什么，不过看起来，这场混战不小啊……
票钱反正是已经提前付好的，见没人理会他，马隆也就紧紧地闭上了嘴。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高个儿女人在上了船之后，倒是先开口了。
“……劳驾，帮我把座位排在一起。”天光透进她浅淡的琥珀色瞳孔里，令人印象很深；一边说话，她一边晃了晃手里的黑色皮绳。“你也看见了，我们分不开。”
闪烁着幽光的黑色皮绳，在她的手腕上绕了一个圈以后，又像蛇一样蜿蜒而行，死死地缠绕住了深金发青年的脖颈。只看了一眼，马隆就忍不住松了松自己的衣领——那条皮绳看着虽细，但力量却似乎很大，像扎着面口袋一样紧紧地扎住了他的喉咙，将皮肤挤出了无数深深的褶子，让人想不通他怎么还能呼吸。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想法，青年突然抬起了一双毫无人味儿的眼睛，不禁让他又一次打了个战。
马隆的船，是专门来回于嚎叫海角与自由区之间接送乘客用的，因此基本的设施倒还周全；他将四张单人沙发摆成面对面的样子，又简单说了几句注意事项——而在独臂女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马隆心里一颤。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女人肚子。
简直像是把几个成年人折断了塞进去了似的，这个肚子看着比人都大，衣服早被撑裂了，皮肤也绷成了薄薄的一层皮。她看起来异样地叫人难受，整个人都被撑得脱了形——看样子，不管肚子里头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胎儿。
能从一个E级末日世界混进红鹦鹉螺，马隆对于不该接触的东西非常敏感；一句话也没多说，他迅速地从乘客区消失了。
当他离开了好几分钟、飞船开始逐渐上升以后，这四个模样古怪的乘客中，终于有人出声了。
“……我，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华碧的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目光不住在对面二人的身上来回巡视，皮肤还隐隐地发着红。在她的目光下，二人半晌没有出声——青年的笑容虽然一如既往，但不知怎么，看起来似乎多了几分阴沉烦躁。
一时间没人应话。
“……你想拿我怎么样？”当这句话被吐出来的时候，青年的喉结一动也没动——林三酒已经知道了，这是灵魂女王在摩擦它两块小小的软肉时所模拟出的人声；与沃德原本的声音毫不相似，它听起来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你自己应该清楚，靠这根绳子你是困不住我一辈子的。”
林三酒没说话，目光却移到了灵魂女王软趴趴、空荡荡的两条裤管上。
……三十分钟以前，数十根散发着森森寒意的白骨尖刃，将一个深紫红色、不成人形的东西给扎在了地上。
在它不断的挣扎和尖声嘶叫里，【高频粒子震荡刀】不知道何时被林三酒捡了起来，像划破空气一样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女王的“手”——花了好大力气，她才忍住了自己想要一刀将肉块切成两半的冲动——而就在同一个瞬间，所有的灵魂都仿佛受到了重重一击，身体扭曲着跌倒在了地上，一时间悲叫声四起。
假如我杀了这只女王，剩下的肉虫也会死吗？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将代表着灵魂女王的肉块从沃德的尸囊里扯了出来。这个时候她才看清楚，原来灵魂女王是在后脖颈的地方开了一道口子，开口顺着下方的发际线形成了一个弧度，此时挂满了丝丝拉拉的黏液。
深紫红色、足有一人大小的肉虫，在半空中拧动出了一个叫人头皮发麻的模样。从豁开的伤口缝隙看进去的话，就会发现它不仅仅只是一块软肉——无数白生生的“筋”在肉里纠缠在一起，混着黏液，不住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它因疼痛而张大了嘴，而深红的口腔里却是又一层的口腔，一层套着一层。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张华碧终于恢复了清醒，“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傻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切。
“等，等一下，”两层口腔上突起的软肉互相摩擦，使灵魂女王发出了人声：“你要干什——”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三酒左手一扬；在激射出的黏液与碎屑里，两条“下肢”一样的肉块就重重地摔落在了岩石上。灵魂们的嘶叫声简直震耳欲聋，不过却没有一只的腿跟着掉下来，也没有一只胆敢扑上来——林三酒忍受着手上滑腻的触感和刺鼻的生腥味，一把将灵魂女王按回了地上：“给我爬进去！”
像被褪下来的蛇皮一样，沃德完好的皮囊下空洞洞的。呈现半个人形的肉块颤抖着从后脑的口子里钻了进去，逐渐地，空洞被填满了——眨了眨眼，“沃德”的脸再一次活了过来。
在不久之前，正是同样的这一张脸，告诉她自己的老家很漂亮……
压下了猛然迸发的愤怒，林三酒叫出了【ANTI进化人之女奴的捆缚绳】，一把拎起了灵魂女王。
如果像捆人那样捆起它的话，灵魂女王只需随便在哪儿开一条口子，就能从人皮里脱身了——
凭着刚才那短短几秒间留下的记忆，林三酒一边回忆着灵魂的身体构造，一边将它所有能动的地方都绑死了，随后又紧紧地扎住了后脖颈的开口。只是这样一来，从外表上看去，这个没有双腿的青年简直像是被黑皮绳给勒变形了似的，身体扭成了不可想象的姿势——但总算，里头的灵魂是没法活动了。
打完了最后一个结，她这才回头望了一眼。
即使早就已经是死人了，但正被灵魂们穿起来的皮囊，看起来比刚才还要苍白得多。每一个看起来都受了很大的打击，但没有一只灵魂敢动一动——毕竟，林三酒的骨翼正一直对准着灵魂女王的额头。
“让它们把皮脱了，”她一把拎起灵魂女王，手指紧紧攥住了它的脖子。“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
被她死死捏住了喉咙的灵魂女王，其实根本就没法开口说话；然而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包括AYU在内的一群灵魂却依然接二连三地从人皮囊里钻了出来——在张华碧的一声尖叫里，林三酒低下头，嘴角浮起了冷冷的笑意：“……你们可以用意念沟通？”
“不，不，只是单向的……”从铁箍一样的手指里得到了一点空隙，灵魂女王挣扎着回答道：“我能向它们传递讯息，它们却不能回答……”
“你们族群一共有多少人？”
顿了顿，灵魂女王极不情愿地出声了。“一千一百二十四……个灵魂。”
这个数字，比林三酒预料的要多得多——她愣了一愣，却立刻笑了：“这儿可只有九个。剩下的呢？”
这一次女王安静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了。直到张华碧跌跌撞撞地跑到林三酒身边时，它才嘶嘶地说：“……它们分散在各个地方，准备巢穴和物资。”
林三酒点点头，说不上来在想什么——她歪头看了灵魂女王一会儿，忽然指了指正死死盯着她们的一地人形肉虫：“我记得你们跟我说过，AYU是个携带者，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族群里，各有各的分工。AYU是专门负责运送同胞的……它的身体里能容下十好几个原始状态的灵魂，等有了合适的载体，再将灵魂从体内释放出来……”
原来是这样——
林三酒眯起眼睛，好不容易才从一地肉块中勉强辨认出了AYU。想了想，她忽然笑了，目光竟亮亮的：“既然这样，就让你的族人们再回到AYU身体里去好了；然后让它再把人皮穿上——嗯，动作快点，那边已经有飞船过来了。”
“不行啊，”灵魂女王顿时哑着嗓子叫了一句，“它们都已经不是原始状态了——”
然而面对灵魂一族的时候，林三酒并不是一个非常体贴的人。
她一手攥着女王，另一手突然一甩，一张卡片便迅速激射向了一只灵魂；在那只肉虫猛然一扭，以为自己刚刚躲开了卡片时，【高频粒子震荡刀】却突然从半空中探出头，转瞬间就将它绞碎了，迸开了一地碎屑和粘液。
“虽然我想带着你，但我可不打算让这么一群东西都跟着我上飞船，”林三酒显然心里已经有了个主意，一字一顿地说，“要不你来想办法，要不我来帮你想办法。”
……看来灵魂一族死一个少一个的说法，也是事实；即使非常不愿意，但在灵魂女王的命令下，剩下的一群灵魂仍然艰难地钻回了AYU的身体——只不过，林三酒这辈子也不愿意再回想起那令人反胃的一幕了。
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礁崖上只有一个变了形的“孕妇”，以及一地人皮。
林三酒本来打算将这些残骸一把火烧了的，但眼看着空中飞船的影子已经越来越近，礁崖上又是一片潮湿，不好生火，于是干脆将七八具人皮都一口气转化成了卡片——不过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顺手把卡揣进了口袋里。
在她行动的过程中，张华碧一直脸色苍白，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能吐出来一样；即使在已经坐上飞船好一会儿以后，她仍然是一头的冷汗。
飞船外的天空，正由浅灰色逐渐加深，浸成了浓浓的墨蓝。
一直没有理会灵魂女王、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的林三酒，瞥了张华碧一眼，忽然出了声：“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逃得一命的？”
后者立刻打了个颤，伸手抹了抹自己肉乎乎的脸庞。
“说起来，真的全是命啊。本来活下来的人，有可能是沃德的……唉，总之，我是无意间打了一个时间差。在这个东西，”她指了指AYU，“走出R区以后，我和沃德都担心她会去找你，于是也想跟出去看看。但是考虑到我和你都是女人，他终究还是让我去了……也正是因为我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我才活了下来。”
“当我跟着这个鬼东西后头走出去以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鬼使神差地读取了一下沃德——”说到这儿时，张华碧的声音不可自控似的尖锐了好几分，“他的结果，是一具死尸……真的，还是他的模样，但确确实实已经变成了尸体……我吓了一跳，赶忙冲回了R区……没有一个人醒着，全都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都死了……除了那两个男人之外。”
“那俩人正死死地盯着我，我当时脚下一软——要不是有这个东西，我恐怕也中招了。”张华碧从领口里掏出了一个吊坠儿，看起来就是一个雕刻俗气的玉佛挂件，看起来就像是大街上十块钱三个的东西，毫无别致之处。
【花了五千块后你从此长了教训】
出门旅游的时候被带进了珠宝玉器店购物，不知怎么一时冲动，花了五千块买下了这个下脚料做成的玉佛——而你的月工资是三千块。这个血一样的教训从此没有离开过你的脖子，因为它能够让你时刻保持理智。
效果：镇静心神，减缓情绪冲击，防止昏迷。
怪不得……林三酒心里恍然大悟。灵魂一族恐怕没有想到竟然有人靠着特殊物品，仍然保持着清醒，因此才让张华碧蒙混了好一会儿——只不过到底还是没有瞒过灵魂女王而已。
叹了口气，张华碧将玉佛塞了回去，目光忍不住又一次扫过了两只灵魂。
“可惜这个东西不能让我看破幻象……这个叫啥女王的，你是怎么打败它的？它不是会制造什么现实吗？”
林三酒轻轻哼了一声。
“说到这个，我还真不得不佩服它。所谓的现实……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的确是现实。”她一边说，一边暗暗地梳理着自己的意识力——自从把灵魂女王握在手里以后，她已经将黏在AYU身上的一丝意识力换了个主人。她像拽狗似的扯了扯手里的黑皮绳：“来，既然是你的能力，你不妨来说说。”
灵魂女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笛卡尔……”半晌，它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了一个名字，惊了两个人类一跳。“……听说过吧？我思故我在，这句话是我族存在的基础，也是我能力的来源……你相信的，便存在，你不相信的，便不存在。你感知到的，便存在，你感知不到的，便不存在。”
也就是说，从第二个人的角度来看，灵魂女王的“现实”是不存在的；然而对于林三酒来说，由于她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一切，连意识力也跟着看见了这些“现实”，所以它们成了她独一无二的真实，而非幻象。要不是灵魂一族也属于末日因素之一的话，林三酒还真想不出第二个能反败为胜的办法了。
张华碧张着嘴想了半天，才嗫嚅着出声了：“唯、唯心论，竟然也能变成武器？”
林三酒被她问得一怔，似乎没有想过这一点；不过，这并不是她最想问的问题。
即使拿不准林三酒会不会回答，她还是忍不住心里的惊疑，小心地问道：“还、还有……你为什么不杀了它们，反而要带着它们走？”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淡淡的笑意——高个儿女人调整了一下沙发后骨翼的角度，将两条长长的腿轻轻交叉起来，这才慢慢地说：“因为……我有一个对头，干的正好是和它们完全相反的事。”

第316章 两个选项
红鹦鹉螺在中心十二界中，是地理面积最小的一个地方，除去覆盖了星球二分之一的海域以外，仅有四个人类大区。在这四个大区里，有三个紧密地挨在一块，共享着同一片广袤大陆；唯独最后一个孤零零悬在海洋之中的赛博区，成了林三酒来到红鹦鹉螺界后的落脚点。
虽然知道自己运气一向不算太好，但是从嚎叫海角到自由区的这一段漫长旅程，仍然让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从窗外望去，那一片乌蓝蓝的、一成不变的海，已经叫她看厌了。几天以前，飞船从森林一样的岩石丛、高高低低的火山群，以及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红鹦鹉螺空壳上空飞过——从那以后，就是无边无际的海了。
这几天感觉如此漫长，大概也是因为她必须时时刻刻紧盯着灵魂女王。
出乎意料地，它在过去几天里特别安静，毫无反抗，甚至都没有试图用幻象迷惑张华碧或者船长马隆——但越是这样，林三酒脑子里的弦绷得就越紧。
跟刚上船的时候相比，AYU的肚子已经小得多了，看来里头的灵魂也在慢慢恢复原始状态。只不过毕竟它穿的是一张人皮，被撑大了的皮肤没了支撑，松垮垮地堆在腹部，反而叫人更加不敢多看：每一次马隆进来送食水的时候，目光总是保持在众人的头顶上。
根据灵魂女王的说法，在脱离了外壳以后，灵魂一族都会回复成初生时的大小；只不过原本的体积越大，恢复的时间也就越长。当初红鹦鹉螺被人类击沉以后，它们不得不在海底蛰伏了许多年，这才终于再一次上了岸——算算日子，大概正好是林三酒传送前的一两个月。
对于灵魂来说，这个时间点真是称得上倒霉了。
“难道你们就跟个肉虫似的，从海里一路爬进城市里？”林三酒饶有兴致地问道，“来，从头说说。”
灵魂女王沉默了半秒，隔着人皮也看不出来它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当然不是。在贴近海面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向空气中释放化学激素了，基本上来说，一般的碳基生物都会对这种激素产生反应的，最常见的就是昏迷。”
说到这儿，它忍不住看了一眼张华碧，又扫向了林三酒。
其实早在礁崖上失手的时候，灵魂女王就已经暗暗冲她们喷放过一次这种化学激素了——这种激素从分泌到累积也要花不少时间，它喷出来的已经是过去一个月里所积存下来的量了；但没想到林三酒的口鼻就像摆设一样，毫无所觉，依然一点儿也没受影响地将它的下半身给剁了下来。
与张华碧不同，林三酒没有特殊物品防身，但是她毕竟以前吃过一次亏，长了教训，所以在与灵魂打交道的时候，她早就开启了【防护力场】，将自己的头脸“包”住了。
经过如月车站一役，如今她的操控能力大涨不说，意识力也由于成长型体质而每天都在缓慢地增加，眼下早已充沛得惊人——实际上，自从进入了飞船以后，她的【防护力场】就再没有关闭过。
只不过从马隆的反应来看，灵魂女王似乎也没再做什么小动作。
“你继续说。”
明明是用不着呼吸的生物，但灵魂女王闻言仍然张了张嘴——透过口腔，才能隐约看见一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从”沃德“的喉咙深处一闪而过。
“运气不好吸入了激素的人，自然就被我们穿上了……像AYU这样的携带者，是最先一批穿上人皮的。由它们将更多的同胞送进城市里后，再找来更多的人穿上，从此活动在人类的居住地里，筑造巢穴，搜集物资……”
“你们一千多只灵魂，都在赛博区吗？”
“不……携带者数量太少了，只有七个，靠近海岸线的地方人烟也很少……所以我们只能分成许多批次进入；有些在赛博区，但大部分的同胞，目前仍然在海底。”
“我曾经见过你们的一个肉腔……里面装满了昏迷的人，那又是为了什么？”
女王顿了顿，好像很不愿意继续往下说了似的。但是林三酒之所以不辞辛苦地带上了AYU和另外一群灵魂，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拿它们互相要挟——如果灵魂女王不肯开口，就剖开AYU，杀一只灵魂；若说的不尽不实、或者前后对不上，就再杀一只灵魂。
果然，它还是开了口：“……那都是为了后来的同胞而做的准备。我们能力就是再大，也有限制，不能随随便便在街道上就迷昏人类……那儿是我们的储备仓。你身上就带有我们储备仓的气味，这也是为什么AYU会跟上你的原因。”
林三酒忍不住闻了闻自己，但什么味道也没发现。她皱眉问道：“储备仓？我看里面的不少人，已经因为长期昏迷都快不成人样了，你们还怎么用？”
灵魂女王平静地说：“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算了，反正总有新的人类送到储备仓的。”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那么羊蹄人、中山装青年他们，很可能会仅仅以一个“备用消耗品”的身份死去……林三酒努力没有泄露出内心的情绪，尽量面无表情地问道：“在昏迷的时候，人类会陷入幻象里？”
灵魂女王点了点头。
“那么……我是什么时候昏迷过去的？”
女王能够知道一切灵魂的状态，那么想来也应该清楚萨杰的行动——果不其然，它动了动身子说：“你跟灵魂单独打过交道，染上了我们的气味却没有被迷昏，所以刚一从那条小道里走出来，就被另一个同胞注意上了……萨杰正是负责运送你的灵魂之一。”
林三酒一愣——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从那么早的时候起她就陷入了幻象——她还记得自己打算回到商业区里找找那个引路的少年，可没想到，甚至连地下市场都没能走到，她就已经被迷昏了！
女王的话还没有说完。
“在进入地底裂缝以前，你曾被叫醒过一次；然后萨杰用幻象引领着你，让你自己一步步走进了裂缝下的储备仓里。”
……这样一来，许多地方反倒说得通了。
羊蹄人等人并不是跟她一块儿行动的，从他们的身体状况来看，早就在林三酒之前好几个月，就被扔进了肉腔里。而她之所以能够在幻象中见到肉腔里的“邻居”，甚至看见了萨杰这个“领路人”，都是因为她的意识力正在极力地提醒她，身边的一切都已经不对劲了。
林三酒忽然有点儿不寒而栗——自打在如月车站里死过一次以后，她已经鲜少有过这种感觉了。
张华碧静静地坐在一旁，神情有些愣愣的。很多事她并不知情，因此听得也是稀里糊涂，只是林三酒并不打算把所有事儿都告诉她，因此一时间，飞船陷入了奇异的宁静里。
这短暂的宁静随即被一声“吱呀”给打断了。
马隆探进头，正好对上了四双眼睛。他忙咳了一声，用肩膀推开了门，露出了手里的一个托盘：一小壶清水旁边放着两个杯子，以及一小碟肉干和几块饼。
作为船上唯一的工作人员，这位船长什么都得干。
虽然林三酒额外给了船长不少红晶作为食水的费用，但是马隆进来的次数也未免太频繁了些；今天还没过半，他已经来了两次了，上次拿来的是一些干果子。
看了这个中年男人一眼，林三酒想说点儿什么，又觉得大概是她多心了；刚朝水壶伸出手，马隆忙一连说了几句“我来，我来”，就殷勤地给她倒好了一杯水。
玻璃杯里的水波清透无暇，看起来就沁人心脾地凉。
对面的两只灵魂面无表情地坐着，对食水连看也没看上一眼；从刚才起，张华碧就一直在看着窗外，好像兴致不高。想了想，林三酒抿了一口水。
尝起来，就是平平常常的清水，略微带了一点儿铁锈味，轻快地滑入了她的喉咙。
静静等了半晌，并没有什么异样。
看来的确是她多心了——林三酒呼了一口气，从水中抽回了自己的意识力。
“这个饼不错的，您尝尝？”马隆这次呆的略微久了点儿，笑着说道：“这是经过底比萨斯时带上的，是那儿的特产，传送时的人都爱带上它……”
不知怎么地，林三酒发现自己一句“先不用了”竟然很难说出口。
顿了顿，她终于还是将饼拿了起来——蛋黄色的饼看起来酥酥焦焦的，散发出了一股淡淡的怪香气，倒是叫人挺有胃口，只是一块饼比人头还大，不太好拿。
一边用手撕下了一个角，林三酒一边转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视野忽然模糊了。
氤氲的暗灰色烟雾不知从哪儿蒸腾而起，看起来似乎慢腾腾地，然而却在眨眼之间铺满了整个空间——林三酒一惊之下，才刚刚跳起身，就发现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了一片深深浅浅、大雾一般的烟灰色。
这雾浓极了，当她低头的时候，甚至连自己的胸口都看不见了；还是把手举到了眼前，她才发现从饼的缺口里正在不断地朝外喷涌着汹汹雾气。
随着烟雾在眼前沉沉浮浮，她甚至还能看见其中的小小颗粒；才呼吸了两口气，她已经觉得鼻腔里火烧火燎地难受了。
【雾霾精】
物如其名，这件特殊物品是从多年来收集的厚重雾霾中，所提取的精华；它除了能遮挡视线、制造严重的健康问题之外，还能够被储藏于各种物品当中，在释放的时候力求一个不注意就甩你一脸的戏剧性效果。
马隆好端端地不会突然朝自己下手，这绝对又是两只灵魂的手笔——林三酒刚暗骂了一句，立刻只觉自己眼睛一疼，像被什么给挠了似的，不住地冒眼泪。雾霾精的效果立竿见影，不过两秒的时间，她的鼻腔、嘴巴、眼睛，都难受得像是被人埋进了沙子里。
就在她忍不住合上眼睛的前一瞬间，一个黑影从身侧猛地刺了过来——在她汗毛一乍的同时，【意识力扫描】骤然打开，林三酒险险地一拧身，避过了马隆手里的一根骑士长矛。
“张华碧！”稳住脚，她忍不住低吼了一句。“看住它们！”
浓雾里没有半点回应。
张华碧的影子，像是被浓雾吞食了一样；她好像一点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居然仍旧安安静静地坐着——要是林三酒瞧得见的话，她会发现这个胖姑娘刚刚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呵欠。
骑士长矛像蛇似的从侧方探出了头，林三酒的骨翼微微一动，立刻像活物似的应了上去，架住了长矛。
其实从战力来讲，马隆真的不比灵魂一族强多少。稍微一动脑子，她就能想出至少五六种剥夺他行动力的办法；然而真正叫林三酒束手束脚的，既不是正在高空中航行的飞船，也不是顾虑潜伏在暗处的两只灵魂——
而是她没办法对马隆下手。
【日久生情】
听说有一种心理学现象，是对一张脸见得越多，就越觉得这张脸好看——或许日久生情的理论基础就是这个吧？多亏了人的这种心理，好多单身狗才有救了。
一位没有什么钱也没有什么魅力的中年男人，不得已之下发展出了这个能力；本来以为从此可以娶上媳妇儿了，没想到却作用在了自己的敌人身上。
使用方式：一定要让目标多瞧见自己几次。次数越多，对方心中对你产生的好感就越浓，也就越发不会对你展开攻击。
为了施展出这个能力，马隆显然已经准备了好几天——林三酒在过去几天里，平均每天都要看见他两三回，因此一中招，效果顿时很明显：一旦她浮起一个反击的念头，她的双手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立刻垂了下去，毫无斗志。
浓雾中，从两只灵魂所在的方向上，传来了低低的一阵窸窸窣窣声。林三酒心一提，只听“当”的一声，长矛再一次撞上了她的骨翼——与此同时，一声极轻极轻的“吧嗒”，迅速被她的耳朵捕捉着了。
几乎是在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那是黑皮绳从灵魂女王身上滑落的声音。
两只灵魂本来就没有指望马隆能击败她，这一切都是为了制造出一个它们可以利用的混乱——【女奴的捆缚绳】本来就是林三酒从伊甸园里抢出来的东西，其实并不知道它的正确用法，也没有配套的工具；能够捆缚住灵魂女王这么长时间，已经有些出乎意料了。
看来，不用那个是不行了……林三酒有点儿舍不得地想道。随即她一咬牙，手里刚多了一张薄薄的影子，立即反手向地面上重重一拍。
“住手吧！”
由于这一个行动对马隆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因此【灵魂女王的现实】成功地从【诺查丹玛斯之卡】里被释放了出来，迅速吞没了骑士长矛的主人。
这是林三酒头一次用灵魂一族的能力，她提着一颗心等了几秒，终于发现身边烟灰色的烟雾逐渐消散了——在浓雾的背后，马隆苍白着一张脸，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样的“现实”，大喘着气，慢慢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长矛“当啷”一声砸了下去。
再一次挣得自由的灵魂女王，此时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由于没有了双腿，它“站”起来的模样，诡异得叫人头皮发麻——不过林三酒的目光只在它身上停顿了半秒，就扫向了女王身边的AYU。
AYU正站在一个窗户旁边，窗外，是茫茫的天空与大海。
林三酒缓缓吐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艘飞船的运行原理，也不知道它的航速与高度；但是从她在末日以前了解到的常识来看，这扇窗户一旦破了，恐怕能活下来的只有灵魂了。
在灵魂紧紧的盯视下，她笑了笑，随即拉过了刚才被她撞翻的单人沙发，静静地坐了下来。
随着灵魂女王显而易见地一怔，身后的AYU立刻放下了手。
“你们……波折了这么多年，主要是为了找到繁衍下一代的身体吧？”林三酒有意将语气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明知故问。
“然而不管换了多少地方，你们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你们繁衍的身体。”她点了点灵魂女王，说道：“而你之所以看上了我，是因为我与常人不同，拥有可改造基因……并且，我也成功地改造了自己的身体。”
当灵魂女王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骨翼上时，林三酒几乎确信自己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亮光。
“但是你们没有想过，我是怎么改造自己的吗？”她歪着头，轻轻地问道。
这个问题果然令灵魂女王开口了。
“……你做了什么？”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林三酒的笑容不变，“她亲手创造出了一种这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智慧生物——并且，这种生物还可以交配繁衍。”
“先贤”们到底能不能繁衍，只有鬼知道——但是这不妨碍她继续说道：“出于友情，她也为我改造了身体……你也看见了我的骨翼，威力不错吧？”
这世上愿意相信女娲为敌人制造了武器的人，大概还没有出生——灵魂女王也不例外，它盯着骨翼的眼神直直地没动，半晌才终于说话了。
“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的，其实很明白。”林三酒的声音清清凉凉：“第一个选择是，你们继续站在那儿，然后在你们打破窗户之前被我杀掉；第二个选择是，你们乖乖回来，坐在这张沙发上，好好想想在见到我的朋友之后应该提出什么要求。你说呢？”
……当自由区遥遥在望的时候，灵魂女王正坐在单人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船外的人类世界。

第317章 自由区，我来了！
当破旧的小飞船在颤抖了好长一阵子，好不容易终于停稳了以后，林三酒抬起了眼睛，朝面前的AYU点了点头。
绷着一张面皮，也看不出来AYU到底是个什么表情，只见它轻轻一摆手，坐在它对面的张华碧忽然打了个战，大梦初醒似的眨了眨眼——过了足有半分钟，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这就到了？”
也难怪她吃惊：毕竟在她的知觉里，五分钟以前，她们还正一言不发地在一片汪洋的上空航行。
“它们一路这么安静，也真奇——”张华碧一句话刚说到一半，猛然发觉面前的灵魂女王身上没了绳子，脸色顿时一片煞白：“它，它！这怎么回事？”
“别担心，”林三酒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一边站起身一边说道：“它们决定痛改前非了。”
痛、痛什么？
张华碧的表情好像被人打了一拳，半晌不知作何反应好。
听了她再明显不过的胡说八道，两只灵魂绷着脸，显然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AYU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抱起了女王；后者两只空荡荡的裤管，在经过张华碧身边时晃晃悠悠地，连两只鞋子都显得那么轻飘飘。
“快点儿下船吧，”林三酒不知为什么，看样子似乎挺着急，头一个下了小飞船，此时只能听见她在外头扬声道：“我不能在船上呆的时间太长。”
啊？这又是为什么？
明明刚才就在几人身边坐着，但张华碧现在却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了似的。
说起来，这还是跟灵魂女王的能力有关系。
“……假如我的现实，只是针对一个人的现实，那跟其他灵魂的幻象还有什么区别？”在气氛刚刚平和了下来一点儿的那个时候，灵魂女王是这么说的：“说了是现实，它就肯定具有一定维度的真实性……高等智慧生物，都应该清楚思维的力量。”
当时林三酒正站在马隆面前，有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闻言，她立刻抬头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最好站远一点。”灵魂女王的头转过了一百八十度，下巴搭在后背上，语气似乎有些骄傲：“我之前并没有把这一点给你解释透。被我能力击中的人，其实相当于一个……嗯，转换器吧——你们这个世界里应该也有这个东西。”
“身为高等智慧生物，你们自己本身的思维力量，在我的能力影响下，已经足以制造出一定程度的‘真实’了……心智、思维、精神、意识，这些方面越强的人，越能把更多的现实‘折射’出来。”
见林三酒有些一愣一愣的，灵魂女王在被砍掉双腿以后，破天荒地笑了笑——这也是它头一次笑对了场合：“你果然没发现。我打向你的海浪、闪电都是真的，你变老了也是真的，它们都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了那一片礁崖上，别人也同样能看得见摸得着——或者这么说吧，因为你的心神非常强大，所以你这个转换器把它们都变成了现实。之所以后来这些效果消失了，是因为你用那个怪东西把我的能力效果吸收走了。”
林三酒怔了几秒，才合上了自己的嘴巴。她看了看正慢慢站起身来、视她如无物一般的马隆，又看了看灵魂女王，不禁有点儿傻。
“那……他现在转换出来的现实是什么？”
灵魂女王居然做了一个很有人味儿的动作——它耸了耸肩膀，语气似乎有些事不关己：“你把我的能力效果收走了再释放出来，我哪里还会知道？你应该问你自己啊。”
当时她只喊了一声“住手吧”，按理来说马隆所见的现实也是以这个为指引的——但林三酒能把这玩意儿用出来已经是撞运气了，更不知道马隆的“现实”是什么；只是这个疑问并没有梗在她心里多久。
一直以来像是没瞧见她似的马隆，居然低低地走过去，冲灵魂女王说话了：“……喂，我看你们跟这个女人也不是一路的……这下子她死了，还希望你们能够为这件事保密。”
……见AYU对自己点了点头，他这才有些吃力似的，拖着身体走出了乘客区。
当林三酒呆呆地望过去的时候，灵魂女王冲她又笑了一下。
“你很幸运啊，他的心神并不强。不过你还是别在这艘船上呆太久的好……不然可真不知道他的‘现实’会怎么影响你了。”
——对于这个问题，她同样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最先叫她察觉到的，是她尾指上忽然缺了一个小口的指甲；仿佛被一个小小的虫子给咬掉了一块儿似的，缺口细微得差点让她忽略了过去。几个小时以后，林三酒随意一歪头，从她颈边滑下来的头发就突然短了一截。
“原来是在慢慢蚕食你啊。”灵魂女王语气平淡地说：“你放心，能力效果不会一直持续的。”
即使不疼不痒、也明知自己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蚕食”干净，但恐怕没有人愿意忍受自己身体逐块逐块消失的过程——因此飞船刚一停稳，林三酒就有点儿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飞船，尽可能远离了马隆。
跟在她后头的，是两只灵魂；等灵魂们走出来了好一会儿，张华碧才犹犹豫豫地探出了一张脸。
用于停放远程飞船的地方，很显然没有人用心打理过：与其说这儿是一个飞船登录点，还不如说这儿是离海岸最近的一片荒地，搭建了几处一看就是胡乱堆起来的房子。一地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石头，形成了一片几乎无处下脚的岩石摊；而飞船正好停在一块最大的、平平的岩石上——下飞船的时候只要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崴了脚。
从这儿到真正的自由区，足足还有几天的路程，想要走到只能靠一双腿、一张地图，和一点运气。
从一间建得乱七八糟的小木屋里买了一份地图以后，张华碧就向林三酒告了别。
尽管也算一块儿经历过了生死，但是她很显然不愿意再继续跟着林三酒和两只诡异生物厮混下去了——“那个，妹子……你看，我在这个世界只剩下五六个月的时间了，你们要干点啥，跟我也没多大关系……说不好听的，可能以后咱也见不着了。谢谢你救了我……那，我就不耽误你的事儿了吧？”
林三酒倒也不吃惊——灵魂这种东西，一看就知道是个大麻烦；要是连一点儿明哲保身也不懂，想来她也活不到看见中心十二界的一天。
所以在与张华碧分别以后，当她再一次上路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了两个披着人皮的肉虫旅伴。
没了另一个人类，灵魂女王说话也放开了不少——它在AYU怀中稳稳地坐着，偶尔从眼眶深处瞥一眼林三酒，从人眼球的边角里泛起一瞬而逝的肉红色：“……你之前说过你有一个对头，这人是谁？你打算让我去对付他？”
“嗯，他在中心十二界的势头好像还挺大的，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起作用。”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沉吟起来。灵魂女王这话倒是提醒了她：上一次见到人偶师的时候，她脸上还布满了【乌苏毒】的花纹，个头也没这么高，更加没有骨翼。然而因为五官还是原来的模子，她始终不敢大意，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模样遮挡上些。
主意一定，左右看看，她顺手抽走了AYU的围巾——这附近能用来挡脸的，也就剩下这个了；后者一时吃惊，顿时“哎”了一声。
“我没嫌弃你就不错了。”林三酒的话是这么说，但表情却还是忍不住带了点儿嫌弃；她闻了闻围巾，这才有几分迟疑地用它包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淡淡的肉腥气弥漫在鼻腔里，她皱着眉头叫出了【女奴的捆缚绳】。
“怎么还拿这个出来？”灵魂女王的眼睛顿时瞪大了，“我们现在可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
它话还没有说完，黑皮绳就以一个熟练流畅的速度迅速将它的脖子套住了——这一回林三酒熟能生巧，在森森骨翼的压制下，她迅速将灵魂女王和AYU的手一块儿捆了起来，让两只灵魂都成了一根绳上不能动的蚂蚱，皮绳的另一头则握在了自己手里。
“合作是建立在平等关系上的，”等绳子系好了，她使劲儿抽了抽，见以自己的力量都没抽动，这才满意地停了手。女王被绑在了AYU身上，此时看起来像是个大号的婴儿。“但是我的战力比你们高这么多，我能给你们带来的好处，也比你们对我的用处大多了。你们想要繁衍，最好的机会在我朋友的身上，而杀人这活儿，我却不一定需要几个灵魂来干。我要是你们，我肯定乖乖地配合。”
两只灵魂一下子好像泄了气。
“……你，你没有骗我吧，你真的认识一个精通基因技术的人？”过了好一会儿，灵魂女王才挣扎着问道。
“不仅认识，还很熟，”林三酒面不改色地说，“她叫女娲，她要是知道了你们的存在，肯定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你们。”
这一点倒的确是实话。
两只灵魂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像狗似的，被林三酒牵着朝前走了几步。它们并没有人类的观念，也不觉得这样羞耻，除了觉得不大方便活动之外，倒也没再抱怨什么了——就这样，林三酒牵着两个灵魂重新上了路。
一个身高一米八的蒙面人，身后拖着两米多高的骨翼，和一串形状奇异、被捆得牢牢的“奴隶”；这副景象落在一些狩猎的人眼里，简直就像是个大号儿的警示牌，几天下来，林三酒踏足过的地方治安都特别好。
自由区跟赛博区的风格完全不同——实在要说的话，自由区的风格就是没有风格。这一点，从一路上渐渐多起来的建筑群上就能看出来了。
末世人类的科技，大概主要还是依托特殊物品与能力而发展起来的；对于自由区这样一个缺乏统一管理、永远处于混乱中的地区来说，尤其如此。
当人类活动区像一幅画卷一样终于彻底展露出它的全貌时，林三酒禁不住停下了脚，半张着嘴，有点儿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如果上帝将奇妙、混乱、肮脏和干燥的清风都装在一只桶子里，兜头倒下来，那么落在地上的，就是红鹦鹉螺自由区了。
正午明艳的阳光下，被烤得燥热的空气正从脚底一阵阵地扑上来；在这个被侵蚀击破了一半的废墟城市里，各种外貌奇异的人来来往往，让这个曾经的城市空壳焕发出一种奇异而勃勃的生机。
空气里漂浮着血液、食物、钢铁、香料和醇酒散发出的气息，它们纠缠成了浓烈的气味，猛地扑上来时能让人激灵一下醒过神。嘈杂的人声、机械声、音乐从城市各处飘了出来，含混在一起，远远听起来如同歌谣；在这一切之上，一声又一声清越的敲击，每隔一个小时就会传遍城市的上空。
即使在海底度过了大部分的时光，灵魂女王依然比林三酒知道的多。
“那是木鱼百科论坛的钟声，”它被绑在AYU胸前，一个不注意还会以为一个身体上长了两个头。灵魂女王丝毫也没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果然挺配合地回答了林三酒的问题：“敲击声响起的时候说明论坛正在开放中……具体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论坛？
这个词起码有好几年都没听过了——林三酒满肚子都是好奇，要不是还惦记着要和同伴们接头，真恨不得能马上过去瞧瞧。
没想到再仔细一看地图，她乐了。
“西格拉广场和木鱼百科论坛这两个地方，不正好挨着吗！”她还记得楼氏兄妹嘱咐过她，要她去西格拉广场找他们留下的碰面讯息；另外还在伊甸园的时候，兔子也给过她一个小依的据点。小依所在的地方，离西格拉广场大概还有一天的路程；看了看方向，林三酒决定先去找楼氏兄妹。
不过她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西格拉“广场”，原来是一座塔。

第318章 顺顺利利
西格拉广场不高，仅有三层。
它占地很广，面积又不规则，林三酒花了十多分钟，绕了好大一圈儿才来到了它的另一边——原本她是想找找正门在哪儿的，只不过古怪的是，西格拉广场没有正门。它的每一层都是由无数个菱形面组成的多面体，没有哪一面比其他的面看起来更像是个门；远远地一眼看过去，就像是几个巨大的蜂巢叠在了一块儿。
原地傻愣愣地站了半分钟，直到看见一扇菱形面忽然一动，林三酒这才恍然大悟地呼了口气：“噢……原来是这样。”
银灰色、金属质地似的菱形面，在翻开的时候耀起了灿灿的反光；一个将鸭舌帽戴得低低的男人左右看了看，纵身一跃，便从最顶上一层轻飘飘地跳进了空气里——像一片鹅毛似的在空中晃晃悠悠地落下地以后，他瞥了不远处的林三酒一眼，转头迅速消失在了自由区的街道中。
像是触动了什么似的，其他方向上的菱形面碰巧也跟着接二连三地打开了。泛光连接成一片，犹如阳光下粼粼的水光；蜂巢似的多面体里吐出了好几个形貌各异的人，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扑了出去。
“怪不得那两个孩子说西格拉广场最适合接头，不容易被盯上呢……”林三酒语气里含着隐隐的赞叹，走到了西格拉广场的前头。她随便在第一层的蜂巢上挑了一个菱形面，用手一推，凉凉的金属片果然应手收了进去，露出了一个足以让一人进去的空隙。
也不知道这个广场是谁设计的，确实是一个避人耳目的好办法。
三层塔就是三个多面体，每一个多面体上的菱形面最起码也是数以千计；广场本身面积广，形状又像是一颗溅开了的水珠一般随心所欲；一个人从某个菱形面进去以后，再从哪儿出来、甚至什么时候出来，都只有天知道了。
等两个灵魂也好不容易爬进来了以后，林三酒手一松，菱形面又滑动着合上了。
一人二灵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时都沉浸在了奇妙的惊讶里。
轮带转动下，电机升降箱子正嘎吱嘎吱地朝上走；一条条粗壮的管道像蛇一样盘结交错，在空中分成了许多层。抬头往上看，天花板也只有一小块儿，其余的地方布满了楼梯、铁杆、走廊、平台……像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一样，一切都浸泡在昏暗发白的蓝光里，令林三酒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巨大精密仪器的内部。
“如果你追踪的目标逃进了西格拉广场，那你能做的最理智的事，就是回家睡觉。”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林三酒的头顶上响了起来。
她顿时被惊了一跳，忙抬头一看，正好看见一张布满了胡茬和乱糟糟毛发的脸，从半空中俯视着她。
横亘在头上的粗大管道上，除了有编号以外，每隔一段距离还会有一个气窗；此时那张脸正是从气窗里探出来的：“……这是自由区人人都知道的一句话。看你的样子，是头一回来这儿吧？哈哈，好好享受西格拉广场！”
话音刚落，还不等林三酒张口问句什么，那人又瞬地从窗口消失了。
“这儿的人类，还真有点奇妙。”自从被林三酒捏在手里以后，几乎从来没主动开过口的AYU，居然也破天荒地灵魂女王说了一句：“……以前我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灵魂女王“唔”了一声，冲林三酒扬声道：“喂，让我换一具身体，我也想好好看看这个广场。”
拿女娲为诱饵吊着这只灵魂女王，可不是为了让它来观光旅游的——林三酒连理也没有理会它，只是一拽手里的黑皮绳，将两只灵魂拉得朝前趔趄了好几步；一低头，她领着灵魂走进了身边一个管道入口。
当初在如月车站时，楼琴是这么说的：“……喏，你把这个编号‘JUNGLE－FL2－S147’记下来，进了广场以后就找这个编号；这是我们成长者联盟在西格拉广场的接头点，肯定安全。”
根据管道上的标号来看，林三酒现在正身处“DIAMOND－FL1－P289”；一边走一边琢磨了半晌，又问了几个路过的人，她总算明白“JUNGLE”指的是划分出的区域，在DIAMOND区域的西边，而“FL2”指的是第二层，离她所在之处还有不算近的一段距离。
方向已经清楚了，即使因为不熟悉路而不得不折返了好几次，林三酒心里也仍然有了底；在找过去的一路上，她也趁着机会见识了不少西格拉广场的奇妙之处。
与迷宫不同的是，这儿没有死路；每一条管道和楼梯，每一个铁杆和升降箱，总会将人引领到一个新的地方。有一回，当她从一条管道顶部爬出来、按路标的指示上了一条滚动带，遇见了另一个自由区居民时，后者竟然张目结舌地看了她半晌：“啊？原来那儿还有一条路？”
他说，自己在西格拉广场讨生活这么多年，真正了如指掌的地区大概也不过是一个角而已。
讨生活——这个词叫林三酒留上了心。
西格拉广场的真正作用，并不仅仅是一个甩掉追踪者的迷宫而已；在这一路上，起着各式各样作用的房间，少说她也见过了近百个——有一见她就热情招呼的商铺，也有专人把守、不许靠近的密会室；有散发出香味和音乐的可疑粉红色房间，也有装满了一排排信箱的奇怪地方。
当她好不容易终于来到成长者联盟的接头点时，已经是四个多小时以后的事了。
这处平台上是一个小小的厅，悬挂在一条管道的末端，面积不大，零零落落地散布了三四个房间，每一个彼此之间都保持了一段距离。林三酒刚一踏进这个大厅，立刻惹来了好几道目光；不过在她身上谨慎地打量了一圈以后，又都收了回去。
“S147，我可算找到你了。”
抹掉了微微泛出来的汗，林三酒喘了口气，大步朝大厅最深处那个紧闭的小门走去——要不是楼氏兄妹说了，还真看不出这个平平无奇的小房间属于成长者联盟；毕竟连个标牌也没有。她不知道在这个接头点的门后是什么，因此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摘下围巾。
但是还没等她走近，只听“吱呀”一声，S147的门居然自己开了。
林三酒下意识地住了脚。
走出来的人并不是楼氏兄妹，只是一个穿着格子衫、身形单薄瘦弱的男孩；看样子他也有二十来岁了，只是体格却并不比楼野高大多少。
“这个人个头这么小，你总不会舍不得不让我穿了吧？”灵魂女王从她背后伸着脖子问道。
“你闭嘴。”林三酒骂了一句。
格子衫手里握着一把红晶，似乎正要出去，一抬眼，他也看见了不远处形容奇怪的几个人。
正当林三酒有些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先离开的时候，格子衫忽然有些犹豫地叫了一声：“是，是‘大脑’吗？”
能说出这个词，必定是楼氏兄妹留下的人无疑了！
看来这个人也是一个成长型；林三酒心里一松，在围巾的包裹下露出了一个笑：“……是楼琴和楼野让你在这儿等我的吗？”
“是啊，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我听阿野说你前两个星期就应该到了的……传送时是落到哪里去了？”格子衫似乎一下子就确认了她的身份：“你跟阿野描述的有些不一样呢。”
“我是从赛博区来的，好多事还不太清楚……”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走向了格子衫；话才刚说到一半，只听身后的灵魂女王不依不饶地插嘴道：“你难道想让我一直这样——”
她顿时停了步子，回头给了它一个狠狠的眼神。
灵魂女王的目光扫了扫，安静了下来。
格子衫也没听清楚灵魂女王的话，打量了两只灵魂一眼，见林三酒似乎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就不问了：“那是一定的……阿野他们想必很高兴能见到你，毕竟都等了这么久了——我这就带你回联盟吧，回去了再好好给你说。”
“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林三酒点点头，笑着说。她自己的名字她没有报，一是为了保险，二是想来对方也早就知道了。
“我叫白小羌。”格子衫应了一句，便走在了她前头领路。大厅的另一头有一根铁杆，抱住了它直接往下滑，就能够直接到达一楼的某一层了。
“对了，楼野他们找到猫医生了吗？”
“猫医生？”白小羌头一个落了地，仰头看着正接连滑下来的林三酒和两只灵魂，脸上写满了迷茫：“什么猫医生……不，我不知道这事儿。”
这样看来，大概胡苗苗还流落在外头呢。
落了地，林三酒心里禁不住有点担心起来。既然楼氏兄妹没和白小羌说过，她也就不再说这事儿了，只是随即加快了步子，跟在白羌身后。这个瘦弱的男孩像是一只熟门熟路的老鼠似的，显然非常清楚自己应该怎么走；在穿过几条隧道和管子，又爬了一段儿楼梯以后，他们一行人已经站在一片菱形面前头了。
楼梯末端是一小片空地，地方小得仅能站下一个人；由于白小羌是领路的，也只有他站在空地上了，林三酒牵着两只灵魂站在楼梯上等。
回头看了看她们一行人，白小羌似乎犹豫了几秒，最终笑了一声：“那我先出去了，你抓紧跟上啊。”
说罢他伸手推开了菱形面，在投身而出的前一刻，目光好像还有些不放心。
林三酒几步登上台阶，正好菱形面重新关上了。
“我警告你们啊，到了成长者联盟以后给我老实点，”她盯着灵魂女王，说道：“别总惦记着要穿人！你们要是敢再碰一次我的朋友，什么繁衍的事儿，就再也别想了。”
灵魂女王扫了她一眼，慢慢地勾起嘴角，笑了。
“走吧，”它朝菱形面看了看，“刚才那个要等急了。”

第319章 重返西格拉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丝暖光淡了，稀释在了乌蓝蓝的天幕里。太阳落下去，千百点盈盈的光芒从自由区里亮了起来。进化者各显神通而点亮的光芒也各不相同，有的像是一条璀璨银河，有的像是舞蹈中的火焰女郎……抬起头看时，这个城市废墟看起来几乎犹如梦境。
当林三酒在一栋不太起眼的居民楼前停下脚步时，她再度转过头，瞥了一眼安安静静跟了她一路的灵魂女王。
……尽管人皮还是原来那一张人皮，但随着时间流逝，它的模样看起来已经与那个金发青年沃德离得越来越远了。属于灵魂女王那种奇特而令人不舒服的神气，仿佛渗透了表皮，逐渐改造了这具身体，让人有点想不起来原先的沃德是什么样子了。
老实说，林三酒很感激这一点。
“你如果要换人皮的话，”她压低了声音，尽量没让走在前头的白小羌听见。“我这里还有几具空人皮，你现在可以换上——进了联盟以后，谁你都不能碰了。”
有了马隆的前车之鉴，她对灵魂女王毕竟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假如这个家伙执意要换一具身体，对哪个成长型使用了幻象一术的话，那跟马隆的威胁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还不如趁现在让它满足了这个心思的好。
“你砍掉了我的腿，我必须再吸食一个活人，才能重新仿生出相应的部位，”灵魂女王又笑了，道：“空人皮虽然能套进去，但跟现在这样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话，你就让AYU抱一辈子吧——”说到这儿，林三酒忽然想起了点什么，“噢，除非你遇见了我的那个对头。”
她一边走一边说：“……他把不少活人都变成了提线木偶，遇见了的话，正好可以给你一个穿。也不知道你俩谁更恶心人一些……”
在她身后，灵魂女王砸了咂嘴——它最近越来越有人味儿了，但是这一点却丝毫没有让它顺眼多少：“能穿上，但吸食不了，还不如空人皮来得方便。”
当这句话传进林三酒的耳朵里时，温暖的夜风也正好吹上了她的脸颊；被吹动的发丝擦过耳朵，发出了沙沙的声音。自由区夜晚的气候很舒适，就像是泡在了温泉池子里一样。
然而林三酒的步子顿住了，她感觉自己后背上的汗毛乍了一下。
那栋藏着成长者联盟的小楼不远了，离得越近，它看起来越像是用砖头和木板胡乱搭起来的，叫人疑心怎么还没有倒塌。白小羌就在她前方几步之遥，此时感觉到她停了脚，也跟着停下了，有点儿疑惑地回过了头。
没有理会他，林三酒转过身子，慢慢地对灵魂女王眯起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你吸食不了那些人偶？”
它又笑了，给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我看见了。”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三酒仍然没有回头：“……那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你没问呀。”
“……林小姐，我忘了问你，你的这两个朋友是谁啊？”从身后传来了白小羌平淡的声音。
还没等林三酒作出回应，她背上的骨翼已经微微一扬，数根森森长骨瞬地张了开来，“当”地一声，挡下了一个什么东西——那玩意儿骨碌碌地滚落在了地上，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圆球。
目光刚一触到它，还不等思维反应过来，林三酒的身体立刻已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动了；当她脚下一蹬，身体高高地腾空而起时，一个念头才闪进了她的脑海里——那是她在如月车站看见过许多遍的波纹球。
轰然一声巨响，伴着灼人的气浪猛然在身后炸开，她这时才想起什么来，忙使劲一拽手里的黑皮绳，正在后头疯跑的AYU借着力立刻向前冲了好几十米；只不过毕竟爆炸离得太近了，一人两灵魂被猛烈的气浪一推，向前滚了老远一段距离，这才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林三酒反应快了一步，伤势倒还不算严重；只是两个灵魂却不同了：本来就是套上去的人皮，此刻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连人皮都碎烂成了一块块，露出了底下的深红肉色。若不是黑皮绳捆着的地方也捆住了一些皮肤的话，只怕它们此刻连个人形都没有了。
一个单薄瘦弱的人影在浓烟里逐渐清晰起来，白小羌缓缓地从飞灰和火点中走了出来，望着林三酒一行人的模样微微有些吃惊——跟以前见过的人偶比，这一个简直鲜活得不像话。
“咦？”他紧紧盯着两个灵魂：“这是什么东西？”
林三酒喘着气，阴沉着一张脸，从地上爬了起来。在滚滚浓烟之后，从那栋莫名其妙的居民楼窗户里，探出了一张张模糊而面无表情的白色脸庞。
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抽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嘶哑：“……楼野和楼琴呢？”
很显然，成长者联盟在西格拉广场的接头点已经被人偶师接手了。能够知道他们定下的接头地点，还一口叫出了“大脑”二字……要么，两个孩子就是转投向了人偶师，要么他们身上已经发生了不测。
她不知道自己更害怕听见哪个。
然而白小羌给出的答案却很模糊：“父亲大人把他们带走了。”
这是在称呼人偶师？不过幸好，看样子至少两个孩子走时还活着——林三酒才刚浮起这个念头，只见白小羌朝身后挥了挥手。如同噩梦一般，四周的小巷里、楼群里，浮现出了寂静无声的一张张脸，在暗夜中沉默地盯着她，慢慢地走近了。
如果对手仅仅是两三个人，那么就算他们仍然保有生前的进化能力，林三酒自问也可以一战；然而人偶师手下最不缺的，就是人偶了。
粗略地打眼一看，在场最起码也有几十个人形——不说别的，假如一人扔一个波纹球，只怕也足够将林三酒炸成碎片了。
她当机立断，趁着它们的包围圈还没有合拢的时候，一把将灵魂拽上，转头就跑。
身后“哒哒”的脚步声顿时响了起来，跟一般人的步伐不一样的是，它们的步伐几乎永远踩着同一个频率，每一步都在恰好准确的一段时间后踏下了——然而速度却一点也不慢，迅速地追了上来。
“还愣着做什么，释放你们的幻象啊！”
林三酒声音里仿佛都含着一把邪火，她恨不得能停下脚，回过头，将身后每一个人偶都撕成碎片，然而理智上她却知道自己连慢一点儿都承受不起——出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她连眼睛都红了：“现实还是幻象都行，快一点！”
“你以为我没试吗！”在AYU胸口一颠一颠的灵魂女王也尖声叫道：“你回头看看，这些人偶里只有刚才那一个白什么的家伙拥有神智，幻象对没有思维的东西根本不起作用啊！”
“幻象不起作用，你们又不能吸食人偶——”林三酒在狂奔的过程中猛地喘了一口气，再开口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浓浓的杀意。“那我留着你们一命有什么用呢？”
灵魂女王好像这才想起自己是拿面前这个女人毫无办法的。
“等等等等，”当它喊出这一句的时候，AYU整个人都已经被林三酒拎到了胸口前，她背后的骨翼扬得高高的，只要一个俯冲，就能将两只灵魂刺穿无数个窟窿。“还有别的办法，AYU还可以释放化学激素——”
林三酒一双白虎似的眼珠，不带一点热乎气地看着它。“它们是人偶！”
“对，但它们的躯体仍然是生物的，又不是塑料；只要还是——”
林三酒根本没让它把话说完。“放！”
AYU立马停下了脚，猛地一个拧身——它的动作太大了，以至于又从黑皮绳下扯下了一大块人皮——从后头看过去，只见它的下颌重重地落了下来，下巴几乎掉到了胸骨处，隐隐约约地，一抹粉红色从大张的嘴中一闪而过。
没有气体喷出来；肉眼看起来，夜晚的空气与之前毫无分别。但是当林三酒脚步放缓了几步以后，她回头一瞧，只见追在最前头，几乎要摸着AYU衣角的几个人偶忽然乒乒乓乓地摔了下去——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网子似的，正在高速奔跑的人偶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后头刚刚追上来的，由于刹不住势子也纷纷拌在了同伴身上，顿时滚了一地。
“快跑吧，我们的激素很宝贵的，没有多少，后面那些个可就拦不下来了！”灵魂女王又是一声叫，这一回AYU先朝前头迈出了步子，倒是把后面的林三酒拽了一下。
被这么一拦，林三酒的情势已经不那么危急了；她转头张望了一下，忽然目光一亮，叫了一声“这边！”，随即转了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当又一个人偶终于扑上来的时候，它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前方的三个人没入了西格拉广场的一片菱形面中。

第320章 在广场中流浪
墙壁上、管道里、天花板上，常年亮着昏暗的蓝光灯。幽幽的微弱光线消融在空气里，在西格拉广场里依旧留下了许多光亮照不到的地方。
暧昧不明的光芒，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就无力地黯淡了下来，这一条过道里隐藏的黑暗死角，正好成了林三酒停下脚步、缓口气的地方。
卸下黑皮绳以后，没有了支撑的力，两只灵魂咕咚一声地倒在了地上，散碎的人皮顿时落了一地。很显然这种生物的体力也不是太好，被林三酒一路拽着奔跑了不过十分钟，它们已经像是垂死的两条肉虫一样，趴在地上半晌都挤不出来一个字。
“我……我活了这么多年，穿、穿过这么多……生，生物，”灵魂女王抬起“头”，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的口腔里摩擦着发出了声音：“……还是头一次这么窝囊。”
这个窝囊，大概指的是它打也打不过林三酒，想跑又不舍得跑，跟着对方还得不停地遭罪——不过林三酒满腔心思都不在灵魂女王的身上，压根没理会它。
自从末日降临的那一天起，她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不知何时就会出现变故的生活；一边沉思着，她一边下意识地将沃德的身体转化成了卡片，又把之前收起来的几具人皮叫了出来。
她至少可以给沃德一个葬身之地。
灵魂女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时，比不断拧动时要稍微好看一点点；它似乎“看”了一眼林三酒，到底还是乖乖地爬进了另一具空人皮里。灵魂一族走过的地方越多，也就越能意识到基因改造技术的宝贵——与特殊能力不同，林三酒的骨翼是实实在在通过身体变异而获得的，从很大程度上来说，这是灵魂一族目前所找到的最大希望了。
不管看过多少次，两具空人皮渐渐鼓起来的样子依然令人不愿直视。
眼看着AYU先一步穿好了人皮，将灵魂女王抱了起来，林三酒呼了一口气。
即使西格拉广场号称追踪者的噩梦，在她们扑进来以后，仍然有好几个不死心的人偶也跟着追了进来。只不过当她一头冲入了错综复杂的广场布局里以后，人偶果然也在无数个转弯后渐渐消失了踪影。
她已经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了，不过在这一片钢铁支架一般的区域里，依旧寂静得毫无声息。
为了保险起见，林三酒还是打开了【意识力扫描】。
“诶？”没想到刚瞧了一眼，她立刻愣了一下。
这个死角比她想象中的大了很多，一人两灵魂其实只占据了最靠外的一片地方。在半堵墙的遮掩后，其实还有更多的空间——这并没有叫林三酒惊讶，叫她迟疑着走过去的原因，是那儿立着的一排排大箱子。
看起来有点儿像是收集垃圾的大型垃圾桶，一只只绿色带滑轮的箱子上还有盖子；有的盖子没合拢，从里头向外支愣着什么东西的黑影。她走近了仔细一瞧，顿时傻了。
“尸体抛弃处”五个大字，在昏暗里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几乎叫人疑心自己看错了。再一低头才看出来，那支愣出来的东西，原来正是一只人脚。
西格拉广场……还真体贴啊。
林三酒几乎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想了，只能抱着胳膊，站在那儿想道。这儿几乎没有什么腐尸的气味，说明平时应该有人来这儿清理回收尸体……
这时两个灵魂跟在后头，也“窸窸窣窣”地走了过来。
“咦？这么多人体，就这么扔了吗？”灵魂女王顶着另一张脸，在AYU的怀里说道：“真浪费啊。”
“怎么，你能吸食死尸？”林三酒回头瞥了它一眼。让灵魂女王吸食死尸，她倒是还能接受。
不过这个恶心人的生物却还很挑拣。“要是刚刚才死的新鲜人体，倒也还可以……只是这些人一看就是死了一段时间了。这样吧，你把箱子打开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毕竟现在情况不同了，你也不希望我是个拖累吧？”
当时砍下它的双腿，一是因为泄恨，二也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控制住它；而现在多一双腿少一双腿，也没有什么太大影响了。虽然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东西说的是对的，林三酒仍旧打开了几只盖子。
各式各样的死人，相互堆叠着，露出了毫无生机的一片片苍白躯体。
埋在最底下的，已经开始隐隐散发出了臭味。有一些尸体还完好着，好像只是熟睡了过去；有一些展露着胸腹间致命的创伤，还有一些甚至只是尸块而已。
信步走了一圈，看过了许多具陌生的尸体以后，林三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咕叽、咕叽”的细微声音，顿时忍不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声音一响起来，她就知道自己以前听过……当时她还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不过现在林三酒已经很清楚了。
当她再转过身时，刚才还被灵魂女王穿着的人皮，此刻正委顿在地上——一个清秀瘦弱、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正站在AYU身边，拨弄着自己的面皮。这具尸体原本的主人，看起来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五岁；她浅紫色裙子的下方，两条细细的小腿支撑起了灵魂女王。
“只有这个最新鲜了，”灵魂女王见林三酒皱着眉头，以为她在为另一件事不高兴，一双黑得要泛开似的眼睛眨了眨：“不过你放心，穿什么样的身体并不影响我们的体力。”
女王的适应能力，明显比其他灵魂好得多：没过一会儿，它看起来就越来越像个正常的活人了。为了保险起见，林三酒依然将两个灵魂的脖颈用黑皮绳扎紧了，照旧把另一头牵在了手里，别的作用不说，至少这样能保证它们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意外地解决了一个问题，林三酒自己也觉得真是凑巧——想了想，在几“人”动身离开之前，她把自己收集到的、除了沃德以外的所有人皮，都解除了卡片化，放进了一只空的回收箱里。
其实她身上还有两具没来得及埋的尸体，一个是任楠，一个是耳导；等情势清楚了以后，她打算将这几人都一块儿找个地方葬了。
走出这个小角落时，林三酒特地记下了这个地区的编号。
RECYCLE－FL3－T120。
“看来你的族人还是挺在乎你这个女王的嘛。”既然甩掉了人偶，几人也放慢了速度，林三酒一边走，一边张望着四周。说到这儿，她忽然心里一动：“既然你都落进我的手里了，它们为什么还要以你为王？”
她指指AYU：“比如它，之前如果甩掉你自己走，不是轻松得多了？”
清瘦的小女孩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不协调的表情，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我成为女王，是生物性的，不是政治性的……你竟然一直没想明白？”
林三酒当然早想明白了——她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忍不住朝灵魂女王露出了一个笑；后者一愣神的功夫，她已经开口了：“既然你帮我确认了这一点……那么，我有一个对付他们的想法。”
灵魂女王闭上嘴，眯着眼睛听完了她的主意。
“不知道该说你胆子大好呢，还是说你傻好。”在林三酒告一段落时，它的一双眼睛来来回回地在她身上扫过，脑中转着的想法显然比说出口的多：“……你要知道，一旦我开始做这件事了，你可未必能保有现在的优势。”
“我知道。”
“……你对我放心？”
“当然不放心。”不管相处了多长时间，林三酒永远都会留一只盯住灵魂女王的眼睛；只是她在说了短短五个字以后，就掐断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倒是坦诚。”那张浑然没有少年人类迹象的脸歪了歪，不知道是不是在夸奖她。“其实你也不用拿我的性命相要挟，你只要付一点点定金，我会很配合的。”
林三酒扬起了眉毛。
“什么定金？”
“你这位传说中的朋友，”灵魂女王慢慢地说，“我总要知道她确实存在，并且你能够说得动她，让她来帮我们。”
这件事，还真不是那么简单能办到的——即使明知道女娲肯定会对这种生物产生极大的兴趣，但她又要怎么证实女娲这个人确实存在？林三酒连她此时在哪儿都不知道。
仔细斟酌了一会儿，她突然有了个办法。
“有一个折中的途径，可以让你知道我确实认识她，”林三酒皱着眉头：“不过我必须向你泄露一点我的能力，才能够办到……走在路上肯定不行，等我们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我再演示给你看。”
她说的，当然正是【意识力拟态】。
上一次使用这个能力，不知不觉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但每当林三酒回忆起女娲时，她唇边那一丝饱含着奇异怜悯的冰凉笑容，还像是刻在脑海里一样鲜明。跟意老师确认过自己的意识力“储量”以后，一行人正好又在一个岔路口见到了一块指示牌。
西格拉广场内部的指示牌，可不是每条道上都有的；就好像广场的建设者认为，想要把敌人甩掉，必须自己先迷路才行似的。顺着指示，林三酒找到了一“串”挂在一个升降机井旁边的房间——用升降机在无人占用的房间前停下，再投进去几个红晶，就能获得一段时间内房间的使用权限了。
林三酒把身上最后的五个中晶扔了进去，为他们一行人买到了十五分钟的权限。
“十五分钟，够不够用啊？”在被拽着走进这一间小小的金属房间时，灵魂女王看起来很有些疑虑。它和AYU在房间中央停下脚，盯着吊门缓缓地合上以后，转头朝林三酒问道：“你的能力是什——”
话没说完，它已闭上了嘴。
外貌仍然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女人，此时正站在不远处，微笑地看着它们。
她好像已经在那儿等了很久很久。

第321章 打工日常
……意识力如潮水一般轰然褪去，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从她的四肢百骸中抽离了，林三酒浑身一震，慢慢地睁开了属于自己的双眼。
背上汵汵的汗早已浸透了她的衣服，喘了一口气，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四肢正在一阵一阵地发软。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即使刚才使用能力前她也算神完气足，【意识力拟态】带来的消耗仍旧如此惊人。
要是两只灵魂趁她现在体力不支，有什么动作的话……想到这儿，林三酒立刻警觉地抬起头，视线投向了灵魂女王——
下一秒，她不禁一愣。
扎着两只马尾，穿着小女孩人皮的灵魂女王，此时正跌坐在地上，呆呆地一动不动，仿佛连尸囊都发白了……它死死地盯住了自己，此刻透过人皮而散发出的震惊，林三酒都能感觉得清清楚楚。
在它身后，AYU已经褪了人皮，一大条鲜红的肉状人形正趴伏在灵魂女王的脚边；它仰天向上的一面被什么给撕裂了一个口，一层层的肉膜和白生生的筋混着黏液不住翻腾着，房间里正不断回响的急促“嘶嘶”声，好像正来源于它。
低下眼睛，林三酒正巧瞧见一滴黏液刚从自己的指尖滴了下来。
她举起右手，湿湿黏黏的液体慢慢地滑向了手肘。
“……我，我知道了，”灵魂女王声音含糊得几乎要听不见了，它口齿不清地一遍遍重复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直到它又一次发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再度亮起了它很熟悉的防备之色时，灵魂女王才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
“她……你的朋友走了？”它有些吃力似的从地上爬起身，没有多看AYU一眼，“这……你的能力是能够借用上身……来进行沟通？”
这倒是一个没想到的误会——既然它误会了，那么林三酒当然不会给它解释。
跟“上身”不一样的是，她的神智在拟态过程中其实始终保持着清醒，只是处于一个“被搁置”的状态，由模拟出的“女娲”占据主导地位；如今【意识力拟态】一关，刚才模拟时的回忆顿时漫上了心头——林三酒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赶紧把手上的黏液在裤子上抹干净了。
“怎么样？”她有意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我信你了。”灵魂女王弯腰捞起了AYU，不知是不是错觉，它看起来似乎在不停地颤抖——说不好是因为惊恐，还是因为兴奋。“现在……它怎么办？”
“不是说了吗，它没事，过会儿就好了。”在刚才的这段时间里，林三酒所模拟出的女娲果然对灵魂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甚至当场就打开了AYU这个携带者，仔细看了看它的内部构造：“……只是依照它的生理结构开了个口而已，没有伤到重要器官。”
想了想，她加了一句女娲不会说的话：“你叫它再把人皮穿上吧，这样真难看。”
一直在“嘶嘶”叫的AYU，似乎爬不起来了，闻言只能扭动着从女王手里落下，慢慢钻回了尸囊里。
买来的十五分钟，在她们走出房间时，还剩下了一小半。
不知怎么地，林三酒感觉自己刚才的拟态，似乎比上一次更鲜明深刻、更加逼近女娲了。她一手拽着黑皮绳，一边信步走进了一根管道里；听着身后两个灵魂沉默的脚步，她在脑海中向意老师提出了这个问题。
“那是当然的了，”她没想到意老师会来这么一句，“你忘了吗？你体内那一小段外来基因里，还承载着女娲的意识力呢……意识力的根源就在于心智，有了她本人的一部分心智，你的拟态当然不同了。连带着，连你自己的意识力消耗也低了……”
“她的意识力就这么放在我的身体里？这样不会出问题吗？”
“不知道。”意老师很光棍地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反正你现在也驱赶不掉她的意识力。”
林三酒顿时想叹气。
说老实话，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真希望与女娲握手言和……不，这么说也不对，对方似乎也并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单纯的敌人看待……
胡思乱想着，一行人已经爬到了一片菱形面前头；林三酒解开了AYU脖子上的绳扣，朝灵魂女王点了点头。
根本用不着说话，AYU已经像是听见了无声的召唤，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女王，又疑虑重重地瞥了一眼林三酒，随即它一矮身子，从菱形面中钻了出去。
外头或许还有人偶正在守株待兔，但是AYU已经换了一张人皮，就算光明正大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也不会有问题。
“真是小肚鸡肠的男人，两年多了还惦记着我们的那一点过节。”林三酒朝意老师抱怨了一句，又问道：“……我的骨翼有办法收起来吗？这俩招牌可实在太大了。”
“理论上不是不可能。”意老师很矜持地说了一句，正当她等待下文的时候，只听身后灵魂女王忽然来了一句：“……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在这儿等着AYU回来，”她立刻应了一句。“然后我才能采取行动。”
不过灵魂女王显然还有别的话要说。静了几秒，它开口了：“……我确实不得不承认，你的朋友有可能是我们最好的希望。但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人类隔14个月要换一次世界，你说过你会去找你朋友——那么你到时候要怎么把我也带上？”
林三酒一下子哑了壳。
她一直只是把女娲当成了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用来控制灵魂一族的，压根就没往深处想，所以她还真没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如今不提出个办法来，跟灵魂的“联手”眼看也就不稳定了——【扁平世界】只能够转化非活物，而灵魂又不像人类，谁也不知道能不能领到签证……
话说回来，女娲是怎么把“先贤”带着到处走的？
“这样吧，我们去找签证官，”她不愿意在灵魂女王面前保持沉默太久，说道：“……他们应该会有办法。”
实际上，她只有这句话听起来一半的信心；不过灵魂女王显然跟林三酒一样，也不太清楚签证官到底能做什么，倒是挺好糊弄，果然乖乖地跟上了。
算算日子，AYU最短也要花上十来天的功夫才能回来，在这段时间里，总得做点儿什么——与意老师商量了一会儿，林三酒决定去赚点儿红晶，想像刚才那样租一个房间，好好研究一下如何改变骨翼形态这件事。
一想起赚红晶，她就忍不住想要哀叹一声——没想到在赛博区凑船票时的记忆仍然鲜明得叫人心烦时，她就不得不再一次面对赚钱这事儿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在西格拉广场里赚钱虽然辛苦点儿，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难。
“其实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没有重建起来的末日社会也挺好的，起码不用为了钱发愁……”
当林三酒叹息着向意老师发出这一声抱怨的时候，她手里正攥着一张粗糙的手画局部路线图，伸长了脖子，等着远处的滑动轨道给她带来一个过路人。
AYU走后的第二天，她就已经顺利地找到了一份“工作”。只不过这工作的薪资实在太微薄了，她连灵魂女王都放出去了帮着她一块儿干活，几天下来也不过才赚了十个中晶。
自从见识过女娲一次之后，这个生物倒是赶也赶不走了，甚至每隔一会儿还要掉头回来看看她在不在，生怕从此失散了似的。
林三酒捶了捶自己的脖子，正好听见滑动轨道又一次嗡嗡地响了起来，微微叹了口气，拖着脚步迎了上去。
见来人是一个一脸汗的胖子，她心里忍不住庆幸了一下；当二人之间还有一米多的距离时，她停下了脚：“您好！需要用饭吗？楼上就是‘永不停歇的蛋炒饭喷泉’——”
见迎上来的人没有敌意，胖子眯起眼，目光顺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一路滑动，落在了画着的一只碗上以后，“噢”了一声：“不远嘛！好，我一会儿去看看。”
这就又拉了一个客人。
林三酒目送胖子走远了，呼了口气。这家“蛋炒饭店”其实说穿了，只不过是某个进化者用特殊物品摆的一个摊而已，整家店里除了蛋炒饭连杯水都没有；老板对红晶看得紧，倒是不吝惜蛋炒饭，她连着吃了几天店里的产品，感觉胃都顶住了。
不远处的滑动轨道又一次轻轻地发出了运转的声音，林三酒准备好了地图，正要迎上去时，却见一对儿双马尾从下方徐徐升了上来。
“你怎么又上来了？”
灵魂女王顾不上回答，紧走几步冲到了林三酒面前，手里的另一份地图已经给她攥得皱巴了。
“刚才我在另一区的时候，遇见了一队人类，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身后长着骨头翅膀的高个子女人——”
林三酒一凛：“——人偶还是活人？”
“活人，”灵魂女王一边说，一边还回头看了一眼，似乎以为那队进化者会跟上来似的：“他们是来找你的，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节骨眼上来搜寻她的，估计是来者不善……林三酒想了想，眯起眼睛：“我叫你别对人类出手……你刚才没有动他们吧？”
“没有，我现在又不需要人皮了，”灵魂女王语气有点抵抗似的，“再说他们人数也太多了。”
听见了想要的答案，林三酒一笑，将手里的地图搓成纸团扔了。
“好，那我等着他们来。”

第322章 打工不赚钱，只好出此下策
虽然知道这样不太好，但是蹲在一根横梁上头的林三酒，此刻还是微微地感觉到了一点儿骄傲。
自打她进化以后，其实也不过才经历了三个世界；有的时候从楼氏兄妹的口风里，她也知道以中心十二界的标准来看，自己顶多只能算是雏鸟里成熟些的那一只而已——但身为一个成长型，就像开了一个加速器一样；随着每一分钟的流逝，她都比之前的自己更强了一点点，三四年的时间累积下来，林三酒的战力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同期的进化者。
“这十多个人里，能对我造成威胁的个体几乎没有，”她眯着眼睛，目光随着脚下一行前行的进化者游动，“……为了保险，除了走在前头的那两三个人以外，其他的哪一个都行。”
这些进化者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比她经历丰富，然而从他们表现出的战力来看，林三酒并不太把他们当回事。
灵魂女王闻言也凑过了头——到底还是一张被掏空了的人皮，当它低头朝下看的时候，脖子处的皮忽然一下被拽长了，一块后脊梁跟着滑了出来。看起来十分诡异，它自己似乎浑然不觉：“……这，不太好办呀。”
“你不是也会使用幻象能力吗？”
“问题不是这个。投放幻象是有一个范围的，我一个幻象扔下去，罩住的肯定不止一个人……给你留下三个人行不行？”
“当然不行。”林三酒皱起眉头，用一种挑青菜的目光看着脚下的小队，悄无声息地地跟了上去。“他们一下子少了三个人，太显眼了，再说我也不好控制。”
正当一人一魂陷入了沉默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没想到下方小队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男人忽然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随后竟自己离开了队伍，走到一旁蹲下了身子。
——这可真是天上掉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就他了！”林三酒眼睛一亮，忙一推灵魂女王；后者没有迟疑，立刻冲下方一挥胳膊，那个正在系鞋带的倒霉鬼顿时身体一僵，手指不动了。
过了好几秒，这个男人才缓缓地抬起头，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似的，茫然地四下看了一圈。
与他同行的进化者，似乎没有一个人发现异状；在昏暗的蓝光灯下，一行人渐行渐远，身影很快就融进了远方的一团黑。唯独穿红色外套的男人还呆呆地不动，过了半晌，他忽然咕咚一声坐在了地上，大张着嘴，完全没有意识到同伴们都已经走远了。
“……你不会把他弄傻了吧，”顺着一根铁杆轻轻滑下来的林三酒，落在红外套身边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瞥了一眼远方小队的模糊影子，悄声说道：“我还要拿他问话呢。”
“没有那种功能，”灵魂女王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不然你现在早就傻了。”
林三酒在红外套的眼睛前打了个响指。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从外表上看起来，他简直是末日世界最好的代言人。他身上的红色冲锋服斑痕点点，又脏又皱，正散发出一股酸酸的气味；一头乱发起码有半个月没洗过了，隐藏在浓浓胡须里的削瘦脸颊上，一双眼睛此时正没有焦点地对着林三酒。
见他一时半会果然不会清醒过来，林三酒叫出【ANTI进化人之女奴的捆缚绳】，有点满意地将他双手捆住了。
跟灵魂这种滑溜溜的生物比起来，还是人类好捆得多。
多亏在西格拉广场里打了几天散工，如今林三酒对这一小片地区已经算是很熟悉了；一转念，她就想起了好几处僻静的走道和夹层——“永不停歇的蛋炒饭喷泉”老板就特地嘱咐过她，不要在那些地方浪费时间，否则大半天也可能等不着一个过路人。
将红外套塞进了一个升降机里，又拐了几个弯以后，一人一灵魂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条夹层中的小栈道。
幻象被灵魂女王收走的下一秒，倒霉鬼好像睡醒了似的，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一瞬间的迷茫让他看起来有点傻。
“这，你是谁，我——”他才刚刚开了个头，后半句话顿时跟块石头似的噎在了他的嗓子眼里；红外套细长的眼睛猛然睁圆了，仰着头，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这个女人。
个子比他还高一线，琥珀色的瞳孔里透出了冷硬的神色；从她的身后，正高高地探出两个巨大的阴影，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看起来有些发蓝，也依旧掩不住它们狰狞的凶气。
红外套迅速地抹掉了脸上的震惊，换上了刚才一闪而过的迷茫。
“……姑娘，你是谁呀，我怎么会在这儿？”他咽了咽嗓子，干巴巴地问道：“你看见我的朋——”
“别装了。”林三酒冷冷地盯着他，双手抱在胸前，一个示意，灵魂女王就绕到红外套身后，挡住了他的去路。红外套舔了一下嘴唇，很不安地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在找我，”林三酒知道自己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特别有威慑力：“……你们是什么人？”
红外套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斟酌形势——他考虑的时间不长，当林三酒的一只骨翼“呼”地一声抬了起来的时候，这个倒霉鬼就立刻做出了决定：“诶诶，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么我也不瞒着了……我们其实是为了这个任务才聚集到一块儿的，两天以前还根本互相不认识呢。”
“任务？”林三酒眯起眼。“什么任务？”
“事情是这样的……我说了，你可别再为难我了啊。”红外套叹了一口气，认了命：“我那一天本来只是想去论坛搜集一点儿信息的……但没想到那儿闹闹哄哄的，我一问，原来是有人放出了一个任务，说是要高价悬赏一个长着骨头翅膀的女人。”
他说到这儿，有点迟疑地扫了一眼林三酒：“除了骨头翅膀和身高以外，其他的描述就很少了；既没有说什么模样，也没有说能力类型，只说上一次见到她是在西格拉广场。因为出价很不错，我们都觉得吧……这个任务肯定非常不好干，所以这才临时拉了个小队，进广场了。”
“是谁放出的消息？”
“这我就不知道了，论坛里都是用化名的嘛！只知道把人带到一个指定地点以后，悬赏会在那儿等着我们。”
林三酒不禁有些恍神。“你说的论坛……莫非是那个木鱼百科论坛？”
“不然还有哪个？”红外套说完了才感觉自己态度似乎不够好，小心地看了一眼，发现林三酒似乎并不在意，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论坛……”她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干嘛的？”
这个问题一处，红外套看她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了然。“原来你不是中心十二界的居民啊……啊，没什么没什么，谁都有第一次嘛——这个论坛正如名字的含义一样，几乎聚集了末日世界里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不光可以搜索、收集你想要的信息，还可以发布信息、发布任务……能干的事太多了，简直说不过来。”
林三酒愣愣地听着，回想起了自己听见过的木鱼敲击声。
“这样吧，你看，我本来呢，是领了任务来找你的，但没料到我技不如人，反而落在你手上了，”红外套似乎也不是头一回面对这种情况了，他观察了一会儿林三酒以后，态度立刻转变得很快：“大家都是为了活命，没必要做得太狠嘛……你看这样行吗，我带你去木鱼论坛，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算是我对你的一点歉意？”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挺厉害，但很显然是头一回来红鹦鹉螺；对于自己来说，这只是一些没什么价值的常识，但是对于这样人生地不熟的人来说，意义可就不同了。
“他们正在那儿放着追捕我的任务，你却要领我过去？”林三酒盯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把我想得太傻了吧？”
“我的亲娘，”红外套忙说了一句，“别说你的模样了，只要有合适的特殊物品，骨头翅膀也能遮得严严实实的啊！再说了，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发布人绝对不可能想到你会出现在论坛里……”
他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林三酒沉吟了一会儿。
眼下的确有一件事正梗在她的心里，叫她不知道怎么办好；而刚才红外套介绍论坛时的一句话，却立刻抓住了她的注意力——如果运气好，也许正好能把这件事解决了。想了想，她终于开了口：“……这个论坛，是不是很有名气？大家一想要什么信息，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它？”
“那可不！”红外套忙一阵点头。
“但……遮挡模样的特殊物品，我可没有。”
“这都不叫事儿——广场三楼有个商铺，专门出售一次性的‘面具’，戴上以后一个小时内，保证爹妈都认不出来你。”
林三酒“唔”了一声，一边点头，一边暗暗感叹了一句信息的宝贵。要不是红外套说了，她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红外套把自己的牌打出去了，半晌也没回音，顿时有点儿没底——他只有不到一米七五，此刻看着面前的女人低下眼睛，心里咚咚直打鼓。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对方却忽然笑了一下，看起来很亲切。
“我还没有问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老家是个挺土的地方，在那儿我叫二花。”红外套一向有点抵触人家问他这个问题，但到底还是答了。
下一秒，面前的女人忽然弯下腰，紧接着，他顿时感到自己脚腕一紧——随即视线里的世界猛然天旋地转，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上——
在二花惊恐的“啊啊”声里，林三酒攥着他的脚腕，又是一笑。
“抱歉，我身上也没有什么钱……借你的用一下噢。”
在她猛力一阵摇晃里，从二花的身上“叮叮当当”地，滚落了一地的红晶。

第323章 百科论坛之旅1
在西格拉广场三楼的西北角上，穿过层层管道、爬过许多楼梯以后，会发现有一扇几乎被铁锈挡住了本来颜色的小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正在修理中”的塑料牌子，已经盖了厚厚一层灰蒙蒙的尘土，连字都快瞧不清楚了。
一个身材高大、全身都罩在袍子里的黑发英俊青年朝身后点头一示意，一个小姑娘立刻走上来握住了门把手——“吱嘎嘎”地一声，仿佛好多年都没有开启过的门，吃力地被拉开了一条缝。
被碰着的地方，灰尘一点儿也没少，就像是粘上去的一样。
见门开了，另一个小姑娘也凑过头往门后看了一眼，满眼疑惑。她跟刚才那一个开门的双马尾小姑娘看起来倒有些像是一对姐妹花：年纪差不了多少，都是一副瘦瘦弱弱的样子，细伶伶的胳膊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也不知道是有多少天没吃好饭了。
只不过当她迈开步子的时候，从她那只小得出奇、好像连一丁点儿肉都没有了的拳头里，一条黑皮绳瞬地晃荡了下来，一路向上没入了黑发青年的袍子里。她这一动，黑发青年顿时被拽得一趔趄，忙不得不跟上了。
门后是一条封闭起来的圆形走廊，走廊上那十分没有品味的墙纸已经破得差不多了，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每踩一步，就能听见一捧浮灰随着小小一声“扑”而被激了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顺着它望下去，尽头似乎隐隐约约有另一个模样差不多的小门。
“……从这儿出去，就能直达百科论坛了？”
外貌变成一个细弱小女孩的林三酒，即使刻意压下了嗓子说话，好像仍然没有那种严肃冷冽的意味——尤其是在她被飞灰呛得咳了几声以后。
不过黑发青年——也就是二花，却一点都不敢对她轻忽。
【面具】这个东西，说穿了就是一个障眼法，并不能真正改变佩戴者的外貌。本来身高只有不到一米七五的二花，即使如今看起来又高又帅，但其实就算他使劲儿踮起脚伸长胳膊，也还是碰不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
同理，林三酒的骨翼也只是一时瞧不见了而已，实际上还在那儿张牙舞爪地挂着——要是运气不好有人撞了上来，仍旧是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二花和灵魂女王必须时刻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阻挡不知情人的脚步。
二花是一个经历丰富、能屈能伸的男人，自从被林三酒攥住脚腕子抖空了钱袋以后，他连微弱的抗议都咽了回去——毕竟战力差距在那儿摆着呢。
“这扇门后就是木鱼百科论坛了，”当林三酒拧开门把手时，二花的声音殷切地响了起来：“……别看灰尘这么大，其实这条路不少人都知道。”
“唔”了一声，林三酒有点儿迟疑地拉开了门。
另一个世界随着她的动作扑面而来。
因为人的呼吸而浊热起来的空气，在她踏出第一步时就轰然将她包围住了；此起彼伏的嘈杂人声一瞬间灌进了耳朵里，明亮的白光迅速点亮了林三酒的视网膜。目光从不远处的平台边缘落下去，划过了无数的、一排排的大屏幕——愣了半秒，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正站在一个高台上。
“这边是楼梯，”二花好像生怕她看不见似的，“亲娘，慢点儿下楼，陡。”
要不是顾忌着自己此时的外貌，林三酒真想再把他倒拎着甩两下。
木鱼百科论坛远远比她想象中的大多了。从长长的楼梯上走下来以后，林三酒正站在了一个几乎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厅里，天花板高高地隐没在了灯光照不亮的黑暗中；两侧墙壁上是一个一个浮凸出来的小房间，错落有致地排列成了有趣的形状，而大厅中央——
让她想起了老家里常常看见的华尔街股市照片。
一人多高的银亮大屏幕，放眼望去足有数百个，排成了整整齐齐的几排，大部分屏幕前都围着密密麻麻的一帮进化者；在大屏幕之间，还散布着数量惊人的单人操作小屏幕，此刻有不少都被占用了——屏幕盈盈的光芒点亮了千百张形貌各异的面目。
林三酒徜徉在过道理，感觉自己的目光都有些不够用了。
“这些大屏幕，一般显示的都是十二界内的公告，”二花指了一下离她最近的屏幕，在别人看见他被黑皮绳捆住的手以前，就放了下来：“比方说有人想交换物品、询问签证官动态，或者看不顺眼了约个决斗……像我之前接的任务，就是在这儿找到的。”
瞥了一眼，林三酒的目光从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上方迅速捕捉到了半句话：“……寻求另一位合作签证官，本人签证官能力已达到三级……”
这句话在滚动了一会儿后就消失了，她带着满心的奇妙感，也随着二花继续朝大厅深处走去。
“这些大屏幕播放的信息，也是分了类的；所以对什么信息有兴趣，就去相应的分类。”二花简单地介绍完了，领着她走向了一个角落里的单人小屏幕。每一个单人小屏幕都身处在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里，为使用者提供了一点儿隐私。
“这一种，可比大屏幕的数量多多了。”二花看着“盒子”笑道：“查询、发布……干什么都可以；偶尔我也会过来添加资料，赚点儿外快。”
说到外快，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林三酒手里的小布袋，表情有点心痛。
“添加资料？”林三酒顿时来了兴趣，“什么资料可以赚钱？”
“十二界有一个共享的系统，”二花说到这儿的时候有些骄傲似的，“……非常了不起的系统。每一次从末日世界出来，你都可以在这个系统里输入该世界的信息——取决于你信息的宝贵程度，你可以赚到相应数量的红晶；而下一次如果有人想知道自己目的地是什么样儿的话，花点儿钱就能看见你输入的东西了。”
他没说错，这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林三酒钦佩之余，也突然明白了楼氏兄妹是从哪儿搜集到“如月车站”信息的了——就算成长者联盟势力再大，也不可能知道每一个去过如月车站的进化者都是谁；而有了这个系统，却能够将信息有效集中起来，怪不得十二界居民的生存率高！
“能查十二界内的消息吗？”林三酒走近小屏幕，有些茫然地在上头点了几下。“比如我想了解兵工厂，我就直接搜兵工厂吗？”
“噢，可以呀，只是要花些红晶而已……不同的消息，价钱也不一样的。”一边说，二花一边从她手里接过了一把“原本属于自己的红晶”，不忍心似的将它们扔进了屏幕下方一个小托盘里。
当小托盘徐徐被收进机器里以后，小屏幕像是活了似的骤然一亮，盈盈如同流动似的光芒顿时让林三酒想起了【能力打磨剂】。
“诺，你在这里选，然后在这里输入……”二花教了她一会儿基本的操作方法，当她学会以后，就因为避嫌而被灵魂女王押着走出了盒子。
林三酒扫了一眼他们的背影，见灵魂女王还算尽忠职守，便把目光投在了屏幕上。
右上角一个红亮亮的数字正显示着“7”，这是她刚才投进去的中晶数目。在正中央，一张一张像书页似的目录正浮动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不过几秒，便动作轻滑地消失在了另一侧。这似乎是末日世界下的子菜单，她随意一瞥，几个新鲜而古怪的名字已经跳进了脑海里：【咖啡豆世界论坛】，【火树银花世界论坛】……
随便点开一页，就会发现两个选项——“输入”和“查阅”，在“查阅”的旁边，还写着一个相应的价格；有的是11个中晶，有的是23个，看来世界与世界也不一样。
这一切都太奇妙了，她甚至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有些适应了眼前的一切。
想了想，她理清了眼下最为重要的三件事。
在来到木鱼百科论坛之前，林三酒总是处于一个轻微焦虑的状态里——在每一个世界里，她都遇见、结识了许多同伴，与他们度过的每一分钟，回想起来都是那么地令人心安。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些共同度过的时光，才让她更加觉得眼下的情况难以忍受……
呼了口气，她迅速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极温地狱”。
尽管从二花身上强抢了不少，但买完两个面具以后，林三酒身上的红晶又一次见了底。按照他刚才介绍的情况来看，想要完成她想做的三件事，必须要先输入一些末日世界的信息，为自己多赚点儿红晶才行——
“【极温地狱】等级D，评价：一个偏僻的乡下地方。确认输入资料？”
长呼了一口气，林三酒敲了一下“确认”。
一幅幅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了的熟悉图像，轻盈地浮现在了屏幕上。

第324章 哈哈并没有百科论坛之旅2
这一天的木鱼百科论坛看起来与以往没有任何区别；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颜色纷杂的水流，缓缓流动在金属与屏幕的空隙之间。嘈杂得分辨不出内容的人声，与浑浊的空气一起蒸腾而上，消失在了高高的大厅上空。
“诶诶，好的，好，一会儿见，”在一个单人操作台旁，一个高大的黑发英俊青年连连点头，笑容满面地目送着不远处两个女孩儿走远了，这才可惜地叹了口气：“……唉，要是我本来这么帅就好了。”
双马尾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攥着黑皮绳，望向二花的眼神里尽是茫然。对于灵魂女王来说，刚才这一只人类和另两只人类的打趣、聊天，完全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与这个男人比起来，还是林三酒好理解得多了。
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小屏幕后的林三酒看起来非常专注，一点儿也没留意到自己这边；二花扭过头，暗暗将身边这一个小女孩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她可没戴面具，也就是说，这是她的本来样子……
虽然外表不能说明一切，但是与身后的那个女人相比，眼前这个小女孩似乎好对付得多了……
二花悄悄地从她身边挪开了两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一挥手——果然，在绳子的牵扯下她被拽得一晃。
……看来有机会脱逃！
二花才刚刚雀跃起来，还不等念头从脑海中消失呢；小女孩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朝他一转头，接着猛地张大了嘴。
——随着“哐当”一声响突然重重地砸在了“盒子”上，刚刚输入完一句话的林三酒被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看，二花正连滚带爬地试着从地上站起来——抬起眼睛，灵魂女王正在活动着自己的下颌骨，慢慢将自己脸的下半部分给“揉”上了。
“你们在干什么？”她皱眉喝问了一句。
要不是戴着【面具】，二花的表情肯定比现在还要难看得多——“亲娘诶，那是个什么东西……啊？你怎么不告诉我……哎呀……”一边说，他一边挤进了盒子里，似乎觉得还是在林三酒身边要安心一些。
“你出去！”
“我不看，”二花忙闭上眼睛，背过身子：“我就在这儿等着。”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看看灵魂女王，到底还是没说什么，让他留了下来。
转过头，一个水蓝色的星球图案正好在她的视网膜里徐徐消失——她已经将【极温地狱】的资料输入完毕了，不过仅仅一个D级世界，给的红晶数目也少得可怜；屏幕右上角的数字仅仅只增加了3。
既然如此，那么B级的【如月车站】应该会给的多一些吧？
抱着这个想法的林三酒，在打开【如月车站世界论坛】时，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儿天真了。这个世界虽然难度不小，但因为其阴灵的独特性，居然在十二界里还算小有名气——输入资料的酬劳一是取决于世界等级，二是取决于信息的珍稀程度；她绞尽脑汁将自己记得的全写了出来，仍然只获得了5个红晶。
输入某一世界资料时，是可以免费浏览该世界论坛一次的；她借着这个机会看了看，这才发现如月车站论坛里已经有了近百份经历和资料。
叹了口气，林三酒不抱希望地搜索了一下伊甸园。
“【伊甸园】等级C，评价：去一次浑身难受的破地方。确认输入资料？”
“确认。”
提不起劲儿地敲击了一下，林三酒还是将伊甸园的经历尽可能详细完整地记录了下来，甚至连自己一手摧毁了伊甸园城市的事儿都写上了——反正她此时用的是化名“用户1112132225”，也不担心什么。
确认提交以后，屏幕上的红晶数字却迟迟没有变动。
“怎么？没有反应了？”她嘀咕了一句。
背过身子的二花虽然看不见，但是不妨碍他说话：“……延迟了吗？这也正常，有时候输入进去的消息要审核，不然要是有人胡说一通，岂不是害死人了？”
这倒也是……见审核过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林三酒打开了一个名为“Craglist”的消息发布菜单。
发布消息也必须按照分类进行，不同分类的价格也不同，像在十二界内寻找“互助伙伴”的，往往和签证官的消息一样，都是最贵的：因为14个月一到就必须要传送走，有些居民累积的产业、商店，有时甚至是活物或小孩儿，却都是带不走的——这个时候，如果与另一个世界的十二界居民建立了合作关系，就容易得多了。
林三酒一目十行地从324个子分类中飞速浏览过去，本以为自己的这个消息大概只能放在“其他”分类里的时候，她目光一跳，小小地吃了一惊，打开了“尸体”子菜单。
与其他栏目相比，“尸体”栏目下冷冷清清的，只有几条看起来措辞非常可疑的广告：“高价求购二十岁以下年轻女性尸体”、“可局部、可整体，要求供应稳定”、“尸体转化，三日短工”……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林三酒随意点开了第一条，发现发布人对女性尸体的要求细致到了极处：要中长黑发、“山岭”人种、不能有尸斑及明显伤口……
她莫名打了个寒战，赶紧关了页面。
找到发布处以后，她仅仅花了六个中晶，就发出去了一条广告。
“西格拉广场RECYCLE－FL3－T120为尸体抛弃处，常年存有大量新鲜抛弃的尸体，部分有损伤，但基本完好，可用于医学研究。”
“叮”一声小小的铃音，代表着她的信息发出去了——呼了一口气，林三酒暗暗企盼着这条广告能落进目标人物的眼里。
毕竟她现在的状况太不安全了……指望运气，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三件事，这才做好了第一件。
“诶，我问你，”她转头朝二花问道，“如果我要一次性查好几个世界的资料，难道只能站在这儿一条一条地看完吗？”
要真是这样，恐怕不等看完【面具】先要失效了——不过想来她并不是头一个有这样疑虑的人，二花回身指了指旁边一个白色圆球：“……当然不用，多花一个红晶，就能把一个世界论坛里的东西打印出来带走。只不过你的红晶不够啊，顶多也就只能打印一两个世——”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一个清越响亮的声音忽然紧促地在大厅内“当当”连响了两声，如同水波一样地从上空划了出去；一直当余音过去时，林三酒才恍然意识到这原来是她曾经听过的木鱼敲击声。
当她将目光投向二花时，才发觉后者面色不太对劲儿：“这……是怎么了？”
回答她的，是不远处的大屏幕。
几乎是在敲击声响起的时候，数百个雪亮的屏幕上便同时跳出了一行字，以醒目的鲜红色迅速在屏幕顶部滚动起来，一时间吸引了无数目光——“通告：新增一个AA级世界【伊甸园】，请签证官及拿到该世界签证的同胞注意；通告：新增一个……”
林三酒呆呆的目光好像黏在了这行字上，一时间还有点儿无法理解眼下的情况；从大厅远远的角落里，似乎响起了什么人的叫声；一直到她身后接连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叮叮”声，这才将她的神智唤了回来。
在二花目瞪口呆的神色里，小屏幕右上角的数字疯狂地急跳成了“389”——然而这并不是叫林三酒吃了一惊的主要原因：一个又一个“请求通讯”的页面不知从哪儿接连蹦了出来，带着叫人心慌的“叮叮”声响，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地涌进她的耳朵里。
“这，这是怎么了？”话虽然这么问，但林三酒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这一切肯定都是因为她所提供的资料；只是她还有别的问题正梗在心里：“怎么会有AA级世界？我以为A级已经是最高了……这些人想干什么，又为什么要跟我通讯？”
二花投向她的目光，已经隐隐地泛起了之前所没有的敬畏——“那个AA级世界的资料，是你输入的？”
他其实也不需要林三酒回答，四周扫了一眼，忙一拍小屏幕，低声道：“快走吧！我们知道的AA级世界名单，多少年了一共才只有四个，你这一来就多加了一个……当然有各种各样的人要找上门了！现在没有时间耽搁，你要是不想被发现——”
林三酒的动作比他的语速还要快得多了，在机器徐徐吐出小托盘的那一刻，就立即将所有的红晶都卷进了布口袋里；当她转身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震惊从脸上抹得干干净净，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盒子”。
在她身后，二花和灵魂女王都忙跟上了。一个是强作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另一个却完全意识不到眼下情况的严肃性，因此看起来倒也不太惹人注目；在林三酒的有意控制下，几人步伐既不快也不慢地融入了人流之中。
但是在通往论坛出口的路上，他们却被前方一片片拥堵的人潮给迫得停了脚。
“发生什么了？”嗡嗡的人声乱成了一锅粥，叫人什么也听不清楚；这种混乱的场面，看样子应该不是因为一个AA级世界造成的——不得已，林三酒只好随便揪住了一个人问道：“……你们为什么都堵在这里？”
“有人把出口封了！好像是在追捕一个什么人——”

第325章 Jingle Bell，Jingle Bell
随着“咣”地一声闷响，当肉体撞击在墙面上时，被冲击力狠狠地震了几震；血液和肌肉在手掌下流动、翻腾着，林三酒收紧了箍在喉咙上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珠几乎能燃起火焰：“……是不是你？是不是你通知了人偶师的走狗！”
二花被死死按在墙上，扑腾着两条腿，他张大了嘴“嗬嗬”地吸着气，一张脸迅速涨红了。
即使身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里，林三酒还是顾忌会被人瞧见；她四周望了一圈，终于松了松手指。
一口空气这才流进了二花的肺里——他“咝啊”一声大喘气，一边咳一边辩白道：“不、真的不是我……你不是知道我、我身上都有什么东西的吗？人，你刚才说，人偶师……”
“当时你身上的确掉出来了不少，但是那未必是你的所有东西。”林三酒眯起眼，毫不理会他的话头：“……用来联系那一队人马的特殊物品，恐怕被你藏起来了。”
“我真的没有啊，亲娘！”二花的模样看起来几乎快哭了，“只不过一起接了个任务，谁那么肉麻还要互相留个联系方式呀！你说，你怎么才能信我？”
他又急又喘的声音，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只是迅速融入了人群纷纷杂杂的一片音海里——整个大厅的上空，此时正激荡着各种各样的声响；林三酒皱眉想了想，终于将手指从他的咽喉上挪开了。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她的目光向身旁扫了一眼，“……不然我就把你交给它了。”
二花根本连看都不肯看灵魂女王——他拧着脖子，闻言一阵点头。
如果不是这个家伙通风报信了，那么此时堵门的那帮人，未必是冲着自己来的。只不过……
“现在【面具】的时限还剩下多久？”林三酒低低地问了一句。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二花揉着脖子说。
二十分钟听起来挺长，但是如果用来搜查眼下这么庞大的人群，就像把一片薄冰投入了热水，转眼便能够化得干干净净；她绝对不能露出真实模样来，因为就在一分钟以前，那一条“搜捕背后有一双骨翼的女人”的任务通告，才刚刚从不远处的大屏幕上滚过去。
“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林三酒握紧了黑皮绳，“不管你用——”
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立刻被自己给猛地掐断了。
抬起眼，林三酒有些愣愣地看着突然之间陷入了一片死静的大厅。她面前成百上千的人，仿佛听见了什么她没听见的命令一样，忽然一个个儿悄然无声地快速挪向了大厅两侧，露出了一片逐渐大起来的空地——这么多人一起行动，空气里却只有衣料“沙沙”的低响。
手上黑皮绳被一股力量一拽，顿时绷直了；她回头一看，发现原来二花早就退出去了好几步，见她没动，正急得朝一边直努嘴。
莫非是人偶师来了？
这是头一个浮进林三酒脑海的念头。
当初在极温地狱里，人偶师抓了好几百人集中在一起时，那个十二界居民申连奇，也是这么一副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一边想，她一边忙赶了几步跟上了——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此时像是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样，逐渐而迅速地在聚集在了大厅两侧。仔细瞧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突然意识到来人并不是人偶师。
她还记得申连奇那时的反应。这种说法或许有点儿怪——当时尽管他很害怕人偶师，但那却是一种非常好让人理解的害怕；就像是一把刀架在一个人头顶上时，所能引起的反应一样……
在经过一排十二界居民时，林三酒顿了顿，轻轻在他们身边站好了。像是没发现她的到来似的，这几个刚才还在高声大气地抱怨着不能出去的进化者，此时各自的眼睛都紧紧地盯住了自己的脚尖，浑身僵硬得几乎比得上人偶师手下的塑料模特——然而他们脸上却没有多少惶恐之色，有的只是一片苍白的麻木。
……很显然，这是长期的畏惧内化之后，所形成的麻木。
从在十二界见识到的来看，人偶师……好像还没有这么大的威力。
刚才密密麻麻的人群在半分钟内，便动作娴熟地退让出了一条道路——好像已经做过许多次了似的。
“噢噢噢——！”
一个高昂欢快的声音猛然划破空气，骤然从大厅正中央响了起来；当林三酒才刚刚疑惑地想到“那儿没有人”时，一个人影已经如同浮泡一般，从空气里现了身。
“Merry——”
刚一看清楚，她的目光顿时一怔，随即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
“Christmas——”
“这，这……”她忍不住望向了二花，想寻求一个答案：“这人……”
如同另外的千百人一样，后者低着头，目光黏在了脚尖上，看也不看她；只是黑皮绳上传来了几下拉拽，仿佛在暗示她也快点儿把眼睛低下去似的。
即使理智知道自己应该随大流更安全，但林三酒完全无法挪开眼珠。好像的确是快过圣诞节了，可是……
“EVERYONE——！”
随着最后一句高高挑起的尾音，来人顿时发出了浑厚的一阵大笑；或许是大肚腩的共鸣好，他的笑声简直震耳欲聋，好像连墙壁都在嗡嗡作响。
“……时隔这么久，看见大家还是这么活跃，我很高兴噢，噢噢。”
圣诞老人——没错，的确是圣诞老人——抓了抓自己浓密蓬松的大胡子，呈现出健康粉红色的皮肤上泛起了一片血色；他一双倒钩形状的眼睛阴森森地眯了起来，声音响亮：“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出来走一走了……你们一定没有猜到原来是我。我想，大家都还记得我的规矩吧？”
穿着一身绿幽幽的圣诞服，这一个“圣诞老人”高高站在大屏幕的顶部，目光好像含了铅似的从一片片人头上空扫过。当他慢慢地咧开嘴，展现出一个笑容的时候，从雪白蓬松、卷曲凌乱的大胡子里，露一个渐渐黑下去的深洞。
“只有好孩子，才能得到一件圣诞礼物……噢噢噢。”明明是十分浑厚的嗓音，但偏偏这个圣诞老人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刮骨尖刀。
“可今天我出门出得急，没有带礼物，怎么办呢？”圣诞老人仿佛真的很着急似的——随着他的话音，从他肥壮的身子后头，挤出了一个又一个纤细的影子来——“不如就拿你们自己的命，作为‘好孩子礼物’吧……噢噢。”
纤细的影子走进了光芒里，林三酒才看清那是好几个身材细到了极致的女人——她们的四肢好像只剩下手指一圈那么粗了，每一个都又高又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穿着圣诞短裙套装的绿蟋蟀。为首的女人呵呵一笑，随即跃下了大屏幕，拧着她仿佛随时会断掉的腰，轻盈地“跳”着走近了林三酒所在的这一群人。
“圣诞老人的小助手们，会帮我判断你们到底是不是好孩子……”圣诞老人又一次“噢噢”了一声，笑了：“那么，好孩子的标准是……”
林三酒屏住了呼吸。
她从来没有见过情状如此诡异的进化者——他们不仅仅是穿戴奇怪，从他们身上散发出了一种微妙的气质，正清清楚楚地将“危险”二字传达进了每一个人的毛孔里。
“有两个。”圣诞老人举起了两根胖胖短短的手指。“第一个，成长型不必死。”
林三酒猛然大喘了一口气，背上酥麻麻地站起了一片汗毛，仿佛她的触觉才刚刚恢复神智似的——在隐隐松了口气的下一秒，她才突然意识到成长型是一类非常罕有的人——
人群中终于微微地发出了一点骚动——然而随着“绿蟋蟀”朝前一跳，她所面对的方向上，几乎所有的杂音就都被扑灭了。
“……噢噢，好多孩子很失望啊，噢噢，不要担心，”圣诞老人摆了摆手，“好孩子的第二个标准是……身上没有人偶臭味的，也可以拿到自己的命当礼物。”
林三酒浑身的肌肉刚刚一紧，身体即将做出反应的前一秒，她猛地被自己手腕上的黑皮绳给拉住了——
“不要动！”二花的声音几乎慌得几近哀求了：“你千万不要动！”
“我不知道你跟人偶师怎么回事，但是你相信我，你现在跳出来绝对没有一个好下场，只会连累到我，”他一急就把真正顾虑都说出来了，“……你上回是什么时候见到人偶师的？时间不短的话，不如赌一把！”
见到人偶师本人，还是两年多前的事了；但即使是与白小羌的那一次交锋，也离现在足足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林三酒在冷风里打过短工，坐在蛋炒饭喷泉边吃过饭，衣服也换过两次了——想到这儿，她感觉自己紧绷的身体逐渐松了一点儿。
对，他们不可能从我身上闻见任何味道——再说，她还有一张别人想不到的王牌呢。林三酒呼了口气，转头朝右边的灵魂女王看去。
“……见过人偶的成长型，我们该拿她怎么办呢？”
绿蟋蟀一般的女人脸，充斥了她的视网膜。

第326章 来，许一个愿吧
……情况似乎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林三酒抿紧了嘴唇，死死地盯着大屏幕顶部的圣诞老人，听见自己耳膜里正传来“咕咚、咕咚”的血流声。
关于这个古怪的人，二花说的没错。
一直以来，她几乎鲜少遇见敌手；一次又一次的胜利，给林三酒带来了甚至可以称为盲目的自信——然而今天，带着一股莫名的愤怒，她再一次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一个刚刚遭遇末日世界的新手。
木鱼的敲击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起过了。
就在刚才，侥幸符合了第二条标准的大部分进化者，已经像潮水似的从各个出口汹涌而出。为了躲避身后的死神，成百上千的人竟连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在“沙沙”的衣料摩擦声中，转眼就走了个干干净净——木鱼百科论坛几个入口大门一开，顿时灌进来了一阵阵凉风。
当风势刚刚吹上林三酒的面庞时，【面具】失效了。刚才还瘦弱不堪的小姑娘蹭地拔高了个子；骤然从空气中现出形状的巨大骨翼，把她身边不远处的几个人给吓了一跳。
淡淡瞥了她一眼，圣诞老人的脸上没有浮现出半丝纹路。
“老人，我、我是成长型……”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削瘦男子结巴着说话了，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您刚才说，成长型不必死……那，我能走了吗？”
这显然也是另外几个人的心声——
从成百上千的人群中被留下来的人，仅仅只有七个；其中“带有人偶臭味”的人，除了林三酒之外，还有三个人，此时个个的面色看起来都像是死了多年的尸体又被挖出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剩下的几个成长型，都像是在躲倒霉似的，站的离他们远远的。
唯有林三酒站在中央，与二花和灵魂女王一块儿，被两个“绿蟋蟀”紧紧地盯着。
早在她被发现的那一刻，二花就使出了各种手段，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女奴的捆缚绳】——然而黑皮绳死死地吃进了皮肤里，还不等他把绳子扯松一点儿，“绿蟋蟀”已经开腔了：“……你和她是一块儿的？行，都过去吧。”
一听见“一块儿的”，灵魂女王自然而然地随着林三酒站了出来，叫周围的人都是一愣；反倒是脸色登时变得如同死灰一样的二花，还是在灵魂女王推了他一把以后，这才踉踉跄跄地走在了林三酒背后。
自从他们都聚集在了圣诞老人脚下后，这个古怪而诡异的胖大老人还没有发出过一个字。
当那个瘦削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消失得听不见了的时候，圣诞老人动了。
“噢噢噢，好孩子当然不必死，”他肥壮的身子弯了下来，一把雪白蓬乱的卷胡子一动一动，隐约露出了黑洞洞的口腔；慢慢地，胡子抬高了一点，钩子一样阴森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他似乎笑了：“……可我没说过你能走啊。”
削瘦男子呆呆地看着他，好像忘记了语言。
“不要着急，”绿幽幽的圣诞老人从屏幕顶部跳了下来，“咚”一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晃。当他直起身时，他看起来比林三酒还要高了一头；对比之下，像灵魂女王这样的小个子，甚至还没有他的大腿粗。
“你们这些成长型，我还正好有用……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拒绝圣诞老人一个小小的请求吧。”
随着圣诞老人浮起了一个黑洞洞的笑容，在场几个成长型都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么说来，他所谓的第一个好孩子标准，只不过是为了要筛选出成长型……而且圣诞老人的用词也很值得注意——“你们成长型”，似乎说明他自己并不是一个成长型；而“正好有用”这四个字，听起来更是很有几分危险……
想到这儿，林三酒忍不住看了一眼灵魂女王。在场的人太多，释放“幻象”的话，笼罩的范围不够大；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挤出一点激素了……
“来，你们几个没有遵守规矩的孩子，”圣诞老人转向了那几个“带着人偶臭味”的进化者，慢慢地走到了他们身边。在他经过林三酒时，一股崭新衣料混着腐败的怪气扑满了她的鼻腔——“如果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们是在哪里、何时、什么情况下见到人偶的，我也许会原谅你，还是把礼物给你。”
几个进化者眼睛顿时一亮；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妆容虽然古怪，但仍然不掩漂亮的女孩儿第一个朝前走了一步。
“老人，”即使有些发抖，她的声音也很好听，细细嫩嫩的：“我出身碧落黄泉，一向对您非常尊重……这一回我是真的对人偶师那个家伙的事不知情啊！前两天，我正好在寻访一个战斗用人——战斗用娃娃，好跟签证官交换签证；所以找了许多人，发出了不少通告……我想，在我接触过的人里说不定有一个人偶师的手下……至于其他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了。”
这番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她要不然就是傻，要不然说的就是实话。
圣诞老人不置可否地一直等她说完了，这才点点头，没有露出半点笑容。
不知怎么的，他看起来不高的情绪似乎反倒成了另两人的强心针；一个接一个地，他们飞快地说完了自己与人偶师一方的牵扯——林三酒听过以后，发现他们跟刚才那个漂亮女孩儿差不多，顶多只算是萍水相逢、运气不好。
当三个进化者说完了，圣诞老人皱起了眉头。他粉红色的皮肤看起来非常健康，即使这样皱起来，也仅有几条纹路而已——盯着几个人，慢慢地，圣诞老人歪过了头，笑了：“……不错，你们表现不错，噢噢。”
漂亮女孩儿吞了一口口水。
“……礼物，要拿好噢。”
——根本无法捕捉到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林三酒只觉自己的视线一跳，紧接着“轰”的一声，一阵气流扑过，她浑身上下的皮肤就被无数热热的东西击中了；在身边人无意识的“啊啊”声里，她抹了一把脸，眯着眼睛朝不远处望去的时候，正好瞧见那个漂亮女孩儿的一双腿缓缓倒下——
对，仅仅只剩了一双腿。原本上半身的地方已经消失了，空空的，还能隐约从血肉断茬里看见她的盆骨形状——林三酒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意识到那三个进化者的上半身，都已经炸成了一团团的血沫，飞溅了她一身。地上、屏幕上、甚至远远的墙壁上，此刻都迸满了无数碎肉和血点，有的还在“咕嘟咕嘟”地泛着泡沫。
……林三酒根本没看见圣诞老人动。
不管他刚才干了什么，如果用在自己身上，她现在也只能是一滩血沫而已。
抹了一把胸前的血，圣诞老人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前胸那片被血染透了的斑斑点点，似乎兴致突然又高了起来：“噢噢噢，红了。”
他的圣诞服是绿色的——林三酒这时才反应过来，圣诞老人应该是……一身红衣才对。
当这个胡子上还挂着碎肉的圣诞老人转过身时，她顿时浑身肌肉都紧了，却绝望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然而就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圣诞老人迈步越过了她，大步朝另三个成长型走了过去。
“刷”地一声，一个女人忍不住浑身的颤抖，终于从手中叫出了一个魔方。
“别……你别过来，”她嗓子干涩，魔方都几乎拿不稳了：“你到底是什么人，快点放我走！”
看样子她跟林三酒一样，也是刚刚才到十二界的。
“不要紧张，噢，”圣诞老人慢悠悠地说，一眼都没看那只魔方：“……我说过，成长型是好孩子，可以拿到自己的命做礼物。”
女人抖着嘴唇，一脸的怀疑。站在她身边的一个十二界居民，却一把将她推开了，看着圣诞老人的目光简直称得上是急切：“老人，我知道了，请您允许我许愿吧！”
许愿？许什么愿？
林三酒忍着恐惧想问问二花——就算不能回答出声，做个口型也是好的；然而二花早就瘫软在了地上，时不时还要抹一把眼泪。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却回答了她的问题。
圣诞老人哈哈一笑，嘹亮的声音顿时激起了一阵回音——他随意地往一把椅子上一坐，拍了拍大腿，再次弯起了一双眼睛：“……看来你知道规矩，那么来吧。”
这个中等身高的男青年，在他战战兢兢坐上圣诞老人的大腿时，看起来确实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礼物？”一把大胡子上，眼睛弯弯的。
“我，我……我想留下自己的命……”男青年使劲咬了几次牙，才把一句话说完整了。
“噢噢！那么，你会听圣诞老人的话，做一个好孩子吗？”
“会……我，我会……真的……”
“好极了，噢噢！那么，圣诞老人保证你能得到自己的礼物。”在圣诞老人说完这句话以后，男青年大松了一口气后，从他的膝盖下滑了下来。不知怎么的，紧接着他的表情又立刻沉重起来；一个“绿蟋蟀”迎了上来，将他带到了一边。
有了这么一个活命的例子，剩下的两个成长型终于如法炮制了——那个非十二界的女人在坐上圣诞老人的膝盖时，看起来几乎要吐出来似的；但是不管怎么样，她好歹也留下了一条命，被“绿蟋蟀”带走了。
现在，大厅里只剩下了圣诞老人和林三酒一行。

第327章 擦身而过
清脆的“啪啪”两声，成了林三酒有生以来听过最令人不安的声音。
她是如此恐惧，以至于她感觉到自己的胃都翻了个个儿，如果她愿意，随时都能吐出来。刚才交织的紧张、愤怒、无奈……此时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只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片空白和涔涔的冷汗。
高而肥壮的圣诞老人，即使是坐在椅子上时，也仍然庞大得像是小山似的；他被点点飞血染得发粉的白胡子慢慢地抬了起来，似乎在笑；随着他的手再一次扬起来、落下，又在大腿上拍出了“啪啪”几声。
“来，坐到这儿来许个愿。”当圣诞老人笑起来的时候，他的一双倒钩似的眼睛弯曲成了叫人头皮发麻的样子，胡子中的黑洞若隐若现：“……噢，快点。”
几乎是半麻木地，林三酒收回了【女奴的捆缚绳】，阻止了灵魂女王要跟上来的脚步后，她僵直着身体走向了圣诞老人。
……眼下这一幕之所以能够发生，或许她还应该感谢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十分钟以前，当圣诞老人慢慢地转过头时，林三酒在惊恐中终于下定了决心——眼见前三个进化者都已化成了血泡，再想想他们的说辞，她决定试试另一条路。她将自己和人偶师之间的过节一五一十地全部坦白了：包括对方是怎么在成长者联盟守株待兔的，自己又是怎么从人偶手上逃出来的……
这个形状诡异的圣诞老人，到底与人偶师是什么关系、又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天才知道；在她讲述的过程中，林三酒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嗓子以外的身体部位了——她的目光死死地凝固在圣诞老人身上，生怕她漏看了一个动作，自己就会也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当她终于说完时，林三酒浑身已经被汗湿透了，连眼眶都在隐隐发酸。
不过万幸的是，圣诞老人似乎很满意她的“故事”，最终决定还是要给她一份圣诞礼物。
“你的礼物跟那三个臭气熏天的家伙不同，”他浑厚的嗓音轻飘飘地滑进耳朵里，“……如果你乖巧一点，我给你的可不止是你的命噢，噢噢。”
在理解了“自己能活下来”的那一刹那，林三酒浑身的皮肤毛孔都传来了一阵酥酥麻麻。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即使再恐惧也好，就是打死她，林三酒也发不出一个“您”字。
好在圣诞老人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小小的不敬，仍然保持着微笑，等待她走过去：“……等你许过了愿，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然而字里行间那微妙的语气，却立刻让林三酒的汗毛站起了一片——如果不许愿的话，那么自然就是没有“礼物”的；而没有礼物的下场，此时正在她脚下滑腻腻地润湿了地板。
没有……没有出手的机会，也看不见胜利的希望。
……当林三酒终于颤抖着坐上了圣诞老人的膝盖时，她恨不得能够抓烂自己碰到他的皮肤。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她试图镇静下来，然而却是无用功——
是恐慌还是恶心，她几乎分不清楚了；身上每一块肌肉都收紧得不能再紧，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少接触他一点似的；圣诞老人崭新的衣料气味，混着腐臭和新鲜的血腥气，浓浓地扑了一脸。
身子底下一片冰冷，毫无温度。
“……告诉我，你会听圣诞老人的话，做一个好孩子吗？”圣诞老人嗓音甜蜜地问道，尾音腻腻地，好像一旦黏上耳朵就擦不掉了似的。
“我……”林三酒现在愿意拿她身上所有的特殊物品，换来一个看一眼刚才那几个成长型的机会；只不过当那蓬雪白的卷胡子慢慢低了下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我……会的。”
下一秒，她只感觉自己小腹一紧，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打了一下似的；随即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立刻将她掀下了膝盖。
圣诞老人畅快的笑声震得她耳朵发麻，林三酒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事。她双腿发软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再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二花正呆呆地看着她，也琢磨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极了！不但是一个成长型，还跟玩娃娃的有过节……”圣诞老人弯弯的两只眼睛从她身上挪了开来，也站起了身：“……太好了，噢噢。我现在需要找到那个玩娃娃的藏在哪儿了，所以你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当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迸进了空气里的时候，林三酒终于明白所谓的“许愿”是怎么回事了。
其实答案一直都明摆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没想明白——就在“做个好孩子”之前，正是“听圣诞老人的话”。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仿佛是饿了知道要吃、困了知道要睡一样，林三酒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她，现在一定要“跟圣诞老人去他所指定的地方”，不然的话——
……她刚才小腹一紧的地方，正是另几个进化者上半身爆成血沫的分界线。
“等、等等！”
脚下不敢耽搁，她几步跟上了前方的绿色人影，林三酒却不由心中一急，忙叫了一声——当圣诞老人果真转过头的时候，她激灵灵地压下去了一个寒战，尽量不去想这算不算是不听话：“那个，我的朋友……能跟我一起来吗？”
她指的自然是灵魂女王。
有了灵魂女王，她手里就等于多了一张牌；在有可趁之机的时候，说不定她能够借其脱身——然而圣诞老人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带上一个帮手么？
叫她没想到的是，前方那个高高的肥壮老人却似乎完全不在意。
不，事实上，与其说他是不在意，还不如说圣诞老人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很欢迎这个主意。
“噢噢，不错，当然可以。”他甚至几步又走了回来，目光在灵魂女王和二花身上来回扫了两圈，“……你要带哪一个？”
林三酒看也没看二花一眼，一伸手：“她——另外一个只是我来这儿之前恰好碰见的，没有用。”
既然她拿了二花的红晶，那么就不妨尽可能帮他一下，给他一个脱身的机会。
灵魂女王抬头看了圣诞老人一眼，隔着它套上的人皮，也不太能看出来一个确切的表情——它小心地从对方身边绕过了两步，快速地走向了林三酒。
圣诞老人眯着眼，盯住了它的背影，慢慢地歪过头。
……当脚步声越来越远，从大厅中逐渐消失了以后，二花战战兢兢地动了动，抬起了头。
百科论坛的大厅里依旧灯光雪亮，无数个屏幕一同亮着盈盈的光芒，一条条各式各样的通知与公告仍然从这一边无声地滚动另一边——在没有了丝毫人声以后，百科论坛看起来与往常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地方了。
刚才圣诞老人所在的地方，此时空空如也，早就带着林三酒二人走得影子也不见了；他来过的唯一痕迹，就是飞溅了一地的烂碎血肉。
好在……没有人理会他。
当迈开腿的时候，二花才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僵了，像是在刚才短短的半个小时里被冻成了冰。
“真是，怎么会这么倒霉，”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跌跌撞撞地朝正门口走去：“……圣诞老人都多久没出现过了，我还以为是他妈都市传说呢……”
越接近门口，他的胆气恢复得就越多；当门外的天光洒到二花身上时，他眯起眼，隐隐约约听见外头有人似乎喊了一句——“有人出来了！”
作为红鹦鹉螺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发生在木鱼百科论坛里的事，早就随着之前脱身的人而传遍了整个自由区；对等在门外的几个人说了一声“他走了，里面没人了”以后，二花感觉自己再也没精力理会他们的问题了，自顾自地一头撞进了一条小巷里——
他现在需要找点儿钱，再好好休息一下。
或许是还一时头昏眼花着，二花的身手确实钝了不少，一个不小心，他险些在拐弯处撞上另一个影子。当他脚步一错好不容易站稳身子以后，二花抬眼一看，脸上顿时一振，立马换上了另一幅神色。
“您好，”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希望自己在对方面前尽量能显得体面一点儿：“您好……真对不起，是我刚才没看路……”
“没关系，别着急，”对方非常有风度地原谅了他的冒失：“既然遇上了你，我正好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下。”
“不敢不敢……您尽管说！”
“我初至贵地，很多地方还不大熟。请问，假如我想打听消息的话，应该去哪儿呢？”
“诶哟，您可问着了。一般来说我们都会去木鱼百科论坛，那儿什么消息都有……只不过……您最好现在别去啊。”
“为什么？”
“刚才……那儿来了一个很危险的人物，死了人了，一地的血……现在怕是正乱成了一团呢。”二花有点儿担心地说道。
“噢……这个我倒是不介意。”对方语气温柔，不管是胡子抖动的频率，还是偶尔舔一下爪子的动作，看起来都是那么有教养。“毕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人类似乎都很难拒绝我啊。”
小猫碧绿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晶亮润泽的光。

第328章 万众爱戴的胡苗苗
跟林三酒比起来，胡苗苗的红鹦鹉螺界之旅真是太顺心如意了。
以前在如月车站时遇不见几个活人，它自己也有点儿懵懵懂懂的不太清楚；然而当它在自由区落了脚以后，猫医生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人类是一个这么好糊弄的种族啊！
自打它进了自由区，一路上就不停地受到各种热情款待：有为它准备睡铺的，有带它下馆子吃饭的，还有主动跟它分享红晶的……别的不说，红鹦鹉螺各种口味的特产包子，它都已经尝了个遍。
如今的胡苗苗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一个多月的养尊处优下来，现在每走一步路，它身上绸缎似的皮毛都会随着动作闪闪发光；光滑柔软的毛发被不知道哪一位热心进化者精心修剪过，一条蓬松的尾巴看起来尤其漂亮；脖子上系了一个鲜红的蝴蝶结不说，猫医生的后背上还多了一个小背包——里面是20个中晶，一点小鱼干，还有几个小型特殊物品，都来自于好心人的捐赠。
万事顺意的猫医生，现在唯有两个遗憾：一是与楼氏兄妹、林三酒失散了——它被传送得太突然了，除了还记得一个“西X拉广场”之外什么也没记住；在好不容易找着、并且进了西格拉广场后，足足花了两天功夫，它又晕头转向地出来了，自然毫无所获。
而第二个遗憾，是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一具尸体了。
虽然有不少人拍胸脯表示，一旦自己死了，猫医生可以随便把尸体拿去用没关系——可是毕竟一时半会的，还没有人愿意去死。
为了能够找到朋友和尸体，猫医生在打听清楚了木鱼百科论坛的地址以后，一溜小步“蹬蹬”地来到了论坛门口。
论坛面向大街的入口，看起来非常气派：一只垂悬在拱门中央的木鱼，在天光下呈现出乌亮的色泽，足有一人多高，轻轻地在空气中摇晃着，将拱门分成了入口与出口两个部分。只不过往常人声鼎沸的论坛门口，今日却是一片死静，目光越过木鱼的身后，甚至还能看见空荡荡的大厅一角。
胡苗苗放慢了步子，无声地走进了大厅。
即使刚刚才发生了那样的惨剧，但仍然有零星几个胆气壮的进化者已经进来了；此时三三两两地围在大厅深处，嗡嗡的低语声在拱形天花板和墙壁之间，回荡成了模糊一片的回音。
当猫医生矜持地走近时，几乎是毫无例外地，这几个进化者也立刻“折服”在了它的风度之下。
“这是怎么回事？”在离那一地血肉还有好一段距离的时候，猫医生就停了脚，它怕把自己的脚爪踩脏了：“竟然碎成了这样……”
“医生是来做尸体鉴定的吗？”一个进化者语气很敬重地开口道：“我想您也用不着费心了，毕竟这是圣诞老人干的……”
胡苗苗对没了上半身的六条人腿没有多大兴趣，更懒得理会凶手是谁；它有点儿可惜地点了点头，冲几人非常有礼貌地问道：“不知哪一位愿意花点时间？我初次来这，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
——在一片热情的回应里，被它挑中的进化者，顿时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将猫医生带去了一个单人小操作台。
“您看，像这样输入以后，就会出现相应的结果了……”
在给小猫演示过了一遍操作方法以后，这个男人甚至还主动地替它放进去了一把红晶。
看着右上角的数字跳成了30，胡苗苗毫不客气地将爪子按在了屏幕上。从听明白了这个系统以后，它就想好了要搜索什么；只不过在跳出了结果以后，它顿时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呜？”来。
此时屏幕上显示的只有一句话——“根据当地的相关法律法规，部分搜索结果不予显示。”
男进化者凑过头看了一眼，脸色也有点儿怪。
“您搜的是……成长者联盟和人偶师？”
胡苗苗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它的逻辑非常清楚——早在如月车站时，它就听楼氏兄妹说过，林三酒和一个叫做人偶师的家伙有过节，而楼氏兄妹所属的这个什么联盟，似乎也是站在人偶师的对立面的；那么既然眼下找不到楼氏兄妹了，只要找到这个联盟跟人偶师之间的冲突记录，就应该能提供进一步找到楼氏兄妹的线索，如果找到他们，那林三酒也就不远了。
想法是挺好，但是胡苗苗显然没有想到第一步它就遭遇了挫折；试探地用肉垫拍了几下，屏幕上那行字仍然执着地亮着。
“呃，是这样的……”男进化者探头在周围看了看，转回来时，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您想打听‘那件事’的话，其实用不着系统搜索……”
小猫坐了下来，用蓬松的尾巴优雅地环住了自己，礼貌地说道：“看来你知道……那么请你告诉我吧。”
“诶诶，那是当然的！是这样的，在大半年以前……就有关于这件事的流言了，只不过当时谁也没当真……哎，让我从头给您说吧。”
“事情发生在大概四五个月以前吧……具体的我也说不好。那时候忽然有消息传出来，说在自由区西边几千公里的海域里，出现了一个副本。本来嘛，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谁也不会好端端地跑到海洋中央去，所以这个副本对我们来说没有影响——”
猫医生这辈子还没有见过海，来到自由区以后也没去过海边；但是为了保持形象，它面色不改地点点头，装作好像知道海是什么东西的样子。
“我混的不好，没加入任何组织，就是个散兵游勇……所以等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挺晚了，几乎人人都知道了。结果没过两天，不知怎么的自由区里所有的飞船港口都被封锁了，不允许任何飞船出入，我记得那段时间，赛博区的人一个也过不来……题外话不说了，但是大家都怀疑与那个副本有关。”
“是谁封锁的港口？”
“咳，自由区里没有一个统一势力，能出这么大的动静，想来那几个说话有分量的人物都点头了。这也能看出来那个副本有多不寻常了……以往那些大人物们，互相之间不混战已经是很好的了，我可从没见过他们达成过共识。”
小猫若有所思的碧绿大眼里，闪烁着润泽的微光：“那个副本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知道？”
“大人物们肯定知道，像我这样光是找签证都费尽全力的人，上哪儿知道去呀。”男进化者苦笑了一下。
“那这跟人偶师有什么关系？”
“您听我慢慢说……自从人偶师两年前升级了以后，他的势力就越来越大，所以关闭港口这事儿他肯定是有份参与的。过了大概两个月吧，港口终于打开了，那段时间的自由区气氛非常奇怪——也很紧张。”
“怎么说？”小猫的尾巴尖一打一打，饶有兴致又十分矜持地问道。
“哎，不管什么物资都突然急剧减少，连食水的价格都上涨了一倍；据说是几个大组织不知道为什么，都在疯狂地收购市场上一切能带着走的物资。唯一没有收集物资的人，大概就是人偶师了——毕竟他手下都是人偶嘛！——但是，他却开始频频地找上了成长者联盟。”
“别看它的名字叫得响亮，其实这个联盟嘛……”男人砸了咂嘴，“整个十二界好像也才不到一百个人……据说是因为这种类型的体质初期很弱，熬不到十二界就都死得差不多了，而熬出头的呢，肯定又有更好的选择。咳，不管怎么说，比我这样的散兵可强多了……总而言之，那段时间我听说人偶师和成长者联盟的人接触很频繁；不过到底是起了冲突还是别的什么，就不好说了……然后在两个月以前，他们都不见了。”
“不见了？”小猫的耳朵一下子立了起来。“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没了……消失了，不管是人偶也好，还是成长型进化者也好，几乎都走了，不知道哪儿去了。”男人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说：“事实就是这些了，至于那些流言啊、推测啊，我都没给您说……什么成长者都被做成人偶了，人偶师在制造惊世武器了……咳，那都不靠谱。”
猫医生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么说来，莫非楼氏兄妹也跟着成长者联盟一块儿消失了？
朝男进化者道过谢，挥挥爪子将他打发走了以后，小猫袖着两只前爪，盯着屏幕考虑了好一会儿。从听见的消息来看，不管是自愿还是被强迫，似乎成长者联盟都是和人偶师一起失踪的……跟封锁港口的事联系起来看，有一半的可能性是他们都去了海上副本。
海啊……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随手搜了一下“海产”，它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随即决定亲自往海上副本走一趟，把身陷于麻烦里的朋友们拯救出来。
不过在走之前，猫医生也没有忘记用“尸体”作为关键词，搜了一下系统内部的记录。
随着一张张页面弹了出来，小猫的眼睛越来越亮，终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尸体回收处？嗯……先去西格拉看看，再去码头也来得及吧？”
……林三酒有意放出去的消息，终于落进了目标人物的眼里；只可惜，她自己反而不能按照原先计划的那样，在尸体回收处守着了。
不过连她都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这个消息，差点儿让猫医生吃了一个大亏。

第329章 受害者与施害人的意外相遇
“那么，医生慢点儿走，前面的路上很黑的。”
一个一头是汗的中年胖子，殷切而感激地笑了一句，同时轻轻晃了晃怀里一只大章鱼——几只柔韧的触手在空气中慢慢地抬了起来，显得有气无力似的。胖子见章鱼动了，神情又是一振：“……您若是还从这儿回来，请务必来坐坐啊！”
“好……你回吧，不必多送。”猫医生忙应了一句。它脖子上的鲜红蝴蝶结在昏暗的蓝光下，也好像有点儿变了色似的；背上的小背包比之前更加鼓囊了，圆溜溜地被内容物撑了起来——为它缝制这个背包的进化者手很巧，设计上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只要猫医生用爪子一按背带，背包就会自己打开盖子转到前头来，方便它拿里头的东西。
即使从中年胖子手里收了一件不错的特殊物品作为诊金，他也不是个不慷慨的人，但是小猫觉得自己以后大概不会再回头走这条路了。
“那么我告辞了，望尊夫人能够尽快康复。”风度翩翩地一点头，朝二“人”道别以后，胡苗苗转身踏上了前往“尸体回收处”的路。
不管诊金多丰厚也好，它还是喜欢在人类身上动手。
按照中年胖子指示的方向，胡苗苗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才走进了一片钢铁架子制成的区域里——路面早换成了细密的铁丝网，踩起来硬硬的，抬起爪就是一片网格印子。虽然铁丝网结结实实地匝进了铁架子里，但猫医生还是谨慎小心地在铁条上迈着猫步，按照编号一处一处地找了过来。
四只雪白而毛茸的爪子，在它听见了什么声响之后，顿时停了下来。
这片幽暗而空荡荡的铁架子空间里，正回响着一阵一阵、细微的“吱吱”声，听了半晌，胡苗苗也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发出的——由于声音在墙壁间来回震荡，早也分不出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了；过了几分钟，正如它突兀地出现一样，这声音毫无预兆地又消失了。
西格拉广场里各种稀奇古怪的建造太多了，有一些怪声也不出奇；小猫想了想，继续朝尸体回收处走去。
很快，它就来到了当初林三酒和两只灵魂停下休整的那个角落。
人类或许闻不见，但空气里隐隐约约的死尸气味已经从墙后漫了过来，微弱却不容置疑；抬起了粉红的湿鼻头，胡苗苗轻轻闻了闻，顿时高兴得“呜”了一声，一路小跑地拐进了隔墙后头。
它至少有十个想法，想用人类尸体试验一下；而且对于内脏系统的运作，这位半路出家的医生总是还有一点搞不明白的地方——虽然不能够带着尸体走，但即使是打开尸体重温个十分钟，胡苗苗已经非常满足了。
——当小猫猛然刹住脚步的时候，前方影影绰绰的昏暗里正站着一个背对它的人影。
由于猫走路的时候丝毫没有半点声息，因此不远处那个人一点儿也没察觉到身后又来了一个生物；胡苗苗盯着那个背影，抖了两下胡子，终于既没动，也没出声。
不知怎么的，即使明知人类无法拒绝自己，它仍然本能地不太想靠近。
左右看了看，小猫垂下尾巴，小心地踩着无声的步子，将自己藏在了拐角后，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尖。
……那人在最角落里头，紧紧贴着一只巨大的绿色回收箱站着，身体朝前倒着，好像不得不扶住了回收箱才能站稳似的；即使胡苗苗的瞳孔已经是圆圆的一片黑了，它还是看不大清楚那人的模样。
仿佛很吃力似的，那人慢慢地、僵硬地抬起了一条手臂，伸手去掀隔壁那只回收箱的盖子，动作……说不上来的古怪。
在他的身后，一排箱子都已经被掀开了，也不知道是他干的，还是本来就那样——莫非这人也是来挑尸体的吗？
胡苗苗可不想让他把好的都挑走；正在它犹豫着要不要走出去的时候，只见从那个正在被打开的箱子缝隙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套。
说“伸”，恐怕不太准确。实在要形容的话，更像是晃晃悠悠一下荡出来的；软塌塌的肉色手套向外越伸越长，胡苗苗这才发现原来那不是一只手套——因为它后头，还连着一个空荡荡的、手臂形状的皮囊。
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皮囊已经滑到了地上，滑滑腻腻地在地上“融”成了一滩；刚才那个行动极不自然的男人，从一旁僵硬且吃力地抱来了一具尸体——这次是一具正常的尸体了——向地上那一滩皮囊上一扔；仿佛有自主意识似的，皮囊立即漫了上去，瞬间吞噬了尸体，空间里立刻再度响起了刚才听过的“吱吱”声。
胡苗苗浑身皮毛顿时一炸；它此时离得近，终于知道这声音听起来像什么了：一块皮革在被大力地扯开、再扯开时，或许就会发出类似于这样的“吱吱”声吧……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地上那一滩皮囊已经不见了——它彻底地“吃”下了刚才的那一具尸体，此时正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尸体是一个大块头的壮汉，在被一具空人皮彻底套住以后，此刻呈现出了足以令人发噩梦的模样：在原先是脸的地方，又覆盖了另一层脸，两个空空的眼洞被拉扯得变了形，露出了底下被压碎了的五官；外头套着的那一层由于不够大，许多地方已经撕扯出了裂痕，然而内里的尸体却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腐蚀似的，从断口处能清楚地瞧见它正在渐渐融化，填补着空人皮的缺口，逐渐地与它融为了一体。
之前的那一个男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当他摇晃着走近了另一只回收箱时，猫医生才看清楚那原来是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只不过这一个的空人皮显然是太大了，堆叠在浑身的关节处，随着动作而一坠一坠的，好像随时就能剥落下来似的。
堕落种——
这三个字刚刚浮进猫医生的脑海里，从第二具套着尸体的空人皮里竟然冷不丁地发出了“吇……吇……”的声音，小猫心脏不禁咚咚一跳，赶忙站起了身——然而已经晚了。
随着第二具人体发出了难听干涩的两个字“有人”，猫医生已经感觉到一片黑影正从头顶处，朝它兜头而下，迅速地将它罩住了——
当散发着浓烈气味的人皮碰触到猫毛的时候，胡苗苗就知道大事不妙了——这个东西看起来毫无腐蚀性，然而不知道怎么的，它已经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一片皮毛正在迅速地被“融”进了人皮里去；在它忍不住惊恐的一声“喵嗷嗷嗷”里，胡苗苗手忙脚乱地一按背带，已被消融了一块布的小背包立刻转到了胸前。
眼前早就是一片黑了，整只小猫都被裹进了人皮里，越收越紧；猫医生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慌乱之下掏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只听“铛铛”一阵乱响以后，它的爪子按在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上。
【古墓丽影游戏系列之2】
奔跑吧，罗拉！
……介绍似乎写错了的一件特殊物品。这款游戏以女主角在墓穴之中的探险作为卖点，曾经风靡一时；当它作为特殊物品流传下来的时候，也同样保留了内容中的部分特性。
特性1：不管身后是天崩地裂也好，路面迸陷也好，主角总是能抢先一步，逃出生天。
特性2：不管是被碎砖瓦埋住，还是被风沙石砾困住，主角总是能挣扎着爬出来。
特性3：奔跑的时候，子弹总是打不中主角。
注：另有同系列电影版推出，保留特性为主角不死；不过因为太过珍贵了，大家反而在抢夺它的过程中频频出现伤亡。
猛地大呼了一口气、好不容易重新挣得自由的胡苗苗，不顾自己身后洒了一路的红晶，甩开四条腿，拿出了最快的速度就朝外逃去。
这些堕落种虽然一旦沾上以后极难摆脱，但好在它们的动作速度很慢；或许是还需要一段时间磨合的关系，只见两具歪歪扭扭的人体踉跄着追在猫医生的身后，距离却越落越远。
回头飞速地瞥了一眼，胡苗苗压根不敢慢下来，一头钻进了一只升降厢里；在小猫一阵猛拍按钮以后，门关上了，升降厢开始缓缓下降。隔着透明玻璃，见那两个堕落种终于摇摇晃晃地在老远的地方停下了脚，它这才终于软软地趴在了地上。
“怎、怎么回事啊，”过了半晌，猫医生才想起来将自己的领结摆正了。“红鹦鹉螺这种地外生物都死了这么久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堕落种？”
然而空荡荡的升降厢里自然是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正当小猫打算翻翻背包，看一看自己的损失时，忽然升降厢“叮”地一声停住了。
门打开以后，在猫医生疑惑的目光里，走进了一群外貌正常的普通进化者；大概十数人左右，互相之间好像都认识，进来的时候还在互相交谈，好像一时都没有留意角落里还有一只小小的猫。
猫医生呼了口气——自己也是被吓着了，怎么可能是刚才那些堕落种呢。
一句话让它立起了耳朵。
“……所以，女王陛下是想让我们赶去港口吗？”一个围着厚围巾的女人轻声说道。

第330章 欢迎来到游乐场
“……噢噢，所以，你们一共只有七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到了26号，如果你们还不回来找我的话，就没法拿到礼物了噢……我说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吧？”
在呼呼咆哮的烈风吼声中，林三酒全神贯注地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一丝儿也不敢分心，好不容易才从震耳欲聋的风声中辨别出了圣诞老人的声音。当对方收了声以后，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听见的是否正确。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能够开口说话的。
激烈而狂猛的风，犹如千百只万吨大锤，以惊人的高速呼啸着朝人冲了上来；别说开口讲话了，现在的林三酒浑身皮肤被风打得刺疼，脸颊和用来遮挡口鼻的手背上都已经红了一片；一只手攥住了座椅边缘，手指在寒冷中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甚至已经僵得伸不直了，也不敢松开；即使她死死地闭着眼睛，在狂风的击打下，仍然止不住地从眼角往外渗眼泪。
每一次呼啸的冷风击上身体时，都迅速刮走了又一部分体温。林三酒的身子由于一直在瑟瑟发抖，肌肉酸痛得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她的情况倒还不算最差的；刚才她迅速地瞥了一眼时，正好瞧见另一个进化者“哇呀”一声吐了——一口黄水当即被猛烈的风拍了他一身，慌得那个面如金纸的进化者忙脱下上衣，一甩手扔了。
毕竟他们现在正身处于圣诞老人的雪橇车里，万一弄脏了车子——林三酒虽然明白，但当她瞧见那个进化者光裸着身子，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苦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娘。
这辆造型优美的金黄色雪橇车，比常见的型号要足足大了三倍还不止；圣诞老人坐在最前方的一个专座上，后面多出来的空间里横着架了几条长椅。此时林三酒、灵魂女王和另几个进化者正分成了两排坐在长椅上，不仅没有靠背，甚至连个把手也没有——由于没有麋鹿拉车，这辆雪橇车是由后方的动力机推进的；既没有顶棚，也没有飞船那样的船身，因此它重量非常轻巧，在空气中的时速甚至能达到200多千米。
换句话说，林三酒此刻相当于坐在一架没有盖子的战斗机里全速前进；即使她是进化者，也仍然吃足了苦头。
然而圣诞老人却仍然神态自若，要不是他的胡子也被刮得不住乱卷，林三酒几乎要以为他的座位是防风的了。
在刺骨寒冷的狂风之中，她压根就不敢说话，仿佛连思绪都被风吹散了；就这样痛苦地忍受了不知道多久，猛然间风势一变又是一急，雪橇车顿时从四五千米的高空之中直直地砸了下去。
下方什么也没有，只是深透湛蓝的一片汪洋；若是直接这样摔下去，只怕海面也能将他们拍死了——身边响起了骤然一片刺耳尖叫，林三酒一颗心也几乎都扑出了喉咙——
然而雪橇车的速度太快，还不等她做出任何自救性的措施，金黄的边缘就已经近至水面了——气流砸开了一片海浪，雪白的浪花翻腾着，仿佛迫不及待要将这一车人都葬身海底。
下一秒，风平浪静。
“诶……诶？”
半晌，才有人从濒死的惊恐中定了定神，声音里尽是迷茫和后怕。“我们……这是在哪里？”
林三酒一颗心仍然在咚咚地跳，声音大得让她甚至听不见别的了——她抬眼慢慢地看了一圈。
温柔而和熙的海风，柔柔地吹过来，与刚才狂烈的风简直像是两种生物。海浪一波一波地打在后方的礁石上，“啪沙沙”的声音里，有一股令人安心的韵律。她用手撑在雪橇车的边缘上爬了出来，感觉自己的两条腿还是软的，一切都还不真实——然而脚下却实实在在地踩上了铺满小石子的路面。
圣诞老人不知何时早下了雪橇车，他的背影正仰着头，不知道正盯着前方的什么，一动不动。
目光顺着他看的方向投了出去，林三酒愣了。
她一时间有点理解不了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东西。
鲜艳的橘黄与深蓝作为主色，在不远处做成了城堡一样的入口上，拼出了明媚欢快的立体几何图案；一串串洁白莹润的五角星灯泡，混在常春藤里从城墙上方垂下来，即使在白日的天光里仍然亮着暖盈盈的微光；各式各样的彩色气球、清脆的铃铛声、爆米花的甜香，各自尽情地飘漫在空气里——而在这一片活泼明艳的景象上头，是八个由彩色霓虹灯组成的大字。
“星空嘉年华游乐场……？这是什么东西？”
身边响起了一个既不太像男人，也不太像女人的声音——林三酒转头一瞧，灵魂女王正一边疑惑地盯着前方，一边试图将自己被风吹乱了的脸皮复位。
“我也没想到……这里竟然是一个副本。”林三酒喃喃地低声说了一句，又将目光转了回去；另外三个成长型进化者的脚步声也走近了，停在了她身边不远处。
怪不得会以那样寻死的样子直击向海面……原来这是进入副本的方法。也不知道第一个发现副本的人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生死危机……
正当几人望着“星空嘉年华游乐场”，都有些目眩神迷的时候，圣诞老人猛然一个转身，顿时将几人激灵一下带回了现实。
当高壮的圣诞老人走至眼前的时候，他就跟座小山一样，在几人的面前投下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在来的路上，我已经把注意事项告诉你们了……我相信，好孩子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对吧？”
不知是谁，“咕咚”一声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
扫了一眼四个成长型和一个进化者，圣诞老人微微地眯了眯眼。每当他眼睛变窄的时候，就会弯成一个标准的曲度，看起来叫人头皮发炸。
“好，那么你们现在就从这道门里进去。”他浑厚的声音却能够异样地、轻飘飘地滑进众人耳朵里：“……进了游乐场以后，不管里头是什么情况，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然后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说给我听噢，噢噢。”
……既然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进去？
林三酒刚刚疑惑地浮起了这个念头，只听圣诞老人又开腔了。
“听好了，接下来才是重点。”随着他凌乱的白胡子慢慢抬起来，林三酒只觉自己小腹一紧，不由自主地将全副精神都放在了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上。
“……不管你们在里面遇见什么人，”圣诞老人一指除了她之外的另外三个进化者，“……都要第一时间表示自己是一个成长型，隶属于成长者联盟。”
三个进化者尽管仍有疑惑，但还是立刻把头点的如同捣蒜一样。
“接下来，你们要告诉他们，‘人偶师追捕的成长型，那个叫做林三酒的女人，现在也在游乐场里’——然后就把她的坐标交给你们遇见的人。”
还不等林三酒露出吃惊之色，圣诞老人已经转向了她，扔给了她一叠小纸鹤。“……而你，每当你变换位置以后，就要放出纸鹤通知他们你的最新位置。”
圣诞老人短短的几句话里，蕴含了大量的信息，林三酒反应了一两秒，才终于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成长者联盟也在这儿？他们和人偶师有联系——？”明知道对方不是一个好的问话对象，问题还是一个个地脱口而出：“……你想让我被人偶师抓到？”
她这几句话又快又急，很不客气，旁边那几个进化者看她的眼神，已经如同看死人一样了。
圣诞老人盯着她的眼神，让林三酒从脊梁骨一直寒到了脚底——但是好在，对方并没有因此而做出什么来。
“下一次，我就会换一个孩子来帮圣诞老人的忙了。”他语气和蔼温柔地说道，“……你拿上这个，当你被人偶师抓到手的时候，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噢……礼物，到那个时候自然会给你的。”
林三酒的后背上滑下了一颗冷汗，她伸手接过了那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绿色圣诞帽磁铁；看起来，就跟家用的冰箱贴差不多。
……几分钟后，几个成长型进化者和一个灵魂女王，都站在了”星空嘉年华游乐场“的大门口前。
身后阴森诡异、叫人无法反抗的圣诞老人；面前，是一个连这个圣诞老人都不愿意自己进去的未知副本。
当林三酒头一个迈步走进城堡大门的时候，她身后的三个成长型进化者，脸色还是跟土一样灰暗难看。
灵魂女王忙小步跟上了，左右看了看，见那几个人还没跟上来，便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的计划，现在有了点小问题。”
“怎么了？”
“按照你说的，AYU已经带了更多的灵魂回来了……这一次一共来了十六个。在它们到港口汇合以后，我们上了雪橇车，我也就让它们自找一个飞船什么的过来……但没想到，它们却一直滞留在港口不动了，我下了好几次命令也是一样。我猜，港口大概是没有通往这儿的交通工具。”
林三酒皱起眉头，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脚步一顿。
城堡大门不深，她已经走出来了。
“欢迎来到星空嘉年华！友情提醒，在游玩的过程中，也要注意安全哦！”

第331章 抛设定之章，慎点
节奏活泼欢快的陌生曲子，伴着时不时“叮铃铃”的脆响，混着炸雪糕、棉花糖的甜香，在阳光下闪烁着嘉年华独有的快活氛围。一只只五彩缤纷的气球在空气间飘荡着，也不飞远了，只在人的肩膀高度上慢悠悠地晃；偶尔它们还会挂在树枝上，或“啪”的一声爆响，被几只灰鸽子给啄破。
如果不是一丝人声也没有的话，这儿看起来倒真是一个不错的游乐场。
——说完全没有人声倒也不对。随着身后三个进化者也跟了进来，林三酒刚一走进大门时听见的欢迎词，再一次从离她最近的喇叭里传了出来：“欢迎来到星空嘉年华游乐园……”
声音不大，却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似的；她抬头看看，原来道路两旁的各式卡通造型路灯下，都挂着一只广播喇叭。
另外三个成长型中，打赤膊的那个，是一个生着八字眉，看起来总是愁眉苦脸的削瘦中年男子，此时他左右看看，见前方有几个比人还高一头的指路玩偶，几步就跑了过去，竟然将大黑熊的马甲给扒下来穿上了。那个头一次来到十二界、生了一头棕褐色卷发的女人皱了皱眉，谁也没有理会，独自挑了一条“可达鸭之路”，一言不发地走了。
“那么……我们就分头走吧，争取赶快把她送进人偶师的手里，省得这事儿不完，老是提心吊胆。”裹着大黑熊马甲的男人朝最后一个年轻人说道，仿佛站在一边的林三酒压根不存在似的。
林三酒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踏上了一条有只绿青蛙的路。
这条路的一边，是一片开阔而鲜嫩的绿草地；阳光洒在草叶上，蒸腾出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在绿草地的中央，还有一辆正在“叮叮咚咚”响着音乐的冰淇淋车——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叫人心旷神怡，很难想象这儿竟然是个副本。
只不过林三酒现在的心思，并不在眼前的冰淇淋车上。
才走了几步之遥，她已经缓下了脚步——在“青蛙之路”的正中央，此时正横放着一个半人高的褐色告示牌，以不容忽略的气势拦住了她的的去路。
“星空嘉年华游乐园的注意事项与规则”
这句话以大号的粗黑体，显眼地挂在了告示牌最顶部；林三酒心里一提，忙走近了。
“欢迎，欢迎，亲爱的56号和58号玩家。能够在星空嘉年华遇见你们，今天真是一个令本园全体工作人员感到万分荣幸的日子。为了让玩家们更好地享受本园的种种娱乐设施，度过安全而欢乐的时光，本园特制定了如下规则，希望玩家能谨记在心，自觉遵守，共同打造一个美好和平的星空嘉年华游乐园。”
告示牌明明不是屏幕，只是一张裱在玻璃后头的印刷品，林三酒也才刚刚踏进园子还不到十分钟；然而却像是早就为二人准备好了的一样，在第一段话下头为她们指明了号码：“56号玩家”下是一张林三酒的照片，“58号玩家”下是灵魂女王的照片——从角度看起来，像是在她们进园门的时候抓拍到的。
“我怎么也成了玩家？”灵魂女王有点不满意了，从嗓子的部位发出了咝咝的声音：“……我们说好的合作，是我们帮你对付那个人偶师，然后你把我们带到你朋友那里去——闯这种莫名其妙的副本，可不在我们讲好的范围之内。”
“既然我不得不来，那么你也只能跟着，这没有什么好说的。”
随口应了一句，林三酒再度将目光转回了告示牌上。即使灵魂女王再多怨言、再不满，它也不舍得放过林三酒给它带来的这个大好机会；而论武力，灵魂一族的看家本事又统统对她不起作用——优势都在自己手里握着，自然不怕灵魂女王翻什么浪花。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灵魂女王阴阴沉沉地盯了一会儿告示牌，到底还是放弃了似的，走近了一步。
正面对着告示牌的林三酒，在感觉到它的动作以后，嘴角微微一勾，目光顺着告示牌上的字句滑了下去。
“本园开业至今已有5个月之久，由于引进了特殊的‘体力值’这一概念，使园内游玩的时光变得丰富有趣，受到了广大玩家的一致好评。‘体力值’的详细解说及使用规则，请见下方。”
虽然不清楚什么是所谓的“体力值”，但从这个游乐园如此注重安全性上来看，这个副本或许不会太——
林三酒突然把剩下的半句话压回了心里。
“体力值最重要的一个用途，就是能为玩家保命。每一个进入游乐园的玩家，都会自动拥有起始体力值15点；在本园的地域范围内（从城堡大门处开始算起），每度过一天，将消耗体力值10点。当玩家所有的剩余体力值不够10点时，园内工作人员会根据体力值缺口的大小，视情况拿走玩家身体的一部分作为抵扣。当体力值为0时，玩家的整具身体——也就是性命，会被视为10点体力值而拿走。”
虽然很多地方不太一样，但林三酒依然想起了在上一个世界里体验过的生存数字副本，脸色也不禁有些难看了。
“但是本园的宗旨是为客人带来欢乐，而据说死掉的客人都不是很欢乐……所以，在体力值消耗完之前如果退出游乐园，是不受影响的。而再一次进入游乐园时，不管之前还剩下多少，体力值都又会变成最初的起始状态，也即是15个。”
“比如，玩家A今天（转天的标准是以夜里12点为基线的）只有8个体力值了，如果要留下来参加第二天的游戏项目的话，那么肯定会失去一条手臂（此处由工作人员视情况衡量）。为了不丢失手臂，玩家A选择退出游乐园，第二天再进来时，他／她的体力值就会变成15个。”
“游乐园大门开放时间为早10点至下午3点，如果有需要退出本园的玩家，请务必注意时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体力值不就没意义了吗？一旦跌破了10，就赶紧退出去好了——
“但是，再一次进入游乐园的玩家，不管是选择了哪一个门、哪一条路，都必须从途径的第一个娱乐项目重新玩起。将一个娱乐项目玩通关之后，玩家才被允许继续在这条路上前进，前往下一个娱乐项目。假如擅自越过某些项目不玩的话，将会有工作人员前往玩家所在之处，实施惩罚。”
看来“玩”的内容，才是重点啊……林三酒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读了下去。
“除了这一点之外，体力值也是一个非常有用的东西。若想要参与某个娱乐项目，必须购买入场门票（一般来说消耗5点体力值）；另外在本园内，玩家还可以用体力值来购买烤棉花糖、玉米热狗、汽水、纪念品……等等包括小食品在内的物资。”
“参加项目以后，玩了一半不想玩了怎么办？玩家可以选择强制退出，消耗80点体力值。为照顾来游玩的一家老小，体力值还可以在玩家之间进行转让交易；一切关于体力值的查询和交易行为，都可以在娱乐项目门口的触摸屏上进行。”
“那么怎么获得体力值呢？请各位积极地参加我们的娱乐项目吧！每赢得一局，便可以获得5点体力值，将整个项目打通关之后，还可以额外获得20点的奖励呢！不过若是输了的话，则没有任何奖励了——毕竟，这个时候还是赶快去看医生比较好。”
“看完了介绍，相比56号和58号也对体力值有了一定了解了吧？那么，请你们尽快开始欢乐而愉快的星空之旅吧！将一条路上的所有娱乐项目玩遍之后，将会进入终点；从终点活着出来的玩家，会赢得一份星空神秘大礼！入园的15个体力值在扣掉今天消耗的之后，你们各自还有5点——能够用这5点赚回来多少，星空全体工作人员表示拭目以待哦！”
游乐园关于体力值的大体介绍，到这儿就结束了。
最下方，还有一幅简略的游乐园地图；只看了一眼，林三酒就知道自己没必要将它记下来。
一共四个大门，每个大门各自是一个区域；每个区域内又有四条路，一共十六条路，条条之间都用粗黑的实线画死了，表示不可跨越——而这十六条互不干扰的路，最后都殊途同归地聚合在了游乐园中央的一个建筑里。
这个副本位置简直不能以偏僻来形容了——假如不是特意找的话，大概一辈子也不会遇上的；而之前的人之所以费了这么大劲进来，恐怕就是为了那一份终极奖励吧？
林三酒直起腰，一边想着自己此时手上的5点体力值，一边有些茫然地绕过了告示牌，将目光顺着“青蛙之路”投了出去。
在几百米开外，路延伸到了一个灰色顶棚的大型场馆门口，随即就消失了；好像这个场馆就是最后的终点了一般——尽管林三酒很清楚它并不是。
场馆的正门口上方，五个大字正在阳光下闪烁着反光：碰碰卡丁车。

第332章 碰碰卡丁车以及重来一次
叫林三酒猜一万次，她恐怕也不会想到，“碰碰卡丁车”项目，居然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碰碰车游戏。
当她坐进那辆小小的电力车里，有点吃力地将身后的两只骨翼摆放好以后，她还是不太敢相信——林三酒双手紧攥着方向盘，仍然准备听见某些出人意料的规则。
毕竟，这可是一个副本啊。
场馆内部的天花板上，一排排的灯投下了均匀的光，映亮了下方巨大的碰碰车场。车场比普通的碰碰车场地大了不止十倍，铺着铅灰色的光滑地面，已经被车子划出了一道道浅浅的白痕；至少几十辆各种颜色的碰碰车正停在边缘处蓄势待发，但是除了林三酒和灵魂女王之外，其余的每一辆车都是空的。
……难道要叫我和灵魂女王互相撞吗？
林三酒想到这儿，扫了一眼入口处的“工作人员”——老太婆穿着一身明显有些粗制滥造的F1赛车服，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入口的铁门上朝外张望。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头来，干巴巴地冲着场内喊了一句：“……没有别的玩家过来了，可以开始了。”
随着老太婆按了一下门边的什么东西，林三酒感觉到自己身下的车子“嗡”地一下启动了，像是活了过来。
“规则很简单，活到第一局结束，就算赢了。”老太婆懒得理会这句话给玩家造成的震惊，连一局多长时间都没说就把脸埋进胳膊，竟似乎打算小憩了。
活到——？林三酒还来不及想她的话到底指的是什么，不远处无人操控的几十辆车都纷纷开始动了——
“别被它们撞到了！”
眼见一辆黄色碰碰车正直直地朝自己冲了过来，她忙吼了一声，随即一打方向盘，身下的蓝色小车即刻平滑地扭过了头，在林三酒猛踩下的油门声里，“轰”地直射了出去——速度快得甚至叫她也吃了一惊。
“这还要你说！”灵魂女王尖尖地叫了一句，立刻也朝着反方向开了过去——几十辆无人的空车从各个方向四散而出，一时间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一人一灵魂都恨不得自己全身长满眼睛才好。
【意识力扫描】在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打开了；凭着它带来的一点点微弱优势，林三酒一口气避过了三辆横冲直撞的碰碰车，随着“吱嘎”一声尖响，她又险险地从第四辆碰碰车边擦了过去。
当她的目光从那辆粉红色色碰碰车上划过的时候，林三酒差点没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刚、刚才那一行字，是写的……”她甚至在脑海里叫了意老师一声，“……‘公主泡’吗？”
“对，”意老师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别跟我说话，维持你的【意识力扫描】和【防护力场】！”
林三酒果然乖乖闭了嘴——不光是因为意老师，刚才被她抛下的两辆碰碰车“吱”地扭转了方向，再度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速度极快，眼看着就要碰到她的车尾了。
仿佛是闻见了血腥的鲨鱼，前方的车场里，从不同的方向冲出了好几辆颜色各异的碰碰车，以疯狂的势头也扑了过来；林三酒狠狠一拧头，蓝色小车甚至被她带得歪了一下，在前后的车子即将合围之时，千钧一发地冲出了包围——
“咣”的一声，她一头撞上了一辆她刚才一直没有留意到的紫色碰碰车。
车子带来的冲撞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她手臂才刚刚一麻，已经听见从对面小车里播放出了一个悦耳的女音，似乎是早已录好的人声：“……撞击到浅紫色碰碰车，效果为精神狂乱，持续时间5秒。”
这个时候，林三酒才看清楚对面小车上写着一句话——“不利于精神健康”。
“发生什么了？！”从车场远远的另一头，传来了灵魂女王的高叫声。
林三酒哪有功夫理会它？刚才人声播报时的那短短一瞬间里，身后的碰碰车似乎都停了下来，然而紫色小车的话刚一说完，七八辆碰碰车“嗡嗡”的启动声已经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来不及去想“精神狂乱”是怎么回事，林三酒飞快地瞥了一眼，手上方向盘一转，便打算躲过从左侧冲过来的一辆黄色车子——
但是蓝色小车却没动地方。
“诶？不会是坏了吧？”林三酒一愣，随即死死地将方向盘拧到了底——然而这一次，车子不但没动，反而缓缓地朝后退了——后方，几辆碰碰车正急急地迎了上来。
当蓝色小车猛然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甚至违反物理常识地“蹦”了一会儿之后，林三酒就是再笨，也明白了。
“我操，精神狂乱是指车子失去控制？”她骂了一句，声音都被身下不住颠晃的小车震得一抖一抖：“……妈的，又来车了！”
当最先一辆粉红色小车尖啸着撞上来的时候，林三酒的车还在来回摇摆“跳舞”；眼看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也顾不得这算不算违反规则，一咬牙，骨翼猛然朝下张开，重重一顶地面，将蓝色小车从那辆粉红色碰碰车的爪牙里掀了出去——失去了平衡，她连人带车地翻滚在了地上。
不过好在这个时候，5秒钟的时限也已经到了，林三酒慌忙一撑身子，以单手的力量把终于平静下来的蓝色小车翻了回去，坐稳了。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周围有点儿异样地安静。
她此时正处在一个圆圈的正中央——很难不注意到，包围住她的五辆车，都是显眼的黄色——刚才那个差点儿撞上她的粉红色小车，正徐徐地从包围圈里退了出去。
五辆黄色碰碰车静静地没有动地方，然后不知从哪辆车里，再度传来了那个女声。
“……黄色碰碰车已形成包围，效果为炸洋葱圈，持续时间3秒。”
一股仿佛被扔进了滚油里煎熬的究极痛苦，瞬地从脚尖上传遍了全身——
当林三酒如猛兽般的嘶吼声传遍了车场的上空时，灵魂女王也终于因为反应不及，被一灰一红两辆碰碰车给一口夹在了中间；悦耳的女声同时从两辆车上传了出来，差点叫人无法听清楚它们说的都是什么：
“撞击到灰色碰碰车，效果为柔软的枕头，持续时间10秒。”
“撞击到红色碰碰车，效果为吸血鬼之初拥，持续时间3秒。”
“两辆不同颜色的碰碰车已形成对冲，效果为针尖麦芒，持续时间5秒。”
紧紧握住方向盘的双手，突然像空壳一样瘪了下去；这种模样极难描述，像是原本支撑皮肤的什么东西，正在被飞快地吸干似的，迅速变成了瘪瘪干干的一条。人皮挂在上头，堆叠成一折一折的样子，又像个皮袋子似的晃荡着。
然而灵魂女王刺耳的嘶叫声，却全部被堵在了它自己的喉咙眼里；从方向盘里弹出了一个安全气囊模样的东西，结结实实地包裹住了它的头脸；它所在的这辆白色小车，正逐渐被某种大力挤压成了扁扁的一片——随着车体变形，灵魂女王的身体也被这巨力持续地压迫着，很快就有地方的皮肤爆裂了开来。
“哦，到一分钟了。”
老太婆忽然把脸从手臂里抬了起来，灰茫茫一片的目光扫过了场内，随即伸手按了一下铃。
几十辆碰碰车瞬地没有了声息。林三酒挣扎着从车里爬了出来，觉得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响亮得好像整个副本都能听见——她浑身的毛孔里都渗出了血珠，抹了一把脸，她摇晃着两条腿，走过去将灵魂女王吃力地扯了出来。
如果不是事先被“吸血鬼之初拥”吸干了一小半的话，灵魂女王此时恐怕连这张人皮也保不住了——即使如此，当它被林三酒从变形的车里拽出来时，模样依然恐怖得叫人起鸡皮疙瘩：半张脸已经没了支撑，在鼻子下方堆着软软的人皮；原本是四肢的地方，人皮松松地挂在了一小条干硬的灵魂肉体上。
“喏，你们的5点体力值已经给了，”老太婆依然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现在要参加下一局吗？”
“什么下一局？”林三酒好不容易走到门边，闻言一愣，将灵魂女王扔到了地板上。
“这才是‘碰碰卡丁车’的第一局，一共三局呢。”从老太婆半闭的眼睛里，扫了一眼半死的灵魂女王：“……下一局难度为第一局的3倍，无需再购买入场门票。现在要开始吗？”
“不，不开始！”灵魂女王扭动着抬起头，居然还能发出声音——它尖叫一声，随即一个“现实”便甩向了猝不及防的林三酒——
因为刚才的碰碰车游戏，后者早就已经心力交瘁，此时万没料到灵魂女王突然发难，一下子便中了招：一道电光从林三酒脚下骤然亮起，她狼狈地一跌身子，险险躲过去了之后，忙叫出了【诺查丹玛斯之卡】。
当卡片的电池上再度亮起了5％的字样时，林三酒一抬头，发现灵魂女王已经颤巍巍地走到了门口。
“你站住！”她吼了一声，那个皮肤堆叠成一个人形的背影果然住了脚。“你留下来，我还是一样帮你；你不留下来，我不如现在就杀了你的好！”
灵魂女王缓缓地拧过脖子，从它半融了一般的脸上，居然依稀能看出一点不可置信之色来。
“……难道你还要参加下一局？”它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你如果是想寻死，那所谓的帮我，也只是放屁。”
林三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挫败感。
“不，尽管不甘心，但我也不是傻子……现在不到两点，我们还可以退出游乐园。等做好了准备，再来一次。”

第333章 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人气
染北港口的码头上，这几天一直有些不太平。
自打前两天有一帮人急匆匆地来到了染北港以后，他们就再没离开过；从早到晚，他们终日徘徊在港口，用阴阴沉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乘客。
港口上停留过的每一艘飞船，不管是私人的飞行用特殊物品，还是盈利性的公用客船，几乎都被他们骚扰过；从口风听起来，这帮人似乎是打算前往西边的什么地方——但是具体是什么地方，十多个人个个儿含糊其辞，竟然没有一个说得上来；就算有些船长愿意跟他们做一笔生意，也只能惋惜地拒绝了。
接下来，这十多个人就开始沉不住气了。
一连好几回，他们都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潜入了飞船内部；要不是有人在海水里发现了那几个昏死过去的船长，恐怕早就连命也保不住了。然而或许是因为那帮人里头没有一个会操作飞船的，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又会充满戾气地从船上下来，继续蹲在码头边上，盯得每一个过路的人都后背发凉。
“怎么办，女王现在已经不在我的定位范围里了。”一个细眯眼的男人，撩开了遮住眼睛的碎发，第十次问道。
AYU猛然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仅属于异生物的嘶叫，显然也是心烦意乱得一肚子火气——“银谷，你能不能说点我们不知道的事？！”
灵魂一族里，除了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灵魂之外，还有一些类似于携带者那样各自司职不同的。这一次返回赛博区，AYU几乎将已经有了人皮的司职灵魂都带了回来；皮囊上有一双细细长长眼睛的银谷，正是能够在近百公里的范围内感受到女王坐标的。
“要我说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一个脖子上戴着厚围巾的女人说道——如果林三酒在这儿的话，她大概会失声叫出萨杰二字来：“……为什么不再抓一个会开飞船的？”
好几只灵魂瞥了它一眼，压根就没出声。
绑架一个船长，要他照着开，这事儿它们昨天晚上就已经干过一回了。但幻觉无法让人心甘情愿地听话，再加上目的地又不清不楚，那个船长装作顺从的样子才飞了一会儿，就来了个金蝉脱壳——靠特殊物品帮忙，一群灵魂竟然没有一个发现不对的，直到飞船摇晃着冒出火光，直直坠落向海洋里时，它们才意识到船长早就不见了。
从海里湿淋淋地爬上来的时候，两只灵魂的人皮都已经脱落了；在找到下一张合适的人皮以前，它们只能被用布从头到脚地罩起来，像两个阴魂似的跟在后头。
他们现在形容古怪，几乎没有进化者愿意走近这一群人的百米之内。
“听起来，你们似乎需要帮助一点我的帮助啊……朋友们。”
一个细细甜甜的嗓音忽然突兀地从空气中响了起来。站在前头的萨杰顿时一跳，举目四顾了一圈，依然没有找到说话的人——直到AYU一低头，这才骂了一句：“……它怎么又跟上来了！”
一只皮毛有些凌乱，猫毛长短不齐得像被什么啃过一样的小花猫，正闪着两只碧绿的大眼，静静地坐在地上。
经过清洗的蝴蝶结，又一次在它的脖颈间闪烁出红宝石一样的光芒；那只被侵蚀坏了一块的小背包早就补好了，原本破损的地方如今是一个优雅的皇冠图案——据帮忙的进化者说，是她认为王室风度与胡医生非常相配，所以才特地设计的；原本漂亮的雪白胡子如今却有点儿参差不齐，看来短时间之内是不会长好了。
正如预料的那样，这一群古古怪怪的人果然没有受到自己影响，甚至又有一个人大大地张开了嘴；小猫也不吃惊，只是飞快地一按背带，动作熟练地一低头——再抬起脑袋的时候，圆圆的猫脸已经被一只口罩给遮住了一半。
几乎是同一时间，灵魂的激素也触碰到了空气；只不过跟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猫医生没有昏过去，反而仍然在口罩后头眨巴着大眼睛。
毕竟吃一堑长一智嘛。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啊，”AYU拦住了身后的同族，疑心重重地问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跟上我们的？”
猫医生微微一抖胡子，将头扬高了一点儿，流露出了隐隐约约的骄傲。
“我跟在你们后面这么久，早就听明白了……恐怕，我和你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猫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时，听起来略微有点模糊，但它一向十分矜持的口吻依旧清清楚楚：“我嘛，其实可以自己上船走掉的，但是我决定以德报怨，为你们提供一点帮助。”
“你是什么意思？”AYU谨慎地盯着它。
刚从西格拉广场里出来时，这只会说人话的猫就跟上它们了。由于幻象能力的作用仅仅局限于人类，论起体力双方又差不多，谁也打不过谁；不得已，灵魂一族只好释放了一点宝贵的激素，这才摆脱了这个跟梢。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才过去了不到两天，这只猫竟然又不知道怎么找上了门。
……要不是看这一群人的能力还算奇特有用，胡苗苗真想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抓烂。
林三酒不受自己影响也就算了，但胡苗苗不能忍受一连十多个长得不怎么样的人都不受自己影响，还把它给迷昏了过去——好在“胡医生”的光芒即使在昏过去以后依旧有效，这才让过路的进化者将它救了起来。
一旦处于猫医生的身边，只要胡苗苗不主动攻击被它迷惑了的人，这种效果就可以说是没有止境的——所有见过它的人类，都自告奋勇地成了它的导航、钱包、缝纫机和雷达；在大家的热心帮忙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胡苗苗就顺利地找到了这一群人。
由于听说胡医生遇了一次险，现在它的小背包，比过去还鼓囊了一倍多。
“唉，你们这样不受欢迎的人，自然不会明白我在说什么。”胡苗苗充满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对AYU说道：“跟上来，看好了。”
一边转身走了几步，一边将口罩解了下来，猫医生将目标定在港口另一头的一个船长身上——她和两个船上的工作人员，正守在那一艘小型飞船跟前，盯着一群灵魂的目光里尽是戒备。
然而即使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AYU预想之中的冲突也压根就没发生。
当猫医生走近到一定范围的时候，女船长忽然忙迎上来了两步，随即在AYU见了鬼似的目光里，“咕咚”一声单膝跪在了小猫面前，语气非常尊重：“……医生您好！您跟着这个人一起，是遇见了麻烦吗？”
“你好，你好。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暂时很安全……”小猫抬起雪白的爪子，粉红色的肉垫在空气摇了摇，很有领导人的气派：“我其实是有一事想要请教船长。”
“您尽管说。”
“是这样的，我……和这一位，都打算去西边的海上，但又不知道确切的一个定位，只知道大概那里是一个副本。请问，我应该去哪儿找前往那个方向的飞船呢？”
除了多了一个“副本”，这样的话AYU一行人已经问过无数次了；或许问的方式更为粗野，不过它清楚，这帮船长是没有一个肯——
“请您赏光乘坐我的飞船吧！”女船长迫不及待地回答道：“……这个副本我有所耳闻，不过我也仅仅只知道一个大概位置，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让我带着您去那个海域上仔细找找？”
要是有一个知道准确位置的人就好了……即使在胡苗苗得陇望蜀的时候，也是非常风度翩翩的；它“唔”了一声，似乎在考虑什么，有点儿为难——AYU可等不了了，忙冲小猫道：“让她飞！只要接近了，我们自然有人可以知道坐标。”
“……噢，既然这样，那么接下来还要多麻烦船长了。”胡苗苗优雅地朝女船长一点头，对方脸上顿时浮起了一片激动的粉红。
头疼了两天的事，在不到十分钟里就被这只小猫解决了；当AYU通知其他灵魂上船的时候，每一个都有点儿不太相信似的。
“也许咱们穿错皮了，”银谷喃喃地对另一只灵魂说，“……当初如果穿了猫皮，说不定我们也能这样。”
猫医生的听力比人类高出不知多少，将它们的对话听清楚以后顿时一跳，尾巴炸成了粗粗的样子——满腹狐疑地盯了这群人一会儿，正当它考虑还要不要跟这些人继续同行的时候，AYU走了近来。
“……你这样帮助我们，是什么打算？”
对于灵魂一族来说，刻在基因里、最深刻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尽快繁殖出下一代；而灵魂女王是它们实现这个愿望的唯一可能性，因此找到女王、保护女王，是每一个灵魂的天职——这一次在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然被帮了一把，AYU在如释重负的同时，也自然满腹狐疑。
“我有几个朋友，在那个地方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你也看到了，我个子小，又不会打架……到时候大概需要你们帮忙。”
尽管灵魂的情感构成与人类不同，AYU依旧点了点头，在转身离去之前放下了一句话：“……如果不影响我们的话，帮你一把倒也可以。”
在它背后，小猫歪过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人皮底下的东西……解剖开是什么样的啊？

第334章 重遇故人
当走出碰碰车馆的时候，林三酒浑身上下的毛孔已经不再向外冒血珠了。毛细血管大片大片地破裂，在蜜糖色的皮肤下形成了触目惊心的褐红血斑；被当作“洋葱圈”炸了一遍的感觉，恐怕这辈子也不会从她的骨头里洗掉了。
不过跟灵魂女王一比，她已经不算是难看的。
握住灵魂女王原本是脖子的地方，林三酒一边拽着它往回走，一边忍不住起了一溜儿的鸡皮疙瘩。隔着人皮，她握住的是一个干干硬硬的东西；一层一层的人皮混着头发，已经淹没了她的手——那种软绵绵的触感，真是令人打从心底难受。
“你偷袭我，我还负责把你带出游乐园……”她低低地冷笑了一声，见到灵魂女王的眼珠从眼眶的边角里翻了下去：“你们灵魂这种东西要是也有一点良心，你就该让我省点心。”
灵魂女王一声不吭地垂在她的手里，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如果只有林三酒一个人的话，她也不是不能挑战一下第二局……只是她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拼这个命没有意义。
第一局已经如此凶残了，到时就算打完第二局，剩下半条命，又能怎么样？挑战难度又翻了3倍的第三局吗？
她是被圣诞老人扔进“星空游乐园”当做诱饵的，之所以向前走，只是因为想找找楼氏兄妹——如果连命都去了大半条，还怎么从人偶师手上救下两个孩子？还不如趁现在退出去，好好想一个对策；就像所有的能力都有局限一样，所有的副本也都应该有一条活路才对。
青蛙之路上依旧如同来时一样，没有丝毫人声；只有“叮叮咚咚”的音乐声伴着气球一块儿在空气里飘荡，成了唯一的活气。不知怎么，反而映衬得游乐园里更加如死一般寂寥。
在这样奇异的安静里，来自绿草地中央的一句人声，即使有些距离，听在耳里也像惊雷似的了：“一个巧克力盖太妃糖口味，一个朗姆酒加葡萄干口味。”
……林三酒缓缓地转过头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了那个买冰淇淋的顾客投过来的目光。对方似乎早就听见有人过来了，不过与不知敌友的林三酒相比，显然他觉得车里卖的冰淇淋更重要一些。
“……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在她张口结舌的目光里，对方微微地皱起了眉毛。
即使林三酒如今已接近一米八，但一身黑色袍子的男人依然比她还高上一个头——浑身流畅得如同刀锋一般的肌肉线条，仿佛隐隐地含着极大的威势与力道；深潭一样的眼睛仿佛是由最深沉的血腥气凝结成的，浑身上下的每一丝细微之处，都像是在血火里淬炼出来的精钢。
背后的武士刀已经不见了，但黑泽忌给人的感觉，却从来没有这么危险过。
“谢谢惠顾，30体力值。”随着叮地一声响，冰淇淋车的老板递出了雪糕；伸手接过以后，再次转过身来的黑泽忌，看起来就让人不由松了一口气——毕竟一手一个大甜筒，把他的形象软化了不少。
“是我啊，”林三酒也想不到，自己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成长了这么多，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他面前站都站不稳的“弱鸡”了：“……你忘记了？极温地狱里，你和离之君帮过我和我的朋友……没想到居然在这儿遇见了你！”
她一边说，也不禁感到了一丝好笑：想不到两次相逢，都是在副本里。
“噢……我想起来了。”还是听见了副本描述以后，他才有些恍然的：“原来林三酒就是你，怪不得听起来耳熟。”
看样子黑泽忌早就不记得林三酒原先的样子了，也没有对她现在的模样表示惊讶，一手抓住了两只甜筒，大步地朝她走了过来——他刚一动，灵魂女王马上打了个战，随即开始不住挣扎起来，似乎要跑，被林三酒赶忙死死地攥住了。
抬起头，她本能地觉得对方的措辞有些奇怪：“……你是什么意思？”
黑泽忌走近身边的时候，那种如山的压迫感更重了，仿佛能叫人喘不上来气似的；曾经那种肌肉发战的记忆，仿佛隐隐约约又回来了。他扫了一眼灵魂女王，对着它微微眯起了眼，后者顿时又是一个激灵：“我从一个进化者那儿听见了这个名字。那小子一上来说他是成长者联盟的，要我转告人偶师，林三酒在这儿，赶快来抓她。”
看来他因为这个耳熟的名字才会过来的——林三酒咕咚一声咽了一下嗓子。
她对黑泽忌的印象其实是很好的。虽然他看起来脾气很差，但在极温地狱时却令人感觉非常可靠；刚才头一眼看见他，重见故人的惊喜倒是让她忽略了一件事。
……黑泽忌，属于成长者联盟吗？
林三酒怀着一丝冰凉的担忧，正想问的时候，只见面前的高大男人却先开口了：“……什么联盟，人偶的，都他妈谁啊？”
咦？
林三酒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光；她怎么也想不通，假如黑泽忌不属于任何一方，那他来这儿干嘛？又是怎么进来的？
一边听她有点磕磕巴巴的疑问，黑泽忌一边咬了一口巧克力盖太妃糖口味的大甜筒；一丝转瞬即逝的满足感从他脸上消失以后，他才慢慢地说：“……我刚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传送的时候正好落在副本门口。红鹦鹉螺听起来也挺耳熟的……这是哪儿？”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算够倒霉的了！
林三酒张着嘴，一时之间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等她将红鹦鹉螺的大致情况介绍了一遍以后，黑泽忌点点头。
“原来是十二界啊……听着就无聊。”即使拿着冰淇淋，他锋锐凶狠的气质看起来仍然令人胆寒：“算了，这个副本挺好。”
“你你……你打算在这儿呆14个月？”——每天要消耗体力值10点，14个月需要多少？
对于已经解释过了的问题，黑泽忌是不会再回答一次的。他瞥了一眼灵魂女王，问道：“这什么玩意儿？你养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林三酒提了提还没有被完全驯服的灵魂女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真够丑的。”黑泽忌下了个评断。
灵魂女王顿时扭了起来，但是在瞥了一眼说话的人以后，它又垂头丧气地不动了，过了一会儿才嘶嘶地说：“我、我……现在只是需要吸食一个人……”
正当林三酒一凛，不知道黑泽忌会作何反应的时候，他眯起了眼。
“把你的狗给我一下。”
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不是狗，实际上也没有从属关系。好像不是时候？
出于对他曾经救过自己一命的信任，迟疑着，林三酒一边将灵魂女王递了过去，一边提醒道：“当心，它会释放幻象……”
她也说不好，剧烈挣扎的灵魂女王在这一刻到底反抗了没有，但当黑泽忌握住了它的脖子，拎着走向冰淇淋车的时候，它看起来简直像是认命了似的温顺。
过了一会儿，她已经听过好几次的“咕叽、咕叽”声，再次从冰淇淋车后面响了起来。
一件染了血的大熊马甲，委顿在草地上，从车子后面露出了一点边。
当一只套着小皮鞋的脚踩着它走出来时，灵魂女王已经好多了。它的模样并没有完全丰满起来，只比刚才稍微好看了一点儿；但从它行动之间看起来，似乎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有些干枯而脱落的身体部分也重新生长了出来。
“那……那是跟你通风报信的进化者？”见灵魂女王几乎是迫切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林三酒抬头问道。“你杀了他？”
黑泽忌嘴角一抬，露出了一个戾气十足的微笑。
“他让人很心烦。”
也不知那人都干了什么……林三酒虽然也不喜欢他，但自问还不至于杀人——她想了想，还是转移话题问了几句离之君的近况。没想到这二人在极温地狱之后的世界里出了点意外，打那以后就失散了。
“……不着急，找到签证官的话，你总能遇见他的。”说到这儿，林三酒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电子钟，登时一惊：“我得走了！再不走的话，大门就要关了！”
离游乐园大门关闭还有5分钟，想要退出去，她只能趁现在马上走——毕竟从冰淇淋车到城堡大门，还有好一段路呢！
“……你要离开副本？”黑泽忌一抬眉毛。
“不是，”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林三酒还是急匆匆地将碰碰车场馆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碰碰车那儿的难度有点高，为了保险，我打算先出去准备一下再进来，重新拿一次15点体力值……”
黑泽忌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没有任何回应。
见他不说话，林三酒也就忙忙地告了一声别，拽上灵魂女王就往大门的方向跑。
才刚跑了几步，她背后的汗毛忽然全站了起来。
虽然什么也听不见，但她不知怎么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正以极高速撕破了空气朝她袭来；林三酒一声惊呼困在喉咙里，在全身炸开的惊恐中猛地往地上一扑，那股冷冷的风势瞬地从她头顶处擦了过去，露出了一个弯月般的黑影。
她回头一看，黑色弯月正好在空中一顿，随着黑泽忌的手势，浮在了空气之中。

第335章 林三酒建了个厕所
……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少，真是一个太天真的错觉。
材质暗哑无光的黑沉沉“弯月”，在划破空气时也是无声无息的，仿佛暗夜里冰冷的幽灵。明明目光已经死死地将它盯住了，但与这弯黑月牙相比，林三酒的身体好像又滞重又迟钝——上一次眨眼，它还在远远的另一头，然而再一眨眼，已经欺近了身边。她压根没看见黑月牙是怎么在转瞬之间到来的，为了不被它击着，她只好再一次将自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灵魂女王早就被她扔到了一边，此时正趴伏在地上，瞪着面前这一切。别说它体力没有完全恢复，就算恢复了也肯定跑不过黑色弯月的攻击；为了不引起交战中的二人注意，灵魂女王一点一点地，慢慢向后蹭去。
“咚”地一声，地面的反作用力将林三酒身体内的骨头都震得疼了，她刚“嘶”了一口气，还来不及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只觉身上汗毛又是一竖，赶忙一个翻滚，从黑色弯月的一次俯冲中险险地滚了出来。
一句“为什么”，竟然始终没有机会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黑色弯月在空中优雅地画了一个半圆，随着它滑过的轨迹，一个又一个形状不同的月影虚像浮了出来，瞬而凝实了；头一个弯月却渐渐像是泡影一样虚了下去，由一个乌沉沉的张弦月取而代之，如同天神不小心掉落的星子似的，静静浮在了空中。
“……五个月相，我一次只在你身上用一个，不算难了吧？”
黑泽忌的声音里带了一种凶狠的笑意，仿佛由血气与刀锋凝结而成的，随时都会在人心里掀起风暴般的恐惧。这股叫人浑身肌肉发战的戾气，林三酒已经不是第一次体验了——
但即使如此，即使那一只张弦月扬起了头，随即又一次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她依然很难相信黑泽忌真的要对自己下杀手——
下一秒，从张弦月中迸发出的弧形力道，拦腰击中了她，将林三酒远远地打了出去。
即使是一幢楼，吃了这一击以后只怕也要折成两半了。
飞在空中的林三酒，看起来已经是小小的一个影子了；紧接着她轰然一声砸进了草地里，伴随着泥土和草叶纷飞，地面被冲势震了一震；即使她在空中已经及时张开了骨翼，然而仍有被震碎的几块白骨高高地迸进了天空里。
过了好一会儿，弥漫的灰尘烟土里，才有一个影子吃力地、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刚才在意识到自己避不过去这一击的一瞬间，林三酒立刻打开了【防护力场】，迅速将所有的意识力都集中在了腰腹上；那一瞬间【防护力场】爆起的白光，叫她的眼睛现在还隐隐有些花。
不过这样破釜沉舟的防护，确实也起到了作用，在坐起来吐了几口血以后，她终于感觉到自己翻腾的五脏慢慢缓和了下来。
这个时候，黑泽忌已经走到了面前。
“太差劲了。”他的语气冷淡中又带了一点不耐烦：“……你身为一个成长型，潜力也不错，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的？”
林三酒茫然地抬起头，一时有点弄不清楚他的意思。
从黑泽忌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寒刀，刀尖正居高临下地指着她。“连第一个场馆都过不去，就打算退出游乐园……你果然还是当初那一个弱鸡。如果这是一个不允许退出的副本，你是不是现在打算开始哭？”
他凉凉地抬起了一边嘴角，露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纹路。
“你的战斗方法，全是错的。”
看样子，他对自己好像确实没有杀意——只不过现在林三酒额头上冷汗涔涔，只觉比刚才挨打的时候还难受。
你都经历了多少个世界了，我才多少个——
这一句话在她舌头上来回翻滚，不知道怎么就是说不出口。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的确，黑泽忌的话确实击中了她的痛脚。
万一她身处于不允许退出的情况中呢？
林三酒死死地咬着嘴唇，一时竟什么也不知道了。
“起来。”
黑泽忌垂下眼睛，冷冷地扔下了两个字，随即转身就朝青蛙之路走去，似乎不打算再理会她了似的。
“等、等一下……你刚才说我的方法，全是错的？”林三酒浑身都像是被火车碾过了一样疼，突然一下反应了过来，挣扎着跟了上去：“你是什么意思？我也击败过很多人的！”
前方的背影压根就懒得回应她。
林三酒一肚子的不甘心、愤怒和疑惑，夹杂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隐一丝渴求，加快了步子，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了黑泽忌身后。
当二人走回去的时候，灵魂女王早已经趁机溜不见了。
黑泽忌瞥了她一眼。
“……走就走了吧，”想了想，林三酒发现她没必要太担心：“它留在这儿也通不过副本，就是个累赘——再说，我知道那家伙肯定走不远，应该就在门口等着我呢。”
这话倒确实极有可能是真的：除非灵魂女王亲眼见到了林三酒的尸体，否则恐怕不会轻易放弃这唯一的繁衍希望。
如今更大的问题，是城堡大门应该已经关上了；而林三酒身上，却只剩下了5个体力值。
再回头参加碰碰车项目的话，她又要交5点体力值作为门票；也就是说，想要四肢俱全、不缺少零件地度过夜里12点的话，她必须一口气赢下两局游戏才行。
想到这儿，她慢慢地蹙起了眉头，叹了口气。
叹息声碰到了一片安安静静的空气，不由叫她一愣；再一抬眼，林三酒赫然发现黑泽忌一声招呼也没打，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老远。她顿时心里一急，加快了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
“那个，”面对这样又冷又凶的人，她只能没话找话地说道：“……你刚才买的甜筒呢？”
“打你的时候就吃完了。”黑泽忌连目光都没有转一下。
那两个甜筒，一个至少有一斤重吧——林三酒愣了一下，笑道：“……你喜欢吃甜食？”
“嗯。”
……黑泽忌绝对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对象；寒暄话说到这儿，她实在不知道怎么继续了，索性两步抢到了他面前，态度诚恳地朝他低下头。
“你……刚才说我做的都是错的，那什么才是对的？我该怎么做？”林三酒有点儿急切地问道，“……正确的战斗方法，能够帮助我通关么？能请你告诉我吗？”
如今冷静下来一想，她也隐约猜到了：恐怕黑泽忌压根就没拿她当成真正的对手，刚才对她只是顺手一试罢了——然而林三酒却几乎拼尽了全力，才侥幸没落成个重伤。
明明对方相比自己来说，拥有着压倒性的力量；可林三酒非但没有感觉丧气，反而不知怎么竟有点儿兴奋，好像连血液都隐隐地烧了起来。
黑泽忌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跟我来。”在林三酒提心吊胆的等待里，他终于吐出了这几个字，随即大步朝碰碰车场馆走了过去。
她快步紧跟上去的时候，连心脏都开始“咚咚”地跳得快了。
“……有两点，是你应该知道的。”黑泽忌头也不回地一边说，一边一招手，一轮乌黑的峨眉月轻轻从他手里浮了出来。“第一，以你的资质和潜力来说，你的战力本来至少应该是现在的三倍。”
他毫无耐心地一脚踹开了场馆大门，那个穿着F1赛车服的老太婆立刻抬起头，随即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林三酒已经经历过一次，自然知道她这是要过来收门票了。
随着“滴”的一声，她的手腕划过了一个刷卡机似的仪器，急急地问道：“那为什么我没有三倍的战力呢？”
“你用十吨钢材堆了一个厕所——都被你浪费了。”黑泽忌纵身进了一辆白色碰碰车，动作流畅得叫人想不通他把那一双长腿放在哪儿了——“随便挑一个，记住，不要用武器主动攻击它们。”
林三酒瞥了一眼他的峨眉月，随即找出了自己刚才坐的那一辆蓝色小车；至少，从哪儿跌倒的就要从哪儿爬起来。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帮了就帮了，少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隔了好几辆车，他的回答听起来仍然很清楚。“……星空游乐园里每一个项目的初始难度，都根据玩家的实力设置成了颇有挑战性的水平；每过一局，难度都会在这个基础上不定倍数地翻番——这是因为，这个副本默认玩家是可以随着游戏难度而提升实力的。”
“什么？”林三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
“嗯，”黑泽忌不耐烦地一皱眉，威胁似的露出一颗雪白的虎牙，“……‘星空游乐园’是一个专门针对成长者的副本，因为也只有成长型能跟得上这种难度进阶。想重新把你拧上正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他，在老太婆叮地启动了场地内的碰碰车时，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怪不得圣诞老人那么厉害，却不肯自己进来。

第336章 凶相毕露的第一局
黑泽忌是一个在说话方面十分随心所欲的人。
不管是什么事，他不想说的就不说，觉得不必要的也不说，懒得说的时候就更不说了，根本丝毫也不会去考虑后果——不知道是出于哪一个原因，但林三酒此刻，已经为此吃足了苦头。
在刚才难得一次长篇幅的讲解里，黑泽忌漏了一个很重要的事。
——如果两个战力悬殊的人同时进行一场游戏的话，那么游戏难度是以其中那个高战力的进化者为标准设立的。也就是说，从某种角度上来讲，星空游乐园只在乎那些真正高潜质、高能力的优异成长型。
……这也就意味着，眼下碰碰车场馆给出的第一局难度，是“黑泽忌觉得稍微有一点挑战性”的水平。
而针对黑泽忌设置的第一局时长，是五分钟。
很显然，林三酒的生死并没有在碰碰车项目的考虑之中。
“喂黑泽呃呃啊啊啊啊——”
一句话才刚开了一个头，就变成了一句惊叫；林三酒猛地一拧方向盘，蓝色小车以几乎翻倒过去的角度，千钧一发地从另一辆粉红色碰碰车前擦了过去，她不得不伸出胳膊一撑地面，这才稳住了车子。
还不等她松上半口气，那辆粉红色碰碰车一拐，瞬地消失在了空气里。
“干嘛？”
从斜刺里突然冲出来的一辆白色小车，将已成惊弓之鸟的林三酒给吓了一跳；直到看见是黑泽忌，她才趁着一时附近没有车的时候急急忙忙地问道：“……这都怎么回事啊？碰碰车怎么还会少呢？”
离开局才刚刚过去不到几秒，她就已经有些感觉到力不从心了。如果说上一次还只是有点儿危险性的碰碰车游戏的话，那这一次，根本就是一个杀人陷阱。
说碰碰车全都消失了也不大对，不远处十来辆各种颜色的碰碰车，正不断徘徊着，尾随着两个玩家，时不时就会以高速扑上来；然而比起上一次来说，场内的车子不见了至少有一大半，露出了一片片空荡荡的场地。
没想到，它们现在还会隐身了……？
她才刚把问题吐出口，还不等黑泽忌回答，林三酒猛然被一个巨大的力道撞得身体朝前一冲——回头一看，在她身后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时已经咬上来了一辆刚才还不存在的绿色碰碰车。在她心里暗暗骂了一句“X！”的时候，身后已经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女音：“……撞击到绿色碰碰车，接下来十五秒内仅能从‘森林’中通行，否则将会受到连续撞击。”
——怎么连规则也不同了？
林三酒愣愣地抬起眼，正想等黑泽忌说点儿什么，不料刚才那辆粉红色的碰碰车再一次从空气中冒了头——不过幸好这一次它是从斜后方冲过来的，也还有点距离，想要躲过去不难，只要一打方向盘就是了。
“别拐弯！”
随着黑泽忌的一声厉喝，峨眉月瞬地浮现在林三酒双手上方，一个猛子就扎了下来；她猝不及防地一缩手，差点就被峨眉月给切断了手腕——“往后退！”
来不及想，林三酒忙一踩控制阀门；当踩下去以后，她才想起来——后方不是还有刚才那辆绿色碰碰车吗？
然而当粉红色车子“吱嘎”一声停在了她刚才所处的地方时，林三酒的小车却早已畅通无阻地退进了身后的空气里，那辆绿色碰碰车早就不知道何时就消失了。
出乎意料地，粉红色车子没有追击，反而四处转了转，就像一个活物在查看方向似的，向后滑开了一段距离，瞬地不见了。
“这……这些车，都是怎么回事？”林三酒脸色很不好看地问道。
黑泽忌闻言转过来了一张臭脸。
“你的五感被狗吃了？”他一转车子，躲开了又一辆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碰碰车：“……你上一局是不是仗着身体素质硬扛下来的？”
原本还有点儿不服气，打算说点什么的林三酒，现在顿时哑了。
好像的确是这样没错……
“听好了，”黑泽忌的语气里好像永远带着那么点儿不耐烦：“……现在这个场地的空间已经错位折叠成了一页一页的形状，由于光线不能直射在它们身上，所以你看不见。”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示范给林三酒看一样，白色小车一个急转弯，跟着刚才那一辆袭击黑泽忌的碰碰车一同不见了踪影。
“虽然看不见，但它们从折叠空间里出来的时候仍然有预兆。”与这话相反，林三酒只觉黑泽忌出现得可以说是无声无息，而且居然换了一个位置：“……你的感官太不敏锐了，先给我练练怎么躲开它们的袭击。”
“……折叠空间里是什么样？”林三酒忙问道：“我只能走森林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只能闭着眼开。不过里面似乎铺满了跑道……别觉得你躲开了一个方向就没事了，这些跑道是360&#176;立体的，碰碰车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钻出来。”
顿了顿，黑泽忌眯起了眼。
“至于森林，我猜大概指的是绿色碰碰车行走过的地方……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你不但必须回忆起绿色碰碰车都走过哪儿，还要时刻留意它们的动向……一旦你开到了一个没有绿色碰碰车去过的地方，你就要受惩罚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似乎懒得再理会林三酒了，趁她沉思的功夫，一脚踏到了底，白色小车轰地驶了出去。
虽然二人交换了不少信息，但到此刻为止，离游戏开场其实还没过去半分钟；黑泽忌刚一走远，立刻便有三四辆碰碰车切进了二人中间，来势汹汹地朝林三酒加速冲来。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林三酒压下不安，努力忽视了越来越近的几辆碰碰车。
虽说她不是什么天才，但她的领悟力也不低；黑泽忌的话刚说完，她就意识到了那一些永远在视线范围内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碰碰车，其实压根就不是主要威胁。
“绿色的……绿色的……”
打从碰碰车游戏一开始，她几乎连喘口气的空暇都没有，又怎么会注意到哪个颜色的车走了哪条道？这根本是强人所难啊！绞尽脑汁地一边回忆，林三酒一边暗暗遗憾：要是那个意识力学堂下的观察能力还在就好了……
……黑泽忌说得没错，她的五感的确太迟钝了。
直到蓝色小车被一股当头冲上来的力道给撞得向后滑了好几步时，林三酒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有一辆碰碰车从她眼前的空气里冲了出来；而她此前，竟然连一丝征兆都没发觉。
“撞击到棕色碰碰车，效果为‘将种子深深埋进土地里’，持续至本局结束为止。”
林三酒刚一愣，紧接着便感觉一个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扑上了她的头脸，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真的就像是被活埋了似的，连一丝儿气也透不进来了。
“你在干什么鬼？”场地另一头，黑泽忌的吼声里充满了愤怒：“不是让你去留意车子出现前的征兆吗？”
大脑一下子被切断了供氧的林三酒，脸上迅速地涨红了，根本连一句话也发不出来——现在与空气都隔绝了，她还怎么去留意？
眼角瞥见了一辆碰碰车已经开到了眼前，林三酒忙一踩阀门，谨慎地开向了她刚才被绿色碰碰车撞过的地方；光是这么一个动作，在不能呼吸的时候已经让人感觉比平时吃力了好几倍。
……十多辆碰碰车，像是闻见了血的鲨鱼，都朝林三酒聚拢了过来；留给她躲避的时间，不会超过三秒了——林三酒听见血液在自己的耳膜里咕咚咕咚地响，心中隐隐地感觉到了恐惧。
灵魂女王之所以变成那个惨样，大概是因为和自己一同下场的关系……那么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离最近的那一辆车碰上自己，还有两秒——
绿色车子到底走过哪里？
连林三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意识力不知道何时已经悄然开启，此时正疯狂地流转着——
只剩一秒不到了，她甚至已经看见了那辆粉红色车上的字。
“在那边！”
如同一道耀眼的白光刺破黑暗似的，就在林三酒以为自己这一下肯定要被撞上的时候，一个场景豁然从脑海里浮了起来，鲜明清晰得好像是一幅她已经盯着看了很久的画。
心脏咚咚地跳了两下，林三酒知道自己现在再打方向盘已经来不及了；她左侧的骨翼猛然伸展开来，重重地一顶地面，在蓝色小车翻过来了一半的时候，她猛地一踩油门，借着右侧骨翼一推的力道，小车“吱嘎嘎”地在地面上擦出了一溜儿火花，冲向了右前方——当她的精神达到这样一个高度集中的时候，她反而忽然平静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仿佛连身体、关节也更轻盈顺滑了似的。
在她本以为自己遗忘了的最深层记忆里，一辆绿色碰碰车是走过这个方向的。
心悬着等了半秒，一张脸被憋得通红的林三酒，没有听见任何“惩罚”的声音——
她走对了。

第337章 如何变成一条狗
“那么，请您慢慢用。”
年轻而殷勤的男孩，在放下了托盘以后，低垂着眼睛退了出去。
在足有一个小膝桌那么大的托盘上，一只浅白色粗陶的杯子里正袅袅地冒着热汽。清冽而温柔的茶味被热汽一激，顿时满室生香；旁边放了一盏热牛奶，已经按照要求，调好了满满一勺的蜂蜜。
瞪着小猫，AYU觉得自己答应帮它答应得太早了。
猫医生将白白的爪子穿过瓷器把手所形成的圈里，把牛奶盏抬了起来，一边将牛奶倒进了热茶，一边慢慢地搅拌着。在饮品的旁边，还放了一碟小甜饼干，一碟蛋黄酥，一碟虾肉干；猫鼻头在每样小点心上都闻了一下，在小甜饼干上留下了湿湿的一个印子。
……与这样的待遇相比，AYU一行人得到的是女船长一方无日无夜的监视。
虽然它们并不想吃什么奶茶甜饼，但是坐在地板上的灵魂一族，依然个个儿看起来都有些不舒服——毕竟猫医生的座位，是在单人沙发上又加了一个软垫的。
“……你的这个能力，是对每个人类都有效果吗？”顿了顿，AYU终于出声问道——灵魂的非人类身份，早就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事儿了。
胡苗苗舔了一口奶茶，大眼睛因为热汽而眯了起来。
“到目前为止，我只见过一个不受影响的人类……就是我的那个朋友。”
一群灵魂互相看了看，似乎都觉得这个效果已经很惊人了；AYU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说不定我们反而需要你的帮助呢。”
猫医生没作声，动作优雅地将注意力投回了它的下午茶上。
与圣诞老人那种疯狂的赶路速度不同，女船长的飞船仅仅维持了正常而舒适的航速；到了疑似目的地的海域以后，为了能够让银谷感应到灵魂女王的坐标，飞船又在海洋上空盘旋徘徊了好长一阵子，银谷才终于隐隐约约捕捉到了来自灵魂女王的信号——当他们终于确定好副本的精确坐标以后，大半天都几乎快过去了。
停浮在离海面还有几十米的高度上，女船长为他们打开了舱门。
“请您务必小心，”她一脸忧色地说道，“……若是出来的时候无人接应，您就用我给您的那个小联络器……”
猫医生一双大眼充满玩味好奇地在海面上来回扫视了几圈，头也没回地冲她挥挥爪子：“好的好的谢谢你，我得走啦。”
眼看着灵魂一个接一个地跳出了飞船，胡苗苗也终于忍不住了；它谨慎地伏下身子，随即后腿一蹬——
它似乎没有意料到高空跳落竟会是这样的——在风度尽失的“喵嗷嗷嗷”叫声里，小猫的身影在即将碰触到海面的前一秒，瞬地消失了。
……当胡苗苗惊魂未定地站在布满礁石和草丛的石头滩上时，它的尾巴还是炸着的。
微微张着嘴，小猫带着傻乎乎的表情四周看了一圈。它有点儿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在马上撞上海水的那一刻落到了这里来的——好像很不信任似的，它抬起爪子检查了一遍自己。在确信自己依然浑身干燥、没有沾上一点点水以后，胡苗苗松了口气，随即谨慎地朝不远处那一座建造得如同城堡一般的大门走去。
一群灵魂此时正站在门口，聚着头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由于猫医生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它靠近了一群灵魂，在旁边蹲下来听了好一会儿的墙角，它们都还没有发现小猫就在脚边。
“……女王陛下就在这附近，啊，正在朝我们移动呢，”银谷此时成了众人注意力的焦点，它的嗓子眼里发出了“嘶嘶”的几声，似乎十分激动：“我们就在这儿迎接女王陛下——诶，近了近了！”
猫医生耳朵转了转，也听见了一个细微的脚步声从大门后头逐渐地清晰了，一步又一步，走得不快；它经历的少，对什么都新鲜，更别说一个非人类生物的女王了，绿盈盈的大眼里顿时泛起了极大的兴趣。
既然都叫女王了，那么即使不是一个美人，也应该——
它一腔热乎乎的好奇心，在见到灵魂女王的那一刻，迅速被冻在了腔子里。
“你们来了。”
在见到自己族人的时候，灵魂女王丝毫也不惊讶。早在一行人到了海域上空的时候，它就已经感知到了；它扶了扶自己头脸上正像烂泥一样往下滑的皮肤，身为灵魂，居然难得地感到了一丝疲惫。
“王，您……”AYU走上来了一步，“……受伤了？需要回复到初始状态吗？”
活了这么长时间，灵魂女王也没有被吸干过一半的身子，所以连它也说不好接下来怎么办；想了想，女王挥了挥手——带着指甲的几条人皮套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甩了一下——向族人下了个命令。
它对族人下令时是不需要出声的，于是安安静静地，一群灵魂已经顺从地按照某种秩序走向了一边。
它们这一动，登时露出了地上一只毛乎乎的小猫来。
“噢，这是帮助我们找到飞船的胡医生，”AYU在女王无声的询问下忙解释道，“陛下，它身上有一种非常有趣的能力，或许可以帮助我们……”
接着，它一五一十地将猫医生对人类造成的奇异效果说了——当说到路上的小甜饼时，灵魂女王的眼睛已经渐渐地亮了起来。
在这半个诡异人形的注视下，胡苗苗有点儿不安地甩了甩毛蓬蓬的大尾巴，尽量挺胸抬头地保持住了自己矜持的风度。
“胡医生，”当灵魂女王终于开口的时候，它的口吻简直称得上是令林三酒吃惊的客气：“……之前的事多亏你了，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尽管跟我说；不过眼下嘛，我倒是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这件事，我想除了你没有别的人能做到了。”灵魂女王先学着人类的办法，给对方戴了一顶高帽：“……其实，在游乐园里还有另一个人。”
胡苗苗沉浸在骄傲里，微微地朝它点了点头，示意它继续。
“这个人嘛……”灵魂女王一时居然找不到词儿来形容它和林三酒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了，说敌人还是合作伙伴，好像都不对：“……对我很有用，有件事不得不靠她办。但是我没法命令她，也不能用武力压制她，所以——”
“明白了，”猫医生一点头，“我会去见见她的。”
灵魂女王顿时呼了一口气——它的族人是绝对不会对它说谎的，这只猫的能力肯定很了不起；自己被折腾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罪，总算能够把这事儿解决了……
一高兴，它也重重地承诺了猫医生：“……太好了，假如你的朋友需要援手，只需要说一声，我的族人就会帮忙。”
“喵。”
一猫一魂将事情和谐愉快地敲定了之后，刚才被派出去的灵魂一族也接二连三地都回来了。萨杰和银谷走在前边，朝女王恭谨地说道：“……我们在附近没有发现任何长得像圣诞老人的人，也没见到有其他的活人。”
灵魂女王烂果冻一样的皮肤微微动了动，也不知它都问了些什么，顿时又有一个灵魂回答道：“……这个石头滩不大，不到十分钟就走完一圈了……从石头滩两边倒是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游乐园另外两个部分，好像是两个大门吧——不过中间隔了很大的一片海，绕不过去。”
也就是说，游乐园其实更像一个十字形，只不过每一个边都又分成了四条……原本想找找捷径的灵魂女王半晌没吭声，觉得有些不好办了。
“我们为什么不从这个大门进去？”胡苗苗探头朝城堡大门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如果有叹气这个功能的话，灵魂女王此时一定这么干了。它体会着这种新鲜的、似乎只属于人类的感受，慢慢地说道：“因为里面的游乐项目非常地难。我只是参加了第一个项目的第一局，已经变成了这样；而第二局的难度又翻了三倍……但假如不参加项目的话，又会被拦在入口不远的地方，不能深入。嗯？……噢，不，我想即使以你的能力也不行，因为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并不是正常的活人。”
在灵魂女王将规则大概讲了一遍以后，猫医生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圆脸上神色很严肃。
“……我想这里头应该有个漏洞可以钻。”它一双碧绿的眼睛转了转，“你想，假如有人把一条没有智慧的普通狗也带入了副本的话，难道那条狗也会变成玩家？同样是没有智慧，你的鞋就不必变成玩家嘛。”
虽然灵魂女王隐隐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是依然觉得猫医生说的有道理。
“可是……我们都是有智慧和自我意识的生物，一进入就会被当做玩家了。”它忍不住从自身经验反驳道。
“这一个问题嘛……”胡苗苗微微抬高了头，语气十分自矜：“……或许我有一个办法。”

第338章 师傅领进门
……这种感觉应该怎么形容呢？
到现在为止，氧气供应已经断绝了整整三分钟。
林三酒的双颊潮红得越发厉害了，连发际处都隐隐浮出了青筋；然而在她一打方向盘，朝另一个方向冲了过去时，她的心里却恍恍惚惚地多了这个好像不相干的念头。
……实在要形容的话，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高位截瘫多年，忽然间被治好了的病人；又或者像是一个瓷瓶儿，终于抹干净了表面上积攒了多年的厚厚灰土。
“末日世界里各种意料不到的能力太多了，过于依赖进化能力和特殊物品，总有一天会碰上克星。……能力强大的进化者，你知道我杀了多少吗？”黑泽忌的声音仿佛再一次从耳边响了起来，连他字句间那种冷冷的笑都清清楚楚：“……唯有你的身体，才是你一切力量的本源。”
而身体的运用，又分为两个方面。
身为成长型，林三酒一直以来都能在自己身上察觉到循序渐进的细微变化。随着每一天的过去，她的耐力慢慢地越来越好，力量也越来越大，记忆也越来越清楚……虽然这些变化几乎叫人察觉不到，但日积月累下来，她的身体素质也早已远远地甩开了同一时期的进化者。受到潜力大小的影响，她甚至或许已经超越了不少成长型——这一切，是战力的根本基础，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可供发挥的“平台”。
“你的身体基础不错，”十分难得地，从黑泽忌嘴里竟然吐出了一句夸奖——虽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起来简直要难受死了：“……也就是我说的，你有十吨钢材。但是如何运用这十吨钢材，你却完全没找着谱……而由于你的使用方法太笨，又回过头来影响到了你身体素质的增长；否则，你现在的身体应该更强大。”
按照黑泽忌的方法，林三酒关掉了【意识力扫描】，闭上眼，沉下了心。
刚开始的几秒，非常、非常地叫人不舒服——本来就处于一个憋气的状态里，一下子又主动切断了视觉，在身边十几辆碰碰车来回呼啸的噪音里，更加让人心神焦躁；她不但感觉不到什么所谓的“与身体的连接”，反而被煎熬得不行，总忍不住想睁眼。
如果不是一轮峨眉月正浮在面前，两个尖端对准了她的眼睛的话，林三酒说不定就真睁眼了——然而她知道只要眼皮一动，峨眉月就会毫不犹豫地刺进来；然后黑泽忌大概会毫不为所动地站起身，拍拍灰就走。
既然“教练”不会心软，林三酒只能忍着浑身的冷汗，试图听清楚身边的一切动静。
刚一闭上眼，碰碰车滑轮从地板上擦过去的“沙沙”声就迅速占据了她的意识；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其余的碰碰车正在从各个方向向她围拢。然而十几辆这个数字已经太多了，以致于它们发出的声音反倒被淹没成了一片，根本听不出哪里即将有车开来——
几乎是随着她浮起这个念头的同一时间，林三酒就被重重地撞上了。
受到女声的“惩罚”还不是最要命的；由于闭着眼看不见，反应也跟着慢了，她一个呼吸的功夫，“咚”地又是一声，林三酒被后面的碰碰车撞得朝前一冲。
光凭耳朵听，根本分辨不出来哪儿有车！
熬过了两次一共十秒钟的惩罚，林三酒一张脸已经血红得仿佛即将炸裂了一样。没有氧气、没有视觉，所有的惩罚都被她硬抗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终于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再来一个惩罚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第一局。
在这种情况下，林三酒一边尽可能地开着碰碰车，一边艰难地将自己的“听力”闭上了。换句话说，她约束住了自己的心神和意识——传进耳朵的声音将不再被大脑感受到，也就相当于主动丧失了听力。
“视觉、听觉、嗅觉……噢，这个不用了，总之，五感你要一个一个地关上，直到只剩下触觉为止。”黑泽忌的话在脑海里再次响了起来，“少了其他干扰，好好地、纯粹地感受一次自己的身体。”
在除了触觉以外感官尽失的一片茫茫黑暗里，林三酒感觉到自己又被撞了好几次——
关掉了听力，她压根也不知道自己受到了什么样的惩罚；当极大的痛苦漫上身体的那一瞬间，林三酒几乎以为自己要深陷在这专注的痛苦里无法自拔了——然而即使灼热感烫得她浑身发抖、拧绞的内脏也仿佛马上要碎了一样，她却微妙地感觉到了一点儿和上次不一样的地方。
在极致疼痛的遮掩下，还有一层……冷静的、坚定的东西……
那是她的皮肤、她的肌肉、她的毛孔；每一丝构成了林三酒的血肉，都如同风中不动的磐石一样，细微、却清楚地将它所感知到的一切，都传达给了林三酒。
平日里不管怎么行动，几乎都很难真正“意识”到自己肢体的存在；大脑的命令就像是一根线，拽动了哪一个身体部分，它就动一下。然而现在，林三酒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真真切切，就好像……就好像她的心神已经化散了，分布在了每一寸肌肤里；发肤既神，神既发肤。
林三酒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她慢慢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时，一直以来由于痛苦而无意识发出的嘶叫声，也逐渐地低了下去。
半秒钟后，她终于明白了黑泽忌说的“征兆”指的是什么了。
当折叠空间打开、放出一辆或几辆碰碰车的时候，可以察觉的线索实在是太多了——场上的气流忽然随着空间的变化而改变了方向，“陷”进了它打开的地方；当碰碰车的重量接触到地面时，地表极轻微的一震……
碰碰车在发动机的作用下始终在有规律地颤动着，这轻轻的、打破了节奏的一个额外音符，便迅速被林三酒的双脚捕捉着了。
与此同时，斜后方的地面忽然震动的频率快了；一股风被推了过来，吹上了她的左肩膀。
看不见，也听不见，甚至都无法呼吸；但林三酒轻巧地一转方向盘，已经从两辆碰碰车的合围间滑了出去——下一秒，两辆收势不及的碰碰车便“砰”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应该怎么形容呢……？
仿佛浑身窍孔里的泥都被洗干净了，她的触觉确实从来没有这样清楚过——
奇怪了，以前的我，是怎么忍受着那种蒙了灰一样混混沌沌的感觉的？甚至还带着那样的身体去战斗——
林三酒有点儿记不清楚哪里是森林了，她一边这么在心里疑惑着，一边一拧方向盘，车子立刻在原地忽地转了半圈，游刃有余地从另外几辆碰碰车的空子间转了出去。
在她身后只差毫厘的地方，几辆颜色各异的碰碰车狠狠地撞进了彼此的前脸里，一时间互相卡得动不了，只能在原地“嗡嗡”地响。
一个小小的笑容，在满面汗水和血痕里悄悄挂上了林三酒的嘴角。作为一个肯定的表示，她甚至还知道黑泽忌的峨眉月早就离开了她的眼皮；被尖锐之物直指着的时候，毛孔会微微地炸着，泛着凉——而在她躲过了第一辆从空间中出来的碰碰车时，这种感觉便已经消失了。
当身下的小车忽然一下停止了震动的时候，整个车场里的各种噪音都一同被抹净了，露出了底下的宁静。
林三酒缓缓睁开了眼。先是视觉，再是听觉……五感一一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世界重新从黑暗里醒了过来，变得鲜活多彩；然而当她回想起刚才的黑暗时，却隐隐地觉得亲切。
“……你悟得不算慢。”在车场的入口处，黑泽忌俯身将胳膊支在栏杆上，身体修长，像一只狩猎后安静了下来的黑豹。峨眉月变成了圆月的样子，张成了比一人还高的大小，静静地浮在他的背后——相比遍体鳞伤的林三酒，他看起来简直有点儿太干净了。
“都是多亏了你。”林三酒大大方方地冲他一笑，不乏感激之意；她捂着碎了的一边肋骨，十分吃力地从车里爬了出来——黑泽忌挑高了一边眉毛，丝毫没有露出要帮忙的意思。
“恭喜，你收到了11点体力值，”穿着赛车服的老太婆翻起眼皮，在林三酒倒吸着冷气走过身边时说道：“……5点作为获胜奖励，6点作为额外奖励。”
“额外奖励？”林三酒一愣，抹了一下血汗交融的脸：“这是怎么来的？”
“制造陷阱使敌方碰碰车相撞，并且困住了它们长达4秒。”老太婆拉长了音，有气无力地说：“……与此相反，如果己方碰碰车相撞，就会倒扣体力值。”
不管怎么说，这真是一个叫人没意料到的好消息；至少度过今天的体力值够了，林三酒不必再拖着一身伤累马上挑战下一局了。
在问过老太婆，得知只要不出场馆就不必再交门票钱以后，林三酒立马找了个角落，摆放好了自己有点残缺的骨翼，坐在地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休息一个晚上了——明天再挑战第二局也不迟。
黑泽忌的影子投在了她身上，又挪到了另一边，在她不远处坐了下来。
“给你，”他突然间扔过来了一个小东西，“……吃了它，免得你明天死了。”
林三酒一把接过，却没有吃。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糖豆儿，慢慢浮起了一个笑。
“你这人，好好说话是不是就难受？”

第339章 前进！
碰碰车场馆内的灯光，是常年亮着的，从不因昼夜变化而调暗半点。在这样的强烈光芒下睡觉，闭上眼后连眼皮里头都是白亮的，自然谈不上舒适——然而林三酒仍然像是一块遇了水的海绵似的贪婪地陷入了梦乡，汲取着每一丝让她得以复原的元气。
黑泽忌从不远处的台阶上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看了一会儿林三酒。见她仍然沉沉地睡着，他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走到了她的身边。
睡梦里的林三酒皱了皱眉毛。
忽地一下，他的右手成拳以高速破开空气砸了下去；从势道上看起来，这一拳若是砸实了，只怕林三酒连内脏都能吐出来。沉睡着的女人呼吸声顿时一促，接着她在硬拳碰上自己之前一个翻身，呼吸再次绵长起来。
黑泽忌眯了眯眼。
当他再次抬起手来的那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忽然变得很难形容。尽管之前曾经打了一架，但假如林三酒此刻醒着的话，就会发现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动作：黑泽忌只是轻轻将手放在了空气里，接着，犹如在跟随着某种旋律似的，他一点一点地，空中画出几个幅度极小、却速度极快的诡异弧度，既快又慢地刺向了林三酒的脖颈。
虽然这个词听起来自相矛盾，却奇妙地很准确。
熟睡的女人无知无觉地躺着，一直当他的手指几乎碰到了她的颈动脉时，林三酒才猛地瞪大了眼，身后的骨翼微微一扬——黑泽忌的手停在了离皮肤毫厘之距的地方，对她皱起了眉。
刚从梦里骤然睁开眼的林三酒，一时还有些不清醒，也说不好他的表情是赞扬还是不满——
“……我要是不停下，你现在已经死了。”黑泽忌抬起嘴角时，雪白的虎牙一闪而现：“你是怎么发现的？为什么花了这么久才发现？”
林三酒可不愿意躺着回话，一撑地面坐了起来，肋骨间的隐隐余痛令她的眼角抽了抽；抬起头，她才有几分狐疑地答道：“……这不是你昨天教给我的吗？”
“仔细说说。”
刚才短短几秒发生的事，还真不太好形容——林三酒歪着头，回忆起刚才睡梦里时的感受。
当第一次的冲拳刚刚破开空气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
没有了白日里思绪的干扰，在睡眠中时，林三酒始终处于一种纯粹的本源状态里；正如昨天的“纯触训练”时一样，她的神识充斥在每一寸皮肤与毛孔中，再也没有了身体与心灵的区别，彻彻底底地融合在一起，清楚而灵敏。
在这样的状态里，动势引起的拳风、以及它一路击破的空气，简直就像是一声震天鼓一样，自然早就被感知到了——
“那你的反应……就仅仅是翻身而已？”黑泽忌微微地抬起一边眉毛。
林三酒张了张嘴，“这，我……对啊，我知道打拳的是你，又不是别人。对了，为什么第二次我险些没有察觉到你呢？要不是当你快碰到我时，我感觉到了空气里微微的热意，恐怕我现在还在睡觉呢。”
她得到的回应，是黑泽忌轻轻点了一下的头。黑豹似的男人似乎矜持地对她表示了一点儿肯定——“……看来你对这个状态已经更加精熟了。”
“这……怎么说？”
“仅仅是感觉到了动势，只是最基础的第一步。”
黑泽忌一边说，一边示意林三酒跟上他，二人再次走进了碰碰车场。
“……随着你对它的理解逐渐加深，你能感受到的也就越来越多——呼吸、血液的流速，攻击在空气里留下的轨迹……都会清楚得如同眼见。达到一个最精纯的状态以后，哪怕你五感尽失也没有关系；当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你身边时，你依然能够感受到空间维度的变化——‘占据了一部分空间’的感觉，正来自于它的体积和重量；相对周围空间来说，物体重量会产生改变维度的引力，就像星球在宇宙中的引力一样。”
林三酒听得瞠目结舌。相比星球亿万兆吨的数字来说，人体重量根本不值一提；如果连这种小得完全几近不存在的引力都能察觉到，那——那人得厉害什么样？
即使黑泽忌已经十分强大了，显然也还没有到达那个地步。
“昨天我跟你说过，身体的运用有两个方面。感受身体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最基础的一步；另一个方面是如何用这种纯触的状态来战斗。”
跳进了碰碰车里的林三酒，看着他一愣。“你不进来吗？”
“这个游戏难度提得再高，也不能让你学习怎么用它战斗，”黑泽忌不耐烦地吐出一句，态度有点凶：“……用你的难度，赶紧把剩下两局打通关。”
场中没有了黑泽忌，即使其实已经是第二局了，难度也明显比林三酒预料中来得低。假如黑泽忌的难度指数是30，那么翻了三倍的第二局就是90；而林三酒的难度只有他的一半，第二局也不过是45而已——虽然一点也谈不上轻松，但是她依旧还算顺利地将后面两局都打了下来。
正如星空游乐园所设置的那样，她果然随着游戏难度提高而成长了。
得知了额外奖励的规则以后，林三酒自然好好利用了它一把；当她走出碰碰车场馆时，她身上已经一口气多了27个体力值。
穿着F1赛车服的老太婆，看起来总像是对人生没有留恋了似的，垂头丧气地打开了碰碰车场馆的后半部分墙壁。在墙体“轰隆隆”的移动、拼接声里，外面的天光投了下来，染亮了下一段青蛙之路。
“你通过了第一关，要换路么？”她干巴巴地问道。
“换什么路？”林三酒奇怪地问。“游乐园里不是仅仅只能在自己最开始选的路上前进吗？”
“……除非你通了某一关。通了关之后，你可以任意选择一条路继续走，直到通了下一关，又可以继续换路了。”
回忆了一下游乐园的地图，林三酒觉得换路这件事真是没必要极了。见黑泽忌好像也不反对，她冲老太婆一点头：“就青蛙之路了，不换了。”
在离开碰碰车场馆之前，受到圣诞老人能力的约束，林三酒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掏出了两只纸鹤，将自己即将前往的地点录了进去后，将它们往空中一放，纸鹤顿时“扑棱棱”地飞远了。
原本她还有些怀疑圣诞老人是在自己的体内种了类似于遥控炸弹的东西；可是用纯触状态感受了几遍之后，林三酒仍然什么也没发现——看来圣诞老人的能力影响是无形的。
黑泽忌对于这种跟自己无关的事，连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自然一个字也不会问；事实上，当林三酒放飞了纸鹤后一转身，发现他竟然靠着栏杆睡着了——纸鹤的翅膀声总算叫醒了他，揉揉眼睛，黑泽忌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碰碰车场馆。
……第二段的青蛙之路，看起来与第一段差不多；只不过喇叭里的音乐换成了一曲柔和温缓的钢琴曲，空气里的甜香越发浓了，在道路两旁渐渐多了各种造型可爱、五彩缤纷的小商铺——这倒也能理解，在第一关以前，谁会有多余的体力值买东西？
仔细一看，商铺里卖的商品五花八门，不光有气球、画像、旅游纪念品这些叫人怎么想都毫无用处的东西，还有像炸面热狗、辣炒面、鲜榨果汁、服装、睡袋之类用得上的物资。
走了一段儿，林三酒甚至还发现了一个卡通小屋的门上挂着写着“B&B HOTEL”的牌子，20体力值一个晚上。
“从天鹅之路上再往里走一关，还有卖枪支子弹的，”走过一家蘑菇形状的门店时，黑泽忌忽然开口道：“……不知道会不会有卖特殊物品的店。”
看来他之前走得还挺深入——林三酒想起了那个穿着大熊马甲、似乎叫逸东的成长者；也不知道他是在哪遇见黑泽忌的，结果丢了性命。
二人并肩走了一会儿，下一个娱乐项目已经遥遥在望了。
跟碰碰车场馆那种朴实无华的模样不同，这一个的外表简直极尽华丽之能事；即使日头正盛，一条条粉彩亮紫盈蓝的光管依然将它妆点得五光十色，耀眼得远远就能瞧见。霓虹的光芒十分剔透，好像由许多个彩色的透明大冰块堆积而成的一样，看起来别有一种公主般的梦幻之美。
“这什么玩意儿，”黑泽忌的脸拉长了，“……我不想进去了。”
面对这种任性的态度，林三酒也多多少少习惯了，甚至还发展出了应对的办法；她好说歹说地将黑泽忌给劝到了场馆门口，一抬头，“时光之旅”四个字就映进了视野。
“在特别甄选出的故事里，亲身体验过去的风貌……本项目与玩家的互动十分有趣，请心脏病人、高血压患者切勿尝试……”
林三酒读了一遍门口的告示，回头看了一眼黑泽忌。“这个能用来做战斗练习吗？”
“进吧。”后者十分不耐烦地一挥手，当先走进了门里。

第340章 走散在枫丹白露的故事里
刚刚从大门进去的那一小段走廊，昏暗得几乎不见五指，唯有绿莹莹的“紧急出口”灯挂在头上，给空气里染上了一丝幽绿。
睁眼瞎似的走了两步，从角落处的一片浓黑中忽然浮凸出了一片阴影，深浅不一地化成了一个人形——一个满面笑容的女人就这么瞬地从黑暗里现了身，冲二人柔柔地说了一声“门票需要6点体力值，谢谢”，嗓音沙哑。
“滴”的一声，林三酒的手腕划过了一个跟碰碰车场馆一样的仪器。随着沙哑嗓的女人一笑，前方的转角处逐渐有微光亮了起来，勾勒出两个外表有点儿古怪、带着滚轮的铁皮平台。
与其说是平台，其实就是两块铁皮包起来的板子，大概有三步宽，四五步长；下方附着的滚轮恰到好处地卡在滑轨上，等待着二人踩上去。
“难度会以这一位先生的标准设置，”白皙女人柔和地说，“……开始时，踩踏板会自动顺着轨道前行；不过在游览过程中请注意，双脚离开踩踏板超过一分钟的情况下，玩家会被认为弃权。弃权的玩家会从此加入星空游乐园时空之旅项目，不能再出园了。”
林三酒一凛，看了一眼黑泽忌。
“不知道，别看我。”后者垂着眼皮，好像不太高兴似的踏上了踩踏板——顿了顿，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或许会变成地缚灵吧。”
“那么，时空之旅将会持续三十分钟，请好好享受。”女人目送着二人笑道。
在迎来了各自的乘客以后，轨道“嗡”地一下启动了，两块踩踏板开始缓缓地并排朝前滑行。
与想象中不同，板子滑行的速度并不快；林三酒刚想抬起头说点儿什么，轨道正好带着他们转了一个弯——
骤然吹起的烈风，裹着无数冰冷雪点，一下子将她的思绪给打得无影无踪；即使经过了与身体接纳、融合的训练，林三酒仍然半点也没有察觉，一个转角背后竟然就是暴风雪了！
呼呼的风雪刮在脸上，一时间她什么也听不清楚、眼睛也张不开；她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裸露在外的皮肤顿时在寒风下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雪打在身上，立刻化成了湿冷冰凉的一片，林三酒一连打了几个寒战，感觉脚下的铁皮板子上逐渐结了一层冰雪。
踩在滑滑的、快速移动的冰层上是很不好保持平衡的，同时也是为了取暖，她蹲下身，抓住了板子的边缘。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一个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在暴风雪里响了起来，像是朗诵似的悠悠说道：“……故事在风雪之中徐徐拉开了帷幕。”
“拉快点！”
身边不远的地方，响起了黑泽忌十分不耐烦的声音。
“好，现在请玩家从以下名单中选择一个你即将扮演的人物角色。”播报声不为所动地继续响道，“一旦选定之后，至本局结束则不能再更换角色。请保持你的角色存活至游玩结束。”
“男性角色：佛朗索瓦，凡多姆公爵，无名丈夫。”
“女性角色：加百利，玛格丽特，维拉。”
这……这些人都是谁啊？林三酒愣了一下——等了两秒，见那个声音完全没有介绍人物的意思，她只好犹豫着挑了一个印象比较深的名字：“……我选加百列。”
她的声音随即淹没在了风雪中。
黑泽忌选了什么，她不得而知；因为当名字刚一从她唇间被吐出来，脚下的铁板就猛然打了个转——这一下拐得太急，要不是如今的身体今非昔比，恐怕她老早就甩下去了；才一站稳，铁板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似的，疯狂地朝前冲了出去，不过是一眨眼间，黑泽忌的影子便从身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三酒顿时傻了眼。
他们二人进来，主要是为了让她能够纠正、学习战斗方法；如今“教练”人都没了，她可怎么学？
现在早已不能退出了，她可没有60体力值——林三酒一咬牙，沉下心思，将目光投向远方黑沉沉的风雪夜里。
不管怎么样，先撑过第一关再说吧。
一边疯狂地打着冷战，林三酒一边在心里感叹了一下。即使进过不少副本了，她仍然想不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她是走进了一个建筑物里，然而现在她却能够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正身处于户外——气流、风声、草木的味道……仿佛无一不是真实的。
铁皮板子在向前滑行了一阵之后，暴风雪终于逐渐和缓了下来。
身上的皮肤都已经冻木了，即使进入“纯触”状态，林三酒也除了一片麻木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连轨道上都落满了一层雪，入眼处尽是一片在暗夜里发蓝的白。抬起头，夜空中也渐渐地亮起了星子；在雪地的另一头，出现了一座亮着火光的宅邸。
铁皮板子直直地朝宅邸行驶了过去。
随着距离贴近了，那一扇中世纪法国盛行的哥德式尖形拱门逐渐露出了全容，正紧紧地关着；铁皮踩踏板没有丝毫慢下来的迹象，依旧保持着高速冲向了大门，就在林三酒一抬胳膊，以为自己马上要撞破门板的时候，大门豁然一下洞开了。
骤然亮如白昼的火光，让她眯了眯眼。
即使客厅里被轨道给切成了几块，她也能够一眼看出，这儿的主人大概非富即贵。镶着繁复花边的壁炉里，一捧火正熊熊地旺着，烤得空气也灼热起来；客厅地面铺着厚厚的红绒毯，桌上一套晶莹的陶瓷餐具正倒扣着，一个女仆正坐在角落里缝着一件什么东西——抬眼看见了林三酒，她站起身道了一声：“夫人，您回来了。”
……看来这宅子的主人，正是自己扮演的这位加百列。
踩踏板慢慢地降了速度，林三酒有点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
“呃，忙着哪？”她抬手说了一句，有几分尴尬地意识到这句话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夫人”应该说的。
女仆抬头看了她一眼，果然满面疑惑，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了。从她指间看起来，那块布料出奇地小，被缝成了一个袖子的形状。
“姐姐！”
从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快活的女音——如同暴风雪一样突如其来，林三酒竟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那个黑发雪肤的丰润少女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上的。
“外面这么大风雪，你不该出去的，”少女声音带了点儿埋怨，“……你现在可必须要注意身体才行啊。”
正当林三酒一愣时，刚才听过的播报声响了起来：“……面对妹妹维拉的好意，加百列亲切地道了谢。”
……原来是不需要自己一句话一个动作地去“演”的，她不由松了口气。维拉，似乎正是刚才她没有选择的人物之一。
“你去叫人把浴缸搬进来，”维拉朝角落里的女仆吩咐了一句，“这儿火势旺，我要和姐姐在这里共浴。”
女仆果然忙忙地站起来，没一会儿就带人搬了一只四角形浴缸，放在壁炉前，注满了热水。维拉飞快地除了衣服、跳了进去，露出一个头，朝林三酒一笑：“姐姐，来。”
身为玩家的林三酒当然不需要真的进去。她将板子上的冰雪扫干净，坐在了踩踏板上，听见人声播报了一句“加百列也走入了浴缸，她与妹妹打小就一起共浴，直到今天也保留着这个习惯。”
客厅里放着浴缸……一个黑发白肤的少女浑身带水地坐在里头，身后是一个低头缝纫的女仆……林三酒皱起眉，隐约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似的，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洗着洗着，加百列摘下了手上一枚极其华贵精美的戒指，把玩了一会儿。”播报声仍然如刚才一样，维持着平稳的速度说道。
“快了，”维拉似乎瞥见了那枚不存在的戒指，安慰似的开口道：“只要你怀孕的消息一旦确认了，我想陛下肯定……”
“那有什么用，加百列叹着气说，玛格丽特仍然在啊。”播报声接道。“她身为王后，可没有那么容易打发。”
听起来，似乎是一个有关后宫争斗的狗血故事……这个加百列好像是某个国王的情人，一心想挤掉那个玛格丽特，当上新王后。
林三酒越发觉得这些人名耳熟了——但终究是一些国外人的名字，如果是她记错了，也不出奇……
“接下来，维拉向加百利讲述了她与一个叫做佛朗索瓦的男人的故事。”
不知是由于热汽、还是少女羞涩的情怀，维拉坐在浴缸里，白皙的皮肤渐渐红了；她神情甜蜜地说：“……噢，我真的非常喜欢他。等我哪一天有机会见见陛下，我一定要把佛朗索瓦也带上。”
林三酒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觉得这种少女暧昧萌动的爱情故事真是没意思极了。现在她更想知道的，是这个“时空之旅”到底想要她怎么样……
与危机四伏的碰碰车不一样，林三酒竟然就这么百无聊赖地挨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
虽说是睡觉时间，但也只是象征性的，她还是不能从踩踏板上下来；在被滑轨带进了房间以后，林三酒独自一人坐在黑暗里，有点儿茫然地等待着下一步。
没有黑泽忌在身边，她还能学习怎么战斗吗？

第341章 画中画
黑夜只是象征性地停留了一段时间，窗外很快就再次亮起了代表又一个清晨的天光。播报声头一个唤醒了这个沉睡的宅子，女仆匆匆忙忙地进了屋，为“加百列”梳洗更衣。
“在精心地梳妆打扮后，加百列坐上马车，前往宫中面见亨利四世。近来，她的才智越来越被亨利四世所倚重……”
听见“亨利四世”这个名字，再结合自己所处的环境，即使林三酒的世界史知识有限，也隐隐猜到自己想必正处于中世纪的法国，波旁王朝刚刚开始的时候。一边听着播报声，她一边有些提不起劲儿地坐在铁皮板子上，让它带着自己在初雪的宁静早晨里一路前行。
刚才在临出宅子前，林三酒扯下了一段红绒窗帘裹在了身上；寂静无声的白茫茫雪地里，此时只有她这么一个红艳艳的背影，平稳地滑行着。
“时空之旅”内的情境里，和外头的时间流速不同：打从她进来起，其实早已过了不止三十分钟了，然而故事却好像才刚刚开始。
与亨利王的会面，只有短短的、象征性的几分钟。除了满怀兴味地打量了一遍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好王亨利”以外，林三酒几乎什么也没做；在受到邀请参加宫中举办的一个舞会以后，她就再度被铁皮板子给送出了宫——
“然而刚一出宫，加百列的马车便被截停了。”
随着播报声徐徐响起，林三酒眯起眼，从板子上站起了身。
面前是一个中等身材、四肢结实的黑发男人，若不是因为骑在马上，大概比她要稍稍矮一些。从打扮来看，他应该像一个贵族，身后还跟着一看就是随从打猎的仆从；只是望向林三酒的目光，却混杂了隐忍、恶毒、厌恶……种种情绪，最后成了一种扭曲的东西，叫人看一眼便全身都不舒服。
“……我亲爱的加百列，”他语音甜蜜，声气却让林三酒想到了蛇。“能够在这儿遇见你，我真希望能够称之为意外呢。”
等了几秒，播报声依旧没有响起来。
“既然都是回家，那么就一起走吧——噢，除非你还有别的地方要去？”男人嘲讽地笑了笑，随即拧过了马头，走在了林三酒的踩踏板旁边，与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他到底想干什么？
正当林三酒疑惑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的时候，男人从他的马上低下头，满面笑容，看起来简直和善得诡异。他压低了声音，慢慢说道：“……夫妻一场，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跟国王陛下走得太近了，此时好像有人正对你满腹怨恨呢——我希望你还没有忘了，这个国家里一直流传着一个故事……玛戈皇后的瓦卢瓦家族，代代有黑暗秘术传下来呢。”
“在加百列打了一个冷战后，她再抬起眼，发现丈夫已经拐了一个弯，拍马走远了。自从她和国王的私情曝光之后，她的丈夫几乎就很少回到她的宅邸里去了……”
林三酒忍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王后要杀她，她的丈夫看起来倒像是会头一个拍手叫好的。
如今知道有角色要对自己不利，林三酒反而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只要防备住来自王后玛格丽特的攻击，一直存活至游览结束，她就可以通过第一局了。
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秘术，到底是什么东西……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回了宅邸。叫来了妹妹维拉以后，姐妹二人就为今晚的舞会忙活了起来——当然，真正忙得手脚不停的只有维拉一个人；林三酒盘腿坐在踩踏板上，骨翼微微张着，早已开启了“纯触”状态进行戒备。
黑泽忌曾经多少提过一点儿为什么她的战力不足，以及如何在“纯触”状态的基础上进行战斗。尽管很含糊，但是眼下她能够借鉴参考的，也只有这一点点讯息了。
他除了批评过林三酒战斗的时候全靠本能和本身力量之外，有一次黑泽忌还提起过，说她不“畅通”，完全是“一块一块堵死的”，而且还“耳聋眼瞎”；但当她问起具体是什么意思时，黑泽忌顿时就不耐烦给她解释了，只说了一句“实战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
……现在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明白了。
“一块块堵死的……？”
林三酒站在踩踏板上，有些疑惑地，试着朝前打了一拳。
……此时在她身边，是觥筹交错、灯火辉煌的舞会；无数打扮精致的男男女女，正举着酒杯、发髻别着花儿，高声谈笑；几名一看就是枫丹白露派的画家正坐在角落里，挥涂着油彩……
只有一个人，短暂地抓住了一会儿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脖颈修长的金发美人，气质雍容而艳丽，一裘亮泽华美的长裙如水一般从座位上滑下来，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只不过她看起来却好像不太高兴似的，只面目冷冷地坐着，从头至尾，连眼珠儿也没有朝身旁的亨利四世转过一下——正是玛格丽特王后。
……要对我下手的就是她吗？
林三酒一边嘀咕，一边又试着挥了一拳，正巧打掉了某位绅士手里的酒杯——后者哎呀一声，显然是在“时空之旅”项目的威力下，他笑着说了一句“我差点弄脏了公爵夫人的裙子，真是抱歉”，便施施然地走了。
叹了口气，林三酒有点儿不明白了。
四个世界经历下来，一些基本的格斗知识，她还是多多少少有了解的。比方说在出拳的时候，不能只晃动肩膀；在脚踩稳了以后，腰、腹、背都要协同发力，这样击出去的一拳不单单只有手腕的力道，还有上半身的重量；这样的一拳才会重、才会疼。
林三酒觉得自己做得似乎挺好了——毕竟胳膊出拳了，上半身也跟着发力了，这怎么能叫堵死？
还有，她耳朵和眼明明都挺灵敏，也挺好使的——
念头才刚刚转到这儿，林三酒骤然感觉到了什么，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一下子进入了“纯触”状态。
那一刹那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一点儿也说不好，只是从后脑勺、后背，到小腿肚，几乎身后的每一块皮肤，都在告诉她：后方有一块空间塌陷了。
她根本来不及转头，已经感受到了空间塌方时猛然一下迸发出来的巨大吸力；犹如开了一个小型黑洞似的，林三酒“呼”地一下腾空而起，像一片没有支撑的羽毛一样朝身后直直飞去——
一路上的宾客停下了杯酒交谈，愣愣地抬头看着她，竟一点儿都没受到这股强大吸力的影响；顺着一张张脸朝前望去，玛格丽特王后那张五官标准而美丽的脸蛋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
“妈的！”
林三酒狠骂了一声，终于有点儿明白黑泽忌的意思了。
刚才站在她身后的人都有谁？在黑洞出现的前一刻，他们都做了什么？此时她正被不断吸近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即使有了“纯触”状态，这些问题她仍然一个答不上来；这跟耳聋眼瞎有什么区别！
这一系列的念头，都在转瞬间从脑海里闪了过去；电光火石间，林三酒的骨翼全力朝前一伸，在掀起了一股风的同时，也狠狠地扎进了宫殿柱子上。身体骤然在空中荡开来，腿飞了起来，她还来不及彻底稳住身子，正好见一个长方形的黑影从身边擦过——
另一侧的骨翼好像比林三酒反应还快，猛地横向打开，一下子在拦住那个东西的同时，也将它扎得千疮百孔了；但是好歹，踩踏板没有丢。
“玩家离开踩踏板，目前已达6秒。”播报声用不变的朗诵腔悠悠地说道。
林三酒一把抓住了那个漏得到处是孔的踩踏板，另一只手努力对抗着强大吸力，死死地扒住了宫殿柱子。她的头发、腿，此时都在空中笔直地朝后指着，只要一个松劲儿，她就会被拽进后方的——
挣扎着回头一看，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刚才她只随便瞥了一眼，随即就挪开了目光的地方，此时正坐着一位握着画笔、满面微笑的中年男人。他已经完成了一半的画作，已经被转过来了一半，正面朝着林三酒的方向；仔细一看，那正是刚才“加百列”所站的位置，周围的宾客、仆人、装饰、台面无不俱在，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也勾勒出了鲜活的形态。
唯独“加百列”站着的地方，在画布上是一片空白。
“快点进来吧，进来了，我就画完了。”她仿佛听见那个矮矮的画师低低地说了一句。
原来玛格丽特王后的所谓秘术是这个啊——
【未完成的油画】
一位被当时的艺术之都意大利被排挤出来的二流画师，终于发现了成为大师的秘籍。如果说我画得不鲜活，那么将活人放进去不就行了吗？
使用方法：在对象没有发现的时候，将其身边的环境尽可能地画下来；当周边环境完善到了一定程度时，该对象就会被吸入画卷内。
当林三酒的指甲都快翻裂了的时候，悠悠的播报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玩家遭遇特殊物品发动，请注意，请注意。假如能躲过这一劫，或许可以将这个物品收入囊中呢……”

第342章 杀机毕露
一甩手将踩踏板卡片化、收进身体里以后，林三酒用双手紧紧扣住了柱子，从指尖到胸口的肌肉，都在对抗这股强大吸力的努力下越来越疼。随着那个画师时不时地在画布上添几笔，吸力也显而易见地越来越大了；才不过五六秒，她便颤抖着感觉到了自己的力竭。
这样下去，她绝对会被吸进画里的。
林三酒压下了怦怦的心跳，一时间脑子里竟然间一个办法也没有。她将所有的特殊物品和能力都回忆了一遍，发现没有一个眼下能够帮得上忙；正渐渐焦虑起来的时候，她目光朝后一扫，发现那个画师正站在另一根柱子底下。
参加宴会的宾客和其他的几个画师，都远远地避开了二人所在之处，面色虽然惊讶，却也还算正常，好像只是看见了有人在口角似的——不知道在故事里，这个情况又是个什么解释。林三酒眯着眼在吸力引起的风势里又看了一眼，随即一咬牙，猛然拔出了骨翼、松开了双手。
几乎是转瞬之间，她连人带骨翼便像一团干落叶似的，毫无抵抗力地朝后直直飞去；眨眼间，林三酒的身体已经碰着画卷的边了——画师紧盯着她的目光里，终于微微地露出了一点儿笑意。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意和林三酒的身体一起，凝住了。
在几乎差之毫厘的地方，林三酒的骨翼“吱啦啦”地擦过了柱子，在磨起的一溜火花中，终于险险地抓住了它，深深地刻进了石柱的表面下。尽管身体依然在空中飘着，但有了两只有力骨翼作为固定点，林三酒总算是浑身冷汗地松了口气，心都差点扑了出来。
“现在该轮到我了吧？”她低低地说了一声，随即一脚踹向了画架。
她避开了画布，脚尖在马上要触到画架时猛然一勾，随即整个画架便都向前倒了下来；林三酒在画布碰到自己的腿之前忙一缩脚，腹肌一卷，身体朝前弯了下去，伸长胳膊在画架上一拍——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扁平世界】压根就没有发动，什么都没有被卡片化。画架在即将摔到地上时，被旁边的画师眼明手快地抓了起来；随即，那股吸力便再次回来了。
林三酒顿时傻了眼。
【扁平世界】在上一次升级以后，转化物体的重量上限已经变成了一吨半；除此之外，活物也一样不能卡片化——但是，这个画架可并不是任何一种情况，她怎么都想不出来，为什么自己的能力会失效。
眼看着画师抱着东西就要往后退，林三酒立马急了，疑惑随即被她扔到了脑后，身子一拧，便朝他甩出了一个重踢。她如今人高腿长，这一踢的距离几乎毫无疑问地会将那个画师给砸倒在地，然而就在她的脚尖几乎触到了他的头顶时，林三酒的大腿肌肉猛然一缩，在仿佛要抽筋了似的紧张里，擦着他的边将腿收了回来。
重重喘了一口气，她眯起眼，随即将骨翼从柱子里拔了出来。
身子一下子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在马上被卷进画里的前一秒，林三酒的手“啪”地一下，打在了那个画师的胸口处。
空气一动，人和画都不见了——林三酒“咚”地一声从半空中跌在了地上，手里已经多了一张卡：【未完成的画】。
……如果不是纯触状态察觉不到那个人的体温的话，恐怕她还真的发现不了，原来那个画师不是一个活人。
从头至尾，身为特殊物品的压根就不是那一张画，而是那个画画的人。
……怪不得黑泽忌说她眼瞎。
重新从地上站起来时，播报声也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加百列与约瑟夫的争端，吸引了许多宾客的注意力；身为玛戈王后的情人之一，约瑟夫一向乐于为王后出头……”
顺着播报声的提示，林三酒抬眼找到了那一个叫做约瑟夫的男爵——似乎这几个画师都是由他带来的，原来他是玛戈王后的人。
隔着层层宾客，在远方高高的后位上，玛格丽特的面容重又恢复了冰封一样的冷淡，然而这丝毫也无损于她的美貌。林三酒与她湛蓝的、冷冰冰的眼睛相对了几秒，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时空之旅”只说玩家要存活至游戏结束，但可从来没有说过她不能杀人。
刚才的袭击虽然被她躲了过去，但是谁也说不好下一次是什么，什么时候来，或者她能不能再次躲过去了——与其草木皆兵地等着别人对自己动手，倒还不如先下手为强算了。
林三酒将踩踏板叫了出来，在离开它到达一分钟前，又重新站回了轨道上。
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叫人放下戒备的讯号似的，玛格丽特王后看了她一眼，缓缓转过了头。这也难怪，因为铺在大厅中的轨道和王座之间，还隔了远远的一段距离；只要在踩踏板上呆着，那么“加百列”根本没法靠近玛格丽特王后。
当然，林三酒可不打算这么守规矩。
……当她被带进一个故事场合里，这一幕又还没有完成、暂时不能离开的时候，她是可以踩着板子，小范围地自由活动的。一边观察着玛格丽特的一举一动，林三酒一边不经意似的，将踩踏板滑到了轨道的尽头，最靠近王座的地方。
说是“最靠近”，其实两者之间至少也还有几百米的距离。
姿态如同天鹅一般的玛格丽特王后，离近了一点看的时候，更显得优雅柔弱了。她身姿纤细，金发顺滑地在脑后系成了一个繁复精美的发髻；当林三酒停下脚的时候，她正好转头跟身边的仆人说了些什么，随着她的动作，珠宝在烛火下闪耀着点点光泽，使她看起来如同一个由剔透钻石雕出来的人像似的。
虽然对方很美，但林三酒自然提不起半点同情心。
事实上，玛格丽特王后越柔弱越好——由于顾忌着她手上还有更多的特殊物品和所谓“秘术”，林三酒打算直接用武力结束她的性命。
玛格丽特对仆人的吩咐还没有说完，林三酒已经动了。
混在人群里等了好一会儿的她，这一次出手早有准备。
上半身被笼罩在【防护力场】之中，林三酒的骨翼已经凶相毕露地完全展开了；脚掌一蹬一面，她以自己最大的速度扑向了玛戈王后，身子快得在空中甚至成了一个虚影。
这里如果是重现了法国历史上的一段故事的话，那么里面的人物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战斗能力才对——为了以防万一，林三酒在将将触到玛格丽特王后的裙边时，张开了嘴。
一句“你听说过300路吗”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玛格丽特正好微微转过了头。下一秒，连林三酒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猛然被一股力道给直直击飞了出去。
在撞上天花板的那一瞬间，她终于看见了玛格丽特王后的身前那一个隐隐的小型漩涡。
她的纯触状态压根也没有抓到半点蛛丝马迹，围绕在她身边的仍旧只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空气；然而玛格丽特王后仅仅只是伸出了一只白皙的手，空气气流便像软泥一样被她抓在了手里，轻而易举地搅出了一个急速流动的漩涡来。
漩涡不大，然而林三酒的所有势道都被它在一转之下化解稀释了，当漩涡再次转回来的时候，林三酒自己的力量、以及一股来自于玛格丽特王后的强猛力道，一下子凶狠地击中了她的胸腹。
即使有了【防护力场】，肋骨“咔嚓嚓”粉碎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一瞬间，受到震击的内脏仿佛即将要炸开似的，血液猛地倒流进了脑子里，她的脸一下子憋得血红。
林三酒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重重地跌在了地上；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甚至挡不下玛格丽特王后的一抬手。
当玛格丽特从座位上站起身朝林三酒走来的时候，她能做的最大努力，只是勉强从地上撑起身子而已。
“够了！”
来自于亨利王的一声怒吼，止住了玛格丽特王后的脚步。
“你们有什么争执，非要闹得这么难看？”亨利王语气里饱含愤怒，但他的指责之意显然都是冲着自己的妻子去的——他大步走向了“加百列”，压下火气说：“……你陪我走走。”
很显然在故事里，王后与加百列只是发生了口角而已。
林三酒现在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听播报声提示了一句自己已经离开踩踏板27秒，她捂住了肚腹，几乎是爬着坐回了铁皮板子上。
刚一坐上，铁皮板子立刻随着铺开的轨道，跟在了亨利王的身后。
从嘴角里滴落的血，穿过铁皮板子上的洞，滴滴答答地在身后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痕迹；玛格丽特王后好像不甘心似的追了两步，终于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走回了大厅里。
……看来好像是安全了。
林三酒在脑子一阵一阵的晕眩中，在心悸之余，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亨利王为了他的情人站出来了……玛格丽特，简直强得过分了。
前方男人的步伐很快，只留给了林三酒一个背影。他似乎很不高兴，二人在昏暗的偏殿里走了好几分钟，依旧一句话也没说。
远离了灯火和宾客，偏殿里显得异样的安静；亨利王走路时衣料摩擦的声音，也显得特别清晰。
在林三酒自己“咕咚、咕咚”的血液流动声里，从偏殿另一角传来了两个侍女的低低交谈声。
“……是呀，我听说结婚的那一天，王后与陛下谁也没看谁一眼，目光笔直朝前地完成了仪式……”
“对对，据说是查理王按住了她的头，强迫她同意的……”
林三酒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睛。
咦？
这么说来，玛格丽特王后，与亨利王之间——毫无感情？
她忍不住想起了刚才那名叫约瑟夫的男爵——对啊，他正是玛格丽特的情夫之一……
原本林三酒以为玛格丽特即使有了情人，也仍然由于丈夫的原因，对加百列心怀嫉妒；只是假如那两个侍女说的属实的话，玛格丽特完全不会在乎加百列才对啊……
那为什么——
“……刚才那一个画师，竟然被你收起来了啊。”
亨利王在阴影中转过了半边侧脸，嘴角挑起了一个阴柔的笑，轻声细语地说。

第343章 及时雨宋泽忌
尽管已经受了重伤，但当她遭遇意外的时候，林三酒的身体不知从哪儿又聚集起了一股力量，支撑着她立刻跳起了身——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胸腹间顿时涌起了一股仿佛要撕碎了她似的痛意，叫她微微晕眩了一下。
使劲眨了眨眼，亨利王模糊了的模样才再次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你怎么……”
她的问话堵在嗓子眼里，一时竟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问题了。
亨利王没有回答，只是在黑暗中慢慢地转过了身——他的半张脸被遮掩在阴影里，只有一张嘴露在微光下，两边的嘴角此刻挑成了一个尖尖的弧度。
……一阵阵奇异的、难以形容的“力场”从他的身上散了开来，几乎肉眼可见，微微地扭曲了空间，连烛火的光芒都在空气里弯折了。
林三酒忍不住踩着铁皮板子，朝后滑开了几步，纯触和【防护力场】都打开了，谨慎地盯着面前的男人——那一小片空间就像是一块玻璃被打碎后又拼了起来似的，看起来支离破碎地不平整。
“这还用说吗？”亨利王跟上了两步，脚步踩在毯子上，无声无息。他一脚踏进了自己刚才设置下的“场”里，整个人看起来都失去了原形，好像被折射过无数次了似的。
“因为……我也是玩家啊。”亨利王的笑容尖尖地，却柔和地说出了下一句话。“……我在时空之旅中的任务，是杀死一个叫做加百列的角色。”
即使早已经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林三酒依然汗毛一乍。
“这不可能，你没有踩踏板——”
“在我的眼里看来，你也只是一个正常走路的欧洲中世纪女人呢。”亨利王笑着说了一句。话音刚落，他忽然双手一抬，一只手朝前按了一下，一只手却向后提了一提——
明明已经提起了十万分的戒备，林三酒却猛然感觉后背朝里一紧，内脏一下子受到了仿佛千万斤的压迫，顿时直直地喷出了一口血——【防护力场】早在这一瞬间疯狂运转了起来，几乎都聚集在了被压陷了进去的后背上，死死抵抗着这股没有来由的巨大压力。
挣扎着朝身后看了一眼，林三酒什么也没看见；空荡荡的偏殿里，连一丁点儿声息也没有。她咬着牙试图朝旁边挪一挪，然而那股力量竟压得她完全不能稍动；稍微挣扎得厉害一点儿，她便听见了自己后背的骨头“喀拉拉”地一响，仿佛即将要碎似的。
等了一息，见眼前的女人居然还没有被压塌，“亨利王”似乎也有些意外。
“噢？你好像也没有使用特殊能力啊，想不到你的肉体竟然还挺强悍的。”他的笑容渐渐地淡了下去，嘴巴紧紧地扁成了薄薄的一条线。“……看来上次没有对你贸然动手，果然是对的。”
“亨利王”的双手一动，似乎想做出另一个动作来——不管他想干什么，林三酒知道他的动作一旦做出来，自己肯定就要吃不住了。来自身后的压力之大，已经不像是一个“力量”了：如果说林三酒是一只装进罐子里的小白鼠，那么此时的状态，就是这只罐子朝里塌陷了一块，正好压在了小白鼠身上，挤得她动弹不得。
在这种情况下，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尝试亨利王的下一个攻击了——眼看着对方的手已经抬高了一点，她慌忙叫了一张卡片出来；情急之下，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叫的是什么。
“腾”地一下，突如起来的重量坠得她双手一沉；剪开的袋口歪了歪，顿时从里头倾洒下了一捧亮橙色的猫砂，在黄融融的飞灰里掩盖住了林三酒。
“咦？”
明明被自己困在了能力里的人却忽然不见了，亨利王果然一愣。这半秒也不到的失神里，他双手无意识地朝下一放，顿时从前方一片黄澄澄的虚无里滚出来了一个女人——
林三酒一口气也不敢喘，在亨利王反应过来以前，又是一把猫砂扬了出去；趁着这短短的几秒功夫，她疯了似的冲向远远的偏殿另一头，那一处的空间，似乎还没有受到亨利王的能力影响。
刚才几乎要被活活碾碎的痛苦，还鲜明地留在了身体里；老实说，其实连她自己也有点懵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刚才那片空间里逃出来的——当她在浑身剧痛中刹住脚步，回头张开了骨翼时，林三酒突然一下子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东西。
亨利王此时正站在她的踩踏板旁边，目光不住地扫视。
“你的板子……应该就在这附近吧。”他似乎看不见林三酒的板子，试探性地踢了两下空气，脚尖从铁皮板子的边缘险险擦过去了两次。
万一他能拿到我的板子——
林三酒努力抑制住心慌，有意冷冷一笑：“……你找不到的，我已经把它收好了。接下来，只要在一分钟之内干掉你，我就可以回到板子上了。”
亨利王歪头瞧了她一眼，似乎也是满腹疑虑，拿不准她说的是不是真话。他没有从刚才林三酒所站之处走远，只是朝她哼了一声。
“那你尽管可以试试。”亨利王一挥手，在他身旁的又一片空间顿时也支离破碎了起来。“不管是什么，想攻击到我，大可以从我的能力中穿过来。”
【毕加索】
看起来叫人难以理解的立体主义和抽象画派，在变成了能力以后竟展现出了奇妙的功能。正如毕加索将多个立体维度上的面，都巧妙地展现在了平面的画布上一样，这个能力的主人能够将身周的部分空间打碎成小块，再组合成一副他喜欢的平面画作。
当然，在这个空间里面的东西自然也会随着空间而变位——“哭泣的女人”这幅名作中，鼻子和嘴巴的位置也完全不符合人体的构造；能力的主人当然知道这样可能会死人，不过为了艺术，还是请大家牺牲一下吧。
“凡是穿过这片空间的任何东西，都会成为我画作的一部分，”亨利王死死盯着林三酒，双手一动不动地保持在空中——似乎他只要一放下手，这个“毕加索的画”就会松弛下来。“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碰得着我的边。”
林三酒心里一紧，登时觉得不好办了。
自己一身伤就不提了；对方的能力攻守兼备，让她近不了身不说，如果还有远程攻击的特殊物品，那就更棘手了——在她拼命想对策的功夫，播报声已经开始悠悠地给她数秒了，想要在一分钟之内拿下这个亨利王，只怕几近不可能。
冷汗从额头上一点点滑下来，林三酒的念头从好几件特殊物品上转过去，仍然没有什么好办法。
意老师曾经批评过她，太过于依赖身外之物；黑泽忌也说过靠着能力和物品，总有一天会遇上克星的——林三酒现在只能暗恨，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步意识到这个问题。
随着每一秒的过去，亨利王的神情就越发轻松了一点。
他似乎已经看出来了，林三酒拿他没有什么好办法；哪怕自己不动地方，只站在这儿等着时间过去，面前这个“加百列”的下场，也只有一个死。
就在林三酒一咬牙，打算冒一次险的时候，一个熟悉的“扑棱棱”的声音，忽然穿破了空气，转瞬之间就靠近了身边——
“……喂，我刚才打退了一个攻击者，估计你现在也差不多应该有麻烦了。”黑泽忌冷冷的声音，在此刻听起来彷如天籁；林三酒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也不知道这个纸鹤能不能找到你……不管怎么说，你如果听到了我的话，从现在起就按照我说的做吧。”

第344章 对决！玛格丽特王后！
“玩家已离开踩踏板31秒，请在一分钟之内，尽快回到踩踏板上。”
当播报声再一次从空气中消失时，纸鹤也终于陷入了沉默。
黑泽忌的指点，说白了只有几句话而已；大概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林三酒具体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情况，所以内容也尽是一些笼统的大概要领。不过不管如何，林三酒此时能够依靠的，也就只有这一只纸鹤了。
任何进化能力都是有局限的，世上不存在“绝对完美”的某种能力或物品——当她暗暗地告诫了自己一遍以后，林三酒尽力静下心来，花了几秒钟，眯起眼打量了一会儿亨利王与他的【毕加索】。
……这个能力的局限，看起来似乎就在“范围”上。
假如【毕加索】能够无限地延展，那么躲在亨利王表面下的进化者，恐怕早就一统天下了……可是现在“亨利王”看起来十分小心谨慎，身周都被【毕加索】被包围得滴水不漏，要怎么利用这个局限呢？
林三酒一边回想着黑泽忌的话，一边深呼一口气，随即闭上了眼睛。
“……当你看见一丛树，一片海，一滩石头，你觉得那是‘环境’，是自然的一部分。树、海、石头，都是这个星球的造化物，人也是这个星球的造化物——为什么你在看自己的时候，却觉得自己与环境是分开的？”
……沉浸进了“纯触”状态以后，浑身上下的伤痛猛地鲜明凶猛了一瞬间；然而紧接着，痛意便退后了，更基础、更牢固的感觉浮了起来——那是林三酒的身体，在无时无刻地诉说着什么。只有当她在“纯触”状态时，她才能听得见来自于自己身体的声音。
尽管此时林三酒闭上了眼，但对面的【毕加索】空间，却从没有这么清楚过。
用眼睛看的时候，或许还会受到【毕加索】独特的光影手法影响；然而皮肤、毛孔、发丝……却既不会说谎，也不会受迷惑。
如同在用手摸一件刻得坑坑洼洼的雕塑一样，林三酒清清楚楚地知道哪一处空间陷了下去，哪一处升了起来，哪一处被挪走了一块……这种感觉是如此奇妙，她甚至有些迷醉了，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时限、对面还站着一个敌人。
随着她呼吸节奏的消失，偏殿里一瞬间陷入了奇异的短暂宁静里。
要不是还要抬高双手维持着【毕加索】空间，亨利王现在简直想揉揉眼睛，生怕自己被什么幻术给骗过去。
对面确实是站着一个女人的，他的视网膜明明白白地如此告诉他；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就从她身上滑了过去，一点也没有停顿——仿佛林三酒不是一个他正对峙着的敌人，而是一支蜡烛，一块地毯，一个柱子，无需他多花半点注意力似的。
好几次，亨利王都是在心里一凛以后，硬生生地将目光转回了林三酒身上，这才意识到对方仍然一动没动地站在原地。
淡得几乎无法察觉——林三酒的嘴角浮起了一丝丝笑纹。
“……当你意识到你是环境的一部分，环境也是你的一部分时，你就多了一个最强大的武器，谁也从你手中夺不走的武器。”
这一段初听的时候还有点不太好理解，然而林三酒在“纯触”状态里试着朝前踩了一步以后，她立刻领悟了黑泽忌的意思。
在这一步里，空间传递给她的信息，恐怕要写几十页纸才能写完：空气流动的方向，烛火遥远的热意，房梁上刚刚落下的一小簇灰尘……
世间万事万物，仿佛在这一刻都从林三酒的体内流过了；连她自己，也化为这洪流中的一部分，在星球的表面上翻卷奔腾——
在前方四五十米的地方，亨利王脚下所踩的那一片红毯，微微地有点儿铺歪了，它的边缘处没能严丝合缝地贴住地面，反而搭在了另一块毯子上，略微高起来了一块。
“你是打算闭目待死吗？”
亨利王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含嘲讽，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上却稍微抖了抖。
他早就隐隐有了不太妙的感觉，偏偏始终也抓不住那一丝预感，也说不清楚眼下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假如能够激林三酒出手，说不定反而能抓住对方的马脚——“我说，你……”
一句话才刚开了个头，对面双目紧闭的女人忽然动了。
她的动作既不快也不慢，说快吧，好像每一步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说慢吧，又似乎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她的动作已经一气呵成地做完了。
林三酒脚跟一转又一踢，原本踩在脚下的红毯已经被她撬起了一个角，朝空中飞了起来；她眼睛依然闭着，手轻轻朝前一伸，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红毯，随即一收手臂，一大块地毯便被她扯了起来，随手扔向了身后。
亨利王压根就没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毯失去了底下那一层，立刻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你这是在干嘛？”他吼了一声。
即使是再精密的仪器，恐怕也测不出来当地毯落下去一点时，人体会跟着落下去多少——这种细微到几乎没有的改变，连当事人都毫无所觉；但在林三酒的“眼”里，这已经是一个足够决定成败的关键了。
因为她刚才的一个推测，已经被证明了。
“……环境之中，最容易被我们改变的，就是空气了。”黑泽忌在纸鹤里的第三段话，也是最后一段话，是这样说的：“人的每一个动作，不管再微小也好，都会造成气流的改变。你以为成长型肌肉和力量的增长，只能够直接砸在敌人身上吗？当我们以合适的角度、力道击中空气的时候，有时反而能够产生惊人的效果。”
无人回答亨利王，林三酒像是一个暗夜里的幽灵一般，身体轻盈地在空气里滑了下去；她腿部弯曲、蹲下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像是浑然天成般的恰到好处，轻轻地，又沉重地，她的右侧骨翼突然拢了起来，猛然朝前方的空气里刺去。
“你是不是突然瞎——”
亨利王的嘲笑实际上还只是一个念头，他尚未来得及将它说出口，眼前有什么东西就变了；然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只觉得自己左脚猛然一阵剧痛，“啊”了一声，身子忍不住震了一下——
这一震，已经足够了——他一直高高抬起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挥了挥。
【毕加索】有所松动的那一刻，林三酒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等了一辈子。她脚下一蹬，随即浑身上下已经融会贯通成了一个小小的什么东西，在这一道力下弹射了出去，快得甚至连思维都跟不上了。
……以前，她是脚发力、腿跟上，上半身再朝前倾；一步接一步的连环动作，不但效率低了，效果也大打折扣，这也是为什么黑泽忌说她的身体是一块块堵死的。
【毕加索】在松动了半秒钟以后，就再次在亨利王的指挥下凝聚了起来；然而半秒的时间，已经太多了。
“为、为……”亨利王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穿过自己腹腔的森森白骨。“是什么……”
他血红的目光艰难地移到了他的左脚上——那儿看起来像是被小型炸弹给炸了一下似的，连鞋子带半边脚趾，全已碎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
“那个啊，”林三酒这时候才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偏殿里闪烁着光泽。“……是我打出的空气。要不是你的身体往下降了几个毫米，露在了【毕加索】空间外，我也打不着你呢。”
虽然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是亨利王的表情，从来没有这样茫然过。
属于欧洲中年男人的高鼻深目、一头卷发，渐渐地从他脸上消失了；如同海水退潮一样，露出了底下一张平凡无奇的暗黄面孔。
到他死的这一刻，林三酒也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玩家已离开踩踏板52秒，请在一分钟之内，尽快回到踩踏板上。”
呼了口气，林三酒将目光从轰然倒塌的死尸上挪开，踩上了铁皮板子。随着她的动作，播报声一下子哑了。
想了想，她掏出了纸鹤，打算给黑泽忌回个信。
“谢谢你，你的消息来得太及时了，我刚刚也击败了一个对手……”她的讯息很简单，几句话就说完了；一伸手放飞了纸鹤，翅膀顿时“扑棱棱”地朝她身后飞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战斗告捷后那微微的一点松懈，当林三酒猛然意识到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的时候，她唰地扭过了头，正好对上了玛格丽特王后那张优雅美丽、却面无表情的脸。
浑身的肌肉一瞬间紧绷了起来，又在下一秒松懈了；带着几分迷茫，林三酒呆呆地看见那只纸鹤落在了玛格丽特王后纤长的手指上。
“我警告你，”一绺金发滑了下来，从她樱花般的红唇里，吐出了林三酒十分熟悉的凶狠语气，“……你要是敢和别人说起这件事，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第345章 这一章是真正的更新，我保证
“所、所以……”明明对刚才自己的战斗方式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在等待的过程中思索了半天，林三酒最终吐出口的问题却是这样的——“……你为什么会选择扮演一个女性角色啊？”
为了避免黑泽忌恼羞成怒，她的口吻已经尽量云淡风轻了；然而对方的面色却依然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
“你等了我这么半天，”刚刚从出口处走出来的黑泽忌，冲着她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牙，嘴角毫无笑意：“……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时空之旅”的出入口其实是肩并肩站着的，从出口一出来，就能看见刚才那个满面笑容的管理员所在之处。当林三酒汗毛一竖的时候，女管理员正好从黑暗里再次浮出了身影，笑容可掬地朝黑泽忌迎了上来。她一边在他的手腕上划了一下，一边说了一句“恭喜，一共获得了16个体力值”——多亏了这个插曲，黑泽忌的火气似乎也稍稍被打断了一会儿。
加百列的故事线显然和玛格丽特王后不同。在解决了亨利王以后，林三酒又陷入了她“丈夫”在府邸中设计的一个陷阱里；费了好大的劲，她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反击杀死了扮演“丈夫”的玩家，加百利的故事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一连击杀了两个玩家，林三酒得到了12个体力值，也算不少了；而她蹲在门口老老实实地等了好一会儿后，黑泽忌才从出口的一片虚无中露出了身形。
当然，属于玛格丽特王后的优雅柔美，现在自然是一点儿痕迹都没有了。
“你这样看我干什么？”黑泽忌察觉到了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瞬间升起的凶意如同烈火一样灼人：“……要不是看你突然不见了，我怎么会特地选个女性角色跟上去！谁知道这些人他妈都是同一个故事里的！”
林三酒一愣，眼看对方的火气似乎越来越大，她忙忍住了笑意，安抚了几句以后，又认认真真地道了个谢。
“用不着你谢，”黑泽忌反而好像倒不自在了，他拧开了目光，生硬地说了一句：“……少烦我就行了。”
“好好好。”一块儿共度了这么长时间，林三酒对他的脾性也有了些了解，闻言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这个人看着怪凶的，实际上只要顺毛摸，倒也不难相处。
随意挥了一下胳膊，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应该问的正事。
“对了，刚才在里头我也没来得及仔细问你，这个战斗方式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详细说说？”
在面对亨利王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危机紧迫，林三酒将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黑泽忌的声音里——因此才按照他的指示，得以进入了一个奇妙、融合的状态里，顺利将亨利王击倒了；事后想想，不免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然而在出来以后，不管林三酒又试了几次，却再也没找到当时的那个状态了。
“说起来，我也没想到你悟性还挺高。”黑泽忌倚着门边，又是懒洋洋、又有些不耐烦似的说道：“……虽然你靠着那么几句提点就打败了一个玩家，但说到底，你并没有真正地、系统地理解这个战斗方式……来，你过来。”
看着他嘴角浮起的一个笑，林三酒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安。
想了想，她还是走了过去。
“这个说起来也不难。”对方似乎有点百无聊赖似的抓了抓头发，在林三酒的最后一步落在地面上之前，忽然猛地一跺脚，足下一片地面便已如蜘蛛网似的裂了开来；被这震势一甩，毫无防备的林三酒立即踉跄了几步，这才站稳了——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半秒也不到的时间里，黑泽忌的下一步攻击已经紧随而至，扑向了她的面门。
“在战斗的时候，首先要先抹掉的，是自己的存在感。”黑泽忌的声音平静得好像一点儿都没有受到他剧烈动作的影响，“……这个世界上，会运用‘纯触’的人，可不止是你我二人。”
第一波攻击伴随着破空的尖利呼啸，在触及林三酒面颊的时候，被她一跌身子给险险避了过去；在惊魂未定的心跳里，她迅速压下了心神，开启了“纯触”，身体发肤刚一“醒”过来，立刻开始疯狂地示警——
一波比一波凶厉的攻击，没有一下是由黑泽忌直接打出来的，而是一股股突然不知从哪儿涌出的气流；周围的空气就像是一块布，被他撕裂成了数条，凝聚了万斤的力道不说，在发出之前却毫无踪迹可循——然而林三酒毕竟已经今非昔比了，在“纯触”的警示下，倒也能够一一避过去。
正当她喘了口气，刚刚在猛烈的乱流里弯下身子时，站在不远处的黑泽忌忽然一笑。
“你以后的敌人，有可能早在你有所动作之前，就能察觉到你要干什么，比方说像这样——”
当林三酒心里咯噔一响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的身子才刚刚腾空跃至一半，浑身骨骼顿时“喀拉拉”一阵响，她被一股迎面而来的气流给打得眼前一黑，摔回了地板上。
“不是说了吗？要抹掉‘存在感’。”黑泽忌手一收，皱起眉头。“不是说要让你学隐身——隐掉身形是没有用的，呼吸、热气、占据空间的量，都能暴露一个人的位置。而想要抹掉存在感，你必须要与周围环境融合起来——做出某个行动时要怎么样顺应空气流动而不会造成额外的气流，呼吸时要如何控制释放的热量而不会造成局部环境升温……在一个懂得纯触的人看来，这些才是真正判断对手行动的依据。就像雷达一样，当你在对手的扫描仪里消失了的时候，才是真正能谈得上攻击的时候。”
“那我还是会被看到呀？”从地上爬起来，林三酒气喘吁吁地问道。
“眼睛，大概是所有感官里最好糊弄的东西了。”黑泽忌冷笑一声，“且不说当目光捕捉到你的时候已经晚了……想要迷惑对手的视野，也不是一件难事。你不妨退出纯触状态，现在就用眼睛来看看我。”
林三酒闻言心里一凛，刚抬起目光，正好看见黑泽忌的身影竟不知何时冲至了眼前，一手成拳，已在她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她刚抬起手要挡，后背的骨翼却被人敲了敲。
她转过头的时候，表情不禁有点呆。
“明白了？”黑泽忌顺手摸了一下她背上一根尖利的骨刺，“不论是特殊物品也好、进化能力也好，或者单纯利用光影原理、高度运动产生的残影……想要给对手造成错觉，真的是太简单了。”
的确——林三酒顿时恍然大悟。
光她手上，就至少有两件可以造成视觉错觉的特殊物品：【猫砂】和在图书馆拿到的那一本【How to draw】。若是打好了配合，她的确可以在出其不意之下，打一场漂亮的战斗——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黑泽忌从她身后绕了出来，朝入口处里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既然你可以攻击了，接下来就是如何攻击的问题了。”
“有人喜欢用进化能力攻击，有人喜欢用特殊物品，我习惯于亲手解决目标……这其实并没有高下之分。但是身为一个成长型，我们的主战能力往往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你的潜力越大，初始的主战能力就越弱。”黑泽忌双手插进了裤兜，一边活动着脖颈一边说道。“……比如我，到现在我的主战能力还不能用来打架。”
原来不光是【扁平世界】没用啊？
林三酒立时睁圆了眼——不过她最终还是把一句“你是什么能力”给咽了回去。反正黑泽忌不主动说的事，都基本上可以认为他不想说、懒得说，问了也不会说的。
“再加上面对一个未知的对手时，你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能力又是什么，如果没有一个拿不走、封印不掉、时时刻刻跟着你的保命能力，那恐怕你活不长。”
点点头，林三酒忽然想到了他作为玛格丽特王后时的一击，忙问道：“你当时在舞会上打我用的那一个漩涡，是进化能力，还是……？”
“是对力道和气流的控制。”黑泽忌面无表情地答道。“……也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战斗方式。”
林三酒一下子想起了那个卷走了自己的攻势、力道惊人的漩涡，又忍不住想到了自己打出的那一个“尖刺”——如果她真正掌握了这样的战斗方式，是不是也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想到这儿，她只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酥麻了。
“你所说的那一个尖刺，”黑泽忌将目光投向了“时空之旅”入口后的黑暗里，“其实并不准确。从你的描述上来看，应该是你那一击的力量，顺应了当时的空气气流，被风势所加成，造成了一股比寻常要猛烈得多的‘拳风’，这才击伤了那个亨利王。”
“你这一击的意思对了，说明你理解了这个战斗状态，但还只是处在一个初步阶段。”
话音刚落，黑泽忌向前踏出了一步，身体半转——那一种仿佛又快、又慢的奇妙感觉顿时再一次浮现了出来；接着，他伸出手臂一推。
这一推，其实速度不快。然而在纯触状态下体会这一个动作时，林三酒却如同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样：黑泽忌的力量完完全全地随着身体动作而被推了出去，正好顺应了这一小方天地之间的势，与周围的气流一道形成了一股凶猛噬人的攻势，扑向了入口处的黑暗中——
“啊呀”一声，那个总是隐藏在黑暗里的女管理员，便猛地被这股攻势给打了出来——黑泽忌显然是手下控制了的，她刚一摔出来，气流和力道顿时消散无形了。
“如果你含力不发，让这股力势在身边流动起来，也就成了一个漩涡了。当然，以你现在的阶段来看，离这一步还有很远——但是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入了门了。”
林三酒一面点头，一面若有所思地发起了怔——黑泽忌说的并不是太好理解，加上之前由纸鹤传达给她的内容，她一时之间要思考的东西还真不少。
黑泽忌静静等了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喂，我要走了。”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惊得林三酒一跳，立刻回过了神。她瞪住了他，声音有点结巴地问道：“……怎么这么突然？你要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反正还在副本里。”黑泽忌的态度还是一样差，一脸的不耐烦——只不过这一次看起来，他好像是真的在避开一个自己很讨厌的东西似的：“……我不喜欢跟傻瓜打交道，这两天跟你已经是破例了。从这儿起，你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你不是说有什么人要找吗？赶紧走，现在往回走还能换路。”
虽然知道黑泽忌不可能一直带着自己，但这也实在是太叫人预料不到了——林三酒还愣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挽留他好的时候，对方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就出了门——女管理员尽管人还躺在地上，依然尽职尽责地喊了一句“玩家退出游戏，下一次请重新买票进入。”
“哎，你等等！”林三酒不由叫了一声，刚追到门口，目光在外一扫，竟然已经不见了黑泽忌的人影。她一句“以后有事记得要用纸鹤联系”，就这么憋回了嗓子里，怔怔地想了几秒，也只好叹了一口气，有些茫然若失地踱步回到了女管理员身边。
……接下来，要自己一个人打“时空之旅”了？
当她有些迟疑地在原地呆了几分以后，林三酒终于明白黑泽忌为什么会突然不耐烦地要走了。
“……噢，原来在这里啊。”
一群大概四五个人，形容各异、男女皆有的进化者，在她出神的时候，已经从青蛙之路上走近了“时空之旅”场馆的大门；一个为首的年轻男人探进了一个头，才扫了她一眼，就已经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
“你好，我是成长者联盟的阿科尔，你是林三酒吧？我们也找了你好久了。”

第346章 阿科尔的计划
当“成长者联盟”五个字一落入林三酒的耳朵里时，第一个有所动作的是她的骨翼。由无数根白森森的狰狞尖刺所组成的骨翼，如同层层开放的白骨之花，眨眼间便完全展开了；凶兽一般的力道刺破了空气，激荡起了星星点点的烟尘。
与此同时，她已经退后了一步，俯下了身体，做好了蓄势待发的准备。
以“时空之旅”的大门为界线，门外是一片明亮的午后阳光，在暖融融的光芒下，连空气中的灰尘都纤毫毕现；而林三酒所处的门内，却是一片凉凉的昏暗——
从这一片阴暗里，她琥珀色的双眸亮起了一点点微光。
……此时站在门外的五个人里，有一个棕发的女人看起来十分眼熟，正是跟她一块儿在木鱼百科论坛里被圣诞老人抓住了的成长型。
看到她，自然也就知道为什么这个叫做阿科尔的人，能够一眼认出自己了。
“怎么现在才来抓我？”林三酒冷笑了一声。她之前已经连续战斗过好几场了，此时一张脸上又是灰又是血，这一笑之下，显得一口牙异样地白。“……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想来人偶师也是一样吧？”
阿科尔是一个高高瘦瘦、颧骨清晰的青年，整个身子都裹在一条长长的褐色披风里，只能瞧见下方露出的一双靴子尖。面对仿佛即将要择人而噬一样的林三酒，他微微退了一步，这才扬起了一个有点儿为难的笑容，轻声道：“林小姐，你听我说，你好像对我们有所误会。”
死死盯着他的一双浅淡瞳孔，没有丝毫变化；林三酒挑起嘴角，指了指棕发女人，语气平静：“你们从那个女人那儿听说了我的所在之处，就特地换路赶来找我……如果不是为了抓我，我倒是想听听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从披风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拢了拢自己一头卷曲亮泽的短发，阿科尔这才慢慢地说道：“……这件事，说来可话长了。”
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棕发女人，笑道：“从蕾娃小姐这儿，我已经听说了，你们都是中了圣诞老人的控制，这才不得不进副本的。然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圣诞老人认为我们成长者联盟和人偶师勾结起来了……所以只要一听说你的存在，一定会把你送到人偶师手上的，是这样吧？”
林三酒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吭声。
叹了口气，阿科尔将手收回了披风里，如同游鱼投入了水面，披风晃了一晃，瞬地又重归了平静：“……事实上，我们跟你的情况倒是很相似；你是被圣诞老人逼进来的，成长者联盟的大部分成员，也是被人偶师逼进来的。”
“人偶师？他怎么能够逼你们这么多人同时进入副本？”
听见这个问题，年纪轻轻、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的阿科尔，脸上在这一瞬间泛起的愁容，倒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已经被生活压得疲累透了的中年人似的。
“其实我们成长者联盟，原本在十二界里就算势单力薄。”他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关于这个副本的事，本来我们是一点儿都不知情的……毕竟是个小组织嘛。但是人偶师这个家伙不知从哪得来了关于这个副本的消息，得知了有一个什么终极大奖之后，他就打算进来一探究竟……想必到现在你也发现了，只有成长型能够在星空游乐园里存活下来吧？”
林三酒点了点头。
“对，一个专门为成长型打造的副本，可以说是破天荒头一回……这样的副本所给出的终极大奖，难道不令人动心？可人偶师虽然自己是成长型，但毕竟星空游乐园太大了，又有别的势力对这个地方很感兴趣，光凭他一个人，想头一个走到终点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全是成长型的组织——也就是我们身上。”
在阿科尔说到这儿的时候，除了那个叫蕾娃的棕发女人之外，另外三个大概也隶属于成长者联盟的男女，都不由露出了低沉的神色来。
“我们在红鹦鹉螺的人本来就少，在人偶师的一连串动作下，许多人借着转换世界的机会都趁机跑了，离开了十二界……加上有不知情而转换来红鹦鹉螺的，成长者联盟剩下的人，顶多也就十多二十个罢了。”
“……那他是怎么逼你们进来的？”
话说到这儿，其实林三酒已经有几分信了；她直起身子，慢慢地将骨翼收拢了一半。
再度苦笑了一声，阿科尔一抬下巴，一个一头黑亮短发的少女朝前走了一步，将自己衬衫下摆上的衣扣解开了几颗，随即一把撩了起来，露出了一片——
原本，应该露出一片润泽的皮肤才对的。
然而此时代替皮肤，覆盖在她小腹上的，是一片毫无生机、泛着塑料光泽的凉凉硬硬的东西——这种质地，顿时让林三酒想起了她在极温地狱里所见过的塑料模特。
“很显然，”黑短发的眼睛，顺着林三酒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的肚皮上，自嘲地“嗤”了一声说道：“人偶师不但能把人偶变成人，反过来也一样可以呢。”
大概是不愿意被陌生人盯太久，女孩迅速放下衣服，甩了甩头发，神色又恢复了原状。
“这是一个开始，”阿科尔的声音听起来很苦涩，“如果我们不尽快赶至终点，替他拿到那个什么终极大礼包的话，这种塑料化会慢慢蔓延到全身……最后，就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具了。”
“这……这是怎么办到的？”林三酒惊得脸色都有点白了，立刻问道：“你们成长者联盟不是有一对姓楼的兄妹吗？他们在哪？也被变成了这样吗？”
“姓楼……？”阿科尔皱眉想了想，随即恍然大悟地抬起脸：“你是说楼野和楼琴那两个孩子吧？”
林三酒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仍然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帮助。
“之前我还有点儿想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人偶师偏偏对他们两个孩子那么在意……现在看来，大概是因为你的关系了。他们两个才一传送回来，就嚷嚷着要在西格拉广场的接头点里等一个人……这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那段时间人偶师也早就开始了对我们的骚扰，我也就让他们去了。但是没想到，他们却就此失踪了——听我手下的人说，那两个孩子是被人偶师亲自抓走了。”
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林三酒的表情沉了下来。
不管怎么打听，楼氏兄妹的消息总是到这儿就断了——看来眼下别无他法，唯有对上人偶师，才能找到两个孩子了。
但真正叫她感到害怕的是，楼氏兄妹消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万一，万一人偶师将他们都变成了人偶的话……
当林三酒沉在思绪之中时，阿科尔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眼。
等了一会儿，他有意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见林三酒果然顺势抬起了眼睛，阿科尔立即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林小姐，那两个孩子对人偶师没有威胁，一时半会大概还不会有生命危险。倒是你自己眼下所处的情况，有一点复杂……”
“噢？”林三酒扬了扬眉毛，“怎么说？”
“毕竟明天就是26号了呀。”阿科尔的语气，显然尽量放得很轻柔了：“蕾娃小姐已经把关于圣诞老人的事都告诉我了……难道你忘了吗？”
林三酒顿时一凛——她是真的差点忘了！
在进园之前，圣诞老人清清楚楚地表示过，要他们几个人在26号那一天一定要回到入园的地方见他，领取“礼物”——也即是他们自己的命；然而遇上黑泽忌以后，她一时间的心神全放在了学习战斗这件事上，竟没有留意几乎已经到了日子了。
“多谢提醒，我——”
不等林三酒一句话说完，阿科尔已经垂着眼睛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林小姐不必着急，我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是另有原因的。”从阿科尔的行动风格看起来，他似乎在成长者联盟里的级别也挺高；当他说话的时候，身后除了蕾娃之外的几个成长者，都只一声也不出地站着。“……你和蕾娃小姐头一次来到十二界，很多事都还不清楚。圣诞老人虽然有很久都没露面了，但是我以前就对他的能力稍稍有一点了解——这么说吧，不论如何，明天你最好都不要出园去见他“。”
“所谓的到了26号去领命，只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而已；圣诞老人每一次实施的‘许愿’能力，只能维持几天的功夫——而我猜他之所以让你们一定要在26号出去，大概正是因为他的能力效果到明天就结束了；你们一出去，他正好以领礼物的名义，重新再在你们身上实施一次能力。所以，只要挺过了明天，林小姐你就自由了。”
阿科尔皮肤虽然有些苍白，嘴唇却是鲜红的；他一口气说完了一篇话，连颧骨处的几点雀斑也微微涨了红。
任何进化能力都是有它的局限的，即使强如圣诞老人也不例外……可以说，阿科尔的话大概是有一定的真实性的。只不过……
过了半晌，林三酒才冷冷地出声了。
“你这是在要求我拿命去相信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我也知道……”裹在长袍里的长脸青年叹了口气，“林小姐如果不信我，再受一次许愿能力的控制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大不了再熬上一段时间而已。只不过，我之所以说你的情况复杂，是因为每一次实施许愿能力的时候，圣诞老人都可以重新提出要求……假如再次受到控制，这一次你可不知道他会要求你做什么了。”
林三酒咬紧了下唇，没有说话，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好；想了一会儿，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问题扔在一边，盯住了阿科尔。
“……你跟我说这些，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并不傻。
假如阿科尔的话属实，那么他在得知林三酒的消息之后，完全可以对她置之不理——毕竟人偶师是要求他们早点拿到终点的大礼包，又不知道林三酒此时也在副本里，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做这些额外的事。既然大老远地来了，又给她提供了一个这么宝贵的消息，这可绝不止出于好心而已了。
对于林三酒的这个问题，阿科尔并没有露出半点异色来，显然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说目的可有点儿难听了……实际上，我有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对咱们都有好处，并且必须需要林小姐配合才行。”
“你说。”
“从圣诞老人的口风听起来，他似乎是想找人偶师的麻烦……那么，咱们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帮他一把，让他顺利见到人偶师呢？”在来见林三酒之前，阿科尔显然是早就做足了准备功课——他所了解的信息之全，叫林三酒也暗暗吃惊：“圣诞老人明天如果见不到你们，肯定要着急的；因为26号一旦结束，他就再也没办法操纵你们了。林小姐，他是不是给了你一个小东西？”
摸了摸口袋里的圣诞帽磁铁，林三酒有些犹疑地点了点头。
看来那个蕾娃，还真挺信任成长者联盟的，竟把外头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阿科尔要过了那个小磁铁，仔细检查了一番。
“虽然详细作用还看不出来，不过我猜，这应该是能够帮助圣诞老人定位、让他找到你的东西。”瘦瘦长长的青年将小磁铁还给了林三酒，一边思考，一边慢慢说道：“看来只要有这个东西，他就有信心能进来。这样的话，咱们不妨设一个套……找一个地方，把这个磁铁放下，再由我们来报一个假消息，把人偶师诓到那个地方去……当圣诞老人因为着急而进来找你的时候，他们自然就能碰面了。”
青年朝林三酒再次扬起了一个笑，从长袍中探出一只手，比了一个系口袋的动作。
“不管他们之间谁胜谁负，最后都会由躲在暗处的我们来收拾残局。林小姐，你看这个计划怎么样？”

第347章 就是见不着
“……你们是不是智商有恙？”
当猫医生风度翩翩地回过头，冷静而礼貌地问出这一个问题时，灵魂女王觉得它的杀伤力比林三酒的脏话还大多了。
作为一个生物意义上的族群女王，它倒没觉得自己在族人面前受到了侮辱；只是一时间竟有点儿不知怎么回答好，顿了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应道：“你、你这个东西不好弄啊……”
“躲到一件斗篷底下这个动作，你们觉得很难啊？”猫医生语气温柔，每一个字儿都带着高贵的风度，却没有把嘲讽隐藏得很好：“……穿着人皮挤不下，你们不知道把人皮脱了吗？”
如果此时有人正行走在“大熊之路”上的话，就会发现路边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形状歪七扭八的“大青虫”，不但表面起伏不平，还从青绿的布套下面支出了好几条人腿——“大青虫”朝前艰难地爬了一会儿，两只缝上去的布眼睛就碰到了一个支架的架腿。
“……又没成功！”
胡苗苗一头从青虫布套底下钻了出来，雪白的眉毛胡须都立着，一双绿眼睛里透出了一股火气；它一眼也没瞧身边写给入园玩家的告示牌，转头朝后头正从布套里爬出来的一群灵魂喝道：“你们还行不行了？不行我可就自己走了！连个玩偶装都穿不好！”
面对猫医生的批评，一群灵魂彼此互相看看，一时间连辩解也有点儿没词了——自从胡苗苗掏出了这件叫做【我真的不是目标】的特殊物品以后，这已经它们第三次看见这个告示牌了。
灵魂女王张了张嘴，不甘心地扫了一眼，看见牌子上果然又是一模一样的“欢迎58号、62号、63号、64号……玩家”的字样，甚至连它们的照片也挂在上头以后，它只好压低了声气说道：“……医生，你这个布套太小了，我们足有十多个人呢。”
胡苗苗冷笑一声，上前伸爪在大青虫上一拍，布套顿时应声缩成了一块手帕大小，被它踩在了前爪下：“——看见了吗？它原本只有这么大。我已经给你们放大了不少了，接下来自己想办法！”
【我真的不是目标】
不管是多么丧心病狂的疯子，或翻手云覆手雨的高强进化者，恐怕都不会好端端地突然去攻击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草，或者一只蚂蚁。一位怂人不禁将念头动到了这一点上：假如我能伪装成一个这样的东西，谁也不会把我当目标，那我不就安全了吗？于是这个神奇的玩偶装便应运而生了。
效果：能够将一个智慧生物的外观、体形，都转化成一个不起眼的样子，让人以为这不过是一只蚂蚁、一片灰尘，或者是别的什么指定物件。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一旦成功容纳进这件玩偶装以后，不但行动速度会大大下降——你也没有见过一块石头日行千里的吧——而且还失去了攻击和自保的能力，不能使用任何特殊物品。再想钻出来，可就要花好大一番功夫了（脱离时间为强制5分钟）；所以，请千万不要被人察觉哦！
眼下这个情况，只要猫医生一行人一被察觉，在它们前方的路上一定会马上多出一个给新玩家的告示牌——正是当初林三酒和灵魂女王见过的那一种。
低声商量了一会儿，一群灵魂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看来不脱人皮是进不去了。
脱下人皮，就等于露出了脆弱的本体；等需要的时候，再想找一件人皮穿上可就不容易了——也难怪它们一个个儿地都不愿意。
十多个已经成了人形的灵魂，就算脱下人皮，一时半会也不能恢复成初始大小；在猫医生惊讶而充满兴味的目光里，一群灵魂不得不在风中等了好半天，这才一个接一个地被AYU收进了身体。
“哎呀，没想到你们居然是这么奇妙的生物，”猫医生的火气早就没有了，将忍不住碰过灵魂的一只爪子在地上蹭了蹭，擦干净了肉垫以后，它才有点儿满意地说：“……现在就你们两个，应该不难了。”
灵魂女王和AYU的目光从地上堆叠起的一摞人皮上扫了过去，表情仿佛还有一点儿心痛。不过没有多说什么，它们乖乖地按照胡苗苗的吩咐钻进了布套里——这一回，缩短了一半多的青虫布套顺利地容纳下了两人一猫，瞬地变成了一副软软滑滑的虫子模样，游进了草丛里。
路上的告示牌，在“青虫”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猫医生和一群灵魂刚才所在之处，其实仍处在“大熊之路”的开端，离门口并不远，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个城堡似的大门；在“大青虫”迅速地向游乐园内滑去以后没过多久，另几个人影从另一条路上疾奔了过来，停在了城堡大门的旁边。
“咱们就躲在上面吧。”
一头棕发、身材瘦得仿佛捏不出一两肉的蕾娃，面无表情地朝林三酒说了一句。当她开口说话时，嘴角旁长长的皱纹就会一下子深下去，让她看起来平白老了好几岁。在末日世界里挣扎存活下来的人，看起来往往都会比实际岁数显老；像林三酒这样有一次基因再造机会的人，可不是哪儿都有的。
“上面？”
林三酒仰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城堡型的大门。这个入口做得十分逼真，站在门口的时候，几乎真的就像是身处一堵城墙一样。绿油油的一片常青藤，蓬勃地从墙上垂挂了下来，遮挡住了大半墙面。
“就那个——我不知道它叫什么——那个弓箭手呆的地方，应该可以藏人。”蕾娃抬手指点给林三酒看，随即朝她们身后跟来的成长型也点了点头。
一把拽住了常青藤，试了试它的韧度，林三酒和另一个叫做扎格格的成长型，一起跟在蕾娃了身后，朝墙头爬了上去。
……遇见阿科尔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在听过了他的建议之后，林三酒仔细考虑了一晚，始终没有拿定主意，终于还是决定先来看看情况。
按照阿科尔的说法，圣诞老人把他们骗出来，只是为了再一次实施许愿的能力而已——对于这一点，她根本也说不好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过好在除了林三酒二人和已死的逸东之外，还有另一个男性成长型，在进了游乐园以后就失去了联系。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年轻人大概会在今天出园，按约定去见圣诞老人。
这么一来，跟在他身后瞧瞧到底会发生什么，就成了林三酒眼下最好的选择。在说了一通她压根没记住的原因之后，阿科尔也派了一个成长者联盟的成员，随同她们一起过来了。
藏好了身形之后，几个人静静地在日头底下等了一个多钟头，终于瞧见从远远的“大熊之路”上走来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不快，仿佛每一步都有千斤重似的，在林三酒心急如焚的目光里，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慢慢地挨近了大门。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五官、发型、衣着无一不眼熟，正是和她一起被抓来游乐园的第四名成长型。
年轻男人一步踏进了大门里，身影立刻从目光范围里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从门另一端露了头。
大门以外的石头滩上，依然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第四个男人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安，在石头滩上来回转了好几圈，终于呆呆地站住了。
在一共四双焦虑的目光里，石头滩恍如不觉地平静了大半天的功夫；别说圣诞老人了，就连一条蹦出水面的鱼都没有。
当林三酒终于开始怀疑圣诞老人不会再露面的时候，猛然间从远方的海面鼓起了一股旋风——水面骤然爆破开来，在空中碎成了一片雪白的浪花；紧接着，一辆金色雪橇车便冲了出来，重重地落在了石头滩上。
一个一身绿的庞大身影，像是卡住了似的挤在雪橇车的牵头——目光刚一落在圣诞老人身上，林三酒顿时屏住了呼吸。
在纯触状态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二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呼吸——毕竟圣诞老人高深莫测，谁也说不好他到底都有些什么能力；如果可以，蕾娃和扎格格都恨不得把体温也完全降下去才好。
这一点他们做不到，但对身体的控制已经上了一个新台阶的林三酒却可以。浑身的血液流速在她的有意控制之下，逐渐地慢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她脸上便泛起了青青白白的颜色，好像在冬天的户外里冻了太久似的，身上明显地凉了。
或许是他们的努力起了效果，远处石头滩上的圣诞老人迅速从雪橇车里钻了出来，四周张望了一圈，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城堡大门上还藏着三个人。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第一声怒吼，透过圣诞老人特有的浑厚、却滑腻的声线，响亮地在石头滩上回响了起来。那个男进化者好像说了些什么，林三酒没有听清；只见他向前走了两步，圣诞老人立刻拧过身子，朝他慢慢地歪过了头。
每当他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圣诞老人那一捧蓬松卷胡子后的人头，看起来都仿佛要掉了似的诡异。
“他们在说什么？”蕾娃忍不住用气声低低地问道，“……我一点都听不清。”
林三酒咬住嘴唇，没有回答。在这个距离上，除了一点模模糊糊的人声以外，她几乎也什么都听不见——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圣诞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甜蜜滑腻了起来，连嗓门都低了下去。
远远地，只见那个男进化者忽然摇了摇头，忙后退了几步，从背影看起来仿佛有些仓皇。
高大肥壮的圣诞老人立刻朝前踏了一步，依旧死死地跟住了他；一蓬大胡子抖了几抖，他仿佛笑了一声——
紧接着，那个男进化者突然转头就跑。几乎可以说是慌不择路，他一眨眼间就扑进了游乐园的大门里，身影快得都虚了；然而圣诞老人却没有动，只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正当那个男进化者一头冲向“大熊之路”，眼看着马上要从视野里消失了的时候，圣诞老人忽然动了。
那一瞬间，他彻彻底底地化作了一片绿影；圣诞老人速度快得仿佛已经跨越了空间的物理障碍，还未等林三酒反应过来，他已经冲近了男进化者身边——在她悚然而惊的同时，那个男进化者的人头已经远远地飞了出去。
——不是从腰中间炸开的死法！
林三酒浑身一阵战栗，说不上来此时是害怕还是一阵解脱后的轻松。如果那个什么许愿能力仍然有效的话，圣诞老人何必非要换个方法杀人？
“太好了！”身边的蕾娃也忍不住吐出了低低的一句。
看来阿科尔说的都是真的……
林三酒暗暗地喘了一口气，目光仍然紧紧地盯在圣诞老人身上，不敢有丝毫放松。
为了追杀目标而一头冲进了游乐园的圣诞老人，此刻站在无头尸体的旁边，看起来像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毕竟对于非成长型来说，星空游乐园可是一个有死无生的地方……他谨慎地、一步一步地朝“大熊之路”走去，在即将脱离林三酒的目光范围时，顿住了脚。
一个告示牌不知道何时立在了圣诞老人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告示牌上写了什么，林三酒可是熟悉得很。
眼看着圣诞老人低下身子，读起了告示牌上的文字，她隐隐约约地不知怎么开始有点儿心慌起来了。
好像忘了一个事……
“玩家，玩家！”正当她浑身不舒服的时候，猛然从远处爆发起了一个如同枪炮似的怒吼，在圣诞老人“啊啊”的愤怒叫喊里，含混不清地混着几个字句的片段：“……你们成长型！好好！等着瞧我的——”
在这一秒，林三酒浑身汗毛直立，顿时明白自己忽略了一件什么事——
下一秒，她以最快的速度掏出了那个圣诞帽小磁铁，用尽全力将它朝石头滩的方向远远扔了出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远处圣诞老人的身影猛然化作了一道绿光消失在了空气里；紧接着，从还没落地的圣诞帽小磁铁上的半空中，豁然爆出了一个庞大的人形。
“快走！”
林三酒朝身边还没反应过来的蕾娃二人吼了一声，转身就朝墙后的弹射了出去。
明明刚才石头滩上还没有别人，但转眼间自己用于定位的圣诞帽磁铁却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圣诞老人双脚还没落地，已经意识过来了是怎么回事，登时一双眼涨得血红，怒吼声从城堡大门外震耳欲聋地炸响了。
林三酒的一颗心几乎都快扑出了腔子。在这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下，她的纯触自然是早就已经退了出来；在这一刻，她什么也不敢想，只能将全副心神放在脚下，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在进入第一个场馆以前，她都不能算是安全的！
肺里的空气早就稀薄得灼人了，林三酒一头扑向了来时的青蛙之路，在即将冲入“碰碰车”场馆之前，她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
当属于圣诞老人的一只大手几乎碰着她的后背时，林三酒一个纵跃，合身扑进了场馆大门里。
……与此同时，在大熊之路上，一条毛青虫正不急不忙地游走在路上。
在游乐园的眼中，这条毛青虫是一个外来的、毫无智慧的生命，因此一路上连一个游乐项目的场馆也没有出现——倒是几乎把猫医生给走得无聊了。
“我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可没有见过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生命体。”跟在它身后爬行了一路的灵魂女王，在猫医生开了个话头以后，忍不住开口说道：“……不光是你这样拥有智慧的动物，就连刚才那个从咱们身边路过的男的，也是个以前没见过的物种。”
“什么？”猫医生撇了撇耳朵，歪头回想了一下。它们刚才的确跟一个男进化者擦身而过了，对方也看见了这条大青虫，不过他果然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就继续前行了——不管怎么想，那个人看起来都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类进化者而已。
“不不不，”灵魂女王似乎很高兴猫医生也有不明白的事，咝咝地低声说道：“……那样的人，我之前也见到过；似乎原本是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人偶。哎，我们也不能吸食那样的……”

第348章 不管咋样就是见不着
当林三酒弯下腰，深深地往肺里灌了几大口空气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从身体各处泛起来的酸意。为了逃过圣诞老人，她刚才一瞬间爆发的速度极其惊人，以至于在停下脚以后，腿肚子都还在发抖——
比圣诞老人先动身了十来秒的时间，却还是差点被追上了……
蕾娃和扎格格二人，早就在奔逃的过程中失散了，不知道是走上了哪一条路，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听着自己“咝啊、咝啊”的喘气声，林三酒直起身子，目光越过碰碰车赛场，朝门口扫了过去。
一身幽绿的圣诞老人，此时一动不动地站在场馆门口的边上，笼在了大门所投下的阴影里；在仿佛即将要化成一片的浓绿影子里，一双雪白的眼睛正死死地黏住了林三酒。门框将他眉毛往上的部分都遮住了，当眼珠在阴影里轮下来的时候，好像马上就要滚出眼眶来似的阴森。
面对这样的圣诞老人，林三酒的目光也丝毫没有躲闪地迎了上去——她挑起一边嘴角，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抬脚便进了身边的一辆碰碰车。
圣诞老人顿时眯起了眼睛，脚下动了动，似乎想要进来；在林三酒心一提的同时，他却立刻又顿住了动作。
二人对视着僵持了几秒钟以后，当穿着F1赛车服的老太太毫无气力地按下开始按钮后，圣诞老人终于阴阴地笑了一声，转身便消失在了场馆大门外。
猛然呼出一大口气，林三酒跌坐在了碰碰车座位上。
刚才她的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都是装出来的；圣诞老人刚才那一转身，她差点连心跳都停了一拍。
虽然星空游乐园是为了成长型预备的，但毕竟其中规则含糊、不清不楚的地方太多了：两个成长者同时进入一场游乐项目时，以战力高的那一个为游戏的难度标准——但如果圣诞老人也进来了的话呢？是以成长型的水平为难度标准，还是以战力更高的非成长型为准？
若是后者的话，恐怕林三酒先要吃一个大亏不可。
当抗衡星空游乐园时，圣诞老人大概只能有死无生；但在他倒下以前先拖死林三酒，恐怕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毕竟二人的实力差距在那儿摆着，实在太过悬殊。
幸亏圣诞老人不了解情况，见她入了场以后投鼠忌器，到底还是没有跟进来……
现在的林三酒，只能暗暗祈祷阿科尔的话是真的：她之所以现在还活着，是因为圣诞老人的能力效果到今天就结束了；假如她在今天结束之前必须拿到“礼物”的话，那么林三酒也跟死人没有两样了——这种情况下，圣诞老人是绝对不可能再把“礼物”给她的。
碰碰车比赛她已经玩过好几次了，此时没有黑泽忌在，当然更加轻松——转过车子，林三酒避开了另一辆碰碰车，心思又忍不住转到了另一个问题上。
那个绿圣诞帽磁铁，看来也是一件特殊物品，能够将圣诞老人从别的地方，“吸”到磁铁所在的那一点上——按照圣诞老人的计划，他大概是想用它规避路上所有的游乐项目，直接到达林三酒的所在之处……
“如果我是圣诞老人的话，”在打完了第一局之后，林三酒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借此整理思绪：“……费了这么多事才走到了这一步，肯定不会就此罢手。那么……接下来我大概会把磁铁捡回来，在入口处守株待兔，换一个成长型，让他带上磁铁……”
但不管怎么说，在确定圣诞老人的能力失效以后，这些就统统和林三酒没关系了——甚至包括成长者联盟阿科尔的计划，也跟她没有关系了：只要在这帮人之前找到人偶师，问出楼氏兄妹的所在之处，那么林三酒就终于能从这个星空游乐园副本里脱身了。
至于什么阿科尔、人偶师、圣诞老人……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好了。
大概也只有黑泽忌，才会认为这儿是一个既能锻炼战斗力、又能吃到各种甜食的天堂了吧。
在战力上升之后，三局碰碰车游戏的难度也相应地提高了；但是林三酒可是打过“黑泽忌”难度的人，自然也没花多少功夫，就将整个游乐项目打通了关。
“恭喜你获得了46个体力值，”老太太垂着眼皮给她加上了20点通关奖励，“……接下来要换路吗？”
顿了顿，林三酒来了一点兴趣。
“我能换到什么路上去？”
“游乐园内的其余11条路，每一条你都可以去。”老太太看起来永远是一副缺少生机的样子，打着呵欠说：“……不过你只能换到第一和第二个游戏项目之间的这一段距离上。”
剩下的11条路，每一条都是由一个动物或者什么卡通人物来命名的；光从名字上看起来，林三酒一点也分辨不出它们到底彼此间有什么区别。
“那我随便选一个吧——”她有点儿犹豫地想了想。上次见到阿科尔就是在这条青蛙之路上，现在她磁铁也丢了，跟圣诞老人大概也没关系了，那么多一事不妨少一事，避开他们一行人算了：“……大熊之路，啊不，算了，还是天鹅之路好了。”
那一个被圣诞老人摘了人头的成长型，正是从大熊之路出来的……林三酒想道。这就等于说那个死掉了的成长型，已经帮她探过一次大熊之路了……
“好，换到天鹅之路。”
老太太声音缓慢地重复了一次，在她的操控下，碰碰车场馆的后半部分墙壁再一次徐徐地打开了——隆隆的声音里，投下了白亮的天光；一条装饰风格明显不同、铺满了细白方砖的走道，在户外叮叮咚咚的广播音乐声中，从视野中延伸了出去。
不管经历过多少次，林三酒依然深深觉得，副本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在“天鹅之路”上，连空气闻起来都不一样了。甜甜的蛋糕香气，混着烤辣肠的鲜香味道，一路飘漫了很远，也不知道卖这两样小食的店家到底在哪儿。与“青蛙之路”不同的是，这条路上有不少书店、杂货店以及化妆品店，真叫人想不明白它们能做什么用。
顺着“天鹅之路”走上五分钟，林三酒还没有瞧见下一个游乐项目。
经历了前两天的战斗，她此时积累了一身的伤；战斗时肾上腺素激升，这些伤痛也都被掩藏得感觉不到了，如今一平静下来，好像每走一步路都要费尽了力气似的——
“咦？”当林三酒在心里哀叫了好几声以后，没想到她一抬眼，就看见了一家来得恰到好处的店面。“这是……‘治标不治本’药局？”
在一个烤玉米的小摊子后头，蓝白相间、装修清爽的一家药店，正好从摊子后面露出了半个门面来，一个蓝色的大十字，和“治标不治本”五个大字，也说不上来是哪一个更显眼。
“……谁起的这种名字啊，”林三酒一边嘀咕，一边有点犹疑地推开了门。“真的会有生意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这笔生意还是上门了。
药店里倒称得上窗明几净，一排排的药架子列得整整齐齐，却似乎没有人在的样子——
“欢迎，请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呀？想找什么药？”
连纯触状态都没有发觉丝毫异样，从药店大堂的角落里忽然亮起了一声热情的招呼；一个套着一件白大褂、身手灵活的胖子迅速从药架后面钻了出来，在完全静止的气流里，满面带笑地朝林三酒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是人吧。
“……要说哪里不舒服，那可就多了。”非人生物也见了不止这一个了，林三酒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目光在身边的药架子上扫了一圈——她此时站的地方也不大对头，入眼处尽是一些什么“雄风丸”、“肾宝胶囊”之类的东西，价格还很不便宜：“……你是医生吗？”
胖子一听，顿时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起来了：“唉，我倒正用得上一个医生呢！这个破地方，想招一个医生太难了……本来大熊之路上有一个来着，这一转眼又不知道去了哪儿……”
林三酒一边想着自己身上的伤，一边来到了外伤药的架子前；听他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但胖子的话音未落，她伸出去拿“续骨油”的手突然顿住了。
“……你说大熊之路上有一个医生？”
“对啊，”胖子的目光跟着落在了续骨油上，立刻把话头给忘了，朝她笑道：“哎呀，这个可好！你是身上有骨头断了吗？哪儿，是肋骨吗？噢噢，那么内脏也受到了震动了吧？诶，不是我说，这个只要抹上十分钟，你就能感受到骨头重新生长连接了……”
副本里卖的东西，当然不会是平常药物——
在林三酒意识到她拿在手里的是一个特殊物品的时候，她也意识到了另一个非常惊人的问题。
“那个医生……是一个玩家吗？”
“噢，那当然了。我们游乐园里这么点人我都认识，可没有医生——不过那医生大概离开了，现在不在园里了。要我说，你也用不着医生，”胖子并没有放弃推销的努力，热情地拎来了一个小筐：“……看看，本店新开业庆祝，全场九折，这个续骨油我只收你41个体力值！不贵吧？”
这家店里没有价格标签，但胖子一口叫出来的价格，却恰好只给她留下了一个下一个游乐场馆的门票费用……林三酒捏住了装着【续骨油】的盒子，眯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十二界里人这么多，要说来了一个以医生为职的人，也实在不奇怪——她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这几句话的功夫，胖子在字里行间泄露出来的讯息。
“……啊呀，40个体力值有点贵啊，”林三酒吸了一口冷气，好像因为这价格而吃了一惊似的：“我还打算去买根烤辣肠吃呢……毕竟受伤了不吃东西可不行。”
胖子眼巴巴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药，有点儿为难：“我们这儿可不议价……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噢，我也没说不买嘛。”
女人手指里晃悠着的【续骨油】，一荡一荡地就是不往筐子里掉，“老板，你这个药呢，我要了……但是41个体力值光买这一个药，有点不大划算，你再搭我一个东西吧。”
“搭、搭个什么？”胖子开店以来，大概也是头一回遇见跟副本生物讨价还价的，表情也有点愣。
“你刚才说大熊之路上有一个玩家是医生，但是现在不知道哪儿去了……”林三酒冲他一笑：“也就是说，即使不在同一个区域，你也知道游乐园里某个玩家的动态和位置，是这样吗？”
胖子的笑容像冰雪一般，渐渐地从脸上融化消失了；他抿着嘴，一声也没吭地盯住了林三酒。
林三酒把这个反应当作了默认，笑容又大了一点儿。
“既然能知道一个玩家的位置，想必没有理由不知道其他玩家吧？可别告诉我你只能检测到医生……我可不信。”
“好吧，”在她的目光下，胖子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突然一下垮下了肩膀，“……你想问哪一个玩家的消息？但是你必须先买了药，我才能告诉你。”
林三酒心脏怦怦一跳——她猜对了！
看来这个星空游乐园中可待发掘的东西，远远不止公告牌上表面的那一点规则而已……
按照胖子的要求，她眼也没眨地买下了【续骨油】，随后斟酌着词句问道：“……这个人我有好几年没见着了，不太清楚他现在外貌什么样子。不过他自称人偶师，是一个大概这么高的男人……你知道他的位置吗？”
在她尽可能地将人偶师的外形描述了一遍以后，胖胖的药店老板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第349章 加入不良少年团的林三酒
“入场门票为5个体力值，谢谢。”
一位扎着马尾辫、下颌略方的年轻女孩坐在玻璃窗后头，见到林三酒朝她走近时，抬头说了一句。
经历了两个游乐项目，这是林三酒遇见的第一个模样正常的“售票员”——年轻女孩看着大概二十多岁，对工作不是很有兴致的样子，宽宽的肩膀将一件写着“星空游乐园”的制服撑得紧紧的。
“要买票吗？”女孩见林三酒没动，催促了一句。
林三酒抬起眼睛，目光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场馆建筑上扫过了一圈。这个场馆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新建起来的仓库，通身是刷了白漆的铁皮板子拼成的，在红瓦屋顶下有一排小得像气窗似的窗户，看起来与它的售票员一样平淡无奇。
“我想问一件事，”林三酒迟疑着伸出了手腕，“……这个是什么游乐项目？”
与前两个游乐项目不同的是，这一个场馆上连一个字也没有；要不是它的出现切断了“天鹅之路”，只怕林三酒真要以为这是个仓库了。
受到了与胖子药店老板那一段交谈的启发，现在她每遇见一个游乐园的“工作人员”，都会抱着不知道能打听出什么的心思，主动上前说说话。
“这儿是一个观光项目，”女孩子在她的手腕上扫了一下，“这儿是入口，你进去以后，再从出口走出这个房子，第一局就结束了——哦，你只剩5点体力值了啊。”
收回了手，在林三酒有点儿疑虑的目光里，卷帘门“哗啦啦”地升了起来，露出了一小片灰暗的地面；开启了纯触状态，她朝前方踏出了一步。
多亏她在药店买了一瓶【续骨油】，此时林三酒身上重一点儿的伤，也差不多都快好了。被打断的骨头果然正如胖子老板所说的一样慢慢接了起来，五脏六腑也不再随着激烈动作而翻腾了；甚至连被黑泽忌打碎了一块的骨翼，也沾光抹上了一部分【续骨油】，眼看着也在缓慢地恢复着……与几分钟之前相比，现在她在面临新项目时更有底气得多。
不过真正叫林三酒暗呼幸运的，还是从胖子老板那儿硬“搭”来的讯息——
“你打听的那人，我正巧知道，”当林三酒买下了【续骨油】以后，胖子老板还挺守信用，果然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自从进了游乐园以后就一直独来独往，偶尔与别的玩家有接触，时间也很短。今天早上这个玩家从上一个游乐项目里出来之后，就转到了南瓜之路上。”
“在南瓜之路的什么位置？”林三酒立刻问道：“他到第几个游乐项目了？”
“每一条路上的项目数量是不一定的，”胖子老板顺势又告诉了她一些新讯息：“……他在之前的那一条路上打通了多少项目就不说了，反正在南瓜之路，他才刚刚走向第五个。”
林三酒一愣：“先到达终点的人不是可以拿到礼包吗？那有的路项目少有的路项目多，这样岂不是很不公平？”
“项目少的路上，花费的时间往往也更多。”胖子老板一笑，显然有很多话还没有说明白，就转了话头：“再说，玩家还可以换路呀。”
……不管怎么说，人偶师比她先进来这么长时间，却才到达了第五个项目，这么看来，他之前大概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手脚——这对林三酒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
她现在与人偶师之间相隔了两个游乐项目，她必须得抓紧点儿才能赶上对方的进度了……
想了想，林三酒又尝试着问了胖子店老板一些别的问题，不过结果也算是在她意料之中——除了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游乐园里有趣的地方还有很多”之外，他再也没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连下一个项目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从这个仓库似的建筑风格来看，恐怕这些“工作人员”不是不知道，只是在故弄玄虚而已吧……
林三酒在心里一边嘀咕，一边将身子没入了卷帘门后的空地里。
几乎是才一走进来，卷帘门就“哗”地一下滑了下来，重重地在她身后合上了，顿时林三酒眼前只剩下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纯触状态下，林三酒的身体发肤都警觉地清醒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可疑的动静——然而身周的气流静静的，丝毫没有波动，好像这个空间里的活物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刚才的售票员说，这儿是一个什么“观光项目”来着……
在确认了前方一步是安全的以后，林三酒朝前踏了一步。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动作，身周的空间猛然一下随着她这一步而活转了过来——随着“啪啪”的一阵电响，一阵熟悉的白光连着闪了几下，黑暗终于像浸了水的画片一样从她身边褪去了；突如其来的亮光让林三酒微微地眯了眯眼，紧接着她的鼻腔里也扑进来了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在喷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消毒水里，还隐隐地混着一股似乎在哪儿闻过的臭气。
睁开眼，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条空荡荡的走廊。
雪白的墙壁在腰间的高度涂上了一层浅绿，被划分为上白下绿两个色块，一路顺着走廊蔓延到了目光的尽头。昏白的日光灯吊在头顶上，每隔几个就有一个坏了，垂下来的灯管在一闪一灭之际，还在顽强地发出“吱吱”的电流声。
脚下的木地板由于年头长了，已经在木块边缘泛起了黑，有的地方还翘了起来；走廊两侧的房间，每一户都紧闭着大门。
每一扇深红色的木门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号码牌，按照“102”、“103”的顺序排了下去，似乎是房间号。有的门口铺了一块满是灰尘的小地垫，有的放着几双旧鞋或挂着一个已经干了的花环……怎么看，这儿都像是一个普通的廉价公寓的走廊。
林三酒有些茫然地四周看了一圈——把纯触和【意识力扫描】都用上了，她发现这条走廊里似乎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一所旧公寓，有什么好观光的？”
嘟哝了一句，林三酒顺着走廊朝前走去。
……那个售票员的话不清不楚，也不知道怎么走才是出口；既然身后的卷帘门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一堵墙壁，那么她也只有眼前这一条路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静得几乎能够让人产生幻听。
即使以林三酒的灵敏来说，她每落下一步时，依然会在这片寂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嗒”，被四周空荡荡的墙壁放大了许多倍，听起来清晰异常。
即使已经提起了全副注意力，她也没有从任何一扇门的后头听见一丁点响动。
走廊很快就触到了头。在尽头处，是一条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踩起来“吱嘎吱嘎”地直响。
既没有什么危险，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莫非观光项目，真的只是观光而已？”林三酒一口气把这两层楼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也有点纳闷了：“……这个游乐园是有点儿随心所欲，搞不好真的就只是这样呢。”
然而当她刚刚踩上了第三层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时，林三酒顿时一凛。
她终于听见了一点儿动静了。
节奏又重又快、十分吵闹的摇滚乐声，隐隐约约地从走廊尽头的某一间房后传了出来，夹杂着偶尔一声高声的叫嚷笑闹，听起来似乎属于一群年纪很轻的少年人——走近几步，声音就更大更清楚了：大笑声、“咚咚”的脚步声、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一下一下撞击着公寓门，显然住在这扇门后的，并不是什么在意邻里礼节的人。
犹豫了一下，林三酒伸手敲了敲门。
既然这个游乐项目把她安排到这儿了，那么她还是顺势而为吧。
头几下敲门声迅速淹没在了门后一片杂音里，半晌也没人来应门；林三酒加重力气，又是砰砰几下，几乎把门都震得摇晃了起来，这时才听见一个女孩子在里头叫道：“……谁呀？真讨厌……喂，你去开门！”
一个拖沓的脚步声踩到了门后，黄铜把手刚刚响了一下，深红木门顿时一下被拉了个大开——一股白色烟雾顿时扑了出来，烟味、酒气和一股特殊的草叶燃烧的味道，一下子渗透了林三酒的鼻腔。
“你……你是谁？”一个浅黄色头发的年轻男孩，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舌头好像也有点儿不太灵活了：“你找、找人啊？”
只瞧了他一眼，林三酒就知道这个大概不会超过十七岁的男孩，刚才一定是在吸大－麻。
“我问个路，”她冷静的模样，与男孩身后的一片狂欢看起来非常不相称：“……请问这幢公寓的出口在哪里？”
垂着眼皮，年轻男孩的嘴角在药物效力下不自觉地挑起了一个弧度，笑得跟个傻瓜一样：“啊，啊哈哈，你这人，你在公寓楼里也能迷路呀？”
被谁说也不想被你说……
林三酒的目光从他身后迅速扫了一圈。几个少年男女软软地瘫在沙发上，每一个都一脸倦容，叽叽呱呱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门开了以后，音乐声听起来更加震耳欲聋，从头到脚地淹没了几个正在跳舞的年轻人——一地的酒瓶、烟头、各种食物的空盒子和污渍，把地毯浸得斑斑点点。
“所以，出口在——”
“喂，你们过来看啊，这个人在楼里迷路了！”还不等林三酒将一句话说完，浅黄色头发的男孩忽然回头喊了一句，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毫无预兆的大笑，甚至不能自持地弯下了腰。
这有什么好笑？
不过……林三酒以前也见识过这样的人，药力一上来，他们看着什么都觉得好笑——她抿了抿嘴唇，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让她进来！”一个女孩子在笑声里猛地喊了一声，似乎就是刚才发号施令的那一个；她穿着一双脏兮兮的匡威布鞋跳上了沙发，一脸兴奋：“……你们看，她背上还有个道具呢！进来进来，一起喝杯酒！”
拉着一张脸，林三酒忍着满心的不舒服走进了房间。
大—麻充分燃烧后的气味，在房间里闻起来更浓烈了；为了免得自己也受到影响，她用【防护力场】包住了口鼻——这事儿她在灵魂女王身边时干得多了，此时倒是驾轻就熟。
挑染了好几条粉紫头发的女孩儿，“腾”地跳到了林三酒身边，笑起来时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就是想问问出口在哪儿，”林三酒的纯触状态此时简直几乎是等于无用的，“……我不干涉你们，告诉我我就马上走。”
“着什么急？”女孩儿似乎对她起了很大的兴趣，一把将她拽到了一边，“见到就是有缘，来坐，喝杯酒。”
一个戴眼镜、弹吉他的少年，猛然在旁边旁若无人地唱了一声。
“别管他，你说说你，”女孩儿手脚利落地给林三酒倒了一杯威士忌，“……为什么背着这个东西呀？”
盛着威士忌的玻璃杯子，看起来脏得可疑，几乎不再是透明的了——林三酒攥住了杯子，此时心里仍然是一片茫然。
按理来说，公寓大门应该是在一楼才对；问题是她就是从一楼上来的——这帮放浪形骸的少年男女，是她一路上除了楼梯和墙壁之外见到的唯一的人了。
看样子，这些少年男女应该是打通第一局的关键才对。
“你们……这样，没有人管吗？”林三酒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尝试着曲线救国：“这栋楼里其他的人呢？”
“不知道其他人都在干嘛，不过这栋楼里想要什么都有，我们当然要及时作乐了。”女孩儿耸了耸肩膀。当林三酒挪开了目光以后，她眼珠慢慢地转向了林三酒的方向，几乎陷进了眼角里；露出了一口白牙，她笑着说：“……反正自从进来以后，我们也一直没有找到出去的路。”

第350章 请不要随便敲陌生人的门
“滴答、滴答”的水声，一下接一下，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听起来异常响亮。日光灯在头顶上时不时地一阵忽闪，让人的视野也跟着一明一暗，好像随时都会彻底陷入黑暗中一样。
疲惫地呼了一口气，林三酒伸手去拧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她现在十分需要往脸上泼一点儿凉水；然而在“吱嘎嘎”地响了两声以后，干涸的水龙头里什么也没有滴出来。
抬起眼睛，她盯住了镜子里的自己。
在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下，镜子里的她看起来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后的骨翼森森地立着，一大半都没入了阴影里。
“……接下来怎么办？”许久没有露过头的意老师，忽然幽幽地问了一句。
林三酒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在几分钟之前，她已经将公寓楼走了个遍——从一楼开始，林三酒没有放过每一个细微角落；地毯式的搜到了第七层，公寓就到了头。那儿的楼梯消失了，只有陈旧厚重的天花板，嘲笑她一般地堵住了去路。
整栋楼就像是拿一块砖抠出来的似的，别说出口了，连一条缝儿都没有。
明知道暴力破坏大概没有用，林三酒还是试着打了一下走廊尽头的墙壁。墙砖应手而碎，并不十分坚硬；但是不管她打多少次，碎砖簇簇落下以后，露出的依然是无尽的厚厚墙壁，仿佛这堵墙没有尽头似的——过了几分钟再下楼一看，连她打出来的缺口都消失了，白绿相间的墙壁依旧完好如初。
被困在这儿的每一分钟，都会令林三酒忍不住猜测——人偶师现在走到哪儿了？
“我们已经陷进来快三年了，”那个女孩儿的笑容好像又浮现在了她眼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耳边似的那么清楚：“……一开始我还想着找找出口，但现在我也看开了。在哪儿过不是过呢？在这儿不用受轮回的罪，没有生命危险，还应有尽有……你最好也早点换个心态。再来一点儿威士忌不？”
三年——
正是女孩儿的这一番话，叫林三酒几步就冲出了门，不甘心地又将整栋楼重新翻了一遍，然而仍旧一无所获。
……叹了口气，她压下了心里的焦虑，走出了洗手间大门。
明明是一间公寓楼，但是在第七层上却有一个公用卫生间——虽然年久失修，漏了一地的水，但好歹还算是能用。
木质楼梯在她的脚步下，一下一下地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伴随着林三酒一路回到了三楼。走廊里仍然同往常一样，只有吵闹的音乐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想了想，她迈步朝刚才那一间320号房走去。不管怎么说，那些人毕竟是先她一步进了副本的，说不定还知道一些别的消息……
在320门口住了脚，林三酒扬起拳头，“咚咚”敲了几下。灰尘从暗金色的号码牌上扑簇簇地落了下来，她拿开手以后，蒙了一层尘的深红木门上顿时留下了她骨节的印子。
连敲了几次，房间里仍旧寂静若死。
“有人吗？”她满腹狐疑地扬声喊道：“……我是刚才那个人，开开门！”
声音远远地从走廊里回荡了出去，始终无人应答；她将耳朵靠近了房门听了半晌，320号房里只有一片沉默。
当她再一次抬起手的时候，从林三酒耳朵后方的一片死寂里，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别再敲了。”
林三酒浑身汗毛一乍，骨翼骤然张开的同时身子已经急急地后退了几步；然而那个声音的主人却没有跟上来，仍然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她，一双眼镜片在日光灯下闪着反光。
“你是谁？”——又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她一点声响也没捕捉到？
面对剑拔弩张的林三酒，那个清瘦的年轻人伸手扶了扶眼镜，又将满是青筋的手对着320号房门指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别再叫门了。相信我，你是不会想要遇见第二次打开这扇门的人的。”
“……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清瘦男人嗓音很低，也很轻，好像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生怕惊扰了什么人似的。
“你是今天刚进来的吧？”他一边说，一边转过了身，走了几步见林三酒没有跟上来，不禁回头皱了皱眉。“……我是上个月进来的，已经陷在这儿快要二十天了。我叫叶蓝。”
看来也是进了星空游乐园的成长型之一——林三酒有点拿不准他是不是成长者联盟的人，只谨慎地点了点头：“……我姓林。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再敲了？你对这一个游乐项目都知道些什么？”
清瘦男人歪了歪头，似乎被她话里的什么消息抓住了一下注意力；不过很快的，他便低声应道：“上一次你在这儿敲门，我都听见了，也看见了。”
叶蓝看起来是一个情绪不多的人，语气沉静而谨慎；他指了指楼梯口，说道：“我当时就在楼梯上站着……不，你不要觉得不可能。在这栋楼里，不管你有什么样的侦查方式，结果都是永远混乱的……就像刚才，你不就没有发现我的靠近吗？”
林三酒一下子哑了壳。她的纯触的确什么都没感应到……这在外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儿。
见对方似乎没有什么敌意，再一次将后背亮给了自己，林三酒保持着距离跟了上去。
“我不让你敲门，是因为……”说到这儿，叶蓝一时间好像有点找不到词了，想了想，他才继续说道：“是因为你我都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东西。”
“这二十天来，我也在暗处见过几个进化者……曾经敲开了门。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遇见的，是不是跟你遇见的是同一拨人；但是他们都跟你一样，在搜索完公寓以后，往往还会回来叫第二次、第三次的门。”
“我也理解，为了寻找出口，大家都不敢放过任何一点线索……要不是我运气好，有幸发觉了不对，恐怕我也会跟着一起敲门问话的。”叶蓝说话的时候，已经来到了楼梯边上；他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转头朝林三酒说道：“我发现，凡是看见了第二次来应门的进化者，都——”
一句话没说完，他在眼镜片后的双眼猛然一下瞪大了；叶蓝的目光在林三酒身后一转，随即脸色唰地变得雪白，还不等林三酒出声，他掉头就朝楼梯下方冲了下去，竟连一个字也没再说下去——
林三酒头皮一麻，还没等拔脚跟上，紧跟着就听见了“吱呀”一声门响——声音来自她身后，似乎正是来自320号房的。
……她到底还是将320号房的房门敲开了第二次。
一滴冷汗顺着她的后背滑了下去，流进了她的脊柱沟里。
“……你回来了呀，我刚才睡着了，没听见门。”身后响起了那个女孩儿的声音。她听起来还是像上次一样，声气里带着酒意和麻醉后的慵懒：“我说的对不对？你是没找到出口吧？”
死死地按住了想要转身的冲动，林三酒几乎是有点儿僵硬地、目光笔直地朝前迈了一步。
叶蓝没有把话说完就逃了，但这不妨碍她从他留下的只言片语里获取信息——“凡是见过第二次应门人的进化者，都……”——都怎么样了，林三酒不知道；但她能万分肯定，那些进化者的下场绝对不会好。
……也就是说，不管如何，她现在都不能回头。
匡威布鞋好像朝着她走了过来，林三酒不能肯定；柔软的地毯和古怪的公寓楼，已经叫她不敢信任自己的五感了——她猛地一下朝后张开了骨翼，在唰地掀起来的疾风里，林三酒飞快地奔向了楼梯，一个急刹车再一拧身子，她便朝楼下冲了下去。
在一个转弯的瞬间里，她眼角的余光隐隐约约地似乎捕捉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圆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经挨近了她的后脑勺，好像是一张脸；从那个圆脸的阴影中，还吐出了一句：“你怎么不过来？你来呀……”
一手遮住了自己的左眼，林三酒半点也不敢朝走廊的方向扫去，几乎是连滚带跑地跌下了楼梯；一口气冲到了一楼，眼看再也没有去路了，她才像是一只被逼进了角落里的小兽一样，浑身紧绷，飞快地朝楼上看了一眼。
……不管那女孩儿是什么，似乎都没有追上来。
屏气凝神地等待了几秒，楼梯上依然安安静静的，没有走下来的人影。
……只要不见到第二次开门的“人”就行了吗？
林三酒在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里，满是后怕地想道——又等了一会儿，见周围始终一片平静，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吐了一口气。
她这时所处之处，正好是刚进来的地方；目光左右一转，林三酒心里浮起了一个疑惑。
……叶蓝呢？
这栋公寓楼直上直下，没有出口，他刚才从三楼往下跑，此时应该也在下面才对啊？
难道他在二楼就停下了？
林三酒一声也没敢出，踩着地毯、一步一步慢慢地将一楼走廊走了一遍；然而这条格局笔直简单的走廊里，并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大男人，转眼之间就像是蒸发了似的，哪儿也找不着了。
“叶蓝……？你在哪？”
好不容易才遇见了一个正常点儿的人，虽然他好像不太道义，但是林三酒还是很希望能够再见到他一次——叶蓝在这栋公寓楼里存活了二十多天，肯定掌握了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要说一楼和其他楼层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就是在本应该是出入口的地方，此时是一个拱形的、封闭住了的小厅。在小厅里无措地站了一会儿，正当林三酒打算回到楼上看看情况的时候，一声熟悉的“吱呀”声再度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是公寓特有的深红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此时几乎是贴着她的身边响了起来；在林三酒几乎茫然的目光里，101号的房门打开了。
一对眼镜片在灯下泛着光，刚才才交换过姓名的清瘦男人从门后探出了头。
叶蓝一眼就看见了林三酒，但他没有动，反而先是谨慎地扫了一眼楼梯；见果然没有人下来，他这才转头对林三酒轻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还挺机灵！你没有回头看？”
林三酒的骨翼紧贴着墙壁，一动没动。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每一层楼的‘住户’，果然都只会在那一层活动而已……”叶蓝推了推眼镜片，“……你怎么了？”
林三酒“咕咚”一下咽了咽嗓子。
她没有忘记……刚才她是在叫了几声“叶蓝”之后，这扇101房门才打开的。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已经是101号房第一次打开门了吧——
“你……你为什么会在房间里？”林三酒声音发干地问道，有点害怕自己即将听见的回答。
不是说，房间里头有什么东西……
叶蓝一歪头，顿时明白了——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这个？这个101室是整栋公寓里唯一能给进化者提供保护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的‘生门’。这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些沙发和食水而已，食水每一日都会更新。”
“你又是怎么发现的？”林三酒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似乎是想从叶蓝的脸上找到任何一丝可疑之处似的——但是男人的皮肤、头发、眼睛和身体，看起来都十分正常，与刚才毫无二致。
“因为……我敲的第一扇门，很幸运地就是101号房。”叶蓝似乎也有点儿窘迫似的抓了抓头发，“见始终无人应答，我一开门就进来了。后来我发现，整栋公寓楼里唯有这一间房，是真正空无一人的——”
他走了出来，站在走廊上，顺着林三酒的目光朝前点了一下手指；两排深红色的木门静静地立在走廊两侧，没有一丝声响。
“别看安安静静得像没有人住……你去敲这些门的话，它们每一扇最终都会打开的。”

第351章 第二位住户
“当”一声，林三酒将手中喝空了的饮料罐子撂在了桌上，顺手将它给捏得扁了；变了形的白色“可口可乐”字样，歪歪扭扭地从红色罐子的弯折中透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只有可乐，没有饮用水，”叶蓝将小茶几上的一堆东西都朝林三酒推了一下，“……我猜七层上之所以有一个洗手间，就是这个原因吧。”
可乐会加重肾脏负担，不能补水不说，反而容易造成脱水症状；如果从生存角度来说，纯水是不可或缺的——林三酒明知道这一点，还是将一整罐都喝完了。
“但是我去过七楼的洗手间，”她皱起眉毛，扫了一眼小茶几上的蛋糕饼干之类的食物，发觉自己毫无胃口：“那儿的水龙头已经干了，没有水了。”
“我知道，”叶蓝推推眼镜，叹了口气，“……特殊时候，也不能那么挑拣；我这些天喝的都是马桶存水箱里的中水。”
比中水更糟糕的，林三酒也不是没有喝过；点了点头，她再次打量了一下101号房。
正如叶蓝所说，这间房里几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房间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平米大，原本米色的地毯上由于污渍斑斑，已经快变成了黑褐色。整间屋子里，只有正中央的地方放着一张小茶几，和两条黑黑脏脏的双人座沙发。
然而当她从门口进来以后，第一眼看见的却还不是这些家具——林三酒的目光，几乎在第一秒的时候就被对面墙壁上的东西给牢牢地抓住了。
那是一扇窗户。
她不记得自己在320号房里有没有见过窗户了；这是她印象中见到的第一扇窗户，甚至还能透过窗格看见外头的灰色天空——林三酒心一跳，几步就抢上前去，打算看看窗外的样子。
……窗外，是一片坐落于河边的小村庄。
在看清楚“小村庄”的那一瞬间，林三酒在浑身一冷以后，紧接着便燃起了一股掺杂着愤怒、憋闷、想大吼一声的无名火，甚至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我猜每个房间的都不一样，”叶蓝在她身后幽幽地说，“男洗手间的窗户后面，贴的就是一副大都市的画。”
凑近了以后，即使隔着玻璃，林三酒也能分辨出“窗外景象”上的画笔痕迹了。配上巧妙的光影，这幅画从远看，几乎能起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这是在戏弄我们？”她强压下了心里翻腾的情绪，声音又冷又沉——说来也怪，当三楼那个女孩儿告诉她这栋楼里没有出口的时候，林三酒仍然还算镇定有方；但是在见到这一幅伪装成了外界的画以后，她的手反而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了起来。
或许是为了安抚一下心情，当叶蓝递给了她一罐没有开封的可乐时，林三酒一把接过来，几口就将它喝干了。
饮料中的糖分很快就发挥了作用；缓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的情绪轻了一些。
“……所以在这栋公寓里的第一要务，是不能够去敲这里住户的门，对吧？”林三酒沉思着向叶蓝问道，“对于这栋公寓，你还知道些什么？”
清瘦的男人摇了摇头。如果说二十到三十岁的中国男子中，能够计算出来一张最“平均”的脸，那么一定就是叶蓝这样的了。
“除了这个作为‘生门’的101号房、和敲门这件事之外，我其实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叶蓝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说道：“……不过在这儿困了二十多天，我也仔细思考过这个游乐项目；加上你刚才告诉我的一些消息，我目前多少有了些想法。”
“你说说看？”
“你说你在进来之前，那一位售票员小姐明确地说过，这是一个观光项目，对吧？那么有没有可能，她的意思是要我们必须把这栋公寓楼的每一个地方都看到呢？”
可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呀——林三酒刚要反驳，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住了嘴。
她看过的，只是公寓楼里面积最小的部分，也就是走廊而已；每一扇深红木门的背后是什么样，她都还惘然不知。
想到这儿，饶是她胆子再大，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神色，叶蓝补充了一句：“……第一次敲开门以后，暂时还是安全的，或许这就是一个隐藏了什么讯息的契机——你看，你不也还好端端的吗？”
那只是现在——要是她第三次打开了320号房门的话……林三酒的眼角余光，仿佛还能够隐约看见那个硕大得不正常的圆影；顿了顿，她才干着嗓子问道：“……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敲开门的人，他们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谁知道呢。”出乎意料地，叶蓝竟然又一次摇了摇头，脸色不禁也有点发白：“有一个进化者在第二次走进楼上某一户以后，第二天早上还出现在一楼了；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能懂我的意思……那一天，我是躲在洗手间里度过的。”
“并不是说……并不是说他哪里变了，”叶蓝似乎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是从他语气里捕捉到的那一丝残留的惊恐，让林三酒隐隐约约也有点儿明白了什么——“人看上去还是同样的人；可我从这么多个世界都生存了下来，最起码的直觉还是有的，因此尽量有多远就躲开了多远。当时这栋楼里还有一个进化者，跟我不熟，彼此也不怎么说话，自从那一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林三酒激灵灵地打了个战。
她现在只能够盼望叶蓝的猜测是错的——要不然的话，她根本不能再踏足320号房一步，又谈何“观光”？
清瘦的男人顿了顿，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犹豫了一会儿，叶蓝叹了口气说道：“……当然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毕竟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一关也未免简单了点……只要一户一户看过就能出去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即使明知道他可能是有意安慰自己，林三酒依然觉得好受了一些，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其实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假如每一户门后都有‘人’住的话，那么第一次敲开门之后，按照我刚才的经验，他们应该会多少提供一些信息……或许我们现在应该先去搜集信息才对。”
只不过不管是哪一个方案，都涉及到了门后的“住户”……二人不禁都陷入了沉默里，一时都有点下不了决心。
枯坐了一会儿，眼看着这样坐下去也不是办法，林三酒第一个站起身，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先行动起来吧。”叶蓝或许是一个谨慎聪明的人，不过从眼下看起来，他这个人行事未免也有点太过小心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被困在这儿将近二十天。而当林三酒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时候，她就会开始依靠起自己的肌肉了：“走吧！”
“去哪儿？”叶蓝有点儿茫然地问道。
“从七层——不，”林三酒忽然想起来，第七层上除了一个洗手间什么都没有，改口道：“从第六层开始，咱们一户一户地去敲门——不管咱们谁的猜测对，起码得先看看门后的……东西。”
……至于320号房怎么办，她决定先不去想了。
即使看起来依然满腹疑虑，但叶蓝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跟着林三酒一块儿出了门。
日光灯管似乎坏得更厉害了。
关上了101号房门以后，一楼长长的走廊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沉默着，尽头掩没在了阴暗里。在闪烁的灯光里若是盯着什么东西看久了，连眼睛都会开始隐隐刺痛起来——二人尽量放轻了步子，慢慢地上了楼。
当他们不再说话以后，整栋楼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踩在木质楼梯上的每一声“吱”，都仿佛响鼓一样能叫人听得一清二楚；在即将到达三楼的时候，林三酒停住了脚。
“你说每一层的住户只会在自己那一层里活动……”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微微有点发冷，头皮都紧绷着：“那……一般他们会在走廊上活动多久呢？”
叶蓝紧紧抿着嘴，一声也不吭地朝上走了两步，侧耳听了听，随即从腰间解下了他的皮带；亮闪闪的方片从皮带扣上垂了下来，看起来倒不太符合他沉默的性格。
“一般来说应该不太久。但是为了保险，咱们还是把这个绑在你背后的骨头上，这样绑，”叶蓝示范了一下，随即指着银亮的皮带扣说道：“……然后你把那根骨头伸出去——对对，就这样……虽然看不大清楚，不过好歹也是个金属制品，如果上面有影子动了，还是能够看见的。”
站在三楼以下的楼梯上，林三酒有点儿费劲地将骨翼中的一根长刺伸了出去，屏气凝神地盯住了那一方小小的金属片。
金属片压根也映不出任何倒影，唯有走廊本身投下的阴影，与反光一起，泛在皮带扣的表面上。
等了好一会儿，见金属片上的影子始终没有动静，二人这才小心翼翼地上了楼——迅速扫了一一眼门户紧闭的走廊，他们又飞快地跑上了四楼。
当“601”的房门号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二人的神色都不禁凝重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现在也只能咬牙一试了……
看了一眼叶蓝，林三酒还是自己走近了那一扇深红色的木门，在“咚咚”的猛烈心跳声里，她慢慢地抬起了手。
601号房门上挂着一个干枯了的花环，应该是节日后留下来的痕迹，始终没有被摘掉。
……林三酒以前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因为敲门这件事而心惊胆战。
轻轻地，几乎是带了一点恐惧地，她的骨节击在了木门上——林三酒甚至能感觉到叶蓝已经朝后退了几步，正站在了楼梯边上了——敲击了几下以后，木门后头仍然安安静静地，没有一点儿声音。
“要、要不算了吧，”叶蓝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只是语速一下子快了：“……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
林三酒充耳未闻，再次在门上敲了两下，只是这一次声音有点发颤。
……门后似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与平常那样一步一步、干脆利落的脚步声不同，这个声音是拖在地上的，每一声都向前擦出了好大一段距离；林三酒“咕咚”一下咽了一口口水，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当黄铜门把手被轻轻地扭转了起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几乎只剩下了一片炸开后的空白。
深红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紧随着这个门声响起来的，是木质楼梯“嘎吱”的一声——即使没有回头，林三酒也知道是叶蓝跑了——
还来不及升起一个“他是不是陷害了我”的念头，她再想动的时候已经晚了；门后的人——姑且叫“人”吧，已经从逐渐宽起来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张脸。
林三酒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张脸上，半晌都没有动地方。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遇见这个人——
“蕾、蕾娃？”
一头棕发的女人，瞥了一下嘴角，印刻出了深深的纹路。她光着一只脚，只将鞋子踩在了脚底，看来刚才的声音是她拖着鞋子走路所发出来的——
“怎、怎么会是你？”林三酒瞠目结舌地问道：“你也上了天鹅之路了？”
“你还活着啊，”再次看见林三酒，似乎蕾娃也有一些吃惊。她朝林三酒背后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提了一下。“我是昨天上午进的这个游乐项目……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出口。”
……那你怎么会在这个房间里？
这个问题梗在了林三酒的喉咙里，好半天也没有问出口。
蕾娃抚了一下她看起来总是有些疲累的脸。
“这楼里的房间每一个都是空的，我就随便挑了一个进来休息。你是刚来吗？要不要进来聊聊？不过你要等我一下，我现在衣衫不整的……”
随即她关上了门。

第352章 门里门外
头顶的灯管“啪”地闪了一下，在暗下去的一瞬间，面前挂着“601”号的木门倏地变成了浓黑色；再一眨眼，它又在灯光下恢复了陈旧的深红木色。由于积了一层厚灰，看起来乌蒙蒙的，像是褪色了。
走廊里，静得连自己的血液流动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三酒浑身上下的肌肉由于一直绷着，已经有点儿隐隐发疼了。
她慢慢地、尽可能不发出半点声响地，朝楼梯口后退了一步。
……公寓楼里仍旧沉寂着，并没有因为她的这一步而被惊醒。
已经……已经过去四分钟了。
蕾娃始终都没有再打开门。
……整理衣服需要这么久吗？
在601号房门关上以后，整栋公寓就陷入了如死一般的寂静里，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条昏暗的走廊，以及眼前的这一扇门。
自己轻浅急促的呼吸声充斥着林三酒的耳腔。随着每一秒的过去，她的心就又往下沉了一分。
她几次抬起手，却始终没有落下去——林三酒不敢敲门。
601号房已经被她敲开过一次了，不管叶蓝和蕾娃谁说的是真话，她现在都不敢再冒险去敲第二次；抱着侥幸心理又等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她整个胸腔都像是塞满了冰，冷透了。
一步一步，极其小心地，林三酒挨近了楼梯口——她只要朝后一伸手，就能摸着楼梯的木扶手了。
……不对，看来蕾娃不对头。她的脑海里闪过去了这一个有些混乱的念头。
她毫不怀疑蕾娃确实是进了这个游乐项目，但是刚才的一番对话随着时间流逝，看起来越来越像是她在骗自己第二次敲门了。
莫非蕾娃已经——？
也许她正像320号房里的少女一样，困在了这栋楼里……
又退了一步，身后的骨翼随着林三酒的动作，而“当”一声撞上了楼梯把手——这一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迅速回荡起来，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道清脆的敲门声；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601门把手看起来好像忽然动了一动——林三酒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顿时一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转头就朝楼下飞奔而去。
看来叶蓝说的是对的——
每一层楼里都是一样的，安安静静、毫无声息；只有她“咚咚”的脚步声一路冲了下去，几个呼吸之间，林三酒已经回到了一楼。
回头一看，身后什么也没有。
“每一层楼的住户，都只会在他所住的那一层活动……”叶蓝的声音再次从林三酒脑海中回响起来。
如果蕾娃真的有问题，她也追不下来……
想起了叶蓝，林三酒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喘息声，开始有点莫名地愤怒了。
就算叶蓝这个人谨慎聪明，发现了不少公寓楼里的陷阱——但是这人也太靠不住了！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去敲门、找找出路的，这还没等怎么样呢，他就一个人先跑回来了；胆子这么小，怪不得困了二十天也出不去！
“喂！”她两步冲到101号房门口，重重地敲了两下门：“你在不在这儿？出来！”
带着怒气的问话声消融在了空气里。等了两秒，见无人应门，林三酒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发现却转不动；感觉上，似乎是被人从里头锁住了。
上一次走进101号房时，是叶蓝替她开的门，她也不记得当时这个门上锁了没有。
当她再一次抬起手的时候，林三酒的骨节在即将碰到木门时顿住了。
金黄色的101号码牌，闪烁着黯淡的反光；门内仍然是一片寂静。
……如果她把这扇门敲开了，不也是第二次了吗？
林三酒被这个念头吓得汗毛一乍，顿时踉跄退了两步，随后又觉得她是有点儿草木皆兵了。
她是在三楼遇见叶蓝的，之后又一块儿度过了两三个小时。如果他有问题的话，有两件事就解释不通了：一是他不可能出现在别的楼层；二是可以对她下手的机会也多得是，为何非要等到现在？
但想是这么想，林三酒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继续敲门。
小心起见，她趁着四周一片寂静的时候，飞快地退回了二楼的楼梯上；一眼也没敢朝下看，目光避开了一楼的方向，林三酒站在台阶上轻声叫了一声“叶蓝？”
空气里不但没有回应，而且仿佛也停止了流动似的，沉沉黏黏地贴在身上。
“叶蓝，你在不在？”等了几秒，她又叫了一声。
公寓楼里沉寂得越久，林三酒的一颗心就悬得越高。足足等了几分钟，叶蓝这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竟连半点回应也没有。
如果他不是在101号房的话，还会去哪儿呢？
……在不知不觉间，林三酒已经悄悄地出了一身的冷汗，甚至浸透了她上衣的后背。
她有点焦虑地坐在了台阶上，一时间不敢上，也不敢下。
深呼吸了一口气，林三酒努力理了理自己的思绪——若是换个角度想想，也许情况没有她想的那么糟。毕竟当时在六楼遇见蕾娃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看，不能肯定叶蓝就是一定跑下楼了；万一他反其道而行之，上了七楼的话呢？
七楼没有任何公寓房间，离六楼又是最近的；慌张之下，叶蓝说不定真的是逃去了洗手间！
一想到这儿，林三酒立刻跳了起来，下意识地朝头上盘旋而上的楼梯看了一眼。
刚才她已经和叶蓝试过一遍了，三楼走廊的确没有人在；因此她一口气便冲上了五楼，在最后一阶台阶上顿下了脚。
上一次用于检测的皮带扣，早就被叶蓝拿回去了——当时他倒也没有系上，就是那么拿在了手里；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留下来用呢。
屏气凝神地等了好一会儿，林三酒终于在一片安静里，犹犹豫豫地迈出了一步。
601号房门仍然是老样子，面无表情地直直对着楼梯口。门上挂着的干花环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了一半，歪歪地挂在门上，像是被什么人碰掉的。
在走向七楼的这短短一小段距离，林三酒恨不得自己能够隐身、变得谁也看不见……终于在她一个拐弯以后，601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她从来没有觉得洗手间这么亲切过。
喘着气，林三酒一头冲进了左边男洗手间的门里，顾不得脚下一地的积水，她迅速将门掩上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躲什么——明明整栋楼里一个人都没看见……
“有人吗？”当林三酒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颤。“叶蓝，你在不在这里？”
除了左右手颠倒了以外，男洗手间和女洗手间的格局是一样的，在一进门的右手边是一个长洗手台，洗手台上贴了一片能照到腰的大镜子；左边靠墙的地方是几个脏兮兮的小便池，有一个便池盛满了污黄的液体，水面上还浮着几根烟头；再过去是几个单独的隔间，由于向后延伸出去了好一段距离，隔间的尾部已经沉没在了光芒照不亮的昏暗里。
女性的声音撞上了瓷砖墙，又被反击了回来，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形成了一阵隐隐的回音。
“叶蓝……？”
这儿的水管显然也在不停地漏水，林三酒走了两步，鞋就湿透了。
第一扇灰色的隔间门板虚掩着，只露出了一条黑漆漆的缝隙。她没有伸手推门，只是弯腰朝门板下方的空断处看了一眼。
一个看起来十分陈旧的马桶，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地坐在地上，没有人在。
将四个隔间一间一间地看完了以后，林三酒有些茫然地停下了手。
叶蓝不在这里——事实上，如果不是几分钟之前的记忆还鲜明着，只怕她要以为自己是这栋楼里唯一的活人了。
“奇怪了……”
或许是因为这片持续的死寂实在太让人心慌，林三酒忍不住低声地自言自语起来。“叶蓝能去哪儿呢？”
总不会是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女厕所吧？
不过除了这个猜测，林三酒想不出他还能去了哪儿，只好抱着侥幸心理打算再去女洗手间看看。
才一转身，她忽然隐隐浮起了一个念头，好像……刚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到底是什么呢……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慢慢转过了身。
镜子里的女人身影随着她的动作也转了过来，皮肤苍白，骨翼森森。身后的洗手间掩在一半的阴影里，仍旧安安静静的。
随着她迈出去的一步，地上的积水“啪沙”一声，溅开了一点水花。
叶蓝曾经提起过，七楼男洗手间的窗户后头，贴了一张大都市景象的画。
这个假窗户是紧紧靠着最后一个隔间的，处在一团昏暗里也很难叫人看清楚。林三酒慢慢地凑近了它，蹲下身探出手，从窗户下方的墙角里捡起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在惨白的灯光下泛起了一点反光。
林三酒第一反应就是叶蓝出了什么事——然而再一想，她也忽然说不好他的眼镜是不是金丝边的了；试着将眼镜卡片化了一下，卡片解说里也仅仅说它是一副“普通的散光镜片”，完全没有提到主人的名字。
有点儿不知该怎么办好，林三酒拎着镜架想了想，只好顺手把它收进了卡片库，随即起身出了门，打算去对面的女洗手间看看。
其实以她这么半天闹出的动静来看，如果叶蓝真的在女洗手间，也早就该听见了；因此林三酒在推开门的时候，其实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事实上，这儿也正如她所想的一样，依旧空空如也。
在确认这儿也没有人之后，林三酒只感觉到从心里涌起来了一股浓浓的疲意；自从进了这个游乐项目以后，发生的种种诡异之处，几乎已经让她心力交瘁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也不愿意再下楼去面对那一个一个的公寓房间了；林三酒干脆打开隔间的门，挑了一个干净点的马桶，合上盖子以后坐了上去。骨翼有点儿尴尬地搭在了存水箱上，摆放得不是很合适，但此时她自然也没有心情去理会了。
茫然地盯着缓缓合上的隔间门，林三酒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好。
她此时所处的困境，既不是智力、也不是武力能够解决的问题——老实说，这儿隐隐约约地总是让她想起如月车站。
到底怎么样才能出去？
如果不是知道副本肯定不会给她安排一条死路的话，林三酒现在恐怕早就已经被焦虑逼得失衡了——正当她烦躁地抓了抓脖子，打算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只听洗手间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空气一瞬间凝结在了她的气管里。
人的脚步声踩着积水，在沉寂的空间里听起来很响亮——在快走近林三酒所在的这个隔间的时候，来人出声了。
“林小姐……你在这里吗？”
林三酒死死地盯着门板下的那一处地板。很明显属于女性的一双黑色平底鞋，轻轻地来到了隔间的门外；由于鞋子之前被主人给踩在了脚下，现在还能看出来一点折痕。
……好像是蕾娃。
“不是说让你等我整理一下衣服吗？怎么一出来你人就走了？”听起来蕾娃好像已经认定了林三酒一定在这儿了似的——直到她又叫了两声“林小姐”。
……既然能够来到七楼，是不是说明蕾娃没有问题？
或许她就是一个换衣服时动作特别慢的人呢？
试探似的，林三酒颤着声应了一句。“你……你怎么上来了？”
“你果然在这儿。我还不是找你吗，”蕾娃自然而然地回应道，“顺便出来上一下洗手间。这个公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房间里没有厕所，只能来七楼。”
轻轻呼了一口气，林三酒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安稳了一点儿。
且不说换楼层的问题了；她刚才根本没有碰过601号房门第二次，也没有叫过蕾娃的名字，所以从任何角度上来说，她这都不能算是“敲开第二次门”……
“我在这儿认识的另一个进化者也不见了，”林三酒一边说，一边站起了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用“也”字：“是一个男的，不知道你见过没——”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身高已有一米八的林三酒，在无意间一抬头，望向洗手间门板上方的边缘时，看见从那儿此时正露出了一片黑黑的发顶。
……蕾娃并没有这么高。
“你还在里面干什么？出来呀。”
门外的女声仿佛带着笑意说道。

第353章 双重规则？
……当林三酒抬起手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事了——然而这个怀疑的念头一闪即逝，随即她便握住了黄铜色的门把手；随着“咯哒”一声，把手应声而转，轻轻一推，她缓缓地打开了320号房深红色的房门。
随即，她踏进了一只脚。
——事情还要从二十分钟之前，她在洗手间里遇见了蕾娃的时候说起。
……洗手间门板顶部那一抹黑黑的发顶，如同钉子一样扎在林三酒的视野里。
在狭小的空间里，骨翼受到的限制太大了；她无声地叫出了【龙卷风鞭子】，人已经弯着腰，悄悄地爬上了马桶盖，占据了一个相对较高的位置。
“……你推一下门吧。”清凉的女声，低低地在小隔间里回响起来。
一旦当真正的危险就在眼前的时候，林三酒反而能够镇定下来了——不管门外的是什么东西，总比之前看不见摸不着、挥出去一拳总是打空的感觉要强得多。
那一线发顶微微动了动，随即洗手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门显然只是被外头的人轻轻地碰了碰——门板缓缓地滑开了，将模样正常的蕾娃逐渐地展露在了林三酒的目光里。
深棕发色、中等个头儿、面容有些疲惫的老态……的确是她见过了好几次的那一个蕾娃没错。
“你这是在干什么？”蕾娃一见到林三酒蓄势待发的模样，立刻也猛退了几步，声音充满了惊疑：“……你想对我动手？”
门板上的那一线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门外的一切看起来都跟刚才没有两样——林三酒一皱眉，捏住【龙卷风鞭子】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在这儿对蕾娃下手很简单，但她并不愿意稀里糊涂地就卷进战斗里去。
毕竟她还太不了解这个地方了……
“没什么，我就是以防万一。”林三酒一挥手，将【龙卷风鞭子】收了起来，表示了一下自己手上什么也没有了之后，缓步走出了隔间。“你换个衣服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蕾娃狐疑着慢慢放松了戒备，但与她之间还隔着好几步的距离：“……什么这么长时间？我很快就出来了啊。”
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肯定也是没有答案的——林三酒眯起眼扫了她一下，到底还是换了个话题。
“……你对这个地方了解多少？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不多，”蕾娃干脆地说道，“我进过两三间房里看过，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人在；连进化者也没有几个，就算想打听个消息也不知道该找谁好。”
顿了顿，林三酒看着她说话了。“……如果你是想打听消息，我倒是知道一个办法。”
蕾娃有几分迷茫地抬起眼看着她——正是一个被困在副本游乐项目里的进化者应有的表情。
林三酒没有多解释，只是示意了她一句跟上自己，随即转身就走出了洗手间。
……想要验证蕾娃所言的真实性，其实很简单。
从女洗手间出来左转，就是楼梯了；吩咐意老师替自己盯住了身后的蕾娃以后，林三酒当先一步，领着她来到了六楼，还没完全走下楼梯，就已经能看见601号房的房门了——在它旁边，是露出了一半来的603号房。
停住了脚，林三酒转头看了一眼蕾娃。“你都进过哪几个房间？”
“六楼前几间我都进去看过了，”蕾娃的表情有点儿不明所以，“……怎么了？”
“那么想来你也不会介意再进一次吧？”林三酒平静地朝她笑了一笑，“别进601，你进603好了。”
蕾娃似乎对这个要求满腹狐疑，但看了一眼林三酒以后，她到底还是照做了。一边嘀咕着“我不都告诉你了吗，还有什么好看的？”，她一边转了一下603的门把手——
在林三酒微微睁大了眼睛的同时，603的房门果然被蕾娃打开了。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说了句“看吧！”，蕾娃不等林三酒说什么，随即就迈步进了屋。
从林三酒所在的楼梯上，只能从半开的门里看见房子的一部分；入口处的鞋柜上放着一瓶干花，旁边是一个空空的衣帽架，再往里，就被墙给挡住瞧不见了。
居然真的能进去！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来，连林三酒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已经立刻朝603的方向冲了下去；蕾娃的声音正好从房子内部传了出来，“你来看看，这就是个没人住的空屋……”
一股风迎面扑了上来，将林三酒额前的碎发吹得飞扬了起来。当她隐隐一愣、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头的时候，面前603号的房门已经被这股风给“咣”地带上了——蕾娃说了一半的话顿时嘎然而止，连尾音都被掐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有响起来过。
林三酒怔在了门口。
……在一片死寂中站了不知多久，她抬起了一只微微有些颤抖的手。
“咚”、“咚”，两声迟疑的敲门声，在走廊里悠悠地传出去了很远。
并没有人来应门。
林三酒左手手心里已经是汗津津的了，紧紧地捏着【龙卷风鞭子】的卡片。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在回音消失以后，公寓楼里仍然是如同方才一样的一片寂静。
正当她再次举起右手，打算再敲一次门的时候，603号房的门把手转了一下，随即深红色木门无声地被拉开了一条缝。
从缝隙中露出了一张人脸——但并不是蕾娃。
……开门的人，是一个满面笑容的老太太。
银灰色的头发被做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头卷，松弛的皮肤叠成了一道道深深的褶子搭在脸上；她脸上什么都是向下垮着的，唯有一张涂着红色唇膏的嘴，此时高高地翘起来，形成了两个尖尖的嘴角。
“小姑娘，你找谁啊？”老太太慢慢地笑着问道，声音轻而沙哑。
这、这绝对是公寓的住户——
林三酒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感到卡片边缘硌着了手心，她这才略定了定神：“……你是什么人？你没看见刚才有一个女人进了这个房间吗？”
“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也没见有什么人来过，”从老太太低垂的眼皮下方，一双灰浊的眼珠正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林三酒；她笑着的时候，显得一张嘴尤其地大：“……小偷或者有几个，不过我老了，逮不着，都从窗户跑了。”
窗户？
林三酒鬼使神差地抬起眼睛，越过老太太灰白的头顶，她正好瞧见门口对面的墙上是一扇打开了的窗户。
窗外是一条小巷——然而离得这么远，以至于她根本也无法肯定这到底只是一幅特别逼真的画，还是一条真的小巷。
但她还记得刚才被一股风抚上脸颊的感觉。
……那么，蕾娃难道是从窗户离开了？
“你没什么事了的话，我可就回去歇着了。”老太太在说话的时候，目光也没有从林三酒身上离开半秒；她一边笑，一边缓缓地合上了门：“……有空再来找我坐坐，婆婆很高兴看见年轻人的。”
603号房门再一次，从林三酒的面前关上了。
木门才刚一合拢，公寓楼便倏地陷入了毫无生机的寂静之中。既没有响起人从门后走开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呼吸声，仿佛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正隔了一道门站着……林三酒突然打了个激灵，猛一转身，掉头冲向了楼梯口。
“你要去哪？”意老师惊叫了一声。
“我、我有个想法，”林三酒的声音微微有点发颤，“我觉得，他们两个说的都是对的。”
“什么意思？”
“这栋公寓楼里，一定是有‘敲门’和‘进入’两个规则并行的，”在脚下楼梯不住的声响里，她语速飞快地答道：“叶蓝和蕾娃发现的，一定都是事实，他们两个也没有问题——至少，到刚才之前应该还没有问题。”
假如进化者敲了门，那么便会有“人”出来应门；但如果直接去推门、或者在有“人”应门之前自己把门打开了的话，那么公寓里就应该是空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叶蓝和蕾娃的说辞截然相反了！
而从自己的经历看来，这栋公寓楼里的住户大概也会来哄骗进化者来敲门，正像那群少年男女和老太太一样——
一口气冲下了三楼，在自己猛烈得如同雷声一样的心跳里，林三酒使劲呼吸了一口，随即走到了320号房门前，拧了一下门把手。
她极有可能是错的；如果她错了，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然而320的房门应手而开了。
正如林三酒所猜测的那样，她曾经见过一次的房间，此时正空荡荡地铺在眼前。污渍和空酒瓶子都还在，然而“人”却都不见了——甚至连空气里那股植物燃烧的气味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用骨翼撑住了门以免它关上，林三酒小心翼翼地朝里走了两步。
320号房的窗户后面，是一副沙漠的风景画；尽管一样逼真，但她在看了一眼以后便能断定，那毕竟只是一副画罢了。
有点儿怔地退了出去，林三酒迅速地离开了320号房——她在走的时候，特别小心没有让骨翼碰着任何东西；只要320里的东西没有因为她制造的声音而打开门的话，就应该不算是“第三次敲门”才对。
悬着一颗心，她仍然顺利地下到了一楼。
“看来你还真猜对了。”意老师听起来也有几分咋舌，“但是……就算知道了这一点，还是找不到出口呀！”
扫了一眼101号房门，林三酒没有走过去，反而朝走廊深处迈出了步子。她死死皱着眉头，一边思考一边低低地应道：“……这样的规则一定是有意义的；找到出口的办法肯定和这些规则脱不开关系……”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她从走廊最后一间的120号房开始，不告而入地将每一间房门都打开了；正如她所想的那样，这些房里同样都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住着人的痕迹；窗户后面贴着的画，倒是每一幅都不相同。
“这儿也是一样的，”林三酒站在108号房的门口，朝里面大致扫了一眼后，也不知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地说道：“……什么也没有。”
这是一间单身公寓，面积小得一眼就能将整个屋子笼在目光里了；正当她准备关上门、去下一间房的时候，忽然只听身后传来了一个轻轻的、熟悉的声音：“……林小姐。”
是叶蓝。
【意识力扫描】由于在这儿不起什么作用，早已经被意老师关了，林三酒此时完全看不见身后的景象——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猛然间想到了一件事，浑身汗毛立刻全炸了开来。
……叶蓝之所以误以为101号房是所谓的“生门”，是因为101号房是空的。然而他是在敲门之后直接推开门进去的，因此101号房才呈现出了空荡荡的状态——也就是说，如果当时他敲了门之后多等一会儿的话，说不定也会有人应门的……
但是叶蓝没有等，他进去了；并且在101号房安顿了下来。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和蕾娃做的是同一件事——别管当时是不是还活着，他们依然都“住”进了公寓。
“林小姐，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叶蓝的声音轻轻地在走廊里回荡着，听起来似乎一步一步地离她越来越近了，“我好像找到了出去的办法……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三酒不会忘记，自己已经敲了两次101号房门了。
【龙卷风鞭子】豁然从她左手里现了形，紧跟着一股猛烈的风力便朝声音的来源处席卷了过去；这一下她是用了十分力气的，然而当这足以轰碎半栋楼的一击消散以后，叶蓝的声音静静地贴着她耳边响了起来。
“林小姐，你怎么不转过来呀？”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空气里没有一丝气流。

第354章 摆在林三酒面前的两条路
……如果还能再见到那个年轻女售票员的话，林三酒发誓一定要揪着她的领子，将她从玻璃窗后头拽出来，好好问一问她到底什么才算是一个”观光项目“。
在听到叶蓝的声音以后，短短的几秒钟里，林三酒头也没回，就已经释放出了如同雨点一般密集的攻击；然而这些一下又一下凶猛的攻势，都以一种叫人不能理解的方式消散在了身后。
她甚至连自己究竟有没有打中什么东西都说不好——
只是再转念一想，连“纯触”这种由本体感知周边的办法在这栋公寓楼里都失了效；那么平常所用的攻击不起作用，大概也不奇怪了吧……？
“林小姐，你怎么开始攻击起我了？”叶蓝的声音似乎真有几分惊讶似的，“……是我呀，我是叶蓝。我发现了有关于出口的线索，你不想去看看吗？”
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林三酒压下了自己的心跳。
似乎……似乎这个叫做“叶蓝”的东西，并不会主动攻击她……
“你来呀，出口好像就在这边。不管怎么说，你先过来看一眼也无妨嘛。”背后的“叶蓝”声音轻轻地笑着说。
这一幕，她真是太熟悉了——
如果林三酒能够有时间仔细想想自己的处境的话，她大概会开始怀疑自己，反而不会做出接下来的举动——然而叶蓝此时离她太近了；一个浅黑色的影子，已经越过了林三酒的肩膀，投在了108号房的门板上。
……在林三酒悚然而惊的目光里，那个影子的头部正慢慢地弯了过来，转向了她，仿佛马上就要贴上她的脸颊了。
连她也说不好那一刻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只是当余光捕捉到眼角处那一抹黑的时候，林三酒迅速抬起手，“咚咚”地飞快敲了几下108号的房门。
投在木门上的影子顿时一顿，“叶蓝”一时没了声息。
在半分钟以前还由林三酒检查过、里面确实空无一人的108号房里，很快地就传出了几下脚步声；随即把手一转，一个一脸胡渣的瘦男人打开了门。
这男人看起来大概有四十来岁的样子，好像很久也没有洗过头脸了，一身的格子衫皱皱巴巴，正散发出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他的目光从林三酒的身上跳到了她的身后，又投回了林三酒，随即忽然毫无来由地朝她笑了一下。
由于看不见身后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林三酒此时的骨翼都微微张着，蓄势待发，后背上爬满了冷汗。
……她觉得自从自己进了这栋公寓楼以后，似乎一直在赌。
“……说吧，”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胡渣男，连余光也不敢放松，生怕不小心看见了正“绕”在她身边的、那个叫“叶蓝”的东西——“你给我的讯息是什么？”
说起来也有几分矛盾得好笑——林三酒之所以不敢回头，正是因为叶蓝曾经告诉她不能够看见同一个住户第二次；然而此时这个规则，却正好用在了“叶蓝”的身上。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盼望着自己这一回还可以再赌对一次。
胡渣男看了她几秒，又抬眼挪动了一下眼珠——叫林三酒几乎想要尖叫的是，他眼珠挪动的幅度非常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
……说明他看着的东西，此时正紧紧地贴在林三酒身边。
感觉自己的半边身体都快麻了的时候，胡渣男终于慢慢地咧开嘴，笑着出声了。
“想不到来了一个感觉敏锐的，”他盯住了她，在一脸胡子里露出了一排发黄的牙齿：“……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你想先听哪一件？”
这还用说吗——在林三酒为了自己的猜测正确而重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也忍不住浮起了这个念头。或许是想法从她脸上流露出来了，胡渣男眯起眼，笑了。
“……这栋楼里的住户我都很不喜欢，除了搬进来的那一天我见过一次之外，我就不想再见他们第二次了。”他一字一顿地慢慢说完了这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高兴，让他听起来甚至有几分残酷：“……哪怕是新搬进来的人，也是一样噢。”
林三酒的心直直地落了下去。
胡渣男的话已经不能够算是含蓄了；他给出的讯息，分明就是绝对不能看见第二个来应门的住户的脸——而这一个“新搬来”的人，大概指的正是叶蓝吧？
她一直以来有些混沌凌乱的想法，此刻终于渐渐地清晰起来了。
如果在不敲门的情况下，哪怕看过一遍公寓楼里所有的房间，也没有半点用处。真正有用的，是每敲开一扇门以后由住户告知的讯息——而这个讯息，显然是会根据敲门人所处的情况而变动的。
当林三酒一心只想出去的时候，320号房的少女隐晦地告诉她自己进来三年了也没有找到出口，以及“公寓房间里应有尽有”——她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劝她留下来的话，却从来没有想过“应有尽有”四个字所包含的意义；而在她敲门寻找蕾娃的时候，出来应门的老太太却告诉她，“这些年来过的几个小偷，也都顺着窗户跑了”。
如果大胆一点，把目前所得到的讯息组合起来看，是不是就能得出一个“某间房内的窗户正是出口”这个结论？
问题是，哪一间？
“另外，”胡渣男慢慢地说起了第二件事，眼珠一错也不错地盯住了林三酒的脑后。“我又不是公寓管理员，我可管不了其他住户要做什么呀。”
咦……？
林三酒一凛，脖子后方的汗毛立刻站了起来；还不等她说什么，只听耳边响起了一句轻轻的声音：“林小姐……”
一边说，一个阴影一边忽然从耳旁转了出来；像是一条无骨的蛇，柔软而缓慢地爬上了林三酒的余光角落里——
忍不住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低叫，林三酒猛然一个拧身，迈步就跑向了反方向，眼睛已经死死地闭上了；然而她这一下却是面朝着走廊深处去的，离楼梯口越来越远，眼看着已经到了墙根。
这个时候再转头已经来不及了；“叶蓝”如影随形的声音已经跟在了她的背后。
“快快，”意老师在脑海里高声喊了一句，“没办法了，进房间吧！”
为了不瞄到“叶蓝”，林三酒再次一手捂住了眼睛，随即合身一扑，就撞进了走廊角落里的119号房；才一落地，她后脚一踢，便在那个东西探进来之前把房门狠狠地给踹上了。
急促地呼吸了几口气，林三酒仍然头也不回地朝房间里冲了几步；然而身后一片安安静静的，似乎“叶蓝”终究还是没能进来。
也是，如果他已经变成了住户的话，那么他能进的房间应该只有101号房才对了……
想到这儿，林三酒怔怔地将骨翼落了下来。
在她刚刚见到叶蓝的时候，对方毫无疑问还是一个正常的活人……他能够在楼层间自由来去，又告诉了她不少这栋公寓楼里的规则……
然而是什么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让叶蓝彻底变成了一个“住户”？
“我说，”意老师似乎也是惊魂初定，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儿颤，“我对叶蓝的死，倒是有一点想法。”
尽管早已有了隐隐约约的心理准备，但当林三酒听见这么直白的一个“死”字时，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什么想法？”她问道。
“你难道忘记了吗？这个游乐项目不管再怎么古怪也好，它终究还是星空游乐园的一部分。”即使是意老师不露头的时候，也依然能在事后从林三酒的表意识里读取信息，“……这个游乐园的项目不但可以锻炼成长型，而且在每一局游戏里，还只锻炼潜力最大、或者最优秀的那一个，对吧？”
林三酒一愣，随即明白了意老师指的是什么。当两个或以上的成长型同时进入游戏的时候，那么游戏项目的难度，是以综合战力最高的那个人的水平来定的……这一点，在她和黑泽忌同行的时候，已经叫她吃了许多苦头了。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意老师似乎也在尽力把话说得委婉一些，“……人家在你来之前都活了二十天了，但是你一来，叶蓝就死了……”
林三酒的脸色顿时白了一下。她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我的综合战力比他高，所以我一进来，这个游乐项目的难度就提高了？”她有点儿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这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感觉，放在谁身上只怕也不会好受：“……这，是我害的他？”
“也不能说是害……”意老师叹了口气，“规则就是这样，怪他能力不足而已。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游乐项目的难度到底在哪儿提升了，你又该怎么避免重蹈覆辙，才是关键。”
林三酒愣愣地站在屋子中央，一时间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思考意老师的话，还是在想着屋外的那一个“叶蓝”。
带着几分茫然，她一边努力回忆着进入这个游乐项目以后的发生的每一个细枝末节，一边漫无意识地在屋子里走动了一圈。
这个户型，是一个十分宽敞的一房一厅；仿佛带着对空间的毫不吝惜，客厅就设计得大得惊人，将开放式厨房和餐厅都一块儿包含在了里头。林三酒压根也没有想到要去卧室看一眼，因此只是将手拄在同样放了许多食物和饮料的餐桌上，将目光投在了对面的窗户上。
这儿的窗户后面，贴的也仍然是一幅看起来几乎就像是现实一般的画；窗外是一条白砖青瓦红灯笼，充满了东方韵味的小巷，在蒙蒙细雨里，看起来仿佛一推窗就能走进去似的。
“……我想不出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林三酒有点头疼地放弃了，“我进来以后难度就提升了的话，没有对比，我又怎么知道究竟是哪里的难度提升了？”
意老师一时也没有出声，林三酒低下头，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放在餐桌上的一堆食物，随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从后背上爆起了一溜儿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里会有食物？
“那个女孩子不是说过吗，房间里应有尽有。”意老师听见了她的疑问，有点不解地答道。
不……林三酒慢慢摇了摇头。她之前打开过119号房，查看环境的时候，她能够十分肯定这儿是没有半点东西的——整个房子都充满了荒无人烟的气息。然而现在……
她缓缓抬眼打量了一圈。
餐桌上多了一堆食品和饮料，正如叶蓝当时在101号房时一样；她进来的时候明明没有开灯，然而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却已经亮起了一团橘黄的光。倘若有不知情的人此时走进来，大概立刻会以为她住在这儿吧——
住在这儿的，自然是住户了。
当林三酒浑身发冷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沙沙”的声音。
浑身肌肉一跳，她立刻顺着声音的来源望了过去——声音明明来自门口，却什么也没有；她看了两圈，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有人从门缝底下塞了一张A4纸进来。
“尊敬的119号房林小姐，你好。为了欢迎你进驻本公寓、并邀请你正式在本公寓长期定居，本公寓决定为你举办一场邻里见面会。”
大大的一张纸上，只印了这么短短的一行字；当林三酒还处在迷茫里好一会儿都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她忽然又听到“当当”两声，好像有人敲了敲什么东西。
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来敲门了，然而仔细一看却并不是。浑身僵硬着回过头，林三酒在窗外的那幅画里，看见了蕾娃的脸。
“喂，你快点出来，”蕾娃的脸在说话时，动作一卡一卡地，仿佛是一个制作不太精良的动画片。“……窗户外面才是真正的观光项目，出口在这里！你再不出来就晚了！”

第355章 邻里见面会
当林三酒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门缝儿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探出头去，只是轻轻地伸出去了一只手；手里握着的镜子碎片一转，镜面上立刻模模糊糊地映出了铺着红地毯的走廊。
……这是她翻遍了119号房以后，从衣柜大门里敲下来的镜子碎片；林三酒生怕看见镜子的映像也一样会遭殃，还特地在桌角上来回磨了好几遍，将它磨得含糊不清了，这才敢用它来检查走廊里的情况。
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不知为什么，在这栋公寓楼里时，林三酒的五感迟钝混乱得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当她真正看到什么、或者听见什么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好在，那个曾经是叶蓝的东西似乎已经不在外头了。
她盯着镜面足足等了五分钟，走廊里也丝毫没有半点动静。
最后回头看了一次119号房，林三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房门拉开了。
在她身后的窗户外，依然是那一幅烟雨中的小巷图——水墨一样静谧的韵味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刚才蕾娃紧贴着窗棂冒出一张脸来的地方虽然已经空了，剩下的却是一片阴森森的雾气，弥漫在细雨里的灰青色小巷里。
有点儿不舒服地活动了一下肩膀，林三酒飞速扫了一眼走廊，随即紧紧闭上了眼睛——下一秒，她的身体已经在念头之前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在闭上眼后的一片黑暗里，她提着一颗心计量着脚下的距离——
在“吱呀”一声门响以后，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不一样了。
但她此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出来——林三酒只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仿佛紧紧地闭住了，在声音传入耳中的那一瞬间骤然防护似地张开了骨翼；她伸长胳膊在身子左边的空气里摸索了一下，随即气也不敢喘地冲上了楼梯。
一口气跑上了二楼，林三酒才在“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里停下了脚步，有几分提心吊胆地张开了眼睛。
……将目光投下去的话，正好能看见“叶蓝”变了形的影子投在了下方的楼梯上，被一节一节的台阶拉得长长的，仿佛几乎即将走上来似的。
叶蓝“入住”的房间是101，这么说他肯定上不来——林三酒无声地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句。虽然她不曾敲过二楼的房门，但她也不愿意在这儿久留，因此没有耽搁半秒，转头就迅速地小跑上了楼。
十分钟以前，她与蕾娃的对话此时正一句一句地浮上脑海。
“……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太多，”看起来就像是一张照片，在粗糙的电脑特效下动了起来似的；蕾娃的眼珠上一秒还在眼角里，下一秒就闪回了正中央，一卡一卡地说道：“你在这间房里呆的时间超过了五分钟，大概已经成为‘预备住户’了。先看看你房间里，有没有纯净水？”
林三酒将那一张印着“邻里见面会”的A4纸紧紧地在手里攥成了一团，死死地盯着窗外如同画片一样的蕾娃，慢慢地走到了餐桌前。
随意扫了一眼，她就发现了不对——别说纯净水了，连仅有的碳酸饮料，也只是一两罐而已。
“对，这是‘预备住户’的特征……”蕾娃的“画片”似乎想笑一下似的，但是僵硬的画面完全冻住了她的嘴角：“想要获得生存用水，‘预备住户’就必须上七楼的洗手间去取水才行；我想这是一个隐藏提示——因为这个真正的‘观光项目’就在洗手间窗户的后面，只有进来了，才能找到出口。”
愣了半秒，林三酒有点干涩地张开了嘴。“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进了603号房以后，你不是敲门了吗？当时还没等我做出什么反应来呢，我身边就忽然慢慢浮出了一个老太太……我那个时候慌乱之下，压根也没发现窗户后面贴的是一张画，转身就冲向了窗户……没想到误打误撞地，反而叫我发现了这栋公寓楼的真正秘密。”
“……但你从这儿的窗户是进不来的，我想大概只有在原住户现身的时候，公寓房间里的窗户才是能打开的。”似乎不愿意隔着玻璃说太多话，蕾娃最后总结似的朝她点了点头：“……总而言之，你先去七楼的洗手间吧。”
说罢，蕾娃一卡一卡地转过了头，像是转身上了另一条路似的，从窗外消失了。
林三酒攥着纸团，茫然了半晌。
纸团的棱角在掌心里硌着她的皮肤；眼下留给她的选择，好像也只有“去七楼洗手间”这一条路了——
虽然不知道蕾娃说的究竟是不是事实，但林三酒也是绝对不会乖乖留在119号房里，等着那个什么“邻里见面会”开始的。
“咚咚”的脚步声在即将登上三楼时，猛然一下停住了。
“怎么了？”意老师紧张地问道。
林三酒歪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掉转过头，慢慢地走下了楼梯；一边走，她一边轻声地回应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她的步子和动作都放得很轻很慢，若是不留神去听的话，只怕任谁也要以为这栋公寓楼里没有人在。
……在过了将近四十分钟以后，七楼上的洗手间大门在“吱嘎”一声里被推开了，从半开的门后走出了一个个子高高的女人来，正是林三酒。
洗手间地板的瓷砖上，积了一地的水，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昏暗的光泽，看起来似乎一个不小心就能叫人滑倒。“啪沙、啪沙”的日光灯不住地明明灭灭，映得清清冷冷的洗手间里也仿佛染上一层灰蓝的调子。
抬眼在四周看了一圈，林三酒才发现男女洗手间里的窗户由于公寓楼的格局问题，并不在同一个位置上。她踩在水洼里，打开了最后一间隔间的门板，正好对上了窗外蕾娃的脸。
在这张脸的后头，林三酒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片海滩的模样；蕾娃紧贴着窗户根儿站着，看起来硕大的脸后面，还冒出了几棵棕榈树的影子。
“你终于来了，”她一双眼睛随着林三酒的动作，而僵硬地一转一转，从左挪到了右：“……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只是她好像也没有太往心里去，招呼了一声道：“来了就好，你快点准备一下进来吧——只要把玻璃窗打开，再探身进来就行了。”
应了一声“好”，林三酒果然走了过去。一边按照她所吩咐的那样打开了玻璃窗，她一边问道：“……原来这些窗户后面的风景都是连着的？”
“对，”蕾娃的黑眼珠挪到了下方，望着林三酒的手：“……这样才能找到出口。”
在玻璃窗一被拉开以后，一股海风顿时从窗子后头扑了出来，吹起了林三酒额前的几绺碎发。蕾娃的脸忽然一下变得鲜活得多了，动作表情也流畅了起来：“对对，就这样进来就可以了。”
林三酒冲着她微微笑了笑，随即扬起了身后的骨翼。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还不等蕾娃察觉到什么不对，她的两只骨翼已经像子弹一样射向了面前的“画”；由无数根利刃组成的森森白影挟裹着千斤力道，一下子便盖住了那一张人脸——当蕾娃的影像伴随着骤然响起的一声尖叫，被捣烂成了纷纷落下的纸屑时，林三酒这才抽回了骨翼，迅速向后退了几步，小心地朝“画”上望了过去。
刚才那一击，已经把这张画的右下角——也就是蕾娃出现的部分给刺得七零八落、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的内容是什么了；然而在嘶叫声逐渐落下去以后，从那一团翻卷凌乱里的纸屑里，挣扎着钻出了蕾娃那一张几乎完好无损的脸——她从右下角挣脱出来，挪到了左下角，盯着林三酒的一双眼睛血红。
“你……你为什么要攻击我？”她的肩膀一起一伏，仿佛正喘着粗气似的问道。
“我早就应该想到的，”林三酒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想，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蕾娃瞪圆了一双眼，一句话也没说。
“不知道你有没有在这栋楼里遇见过一个叫做叶蓝的进化者？就算之前没有，现在也大概是有的吧……你和叶蓝都比我先一步进了这个游乐项目，”林三酒盯着她，慢慢地说道，“……在我进来以后，这个项目的难度一下子就提高了——具体提高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正因为这一点，叶蓝和你都死了。”
她一甩手，手里多出了一副金丝眼镜架。“这个是我在男洗手间的窗户下找到的……现在想来，叶蓝大概也跟你一样，不知受到了谁的迷惑，走进了那个窗子里……”
目光落在镜架上，蕾娃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猜不到的地方还有太多了。”林三酒没有理会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镜架，将它放在了马桶抽水箱上。“比如进了窗子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你和叶蓝现在又算是什么样的一种生命状态？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然而唯有一点是我可以确定的——你和叶蓝都是因我而死，所以你们现在也正在努力地将我引领上死路。”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相信我呢？”蕾娃歪着头，在破碎的画里问了一句。
“因为这栋公寓的住户。”林三酒轻轻地答了一句。“如果说你和叶蓝，与这儿的住户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你们都是‘计划外’的……原本你们也是参加项目的进化者，因为出了意外、中了陷阱，才在这儿意外死亡了，被困住了。因此你们所说的话，是不在这个游乐项目的计划中的——不管正不正确也好，这个游乐项目原本想让我知道的事，只有这儿的原住户才能够告诉我。”
望着蕾娃一张灰白色的脸——由于她刚才那么一动，现在林三酒终于看清了，在这个十分逼真的“头像”下面，是没有连接脖子或身体的——“在刚才来见你之前的这一段时间里，我将所有没有敲开的住户门都敲开了一次，已经拿到了我需要的所有信息了。”
听到这儿，蕾娃忽然眼珠一转，深深地陷进了眼角里，只留下了一片白；随即出乎林三酒意料地，她尖声地大笑了起来。
“……你靠的原来是这儿的住户？”她仿佛听见了什么十分令人高兴的事似的，笑得不可自已：“早知道你原来是一个这么好解决的人物，我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劲了；好好看看吧，你的邻里见面会，早就开始了。”
在她的尾音还没有落下的时候，林三酒已经浑身一冷，皮肤骤然发起了紧。
此时她身处的这一间小隔间里，忽然比刚才更加地……暗了。
从门板的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了密密麻麻的一群脚——大小粗细各不相同，踩着不同样式的鞋子，它们沉默地站在门外，与她仅有一门之隔。即使没有抬头，林三酒也知道此时隔间四周的墙板上头，早已伸出了一个又一个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所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本来就昏暗的惨白灯光，交错地投在了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就像是刀叉交错下的一碟食物。
“咚咚”两声，隔间的门板被敲响了。
离门板最近的正下方，是一双脏兮兮的匡威布鞋。
那一个仿佛被烟酒和大－麻熏染得醉醺醺的女声，突然一下变得十分清醒，声气温柔亲切地隔着门板笑道：“……是刚才的那位姐姐吗？你开开门，我有话要找你说呢。”
洗手间里静了几秒。
“小姑娘，你不肯开吗？”那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也满含笑意地响了起来，“……我年纪大了，从门缝下头看着你也很累呀。”
伴随着这一句话，一个银灰色的影子慢慢地从门板下方显了形——似乎是倒着将脸垂下来的，先出现的是老太太卷发的发顶，然后才是发际线，额头……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林三酒闭上了眼睛，一把拉开了隔间门。
洗手间内的灯光骤然一下白亮得几乎刺破了她的眼皮，在雪亮一片的蒙蒙光芒里，无数个阴影投在了她的身边；感受着身边林立的“住户”们，林三酒紧紧地闭着眼睛，朝外走了一步。

第356章 少有的风景
……仿佛是为了确认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一样，在林三酒缓缓地一步一步朝外走时，与公寓住户们的交谈闪回了她的脑海里。
……住在207号房的是一个细细长长的女人，直起身时居然比林三酒还要高一个头；当她低下头来说话的时候，让林三酒一下子联想起了长颈鹿——“对，没错，你现在还不算是正式住户。”
她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要成为正式住户，你必须和某一位已经在这儿正式居留的住户见面两次或以上。我听说也有一个其他的方式……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住在304号房的，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当丈夫前来开门的时候，那个娇小的妻子一直在后头笑着叫道“我还穿着睡衣呢，你先把门关上”——然而这一幕林三酒已经经历过一次了，立刻伸出一只脚抵住了门，到底还是让那位丈夫把话说完了。
“你问我能不能从窗子里出去？开什么玩笑，好好的门不走，我为什么要爬窗子……320的那个女孩子说没有出口？那是因为她也是个外来户，找不着出口才在这栋楼里定居下来的……这儿当然还是有大门的。”
住在411号房的，是一个看起来正在备考的年轻人；当他来开门的时候，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笔，说话也是很不耐烦的样子：“你问的事情我不知道，你等几分钟，等我妈回来了你再过来吧——啊？不会再来第二次？”
年轻人闻言低了低头，脸笼在了阴影里。过了一会儿，他才幽幽地开了口：“……好吧，既然这样，我就把我知道的说说好了。这栋公寓外面的治安也不是很好，最近常常会有一些小偷啊流浪汉什么的，从外头爬进来，给我们造成了不少影响。什么？你当然也可以顺着他们进来的路出去……但是你出去了，就也变成流民了，我们公寓可不会允许那样的人住进来——噢，我带你去看看吧？从我这儿的窗户正好可以看见那些人呢……”
几乎是死里逃生似的从411号房间出来以后，林三酒敲响了608号房门。
“你还是预备住户，房间里缺的东西想必不少吧？”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大叔很热情地向她招呼道：“……来点儿咖啡吗？”
林三酒立马摇了摇头。中年大叔顺手将咖啡壶放下了，将身体挤在半开的门缝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林三酒：“……这栋公寓里的管理不严，不止是小偷什么的会从窗户里进来，还经常有一些不知道干什么的人来敲门。第一次敲门也就算了，第二次敲门我可就生气了……上一次有个家伙被我塞进了窗户外的消防通道里，事后才知道好像是一楼那个新住户的朋友。”
……一共六层楼，除了一楼林三酒由于顾虑着“叶蓝”而没有下去之外，她避开了自己曾经敲过的几扇门，尽可能地从其余每一个住户口中都掏出来了一些讯息；打听得多了，就会发觉这些讯息普遍分成了几个类别——当然，被敲开了门的住户也几乎无一例外地，使出了各种手段来哄骗她来开第二次门。
不过不管怎么样，林三酒终于还是从这些讯息里摸清楚了一个大概。
首先，这个游乐项目是分成了两个部分的：在这个她十分熟悉的公寓楼后头，其实还有一个隐藏起来的、更危险的“窗外世界”——从口风里听起来，这个“窗外世界”里只存在着“小偷和流浪汉”：公寓里的人一旦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而外面的“人”，却能够偶尔趁机出现在公寓里，给住户们造成很大的“麻烦”——但是另一方面，这儿的住户又可以像那个中年大叔一样，使用强迫或者哄骗的手段，让进化者从窗户里出去……
虽然现在已经没法知道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了，但林三酒还是捋出了一条她认为应该十分接近真相的时间线。
在她进入了这个游乐项目之后，“窗外世界”应该就是在难度提升之后新出现的死亡陷阱。当她去敲601号房门的时候，叶蓝转头跑上了七楼；从那副眼镜掉落的地点来看，大概就是在七楼洗手间窗户里，他看见了之前被中年大叔塞到了窗外的进化者——按照中年大叔的称谓，叶蓝应该对那人至少是有一定信任的。
但是这个时候，窗外的“人”自然也已经不是人了。
叶蓝这个人谨慎小心，想必不会贸贸然地就钻进一幅画里；或许也正是因为他的小心，他最终死在了公寓楼的内部——正应了那个细长女人的话，他满足了成为“正式住户”的第二个条件，彻底入住了101号房。
在他之后，蕾娃也终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窗户中离开了；有极大的可能性，她是正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受到了惊吓，所以跳出了老太太房中的窗户，从此被困在了“窗外的世界”里。
假如林三酒没有进来的话，她和叶蓝都不至于死在窗户上；他们二人在这之后的一系列行动，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大概也能算是复仇了——而由于公寓住户们所给出的讯息都是随机的，上一个人和下一个人所隐喻的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儿：比如320号房少女的话，其实是一种鉴别正式住户和预备住户的办法；而老太太却是在说“窗外世界”——因此给林三酒造成了一个错觉，让她误以为某间房里的窗户就是出口，差点就上了蕾娃的当。
而“邻里见面会”，应该就是这栋公寓楼中最后一道关卡了。
……至少林三酒是这样猜测的。
从“邻居”们中间走过的感觉，大概她这一辈子也忘不掉——
一下子变得雪亮得刺眼的光芒，甚至白蒙蒙地照亮了眼皮的内部；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若实质，即使一路走来时身边明明什么也没有，林三酒依然能够不知怎么感觉到，她正在一步一步走在“人群”里。
“住户”们离她很近；事实上，有点儿太近了……她左边的脸颊微微痒了几下，像是被什么毛发擦了过去；仔细想想，那触感似乎是眨眼时的眼睫毛。
一双眼珠正贴在了她的脸上。
……这个想法真是叫人难受得打战、也叫人想忍不住马上睁开眼睛。
“叶蓝，你在这儿吗？”在闭着眼、凭着记忆缓缓朝外走去时，林三酒忽然低低地出声叫了一句。她不敢朝前探出手，生怕碰到什么东西，因此每一步都踩得极慢，眼皮和声音一样，都在隐隐的发着颤：“……你一定在这里吧。”
周围的空气中半晌也没有传来回应。
“……对不起。”在想了好一会儿以后，林三酒最终能说出口的还是只有这三个字而已。
即使她很清楚这并不是她的错，但每当她一想起叶蓝特地走上来，拦住了自己继续叫门时的神情，她就觉得嗓子有些发涩。
如果他当时袖手旁观，放任不管，那么死的就是林三酒，而不是他了。
叶蓝大概是在的，但是即使在听见了这一句道歉之后，也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深深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林三酒努力压下了恐惧和歉疚混杂的情绪，极力地感知着身边的一切。
原本在公寓楼里呈现出一片混乱的“纯触”状态，在闭上眼睛之后也不知不觉地开启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逐渐地清晰了起来。随着感知能力越发清晰，林三酒就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了；在忽然一声“砰”以后，一股清风迎面扑了上来，吹起了她颈间的头发的同时，也让她的一颗心直直落回了肚里。
“恭喜你噢，你完成了‘练胆鬼屋’第一局。”
犹如惊弓之鸟一样等了好几秒，在确实地感觉到天光洒在自己的肩膀上以后，林三酒才颤颤巍巍地睁开了眼睛。
她曾经见过一次的那个宽肩膀的年轻女孩，此时正坐在面前一个的玻璃窗后头：“……你这一局没有什么特殊表现，只拿到了六个体力值，过来领吧。”
回头看看，在仓库一样的楼房前，卷帘门正徐徐地放了下来——什么公寓楼、深红木门、叶蓝……都没有了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下一秒，林三酒猛地扑向了写着“售票”二字的窗口。
巨大的骨翼在怒意之下完全展开了，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尖尖的角度，裹着冲势，在“哗啦啦”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里，瞬间就将售票窗口给打碎了；一脸惊慌的年轻女孩跌坐在森森骨翼投下的阴影中，仿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似的——
但是下一秒，林三酒的所有攻势就随着广播喇叭里传来的女声而凝固住了。
“57号玩家请注意，您对本园工作人员的攻击如果再不停止，将会产生倒扣50点体力值的惩罚……57号玩家请注意……”
然而即使停下了攻击，林三酒的一腔怒火也仍然完全压制不住——她狠狠地一挥胳膊，几大块碎玻璃擦着年轻女孩的脸飞了出去：“练胆鬼屋？这他妈是个鬼屋？所谓的‘观光项目‘又是什么？”
“这，按规定我本来就是不能提前告诉你的，”女孩咽了一下嗓子，不管是动作还是表情，看起来也和普通人似乎毫无二致，并不像是副本里的生物。“……再说了，世上能有多少人见过鬼呀，这不比什么名山大川的更值得观光吗？”
胸口在怒气下一起一伏，林三酒原地愣了好半晌，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怪不得……”意老师也终于出声了：“——怪不得！你既不能攻击他们，他们也不来攻击你！”
“是的，”年轻女孩在一片玻璃碴子里坐起身来，“哪有鬼屋会让你随便殴打工作人员的？当然了，工作人员也不能碰你。”
工作人员……
林三酒感觉自己嘴里有点儿发苦。
叶蓝和蕾娃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就像是玩笑一样被永远困在了这个卷帘门的后面？
“……如果没有通过第一关，那么在里面的进化者会发生什么？”她轻声问道。
女孩瞥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似乎她也是怕林三酒浑劲一上来，拼着失去50点生命值也要朝自己发泄怒火似的——斟酌了半天，她才挑着字眼说道：“这个要看他们的造化了。有些没有完全陷入绝境的人，也不是说就永远也出不来了……”
……尽管听起来似乎希望渺茫，但总也比完全没有转圜余地的好。
呼了口气，林三酒抹了一把脸，抬头四下望了一圈。
她出来的地方，其实还是在仓库的大门口；周围的景象看起来也与她进去之前毫无二致，叫人分不清楚她到底在里头度过了多长时间。
当她将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年轻女孩在一地碎玻璃、翻倒的桌椅里找了一会儿，随即拿出了一块表。
“时间不长，你其实只花了不到四个小时而已。”
四个小时……林三酒皱起了眉。
这个时间，也不知道足不足以让人偶师通过他的游乐项目——不管怎么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眼下她必须要做的就是赶紧通关，尽量快一点儿赶上人偶师才好。
“行，你赶紧把我的体力值给我，我要再参加下一局。”林三酒冲年轻女孩说了一句，随即伸出了手腕。
一双宽肩膀把衣服塞得满满的女孩，连忙从地上捡起了一个仪器，在她手腕上扫了一下。大概是有点儿怕了她的脾气，女孩子还又加了一句：“……这一次里面可是不同的场景了，你不要乱来啊。”
随着卷帘门的再一次缓缓打开，林三酒瞥了她一眼，呼了一口气，抬脚就要往里走。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她这一步还没有迈出去，一双脚已经从卷帘门后的阴影里露了出来——紧接着，从门后走出来了一个人。
“咦？林小姐，你怎么在这儿——我还四处找你呢，真是太巧了！”
阿科尔有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说道。

第357章 在商言商
当卷帘门再次缓缓地向上拉了起来时，已经西斜的阳光顿时染红了门下的一片水泥地板。然而即使是这样暖意融融的橘红光芒，也依然没能为那个刚刚从门后走出来的女人增添半分血色。
从“练胆鬼屋”第二局里走出来的林三酒，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浑身的血似的，从头到脚苍白得吓人，与骨翼的颜色几乎无二——叫人不得不盯住她看上半分钟，才能确信这还是一个活人。
坐在门口抽烟的阿科尔，听见卷帘门响起的时候就忙跳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就有点儿吃惊似的瞪住了林三酒：“……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林三酒抬起眼睛，顿时更把他给吓了一跳；她瞳孔颜色本来虽然淡，此时却仿佛已经被稀释得没有了，只剩下了一片鬼气森森的眼白——过了好一会儿功夫，林三酒的身上才渐渐又有了活人气，眼珠颜色也慢慢地回来了。
叹了口气，她走到女售票员身边领取了自己的12个体力值，来到阿科尔身边坐下了。
上一局结束时能遇见阿科尔，实在不能不说是个意外；林三酒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仅仅只比自己晚来了半个小时，也是刚刚结束了第一局。为免叶蓝和蕾娃那样的遭遇再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二人一致同意错开时间进入“练胆鬼屋”，当一个人出来以后，下一个再进去——不过也不知道是他的难度比较低，还是实力不错，阿科尔进去还不到两个小时就出来了，之后就一直坐在这儿，边抽烟边等着林三酒。
“别提了，”林三酒想起第二局还忍不住有点打战，很不愿意详说：“……跟第二局一比，上一次简直就像是糖果屋。”
阿科尔顿时理解地点了点头。青年如同以往一样裹在一身长袍里，只露出了一只夹着烟的手，说了半句：“毕竟是给成长型准备的副本……哎。”
“我以前只知道体力会缓慢上升，”说到这儿，林三酒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进了这个副本才知道，原来只要是我能说得上来的东西，不管自己以前意识没意识到，它都会磨练到——虽然大概这是个好事，但是没点儿准备的话，死得可也快。”
她这话丝毫没有半点夸张的地方。原本以为第一局已经够叫人难受的了，但林三酒进了第二局，才知道原来她还小看了这个副本：不管是观察力、瞬间记忆力还是分析能力，甚至是胆量和勇气——但凡差一点儿都过不去。她这一局里已经左右支拙，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等到了下一关，她恐怕就不得不用上【意识力拟态】了。
“在开始第三局以前，可得好好休息一下，”阿科尔随手一捏，烟头立刻被他掐灭了，弹得远远的，落在了地上。“……刚才只顾着进项目，我还有事没有告诉你。”
林三酒有点儿狐疑地瞧了他一眼，随即笑了笑：“如果你想说的是你那个计划的话，我只怕爱莫能助。我和蕾娃出去看情况的时候，圣诞老人给我的——”
“我知道，”阿科尔打断了她的话，也朝她一笑，颧骨处顿时高了起来，显得一张脸更长了。“扎格格把他看见的都跟我说了……没看见的，稍微猜一下也能补上了。”
“对……我现在对你的计划没有什么用了。”
“咳，林小姐你说话的风格可真是太硬了。”阿科尔将手缩回了袍子里，长袍瞬地垂着滑了下去。“我们现在有共同的利益，当然就应该多多合作一些……我看你也不是一个喜欢绕弯子的人，这么说吧，既然如今计划有变，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林三酒皱了皱眉头。“帮什么忙？”
“虽然我们成长者联盟如今受到了人偶师的胁迫，但是好歹我也仍然是红鹦鹉螺的负责人……凡是我能够调动的、身处这个游乐园副本的人，我都已经派出去执行任务了。”阿科尔的语气像是在说服她似的，“我虽然相信我们的计划一定会成功，但是还是必须请你帮一个忙，才更有把握。这件事，就是将人偶师绊在某一个地方，至少要让他在那儿停留超过两个小时才行。”
在林三酒明确答应之前，显然阿科尔是不打算再说更多的细节了——他抬头看向了林三酒，有点儿焦虑似的等待着她的回应。
“为什么不用你们的人绊住他？”林三酒反问道，“绊住他以后，你又要怎么样？”
“我们的人都不行啊，”阿科尔苦笑了一下，提醒她道：“你忘了吗？我们的人几乎都已经在他的能力影响下了，只要人偶师一个不高兴，我们就都成人偶了……命都没了，还谈什么计划呢。”
“至于下一步，我已经有了打算。虽然圣诞帽不在你手上了，但这个叫他们狗咬狗的计划只要变一变，仍然可以进行……”阿科尔从他一头有点儿凌乱的卷发底下瞥了林三酒一眼，“我已经让好几个本联盟的成长型都出去了，现在他们应该正在游乐园几个入口附近徘徊呢……只要圣诞老人不放弃，那么他总会需要第二个成长者进来的，我看，我马上就会收到纸鹤告诉我，有人拿到圣诞帽了。我不会粉饰太平，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有一点儿危险性的；但我相信以你的身手来说，绝对能够及时脱身。”
见林三酒仍然没出声，阿科尔略微有点儿着急了似的，凑近了身子说道：“……不瞒你说，另一个非要找上你的原因，也是因为你和人偶师之间有过节，你找他不痛快也是合情合理，他才不会起疑心。诶，我也明白，这件事对你只有麻烦，没有好处……这样吧，一旦我们从星空游乐园成功脱身以后，你以后若有需要我们成长者联盟的地方，只需要说一声就行！毕竟我们虽然规模小，但是像驻地和签证官这样的资源还是有的……另外在副本里的收获，咱们也可以商量着分。”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
从圣诞老人那件事看起来，这个人虽然挺会算计，但好在他是把一切的算计都摆在了阳面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了——倒是有点儿在商言商的意思。
只有一个事实，是阿科尔没有明说，但二人也差不多都心知肚明了的。
一旦人偶师和圣诞老人都从星空游乐园里被抹掉了，那么剩下最有可能拿到终极大礼包的人，就只剩下成长者联盟一行人了。除了热切地盼望能够摆人偶师脱控制之外，只怕这个礼包也是阿科尔如此筹谋的另一个原因……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即使没有他这一档子事，林三酒本身也是要去找人偶师的——毕竟楼氏兄妹的下落，都还着落在他的身上；而且如果能成功把人救回来，那两个孩子在联盟里也有阿科尔的照应了……
“如果我答应了的话，”林三酒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具体需要怎么做？”
瘦瘦高高、像德古拉一样裹在袍子里的男青年顿时眼睛一亮。
“……我们手上有人偶师的详细位置坐标，他每移动一米我们都知道。”阿科尔十分有底气地一笑，“另外，人多毕竟力量大。进了游乐园以后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分散开的，因此差不多每一条路上的情况我们都清楚——所以一旦我收到消息，确认我们的人被圣诞老人放上了圣诞帽磁铁以后，就会由我来为你规划出一条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接近人偶师的路线；在遇见他时，为了你自身的安全起见，最好不要跟他一起进游乐项目，在外头想办法拖住他。”
“如果能拖住两个小时，是最好的；实在不行的话，也要至少一个小时才行。与此同时，联盟的人也都会以最短的路线朝你靠近，在接应你离开的同时，我们就会用圣诞帽召唤出圣诞老人——剩下的，就是老天和他们之间的事儿了。”
除了跟人偶师打交道的时间远比自己希望的来得长之外，林三酒倒没发觉这个计划里对她而言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毕竟相比圣诞老人和人偶师来说，她实在算不上一个什么目标。
“人偶师现在在哪儿？”林三酒明知故问道。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人偶师的详细位置的……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也不是每一个都清楚玩家坐标的，即使有像胖子老板那样的，往往也只能说出一个大概而已。
“南瓜之路，刚刚完成了第五个项目。”阿科尔干脆地答上来了，甚至还捎带了一些她不知道的消息：“南瓜之路的游乐项目难度挺高的，因此数量就少……如果人偶师不换地方的话，再完成两个项目他就要到达终点了。”
林三酒点点头——对方的话，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如果阿科尔真的只求脱身，不必非要拦在人偶师到达终点之前实施计划；只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算计她压根也懒得去关心。
“好吧，”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她也不再拖拖拉拉了：“如果终极礼包可以分的话，我要三成。如果不能分的话，你也可以从别的方面补偿我。”
既然是谈合作，就要有个谈合作的样子——
“没问题！”阿科尔一口应了下来，满面笑容地从袍子中伸出了一只手。林三酒探手出去握了握，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
“那么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希望合作愉快，林小姐。”一边说，阿科尔一边站起了身。“既然大事已经定下来了，咱们就先赶快把这个鬼屋给过了吧——话说回来，天鹅之路的项目几乎个个儿都很刁钻，也不知道你怎么就挑了这一条路。”
“你怎么会对这些路上的项目这么清楚？”林三酒有点儿好奇地问道。
“咳，星空游乐园一共才十二条路，我们成长者联盟可不止十二个人。在入园的时候我们就定好了互通消息的办法，几乎路上遇到的所有情况，最终都会在总结过后集中到我这儿来……再加上大家打听到的，也就差不多了。”阿科尔自嘲地一笑，“想不到我们这样小规模的团体，也有一天用上了人海战术。”
林三酒忽然忍不住想起了楼氏兄妹。
要是那两个孩子在身边的话，这个地方恐怕才会更像一个“游乐园”吧……
“练胆鬼屋”的第三局，果然正如林三酒所预料的那样，成了一个少有的噩梦。即使她经历了这么多，也见识过了如月车站，但在鬼屋第三局进行到了一半的时候，依然险些叫她精神崩溃——事实上，如果不是意老师及时让她开启了【意识力拟态】的话，恐怕林三酒就要长久地陷在鬼屋里出不来了。
第三局里拟态成了女娲以后，真正拯救了她的不是对方的智慧，而是女娲强韧得可怕的意志力——在这一次拟态之前，林三酒一直以为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可以真正不受情绪影响的；然而在女娲所拥有的钢铁一般的意志面前，她之前积累的所有情绪都如同遮眼云烟一样消退了，留给林三酒的，只有绝对的冷静和理智。
……当她再次从“练胆鬼屋”里出来时，林三酒甚至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终于出来了，”阿科尔又是早就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了，“看来你的难度很高啊。”
林三酒只觉浑身疲惫——她想礼貌地笑一下，却连面部肌肉都不听使唤了。
“……你是不是得休息一段时间啊？”阿科尔打量了她几眼，眉毛皱了起来，随即从袍子里伸出了一只手；一个小小的纸鹤正躺在他有些粗糙的骨节上。“刚才你还在里面的时候，我接到了消息……一个成长型的同胞刚刚被圣诞老人放出来，他已经拿到了那个圣诞帽小磁铁——我们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第358章 王见……王（？）
“十二界里的能人，果然真是不少啊。”
望着4D幻境馆的后半部分墙壁轰隆隆地打了开来，林三酒忍不住在心里对意老师感叹了一句。
自打从天鹅之路的“练胆鬼屋”出来以后，她就按照阿科尔为她计划出的路线，一口气接连换了三条路，在不同的路上分别完成了旋转木马、海盗船和4D幻境——果然正如阿科尔所预料的一样，三个游乐项目也仅仅只花了她短短一天多的时间而已。
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地通关，倒不是因为这三个项目的难度特别简单——说到这个问题，林三酒便会止不住地佩服起阿科尔的慎密心思来。
除了成长者联盟、人偶师和圣诞老人这几方面之外，这个副本里也有一些不知从哪儿听见消息、进来锻炼身手的散兵游勇——像黑泽忌就是无意间闯进来、然后不走了的。阿科尔早就吩咐了所有成长型，一旦遇见了这样的人，一定要尽量想办法从他们的口中交换信息——再加上成长者联盟的成员本身就为数不少，这样一来，等于说是阿科尔的耳目已经遍布了整个游乐园。
有了这么丰富的讯息做后盾，他再做起事来自然比林三酒容易得多了。
在详细询问过林三酒之前所经历过的游乐项目以后，阿科尔为她挑出了三个与之前游戏有些类似、她已经有了通关经验的项目；并且它们还都是在处项目数量多的路上——数量多，往往也意味着难度相对较低。
虽然没有明着问，但显然阿科尔是用了不少心思揣摩过林三酒的；他挑出来的这几个项目，正好都是利用了她的优势就能过关的类型。种种条件叠加之下，林三酒能这么快通关也就不出奇了。
“……这个办法毕竟是取巧，”她还记得临走之前，阿科尔一脸严肃地这样嘱咐过她，“……想靠着这样的手段一路走到终点是不可能的，顶多也就只能帮你省掉一段路、早点儿追上人偶师而已。毕竟我们谁也没去过终点，你从4D幻境出来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就连我也不知道了。”
……但是能走到这儿，也就已经够了。
林三酒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了4D幻境馆——几乎是在她才一踏出脚的同时，天边就多了一个虫子大小的影子；那影子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在“扑棱棱”的声音逐渐变大了，停落在了她伸出来的胳膊上，停下了两只纸制的翅膀。
随着纸鹤“确认”了信息接收人之后，从它的身体里传出了阿科尔的声音。
“……当你从4D幻境里出来的时候，应该就能接到这个消息了。”在游戏进行中的时候，纸鹤是无法进入场馆的，因此二人在每一场项目之间都会通信：“人偶师的位置没有变，仍然在南瓜之路上……他现在还没有从倒数第二个项目中出来，看起来应该难度不小；你赶到那儿去以后，正好可以以逸待劳。”
简单地应了一句“好”以后，林三酒随手放飞了纸鹤；当白色的折纸小鸟从蓝天中消失以后，她的脚下却仍然没有动地方。
歪头考虑了一会儿，她从卡片库里叫出了另一只纸鹤。托圣诞老人的福，当初为了能够让她这个“诱饵”汇报坐标，她拿到了不少这种方便的折纸小鸟。
“那个……你现在在哪里？”
说完这么一句以后，她也有点不知道该不该送出去好；不过最终带着些犹豫地，林三酒到底还是放出了纸鹤。
原本她还有点儿担心对方此时会不会在游乐项目里收不到，不过好在她没有等多久，那一只纸鹤便再次顶着一身阳光，从蓝天之中飞了下来，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听起来，黑泽忌好像正在吃东西。
“我在丝绒蛋糕之路上，好像是这里的第四关吧。”在这句话以后，林三酒很确定自己听见了从纸鹤里传出来一声金属勺子碰到什么东西的响动，“……干嘛？”
林三酒考虑了一阵子，随即低声地对着纸鹤说了一会儿话。当她第二次目送着纸鹤从天际不见了踪影以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她就忍不住有点儿羡慕起阿科尔的情报来了。
如果她也能拥有足以让她规划出一条近路的讯息，那么真可就方便多了……不过这一次，她当然不能去询问阿科尔。
……这个人她毕竟还不了解，不能不防着一手。
纸鹤在放出去以后，好半天也没有接到来自黑泽忌的回音——或许是刚才她花的时间长了，对方已经进了某个游乐项目了；又或许是黑泽忌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认为不必要说的话，谁也不能让他开口”。
眼看着不能再在原地等下去了，林三酒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迈步朝前方走去。
按照阿科尔的计算，人偶师就在她遇见的下一个场馆里面。
……南瓜之路的装饰风格与她见过的前几条都不太一样。似乎是走了万圣节的风格，南瓜之路上挂满了假蛛网和骷髅头，两侧的路灯也都是由一个个雕出了鬼脸模样、放上了蜡烛的南瓜灯来代替的；偶尔还会从店铺后头、某个转角处扑出来一个呼呼大叫的自动鬼玩具——要不是现在天光大亮的，恐怕它们早就被林三酒给打成渣了。
按照她所想的那样做好了一点儿准备之后，意老师有点儿提心吊胆似的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你想的那个计划能不能成功拖住他。”
——与其说那是计划，还不如说是林三酒一拍脑袋硬凑出来的一个办法。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她的应对之计有了，退路也有了，只差一个人偶师了……
又走了几步，当她的目光落在了道路尽头的那一个场馆上时，林三酒的心脏顿时剧烈地砰砰跳了好几下。
与其他的场馆相比，这个游乐项目看起来小的可怜。实际上，要不是它的外面挂了一块写着“卡通世界体验馆”的牌子的话，林三酒险些就要以为这儿是一个洗手间了——一左一右两个像极了男女厕所的小房子之间，由一条短短的走廊连接了起来，一个看起来应该是售票员的家伙正盘腿坐在中间，看起来和之前的那几位一样一脸呆滞，没有一点儿精神的样子。
……人偶师，真的就在这个小房子里头？
缓步走到了“卡通世界体验馆”门口，林三酒心里还存在着几分不真实感——她有些茫然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不过这个体验馆看起来正像游乐园里的其他项目一样，并没有因为人偶师的存在而多了什么特殊之处。
“你是要买票入场吗？”坐在短走廊中间的男人抬起了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从一顶红帽子下抬了起来，正对着林三酒：“……5个体力值。”
……虽然同意了来拖住人偶师，但林三酒可不愿意去尝试人偶师难度的南瓜之路游乐项目。
“不，我暂时还不买票，”她忙摆了摆手——等此间事一了，她大可以回头换条路再往前走：“……请问一下，里面现在有人在吗？”
“有啊，”男售票员立刻答道：“我们这个项目可是很受欢迎的，尤其是家长和小孩子，都喜欢来看看卡通世界。”
这样的宣传词林三酒也不是头一回听了，星空游乐园总是喜欢像这样往普通的游乐场上靠。她打量了男售票员两眼，有点拿不准他会不会像鬼屋的那个女售票员一样，不肯告诉自己实话：“……你们游乐园有规定说，不能向别人泄露玩家身份吗？”
“……这个，没有。”他摇了摇头。
松了口气，林三酒终于有了点笑意。“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里面都是什么人正在通关？”
男售票员瞪了她一会儿，好像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问题似的；林三酒赶忙加了一句“我也是贸然进去，难度太高了我受不了”，红帽子这才开了口。
“今天上午刚刚进去了一个女孩，她是最近这几天唯一的一个人了。上一回进去人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是个男的，一直就没出来……大概是玩得太入迷了吧。”
女孩？五天前？
这可完全不符合阿科尔的情报；五天前的人偶师，恐怕根本还没有深入到这儿呢。
“……什么样的女孩？”林三酒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无意间发觉的人偶师秘辛，带着怀疑问了一句。
毕竟【春花灿烂时你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曾经提示过一句，他只算是半个男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人偶师才非要追杀她不可。
“我也不能老盯着人家小姑娘看呀，”红帽子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不过长得真不好看，眼袋老大了，一张脸还特别长；水平高不高，我就不知道了。”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人偶师的容貌。
林三酒登时升起了满腹狐疑——莫非那女孩是一个人偶不成？
但是这也不对。
受人偶师控制的人偶，就算有像白小羌那样存留神智的，也不能改变它不再是一个独立生命体的事实；更别提它还是人偶师能力的一部分——就好像林三酒的【扁平世界】和头脑里的意老师一样，不管有多少神智，都不会被游乐园承认为一个玩家个体的；走在路上不会拿到玩家编号，跟进了游乐项目也只能算是能力主人的附庸。
这么说来，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林三酒心一提，一句话也没有回应男售票员，转身就朝来的方向跑去——虽然有点儿解释不通，但肯定是阿科尔说了谎！
她不知道他把自己骗来南瓜之路上到底有什么目的，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地方值得他花这么大心思，但既然人偶师不在这儿，那么接下来等着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现在得马上退回到上一个场馆处要求换路才行！
然而才刚刚跑了几步，林三酒就猛然刹下了脚。
……与其他的几条路一样，南瓜之路上也有不少各种各样的商店；林三酒快速地目光一扫，随即合身扑进了一家烧烤店里；为了多少挡一挡来自路上的人，她顺势把玻璃门从身后踢上了。
“你开个价，”一冲进来，她猛然一拍摆满了一碟碟肉的桌台，果然把店老板从收银台后面震了出来，“我要打听一个玩家的坐标！”
老板是一个面容妩媚、身材娇小的女人，说话不紧不慢的；皱着眉头打量了她一会儿，她这才缓缓擦了擦手，从柜台后头走了出来：“……看来你以前跟我们的同事打听过人呀。”
“对，”想不到自己偏偏遇上了一个慢性子，林三酒强压下了一腔焦急，语速飞快：“……你知道玩家坐标吗？你要价多少体力值？”
“算你运气好，我正好知道。”老板娘说完这么一句，风韵十足地找了张椅子坐下了：“我白拿你体力值可不好，你看着哪盘肉好，烤几盘吃吧……然后咱们再聊。”
看来这儿的员工都是以“做生意”为第一要务的——即使林三酒清楚自己现在没有多少时间了，她也拿游乐园里的副本生物没有丝毫办法；压下了气，她胡乱烤了一盘耗价15点体力值的猪颈肉，冲老板娘问道：“这下可以了吧？我要打听一个叫阿科尔的人，他现在在哪？”
“这个玩家啊，他在大熊之路上，目前好像进行到了第五个项目了。”老板娘看了一眼她的烤肉，终于慢慢吞吞地开口了。
林三酒一愣。
上一回跟阿科尔通信的时候，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因为规划路线的关系，等他从大熊之路出来以后，更方便集合成长者联盟的人来接应林三酒——也就是说，他现在的位置，正是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阿科尔还在老老实实地按照计划进行的话……
林三酒猛然打了个战，有点儿害怕自己突然浮起的第二个念头了。
“那……我还有一个人，想跟你打听，”她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一个叫做人偶师的玩家吗？他现在在哪里？”
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没有回答，只是歪头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林三酒一颗心骤然沉了下去。
“你回头啊。”从店主红润的嘴唇里，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来。“他在门外呢。”

第359章 每一次都这么毁形象
当“啪”地一声炸响骤然从身后爆发开来的同时，林三酒不得不立刻顶住风势张开了骨翼——一股强劲的气流瞬地席卷了店子，无数烧烤盘飞在了空中，又“噼里啪啦”地都碎在了四周；骨翼急忙连连挥舞起来，好不容易才为她挡下了从身后袭来的、如同暴雨一般的大量玻璃门碎片。
——就像是站在了一场龙卷风里似的；饶是有了骨翼的保护，当这一波轰击过去以后，林三酒的身上也多了无数深深的擦伤。
她收起了骨翼，慢慢地从地上站起了身来；刚才的老板娘早就躲在了收银台后头，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林三酒目光定定地望着她，一时间竟有些不能回身了。
“……你就是刚才打听我的那个人吗？”
一个久违了的阴柔嗓音，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轻轻地响了起来。
林三酒没有吭声，也没有动——事实上，她现在嗓子发紧，一颗心咚咚地直跳，也很难发出什么像样的声音来。之前做的心理准备，忽然一下子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了。
她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唯有一个“咯吱”、“咯吱”，听起来既奇怪又耳熟的细微声音，从门口一路走了进来。
“我好像不认识你这么一号人……”这一次，那个简直可以称为亲切的嗓音，几乎是贴在她后方响起的：“……转过身来。”
虽然每一个字听起来好像都很和气，却不知怎么，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阴森。
如果不是刚才发生的这么一档子事，自己也不至于落到这么被动的境地——林三酒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终于还是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这么久以来，一直如同一个阴影一般跟在她身后、追猎着她的人偶师，此时正站在从门外投进来的一片阳光下，神态很放松，似乎也很闲适。
他仍然穿了一身黑色皮裤和极高的一双高筒靴子，只是印象中他背后的巨大装饰物不见了，只是赤裸着削瘦而苍白的上半身，脖子上被一条厚厚的黑色皮带缠了好几圈；门外阳光正好一晃，林三酒一时看不清他在背光下的表情，只有他眼角和嘴唇上闪烁的红色金粉在阴影中熠熠发光。
余光再往他身后一扫，林三酒顿时明白了。
那一个戴着红帽子、自称是售票员的男人，此时正站在人偶师身后，从帽子下方抬起眼来看她；原本一脸了无生气的样子早已消失殆尽，长长的嘴角朝上弯着，露出了一个好像很满足似的笑。
“你……”人偶师忽然眯起了眼——他显然是觉得林三酒的外貌非常眼熟，然而毕竟她变化得太大了，让他一时间有些吃不准。
吐了口气，林三酒的目光从红帽子的身旁划了过去——那儿还站着另外两个她没见过的一男一女，不用说一定也是人偶；她微微后退了半步，盯紧了人偶师，紧张地笑了一下：“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林三酒。”
人偶师闻言微微一怔，也不知是由于吃惊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几秒，他才吃吃地笑了：“……原来是你啊。我还真是没认出来呢。”
“对，就是我，”林三酒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一咬牙，“……我问你，你把我的朋友带到哪儿去了？”
压低了下巴打量她的时候，人偶师的一张脸看起来就更尖而瘦了——一绺湿漉漉的黑发从他额前滑了下来，他嗓音低低地说：“……希望你变成人偶之后，能看起来顺眼一点吧。”
他话音未落，在心中警铃大作的同时，林三酒猛然一个后翻，骨翼立刻长长地舒展开来挡在了她的身体前面；人还没等落地，几点轻烟忽然毫无预警地从她的白骨上袅袅升了起来，随着钻骨的一疼，她一低眼睛，发现在轻烟下的骨头表面上已经多了几个小眼儿。
……人偶师的双手套在一双过肘的黑皮套里，自始至终都稳稳地交握在身前没有动过。
不敢再在空地里站着，林三酒忙一伏身，也蹲在了收银台旁边；见她从视野里隐蔽了起来，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人偶这才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趁着这一呼吸的空档，林三酒迅速挥手叫出了【录音机】；当薛衾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烧烤店老板娘却也刚好跟着开口了，说了一句什么“你打破的灯”，叫她一时没听清磁带里说的都是什么——
“你别说话！”林三酒一急，回头吼了她一句，再凝神去听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薛衾的语速快，说的话又短，正好只让她听见了一个尾巴：“……的能力。”
——到底是什么能力啊！
刚从心里发出了这一声喊，绷带下的皮格马利翁项圈就开始微微热了起来；不管薛衾说了什么，这个能力都发动了。
然而林三酒却还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现在想要倒带再听一次可是来不及了，刚才的那个红帽子早脚下一蹬，人已经扑向了半空，阴影顿时笼罩住了收银台。
妈的！
林三酒心里怒骂了一句，收拢骨翼一矮身子，就从旁边一张桌子上头跃了过去，正好躲过了红帽子的来势——人偶师现在身边带了三个人偶，从外表来看都是曾经的进化者；按照她听过的消息看来，每一个都保留了生前的主要作战能力以及战斗意识，所以在对对方的能力有所了解之前，她还不敢贸然出手。
……而另一个叫林三酒束手束脚的原因，是人偶师一直以来都正纹丝不动地站在店子中央，只静静地望着这场一对三的战斗。
“纯触”状态早已全开了，林三酒人还没落地，目光朝门口扫了一眼，心里一动，立刻缩下了身子——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里，从她身后的墙壁上多出了三五个小眼儿，位置正对应着她的心脏；几束光顿时从小眼儿里透了进来，原来竟是将墙壁给打透了。
那个女人偶，应该是拥有类似于陈小圆那样的远程射击能力；然而叫人感觉棘手的，是她并不需要实际发射出任何东西——拿刚才那一击来说，如果不是林三酒正好瞧见了她的动作，只怕压根感觉不到什么异常。
身后的红帽子也抓住了这短短的一眨眼功夫而扑了上来，林三酒心里一凛，脚下马上踢起了一张桌子，迎面便朝他飞了过去；借着红帽子被这么挡了一挡的时候，她马力全开地向门口冲了过去，双手上的【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已经冲着最后一个拦门的男人偶按了下去。
“想逃吗？”人偶师在身后轻柔地说了一声，声气里似乎还觉得这挺有意思。
“沼泽！”
生得粗粗壮壮的男人偶忽然吼了一句，还不等林三酒反应过来，她骤然摆动不了自己的胳膊腿了——空气突然有如实质般地粘稠了起来，她真的就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沼泽里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叫她费尽了力气，两只伸出去的手怎么也碰不着男人偶了。
男人偶冲着她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又叫了一句：“……沉没！”
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了——林三酒一张脸憋得通红，身体果然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空气正飞速地从她胸腔里流失；然而正当她疯狂地在脑子里想各种应对的办法时，只见那个男人偶猛地“啊”地叫了一声，随即她的“纯触”便感觉到头顶上黏黏的气流层多了好几个小眼儿，沼泽忽然松动了。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的，林三酒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当她趁机挣脱了【沼泽】，冲出了“南瓜之路”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好运气——显然男女人偶是先后朝她攻击的，在男人偶的【沼泽】生效以后，女人偶的射击能力却正巧穿透了他的气流层，给了林三酒一个脱身的机会。
……看来人偶师只能对手下人偶发出一个大概的指令，不能够掌控它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办多了！
相比那间小型精巧的烧烤店，“南瓜之路”上就好施展开手脚了。
当林三酒听见从脑后袭来的风声时，她甚至是不慌不忙地叫出了【龙卷风鞭子】，头也没回地朝身后释放了一个她能发出的最狠的龙卷风，逼退了红帽子；红帽子连退几步，还是被风给卷住了，手上亮着的光芒吃力地顶住了狂暴的风势。
【穷人的破壁料理机】
造价昂贵、技术先进的破壁料理机，能够在一瞬间将食材完全打碎，细胞粉碎程度高达95％，最大程度保留食材的新鲜营养，不留残渣！虽然它很贵，但如果是穷人想要买这样一个破壁料理机的话，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哦！首先请想象你的双手是一对刀叶，不管面前的是人也好物也好，都是橙子胡萝卜奇异果和玉米……上吧！为了美味的汁！
……被这种能力沾到一点边，都是会出人命的！
林三酒眯眼看了看红帽子，已经对他的能力猜了个七七八八，眼见另外两个人偶也从店里出来了，立刻转头就跑。
不管发生了什么意外也好，现在的情况依然按照阿科尔所计划的那样朝前走了；即使只是试一把，林三酒决心她也要留下人偶师！
“……你逃得倒是不遗余力，跟上次一样嘛。”身后传来了人偶师幽幽的声音，语含讥讽地说：“要不是看见你逃跑的样子，我还真不敢认你了呢。”
不管林三酒跑得多快，人偶师的声音都始终在她背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紧紧地一咬嘴唇，林三酒忍下了心里骤然蹿上来的火，猛地一转身——这个身她转得很不同，借着骨翼张开时一推地面的助力，她脚下已经顺势滑开了很远，反而与人偶师拉开了一些。
人偶师也住了脚步，用手指向后拨开了额前的湿发；红色金粉随着他的表情，慢慢展开了一个闪烁着的弧度。
朝旁边迅速看了一眼，确认了自己之前做的准备还在，林三酒望着对面的四个人，也笑了。
“……能逃，也是一种福气呢。”林三酒颜色浅淡的琥珀色瞳孔里，在阳光下亮起了一阵光。随即她猛然一挥手，喊了一声：“就现在！”
人偶师面色一厉，还没有明白过来她在冲谁喊呢，路旁一个立着一块“速写、油画肖像画，30／60体力值”的小摊后头，忽然站起来了他一直以为是副本员工的一个男人——随着那男人手里的画板一转，一股强横之极的吸力便一下子将人偶师给笼住了，顿时将他连根拔起，转眼就飞到了画板前。
三个人偶反应也极快，立刻一个拖着一个地抱住了人偶师的腿，由最后一个男人偶拽住了道路旁的一根路灯灯柱，这才算是勉强稳住了前冲之势；然而即使他朝前方使出了【沼泽】，也仍然没能将人偶师给拖回来，一人三人偶竟然就这么僵持在了半空。
“谢谢你薛衾！”林三酒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笑了，她忍不住从喉咙里叫出了这么一句后，随即弯下腰大喘了一口气。
想想刚才发生的一连串事儿，眼下又能够这么顺利地按照计划把人偶师给吸住，她此刻也终于明白薛衾给她的能力是什么了——她没听清的那句话，一定是“你拥有总是很幸运的能力”。
“诶，我说。”林三酒抹了一把脸，在走到人偶师身前几步的时候，谨慎地停了下来。一头披肩的黑色湿发，此时全都根根直立地浮在半空里，指着画板的方向；人偶师一张脸即使是打横过来了，也仍然能看出来他的脸色要多红有多红，显然已经愤怒地不能自已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我以后，你的样子都挺难看的……这就叫阴沟里总翻船呀。”林三酒一脸的笑，好整以暇地看看他，又看了看画师，很小心地让画师退后了几步，别让人偶师够着——只是这样一来，吸力顿时又加大了：“……来吧，你告诉我楼氏兄妹在哪儿，我就考虑考虑不把你吸进画里去。”

第360章 走哪都能交上朋友的体质
傍晚的夕阳沉沉地坠了下去，像是半颗橙色的鸭蛋黄，即将消溶在一片暗蓝色的天空里了。早已失去了热度的微红光芒，无力地落在了天幕下的世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住消退；路灯被拉出了一条条长长影子的“南瓜之路”上，气氛正在一片沉默中渐渐地紧张了起来。
即使将话又问了一遍，林三酒所得到的回应仍然只有一片死寂。
她的一颗心早已吊得高高的了，连连退了两步；人偶师一行人与画面的吸力僵持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了也没动过一分——为免夜长梦多，她立刻转头冲着画师喊了一句：“……加大吸力！”
加大吸力的办法，就是由画师进一步完善画面的真实度；当材质、纹理和光影都被完善以后，吸力将会达到这件特殊物品的最大程度——那个看起来完全与真人无二的“画师”闻言，随即沾了点颜料，又将笔落在了画布上。
随着他的每一笔，林三酒都能感觉到吸力的逐渐增强；一个拽着一个的人偶们在这股怪力的影响下，手臂皮肤纷纷地绽裂了开来，有的甚至能听见肌肉断裂的声音——然而他们并不是活人，看起来似乎毫无痛觉，因此竟连一声哼也没发出来。
“你现在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我……”
林三酒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偶师打断了。
“……你这个东西倒是挺有意思的。”刚才由于愤怒而潮红的脸，此时渐渐地恢复了一片苍白；人偶师的一双眼珠盯紧了林三酒，微微地露出了一个笑：“让你高兴了一会儿，对吧？”
在林三酒心中骤然一紧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迅速朝后飞跃了出去——那一瞬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压根儿也没有看清楚；只听一阵轰然巨响，当她双脚落地、再一抬眼的时候，人偶师已经站在了地面上。
而那个画师连同他的画板，都像是被什么冲击波给砸了个正着似的，远远地飞了出去，一路击碎了无数商铺的外墙，陷进了一堆碎砖瓦里，看不见了。
……我就知道这样拦不住他……
林三酒心里暗暗地想道。
还好，还有另一手准备——
“你们，去把那个人给我带回来，”人偶师头也没回地吩咐了一句，身后几个人偶立刻飞身冲了出去。“……这个能力，以后我也用得上。”
他以为那也是一个进化者——！
这个念头从林三酒的脑海中闪了过去，让她隐隐地一凛，但却一时想不出来能借着这个误会做点什么好；然而她接下来也没有时间多想了，因为人偶师已经朝她转过了头。
如果不是进入了“纯触”状态，换作以前的林三酒，只怕连中招了也反应不过来怎么回事——一瞬间，她的身体发肤迅速捕捉到了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环境、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这东西从人偶师的指尖中激射了出来，不及眨眼已经挨近了林三酒的身体。
在“纯触”状态下尖啸一般的警告里，她根本来不及做什么了，当下身体往地上一跌，险险避了过去。然而空气中那无形的东西一个拐弯，却又朝着她笔直冲了下来——林三酒一咬牙，手中猛然甩出了一张卡片，半空中陡然现身的一个阴影，终于在迎上了那东西以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说起来多，但实际上一切都只发生在呼吸之间；林三酒的反应可以说是快得叫人吃惊了——她立刻跳起了身，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这才聚在了地上。
她刚才匆忙之下，叫出的不是别的，正是任楠的尸体。
此刻路上忽然多出了一个口目怒张、已经死透了的男人尸体，却仅仅只让人偶师多看了一眼。他朝林三酒温柔地笑笑：“……真有趣。不过我的【病魔】有很多，而你有几具尸体来挡呢？”
在林三酒圆睁的眼睛下，任楠的尸体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地枯萎了下去。仿佛是一个被重病折磨缠绕了很久才终于死去的人，任楠的头发迅速地落光了，两颊深深地陷了下去，肚皮却逐渐地鼓胀了起来。
是特殊物品？
“你听说过300路吗——”
在林三酒喊出这一声的同时，前方空气顿时一分，又一个无形无色的【病魔】朝她疾冲了过来。不是特殊物品，那么看来只能是进化能力了！
【病魔】
就像是艾滋病人的一滴血，或者肺结核患者的一星唾沫，这个能力的发出方式，是一个瞧不见的“传染源”；在落到人体上以后，将会在几秒钟之内将疾病潜伏、发作、进入晚期等等一系列的阶段完成。发作的病症五花八门，选自多个世界多个物种，随机在目标身上出现，持续时间为一分钟。一分钟以后，无论目标是死、是痊愈，还是出现后遗症，那都要看目标本身的体质和恢复能力。
一旦被这个东西沾上，恐怕就要变成任楠那个样子了。林三酒脚下一蹬，朝空中一翻，【病魔】从她脚底下飞了过去；只是她根本也不能松口气，【病魔】在她身后调了一个头，冲向了她的后背。
“这个——！”
这一次没有把耳导的尸体叫出来，林三酒伸长手臂一把抓住了路边当做路灯的一个南瓜壳；她身体在空中一卷，南瓜便飞向了【病魔】。
下一秒，她掌心的皮肤微微一痒，什么东西已经迅速地钻进了她的皮肤里。
“是这样的，”在林三酒从空中摔下来的同时，人偶师挑高了一边嘴角，“……它能够无视非人体的阻碍呢。”
几乎人还没有落地，林三酒便觉头脑一阵昏沉；在人偶师十分满意的目光里，她猛然闭起眼，接着大大地打出了一声“哈嚏！”——
一擦鼻子再一抬头，人偶师一双眼睛已经瞪圆了。
“……感冒？你得的居然是感冒？”他的声气充满了不可置信，“我用【病魔】攻击了上百人——”
他没说完的话，林三酒自然也猜到了；看看任楠的样子就知道了，想来她还是头一个儿在【病魔】的攻击下得感冒的。再次在心里感激了一遍薛衾，她二话不说，【龙卷风鞭子】的攻势已经裹挟着一股飓风，朝人偶师袭了过去。
“看来不认真点也不行了啊。”人偶师沉下了脸，盯着面前仿佛要吞吃天地似的风，一步也没有退；他接下来的一个动作，顿时让林三酒精神一震。
虽然看起来样子不大相同，但人偶师轻轻舒展开的手臂，却马上让她想起了黑泽忌作为“玛格丽特王后”时，曾经用来重创过她的那个招式——
人偶师的身前没有出现漩涡，然而龙卷风掀起的狂暴乱流，却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迅速地消融、化解了；也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当林三酒再一眨眼时，人偶师涂着金粉的脸，已经就在几十厘米之外了。
一股海啸般的势，豁然从天地之间涌了起来，朝她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即使有了“幸运能力”的加持，人偶师的每一记攻击，都仍然叫林三酒不得不拼尽全力地应对，才能在攻击后的间隙里还喘着气；即使时日还短，但要不是黑泽忌教给她的战斗方法，她恐怕根本撑不下来对方狂风暴雨般、连眼睛都看不出来痕迹的袭击。
事实上，如果不是靠着“纯触状态”勉强能分辨出攻势的话，现在的人偶师用肉眼看起来，仿佛只是在悠悠哉哉地站着，偶尔动一动手臂而已。
……现在早就不再是拖住人偶师的问题了。
假如还抱着拖住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心态的话，林三酒可能死得比谁都快；唯有全心沉浸在了战斗状态里，用上了以命搏命的打法，这才给她从人偶师手里挣下了一条命。她甚至连动用进化能力或者特殊物品的功夫都没有，全副心神只能一霎也不能离开地专注在人偶师的每一丝动势里——即使这样，好几次还是靠了“幸运”，她才好不容易没有受伤的。
在林三酒咬着牙、苦苦捱着的同时，意老师也在不断地替她计算着时间。
“5点58、59……6点了，6点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异样地高，显然也是被惊惧和兴奋冲击得发颤，“——6点1分了！怎么还不来！”
好像坐在过山车上了似的，林三酒的一颗心高高地一扬，一股血液直冲大脑；死死咬住嘴唇，她忽然不愿意去想她期盼的第二手准备现在还没有现身的这件事了。
人偶师的面色越来越轻松闲适，半张脸上又浮出了一个笑来；即使眼前的这个女人一开始有点滑不留手，他此刻也有十足把握能将她的性命留下来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正当人偶师踏前一步，准备给林三酒来一记重击的时候，从二人身旁不远的地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个，喂，你们好，停一停手好吗。”
——来了！
借着人偶师微微一滞的功夫，林三酒迅速抓住了这个空隙，翻身跳出了几米之外，顿住了身子。
再往远逃可就不行了，因为……她怕来人误会她而受到“惩罚”。
人偶师眯起眼，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路旁一个不知何时来的小孩身上。
……世上再没有比这个小孩更像小孩的人了。
穿着一身条纹背心短裤，细伶伶的胳膊腿，嘴角还沾着吃过糖以后的黏黏痕迹，鼻子底下挂着一汪清亮的液体——然而正是这个小男孩，在吃了人偶师一连几个【病魔】以后，却连半点儿反应也没有。
“……副本生物？”人偶师顿时也明白了过来，目光一下子转回到了林三酒身上。
高个儿女人朝他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随即像是大松了一口气似的，竟然就此瘫坐在了地上——显然是对这个小男孩的到来，心里早就有数了。
“你刚才攻击我好多下啊，”小男孩吸着鼻涕说，“……不过不疼，这一次就先算了。反正你要交的体力值也不少……”
“等等等等，”即使人偶师十分强大，他也不会与代表副本的生物相抗衡：“……交什么体力值？”
坐在对面的林三酒，又一次灿烂地朝他笑了起来。
小男孩在身上翻了一遍，从裤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一边吸鼻子，他一边说道：“……接到了烧烤店老板娘、果冻屋老板和咖啡店老板的报告，叔叔你毁掉了玻璃门、3张桌子、4盏灯，外墙一堵……共计要赔偿212个体力值。”
还不等人偶师消化完他的话，小男孩又转头对林三酒道：“姐姐你打破了烧烤店老板娘的两盏灯，也要赔30个体力值哦。”
这30个体力值，林三酒简直不能给得更痛快了——当她笑容满面地收回了手腕时，呆呆的人偶师才暴起了一声怒吼：“——你说什么？赔个屁，这儿可是副本！”
……这儿的确是副本不假。
……在几分钟以前，几人还在烧烤店中混战的时候，林三酒朝老板娘喊了一句闭嘴。
然而后者不但没有闭嘴，反而对着她把话说完了：“……你打破了我的灯，要赔我体力值。”
“这个还要赔体力值？！”
“本来是不要的，”老板娘轻声而快速地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但是因为你现在很幸运，所以就要赔了。”
——这个逻辑，是当林三酒冲向了门边，目光落在一地玻璃碎片上的时候才反应了过来的。
假如自己打破了灯都要赔，那打破了门和墙壁的人偶师该赔多少？
“你看，”她好整以暇地对人偶师笑着说，“我这个能力吧，能给我带来五分钟的好运，因此影响了副本的运作，导致他们现在要对咱们收取损坏物品的赔偿了。老板娘说了，收体力值的人6点来，我这不正等着呢吗？”
人偶师一张脸早就变得雪白，嘴唇颤得几乎瞧不清了。
即使人偶师一路走来，早凭着他的实力赚到了不少体力值，但也绝对不到212个这么多——
“现在已经天黑了，”小男孩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别忘了，过夜还要10个体力值呢……如果体力值不够，只好拿身体凑了。”
“行啊，”人偶师猛然迸发出一阵狂怒之下的大笑，“让我拿她的身体凑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虚化成了一道极淡的黑影扑向了林三酒；她早在人偶师笑起来的时候就有所防范了，然而要不是那个小男孩忽然在后头一伸手，就拽住了人偶师的裤脚的话，林三酒恐怕仍然要吃一个大亏——从面目狰狞的人偶师身边退出去的时候，她也是一张脸雪白了。
如果不是投了这一个巧，只怕她根本不能扳倒人偶师……
“别闹了，叔叔，”小男孩很懂事似的说，“你身上的所有体力值，都给了我吧……”
半边面皮一皱，人偶师猛地重重在小男孩脸上啐了一口；一双眼睛血红，他看起来几乎恨不得吃人：“……剩下的，你要拿我的什么走？”
“最值钱的那个器官，叔叔你已经没有了。算上过夜的10点体力值，我要拿走两条腿和一条胳膊……”
人偶师的面皮，忽然像风暴过后的海面一样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冷着一张脸，忽然往地上一坐，死死地盯住了林三酒，看也不看小男孩一眼：“你拿吧！”
竟然好像在转瞬之间已经接受了事实一样。
即使手下人偶无数，但是人偶师最大的战力，仍然还是他自己。在缺失了身体的一大部分以后，他以后甚至连新人偶都会很难抓到了……
如果换成是林三酒，她自问做不到这么快就能豁出去。
小男孩刚迈了一步，忽然肩头上多出一只手，将他按了按；抬头一看，原来是林三酒。
“小弟弟，你给我一分钟。”她朝他笑了一下。皮格马利翁项圈的5分钟还没有完全过去，小男孩果然点了点头；随即，她蹲坐在了人偶师面前。
二人沉默了几秒，各自都没有出声。
“不得不说，你这也算是实力的一种。”人偶师先冷笑了一声。
叹了一口气，林三酒缓缓开口了。
“……虽然我无意间发现了你的秘密，”她的语气也很疲惫，“但是我又绝不会说出去，你何必要把这件事闹到这种地步？现在要断手断脚了……”
“你以为我稀罕的是这些肢体？”人偶师骤然厉声打断了她，眼睛再一次由于愤怒而红了起来，“你根本不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你个白痴！”
“是，是，”林三酒毫不往心里去地摆摆手，“我知道，终点所给出的终极大礼包，对吧？”
人偶师一下子抿紧了嘴唇，目光阴沉锐利得像是能够将林三酒剐上好几遍。
这个家伙的性格阴暗偏激，要想从他嘴里套出楼氏兄妹的下落，非得花上一点儿心思不可——林三酒朝他笑了笑，“你还傻呢！你知道圣诞老人吧？你俩是不是有仇？”
人偶师一怔。
“告诉你吧，他追进来了！而且别看他不是成长型，也照样快追到这儿了……跟你目的也是一样的。你战力虽然厉害，但是跟他斗，估计也是两败俱伤……那礼包是个什么玩意儿，能让你这么拼命？”
这句话好像突然按下了一个什么开关似的，人偶师的表情一下子变了。这是一个林三酒从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一时竟然让她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了——
“……这样啊，原来他也来了。”他声气淡淡地说，垂下了眼皮。“……是一个愿望。不管是什么，星空游乐园都会帮你实现的一个愿望。”
愿望？
林三酒一惊。
“不过现在看来，”人偶师一瞬间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一片茫然的空白。与其说他在和林三酒说话，不如说更像是在喃喃地自言自语：“……已经发生的过去，看来靠人力最终也是无法逆转的……”
“咚”的一声，人偶师似乎非常疲倦了似的，一头栽在地上，躺倒不动了。
“那个孩子呢？怎么还不来拿他的东西？”他一双眼睛盯着深蓝色的夜空，声音清淡地问道。
不知怎么的，林三酒再次按住了小男孩，打量了一眼人偶师。
她虽然没有女娲那样绝顶的智慧，但是她却有自己的另一个特质——
从此刻的人偶师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气场，分明正是一种平静的绝望。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愿望？
“我有两个东西可以提供给你，可以让你有机会拿到那个礼包，”林三酒润了润嗓子，有些迟疑地说道，“……只需要你告诉我楼氏兄妹的下落，以及答应不再来追杀我。”
第二个条件她也不确定人偶师会不会遵守承诺，但是反正是提条件，提出来也没什么伤害——
过了许久，感觉上好像连星子都出来了、小男孩都不耐烦了的时候，人偶师才沙哑地慢慢问了一句：“……你能给我什么？”
“你缺的体力值我可以补给你，”林三酒飞快地说，“我还可以告诉你圣诞老人下一步的动向。”
人偶师“腾”地就坐了起来，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人偶师不可思议地看着林三酒，仿佛在打量一个傻瓜：“……你要知道，这个小男孩一走，我照样可以杀了你。你愿意为了那两个孩子冒这样的险？”
林三酒咬牙想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去投奔黑泽忌——
“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正义的人，我最讨厌了。”人偶师嫌恶地皱起眉毛，好像看见了一个虫子似的：“……不过算你幸运，我这个人有一点坚持，就是从不会反口。”
……算谁幸运啊！
暗暗地在心里抱怨了一句，林三酒用【防护力场】包住了手，犹疑地握了一下人偶师伸出来的冰凉手指。
对她的小动作仿佛了如指掌一样，人偶师轻蔑地一抬下巴，开了口；与此同时，林三酒也正好说起了圣诞老人来——
“那一对兄妹是我带走的不假，但是我转手就把他们交给了成长者联盟……”
“成长者联盟的人设计要让圣诞老人来找你——”
二人同时住了嘴。
……咦？
人偶师想了想，脸上浮起了嘲讽。
“……你以为，关于这个游乐园副本的事，是谁告诉我的？”

第361章 不能去声色犬马的场合
林三酒愣愣地瞪大眼睛，一时之间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她本来连下一步要说什么都想好了——她原本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劝劝人偶师，能放过成长者联盟的人就放过他们算了……然而现在她一腔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只能发出“啊？”的一声来。
人偶师冷笑了一声，翻身爬了起来；林三酒也忙跟上了，随即二人在触屏上完成了体力值的交接，打发走了小男孩。
“你是说，是成长者联盟将星空游乐园副本的消息透漏给你的？”林三酒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问道，“……他们如果不希望别人拿到终极大礼包的话，又何必要告诉你呢？”
人偶师微微一扬下巴，苍白的脸上隐约露出了一点儿阴狠的讥讽之意：“我跟成长者联盟之间的联系，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十二界中藏龙卧虎，即使是我，有的时候也必须得有几个隐秘的盟友才好做事。与其跟要被淘汰掉的人合作，自然还是应该找成长型——只是没想到，他们背着我来了这么一手。”
林三酒紧紧咬着嘴唇，脸色也很不好看。
如今的情况已经很明白了——从某种角度上说，阿科尔的确没有骗她。
这个计划自始至终，都是要拖住人偶师，再让圣诞老人赶来，好叫他们两败俱伤——也正是因为除了楼氏兄妹的部分之外，阿科尔说的其实大多都是实话，这才博取了林三酒一定的信任；只不过理所当然地，他是肯定不会按计划那样过来接应林三酒的。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地方。
“这么说来，什么让我至少拖住你十五分钟的，都是废话，”林三酒一下子冷下了声音，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到底圣诞老人什么时候会到这儿，现在可说不好了！”
“十五分钟？”人偶师斜睨了她一眼，半张面皮都皱了起来，说不好是嫌恶还是惊讶：“……你还真觉得你能拖住我十五分钟？”
林三酒哑口无言地不说话了。满打满算，到现在为止，她也就花了对方不到五分钟。
“成长者联盟应该很清楚，凭你是不足以留住我那么久的。”人偶师转过了头去，似乎是懒得再看她了；随着他一个目光，从远处商铺的后头就钻出了将画师架在肩头的三个人偶来。“……要是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戴绿帽子的老东西大概随时都会出现了。”
圣诞老人的确是一身绿衣没错……林三酒想了想，还是忍住了问问他俩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的心思。
“跟你打了这一场，正好替我松了松筋骨，就让那老东西来好了——怎么，原来不是一个活人。”说到这儿的时候，几个人偶也正将画师扔在了地上；人偶师瞥了地上被捆得像粽子似的男人一眼，随即一挥手，“特殊物品我要多少有多少，你赶紧带着这个东西滚。”
只要不跟自己动手，林三酒是不会介意他语气不好的。
现在她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圣诞老人什么的就留给人偶师对付好了，自己还是要赶快找到阿科尔才是正经——林三酒忙一碰画师将他化成了卡片，朝人偶师一点头就算告了别，随即转身就朝来路奔去。
……毕竟人偶师性情喜怒无常，阴晴难测，她要不趁还能走的时候走，一会儿还说不好会怎么样呢。
林三酒是走是留，显然对于人偶师来说毫不重要，区别只在于看见她心烦或者不心烦罢了；因此即使她小心翼翼地将防范都放在了后方，走出了老远一段路也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
回头扫了一眼，远处那个削瘦苍白的人影似乎正在召集人偶的样子。
加快了步子，林三酒迅速地扑进了刚才发生混战的那一家烧烤店里。
“老板娘，”她踩着一地的碎玻璃轻轻喊了一声，“你在不在？”
星空游乐园里的副本生物，似乎是在玩家召唤的时候就会马上现身的——话音才一落，林三酒的背后猛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个慢吞吞的女声，把她惊了一跳：“……店铺装修，这几天暂时不卖烧烤了。”
“我不买烧烤，”林三酒忙一回身，看见一身旗袍的老板娘正一脸无精打采地站在她身后，“……我是想向你打听刚才那个叫阿科尔的玩家。”
“我不说了吗，你既然不来吃烧烤，我就不能白拿你体力值。”没想到老板娘竟然一口就回绝了她；只是在林三酒心一提的时候，她又指了指“南瓜之路”远处的一家小店，红指甲在夜色里也闪烁着润泽的光：“要不这样吧，你去那家店问问，他们家还开着。”
虽然平白多了一道程序，但只要能拿到阿科尔的坐标，林三酒也不在乎多走这几步路。顺着老板娘的指引，她一直走到了“南瓜之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是之前那一个游乐项目的场馆了；庞大而连绵的黑影此时站在一片暗蒙蒙的天空之下，也看不清楚是什么项目。
大概是因为已经入夜了的原因，在这儿只有一家门户狭窄的小店还在门口亮着一盏暖融融的竹灯，倒是很好找。
“这家是卖什么玩意儿的啊……”
一边掀开了门口的布帘，林三酒一边嘀咕了一句。
这家店装修得倒是很别致，在重重竹影下的粗麻布门帘，看起来似乎还有几分日式风情；然而才迈进去一个脚尖，她就被里头一个忽然现了身的人给一伸胳膊拦住了。
“你要干嘛？”这个显然是副本生物的秃头店老板，不知道为什么一脸紧张的样子，“……女人不要随便进来！”
女人为什么不能进？
抱着满腹狐疑，林三酒还是将自己的来意说了。
秃头店老板抬手用袖管抹了一下一脑门的汗，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我虽然也知道玩家位置，但是你不买商品我就不能告诉你啊……！”
那就让我进去买啊？
只是还不等林三酒把这句话说出口，她目光一转，忽然在布帘旁边的门框上，发现了三个小小的竖排字，用妖娆的粉红色写着——“风情店”。
林三酒顿时明白了。
她瞪着一双眼睛，缓缓转过头，盯住了店老板——这个中年男人见她懂了，样子立马更窘迫了，连连搓手道：“……你看，我们也是刚开张，还没有做好接待女客人的准备……这样吧，你下个星期再来……”
谁要来啊！
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林三酒也不耐烦听了，一把将他往旁边一推，迈步就往里进——眼见老板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一声女子的惊呼立刻响了起来；她一抬眼，这才发现原来店里居然还有客人。
一个进化者模样的男人正坐在角落里的酒桌上，此时握着酒杯的手尴尬地顿在了空气里。
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卷发的小个子女人；此时一男一女都被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高个儿女人给闹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似的，一时间都盯着她，谁也没有动——林三酒压根没理会身后的秃头老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酒桌旁边，一把将小个子女人给拽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
男进化者一句话才开了个头，只觉自己眼睛一花，手里的酒杯已被这个长着骨翼、一脸凶相的女人劈手夺了过去。
“当”一声，小个子女人有点呆地与她碰了一杯，随即在林三酒的强迫下仰头将酒喝完了。
“现在她陪过我的酒了，”林三酒回头冲店老板伸出了手腕，示意他收取体力值，“……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玩家阿科尔的坐标了吧？”
店老板苦着脸，在她的手腕上划了一下。“好好，我告诉你了以后，你可一定要走啊……你留在这儿，影响我做生意……阿科尔这个人，现在正在大熊之路上呢，已经通关了，现在正往大熊之路上的下一个游乐项目走呢。”
林三酒一愣，下意识地松开了拽着小个子女人衣领的手，后者顿时扑通一下坐了回去——“还在大熊之路……？你确定吗？”
在阿科尔的计划下，圣诞老人即将和人偶师碰面了，林三酒真是无论如何也很难想象，他为什么还会这么悠哉悠哉地继续通关——如果换作是她的话，一定早就赶来南瓜之路，等着收获渔翁之利了才对。
难道他是打算在二人战斗接近尾声时再赶过来吗？
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总觉得这里头好像有哪里不对。如果不过来早早盯住了形势的话，万一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到时候阿科尔很可能就不好收场了……
没有理会店老板一叠连声请她赶紧出去的话，林三酒反而拉了张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来。想了想，她拿出了一只纸鹤，决定把这个疑点告诉人偶师——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有人偶师胜利，对她而言才是最有利的。
多了这么一个女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这家风情店简直更没法做生意了；除了林三酒之外，每个人都是尴尬地一头汗。好在人偶师本来也就离得不远，纸鹤几乎在几分钟之内，就“扑棱棱”地掀开门帘飞了进来，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只不过来自于人偶师的回应，叫林三酒足足愣了好几秒，也没反应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阿科尔是谁？”他阴森森的声音显然充满了被打扰后的怒意，“我又为什么非得知道他的坐标不可？”
……人偶师不认识阿科尔？
作为这一切的策划者，难道阿科尔以前从来没有和他接触过？
正当林三酒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原本以为播放完了录音的纸鹤里，忽然又传出了一声低低的“哎”。
“不过，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啊，”他慢慢地说道，“……好像是成长者联盟里一个跑腿的家伙。”
……刚才那么半天，她竟然始终没有跟人偶师交换过名字；只不过无论如何，“跑腿的家伙”可和阿科尔留给她的印象对不上号——
林三酒此刻满腹疑虑，也不顾自己一遍又一遍的纸鹤会不会激怒人偶师了，当下将事情尽量详细地说了一遍，又将纸鹤放了出去。
纸鹤消失以后的这一会儿工夫里，店里三个人都没说话、也没动地方，显然都在默默地盼望林三酒赶紧走。
在林三酒死盯着门口的视线里，纸鹤终于又一次飞了进来——这一次，人偶师好像是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回应的。
“……你原来到现在还不知道成长者联盟落进谁的手里了？”人偶师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几分惊讶，“早在十个月以前，成长者联盟内部就经过一次大权旁落了；当然，如果没有我的暗中帮助，那家伙也不会这么顺利就坐到这个位子上。那个阿科尔是什么人我不确定，但是现在成长者联盟的主事人，是一个叫做叶蓝的男人。”
就在林三酒浑身皮肤一紧，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的时候，从她身后传来了轻轻的一声“当”——有点儿像是酒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却能非常肯定地认为不是。
林三酒慢慢地转过了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刚才还倚着那个女人亲密地喝酒吃菜的男进化者，此时好像换了一张脸似的，静静地坐在酒桌后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林三酒。
“原本你说阿科尔，我还以为是什么私仇呢……”半晌，这个面貌陌生的男进化者才开口了，面色也有一些苍白：“既然你们提起了叶先生，我也明白了。”
林三酒没有动——她身体紧绷着，眼睛连一眨也不敢眨。
那个进化者的手里，正紧紧地捏着一个东西，只从指缝里露出了一点绿边——但即使是这样，她也知道那正是圣诞帽小磁铁。
她到底还是动得太晚了。
猛然间灯光一暗，小小的、灯光暧昧的风情店里就被一个庞大的绿影给笼罩住了。

第362章 真容
当目光还没有完全辨认出那一片巨大绿影上的细节时，林三酒的骨翼就已经完全展开了——她的身体几乎是以一种不合理的方式向后直直飞了出去；骨翼切开了一半的墙壁和门框，在轰然几声倒塌后的巨响中，纷纷砸在地上，卷起了漫天的烟尘。
林三酒的双脚才一站稳，从她身后不远处的路灯下，就幽幽地浮出了一个影子来。
正缓步朝她走去的圣诞老人，和刚才那个拿着圣诞帽小磁铁的男进化者，在目光落在那影子上时，不禁同时都是一愣。
“果然是你，”林三酒盯了那个男进化者一眼，嘴角浮起了一丝笑纹。“瞧你身手也就是一般，却还大手大脚地把体力值花在这种地方……还真一钓就把你钓上来了啊。”
男进化者抿紧了嘴唇，面色早就不受控制地白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林三酒身后的那一个影子，随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似乎还想躲回到塌了一半的风俗店里去似的。
……在第二次对着纸鹤说话时，林三酒的声音可不仅仅是压低了而已。
有了黑泽忌教的办法，搅乱气流不让声音有效地传播出去，还是不难做到的——林三酒在将事情详细告知人偶师的时候，自然也没漏了这个出现得有点儿莫名其妙的男进化者；而这个看起来智计和战力都不出奇的家伙，始终只能听见人偶师单方面的回应，果然上了当，马上就叫出了圣诞老人。
他压根也不会想到，人偶师其实早就来到门外了——
“纯触”状态下，林三酒立即察觉到身边的空气一分，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什么东西迅速地自后方袭了过来，紧接着就从她身边擦了过去，在那个男进化者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之前，【病魔】已经钻进了他的皮肤里。
……即使大敌当前，人偶师也是绝不肯放过这样与他作对的小虾米的。
眼珠儿从眼眶的尽头处慢慢转了回来，圣诞老人看起来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那个进化者在痛苦下的一声声嚎叫。他好像觉得什么东西十分有趣一样，一把蓬松卷曲的胡子忽地抬了起来，随着他说话时的动作一抖一抖：“……你还是这么小肚鸡肠呀。”
从昏暗的灯光下，人偶师像幽灵一样走出了路灯下的那一片黑暗。他每向前走一步，身上的皮裤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与傍晚时相比，他此刻看起来不知道哪儿有些不同了——仔细一看，林三酒才发现原来他眼睛周围的金粉消失了，扑上了一片黑色的闪粉，显得他整个人更加阴森沉郁，看一眼就叫人想要退避三舍。
“我就不同了，”圣诞老人显然不在此列，他将一只手插进了自己的浓密胡子里，使劲挠了几下以后，这才旁若无人地笑着说：“……你的这个帮手，我完全可以容忍到最后才杀。”
林三酒眉毛一挑，压下了心里一瞬间被激起的惊惧与怒意，脚下却一动也没有动。
她倒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能够插手这两人之间的战斗——只不过现在二人还没开始动手，她一旦转身一动，圣诞老人一抬手就能留住她。从这儿退出去的最佳时机，是他们二人的战斗进入白热化的时候……
人偶师冷冷笑了一下，“如果这样那还得谢谢你了……我承诺了她，不能杀她呢。”
……我人还在这儿呢啊！
林三酒心里吼了一声，面上却纹丝未变。
“废话少说，”圣诞老人胡子上露出的半张脸，正随着他迸出口的每一个字而扭曲着，仿佛恨不得淬成毒汁似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在顾忌着什么一样，他却始终没有动手。“……把东西还给我！”
人偶师压低了下巴，露出了深深的眼白。
“……这么想要，怎么不自己过来拿？”
这句话显然越发激怒了圣诞老人——“噢噢噢，你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还真以为走到这儿就了不起了呢……我的东西，我自然有办法对付！”
……眼看着人偶师额头上也迅速浮起了青筋，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也是没想到，这两人一上来居然不动手，倒先是唇枪舌剑了好几回合——她站在一旁苦苦等着一个脚底抹油的机会，居然始终等不着。
正当她有点焦急的时候，圣诞老人动了。
事实上，她压根儿也没看清楚圣诞老人的动作——之所以知道对方动了，是她的“纯触”状态突然之间捕捉到了圣诞老人刚才所在之处出现的一个“空缺”，而他的人早就已经不在那儿了——顺应着天地间气流的走势，圣诞老人的攻势居然没有激起一丝额外的波动！
看来到达了一定等级以后的高手，都——
连这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林三酒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虽然身后二人的战斗才刚刚打响，但她仍然像是溺水之人拼命吸入空气一样迫切地抓住了这个机会，转身就朝南瓜之路上的前一个项目场馆逃去。
“你怎么不用我的东西呢，噢噢噢——”
在圣诞老人也说不好是狂笑还是嘶叫的一声以后，二人似乎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顿时在身后的空间里激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一股气浪以相撞之处为中心，迅速席卷蔓延开来。
林三酒被猛然掀起的冲击波一推，踉踉跄跄地跌出去了好几步，下意识地一回头，正好瞧见了人偶师单薄细弱的身影如同一个纸扎小人似的，在肥壮得像小山一样的圣诞老人一击之下，远远飞了出去；从他的样子看起来，简直脆弱得像是连一点儿防范也没用上。
……人偶师有这么不耐打吗？
她脑海里才浮起了这个想法，林三酒骤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来，顿时打了个激灵。
“我操，不会吧……”她低低地骂了一声，忍住了继续跑出去的欲望，强迫自己顿住了脚。
很显然，不止是她，连人偶师和圣诞老人都对这一击的效果吃惊极了。
一连撞断了好几根路灯柱子，重重地砸进了一片房屋里头的人偶师，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甚至只有一片迷茫，好像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咦？你……这是……”
圣诞老人盯着他，似乎闹不清人偶师怎么突然这么好打了，反而谨慎了起来，眯起了眼，一连退了两步。
林三酒一拍脑门，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然而不管她心里的争斗有多激烈，脚下已经仿佛不受控制般地回过了身子。
目光一扫，人偶师的眼珠儿而落在了她的脸上，脸一下子因愤怒而狰狞扭曲了——他也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此时扫了一眼林三酒的表情就全明白过来了；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他的下颌上都浮起了筋路：“……是你干的？”
林三酒简直无话可说，只能连连点了几次头。
“刚才咱俩打的时候……”她到底还是存了几分谨慎的，生怕人偶师暴怒之下反悔杀了她，因此只敢离得远远地回答道：“我，那个……封住了你所有的特殊物品了。”
时长十五分钟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在圣诞老人猛然爆发起的一阵畅快却黏腻的大笑声里，人偶师的身子倏地化作了一片虚影，扑向了林三酒。
还不等她退后躲避，远方那个绿影子也立刻咬了上来；人偶师连连几下挥手，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在逼停了圣诞老人的同时，自己也不得不跃向了一旁。
被这么一拦，他似乎终于想起自己曾经答应不再追杀林三酒这事儿了。
血红着一双眼睛，人偶师一眼也不再看她，转身迎上了再次扑来的圣诞老人。林三酒曾经见识过的那三个人偶，以及更多的、她从没见过的，都从不远的商店后头纷纷地冒了头——然而二人之间的战斗，简直可以说是地动山摇一般；扑进了战场里、试图支援主人的人偶们，就像是一件件最不值钱的消耗品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在圣诞老人的轻轻一挥手之间就炸成了碎末。
几个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密密麻麻的一片人偶就成了铺落了一地的零散人腿，露出了一截截白生生的断岔。
一般来说，当两个进化者交手的时候，由于变数太多，最后的取胜因素往往是什么都有可能；然而若是在战斗期间忽然少了一大部分趁手的作战道具的话，顿时这就变成了一个几乎不可逆的短板——一点点细微差别都足以定义生死，更何况是人偶师与圣诞老人这样级别的高手？
失去了防守型的特殊物品，就意味着人偶师不得不将一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防范上——末日世界里的特殊物品五花八门，谁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东西就能让你中个暗招；一边要提防特殊物品的迹象，一边还要应付下圣诞老人层出不穷的能力与武力攻击，很快，人偶师便开始感到捉襟见肘地吃力了。
就在这个时候，从不远处塌了半间的风俗店里，几根白骨忽地从里头伸了出来；打开了拦路的几根竹子，又踹开了刚才中了【病魔】、此刻半死不活的进化者，林三酒弓着腰从里面拖出来了一个黑东西。
“喂，喂，试音，试音——”
被麦克风和音箱放大了无数倍的女声，即使隔了远远地，也依然清晰地传入了交战二人的耳中。
还不等二人的动作有变，那个明显有点儿紧张的女声就再次响了起来。
“……那个，圣诞老人，你听说过300路吗？”
——要不是风俗店里有一个供客人唱歌的卡拉OK台，林三酒也万万想不到她还可以在圣诞老人身上故技重施一次；替人偶师找回一个“平衡”。
……只不过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是，这一句话的威力，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远方压根连谁是谁也分辨不出的那一团气流和虚影，忽然肉眼不可见地滞了一滞；紧接着，伴随着人偶师的一声长笑，一个庞大的绿影随即以一种物理学无法解释的模样反向浮了起来。
与其说圣诞老人是被击飞到了半空，还不如说他此刻更像一只肥大的气球一样，被人偶师“牵”在了手里——他四肢的每一次抽动，都能卷起堪比【龙卷风鞭子】一般的冲击波来；然而站在股股乱流中的人偶师，却像是脚下生钉了似的，稳稳地一动不动。
“虽然对于我的口味来说，”他深深地咧开了嘴，一双眼睛里闪着阴狠的畅快：“……你实在是太胖了点儿，不过我也是能够勉强收下你做人偶的。”
不、不对……这中间好像哪里有点……
望着空中那个如同狂兽似的圣诞老人，林三酒直觉性地死死地握着麦克风，退了一步。
下一秒，她的眼睛瞪大了。
那一身幽绿的圣诞服，仿佛像是蛋糕上的糖霜一样，在热度下慢慢地融化了下来；肥壮的身体忽然定在空中不动了，颜色却越来越淡，似乎马上要消融在夜空里一样——帽子、胡子、大肚腩，短短粗粗的两条腿，都逐渐地“化”了，烛泪一般“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在地上迅速融成了一摊绿。
这个变故，是连人偶师也没想到的——他向后跃开了一步，下一秒却出现在了林三酒身边；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人偶师惊疑不定地皱眉问道：“……你又干了什么？我的‘宇航员’怎么牵制不住他了？”
——林三酒自然也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事实上，她是直到半分钟以后，才终于看清楚了场内形势的。
当一身绿衣、肥壮的肉体，都纷纷融化殆尽了以后，那一滩绿蜡似的东西里，慢慢地站起了一个——
……林三酒没有词来形容它。
连灵魂这么难看的生物她都见过了，但褪去了外壳以后，“圣诞老人”这么丑恶的东西，林三酒确实还是头一次见。
“竟然把我的外衣都给无效化了呀，”从那个东西身上嶙峋干枯、参差不齐的裂缝中，发出了一个不再浑厚，只剩下黏黏腻腻的声音。“……果然还是应该先杀了你才对。”

第363章 合作的第一步
……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且不说人偶师还死死攥着她的衣领没放手，就算他此刻松开了手，林三酒也清楚自己现在跑不掉了。
不远处，在那一片黏黏糊糊的绿色沼泽里站着的——姑且叫生物吧，此时正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慢慢地挪动了过来。不管这是一个什么东西，它看起来似乎都非常不着急，阴阴滑滑的嗓音有些含糊不清地飘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你真倒霉……我本来是尽量打算不脱外衣就把这件事解决的……”
“这、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惊慌之下，林三酒忍不住向身边的人偶师喊了一句——后者阴沉着一张脸，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圣诞老人”，看起来如临大敌，似乎比刚才还要紧张得多；他瞧也没瞧林三酒一眼，冷哼一声，立即从她身边跃开了。
尽管一个字也没说，但他想用林三酒来试探虚实的意思，却清楚明白地表露无疑了——人偶师一点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甚至还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快迎上去。
暗暗地在心里“呸”了一声，林三酒浑身上下已进入了一触即发的备战状态。
……远处的生物走得不紧不慢，似乎压根也没有把她放在眼里似的；然而深藏在林三酒骨子里的某种东西，却一直在警告她千万不能怀着侥幸转身逃跑。就像是被什么力场给笼住了一样，随着那玩意儿接近的每一步，林三酒都能感觉到自己肩上被坠上了沉甸甸的、无形的压力。
……这到底是个什么？
恐怕必须得是一个非常有想象力的人，才能从不远处的“圣诞老人”身上，看出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来——大概是胸膛的部分，扭曲着朝外侧拧着，类似于四肢的东西像蜘蛛一样挂在细细长长的躯体两侧，根本看不出来前肢后肢——即使是把一个死人掰碎了再拼成这样，只怕也衔接不起来。
从它躯体的前方凸起了一个奇小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号的橄榄球，被人从中间剖开了以后又风干了，留下了一条嶙峋干枯的裂缝。花了林三酒好一会儿功夫，她才敢确认声音是从那里头发出来的。
而最叫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个生物体表上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大疙瘩——一层干了，又在空瘪干枯的圆壳里头，生出了新的一层脓泡；当这个东西动起来的时候，一层层厚厚的、堆积着的圆泡就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前进的动作而裂开了一条条深深的长型黑洞。一开一合之际，如同无数只巨大的、漆黑的空空眼洞一样，从这个简直没了人形的东西身上忽隐忽现，每一只都仿佛正落在了林三酒身上。
“真没想到，”在她不远处的人偶师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在十二界里也算有了不小名头的圣诞老人，原来竟是一只堕落种。”
是了，这一定是一只经过了不断进化的堕落种；因为也只有堕落种，才会是这幅样子——
没等林三酒想深了，从那条深深的、不规则的裂缝里，猛然发出了一声哈气似的声音，“圣诞老人”似乎短笑了一声，恰好踏进了两盏路灯之间的一片黑暗里——林三酒心里忽然一提，随即在骨翼猛然张开的同时，她将身体立即向上一拔，翻着身子腾了空。
踩在半空中林三酒低头向下一望，刚才她落脚之处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一片脓泡——
还“新鲜”着的脓泡一个接一个地从地面上冒了起来，半透明的表面下隐隐流动着黑黑红红的液体，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片令人恶心的火山岩浆一样。
“脓泡”一般的地表迅速向周围蔓延了开去，整条南瓜之路都在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里，生遍了一地大大小小的半透明疙瘩，翻腾着深深浅浅的黑红色；人偶师脚下的地方自然也没能幸免，只是还不等林三酒看清楚他去了哪儿，自己的身体已经在重力的作用下直直掉了下去。
“快，拽住了路灯灯杆！”
意老师爆发出了一声惊叫的时候，林三酒也极力向一根路灯杆子伸出了手；然而就是最近的那一根离她也还是太远了——她的指尖从杆子表面擦了过去，在留下了几道白痕后，身体依然控制不住地往下坠了下去，眼看就要跌上那一地脓泡了。
下一秒，【龙卷风鞭子】豁然而现，从她手上卷出了一道飓风直击地面——趁着这一股反作用力，林三酒在空中一扑，死死地抱住了路灯杆子，在脚尖即将碰着地面之前的一秒，顿住了身体下滑的趋势。
之前还是“圣诞老人”模样的堕落种，似乎非常享受这一幕似的，浑身都愉悦地发抖。
“为了不被人发现我的身份，平时不得不总穿着【圣诞套装】，这一招也有好久都不敢用了……”它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无数的黑洞都在一张一合，偶尔会倏地露出黑洞深处那一层又一层的脓泡来：“倒是好久没看见过你们人类这副模样了！”
林三酒抬眼一看，原来人偶师也不知何时爬上了路灯顶端，此时正蹲在一个南瓜壳上——隔了一条马路，他看起来单薄如同一个纸人似的，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南瓜连晃都没晃一下。
而林三酒可就不行了。
吃了身后两个沉甸甸巨大骨翼的亏，她此刻能抱住光滑的路灯灯柱就已经用尽全力了，更别提再向上挪哪怕一个厘米。
“这一地密密麻麻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一边喘着气，林三酒一边死死地将指甲深深地挖进了路灯柱子里。由于不敢让两只骨翼朝下，她笔直地将它们都打开了，此时倒多多少少保持了一些平衡；因为路灯柱子太细，她也不敢用骨翼固定住身子，深怕一不小心就将它给切断了。
就像是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似的，南瓜之路对面的人偶师忽然“咦”了一声，转头望向了那间被她砸踏了半扇的风俗店。
顺着他的目光，林三酒也有几分艰难地朝那边看了过去——
由一地碎竹残砖堆成的废墟上头，几块砖瓦被什么东西给顶了一下，扑簇簇地滚落了下来，刚一沾上地上的“脓泡”，便猛地冒起了一阵刺鼻白烟——一个黑影从废墟里扭动着、挣扎似的爬了起来，一步步地从白烟后走进了南瓜灯的光芒下。
倒吸了一口冷气，林三酒猛然意识到这是那个叫出了圣诞老人的男进化者。
……当然从外表上，几乎已经完全认不出来这还是同一个人了。
随着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附近地上的脓泡都像是有生命一样，迅速地朝他的脚步靠拢了来，顺着脚一路爬上了小腿、大腿，几个呼吸之间已经覆盖住了全身。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脓泡的男人，仿佛对身体也失去了自主权——他凹凸不平的脖子越来越歪、也越来越长，终于“咔嚓”一声，一脸是泡的脑袋垂到了胸肋处；泡里黑红色的液体好像透过毛孔倒灌进了他的身体里，很快就从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里，冒出了一个个新生的红色脓泡来。
“来吧，过来吧，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你也可以进化到我这一步的。”“圣诞老人”用同样一个甜蜜的声气呼唤着他，“……攻击这个女人！”
它的话音还没落下，对面的人偶师双脚一蹬，登时在夜空里化成了一道虚影。他对圣诞老人施展了什么攻击，林三酒压根也瞧不见了；因为那刚刚变成堕落种的男人，已经以一种与模样不符的速度，迅猛地扑了上来。
林三酒被困在柱子上，既不能上，也不能下，一时间几乎连心脏都扑出了喉咙——
这些脓泡看起来只要沾上一个边，就会顺着人的皮肤肌理渗进身体里去，将人转化成堕落种；林三酒迅速用【防护力场】包住了全身，骨翼直直地挥了出去，浑身肌肉已经由于紧张而在发颤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一击却得手地轻而易举。
那个浑身脓泡、越来越没有人形了的男人，像豆腐似的一下子被骨翼拦腰切成了两半；下一秒，从断开的身体内部，倾泻似的轰然倒出了无数铺天盖地、血红色的脓泡来——
在最近的那一个脓泡碰上林三酒的皮肤之前，她的身体猛然直直向后一飞——就在刚才电光火石的关头，她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女奴的捆缚绳】，立时手一挥，将绳子甩出去挂在了后一个南瓜灯柱的顶端，将自己顺势给拉了出去——她这一系列的动作用的时间大概还不到两秒，身子刚一悬空，那倾盆之势的脓泡就立刻淹没了她刚才的立身之处。
几乎是眨眼之间，柱子上就登时就起了一阵冲天的白烟；仿佛心有不甘似的摇晃了几下，路灯灯杆终于顶着支离破碎的表面，猛地砸向了地面——南瓜灯一下子被打碎成了几片，光芒顿时灭了，前方多出了一片幽暗。
就在她双手死死攥着绳子，身体在空中荡了一个圈的时候，伴着一声轰然的气流炸响，人偶师也猛地从半空中跃了起来，落回到了南瓜灯上——在昏暗的天色下，他依然看起来有几分狼狈，身上多了几条深深的血道子；不过好在，好像至少还没有脓泡从伤口里长出来。
“喂，林三酒，”他猛然间喊了一声，惊了她一跳，“……你给我过来！”
……过去？
林三酒一边极力维持着平衡，一边要全神戒备着那半个摇摇晃晃走来的男人，一边还不可置信似的打量了她与人偶师之间的距离。
往常没几步就能跨过去的南瓜之路，此刻看起来简直如同天堑——更别提那个伪装成“圣诞老人”的堕落种，现在正站在路面中央，浑身上下的脓泡一开一合，好像在等待着猎物上门。
“你疯了？还是以为我疯了？”林三酒高喊了一句，随即吃力地顺着绳子爬了上去。”我不去！”
即使什么也看不清，她也感觉到了人偶师登时燃起来的一股怒火。
“……让你过来你就给我过来！”他阴阴柔柔的嗓音听起来已充满了暴戾之气，“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些血泡非常难缠，不管是什么办法，碰都不能碰！要是用远程的气流攻击，它们一下子炸开了，反而更麻烦！”
这倒的确是真的——
“那你要我过去干什么？”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辛苦地也爬上了一盏南瓜灯——只不过连着骨翼一块儿，她的体重实在太沉，一下子就踩碎了半个南瓜。
“你身上——”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堕落种身形一晃，当即便从原地消失了；就在林三酒头皮一炸，以为它冲着自己来了的时候，只见人偶师也跟着一晃就不见了——当他再度现身的时候，已经又隔了两根柱子，半边脸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了：“……狗屁也没有一个，你不过来，怎么能用我的东西来制住它？！”
堕落种闻言“嘿嘿”地一笑，那个奇小的“头”已经顺势滑到了胸膛上；无数脓泡朝着天空露了出来，显然已经做好了突袭的准备。
……要不是人偶师自己也伤痕累累，林三酒真要以为这是他们两人合伙设下的陷阱了。
只是更叫她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是，她居然真的按照人偶师说的动了——借助【龙卷风鞭子】甩出去时在身后一瞬间制造出的巨大推力，她一蹬灯杆，身体便扑向了人偶师所在的路灯灯柱；几乎是同一时间，底下顿时如同火山爆发一样，在空中炸开了一蓬蓬的脓泡，猛地扑了上去。就在即将舔舐上林三酒的前一秒，从空中轰然倒下了一大袋亮橙色的沙子来；被这沙雨一压，血泡爆开的黑红色液体一下子就被砸了回去，尽管依旧烧出了滚滚浓烟，但是林三酒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空气，双手抱住了人偶师脚下的路灯柱子。
这一下，她的【猫砂】全用完了。
人偶师低下眼皮瞥了她一眼，半边脸上仿佛还全是“我怎么会跟你合作”的意思；下一秒，四五件影子便纷纷落进了林三酒的怀里。

第364章 联手！PHOTOSHOP的强大威力！
……即使是当林三酒从空中高高跃起的那一时刻，她依然感到了一阵不可置信后的些微迷茫。
——如果不是手心里卡片硬硬的质地还硌着她的皮肤，只怕就算打死她，她也不会相信人偶师刚才竟然一口气塞给她了好些特殊物品。
“你，你就这么把东西给我了？”特殊物品像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雨似的落下来，“噼噼啪啪”地砸了她一头一脸；一手挂在柱子上，一手手忙脚乱地把它们都卡片化了以后，林三酒这才有功夫抬头喘了口气：“……你不怕我带着它们跑了？”
像猫头鹰一样蹲在南瓜上的人偶师，猛然低下了一张暗夜中看起来分外苍白的脸。
“从来只有我拿别人东西的份，没有别人拿我的。”从深灰黑色、如同熠熠发亮的烟雾一般的闪粉里，他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而且，你这种假装自己善良正义的蠢人我见多了，一般拉不下这个脸。”
一瞬间，林三酒真恨不得自己能够拿上东西就走、好好儿打打他的脸——然而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她忍下了一口气，将卡片攥住了。
“拿着这个，”手臂几乎没怎么动，人偶师就抛出来一个小东西，正好落在了林三酒脸上：“听我的意思，不要乱动。”
“……你不是还用不了特殊物品吗？”
人偶师盯了她一眼——明明表情连一丝儿也没有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却就是能感觉到，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有点儿想杀了自己——就像一个平常人忽然想要吃个苹果似的。只不过这杀意转瞬即逝，人偶师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就是个普通的无线耳机。”
鸡皮疙瘩像退潮一样地消退了下去，林三酒又一次被提醒了一遍，面前这个男人喜怒无常，绝对不能对他掉以轻心。匆匆一点头，她伸手甩出了【女奴的捆缚绳】，迅速将自己荡到了下一根灯柱上去。
曾经是“圣诞老人”的那一个堕落种，此时正在下方的路中央——或许是趴伏着，或许是站着，谁也说不好那扭曲肢体的位置；不过不管如何，它都只静静地仰着那一个干皮球似的“头”，一层又一层的厚厚脓泡不住地微微起伏着，密密麻麻的圆壳连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波浪，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其实堕落种的进化之路，比人类走起来更加辛苦艰辛。
林三酒经历了四个世界，见过的高等级堕落种屈指可数，想来想去也就是绿洲里的那一群罢了；而那些堕落种与脚下这一只比起来，简直等同于二花和人偶师实力之间的差距——她几乎根本想象不到，这个“圣诞老人”已经在末日世界里存活了多久了，身上又带着什么样的能力……
它的能力，一定绝不仅限于制造脓泡——
“你现在集中精神听我说。”塞进耳朵里的小小耳机中，传来了人偶师阴柔而发冷的嗓音，冰似的让林三酒激灵了一下：“……圣诞老人之所以能够横行十二界，不光是因为他的能力；从很久以前，我就觉得奇怪了——他似乎总是能找到一些别的进化者很难找到的特殊物品。”
……林三酒咬着牙关，死死地扒住了柱子上的路灯灯座，喘着气听着人偶师不紧不慢地说话。
她原本以为人偶师提起这件事一定是有原因的，但是不知怎么，在飞快地顿了一顿之后，对方却迅速地改了话头。
“不过你别以为你封住了它的特殊物品，取胜的把握就大了……你要做的事，就是用我给你挑出来的这四件道具，拖住这个玩意儿的手脚、撕破它的防范，为我的进攻争取机会。听明白了吗？”
尽管非常不喜欢人偶师居高临下的语气，林三酒还是朝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头；人偶师只给了她耳机却没有给麦克风，似乎完全不需要听见她的回应似的。
但是这个堕落种身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脓泡进可攻，退可守，碰不得打不得，林三酒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是什么样的特殊物品才能对它起作用——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她发现躺在手心里最上面的一张卡片上写着一行字：【熬夜后遗症】。
【熬夜后遗症】
不管白天怎么困成狗也好，只要灯一关，你是不是立刻就在床上亮起了一双幽幽的眼？玩手机，聊天，烙煎饼，属羊……不管怎么地，你就是睡不着。想着干脆起来玩一会儿吧，结果当有了困意的时候，已经凌晨4点半了——而你八点钟还要起床去上班。
本特殊物品就是从这样一个眼睛都困疼了的上班族身上提取出来的，一旦投洒到了指定范围的区域里以后，该区域内的生物都会马上感受到这一位上班族极度缺少睡眠后，如同炼狱一般的体验。
一旦物品发动，效果持续时间视目标能力大小而定；不过即使是用在了上帝身上，也能有个两三秒的效果——毕竟谁也不知道，上帝是否也需要睡觉嘛。
注1：仅仅只能让目标经历缺少睡眠后极度困乏的体验，而不能真的使目标入睡哦。
注2：本品只能使用一次，毕竟熬夜太多对身体健康不好。
“这个还真能用上！”林三酒在心里低低地轻呼了一声，迅速将它在手心里叫了出来——然而【熬夜后遗症】才一解除卡片化，顿时就叫她傻了眼。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熬夜后遗症】竟然是一块黏黏糊糊、又像果冻又像鼻涕似的东西，滑溜溜地挂在指缝间，眼看着仿佛还马上就要在她的掌心里化掉似的。
……注3：因为太滑又太软了，所以拿在手上的时候，请务必在10秒内将本物品投放在目标的皮肤上；如果超过10秒，那么【熬夜后遗症】反而会被使用者的皮肤吸收，所以大家一定要当心。
即使能够把它卡片化、从而破除10秒这一时间限制，但林三酒仍然不知道要怎么将它放在堕落种身上才好——这玩意儿一看就很不自然不说，滑溜溜地又扔不出去！
地上的堕落种始终没有动过地方，只有一片片铺满了南瓜之路的血红黑脓泡，正像有生命一般不断起伏着、颤动着；仿佛虫子产卵一样，从堕落种身上大大小小的黑洞里，开始缓慢挤出了更多的脓泡来。新的还不等落地，之前的就已经滑了出去，让出了一小块地方——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仍然不够；很快，地上便如同一片海洋似的挤满了颤颤巍巍的脓泡。
如果真要大喇喇地爬下去，只怕还不等挨着堕落种的边，林三酒自己也会落得那一个男进化者的下场。
“已经这么久了，你在干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人偶师又戾气十足地催了她一句。
林三酒压根也没回应他，只迅速低头看了一眼第二张卡片。
【PHOTOSHOP／CS6】
这个特殊物品正如它的同名软件一样神通广大，绝不止把人的腿拉长，下巴收尖那么简单。只不过能开发出多少它的功用，全看使用者的能力水平了——以目前使用者“林三酒”的水平来说，目前仅有“图章”以及“橡皮擦”是对其开放的。
“……要是以前没一点软件使用基础，”林三酒低声抱怨了一句，非常仔细地看了一遍卡片上的使用说明，在心里又演习了一遍：“连个特殊物品都不知道该怎么用了呢！”
然而就算只知道一点儿鸡毛蒜皮，对她此刻来说也已经够用了——猛一荡手中的绳子，背上架着一双骨翼的女人背影便顺势跃了出去，双脚攀住了路上下一根灯柱；然而当她收回手里的绳子时，也不知道是身体太沉了，还是一时没有固定好，在一声惊呼中，林三酒一下子从灯柱上滚了下来。
“哈哈哈，让我这个能力的第二阶段来迎接你吧，”堕落种滑腻腻的声音从干皮球似的头壳里传了出来，猛地拔高了：“……微波加热！”
在滚下的这半秒钟里，即使林三酒双手双脚都在拼命地挣扎着、试图想要抓住什么固定住身体，但一双沉重的骨翼却依然直直地将她坠了下去——地面上一层又一层的黑血红脓泡，在堕落种的话音刚落之时，就忽然“咕嘟嘟”地翻动了起来，仿佛真的是被放在了火上加热似的；一个又一个的圆壳一下子变成了白色的半透明，剧烈地颤着，一阵阵淡淡的白烟接二连三地从脓泡上蒸腾了起来。
几乎是才让白烟笼住的下一秒，南瓜之路上所有的房屋、路灯柱子就像是一张一张被浓硫酸泼过的脸一样，皮消骨烂，从顶部开始纷纷化作了浓汁，顺着残余的建筑物流了下来。
怪不得这个堕落种刚才一点儿也不着急，甚至还有闲心欣赏二人在灯柱上来回腾挪的样子！
只不过这一点，林三酒或许是永远也不会知晓了——
她纤长的身体，早就已经彻底没入了那一汪密密麻麻颤动着的脓泡里，没有留下过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早知如此，还不如把东西给我呢，你说对吧？”堕落种那一只干皮球似的头挪到了侧方，好像被随便一刀切开了的裂缝里，朝早已失去了立足之处的人偶师迸出了几声畅快的笑：“……没用的东西，找的帮手也这么没——”
一句话还没说完，堕落种忽然身子一晃，随即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又轻又软地将这个“用”字吐了出来，竟然毫无力气。
人偶师半边面皮一皱，终于露出了半个笑。
原本已经被“咕嘟嘟”地加热了起来的脓泡，忽然像是失去了能源一样，白烟徐徐地停了；随着堕落种在地上的一次抽搐，不知从哪儿还会再窜起一股白烟来，但就像是强弩之末似的，很快“圣诞老人”就轰地将身体砸在了地上，还在不住地摇晃。
“好、好困啊……”它含糊不清地说——大概是死后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这么说道：“……我想睡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熬夜后遗症】已经成功地被甩在了堕落种身上；久违的眼眶酸胀感、昏昏沉沉，一下子淹没了堕落种。
当它摇摇晃晃地立起了一条腿，冲着朝它袭来的人偶师无力地摆动了一下时，从不远处的一片脓泡似的汪洋里，猛然钻出了一个人头，随即一脸苍白地朝半空中跃了出去，一把抱住了还没有完全融化掉的路灯灯柱，将自己固定在了地面之上。
……这个人，自然是林三酒。
不得不说，人偶师手里的东西真是太好了。
她万万也没有想到，第二件特殊物品的介绍虽然简单，又很笼统，但竟然没有半点夸张之处——仿佛把世界都变成了一个个图层一样，可以让物品主人随心所欲地对内容进行编辑！
借着【PHOTOSHOP／CS6】的“橡皮擦”功能，林三酒在坠落的过程里，就已经将她脚下那一方地面上的所有脓泡都给“擦”干净了——简直违反了世界上一切的已知物理常识，然而那一片脓泡还真就这样消失无踪了。还不等周围的脓泡挤上去，她又赶紧将刚才利用“图章”功能复制下来的脓泡图像给扔到了空地上，顿时止住了周围的一片蠢蠢欲动。
呼了一口长气，林三酒这才放心地坠了下去。
……她早就拿【熬夜后遗症】做过试验了；“图章”功能复制出来的东西仅具其形，就是一个空壳子，没有原物的半点效用。不过也正是这样，她才得以用这个办法给堕落种制造了一幅假象——而林三酒用的就是人偶师的东西，后者自然没有被骗过去的道理。
这么强大的东西，如果一天能多用几次就好了，两次实在太少了——带着几分可惜似的，林三酒低头瞥了一眼第三张卡片。
“咦？”
这个【羊皮纸契约书】，她似乎在哪儿见过……

第365章 这是车轮战的意思吗？
……特殊物品效果发动以后的时间宝贵，这一次，人偶师也终于拿出了他的真本事。
从灯柱上跳了过来，林三酒刚在一片半融化了的屋顶上站住脚，还没来得及去想手里的卡片，脚下的大地猛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如同海上风浪一般的颤抖——一时间世界都晃得花了，即使是以她的身手，也仍然被甩得站立不稳，不得不马上弯下身子来。
原本已经千疮百孔的房子，在如此大幅度的震动下早就“喀啦啦”地从里头碎成了几大块；林三酒的指尖死死地抠住了一块还搭在上面的房梁，这才没有让自己被甩到地上去。原本晴朗的深蓝色夜空，在浓浓的乌云不断聚拢之下，逐渐像是被染了浓墨一样，遮住了那微弱的一点点天光；一股股的飓风猛地从远方平地而起，卷起了无数柱子屋顶的碎片，“呼”地袭了过来——所有的南瓜灯一瞬间都被绞成了碎片，眼前顿时陷入了一片沉沉的黑。
……然而这些仍然还不算什么。
“轰隆隆”一声仿佛要将人震麻了似的巨响，伴随着颠簸的地面骤然撕破了夜空；当林三酒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面时，她足足有好几秒钟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原本坚固平稳的大地，突然被撕裂出了一条条深深的裂口；裂口之下谁也不知道有多少千米深的土地，竟然像海浪一样颠簸起伏起来——一波翻卷上来，吞没了另一波；像海浪，也像是绞肉机，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即将要吞噬世界一般。
“海浪”前进的那一个方向上，地面上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一层层的无数脓泡在内，都像是在狂风暴雨下海面上的一叶扁舟，眨眼间就被海浪似的大地给全部淹没了；即使林三酒并不在攻击范围之内，她也不得不朝一旁一口气逃出了老远，这才没有随着脚下的房屋一块儿被吞进去。
……天地之威，竟然可以到达如斯地步。
路中央的堕落种和人偶师，都早就在这仿佛要颠覆一般的天地狂潮中消失了身影；事实上，林三酒连哪里曾经是路都看不出来了——她在烈风中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生怕自己一个没抓稳就会被卷进半空中去。
这个才是人偶师的真正威力吗……
就在林三酒打了一个寒噤，忍不住庆幸他没有一上来就对着自己用上这种大杀招的时候，耳朵里忽然正好传来了人偶师的声音：“……你快准备好！我的能力持续时间只有十秒！”
准备干什么——？对付堕落种？
可是她现在连那个堕落种在哪儿都看不见！
林三酒深恨自己当时没管他要一个麦克风，只是现在也顾不得多想了；她将两只骨翼狠狠一下扎进地面，稳住了自己在狂风中不断飘移的身体，随即快速扫了一眼剩下的两张卡片。
第四件特殊物品的名字和作用看起来都很普通，叫做【青龙偃月刀】；眯着眼睛辛苦地一看说明，林三酒发现这只是一个提供了力量加成的武器而已。而另一张就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的【羊皮纸契约书】了——
不论是谁，恐怕此刻会做的决定都是一样的。林三酒想也没想，立刻将【羊皮纸契约书】解除了卡片化。
东西刚一入手，立刻被狂风吹得“哗啦啦”一阵响；要不是她见机得快，说不定这件特殊物品也会少有地被风势撕成两半呢——死死地按住它的边角，目光一扫，林三酒顿时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怪不得她觉得这个名字眼熟！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在伊甸园的黑塔童话副本里时，当时那个老头儿仙女就是用一模一样的一个东西跟辛德瑞拉签下了合约的——她也曾经起过念头去抢，但是受到了副本内部三层时间乱流的影响，最终也没能拿到它。
……人偶师又是从哪儿拿到的？莫非他也去过伊甸园？
不过现在来不及考虑这些问题了，离人偶师的能力结束，大概只剩下区区几秒而已了——林三酒急忙将羊皮纸上大片大片的文字都扫了一遍，脑海里浮起了它作为卡片时曾写明了的用法。
【羊皮纸契约书#168】
古老相传的神话里，当魔鬼与人类做交易、要签合约的时候，总是喜欢掏出这么一卷羊皮纸来……假如魔鬼自己本身法力无边的话，还费这个劲干什么。在独家供应了魔鬼好几百年以后，本羊皮纸公司认为还是需要竖立起自己的品牌形象来才行，因此特地投放了250张羊皮纸作为市场试水。
功能：作为“生物版羊皮纸系列’，本品能够与任何生物签约，一经确认，在合同期内将绝对不允许任何形式上的悔改。使用者只需要在捏着羊皮纸的时候，在自己心中开好条件、想好内容，然后请签约对象签字确认即可。视签约对象不同，也能接受手印、梅花、挠痕、体液、口红印……等等一系列的个人标记——事实上，你只要让签约对象的身体碰到“乙方签名”的空白处，合约就能够完成了。
合同期限：期限的计算非常复杂，涉及到了签约双方各自的战力绝对值，战力比，合同内容的类别，难易度，利益……等等方面。在合约完成后，使用者将会在羊皮纸上看见一个自动计算后的期限，此期限不能更改。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条约中不能有强迫签约对象损害自己身体的内容；如果有类似于“自残”、“断肢”等等的要求，则条约自动不予成立。
……人偶师手里的东西，真是太逆天了！
林三酒飞速地将羊皮纸卷在了左手上，将“乙方签名”的那一个空白栏露在了外面——只要她手背一旦碰到了堕落种，那么合约就能完成了！而有了羊皮卷的保护，她也不必担心脓泡的效果；毕竟是一件特殊物品，应该不会受到脓泡的影响。
当她脚下一蹬，飞跃进了前方的空气里时，人偶师掀起来的天地之威也正好到了时间——正如来时一样，能力效果也散去得非常突然；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夜空中的浓厚乌云就消散得干干净净，重新露出了清月朗星。地面停止了隆隆的震动，空气倏地平缓了下来，只有巨浪一般的土地还维持着那似乎要吞天一般的模样，凝固在了原地。
人偶师单薄得如同纸片一样的身影，此时正立在一波掀立起来的大地上，脚下的泥土里露出了一截截的岩石层。只是举目四望，哪儿也没有看见堕落种的影子。
“……那个东西呢？”林三酒高喊了一声，也冲进了面目全非的“南瓜之路”——所有的脓泡都被翻滚起来的大地给深深地埋没在了千米以下的地方，目光所及之处，竟然是一个也没有了。
人偶师抬起头，眼睛旁一片幽亮灰黑色的粉奕奕一闪；当林三酒与他还隔着几百米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见了她手上的羊皮卷，半边脸上的嘴角忽然微微提了提。
“……他妈的！”
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叫林三酒愣了半秒，随即她一个激灵，低低暗骂了一句；骤然刹住了步子，在骨翼豁然张开的同时，她身体已经急急地朝后退了出去——
从眼前龟裂成一块块、高低不平的破碎地缝里，猛地朝天喷涌出了大量的腥臭液体——一片黑黑红红顿时遮掩住了一小方天空，朝林三酒的方向喷射过来，星星点点地飞溅开来，瞬间将她给笼罩住了；一声滑腻难听的嘶叫声，随即从液体透了出来：“……把我的羊皮纸还给我！”
原来人偶师从它那儿拿走的是这个——什么都不用说了，这个混账东西，又光明正大地拿她做了一次饵。
人偶师打算怎么攻击这个堕落种，林三酒已经没空去想了；她眼下连那个堕落种在哪儿、什么样了都看不见，眼前全是一片黑红液体，根本没有逃跑的余地，眼看着就要落到自己身上了。念头一动，【防护力场】立刻将她从头到脚包了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金手指】、【龙卷风鞭子】都接二连三地被叫了出来；看也没看前方一眼，林三酒一只胳膊护着头，另一只手猛然甩出了一阵小型龙卷风——
这些东西万一落在身上会是个什么后果，只要看看那些十不存一的房子就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金手指】的原因，出乎意料地，嘶吼着朝前扑去的龙卷风竟然一下子就将那一片四溅的液体给拦了一拦——有了这么一个哪怕是眨眼即逝的空儿，林三酒立刻多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忙连连退了出去好几步。
还没等她将羊皮卷从手腕上扯下来，她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龙卷风和腥臭液体……似乎融合得也太好了一点。
“好，好……”堕落种的声音再一次不知从哪儿传了出来，却怎么也看不见它的本体：“送给我的，我就收了！”
心里咯噔一下，林三酒也来不及解开羊皮卷了，马上转过身拼命似的地朝不远处跑去——在刚才人偶师的攻击下，这个堕落种显然也已经拿出了什么保命压箱底的手段，此时除了她刚才打出去的龙卷风之外，路面上连半点堕落种的踪迹也没有；而就在它话音一落的时候，那道粗柱子一般顶着天空的龙卷风，顿时转了方向，“呼”地跟了上来。
有了龙卷风的帮助，大量的腥臭液体简直就像是洒在了陀螺上了似的，飞溅的范围更大、更密集了——一连七八点黑红液体扑簇簇地落在了林三酒的身上，顿时将她后背上的衣服给融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洞；虽然开着【防护力场】，到底没有渗进皮肤里去，然而因为要抵抗液体中的怪异能量，意识力的消耗简直像是烧油一样惊人。
“再坚持一会儿，”人偶师慢悠悠地在她耳朵里说——他这么半天来连地方都还没动过：“……刚才它被我打得没了形，不过现在我马上就要找到这个鬼东西的‘核’了。”
“你再不快点儿我就他妈就成‘核’了！”林三酒喘着气嘶声骂了一句，“纯触”状态正好察觉到了又一大片飞过来的腥臭液体，她连忙往地上一摔，连滚带爬地躲了过去。原以为人偶师听不见呢，没想到他却回应了一句：“你要是这个时候坏我事，死得保证比这还快。”
心里来回将人偶师和堕落种都骂了好几遍，林三酒猛一咬牙，站住了脚。
老这么跑下去可不是办法！
仿佛是被她的行动给刺激着了，黑红色、恶臭扑鼻的龙卷风顿时在天地间摇摆了几下，仿佛十分兴奋似的，往外喷溅的液体也不知怎么停了下来。只不过紧接着，林三酒就明白了——
一个黑影在龙卷风之间忽闪了一下，顿时，铺天盖地一般的巨量脓泡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吐了出来似的，遮天蔽日地笼住了林三酒头顶的天空。
“……真不会过日子，”眼看着无数颤动着的脓泡纷纷落落地从天空中落了下来，林三酒一动也没有动，反而只是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我一个人，哪儿用得了这么多呀。”
远处高高的大地碎块上，那个人影似乎忽然动了——不过她的目光只是一触既回，随即将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头顶的脓泡上；现在，每一个毫秒，都可能意味着她的生死……
【PHOTOSHOP／CS6】中的“橡皮擦”功能，发动了。
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纯触”状态如同灵敏的雷达一样，捕捉到了身周每一丝的异动——几乎不用怎么过脑子，林三酒的身体就像一个久经磨练的武术大师一样，自然而然地知道应该怎么去动；只不过与反击不同的是，她用的是指尖夹着的、虚拟的“橡皮擦”图标，行云流水一样地从目标身上擦了过去。
所幸脓泡不属于生物；因此在林三酒手指挥过的地方，只留下了一道干干净净的空白。
……似乎过了几秒，又似乎过了几分钟，当“纯触”状态忽然一动时，林三酒睁开了眼睛。
数以千计的脓泡都不见了，她正好赶上了人偶师的最后一击——
龙卷风早已被轰散了，十余滴粘稠乌黑、仿佛已经凝固了一样的液体，正慢慢地飘浮在空气里；它们不断的拧动挣扎，丝毫也不能改变哪怕一点儿命运——轻轻的一声“嘭”，乌黑液体已经寂灭了似的消散在了空中。
对手一消失，人偶师就忽然“砰”地一声从半空里跌回了地面；他仿佛也吃了很大的亏，浑身皮肤是一点血色也没有了的雪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你没事吧？”
犹豫了一秒，林三酒隔得远远地叫了一声。
人偶师压根儿也没有理她——等了好半晌，他才嘶哑地开了口：“……还我东西。”
真是小肚鸡肠！
即使再怎么觉得好，林三酒当然也不会占着他东西不还——她朝人偶师迈了一步，四件特殊道具已经都捏在手里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项目场馆忽然传来了一阵“隆隆”的响声。
这个声音，在场二人都是再熟悉也没有了——那是有人从场馆里出来时的声音。
人偶师撑着微微发抖的手臂，迅速从地上坐了起来；林三酒转过身，望着从场馆里缓缓走出来的人影，眯起眼睛没有出声。
“你好，又见面啦。”
戴着金丝眼镜、模样平凡的青年，很有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

第366章 人算不如天算，不服不行
……叶蓝并不是一个战力很高的人。
隔了无数林立的岩石层和耸立的土地，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年朝她的方向慢慢走来时，林三酒忽然起了这么一个清晰的念头——
当一个进化者的战力达到一定水平的时候，就像是一个人的真实性格一样，虽然也能掩藏得好，但始终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然而此时她眼前的叶蓝，感觉起来似乎跟红鹦鹉螺自由区里来回穿梭的进化者们没有多少差距；若是换一个地方，只怕林三酒压根也不会对他多看上半眼。
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人偶师只是“嗤”了一声，没动地方，也没站起来。
“……我以为你死了。”林三酒抿紧了嘴唇，盯着不远处的男人。
此时的南瓜之路，即使用千疮百孔来形容也不为过；叶蓝在一条深深的裂缝前顿住了脚步，低头顺着缝隙往下看了看，这才抬头轻声地说道：“……林小姐，你其实从来没有见过我‘死后’的样子，看见的始终只有一个影子和一副眼镜而已。”
林三酒立时想到了被自己收起来的眼镜。她抬眼看了看叶蓝脸上那一副一模一样的，不禁心里燃起了一股火：“阿科尔也是你的人吧？你这么处心积虑地骗我，又有什么好处？”
叹了一口气，叶蓝往她身后的人偶师身上看了一眼，似乎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连自己也觉得很难开口。
“林小姐，”叶蓝的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柔软了，“我无意冒犯，但我所做的事情，并不是冲着你去的——你可能是太习惯把自己当成目标了。”
即使自认为是一个心气平和的人，林三酒闻言也忍不住立即涨红了脸——她眯起眼睛，愤怒的冷光从琥珀色的瞳孔里一闪而过：“……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相信你也明白。虽然不是由我本人传达给你的，中间也对你隐瞒了一些情况，但是我的计划始终光明正大，目标也始终如一。对我来说，你是正巧能派上用场的人，过后你我之间谁死谁活，也没有多大的干系。”
能看出来，叶蓝似乎真心觉得把话说得这么透，挺有些叫人窘迫的。他好像在极力照顾着林三酒的情绪，措辞也很谨慎：“……自始至终，你就不是我的目标，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一开始在鬼屋里遇见你时，我也压根没有认出来你是谁，只是实在不希望看见一个成长型死去，这才忍不住出声提醒你的。”
“而当你敲开了601房门时，我那时正站在楼梯转角处；听见你与蕾娃说了几句话以后，我才终于意识到了你是谁。这个时候我也反应过来了，我不能再继续让你跟我一起完成鬼屋了——相处越久，破绽越大，更何况还有一个阿科尔。还有比假死更好的办法吗？只要我从身后叫你一声，你甚至不能回头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叶蓝低头推了推眼镜。在这一瞬间，他温和有礼的表情忽然露出了一丝凉意来；就像是对维持礼节感到有点儿累了似的，嘴角冷冷地垂了下去。
“只要章天能够——噢，就是带着磁铁的那个人，看来他是已经死了——只要他能够把圣诞老人带来，你又能把人偶师留住，对我来说这就够了。至于你和章天接下来会怎么样，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考虑之内……幸好你从鬼屋里活了下来，要不然再找一个人选顶替你，也是怪麻烦的。”
说罢，叶蓝轻轻朝她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人偶师。
刚才被点燃的怒火，已经在林三酒深深的几个呼吸间，被她完全压了下去。
……因为叶蓝说的没有错，与人偶师他们相比，她的确还不能够算得上是一个目标。
“圣诞老人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的呢？”林三酒正要开口，正巧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人偶师的声音，听起来语气轻轻的：“……想必少不了你的帮忙吧？”
叶蓝朝他点了点头。
“实际上，人偶师先生你还活着，真是一件令我有点惊讶的事。我在今天之前，对你们二人的实力做过猜测和对比，至少也该两败俱伤才对。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圣诞老人是堕落种——算上这一点的话，人偶师先生你应该远不止现在受的伤。”
说罢了这句话，他又看了一眼林三酒，笑着说道：“……这就是因为林小姐你而出现的变数了；挺有趣的，对吧？没放在心上的人，却偏偏造成了一个很大的后果……”
林三酒才懒得听他在这儿演讲，当即语气冰冷地掐断了叶蓝的话头：“你别废话了！我问你，楼氏兄妹二人到底被你放哪儿去了？”
“那两个孩子都是宝贵的成长型，”叶蓝非常肯定地应了她一句，“你放心，我是肯定不会伤害他们的。只是他们有些想法我很不喜欢……好在年纪小，不是不能改过来；我已经将他们送走进行再教育了，现在很安全。”
只要人没事，就比什么都强——混杂着忧虑和担心地松了半口气，林三酒微微皱起了眉头。
“要怎么样，你才能把人放了？”
然而回答她的不是叶蓝，却是身后的人偶师。
充满了讥讽的阴柔嗓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她的左手边不远处；连嘴唇都跟着面色一块儿褪成雪白的人偶师，目光扫也没有扫林三酒一下，只盯着叶蓝露出了一个笑：“……他的目标是终极大礼包，如今我和圣诞老人一伤一死，这礼包他也等于到手了一半了。现在你根本开不出条件，足以让他同意跟你换人的。”
亲口承认受了伤的人偶师，看起来果真也很不好；浑身上下已经被汗和血浸得湿透了，却根本看不出来到底是哪儿受了伤，又是什么样的伤。明明才只是一会儿功夫，他的脸却像是更加削瘦了似的，显得下巴尖尖的、毫无血色。
站在裂缝边上的眼镜青年，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过了几秒，他才轻轻笑了一声：“……不愧是合作了这么久的人偶师先生。”
“那让我来给你创造一个条件好了！”林三酒心里一怒，在话音未落的时候，骨翼已经高高扬了起来，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她不能杀掉圣诞老人，不代表也拿不下叶蓝！
人偶师半边面皮一皱，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终于紧紧地闭上了嘴——下一秒，林三酒的两只巨大骨翼轰然一下砸进了叶蓝的所站之处，激起了漫天的烟尘；她使的力道太大了，甚至连地面都被震得摇晃了几下。
然而当灰土慢慢地再度落下来时，露出来的森森白骨却只是扎进了一片大地里。
“……林小姐。”
从远远的、另一块高高耸立出来的岩石上，传来了叶蓝的声音。
拔出了骨翼，林三酒慢慢地转过了头。
……她的“纯触”状态一直处于开启状态，她能百分之百确定，叶蓝刚才根本不可能逃得过自己的那一击——至少，靠他自己的话是逃不过去的。
“……我的潜力值不算高，”叶蓝静静地站在石头上，目光来回在下方的二人身上扫了几遍，声气平静：“……作为成长型，我的主战能力也挺弱。不过既然我敢出现在这儿，我依靠的自然不可能是自己的武力。”
是特殊物品……？
林三酒眯了眯眼睛。
好像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一样，叶蓝点了点头：“……我是做好了充足准备之后才来的，所以林小姐，我劝你还是不要轻敌的好。”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人偶师忽然出声问了一句。他湿漉漉的黑发垂了下来，雪白而讥讽的笑若隐若现：“……靠几件小道具和我硬拼吗？”
或许是到底并肩战斗过一回后多少有了些了解，林三酒闻言却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人偶师受的伤到底有多重她并不清楚，但是以常理推断的话，他刚才用过的那几个威力强大的能力，大概是都用不了了——而像【PHOTOSHOP／CS6】这种几乎是作弊一样的特殊物品，他又能有几件？
……事实上，人偶师一直没有动手，反而容忍叶蓝在这儿一连说了好几分钟的话，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叶蓝干脆地一口否认了，态度竟然很有几分坦荡：“……你们二位应该都清楚，我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没有十万分能够在这儿拿下二位的把握，我是不会现身的。现在，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林三酒一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到时间了”，脚下的大地猛然又一次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而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她站在裂缝的边上，差一点没在缝隙中摔下去；迅速站稳了脚，她抬头一看，只见远方的游乐项目场馆墙壁再一次徐徐地向两旁收了起来。
……又有人要出来了！
而且从场馆墙壁收拢的时间看起来，这一次出来的，绝对不止一个人——
在“轰隆隆”的响声里，叶蓝含着笑意的声音清楚地传进了林三酒和人偶师的耳朵里：“……我记得一向以狂而著称的人偶师先生，曾经这么警告过我：‘不要以为人多就真的力量大，对我来说，你们联盟的人再多，也只是预备役人偶而已’。这句话我虽然一直铭记在心，但却始终不能苟同……在拿到了合适的特殊物品，配合好了不同的能力以后，即使是一群你们平时瞧不上眼的普通成长型，也能够让这一方土地成为你们的噩梦。”
轰然的响声已经逐渐轻了下去，脚步声接二连三地从场馆里走了出来；从声响上听起来，至少也有十人左右。
“这家伙……不会是弄出了一个‘阵’来吧？”
人偶师半边面皮皱了皱，忽然低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说是阵的话，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叶蓝捕捉到了他的这一句话，立时轻笑了一声回应道：“不过假如能够帮助你们理解的话，就叫它阵好了。今天要一口气杀掉两个成长型，我也很心——咦？”
正如他能听见人偶师二人说话一样，这一句“咦？”也立时被林三酒给抓住了。她的视线其实都被前方耸立的岩石和泥土给遮挡了一大半，闻言心里一动，立刻翻身跳上了一块巨岩——
低头一望，林三酒顿时呆了。
要说起来，走出来的人里头，其实也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
不，或许应该说，就算是面貌体型外表都完完全全是不一样的人了，但她的意识力仍然鲜明地辨认出了眼前的这一群……生物。
有男有女，大部分都是青壮年，有的眼睛正常着，有的瞳孔还仍然像是要涣散似的黑成了一片。在这一队人的最尾端，从场馆里还跟出来了一个身形单薄矮小的身影。那人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在星夜天光下被照亮了半张仿佛融化了又黏在一起了似的可怕面容来。
“……林三酒？”在叶蓝如同见了鬼的目光里，那个小小人影叫了这么一声。
“灵魂女王？”
做梦也没想到，叶蓝的秘密武器居然是自己老早就“收服”了的灵魂一族——林三酒才叫了这么一声，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想岔了。
笑容不可自已地浮上了脸，林三酒忍不住畅快地笑了好几声；一下子跳了岩石，她冲到人偶师身边狠狠地打了几下他的肩膀：“……叶蓝的人，被我的人给穿了！”
这话没点前因后果还真不太好理解——叶蓝的一张脸在惊怒疑惑之下涨得血红，虽然察觉到了部下的变化，但此刻根本还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必去理解。一言不发，叶蓝掉头就冲向了岩石后方。
还不等林三酒动步追上来，下一秒，他的脚步就首先刹住了。
“你要去哪儿？”一双绿莹莹的大眼睛毫无征兆地从一块石头后面探了出来，“……你先别动，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第367章 乱成了一锅粥
假如现在有一个旁观者拿着纸笔，打算把这一幕故人重逢的景象记下来的话，只怕要被眼前这此起彼伏的一片混乱给闹得眼都花了——
身处在这混乱正中央的林三酒，此时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都不够用了；恨不得能够分身成好几个，才好照顾到眼下的种种情况。
分身当然不可能，于是一时间，南瓜之路上像是煮开了锅了似的，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时不时还会响起一声惊呼和怒叫来——
“你说的那个不受你能力影响的朋友，不会就是林三酒吧？”仍然隐约残留着一个双马尾小姑娘形象的灵魂女王，在原地呆呆地懵了好几分钟以后，这才终于意识到了怎么回事；它也不管猫医生在干什么了，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语气里还透着一丝不甘和侥幸：“……我看她也没有那么强，肯定不是她，对吧？”
胡苗苗压根儿就顾不上它——一爪子按住了叶蓝的鞋面，它刚抬头朝他喊了一声“你先别走”，又被林三酒一把揉上了脑袋，两只耳朵“扑棱”“扑棱”地被揉得抖了几次，猫医生才在她“你去哪儿了？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和灵魂凑到一块儿去了？”一叠连声的问话里炸了毛：“都别吵吵啦！等会儿……”
猫的声音本来就偏甜，更是抵不过身后十来个灵魂跟着女王一块儿开口的吵吵闹闹；一个照面就被胡苗苗拿下了的叶蓝此时也没闲着，一脸羞愧地蹲在猫医生身边，嘴里嘀嘀咕咕来来回回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声音早就淹没在了一锅粥似的混乱里。
……林三酒简直希望自己现在能长出四张嘴来，一张问灵魂女王，一张问胡苗苗，一张用来拷问叶蓝——更别说身后还有一个人偶师，被眼前这一团乱给惊得半天都没出声了，正一脸阴沉地等着她解释。
乱了好一会儿，大家才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终于逐一地闭了嘴。林三酒这才喘过了一口气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地上的小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和这帮家伙在一块儿呢？”
胡苗苗这个时候也回过味了——它没答话，转头朝身边的一群灵魂瞪圆了眼，雪白的眉毛胡须都立了起来：“……原来你们想让我帮着迷惑住的那个人类，就是我的朋友？”
几个灵魂互相看了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发出了一阵“嘶嘶”的声音，到底还是一句人话也没能说出口。
在遇见了林三酒以后，胡苗苗毫不犹豫地就把灵魂女王给卖了；它一甩尾巴，三言两语地将遇见灵魂一族、又合手一块儿进了游乐园的事儿都说了。
“……都走了这么远了，结果不知是谁一个不小心伸出去一条腿，被游乐园发现了，结果我们身上全被安上了玩家的序号。”提起这事来，猫医生表情还有点儿愤愤的，一身缎子似的毛在黑夜里也闪闪发亮：“我们当时所在的地点也巧了，就是在刚才那个场馆的后头。正被堵在那儿动不得呢，幸好看见了一群刚完成了项目往外走的进化者，他们还说什么‘马上就要到尾声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灵魂们就把他们全穿上了。”
……游乐园以前大概也是从没有遇见过这般乱七八糟的情况，竟然也让它们这一群给蒙混出来了。
蹲在一边的叶蓝，将自己后手失败的过程完完整整地听进了耳朵里，看起来又是心痛又是懊悔的样子——不管原本是什么性格的人，在受到了猫医生的迷惑以后，好像都会变得十分赤诚朴实；眼下的叶蓝，就正唉声叹气地朝胡苗苗说道：“我要是早知道医生在这儿的话……这都是他们的命啊，唉。说起来也是怪我……”
可不怪你怎么的！
林三酒恨不得能抽他几次【龙卷风鞭子】才好，但是到底还是忍下了气，怒声问道：“少说屁话，你到底把楼氏兄妹带到哪儿去了？”
叶蓝闻言转过了脸——目光刚一落到林三酒身上，他的表情就迅速恢复到了刚才那冷冰冰的礼貌样子，微微一笑，随即垂下了眼皮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看来不让胡苗苗亲自问，是问不出来什么的；林三酒刚朝小猫一示意，还不等开口说话呢，只听身后空气里猛然爆发了“砰”的淡淡一声撞击，紧接着一个抛物线就从她视野的角落里划了出去。
要不是那俩羊角辫在半空中飘荡了一条弧线，她险些没看出来是什么玩意儿被打出去了。
“你养的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目光顺着那条抛物线倒回去，由于愤怒而眼角直抽的人偶师正坐在地上，半边脸几乎都扭曲了，一边咳嗽一边道：“……你身边的猫三狗四怎么这么多！”
“你在外面养狗了？”猫医生立刻转过了头。
林三酒顾不上回答，几步冲了过去，先去检查了一遍灵魂女王——见它一双眼睛还会转，她出了一口气，将它拎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她看看人偶师，又看了看手里几乎没了人形的灵魂女王。
灵魂女王受的一击对它来说实在是有点儿太沉重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等它好不容易终于能出声了，林三酒这才从它断断续续的嘶叫声里听出来一个大概——原来它对自己的身体早就不满意很久了，刚才看人偶师一脸虚弱雪白地坐在地上，就跃跃欲试地上去喷了一口灵魂特有的化学激素……
可是没想到激素不但没有在他身上发挥作用，反而在下一秒，灵魂女王自己就高高地飞了出去——这一击它甚至没看清是怎么打在自己身上的，只是这一下它几乎连皮都撑不住了，很明显能够在松弛变形的人皮下头看出一个游动的东西来。
……惹谁不好，偏偏去惹人偶师。
林三酒顺手将它丢给了AYU，心里连一点儿同情都升不起来。
刚一转身，她就瞪大了眼。
“……我跟你说，你身上这个伤，换另一个医生来都未必能看出来是哪儿不对……”
由于前阵子被人类供养得极好，不仅一身毛光滑得触手生温；此时背对着林三酒的身子，看起来也是圆滚滚的、胖胖的一团，只在后面拖了一根尾巴。猫医生两个耳朵尖随着它说话时的动作，在空中一动一动地：“……你不要担心，我只需要在这儿做个小手术，重新搭建一下你这个部分的神经……”
人偶师微微地歪着头，眼神既迷茫又认真，刚才的阴沉怒气早就被抹得干干净净，看上去仿佛一个少年；好像带了点儿羞涩似的，他轻声问道：“……医生，这要多长时间？我想尽快赶去终点。”
……人偶师也无法抵抗猫医生的影响？可是刚才他明明也见到了胡苗苗，一直以来都挺正常的呀……林三酒几乎是目瞪口呆地想道。
然而目光一转，她的心下顿时一片冰凉。
这个时候，胡苗苗正好回头看了她一眼。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迷惑似的，它忙里偷闲地说了一句：“你的这个朋友似乎是因为刚才的那一击，伤势更加沉重了，所以这才认识到了我的了不起之处。我还想呢，不受我影响的人有你一个就已经太多了……”
小猫絮絮叨叨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只觉身后一阵风响，紧接着它后脖颈的皮一下子被紧紧地拽了起来。
“你干什么——我这还有手术呢——”
“别说了，人没了！”
在惊疑焦虑的女声里，小猫一下子闭上了嘴，绿莹莹的大眼望向了林三酒死死盯着的地方。
……刚才叶蓝老老实实蹲着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按理说，他应该仍然还在猫医生的影响范围之内才对……
只觉一股血登时冲向了脑门，林三酒忍不住冲着十来个灵魂吼出了声：“——你们眼睛管吃饭用的？刚才那个人呢？去哪儿了？”
只不过灵魂一族比她的反应还要慢——AYU抱着灵魂女王，猛地一转身，这时候才发现叶蓝居然不知何时不见了。
眼看着马上就能问出一个结果了，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叶蓝跑了！
也说不好是懊悔还是惊怒，林三酒只觉自己手指尖都在发颤；正在她打算回头去找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一个缓缓的嗓音。
“……他说过是做好充足准备来的，那么肯定就有恢复神智的办法。一旦他理智回了笼，那趁你们不注意时脱身也就简单得很了。”被这么一打断，人偶师面上又一次阴森森地柔和了下来，刚才少年一样的神色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膀上，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猫医生，这一次冷冷的丝毫也未为所动。“我建议你不用追了，游乐园里十二条路，你根本不知道他会换到哪一条上。”
这句话顿时叫林三酒像个皮球似的泄了气。
“可我还能怎么办？”她苦笑着应了一句。“他是唯一知道我朋友下落的人……我必须找到他。”
“那是你自己找苦头吃，我管不着。”每当林三酒发出类似的言论时，人偶师就会十分厌恶似的瞥她一眼，这一次也不例外。顿了顿，他加了一句：“……你把东西还给我，我要去终点了。”
林三酒才“噢”了一声，往外掏卡片的手就顿住了。
终点——？
叶蓝不就是心心念念要拿到终点大礼包吗？
如今人偶师虽然没有按照他所计划的那样死掉，但也是受了不轻的伤；假如叶蓝实际上对终点大礼包有他看起来一半那么执着的话，他现在也不可能放弃的——没错，他肯定会朝着终点前进！
刚一想明白，林三酒顿时心脏砰砰一跳，神情顿时又振奋了起来。她重重一拍人偶师的肩膀，声音都隐隐地发了颤：“我差点没想到！走走走，我们跟你一起去终点——你也不要担心叶蓝那个家伙跟你抢终点大礼包了，他就交给我们好了！”
连着被她拍了两次肩膀的人偶师，脸都快拧成了毛巾——虽然既然已经答应不杀林三酒，但是忍下心里滔天似的杀意，还是几乎掏空了他的力气。
主意一定，林三酒心里顿时就舒坦多了；只不过虽然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却又遇上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在被游乐园发出了玩家号码牌以后，再套上毛毛虫的布套、装成没有灵智的动物这一招，可就不管用了。即使是南瓜之路，从他们所在之处到终点项目之间，也还隔着一个娱乐项目——小猫和一群灵魂要怎么通过下一个娱乐项目，顿时就成了一件头疼的事。
“要不这样吧，你们都回到AYU身体里去，皮我给你们存着，”大家商量了好一会儿，林三酒又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只有AYU和小猫在我身边的话，我也好护着你们一点儿。”
眼看着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眼下的时间又宝贵，必须在叶蓝之前赶到终点才行——自从猫医生和林三酒相认了以后，想控制住林三酒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一群灵魂虽然不乐意，但也嘟嘟囔囔地一个个都脱了人皮。
等它们都恢复成了初始的大小，接二连三地被AYU收回了身体内之后，林三酒呼了一口气，转过身子，这才发现人偶师还在。
也不知道是因为受的伤越来越严重了，还是因为见识了灵魂一族脱人皮的场面，人偶师脸色比之前看起来更加白了。
“你这样真的能去终点吗？”好歹也算是共同经历了不少事了，林三酒不无关心地问了一句。“我看你这模样，好像挺过下一个项目都很难……对了，你怎么还在？”
人偶师闻言阴沉沉地扫了她一眼。他脸上的亮粉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颜色，此时是一片鲜艳的红——如同一片血溅在白雪上似的，平白为他添了几分肃杀之气：“……你再拖着不还我东西，我可就不客气了。”

第368章 毁童年系列
被一连几场战斗给颠覆得面目全非的南瓜之路，即使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依然林立着一座座小山似的巨岩和厚土，时不时还有几条深深的裂缝撕破大地，带着一路的房屋商店都沿着缝隙滚了下去。
还留在地上的一片片破碎商店里，不但没有了副本生物的影子，连商品也一并都消失了，倒让林三酒有些失望——她的衣服都破得几乎不成样子了，原本还想翻一翻房屋废墟、找找衣物呢，此刻也只好罢了手。
“你说你要是有哪怕一件帽衫多好，我就不用这么费劲了。”从被熨烫得热热乎乎的头顶上，传下来了这么一句细声细气的抱怨。
……由于腿短走起来不太方便，猫医生一直趴在林三酒的头上，身子被她跨越裂缝、攀爬巨岩的动作颠得一晃一晃的，有时还不得不用爪子勾住头发来保持平衡。
而身体明显涨大了一圈的AYU，此时也正十分吃力地跟在了后头——与它的女王相比起来，这只灵魂的话明显少得多了，除了偶尔会阴沉沉地瞥一眼林三酒，倒不算是一个让人操心的旅伴。
往常十几二十分钟就能走到的距离，由于早就没有了路，这一次花了一行人差不多快半个小时，这才遥遥地看见了下一个场馆的屋顶。
“也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游乐项目……”
站在一块岩石顶部的林三酒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随即朝前纵身一跳，就跃到了前方另一块巨岩上。用手攀住了，她顺着石头的坑洼快速地爬了下来，轻轻一声落在了土地上。
由于离交战的地点远了些，接下来的这一段路看起来平整多了。只有一些被远远掀过来的岩石，七零八落地砸凹了路面；林三酒加快了步子，迅速从它们之间穿行了过去，却在即将到达场馆的时候突然刹住了脚步。
……此时的夜已深了，乌沉沉的夜色染得天地间都成了一片黯淡的墨蓝。月亮早就隐没在了厚厚的云层之后，唯有几粒星子与远处游乐场馆的标志牌，仍然在夜里亮着淡淡的微光。
在“卡通世界体验馆”这一排光芒闪烁的大字下，似乎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场馆门口的中央。
论起夜视能力来说，即使是进化者也依然不如猫医生；胡苗苗在林三酒头上四脚站了起来，扬起脖子朝远方看了一眼，随即有点儿吃惊地拍了拍她的额头：“……我怎么觉得地上那人看起来有点儿眼熟……似乎是之前老追着你还东西的那个人嘛。”
人偶师？
林三酒一愣，赶紧朝身后AYU招呼了一声，随即大步冲了上去。
在把四件特殊物品还给了人偶师以后，她还提出过让猫医生好好看看他的伤势——然而既然已经摆脱了胡苗苗影响，人偶师自然怎么也不肯让一只猫来给自己治伤的——嘲讽地哼了一声之后，他连一个招呼也没打就走了。
在和自己打那一架之前，人偶师就是从“卡通世界体验馆”里退出来的，估计再通关也很容易，林三酒也就没替他操心——但她万万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场馆门口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人偶师。
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微一点儿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她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雪白得像纸一样的人已经死了。
“这……看来他的伤真的很严重啊。”林三酒又有点谨慎，又有点好奇地在人偶师身旁蹲下了，一猫一灵魂也跟着凑了上来。“幸亏是咱们发现了他，要不换一个人来，还不得一刀就给他捅了。”
“他人缘这么差吗？”小猫一双眼睛亮闪闪地问道。发现了昏迷着的人偶师后，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它了——小背包不知何时已经解了下来，里面各种各样的小型道具铺开了一地，从尺寸上看起来，显然是为了猫医生方便而特地打造的；有的还能叫上名字来，有的压根也不知道是干嘛使的。
为免人偶师身上戴着什么防护型的东西，林三酒拦住了跃跃欲试的猫医生，从附近找了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上戳了两下。苍白而没有血色的皮肤，顿时顺着树枝尖端而听话地陷了进去；等了半晌，什么样的效果也没被激发出来，只有他的呼吸更加弱不可闻了。
“好极了，”林三酒眯眼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发现曾经奕奕发亮的闪粉不知何时黯淡了下去，不仔细看的话，简直就要融没于皮肤了似的。想了想，拍拍猫医生的头，她轻轻说了一句：“……你上吧。”
小猫咳了一声，爪子里一亮，一只指甲便探了出来。见它正忙着用酒精棉给自己的指甲消毒，林三酒到底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地加了一句：“……我跟他已经没仇了，你可别把人给整死了。”
尊严受到了侮辱的胡苗苗顿时非常不高兴地看了她一眼。
“你在这儿守着胡医生，”林三酒站起身，对AYU吩咐道：“要是有乱七八糟的人过来，你就别客气，给你家女王找件新人穿上……等我回来的时候，最好你俩都还像现在这样，别让我看见什么不该发生的事儿。”
AYU轮了一下眼珠，露出了过多的白眼球：“……你要去哪里？”
长长地伸展了一下身体和四肢，林三酒回头看了“卡通体验馆”一眼。
“你和胡医生顶多也就只能撑过第一局，能赚出来一个过夜生存的体力值就算不错了。”她在过来的路上时就已经想好了，一个人护着两个从游乐项目里通关实在不大有希望——“没办法，为了以防万一，我得去多拿一些体力值。”
到了万不得已、必须要临时退出才能保命的时候，胡苗苗和AYU身上总得有足够的体力值才行——一个人退出要60点，两个可就是120点了。
“可就算退出游戏了，我们也还是只能回到原地，不能往前走了啊。”AYU立刻忍不住出声道。
“那也总比丢了命强，”林三酒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再说了，真到了那个时候，就说明你们还是应该赶紧退出游乐园的好。”
听见身后的AYU顿时安静了下来，林三酒又看了一眼胡苗苗，抬步朝“卡通世界体验馆”走去。
看起来像是公共厕所一样的两间小房子，长得一模一样，也不知道应该从哪边进去才好。四周看了看，也没有见到售票员模样的人——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人偶师当初放在门口的那个红帽子人偶，看起来才会特别有迷惑性。
“……有人吗？”
林三酒朝左边的小房子里喊了一声。
大门虚掩着，并没有完全关上，只露出了一条缝隙，透出了后面幽幽的一片黑暗。她等了几秒，并没有人从门后应声。
林三酒谨慎地没有立马进去，反而转过身走到了另一侧。只是一看她才发现，原来右边那一间小房子的门是紧紧关着的；她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这么看来，她也只有左边这一条路可走了。
门在她伸出手指后轻轻的一推之下，无声朝后滑开，融进了一片黑暗里。也不知是因为夜晚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个场馆就是这样，门后仿佛是一团能够吸收掉任何光线的、绝对的黑——来回眨了几次眼，林三酒依旧没能看清楚里头是什么样子。
进入了“纯触”状态，又开启了【防护力场】，她有几分硬着头皮似的走进了这一团丝毫没有半点可见度的浓黑里。
几乎是才一踏了进去，门立刻在她身后滑上了——在门锁轻轻一声撞上的时候，林三酒十分肯定她听见的不是“咯哒”，而是一声“哦哈哈”。
“这是什么鬼门啊，”她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要不是她已经经历过了如月车站和鬼屋三局的洗礼，恐怕会觉得这个地方还真有点渗人——“不是卡通世界吗……”
就跟完全失明了一样，此刻她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纯粹的黑；“纯触”状态也没有感觉到身边的环境有任何异样之处，空气里依然静静地漂浮着灰尘，身边似乎没有人，也没有东西。
然而才刚刚摸黑朝前走了一步，林三酒忽然意识到了有一个人——或者说生物，正紧紧地贴着她的鼻尖站着；她刚才那一步若是迈得再大一点儿，就要撞进那个东西脸里去了——
……以一种叫人不能理解的样子，从绝对的黑暗里，竟然又缓缓地分出了更深更浓的两片阴影；林三酒悚然一惊的同时，骨翼迅速抬了起来，无数尖利森森的骨刃猛然指向了她脸前的东西——额头上已有一滴冷汗滑了下来。
这只是她下意识的一个防护性反应，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面前的东西应该是一个副本生物，大概对她还没有敌意——要不然以它出现的方式，就足够让她受重伤了。
由于那玩意儿紧紧贴在她的脸前，她压根儿也看不清那是什么；退了两步，将头向后一仰，林三酒这才在周围慢慢淡了下去的昏暗中看清楚了面前的生物。
那两片比黑暗更浓的阴影，现在已经露出了它们标准的、圆圆的形状来；随着光线一点点地亮起来，对方黑黑亮亮、竖长的一对眼睛也盯紧了林三酒；在高高隆起的笑肌下方，深深咧开的嘴角几乎横跨了整张脸。
……明明是看过了不知多少次的笑容，但当它从黑暗中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林三酒还是忍不住打了个战。
……米奇老鼠正十分高兴地看着她。
“欢迎欢迎！”它说话的时候，从长长的嘴里一闪而过去了雪白的、方正的牙齿，看起来就像是人类的牙：“……又有了新的游客了，希望你能喜欢我们的卡通世界。”
林三酒非常确信她不会喜欢。
“入场需要5个体力值，”能够和林三酒四目相对，这只高高大大的米奇老鼠也有至少一米八的高度了，两只巨大的圆耳朵高高地融没在了头顶的昏暗里：“假如你在卡通世界里看见了喜欢的东西，或者想留一个纪念品的话，也是需要用体力值购买的。”
没来得及问一句“什么意思”，林三酒先在心里狠狠地叫了一声倒霉。
不管这只米奇老鼠指的是什么也好，既然它提出来这个话了，就说明这个游乐项目一定有需要用到体力值的地方——先不说在帮了人偶师之后她身上本来就不多了，就算体力值还够，她也得尽量为了胡苗苗存着才行……
调整了一下呼吸，林三酒面色镇定下来，问道：“……一般玩家都会买什么样的东西？”
“哎哟，那可多了，”米奇老鼠举起一只套着巨大白手套的手掌，歪着头、好像是擦一件宝贝文物似的在她手腕上摸了一下，顿时让林三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笑容凝固的老鼠脸抬了起来，近乎含情脉脉般地说道：“他们有买一日三餐的，也有买衣服床铺的……毕竟我们这里的所有东西风格都非常可爱，很容易就会被勾起购物欲呢。”
……那么，想必你不在可爱的列表里了，林三酒心里默默地补上了一句——她看了一眼米奇老鼠，这句话自然是不会说出口的。此时巨大的老鼠脸上，仿佛有意要表现得俏皮一下似的，米奇朝她眨了一下眼——不是眼皮从上闭到下的眨眼，而是眼睛两侧朝中间合拢了。
林三酒被它的样子激得一震，见从它嘴里也问不出来什么，也不愿意在这儿同它多呆了，抬步就往里走。
米奇老鼠顿时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她一拧头，在惊疑不定的目光里，米奇老鼠的眼睛又一次朝中间缩了一下，随即笑声笑气地解释道：“……你是新来的游客，你还不知道；你所体验的第一个地方，正是我和米妮的家。来，让我领你去吧？”

第369章 三选一
……尽管名字里带着“卡通”二字，然而林三酒一连走了几分钟，也没有见到过半抹亮色。
从门口往里走，她穿过了一片手工做成的小型树林，顺着脚下模仿成土路的塑胶小道向前走，透过一张张仿佛被水泡过似的树叶，林三酒终于瞧见了米奇老鼠的家——那是一个造型夸张、由层层叠叠几个彩色大圆球组成的屋子。
只不过，不管是粉红、橘黄，还是碧蓝鲜绿……所有这些原本应该明亮畅快的颜色，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滤镜似的，一下子失去了大半明度，只有灰灰的、褪色了似的一片调子。
走在前方为林三酒带路的米奇老鼠，两只圆圆的大耳朵在空中一晃一晃，还轻声哼起了小曲儿。
算起来，她也有四年多没见过“米老鼠”这样的卡通形象了，但眼前的这只米奇老鼠，却一点儿也无法叫她联想起那个失落在高温里的家乡。
由于走在它身后，林三酒正好正好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它。
这一只身材高大的米老鼠，也如她印象中一样穿了一件红色背带裤，只不过深深的暗红看起来更像是血凝固干涸后的颜色。裤子后面剪了一个小孔，正好让它的尾巴探了出来——长长的、暗肉色的尾巴上，光秃秃地一根毛也没长，被皱巴巴的肉皮包裹着；确实和地沟里那种老鼠的尾巴一模一样。
林三酒将目光从它尾巴上挪开，自己也有点儿想不起来卡通片里的米老鼠到底应该是什么样了。
从树林中走出来以后没多久，一人一鼠就已经靠近了那一栋由四五个半圆球组成的房子——这栋房子虽然占地广阔，但窗门紧闭，颜色干枯，若不是林三酒被特地领了过来，她几乎会以为这是一个废弃的建筑物。
正当她打量房子的时候，米奇老鼠忽然一个拧身，朝她眨了一下眼，笑着露出了一排牙；像人类一样的深红色牙龈，在布满短短黑毛的嘴巴下面，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尊敬的客人，你闻见了吗？”它的情绪总是这么高涨、语气也总是毫无理由地高兴，真叫人心烦极了。
林三酒刚想问一句“闻见什么”，紧接着随着“砰”的一声，突然从房子圆圆的一侧墙上探出来一个庞大的阴影——她本来就浑身紧绷，立时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她才看清原来那又是一对圆老鼠耳朵，以及一张一模一样的笑脸。
……只不过这一只老鼠的耳朵，用一条洗白褪色了的粉红色破布条，绑出了一个蝴蝶结。
“你……是米妮？”林三酒想了想，才记起了米奇老鼠女朋友的名字。
米妮刚才显然是推开了一扇铺满灰尘的窗子，才探出身来的；它也是一口长方形的牙和眨眼的方式，甚至连声音都和米奇一模一样——只不过就像是一个男人有意捏着嗓子说话似的，它的音调被生生拔尖了不少。
“欢迎你，客人，”米妮也兴高采烈地笑了，“我为了欢迎你，特地烤了好几个我拿手的派，你快进来尝尝吧！”
它的话音一落，林三酒鼻子一动，忽然明白刚才米老鼠所指的是什么了。
一股非常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此时正顺着被推开的窗户缝隙飘了出来——猛一闻之下有点刺鼻，可要说它难闻吧，里面似乎还带了浓浓的甜味；但是没等人品出个味道来，强烈的、生肉似的腥味已经不知何时侵入了鼻腔，带着一股胃液也从胃里猛地反了上来。
林三酒立时闭住了呼吸，差一点发出一声干呕。
不带一丝甜味的话大概还好点儿，掺了水果甜香之后，反而熏得人连脑子都疼了。
仿佛丝毫也没看出来她的不情愿，米奇老鼠当先替她打开了那扇边角圆润的椭圆形大门：“……来，请进！”
大门一开，刚才那股中人欲呕的气味顿时扑了出来，比刚才浓烈了不止一倍——即使是被一个巴掌甩到脸上，林三酒觉得恐怕也不至于这么难受；为了能够早一点适应这个气味，她不得不缓缓地放开了呼吸，随着米老鼠进了它家门。
就像这两只体型超常的大老鼠一样，这栋房子里面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比寻常的尺寸大了足有一号；即使林三酒本身也算不得娇小，当她在那一张宽广的餐桌前坐下、发现自己双脚甚至还碰不到地面时，她几乎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十岁。
从近处一看，米妮老鼠简直就像一座小山一样庞大。
当它踩着那双同样是干涸血色的高跟鞋，忙忙活活地从厨房里往外端盘子的时候，米妮的每一声脚步，都像是一下打在地上的沉重雷击似的，震得地板“咚咚”响；当米妮和米奇同时在餐桌对面坐了下来以后，林三酒这才发现，原来米妮比它的男朋友还要高大一圈。
在深褐色、表面有些不平整的木头餐桌上，此时正放着三个巨大的派，每一只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呈现出泥土一样的质地，袅袅地朝空中散发着白色的热汽。
透过白汽，两只大老鼠的笑容看起来既隐约，又扭曲。
“看，这是我亲手为你烤制的三个派，”米妮看起来十分骄傲似的，十分戏剧性地在空中一挥手，从派上一划而过：“……我们卡通世界里最出名的美食特产，大概就要算是我们各种各样的派了。光是闻见这样的香气，就能把人的鼻子都勾走呢！”
……林三酒现在倒真希望自己的鼻子被勾走，这样她就不用坐在这可怕的气味里苦苦煎熬了。
她此时甚至不愿意张口说话——感觉上只要一张开嘴巴，无处不在的腥恶味道就会立马扑进口腔，到时她非吐出来不可——转念一想，她不禁提起了一颗心：光闻一闻就已经受不了了，难道接下来这两只老鼠要逼她非吃不可？
“不过，”米妮老鼠忽然话锋一转，一双眼睛从左右两边，向中间眯了起来。“……因为我刚才烤派的时候，正好出了点事，分了一点心，所以好像烤得好像不太好。这三只派里，有一只我知道我是用对了原料的，剩下两只我就不敢肯定了。”
一边说，它一边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只比林三酒脸还大的叉子，越过桌子，递给了她：“……来，你尝尝看我的手艺。”
哪只的味道也不对啊！林三酒接过叉子，死死盯着桌上三个看起来像是用泥捏出来一样的派，感觉自己背上都冒出了冷汗。
她已经有点儿猜到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当然，每一只派出炉的时候都有它自己独特的一段描述，”米妮和米奇同时将头凑近了，四只竖起来的黑眼睛一动不动地在白汽后面望着她。“……假如这些描述能够帮助你决定吃哪一只派的话，或许你可以不必每个都试，直接尝到那一只用对了原料的，好好体会一下我们卡通世界的美味。”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你既不能摸，也不能闻——只能够从这个距离上看着它们而已；能够帮助你下决定的，只有炉子的描述。”米奇补充了一句。
呼了一口气，林三酒点点头，尽量不张开嘴地应了一句：“说吧。”
虽然两只老鼠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恐怕在这三只派之间，只有一个吃下去是平安无事的。
“你左手边的第一个，”米妮指了指它所说的派，高高隆起的笑肌终于消了下去：“在出炉的时候，炉子是这么说的。”
“在这个小镇上，一个巴士司机和一个医生同时在追求一个美丽的姑娘，名叫莎拉。但是最近巴士司机要离开镇子一个星期，为了避免医生趁虚而入，他给了莎拉七个东西；米妮就是用它，做成了这个派。”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派，又看了一眼对面的两只大老鼠——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通过这一关的方式竟然是解谜语。
难道说，这些谜语也会随着游戏升级而越来越难？可是成长型身上，大概也就只有智力，是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增加的了……
“中间的这一个，在出炉的时候，描述是这样的：比上帝更伟大，比魔鬼更邪恶。穷人拥有我，富人需要我。但假如你吃了我，你就会死亡。米妮就是用它，做成了这个派。”才刚一介绍完上一个派，几乎没有停顿地，米妮的手指就移到了第二个上面，竟没有给林三酒留下一丝思考的空隙。
林三酒紧紧皱着眉头，不得不迅速记下了米妮的每一句话。
“最后一只派，在出炉的时候，炉子是这么说的：我可以长，也可以短；我可以自由生长，也可以从商场里买到；你可以给我涂上颜色，我的末端也可以变卷曲、平圆，随你喜欢。米妮就是用它，做成了这个派。”
当三只派介绍完了，米妮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看起来是绝没有重复第二次的打算了。
米奇老鼠“嘿嘿”一笑，朝林三酒歪过了头：“……如果你不能决定要吃哪一只的话，也没问题；只要花上5个体力值，你就能吃到那一只原料正常的派了。”
——所谓的“勾起玩家购物欲”，林三酒到现在终于明白了。
不管解谜语是不是这儿的常态，看来通过这一关的诀窍，就是必须要从时时刻刻的“选项”里找出能够让人活命的那一个；假如实在找不出来，那么就只能花体力值买……
想想也知道，5个体力值大概只是它们的“起步价”。
“……我如果选择了那个正确的答案，”林三酒犹豫着问道，也顾不得那股味道会不会扑进她的嗓子眼儿里了：“在我出去的时候，会得到额外的体力值奖励吗？”
两只老鼠对望了一眼，米奇老鼠摇了摇头。
“能够吃到我们卡通世界的特产美味，已经是你的奖励了呀，”它朝中间眨了一下眼，声调甜腻得让人浑身不舒服：“……至少，派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第一个选择题是没有额外奖励的。
林三酒皱着眉头，目光从左至右将三个派都看了一遍。
最让她上心的，就是中间那一个了。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设下的陷阱，谜面竟然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吃下了我，你就会死亡”；如果这个谜面就是答案的话，岂不直接就可以将它排除了吗？
但是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它太直白了，才会被做进派里，用来迷惑人……说不定它的谜底反而是一个不致死的东西……
尽管没有女娲那样的智慧，但是在慎重思考了一会儿以后，林三酒也终于做出了决定。
事实上，三个谜语中她能猜出来、又比较有把握的只有一个——幸亏有这一个就够了。
“想好了？”米妮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要吃哪一个？你要知道，连我自己都忘了我放了什么原料进去呢……”
若不是因为扑鼻的腥恶味道，林三酒真想深呼吸一口气。她在和意老师迅速商量了两句以后，用手里的叉子一指，低声而飞快地说了一句“这个”。
她指着的，正是最左边的第一个派。
“好，希望你能好好享用它。”
米妮脸上丝毫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叫人摸不透自己到底猜对了没有；望着那一只被推到了自己面前的派，林三酒“咕咚”咽了一下嗓子，顶着扑面而来的刺鼻味道，切下了一小块派，强忍着放进了嘴里。
与闻起来丝毫没有半点相同之处，甚至会令人怀疑这是不是同一个东西——软软的、带着脆皮的派刚一入口，顿时散发出了清新的苹果甜香；这个味道好像一下子就把刚才的腥臭气味给冲刷不见了，迅速充斥了她的鼻腔，叫林三酒顿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对呀，一天一个苹果，让医生不近身嘛……这样一来，莎拉可不就会等到巴士司机回到小镇上了吗。
或许是因为一颗心落回了肚里，加上这个苹果派确实味道好极了，林三酒不由多吃了几口；只是在两只大老鼠一动也不动的盯视之下，她毕竟没有多少胃口，很快放下了叉子。
“谢谢你们的派，我吃好了……”她有点儿好奇地问道，“另两个派的原料是什么？”
两只老鼠对望了一眼，米奇先转过了头来。
“干得不错，现在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在路上告诉你。”它笑眯眯地说。

第370章 不同的选项
跟着米奇老鼠穿过了它家的厨房，打开了造型卡通而夸张的粉红后门，林三酒一脚踏上了一片厚厚的暗绿色草地。草地在她的一踩之下，顿时发出了“咯吱”的一声来——听起来似乎像是塑胶做的。
“你看。”米奇老鼠伸手朝前指了一下，被白手套包裹住的三只手指对准了前方。
抬起眼睛，林三酒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
在一片好像颜色没调对的假蓝天空下，塑胶草地延伸到前方十来步远的地方就消失了——大地在这儿断了开来，露出了土褐色的悬崖边缘；目光顺着它一路落下去，要将脖子伸得长长的，好不容易才能够透过迷蒙的雾气，看清楚了山谷底部湍急的河流。对岸是一片低低的平原，假如不是那艳绿绿得让人心里发慌的话，也算得上是一片美景了。
只不过……这要怎么过去？
林三酒才刚浮起了这个念头，一枚小石子被她无意间撞了一下，立时打着滚儿翻落下了悬崖，迅速消失在了白雾里。
“我们卡通世界的风景是不是特别美？”米奇老鼠高高地扬起了鼻头，双手叉腰，摆出了一个很戏剧化的造型来。“……所有选择了苹果派的游客，都可以从这儿出发，好好体验一下我们的世界。”
所有选择了苹果派的，都从这儿出发？那么难道说，选择了其他两个派的人，还有别的路？
林三酒一顿，忙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另两只派的答案是什么？”
看了她一眼，米奇老鼠的笑容慢慢地变大了。
“第二只派里，米妮用了NOTHING，你吃了和没吃都是一样的，毫无分别。第三只派里用了人类的头发和指甲……嗯，虽然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但是口感也不太好……吃完以后，你还得从牙缝里把碎头发拽出来。”
它形容的这个细节顿时叫林三酒一阵恶心——既然三只派不管选哪一个都不会死，那么看来第一关只是为了给玩家筛选出不同的“道路”罢了。
……也不知道苹果派的“路”，会不会比其他两条路好走一点？
想到这儿，她抬头问道：“那吃了其他两只派的游客，都是从哪儿出发的？”
“跟你没关系的事儿，就别打听这么多了，”米奇老鼠耸了耸肩，两只眼角眯成了两条竖缝。自从踏入这个场馆以来，它的笑容就没有变过：“毕竟接下来我还要请你帮忙呢。”
“帮什么忙？”
“是这样的，”米奇朝悬崖下方一挥手，“刚才在米妮为你烤派的时候，它的金戒指滑了下来，滚到了桌子边缘；米妮伸手一拍，本来想把它按在桌上的，结果戒指却从窗户里弹了出来，一路掉进悬崖下面去了。”
林三酒回头看了看距离悬崖起码还有好几百米的厨房窗子，忍不住又一次深深感觉到了这是一个卡通的世界。
“那个戒指对米妮来说非常重要。”米奇老鼠忽然一转脸凑近了林三酒，两只竖着的黑眼睛毫无光泽地盯着她，笑道：“……既然你是来观光的，那么不妨请你在观光的同时，替我们找一找那个金戒指？”
林三酒看看它，又弯下腰，朝悬崖下方展开了目光。
由于被笼在了一阵阵的白雾下，崖底的河流看起来影影绰绰、迷迷蒙蒙；即使吹上面颊的山风“呼呼”地刮起了她的头发，也仍旧未能吹散底下的雾气。
……这叫人怎么找？
“那么，祝你的观光之旅愉快，并且能顺利带回米妮的金戒指吧！”
米奇老鼠这一句声调高昂、十分欢快的话还没有说完，林三酒的“纯触”状态忽然一动，警觉之下身子立刻弹了起来——然而几乎与此同时，她的后背上已经被人重重一推，当即重心便悬了空。
就在那一瞬间的失重感令她血液都炸了开来的同时，米奇老鼠笑嘻嘻的声音也传入了她的耳朵：“……‘跌落悬崖’也是我们这儿的一大特色呢！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救命的树枝，一个是什么也没有，就这样摔下去——你选哪个？”
我选你妈！林三酒立刻在心里骂了一句，然而重力已经迅速拽住了她的身体——艰难地咽下了她条件反射下的第一选择，她吃力地叫了一声：“……第二个！”
悬崖上的米奇老鼠接下来似乎又说了什么，不过林三酒是一点儿也听不见了，她甚至连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递出去都不知道；转眼之间猛烈起来的风声一下子模糊了耳旁的声音，身体已经以高速坠落了下去，而心脏却好像还在刚才的空中悬着。她惊叫了半声，随即立刻张开了骨翼，朝崖壁上狠狠扎过去——
如同刀切豆腐一样，骨翼迅速地滑进了山崖里。只可惜，这丝毫也没帮上林三酒半点忙——山崖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骨翼几乎丝毫没有遇见任何滞力，便一路直直地朝下冲了下去。
还不等她再想个办法，她已经顺着崎岖的山势猛然撞上了几块大石，在“咚，咚”两声充满弹性的响声以后，林三酒的身体又被高高地抛了起来，紧接着又落了下去——在这个过程中，她所有的自救动作都像是被这个卡通世界无视了一样，当她终于七荤八素地砸实在了地上的时候，已经连眼睛都花了。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林三酒才吸着凉气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抬头一看，她几乎连悬崖的边儿都瞧不清了。但是奇怪的是，浑身上下除了几处浅浅的擦伤以外，竟然连骨头都没有断一根。
直直摔下来的话，只受了这么点儿伤……那如果选了第一个的话呢？
对于这个问题，林三酒一点儿也不想知道答案；一边喘着气，她一边站起身，打量了一圈自己所在之处。
她此时正站在一片布满了石头的河滩上，几丛暗绿色的植物零零落落地从石头缝中伸展了出来，由于常年被河水冲刷浸泡，靠近河水的那一片已经发了黑。
即使米妮庞大得叫人吃惊，它戴在手指上的戒指也还不如一块石头大。在这样的一片河滩上寻找一个小小的金戒指，无疑是天方夜谭——林三酒心里也没抱多大希望，象征性地走了一圈，果然什么也没发现。
正当她望着河滩有点儿茫然了起来的时候，忽然从身后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水波响——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回头，林三酒不由有点儿愣了。
一个硕大无朋的灰白色鱼头，正从破开的水面下浮了起来；由于是正对着林三酒的，它一边一个的鱼眼同时转向了前方，在鱼嘴旁边形成了两个黑点。
“亲爱的朋友，你看起来似乎正在找什么东西呀，”鱼唇一张一合地说话了，它看起来全然面无表情的脸，与其热情友好的语气完全格格不入：“……也许我能帮上你的忙呢！”
林三酒站在原地盯了它几秒，这才缓缓地朝它走了两步。
“……我在找一个金戒指，”她谨慎地开口问道：“你看见了吗？”
“是一个圆圆的金环吗？”灰白鱼头朝着天空说，“……刚才有一个人在这儿散步的时候，忽然间从地上捡起了这么样的一个东西来，然后欣喜若狂地走了。”
“你认识那个人吗？”
鱼头动了一下，也说不好是点头还是摇头：“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是我却知道他朝哪个方向走了。”
“哪个方向？”林三酒顿时来了精神——如果不出意料的话，找到金戒指应该就是这个游乐项目第一局结束的条件了。
鱼头闻言挪过了身体，将一侧的眼睛正对准了林三酒。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一条鱼的笑容。
划分开鱼唇的那一条线，缓缓地朝上抬了起来；灰黑色的眼珠子旁露出了一线白，鱼头笑着说：“我也说不好，要不然你坐到我的背上来，我直接领你去。”
坐到它的背上——？林三酒顿时皱起了眉头。不过想了想，她还是抵抗不住诱惑，刚刚带了几分犹豫地踏进了河水里时，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充满嘲讽的尖锐笑声：“……你可别听它的！”
林三酒一愣，立马转过了头——在大概几十米外的一块石头上，正站着一只大概有半个人大小的黄鸟。
如同卡通片里无数会说话的小鸟一样，这一只除了看起来又大又僵硬之外，也从鸟喙里吐出了人言：“……你是刚来的游客吧？我跟你说，你可别相信它，这条鱼常常骗人坐上去，然后就连人带鱼一块儿沉进水里去了——它当然没事，不过到时你可就糟糕了。你不就是要找金戒指吗？那个人我也看见了，我领你去！”
妈的，这不会又是一个——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模样暗黄僵硬的鸟便歪过了头：“选择鱼，还是选择我？或者你也可以直接花50点体力值，从我们这儿买走那个人的坐标。”
就算不考虑外头的猫医生，林三酒现在浑身上下也凑不出50个体力值来。目光在鱼和鸟之间来来回回打了好几个转，她绞尽脑汁地想分辨出哪一个才是更好的选项——只不过到最后，她也还是靠的瞎蒙：“……那，我跟你走好了。”
林三酒指的是黄鸟。别的不说，最起码以黄鸟的大小来说，它不足以将自己驼在背上再从空中扔下来——而万一黄鸟说的是真的，拖着这么两只大骨翼，她可以说是“见水沉”，到时可就不好办了。
“那你还不快从水里出来？”
黄鸟的一句话还没说完，林三酒猛然觉得脚边的水波一荡——
压根儿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骨翼骤然张开，代替她的脚深深地扎进了河滩的泥土里；靠着这一点支撑，林三酒腾空一个转圈，已经从河水中脱了身。
几乎是才刚一离了水，她刚才所站之处就立刻被一片乌黑的颜色给淹没了；一眼也没敢多看，林三酒立刻借势跳到了河岸上——骨翼被她拔了起来的时候，正在丝丝拉拉地往下“滴”着蛆一样的黑色长虫；长虫爬过的地方，很明显能发现骨头表面上被什么给刻出了一道道浅浅的印痕来。
要知道，骨翼的硬度可是能够硬撼钢铁的——浑身汗毛都站起来了，林三酒赶紧一抖骨翼，将长虫统统甩了下来；眼看着它们掉在地上了以后，还像是受到她气味吸引似的，曲曲绕绕地朝她爬了过来，林三酒迅速叫出【龙卷风鞭子】，一个旋风就将河滩上连虫子带石头，都一块儿吹卷进了河里。
那个只从水面上露出了一半的灰白鱼头，见状倏地缩回了水里，不知所踪。
“用那种虫子来钓鱼的人太多啦，”黄鸟听起来简直像是幸灾乐祸似的，“所以那条鱼就把它咬下来的虫子都收集了起来，说不定现在河里都是个养殖场了。”
……这么说来，我又一次选择对了？
正当林三酒有点儿不敢置信自己的好运时，意老师忽然出声了。
“不对，”她沉吟着说道，“我看，在这一局游戏里最关键的不是你的选择——就像是那几只派一样，虽然看起来选项有好有坏，但是只怕它们最大的作用，还是为了划分出一条道路而已。”
“也就是说，不同的选择，最后的结局也不同？”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走向了黄鸟。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意老师想了想，最终还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从近处看，这只黄鸟也实在长得叫人不敢恭维。两只卡通化的眼睛太大了，几乎占据了脑袋的一半；由于它们明亮得过分，反而透出了一种僵硬的虚假来。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紧紧盯住以后，林三酒不由得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
“我现在带你过去，”黄鸟张开了鸟喙，“……你可要跟上啊。”
林三酒只觉得自己才眨了一下眼，眼前的影子已经骤然一飞冲天了——那一点小小的黄影在转瞬之间，就融化在了天空里。

第371章 欺男霸女林三酒
层层叠叠的枝叶从身旁两侧飞快地朝后退去，随着林三酒每一次落下的步伐，脚下塑胶质地的草地都会在摩擦下发出一声“吱”来。林子内的地面崎岖不平，每当她不得不纵身越过一根倒下的枯木、或者横卧的一块巨石以后，她都会立即条件反射地抬头望一望天空。
透过从立而茂密的林木，天空被分割成了许多细小的碎块；那一点隐隐约约的小黄点就在碎片似的蓝天里忽隐忽现，甚至连目光难以捕捉住它的位置。
深深喘了一口气，林三酒抬头扫了一眼天空，继续一刻也不敢停地朝前方奔了过去。
她已经跟着黄鸟跑了将近十分钟了。
这一路上，她翻过山岭、跨过溪流；为了追上黄鸟飞翔在天空里的速度，她竟连朝身边四周看一眼的功夫也没有——不敢转向、不敢放松，林三酒甚至张开骨翼、一连从好几个卡通人物的家中碎墙而过，这才勉强跟上了天空中的那一抹小黄点。
然而还来不及松上一口气，她紧接着又一头扎进了这片森林里。
眼看着前方地势一陷，林木忽然在前方顺着一个小山坳而矮了下去，林三酒精神一提，立即在山坳边缘停下了半秒；在飞速地扫了一眼地势以后，她一口气也没有功夫换，一个翻身便跃下了山坡，落进了厚厚的一地落叶里。
没成想身子刚一站稳，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眼天空呢，从斜刺里猛然爆发出了一声吼“怪物！”——下一秒，一个庞大的影子便朝林三酒扑了上来。
为了能够全神贯注地追踪黄鸟，“纯触”状态早就已经关闭了，因此林三酒倒真被结结实实地给惊了一跳；情急之下，她骨翼豁然打开，向上一扬，正好架住了来人的剑。
“你这怪物，”一抽没有抽动手里的剑，那人更加恼怒了，拉着缰绳脚下一夹，胯下白马便“嘶嘶”地一声叫而立了起来：“……竟敢出现在我的王国里！”
不得不说这个家伙的骑术了得——在林三酒严丝合缝、如同牢笼一般的骨刺里，竟然借着马力而一把将佩剑给拔了出来——在几声叫人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金属摩擦响声里，佩剑登时被拽出了几条缺口。
一身精致皮甲、背上披着一件厚毛皮大氅的金发青年，见状面皮顿时涨得通红；一把扔下了纤细的佩剑，他反手从后背上抽出了一把重型单手剑。
“我不是怪物，”眼前这个人一看就是卡通片里的人物，听意思好像还是个王子；林三酒当然不肯陷入这种无谓的争斗里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她急急地吼了一声：“你看不出来我是个人吗！我正赶时间呢！”
王子模样的人丝毫不为所动，一拉缰绳，单手擎剑地便冲了上来；眼看着天空中的小黄点转眼间又远了不少，林三酒心里也起了邪火，骨翼顿时长长地完全伸展开来，倏地从半空中狠狠地切下了一个半弧形。
这个人物的战力看起来不怎么强，这一击应该足够可以逼退他的了——这个念头一起，骨翼还没有收回来，林三酒就忍不住再次转头瞥了一眼远方的天空。然而还不等她的目光找着那个小黄点，几滴鲜红的影子便突然笼进了她的视野里——紧接着，她脸上就被热热的几点什么东西给溅了一个正着。
带着几分茫然地转过眼一看，林三酒正好瞧见胸膛被刺了一个对穿的王子，挣扎着从马上摔了下来——“咕咚”一声，人体重重地砸进了地上的落叶里，震得旁边几棵树又纷纷扬扬地落下了一阵叶雨。
……这，这就死了？这也太干脆了吧？
林三酒愣愣地看了地上的尸体几秒，在确信他的身体果然真的不再起伏了以后，立刻又想起什么什么似的一惊，忙跑出去了几步，目光焦急地在天空中搜寻了一会儿。
那个小黄点，早就连半点踪迹都找不着了。
“妈的！”狠狠地骂了一声，林三酒泄愤似的一脚踹上了身边的一棵树——树干登时发出了一阵“咯啦啦”的响声，从她踹的地方慢慢裂开了一道纹；要不是她没用上全力，只怕这树早就断在地上了。
收回了脚，颇有几分气急狼狈地，林三酒大步走回了尸体旁边。
那匹马早就在主人摔下来的时候，就跑得影子都没了；只留一个金发青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从镶着金色丝线边的雪白毛皮披风上，慢慢染开了一摊血。根据模样打扮看起来，这应该不会是进化者——这个游乐项目与“时空之旅”那时不一样：当时每个进化者的外貌都被自己扮演的“角色”覆盖住了；而这个体验馆里却并没有角色扮演这一说。
林三酒打量完了尸体，直起了腰，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一路眼也不敢眨地跟着黄鸟跑到了这儿，她连自己在哪儿都不清楚；现在鸟也不见踪影了，接下来该怎么办，还真叫人头——
“啊呀，你杀死了王子！”
从她身后的缓坡上，忽然响起一声刺破了空气、尖锐高昂的呼叫——一边在心里咒骂了一声，林三酒一边黑着脸转过了身。
一个与身体相比完全不成比例的大脑袋正趴在缓坡上，一手捂住了嘴巴，眼睛里连泪花都出来了；他一头乱糟糟的卷发下，一个圆圆的大鼻头看起来特别明显：“你……你真的杀死了王子，我的天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蹦起了身，露出了两条短短的腿。
慢着，这不会是——
几乎是伴随着林三酒的这个念头，斜坡上又冒出了六个差不多模样的脑袋来。
“怎么办哪，”一个声音尖锐地哭泣道，“她杀死了王子。”
“现在没有了王子，”像唱歌剧似的，另一个声音接了下去，“……谁来履行他的任务，拯救我们的公主呢？”
“可怜的公主，”第三个声音立刻高昂地说道：“难道真的要就这样下葬了吗？”
“不，不行！”剩下几个小矮人异口同声地说，“谁杀死了王子，就让谁来负责！”
林三酒愣愣地盯着他们，半晌，口中能发出的只有一声“……啊？”
负责？……怎么负责？
“你上来！”头一个小矮人气势汹汹地朝林三酒一点手指，见她果然一个纵身跳了上来，又不由得跟同伴一块儿“呼啦啦”地往后退开了一大片；见这个长着骨头翅膀的女人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他才又梗着脖子叫道：“……你看！我们的公主就在那儿呢！”
……其实不必小矮人的那一指，林三酒早就看见不远处的林地里多了一口水晶棺材。
她此时所处之处，正是她来时的路；这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在悄无声息里多了七个小矮人和一个水晶棺材——莫非选择了黄鸟以后的这一条路，注定要发生这些事？
这些问题，就是她想问也找不着人问了；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林三酒低头看了看水晶棺材里的白雪公主。
透着一层剔透而微微有些泛光的透明水晶盖子，躺在里面的少女看上去有些模糊了；只是她皮肤的雪白，头发的乌黑，嘴唇的血红，倒仍然十分鲜明——至少这个白雪公主，还算是挺像模像样的。
七个小矮人迅速地围了上来，扒住了棺材的边缘；七双微微有些朝外突出的大眼，都盯紧了林三酒。
“你们想要我怎么样……？”抹了一把脸，林三酒带着几分疲惫地在地上坐下了——这样一来，小矮人才刚刚能够和她平视。
“我们这一部分的卡通故事里，至少得有一个公主一个王子才能继续进行下去，”一个小矮人发话了，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现在公主王子都死了，你也就只有两个选项了：一是你换上白雪公主的衣服，我们把她埋了；二是你代替王子把她救醒。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跳过这一部分不选，直接向我们购买‘黄鸟的行踪’，耗费70个体力值。”
林三酒瞪大眼睛，看了一眼棺材里的公主，又看了一眼她自己。
“别的先不说……你们对白雪公主的要求，还真不高啊。”她使劲揉了揉头发，感觉到从自己的发梢处传来了一股汗水与灰尘的气味；咬牙笑了笑，林三酒一拍棺材：“——我把她救醒！”
几个小矮人面面相觑，半晌才回了一声“这……倒是挺少有。”
少有？一般人都会选这一个才对吧？
林三酒有点儿疑惑地想道。毕竟只是代替王子救醒白雪公主而已，等她一醒，自己应该就能脱了干系了吧……
虽然心里是这么打算的，但当林三酒打开水晶盖子的时候，到底还是多少有点儿没底。
七个小矮人一声也不出了，黑黑的瞳孔一动也不动地落在她身上。
天光毫无阻挡地洒了下来，落进了水晶棺材里，让白雪公主的皮肤和黑发看起来简直像是会发光一般地璀璨起来；林三酒顿了顿，回忆了一会儿这个故事的情节，随即伸出双手，握住了白雪公主纤细得像小鸟颈一样的脖子，手指渐渐地收紧了。
“……你这是在干嘛？”一个小矮人像见了鬼似的问道。
“她不是被一块毒苹果卡在嗓子眼儿里了吗？”林三酒一脸茫然。
“这样就能救醒她，我们还等王子干什么？”另一个小矮人瞪着眼问。
说了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林三酒也感觉出来了——不管她的手指按在哪儿，白雪公主的喉咙摸起来都不像是卡了东西的样子。连毒苹果都找不着，还怎么救？
“……那我要怎么救她？”
“我们怎么知道？”七个小矮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双手攥着白雪公主的喉咙，林三酒愣了好半天。别说已经在末日世界里过去了四年多了，就算是在老家的时候，身为一个成年人的她也很少再回顾白雪公主这个故事……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她终于模模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来，随即抽回了手。
故事里究竟是不是这样的，她也忘了……但是好像王子的确被白雪公主的美貌所惊艳过来着……
犹豫了足足好几分钟，林三酒才慢慢地弯下了腰，轻轻地在那双红得如同春日花瓣一样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等了一秒，仍然毫无动静。
就在她以为自己记错了的时候，紧接着从身下传来的一声咳嗽，立即证明她这件事儿做对了——白雪公主的身子猛然像虾子似的弓了起来，一脸痛苦地张大了嘴，艰难吸了半口气以后，随即扭头吐出了一块苹果。
刚刚还怎么摸也摸不着的苹果，此时看起来块头可真不小——足有林三酒的半个拳头大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咽下去的。
见小矮人们迅速地朝白雪公主围了上去，林三酒心里呼了一口气，站起了身。
现在应该没她什么事了吧？
“喂，这位客人，”一个站在棺材最外头的小矮人见她起了身，忙叫了一句：“这块苹果你要吗？”
……你说什么？
林三酒低下头盯着他——在她有点儿不可置信的目光里，小矮人把那块刚刚才被吐出来的毒苹果在衣服角上擦了擦，举了起来：“15个体力值，你要买吗？”
一句“我才不要”还没等吐出口，她立刻又将它吞了回去。
“……这个东西能干嘛用？”找了片叶子包住了苹果块，林三酒谨慎地接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小矮人十分光棍地应道：“你可以留作纪念呀。毕竟来玩一次不容易，拿回家留着看呗。”
……这一次出现的购买选项，跟以前出现的性质都不一样。
15个体力值的话，她倒还够——林三酒盯着手里还沾着一点唾液的碎苹果，兴致慢慢地浓了起来。
“行，我要了，”随着这一句话，碎苹果顿时化作一张卡片消失在了她的手心里：“……噢，原来你们也是要这样扫一下手腕啊。”
话音未落，前方的一群小矮人忽然受了什么惊似的，纷纷地退散开来，甚至把那个刚收走了体力值的小矮人给撞翻在了地上——林三酒一抬头，正对上了刚刚从棺材中站起身来的白雪公主。
“就是你杀了我的王子？”她一双红唇勾了起来，一双碧水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阴狠的缝。“……尝过毒苹果的嘴唇，自然也是带了毒的；世界上只有王子一个人，才对它免疫。我猜，这就叫报应不爽吧。”

第372章 新型碰瓷
天光从葱葱郁郁的林木间洒下来，落在了一个一身白裙的少女肩上，染亮了她一头乌黑如同缎子一般的头发，一时间叫人分不清到底是裙子更白，还是皮肤更白；细碎的毛发在金色的空气里浮着，红唇抿成了薄薄的一条线，少女的表情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阴沉。
在离白雪公主十步之遥的地方，站着另一个身材高挑纤长、后背生了一双巨大骨翼的女人——
“……啊，原来你嘴唇上有毒啊。”在白雪公主的眼里，这个讨厌的女人几乎是带着一种傻乎乎的表情，若无其事地抹了一下嘴巴；想了想，她转过身迈开了步子，竟然似乎打算就这么走了。
白雪公主顿时忍不住尖叫了一声：“你站住！”
“……干什么？”林三酒慢慢回过目光，冷冽的琥珀色瞳孔对上了身后的少女。“你要是想问我为什么还没有毒发的话，那么想必你还没有见过米奇老鼠一家。”
白雪公主一愣，显然没有听明白。
微微一笑，林三酒也没有解释。
……不管这个人物看起来还原得多么真实，米奇老鼠那副样子依旧像阴影一样悬在林三酒的心头。连和人偶师握手的时候她都知道用【防护力场】包住手掌，何况是用嘴唇去碰一个底细不明的卡通人物？
就在白雪公主一副呆愣愣样子的时候，林三酒已经扭过了头，低下眼睛，朝一个小矮人问道：“……我把她救醒了，你们难道不应该报答我一下？那个黄鸟的行——”
一句话没说完，她身后的骨翼骤然张开，激起的一阵急风顿时吹卷起了漫天的落叶；然而与预想中不同的是，骨翼却没有碰着任何来袭物——随着“唰”一声轻响，林三酒立时感觉骨翼一顿，动作迟滞了下来，脚腕上也酥酥麻麻地痒了起来。
回头一看，白雪公主一头黑发不知何时已经蔓延成丝丝缕缕的一片，蛛网一般在空气中伸展开来，死死地缠住了林三酒的一双骨翼和脚腕。虽然看起来仍然是头发，但林三酒用力一挣之下，竟然没有挣脱半分。
在一片乌丝密布的笼罩下，白雪公主一双碧水似的眼睛阴狠地眯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她一步踏出了棺材——她刚一踩在林地上，周围的小矮人就连滚带爬地跑进了树林里，转眼间就没了影子。
“……看来你这个人不是很受欢迎啊，”林三酒抹了一把脸，叹着气说。“有这本事留着对付你继母多好……”
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话戳中了白雪公主的痛处，对面的少女忽然尖啸了一声，迅速扑了上来；正当林三酒微微诧异了一下，以为这个人物竟然也是个肉搏系的同时，已经扑至眼前的少女身体，忽然如同浮泡一样，瞬地化在了空气里。
随着白雪公主的消失，林三酒随即骨翼一紧，仿佛被一只大手给死死拽住了，狠狠向空中扯了上去——一股就像是马上要活活撕下肢体一般的剧烈疼痛，立即钻入了她的大脑里，让她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忍痛扭头一看，原来刚才紧紧缠着骨翼的无数发丝，都一根根朝空中浮了起来，笔直地指向了天空，化作了一股股大力拽住了她的骨翼，还在不断地向上升去——而她的脚腕却还被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咬牙叫出了【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林三酒反手一挥，便切向了空中层层叠叠的发丝；然而往常无坚不摧的震荡切割刀，这一回竟然“叮”地一声，被柔韧的头发给震了回来。
林木间顿时回荡起了白雪公主隐隐约约的笑声。
忍着后背一阵比一阵强烈的撕裂痛，林三酒冷笑着挑起了一边嘴角。
她转手收起了【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面色虽然因为疼痛而白了不少，但神态看起来却还有几分好整以暇：“……哎，我有一个问题，也就你能回答我了。你的头发都用来拉扯我了，你现在莫非是个光头？”
从四面八方几乎同时响起了一声冷哼，也听不出来到底是从哪个方向传出来的；没有半点儿预兆，“纯触”状态还没来得及感觉到什么，下一秒，依然一头乌发的白雪公主就忽然浮现在了林三酒的背后。
就像一个肥皂泡似的，她轻飘飘地落在了林三酒的双肩上；双膝刚一碰着她的肩膀，眼见对方的双手像闪电似的朝自己袭来，白雪公主“咯咯”一笑，瞬地又没了影儿——林三酒含着重重力道的一击，只落进了一片空气里。
白雪公主才刚一消失，后肩膀上被她碰到的两个地方立刻火辣辣地发起了麻；一个眨眼的功夫，林三酒就再感觉不到那两片皮肤了——“纯触”状态就像是被黑洞吞吃了两处一样，失去了连接后骤然破碎了开来。
“只需要再在你身上印上两对‘毒印’，你就要下去见我的王子啦。”白雪公主的声音在林木间轻轻柔柔地回荡起来，似乎觉得被吊起来的敌人很好笑，听起来也很开心：“……等你见到了他，你可要好好地道歉啊。”
身材高挑，瞳孔浅淡的女人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立刻反手拽住了自己的骨翼，似乎是想借此减轻一些越来越紧、越来越沉重的拉力。只不过密密麻麻的发丝实在是太多了，厚厚地甚至遮蔽了天光——与这拉力一比，即使林三酒臂力再大，也丝毫无法叫她的骨翼不被拉得越来越直。
白雪公主似乎十分满意眼下的情况；黄莺似的清嫩嗓音轻轻地哼起了歌，穿着白裙子的少女身影，又一次浮现在了林三酒的面前。伸直双手，白雪公主倏地按上了她的肩膀——
然而这一次，她雪白的两只手却直直地透过了林三酒的“肩膀”，像是穿过了泡影一样，一下子按进了空气里。
白雪公主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穿透了身体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林三酒。
林三酒歪头朝她微笑了一下。
“……世上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懂得怎么在显影上动手脚的。”
明明是面前的这张脸上，嘴唇在一张一合；然而声音却是从身旁别的一个什么地方传出来的——白雪公主才暗叫了一声不好，猛然便被人一把拦腰举了起来；还来不及使出什么手段来，后脑便重重地被一道巨力给砸中了。趁她眼前一黑的功夫，空中漫漫扬扬的发丝都飘落了下来，没触到地面，就接二连三地消失了。
踩着白雪公主的后背，将她的头死死地按进了一堆落叶里，林三酒还嫌不够，干脆一翻身坐在了她身上——抖了抖骨翼，感受到后背肌肉传来的一阵阵酸麻疼痛，她这时才吐出了一口恶气。
要不是她在情急之下忽然想起身上还有一本从图书馆里得到的【How to render】，只怕这一回自己真要陷入被动了——
【How to render】：人之所以能看见东西，是因为有光。这一本书有着强大的扭曲光影的效果，请慢慢发掘它的效用。
已激活用途1：将筷子放在一碗清水里时，它看起来就像是向上弯折了一样；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正是光线反向延长后在真正实物上方投射出的虚像。所幸使用者林三酒曾经学习过初中物理，因此激活了这一制造虚像的功能。
注：虽然可以无视空气及光线条件折射出虚像，但是虚像与本体之间的距离受到使用者的战力水平、以及对本书的熟悉程度所制约；另外，不管能力上升多少，本虚像只能维持三十秒钟，每十小时可以使用一次。
由于刚才骨翼和脚腕都被头发给缠死了，林三酒本身压根也不能动；而折射出的虚像离她的本体又不能太远——当白雪公主双手按上来的时候，她险些就要被碰着了；还是她一咬牙，破釜沉舟似的一个拧身，这才避过了白雪公主，一把将她给抓住了——只不过这一个动作所引发的剧痛，让林三酒现在想一想都还一肚子邪火。
拽着头发将白雪公主拉起来，她手里一挥，多出了一个什么东西，随即一把拍在了少女脸上：“……你这种人，还是死着的时候让人喜欢一点儿！给我吃了！”
苹果的气味顿时漫进了白雪公主的鼻腔——这正是刚才林三酒花15个体力值买下的毒苹果。
闻见了什么克星一样，白雪公主立刻挣扎了起来；如同一条离了水的鱼，她使劲地扑腾着手脚，“呜呜”地闭着嘴巴不肯张——然而跟林三酒捏住了她下颌的力量比起来，这一点反抗实在微末得不值一提。
眼看着苹果已经被塞进了牙缝里了，白雪公主突然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哇”地一下嘹亮地穿透林间，反倒叫林三酒一愣，顿住了动作。
“我、我都被我后妈毒死了一回了，”她短短几秒里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又要来毒我！不光毒我，你还杀了我的王子！没有了王子，我活了又有什么用，我那继母还不是想杀我多少回，就杀我多少回吗！”
“你倒还有理了？”林三酒又好气又好笑，正要说点什么，只见从不远处的树后又战战兢兢地探出了一个小矮人的脑袋。
“那个，请问……”这一个胆子似乎不大，“你是打算杀了公主，还是不杀呢？”
……这又是一个选择题？
林三酒一凛，看了看小矮人，又看了看地上的白雪公主——后者由于哭得太狠，反倒叫人担心那苹果会不会顺势滑进她气管里去——想到这儿，林三酒一把掐住了白雪公主的脖颈，吼了一句：“别哭了！不杀你！”
白雪公主立刻抽抽噎噎地停住了，“呜哇”一声，把苹果又吐了出来。
说来也怪，这块苹果不管被吞进去多少次，看起来总是像刚切下来似的光洁如新。
好歹也是花了体力值买的……林三酒一挥手收了苹果，也不站起身，只对着白雪公主的后脑勺叹着气问道：“……你们想要我怎么样？”
黑蓬蓬的头发后头传出了一个鼻音浓重的哭腔：“我不管，你必须解决掉我的继母，要不然我也跟你没完！”
“你们这是赖上我了？”林三酒哼了一声，“我没有时间跟你们胡闹，我还有事——”
白雪公主阴阴地转过半张脸，眼睛还红着。“你不就是想要追上一只黄鸟吗？那种鸟在我的国家里多的是，随便放出去几只，就能替你追踪到你的那一只了。怎么样，干不干？”
很显然，击败了白雪公主、却又不杀掉她的话，大概就会出现这么一个“被赖上”的选项……林三酒眼下也没有了别的办法，尽管还一肚子气，但最终还是拉着脸从白雪公主身上站了起来。
用自己脏兮兮的、沉重的一双靴子踢了踢白雪公主，林三酒冷着声音道：“起来带路！”
见白雪公主一身狼狈地站了起来，七个小矮人也纷纷地从林间冒了头，都簇拥了过来——他们看起来似乎都有点儿害怕自己的公主似的，一声不吭地跟在少女的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白雪公主的国家，也不知道在哪里，离这儿远不远……转着这样的念头，林三酒心不在焉地跟上了这一群大大小小；然而才转了半个山坡，她就不禁睁圆了眼睛。
……她怎么又忘了，这儿是一个画风随意的卡通世界。
“这一路走得真不容易呀，”几个小矮人交头接耳地说，表情好像完成了一件什么伟大的任务。“……咱们终于到了。”
站在山头上，视线里遥遥的远方已经出现了一座被烟雾笼罩着的城池。迷迷蒙蒙地，它看起来依然十分庞大；代表着高高低低屋顶的各种颜色，几乎像是无限般地铺展了出去。
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座城池，林三酒忍不住惊讶地回头看了看——白雪公主的脸色一点儿都不比她好看多少。
“你的国家……看起来还真……”林三酒有点儿找不着词了，想了想，她才说道：“……阴森啊。”

第373章 因为她是林三酒
……说这个地方阴森吧，好像也不大合适。
走在一条黑黢黢的小巷里，林三酒双手插进裤兜里，目光不住地在身边来回扫了几遍，只觉越走身上越不舒服。
这儿的能见度很低，空气里永远漂浮着颗粒可见的雾气；远处无数根笔直的烟囱，正不知停歇地往外喷吐着更浓、更多的烟雾——泡在其中久了，连鼻腔里都有一股硫磺的味道。明明没有下过雨的痕迹，但不管是小巷的地面上，还是宽阔的马路上，总是积着坑坑洼洼的脏水，不小心一脚踩进去，登时便会溅得小腿上到处都是。
一路上稀稀拉拉的民居，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被霉斑和潮气给腐蚀了五十年以后的样子，墙上蔓延着一层层厚厚的黑渍，顺着才刚到林三酒眉毛高度的屋檐往下滴水。即使是在遭遇了末日的真实世界里，也很少能看见这样污糟的模样。
白雪公主一身柔软顺滑的白色缎子衣裙，在走了十多分钟以后，裙摆处已经变得黄黄黑黑、尽是泥点了——然而比这裙子更难看的，还是她的脸色。
小矮人早在城市边缘处就停下了脚，没再送公主回宫了；林三酒瞥了她一眼，斟酌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放弃了照顾对方心情的打算，直直问道：“你就出生在这种地方？老实说，你和这个城市看起来，完全像是两部卡通片……”
“我的王国当然不是这样子的！”白雪公主一下子拔高了声音，尖锐地反驳道：“我的王国虽然小，但是蓝天碧水、树木成荫，是很美的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林三酒顿住脚，“那我可走了。”
白雪公主顿时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涨红了，一张漂亮的小脸更是已经急得拧巴了，“不是，我认识这儿，你别走……哎呀，我是说，这个地方就是我的王国，但是以前它不是这样的——”
这种事情，自己早就猜到了——说要走，也是成心为了让白雪公主着急的；一边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林三酒一边顺手从一幢民居的墙上扯下了一张纸。
也不知道贴在这儿有多少年头了，她一下子摸了一手的灰；纸在潮气里被泡得软软的失去了韧性，表面上泛着一圈又一圈的黄色污痕，连原本印在上头的东西都看不太清楚了——只是几乎每一个眼睛能看见的地方，都贴满了这样的纸，从街头一路贴到了巷尾。
轻轻地抖了它一下，林三酒仔细地看了看；连白雪公主也闭了嘴，惦着脚尖伸长了脖子。
……足足看了一分钟，林三酒才有点愣愣地放下了手。
在霉斑和污痕里，很需要一点儿分辨力才能弄明白它上面写了什么；然而假如她没看错的话，这是一张宣传单。
一张选举拉票用的宣传单。
从最底下的粗大黑体字上，能隐约看出“VOTE／FOR”的字样，显然是为了什么人在拉票；后面的一串英文名字又长又陌生，林三酒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辨认出了一个“McDuck”。
一惊之下，她的目光立刻挪回了那一圈一圈的黄色污痕上，突然明白为什么每一张纸上这个部分的污痕都泛黄了——
“史高治，麦克老鸭是你爹？”
她转头死死地盯住了白雪公主。
少女花瓣似的嫣红小嘴微微地张成了一个“O”字，看起来并没有鸭子的血统——“你在说什么蠢话呢？”
“你自己好好看看，”林三酒不耐烦地将纸一把盖在了她脸上，“这是史高治麦克老鸭为了竞争国家总统而制作的传单！”
她隐隐约约记得，这个角色似乎是唐老鸭的叔叔，好像还很有钱来着……一边看着白雪公主逐渐变了脸色，林三酒一边不太确定地想道。也对，有钱才能竞争总统嘛，虽然这里是个卡通世界，内在逻辑却挺写实……
“我们国家什么时候实行民主制了！”白雪公主又是一声尖叫，震得不远处房顶上顿时“扑棱棱”地飞起来了三五只乌鸦。“我父王呢？还有我那个继母呢？”
既然明知道林三酒不会有任何答案，她也顾不得形象了，一把将裙子撩起来提在手里，急急地朝前冲了出去；林三酒叹了口气，也迈步跟上了。
虽然城池扩张了起码有三四倍，但好在王宫作为中心标志的建筑物，仍然稳稳地守在了城中央——险些在蛛网一般的小巷窄道迷失了好几次，二人总算找到了王宫的所在处。
远远地一瞧见王宫，白雪公主的焦急神色顿时减轻了点儿。
即使以前没来过，林三酒也能猜到，在这个污糟阴暗的城市里头，大概唯有王宫看起来仍然像以前一样：每一处王宫建筑都如玉一般洁白，精巧而充满奇幻风格的屋顶高高低低地立在浓雾里，偶尔闪烁出一点金色的反光，正是来自于它黄金雕琢的包边和装饰。
“这儿和你的画风就能对上了，”林三酒跟在白雪公主身后说了一句，“……只不过空气这么脏，怎么唯独王宫这么干净？”
“你不懂，王宫里是有专人负责擦拭外墙的……”白雪公主才刚答了这么一句，几乎就像是为了回应她这话似的，从不远处王宫大门里走出来了一队挑着水桶、拿着清洁工具的人；人人脸上蒙着一块破布，支起了架子，就开始在墙根底下涂涂刷刷起来。
进来这么久，除了水沟里的老鼠、乌鸦和窗户后一闪而过的脸，这还是林三酒头一回见着活物。
“走吧，”她拽了一下白雪公主的袖子，“既然来人了，咱们也正好过去问问，这个麦克老鸭是怎么回事，你父王又在哪儿。”
这一拽，白雪公主却纹丝没动。
林三酒顿下脚，回头看了一眼少女。
虽然这一下她没有使劲儿，但白雪公主也不是被拉着才能动的——然而此刻少女就像是刚被人把魂抽走了似的，傻傻地一动不动，嘴巴张成了一个有点儿痴呆的样子。
顺着她呆滞的目光朝前方望去，一个个头儿不高、浑身脏灰的老头儿正跌跌撞撞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白雪！”这个刚刚从清洁工人队伍中跑出来的老头儿，满脸的皱纹里几乎都还夹着一条条的黑泥，面色由于营养不良而泛着枯黄：“白雪，你回来了！你还好好的，我的宝贝女儿……”
——这是国王？
白雪公主维持着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被老头儿一把抱在了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然红了眼圈，迅速推开了老头儿，不可置信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父王？这、这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可不能再叫我父王了，”干瘦老头儿连忙摆摆手，“如今国家在麦克老鸭先生的统治下，一天比一天好了；什么国王的地位，那都是过去了……”
从他干枯苍老的面皮后头，林三酒费了好大力气，才看出了一个跟白雪公主有几分相似的轮廓来。
不过她管不着什么家事国事的，看样子那位继母也不存在了，自己是不是应该走了的好……
“那只鸭子到底是谁啊！父王你又是怎么弄得这么难看！”白雪公主脸都涨红了，脖子上都浮起了青筋，又是甩手又是跺脚：“为什么突然就从国王到总统了——”
“哈哈哈，这当然是人民的意思。”
一个有几分粗的声音突然在老头儿身后“嘎嘎”一笑，顿时叫在场三人都静了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曾经的国王——老头儿忙转过身，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叫了一声“总统先生”。
他这一转身，也叫林三酒和白雪公主看清了他身后的人。
——当然，实际上并不是一个人。
头上顶着一顶高礼帽，鸭喙上架着一副圆片眼镜，半个圆滚滚的身子都包在了一件黑色礼服里，然而下半身却什么也没穿——看起来与卡通片里的唐老鸭相差无几，唯独两腮处长而蓬松的短毛表示出这是一只上了年纪的鸭子。
与米老鼠相比，麦克老鸭看起来模样正常得多了——尽管它的体型也超出了常人一半大小，一张开嘴，简直能把白雪公主的脸都吞进鸭喙里去；眨眼的时候，也同样是由两边向中间眨的。
“原来你就是白雪公主，”麦克老鸭矜持地抚着自己的礼服，笑着朝她说道，“……你们过去王室内部的事情，早就妥善地解决好了；如今这个国家迎来了新的进程，希望你不会是它的阻碍。”
一低头，麦克老鸭显然注意到了被白雪公主攥在手里的传单。
“哎呀，怎么还有这种东西，”它似乎很不好意思似的挥了挥翅膀，“国会早就通过了决议，任命我为本国终身制总统了，这些传单也该清理一下才对……要不今天你们先不擦拭王宫外墙了？”
它转头对老头儿说的这一句话，仿佛突然点燃了白雪公主无限的愤怒——她一把推开了自己的父王，抢上两步对准了麦克老鸭庞大的鸭脸：“你说‘解决了’是什么意思？我那继母呢？还有，你怎么敢让我的父王干杂活，你个家禽！”
“哎呀，竟然敢说我是家禽。”麦克老鸭的两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竖缝，鸭嘴扁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你的继母不是本国人，已经回到她自己的君主制国家，继续做她的公主了……而如今你却不是公主了，这件事说不上哪儿，还真有点讽刺呢。”
白雪公主已经被这话给气得愣了，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消化这个消息，竟然什么也说不出口；趁着这个功夫，麦克老鸭一转眼，看见了林三酒。
“噢，这位一定是来自远方的游客吧？”它彬彬有礼地打开了半个鸭子翅膀，两只竖起来的眼睛迅速朝中间眨了一下。“……我从我侄子那里听说，又有游客来到这儿观光游历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了面。我倒是对你有一个不情之请，假如你答应了我的话，我可以为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帮助。”
它重重地把“一切”两个字，咬得特别响。
在这样的暗示下，林三酒立刻想起了米妮老鼠的金指环。
只要找到那个指环，这一局就能够结束了——外面的猫医生此刻单独身处于灵魂和人偶师之间，偏偏这两个家伙都是不受它影响的，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唯一一个能称得上是战力的人偶师，又偏偏陷入了昏迷，万一有人不怀好意、接近他们的话……
这些念头不想则罢，一旦想起来，林三酒就焦虑得恨不得能够马上出去才好。
“什么事？”她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
“很简单。”麦克老鸭搓着翅膀说，“白雪公主对我的意见太大了，我希望她能够去另一片土地上生活……我已经找好了地方，只需要你把她押过去，这事就结束了。到时，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够给你。”
它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好像身边的两父女不存在似的——愣了好半天，白雪公主才反应过来麦克老鸭的意思，脸色登时白了。
“不行！”夹杂着愤怒和恐惧，少女惊叫了一声；往林三酒身边跑了一步，她又警惕地停下了脚，紧盯着她：“你答应我要帮我对付继母的！如今她不在了，你就要帮我对付这个鸭子！这是说好了的！”
谁跟你说好了——林三酒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了麦克老鸭。
麦克老鸭胜券在握似的微微一笑，朝她歪过了头：“……如何呢？你是选择帮助我，一位私人财产富可敌国的总统，还是这个一文不名的小姑娘？”
我就知道这又是一个选择题——
林三酒呼了一口气，再次将双手插进了裤兜，抬头看了一眼乌蒙蒙的天空。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就让白雪公主吃了毒苹果死了算了……搞得这么麻烦。”她收回了投向天穹的目光，来回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骨节发出了“咯咯”的几声响。“抱歉，我这个人有的时候脑子不是很清楚，你习惯就好了……我选一文不名的小姑娘。”

第374章 你看起来一副很穷的样子
在林三酒这一句话说完之后，王宫门口的小道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立刻都黏在了她身上。
连刚才还在一个劲儿嚷嚷着要林三酒帮她的白雪公主都瞪大了眼——显然这一个结果是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的；结结巴巴地发出了几个音节，白雪公主这才傻乎乎地问了一句“……真的啊？”
林三酒真是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当下一声也没应，目光只是紧紧盯住了对面那只比自己还要高大一圈的巨型白鸭子。
透过迷迷蒙蒙、脏脏灰灰的空气，史高治麦克老鸭有几分遗憾似的砸了砸嘴，带着一种极不认同的神色，从鸭喙里传出了“啧啧”的几声响。它歪过头看着林三酒，好像还有点儿不解：“……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成为总统，代替国王进行统治，是经由国会投票一致认可的……虽然这个小姑娘很不情愿，但没办法，社会总是要进步的。”麦克老鸭耸了耸肩，摊开了两只翅膀：“这一切过程都光明正大，没有什么对不起任何人的地方。你如果是出于同情心才选择帮助白雪，那你可就想错了——她只是在怀念自己的特权而已。”
麦克老鸭显然辩才很好，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十分在理；听了这么一席话，林三酒也恍惚觉得自己反对它反对得没有道理——看了身旁的白雪公主父女一眼，摇了摇头，她最终还是沉下声音说：“……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么做，感觉上才是正确的。”
麦克老鸭满眼的遗憾，简直浓得快要扑出来了似的。
“真可惜。你看起来明明是一位未来无限的年轻人，却偏偏做出了这样错误的选择……”它用翅膀拍了拍自己笔挺礼服上不存在的灰，一双眼睛从镜片后头低了下去，眯成了两条竖线。“好吧，那么你们想要我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有想过——就在林三酒一愣，还没开口的时候，白雪公主“腾”地跳了起来，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角：“打死它！反正就是一个鸭子而已！”
老实说，有时候当白雪公主展露出性格中狠毒的一面时，倒真会叫人觉得她和继母才是亲生的一对母女——林三酒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语气十分不耐烦：“要杀你自己去杀，我没有那个闲心。”
“那你怎么就杀了我的王子？”白雪公主立刻反唇相讥了一句，见林三酒眼睛一眯，又立刻改了口：“好吧，不杀就不杀好了，我要它把王国还给我的父王！”
这个听起来比杀鸭子还麻烦——白雪公主话音刚落，不等林三酒开口，只见麦克老鸭忽然哈哈一阵大笑，翅膀使劲拍打着自己的肚子，甚至震落了几片羽毛。
“进了我史高治手里的东西，就再也没有出去的份了。”抬起眼镜，它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珠，“……来吧，这位游客，你要是能够叫我把吃进去的再吐出来，这可真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成就了。”
心里一动，林三酒立刻瞥了它一眼。
……听这意思，莫非自己可以在这儿拿到额外体力值奖励不成？
在星空游乐园的项目里，能够拿到额外体力值奖励的条件，说白了其实只有一个：在完成项目通关条件之外，玩家如果做了能够令自己受益、或者促进游戏进行的事，则可以在出关后拿到奖励。
史高治麦克老鸭，也许就是一个“得分点”。
想到这儿，林三酒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我听说有钱人往往都比穷人惜命一些，”她一眼也没有看在一旁躲得远远的白雪公主父女，“……用你的命跟你交换总统的位子，怎么样？”
麦克老鸭露出了一个扁扁的笑：“对抗我，你还是太天……”
鸭子的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对面的女人忽然一闪身子，随即不见了踪影。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连空气都还像是一潭水似的那么安静——麦克老鸭立时往后跳了两步，急急忙忙地喊了一声：“保镖！”
随着这两个字一出口，鸭子周身的气流一晃，忽然从什么都没有的空气里浮出了几个浅浅的影子来；影子在一眨眼间便由淡转浓，迅速凝实成了几个黑衣人的模样，几人往前一扑，“咚”一声迎面和突然现了身的林三酒砸在了一块儿。
以林三酒如今的速度与力量，就算是与火车头相撞，恐怕也能将后者给撞飞出去——然而这一撞之下，那几个黑衣人却连一步也没有后退，仍然稳稳地拦在了林三酒面前。
“哈哈，我的保镖实力都是很——”
麦克老鸭一个“强”字还没吐出口，忽然一呆，眼镜滑下来了一边；远处的白雪公主这时好不容易看清楚了，也随即跳着脚地叫了一声“好”。
林三酒一双神色沉静的眼睛，从几个黑衣人的头顶上忽然露了出来；扫了一眼麦克老鸭，她双手一推，保镖们的身体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的鱼似的，软趴趴地顺着她的力道跌在了地上。
在几人相撞在一块儿的那个瞬间，林三酒早就一把攥住了他们胸口的领带；拽着领带一磕，保镖们就都在她的力量下晕了过去，只有彼此额头上青青红红的一块，正慢慢地渗出了血。
见几人都倒在地上，看起来一时半会是怎么也醒不过来了，林三酒满意地拍了拍手，朝麦克老鸭笑了笑：“……他们很什么？”
麦克老鸭盯着保镖们的眼神里还有几分不可置信——渐渐地，震惊退去了，它也跟着轻声地笑了一下，似乎并没有往心里去：“……看来，那句话应该是很不怎么样嘛。”
“这几个人，可不是原本就藏在这附近的，我甚至都没有感应到他们的存在。”林三酒从地上昏迷着的人体上一跨而过，盯紧了麦克老鸭：“……他们似乎更像是被你召唤出来的。”
虽然在这个卡通世界里，真正的活人其实也只有林三酒一个，但是这几个保镖也与米老鼠、或者白雪公主这类角色都不一样……也就是说，他们有可能——
“对，”麦克老鸭一口就认了下来，扁扁地笑了：“你目前正在抗衡的，是我的能力。”
【Scrooge McDuck Power】
在这个世界里提起麦克老鸭，人们想到的头两件事，一定是权势和财富。身为总统，它却已经完全掌控了国会，从鸭喙里吐出的每一个字，甚至是一声“呱”，都会得到国会的全票赞成而通过。如果把麦克老鸭富可敌国的财产全部做成金币，那么这个金币海洋足以淹没半个星球。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只鸭子，当你同时拥有了这两种东西时，你就掌握了无上的力量。
“不管你的能力是什么，”林三酒低低地说了一句，抬起了一只手，进入了纯触状态中。“你个人的战力都是0呢……”
麦克老鸭显然不是一个战斗角色——事实上，它和任何一个没有进化过的普通人差不了多少，不管是体能还是反应能力，都显得又弱又迟钝。如果不是林三酒对它加倍小心了的话，她甚至根本不会用上黑泽忌教她的这一种战斗方法——
如同融化成了天地间的一部分似的，被林三酒的动作与意念所驱使，层层气流疯狂地在她身边流转了起来，汇合成了一股万马奔腾般的力，紧接着便朝麦克老鸭直直地冲了出去。这一击虽然不如黑泽忌的威力大，也不如人偶师的灵活，但用来对付麦克老鸭，应该是没有什——
林三酒一个念头没有转完，下一秒她就像被针扎了似的蹦了起来。
她所打出去的、这一股仿佛要吞吃天地一般的庞大气流，竟然在麦克老鸭身前不远的地方狠狠地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登时爆成了一片席卷大地的狂风——那东西同样无形无色、气势庞大，林三酒再熟悉也不过了：与她所打出去的攻势一样，那正是一模一样的另一股气流。
难道麦克老鸭也会这一招？
林三酒在狂风乱流里眯起眼睛，有点不敢置信地盯着对面穿着黑礼服的鸭子。
“哎呀，你这一招还真有几分威力呢。”仿佛对林三酒的心理活动一清二楚似的，麦克老鸭扶了扶眼镜，站在两股对碰的剧烈气流后方，看起来完好无恙，只是被风吹乱了几根羽毛而已。它身边明明空无一人，麦克老鸭却一边摆着翅膀，一边客气地笑着说：“谢谢大家的帮忙，正像我承诺的那样，每一单位的空气都可以得到5体力值，来来……”
在林三酒目瞪口呆的神色里，麦克老鸭伸出了翅膀；一阵阵的风从它的翅膀上刮过，就像在收取体力值一样——至于她刚才打出去的那一击，此时已经被消融于无形了。
“怎么，你好像有点儿吃惊啊。”麦克老鸭瞥了林三酒一眼，将自己被吹乱了的羽毛拍平整了。“你的这个能力，基本的组成单位也就是空气……花钱让空气对抗空气，这有什么难的？对了，我得好心提醒你一句，这附近都已经变成了我的能力范围；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你想也想不到的各种东西，都变成了可以交易的对象呢。”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它，一时间还是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由于你是游客的关系，我的财富现在都是以体力值来计算的。”麦克老鸭慢悠悠地从眼镜后方笑了，“你身上有多少体力值？10点？还是12点？总之，你看起来一副很穷的样子……而你知道我有多少体力值吗？”
“8270557295920061点体力值。”麦克老鸭骄傲地抬起头，“从这个汇率看起来，还是我的金币更贵一些啊。”
——听见这个念都念不过来的数字，就算上帝本人站在这儿，也会起贪念的。
林三酒并非上帝，更是立时感觉到自己一颗心火热了起来。不管用什么办法，假如，假如她能够叫这只鸭子把万分之一——不，哪怕是百万分之一也好——的体力值分给自己，那么她担心的那些事儿，就完全不是问题了！猫医生也好，灵魂也好，进来以后甚至可以一路靠花钱通过本局……
“哎呀，你眼中这样的光芒，我真是见得太多了。”麦克老鸭用翅膀捂住鸭嘴，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是突然见到了希望以后的喜悦呢……怎么样，你不打算重新考虑一下吗？如果你现在悔悟的话还不算晚，杀掉白雪公主和她的父亲，我就给你250体力值，以及告诉你金戒指的下落。”
作为当事人，白雪公主和她的父王始终没有走远，正躲在远处一间废弃了的小房子后头，一直探着头，盯着二人的动向。白雪公主年纪小，听力也灵敏，这句话一清二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顿时就叫她脸上泛起了一片铁青。
林三酒歪头看了看鸭子，又看了一眼白雪公主。正当白雪公主脚下一软，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转身就跑的时候，只见那个高挑修长的女人又转回了头。
“……你还是自己留着当二百五好了。”
在鸭子好像没听懂似的一愣时，林三酒已冷笑了一声，骨翼一张，整个人像是一只猛禽一般，朝麦克老鸭俯冲而去；【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呼地一下从她手里现了形，在空中划过半个圆，裹着万钧力道，便朝麦克老鸭的身体上劈了下去。
麦克老鸭眼睛还没眨完一下的功夫里，刀已经逼近了自己的皮肤，当下也不由惊得脚下一软，甚至连动动身子也做不到了——然而就在刀贴上它身体的前一个瞬间，林三酒忽然只觉切割刀一滞，再也切不动了，像是被什么给黏住了似的。
“呼，吓死我了，”麦克老鸭赶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好几步，忽然又战战兢兢地回过头，迅速摆了一下翅膀：“感谢你帮忙，体力值给你了！”
……给谁？
还不等林三酒想明白这个疑惑，她手里的【高频粒子震荡刀】忽然嗡嗡一阵作响，紧接着又迅速安静了下去。
……我的特殊物品，刚才收了这只鸭子的贿赂？
林三酒瞪大了眼，一时间惊讶太甚，甚至都没有发现身周的空气已经逐渐地稀薄了起来。

第375章 劫富济贫才是人间正道
……或许是因为麦克老鸭的财富实在太耀眼了，林三酒甚至一时忘了它还有另一个身份。
喉头不自觉地发出了“呃呃”的几声干响，林三酒猛然涨红了脸，一手条件反射地握住了自己的脖颈；她已经在非常努力地呼吸了，每一下胸膛的起伏都几乎叫她费尽了全力，然而被艰难吸入肺里的氧气，却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迅速减少。
迅速朝着史高治的方向冲了两步，在巨型白鸭子一脸惊慌地连连向后退去的同时，林三酒也终于感觉到她身边的空气正像是在躲避她似的，远远地……散了开去。
这个感觉，不但古怪地难以形容，也很难叫人理解——甚至连身处其中的林三酒，也不由愣了半秒。
仅仅是这半秒钟的功夫，她已经彻底呼吸不到任何氧气了。
就像是被突然扔进了一个没有大气的太空里一样；林三酒使劲张了张嘴，然而既没有空气流进去，也没有声音发出来。
在她头部周围的一圈空间里，明明什么阻隔也没有，然而竟然还是不知怎么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不管林三酒怎么翻转腾挪，头上这个无形的“真空头盔”都牢牢地跟住了她的动作——在从短短一个冲刺里停下了脚以后，原本就正处于缺氧状态的林三酒，顿时感觉到了一阵头脑发晕。
面前不远处的麦克老鸭似乎张嘴说了些什么，然而失去了空气的传播，林三酒什么也没听见——事实上，现在除了她自己牙齿摩擦、血液流动的声音之外，天地间寂静得都仿佛死了一样。
“喂，我说你别光站着啊，”就在林三酒扶住膝盖，试图平缓下自己剧烈的心跳时，从远处废弃的破败房子后面探出了一个头：“你在干什么呀，它就在那儿呢，打它啊！”
那人一头乌黑长发，一张白皙小脸，正是白雪公主。
“打我？”麦克老鸭闻言哈哈一笑，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礼服下的肚皮。“恐怕她现在有点儿自顾不暇了……毕竟作为总统，我已经下达了一条新法则：所有空气都必须立刻从游客头部周围空间撤出，不得回迁；作为拆迁补偿，由我本人开出了每单位空气25体力值的高价……现在，你这个帮手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了呢。”
白雪公主压根没有听明白，只是愣愣地盯着鸭子——即使她一点儿也不清楚前因后果，也知道林三酒处的情况大概十分糟糕。傻乎乎地看了一眼场中那个高个儿女人，白雪公主颤着嘴唇，转头对自己的父亲低声说道：“……父王，要不咱们先跑吧？”
——虽然没有亲耳听见这一番话，但是林三酒多多少少也想明白了：这一定是麦克老鸭能力的一个新用法。
尽管进化者憋个几分钟呼吸不是难事，但由于“真空”来得太突然，她肺里连最后一丝气儿都没存住，一下子就被憋得连血液都冲上了脑门；林三酒死死一咬下唇，垂下头，在半红半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狠狠的笑。
如果不能再呼吸氧气了的话，那么只要在自己憋不住之前，击倒麦克老鸭就行了——
几乎连这一个念头都没转完，林三酒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思维而先一步疾冲了出去；这一次她不敢再保留任何实力，瞬间便达到了最大速度，身影腾地一下在空中就花成了一个淡淡的虚影。
“保护——”史高治麦克老鸭只来得及叫了这么一声，半空中已经如同暴雨一般袭来了无数白森森的影子；尖利狰狞的白影瞬间笼盖住了它所在之处，竟然密密麻麻地连一丝逃跑的空儿也没给它留下来。
然而当所有的骨翼都狠狠地扎了下去，同时集中在一点以后，林三酒就知道，自己又一次打空了。
以麦克老鸭的身手来说，本来是绝无可能逃过她这一击的；然而就在林三酒即将碰着它的前一秒，它脚下的土地便忽然像是沙土、或是沼泽似的，一下子轰隆隆地塌陷了下去，连带着麦克老鸭也重重地砸落到了地面以下的一个大坑里。
……不用说，这一次跟它做交易的，一定是大地了。
林三酒此刻不能呼吸，更是一秒也不敢浪费；当她刚刚一抬骨翼，正要顺势跳进去解决这只鸭子的时候，她自己脚下的地面忽然动了——连摇也没有摇晃一下，土地猛然毫无征兆地分崩离析成了好几块，林三酒踩着的那一片地面像是一个机器零件似的一翻，她有所反应时已经来不及了，立时便跟着也滚了进去。
“哎呀，”麦克老鸭忙一下子跳出了土坑，“真是吓死我了……这都一分多钟了，怎么她还这么有精神！”
余惊未消之下，鸭子屁股一摆一摆地朝远方逃出去了好一段距离，似乎生怕林三酒一个猛子冲出来继续追杀它似的；然而或许是这一次与土地的交易特别成功，纷纷落落的土块几乎将她给半埋在了地下，费了好大一会儿功夫，一张脸憋得血红的林三酒才挣扎着从地下爬了出来。
经过这么一折腾，林三酒的体力又被急剧地消耗了不少；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思考，都变得越发艰难了。
麦克老鸭抱着两只翅膀，谨慎地从远处观察了她两秒，这才慢慢地扬起了一个笑容来。
“呼，”它首先出了口气，轻声说，“……看来你顶多也就只剩几分钟的功夫了。”
即使不明白它说了什么，林三酒也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不妙。
憋气的状态她已经不算陌生了，然而麦克老鸭这样叫人根本无法下嘴的对手，她却是头一次遇见——假如全世界都是你对手的朋友，你甚至连它的边儿都挨不上，那么这一仗还要怎么打？
然而眼下如果不击倒麦克老鸭的话，林三酒面临的就是一个活活憋死的局面了。
还有三到四分钟——她在心里默默地想道。这个差不多就是她所能憋气的最长时限了，只是到了最后那半分钟的时候，当真是比死还要难受，更别提什么战斗力；也就是说，留给她的时间，也就只有两分钟多一点儿而已了。
脑子飞快地转了一遍，然而每一件浮上林三酒心头的特殊物品，都无法为她提供任何帮助——不但没有帮助，甚至还有可能像【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一样，反而被收买了。
似乎是看出来了林三酒的束手无策，麦克老鸭镜片后的一双眼睛越来越亮，拍了拍翅膀，甚至还大着胆子朝前踱了几步。
“我好心地提醒过你的，”即使明知道对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史高治依然忍不住满面笑容地开了口：“……你看起来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不应该和我作对的，真可惜……等你死了以后，你的身体、能力，以及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都会转化成这个世界的资源落进我的手里。我倒是得好好感谢你才行……”
林三酒死死皱着眉头，脸色渐渐地由红转了青——浑身上下的血管从皮肤上浮了起来，如同崎岖狰狞的树根，正在不住地渴求着氧气；然而到底应该如何靠近这只鸭子身边，林三酒仍然毫无头绪。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废弃的旧屋，白雪公主早就不见了人影——也不知道是见势不妙跑了，还是缩回了墙壁后头。
一咬牙，好像下了一个什么重大的决心似的；在麦克老鸭警惕地退了两步之后，林三酒忽然将【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叫了出来，一挥手，将它扔到了鸭子脚下，顿时发出了“当啷”一声响。
麦克老鸭低头看看刀，又看向了林三酒，挑高了一边眉毛。
对面的女人还没有完，手指一挥一摆之间，更多古古怪怪的东西都在空气中显出了形：有几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一个吹风机、一只闹钟、一把模样笨重的黄铜枪……几乎是一转眼的功夫，麦克老鸭脚下就已经被扔满了一小堆东西。
它从镜片后抬起了目光，只见对面的女人正好朝它比划了一个手势，在自己头部旁边迅速画了个圈。
仔细想了想，麦克老鸭有点儿明白了，顿时露出了一个扁扁的笑容：“……哎呀，这莫非是打算缴枪投降了吗？”
它亮亮的目光从林三酒身上，又挪到了脚下那一小堆东西上，笑容越发大了。它刚才自言自语的那几句话，在没有了空气传播以后，林三酒根本听不见；所以她压根也不会知道，只要她一死，所有的东西都会是自己的，甚至还会更多——想到这儿，麦克老鸭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缓兵之计。
“这些不够，”它朝地上的东西摆了摆翅膀，做出要讨价还价的样子来，有意将鸭嘴慢慢地做出了人类的口型来：“拿出你最好的东西来换你的命。”
这一回，林三酒果然脸都微微拧了一下。最开始拿出来的东西，肯定也是价值最低、舍弃起来最不心疼的——麦克老鸭满意地看着林三酒一摆手，几乎是充满不舍地、慢慢地将一本书扔在了地上。
低头看了一眼，麦克老鸭再次摇了摇头。
有了当事人的主动帮忙，它现在已经能够理出一个物品价值的排名了；倒真叫人想不到，这个看起来一脸穷相的女人，身上东西还真不少。
也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心疼，林三酒几乎连表情都狰狞了，犹豫了几次、眼里闪过了几次凶光，到底还是终于拿出了最后一件东西——
这玩意儿不起眼，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扁盒子；但是它刚一被放在地上，麦克老鸭顿时精神一震，嗅了嗅空气。
常年跟各种珍贵的物品打交道，麦克老鸭的直觉早就被培养得非常敏感了；虽然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才一看见这个小木盒，鸭子立刻便意识到这个东西的价值非凡。
“好好好，这个东西我要了，”麦克老鸭紧盯着盒子，恨不得马上就将它收进怀里，甚至连等待林三酒憋死的耐心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朝那个方向跑，跑出十里地，就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到时候你自然就能呼吸了。”
林三酒眯着眼辨认完了它的口型，当即连一秒钟也没有耽搁，立即跳了起来，转身就朝东边跑去，眨眼间就消失了踪影。
“这个东西好，这个东西好，”麦克老鸭连身边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特殊物品都顾不上了，翅膀尖轻轻地从小木盒上抚了过去，激动得两只眼睛直往中间眨：“……来来，到爸爸这儿来……”
盒子没有锁，白翅膀尖一掀，就把它掀开了，露出了里头空空如也的底部。
“诶？空的？”麦克老鸭蹲坐在地上，依然十分珍惜地轻轻碰了碰它。“这件宝贝是干什么用的呢……”
话音未落，它两腮处短短的毛忽然飘动了一下。
麦克老鸭兀自毫无知觉，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刚伸出了翅膀的下一秒，一股巨力便从后方猛然踹上了它的后心——麦克老鸭连一声惨叫也没叫出来，身体便直直地向前扑到了；紧接着，木盒盖“啪”一声被什么人给合上了，正好扣住了它的翅膀尖。
直到这个时候，麦克老鸭才“嘎啊”一声叫了出口；为了怕压到宝贝木盒儿，它胖胖的肚子撑着地板，使劲儿给盒子留出了个空——只是随即从头顶上伸下来了一只手，一把抄走了那个木盒。
“谢谢你对待它这么小心啊，”一个熟悉的女声，含着几分像是笑意，又像是怒意的情绪，从头顶上响了起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她的声音怎么传出来了？麦克老鸭呆呆地扭过脖子，眼镜从脸上滑下了半边。
林三酒一张脸上，还残余着缺氧后所留下的红潮；她冲着麦克老鸭狠狠一笑，随即将手探进了盒子里。
“给你介绍一下，这个东西叫【劫贫济富箱】，不过用在你身上嘛，这个名字可就不合适了。”
在麦克老鸭呆若木鸡的目光里，盒子的缝隙里亮起了一阵光芒；一个小光球似的东西迅速融进了林三酒的皮肤，速度快得几乎叫人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Scrooge McDuck Power】啊……”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了。”

第376章 这一章我不会起名字
……一股激灵灵的热意瞬间冲遍了全身，林三酒忍不住微微一个颤，随即缓缓地握起了手掌。
正如她获得【天边闪亮的一声叮】时一样，这感觉就像是从尾椎骨上窜起来的一股电似的，又酥又麻又舒畅——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手掌彻底合拢了。
指掌合拢了以后，鸭脖子就被死死地攥在了她的手里。
“咕嗝，”麦克老鸭顿时朝两侧翻了一个白眼，两只翅膀在地上无助地拍打了几下，“轻……轻点……”
林三酒此时正盘腿坐在这只庞大的鸭子胸口，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将鸭脖子在地面上按住了，看起来风轻云淡，甚至还有几分漫不经心。
然而只有身处于她手掌压力下的麦克老鸭，才深切地体会到了这股钢铁一般紧箍着自己气管的力道——要不是被毛覆盖住了看不出来颜色，只怕它现在的脸色也红得与林三酒刚才不相仿佛了。
“你叫我轻点我就轻点？”林三酒朝它笑了一下，心里充满了复仇似的快感。“我凭什么？你跟我关系好？”
“咳，咳，那个……对不起？”麦克老鸭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它眼镜片早就掉在地上碎了，两只竖起来的眼睛用尽力气挤到了边缘，露出了一多半的白眼球。
我缺你这句道歉？
林三酒没应声，只是手上忽然加重了力气，立时把鸭子最后一个尾音也给挤了回去；伸开两条长腿，她“啪”地踏住了麦克老鸭的两只翅膀。
巨大的鸭子顿时生不如死似的挣扎了一下——只不过以它的体力来说，连眼珠子都几乎瞪出来了，也丝毫没能让自己的处境松快一分。
“我可以补偿你……”好不容易，麦克老鸭才嘶嘶地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求饶。
等的就是这句话——林三酒微微地松开了一点手指，忍不住嘴角朝上泛起了笑。
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见这条小道附近空荡荡的，只有自己和鸭子二人，她随即低头问道：“……你打算怎么补偿？”
“你不是想知道金戒指的下落吗？”麦克老鸭立刻抬起了头，语速飞快，显然早就想好了：“我告诉你它在哪！”
“你说。”
“从这条路一直往下走，穿过我国的矿产区，你会进入一个森林……森林里有一个月牙形的湖。那片林子不大，我国的工人早就把能砍的树都砍得差不多了，你在里面转转就能找到月牙湖。”顿了顿，麦克老鸭瞥了她一眼：“……湖旁边有个小木屋，屋主手上就有你要找的那个金戒指。”
林三酒点了点头。她倒不担心麦克老鸭说的是假话——作为一个副本角色来说，不管它说的是真是假，都会成为这个副本里林三酒必须经历的一部分。
只不过她还是没从麦克老鸭身上站起来；不但没站起来，骨翼还“腾”地一下展开了——白森森的无数利刃伸展在空气里，在一双鸭子眼里闪烁着点点混沌的光芒。
“你还要什么？”麦克老鸭警惕地问道：“连我的能力你都拿走了，你也该知足了！”
“我要问的正是这个。”林三酒低下眼睛，“你并不是一个进化者——其实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为什么我能够收走你的能力？为什么你又有能力？这个能力到了我手里，真的能用吗？”
事实上，她还有很多话想问——比如这个副本是怎么来的，里面的副本生物又是什么……然而她知道，很多事就算自己问了，麦克老鸭也未必就能提供出答案来。而且这样追究下去，她甚至可以一直追溯到末日世界的根本——而在眼下这种情况里，想这些近似于无解的问题只会对她有害无益。
麦克老鸭转了一下眼珠，看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
“多大的事啊，我还以为你要抢我金币呢。没错，我现在的确不是一个进化者……”麦克老鸭看着林三酒，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现在”两字似乎被它咬得特别重：“……但这什么都不影响，只要能力在你身上了，你就照样可以用。”
林三酒皱皱眉，又想起了一个问题：“你这样视财如命的人——鸭，丢了能力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心疼？”
“唉，”麦克老鸭虽然叹着气，脸上笑意却越来越浓了，那模样就像是看在一个蒙在鼓里的人似的。“你这话一问，我就知道你还嫩着。不仅仅是星空游乐园，这世上的所有副本，都是一个没有生长完全的小型末日世界……既然它们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样的，那么也就都会遵从一些末日世界里共有的规则——比如说，一个普通的末日世界里，会生长出末日以前没有的特殊物资——不管是特殊物品也好，人身上的进化能力也好，甚至是堕落种……都在这个特殊物资的列表里。”
林三酒听得有愣愣的，手下也不由又松开了一些。“……你的意思是说，你的这个【Scrooge McDuck Power】本来就是因为这个副本才生长出来的？”
“没错，你虽然穷，但是不算太笨。”麦克老鸭好像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还在别人手里攥着，“……副本设定不会变，我的财富与权势也不会变；只要你一走，这个能力我就可以再次生出来。我看你这个人还不算太狠，不妨再告诉你一个小tip好了：末日世界也好，副本也好，它们的内部都隐藏了许许多多的‘物资’……只要你能找到并且拿得走，就是你的了——比如我的【Scrooge McDuck Power】能力。”
林三酒豁然从鸭子身上站了起来，迅捷地倒把它给吓了一跳——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她这才按下了自己砰砰跳的心脏，稍微冷静了一些。
“怎么找到这些物资？”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收起散落了一地的特殊物品，一边问道。
“靠你运气，也看你留不留神了。”
林三酒顿时想起了自己找到皮格马利翁项圈时的经历——那时她只庆幸自己运气好，却压根没有想过堕落种又怎么会有特殊物品的……
压下了这个念头，她的目光转回了麦克老鸭身上——在今天之前，林三酒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个副本生物谈论起末日世界的规则，更别提关于他们本身的“设定”了。麦克老鸭身上有一种清晰的自我意识……或许，太清晰了一点。
不知怎么，就像忽然有点儿害怕似的，林三酒轻声问道：“你实在是不太像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虚假生物……你到底是个什么？”
麦克老鸭用一只翅膀撑住了头，笑容凝固了，表情半晌都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慢地开了口：“……你早就猜出来了，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林三酒顿时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立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十个所谓的副本生物里，也未见得有一个像我这样，还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回事儿的。”麦克老鸭的声音忽然有点怪怪的，仿佛是在强压下什么情绪一样：“……即使我的思维还清楚，大部分时间也仍然在被我的设定所左右。有时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空气在一人一鸭之间沉寂了一会儿。
“下次……”林三酒喃喃地吐出了一句话。“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会是怎么样的？”
“麦克老鸭呀。”它看起来像是耸了耸肩膀，但由于鸭子没有肩膀，这动作看起来不免有几分好笑。“如果不是你问起来，我压根不会说到这儿……下一次我也许记得你，也许不记得……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既然我现在只剩下了这样的人生，我也只好接受。你不也接受了轮回世界的命运吗？”
林三酒一滞，没再说什么。
“好吧，”她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了身。拍了拍土，她又向鸭子伸出了一只手，把它从地上拽了起来：“人各有命，既然这样，我就上路了。”
麦克老鸭点点头。
“对了，”林三酒歪头想了想，忽然朝它笑了一下：“既然你也知道你的权势和财富都是来自于副本的设定，那么你就用你的体力值补偿我好了——”
她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只见面前巨大的鸭脸突然一下子沉了下去；又是气急，又是不情愿，又是心疼，麦克老鸭拼了命地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行，这个不行，每个人都来找我要一点体力值，600年后我非破产不可！”
“……你给不给？”林三酒眯起了眼睛。虽然对鸭子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她现在不光是要考虑到外面的猫医生了；刚到手的这个能力分明就是一个吃钱机，没有体力值就什么功效也发挥不出来：“你惜命还是惜钱？”
麦克老鸭显然还是惜命多一点——眼里泛起了不舍的泪花，它用翅膀擦了一下眼泪：“……我现在给你，你也不能立马拿到。等你出了这一局，才能在门口收到体力值……”
只要能拿到就行，林三酒倒是不在乎早晚；逼着麦克老鸭点头同意了以后，她一颗心都雀跃了起来——接着在附近找了找，见哪儿也没有白雪公主的影子以后，林三酒也就干脆地放弃了。
“那么，我就去找金戒指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麦克老鸭还站在那儿；或许是因为鸭子外形的原因，在不说话的时候它看起来很呆。
转过身，才刚迈出去了一步，从身后就传过来了一个声音：“……你自己小心点。要知道，不是每一个死在副本里的进化者都有我这样的运气……”
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林三酒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去。
米奇，米妮，白雪公主，自己杀掉的那个王子……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将它们吐了出去。甚至包括外面的烧烤店老板娘、售票员……
——他们都曾经是进化者。
如今，他们都死了。其中一部分人被冥冥的力量留住，有的或许变了模样，有的也许没有，但都以另一种生命形式延续了下来……只要副本存在一日，他们便能存活一日；不能离开，也不能做自己“角色设定”以外的事。
这是不是幸运，林三酒不知道；她该不该为此感到愤怒，她也懵懂着。
无数零零碎碎的想法、渴望、问题，都在脑海里沉沉浮浮，这样一路走到后来，林三酒心里只剩下了一片隐隐带着几分茫然的疲惫。
“我真想要一个答案啊。”
在走入一片森林里时，她不知不觉地把这句话说出了声。
听见这句话的，只有意老师；然而她也没有应声——话音就这样消散在了空气里。林三酒叹了口气，收拾起精神，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的环境。
天光从稀稀落落的林间落下来，照亮了地上三三两两的木桩。透过草叶林木，遥遥的前方是一片隐隐约约的银色泛光——朝前走了几步，水波粼粼的湖面就渐渐展开了它的模样。
麦克老鸭说得没错，林三酒目光在这一片不大的月牙湖上转了一圈，落在了一幢有些旧了的木屋上。
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似乎保养得也不好；草叶从台阶缝隙间茂盛地生长出来，当林三酒踩上去的时候，还顿时发出了木板“嘎吱”的一声响。这一声在幽静的林间听起来格外响亮，几乎是紧接着，就从屋子里传出了一阵脚步声。
林三酒立刻在门口住了脚，谨慎地等了几秒。见门后再度没了声音，她这才试探地抬高了嗓门，问道：“……有人在么？我来找一件米妮老鼠弄丢的金戒指，有人看见你捡到了它……”
话没说完，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林三酒抬头一看，顿时哑了壳。
“你是说这个吗？”
一个金色的圆环正在一只黑色的手指上闪着光，看起来光光洁洁。收回了手，米妮老鼠望着林三酒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你果然来了。”

第377章 学以致用
……从外边看起来至少应该也有一百来平方的小木屋，实际上在只摆了一组沙发和一套桌椅后，就再也没有能容纳下其他东西的空间了。
沙发看起来已经和一张双人床的尺寸相差无几，然而当米妮坐进去的时候，依旧把它塞得满满当当；这个显然是特地为它打制的庞大家具，把小木屋衬托得分外狭窄。
林三酒坐在椅子上，双脚再一次悬了空。
米妮手里捧着一杯茶轻轻啜了一口，袅袅的热汽模糊了它的两只竖眼；握着茶杯的那只手上，金戒指正闪闪地发着光。
“我不太明白……”在林三酒手边的桌上，也正放着一杯一模一样的热茶。只不过她一下也没有动它，只谨慎地望着米妮，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了口。“这么说来，你没有弄丢你的戒指？”
米妮一时没有出声，只是将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竖线，似乎十分享受似的；等它咽下了口中的热茶，这才慢慢地开了口：“从来就没有。”
“那为什么米奇——”
“这么说吧，”米妮打断了她，“……是我告诉米奇我弄丢了戒指的，它也信以为真了，这才委托了你去找我的戒指。”
不知为什么，但是眼前的这只老鼠，看起来与那个给她吃派的米妮好像有哪里很不一样了——林三酒微微皱起眉头，等着它继续说下去。
“你想必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米妮举起了它的一只大手，缓缓地转了转，欣赏了一会儿手上的戒指。“……这话说来可就长了。”
“大概是在一个星期以前吧……当我忽然一下从梦中惊醒的时候，那时正是一个凌晨。”米妮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低缓，嗓音沉沉的，却包含着一种叫人无法安心的阴森。“……我躺在床上，还有一点迷迷糊糊的，神智不是太清楚。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
林三酒咽了一下嗓子，将身体朝前挪了挪，双脚触到了地面，随后她才摇了摇头。
米妮在茶杯的热汽之后，朝她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我躺在床上，想不通我这是在哪儿——我好不容易才花了大价钱拿到了前往红鹦鹉螺的签证，身上早就一穷二白，压根就没有住店用的红晶，过去几天都是风餐露宿……怎么会突然从一张床上醒过来呢？”
莫非——林三酒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神智清醒得越多，我想起来的也就越多。我找了一份在海上寻找物资的短工，无意间被卷进了一个副本……我根本不是成长型，几乎是在好不容易刚闯过第一局以后就死了……”老鼠的笑容仿佛凝固住了似的，僵硬而死板，再没有一丝动静：“……现在，我是米妮。”
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米妮”再次举起了茶杯。
“你知道吗，我甚至不知道米奇与米妮是谁——噢，我当然明白这是我的‘角色设定’，可是在我的老家里，压根也就没有迪士尼。”声气放得轻轻的，“米妮”近乎是自嘲般的笑了一下。“之所以变成了米妮，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吧。”
半是震惊，半是疑惑，林三酒想起了麦克老鸭那一句“十个副本生物里，也未必有一个能像我这样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体验项目里会一连出现两个这样的人，但是很显然，在继史高治之后，米妮成了下一个清醒过来的角色。
“……其实我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了。”想了想，林三酒还是小心地说了一句：“但这和金戒指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
听见这句话，米妮似乎反而微微惊讶了一下。顿了顿，它才又继续开了口：“……不是第一次？难道你还见过其他像我一样的人？嗯……算了，你听我慢慢往下说吧，其他人怎么样，我也管不着……反正只要我能出去就行。”
“出去？”林三酒立刻瞪大了眼。
“我这也不过是一个猜想罢了。”米妮放下了茶杯，下意识地搓了一下手指，第一次忍不住露出了一点情绪来：“……人死如灯灭，假如我真的彻底死了的话，那么从科学角度上来看，根本不可能还存有我本身的意识，更别说利用我来扮演另一个角色了……有没有可能，这段时间以来我的大脑只是陷入了沉睡？像是个被洗脑的木偶一样，被这个副本控制住了，但实际上我还存活着呢？”
或许是因为与麦克老鸭的一番交谈，林三酒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米妮话音一落，她甚至“腾”地一下站起了身：“——你说的有道理！”
只是这句话才一说完，林三酒立刻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瞥了一眼米妮的身体。
“你想到的，我也都想到过。”米妮反应也很快，呵呵一笑，抚摸了一下自己圆圆的老鼠脸。“我这具老鼠身体，感觉起来确实是我的真实血肉，而不是什么布偶装。这就有两个可能了：一是我的意识被投射进了这具身体，而我本来的身体作为意识存在的基础，还存活在别的一个什么地方；另一个更有可能性的猜测，是我的整个大脑，都被移植进了这具身体里。”
即使说到这样的话题，它——她看起来依然带着一种自嘲的样子。
“只要我能够离开这儿、活下去，即使失去了人类的面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说老鼠身体了，就算是变成一个堕落种，我也甘之如饴。所以从那个‘顿悟’了的时刻开始，我就在一直寻找着机会。”
“那么，你找到机会了？”林三酒看了一眼米妮手上的戒指，想到了麦克老鸭。
“哪有那么简单。”米妮摇摇头，说道：“我大部分的一举一动，都仍然受到了设定的影响，不得不去做一堆蠢事；比如让你选一个派吃的时候吧——明明只要都放上毒，再编一些瞎话，那进来的进化者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骗着死掉，可是我却偏偏不能这么干，身体也压根不听我使唤。”
“不过在我不断地测试边界线的这个过程里，我却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再次弯起了嘴角，米妮轻轻地说道：“在这个‘卡通世界’里，我们似乎被编入了程序，一言一行都要按照角色设定走，既不能够脱离这个轨迹，也不能够对同样是卡通角色的人出手——也就是说，如果我想要攻击米奇，是不可能的。然而假如一个角色表现出了频繁不稳定性的话，那么这个角色就会从这个‘卡通世界’里消失……我猜，要不然就是放到了另一个地方、换了另一个角色，要不然就是回归了自己的本体。”
“你怎么知道不是直接被清理掉了？”林三酒皱着眉毛问道。
“也有这个可能。”米妮耸了耸肩，“但是我认为，这个险还是值得冒的……一点险都不想冒，却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人生，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但从字里行间中，林三酒却隐隐感觉出来了米妮的未尽之言。这种像提线木偶一样的生活，对她来说就算没有了，也不能算是什么风险。
“那么接下来的部分，才有意思了。”米妮将胳膊放在膝盖上，前倾了身体，一双竖眼直直地盯住了林三酒。“我既不能攻击别的角色，也不能够做出超出行动轨迹的事……那么我要如何表现出不稳定性？”
“经过我反复测试，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她朝林三酒缓缓地说道，露出了一排属于人类的牙齿。“我告诉米奇我不小心弄丢了金戒指，想请进化者帮我找戒指。由于米奇是在这一局的最开始时提出这个要求的，这样一来，‘寻找金戒指’就变成了进化者的主线任务。”
“可是你永远也无法找到金戒指，交给米奇——因为它一直就在我的手上。也就是说，只要我不把金戒指给你，你这一局就永远也完成不了。”米妮的微笑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地叫人不舒服了，“……咱们说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说到这儿了。我对你的要求，就是留在这个项目里，杀掉每一个你见到的角色直到我被‘清理’出去为止——因为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是我，所以你的行为也会算到我头上，虽然绕了一个弯，但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嗯，第一个不妨就从米奇开始吧。”
林三酒缓缓地站起身，目光也沉了下来。
此时日头西斜，木屋里没有点灯，已有一大半被笼罩在了阴影里。一双高高的雪白骨翼下，她琥珀色的瞳孔闪烁着浅淡的色泽；轻轻地冷笑了一声，林三酒活动了一下肩颈。
“虽然我对你的遭遇很同情，”她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冰水里浸过似的，“你也的确算得上一个可怜人——但这可不代表你有权做一个王八蛋。”
米妮一愣，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局面竟然会转了这么个弯：“……难道你不想离开这一局？你如果不帮助我，就只能跟我一块儿永远留在这儿了。”
林三酒歪了歪头，盯着米妮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让我杀的那些角色，都是和你一样的人？”
“那又怎么样，”米妮顿时笑了，“你不会是在同情他们吧！他们并没有自我意识，死了也不可悲，再说了，你也是末日世界出来的人——”
它话音未落，面前的林三酒已经身体一晃，瞬间花了影子。
人虽然不知去了哪儿，但从空中骤然展开的森森白骨，尖锐地划破了空气，排山倒海一般直直地朝米妮切了下去；林三酒一声轻笑仿佛还特别清晰：“……同样是杀，不如杀了你更快些。”
即使身体高高壮壮像座小山似的，米妮的反应却一点儿也不慢——她向后一倒，随即连人带沙发都翻了过去，正好叫袭来的骨翼深深陷进了沙发里；借着这么一滞的功夫，米妮已经向后弹了出去，在撞破了木屋墙壁以后，落在了外头的林地上。
对于米妮来说，她根本没有和林三酒打架的必要；轻笑了一声，她转头就跑。
只要米妮一旦脱了身，那林三酒就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按照她的意思不断杀人这一条路了——因为一见米妮身形一动，她立刻跟着也扑了上去。二人倏地在林间化成了两条淡淡的影子，如电光火石般在树木间一闪而过，眨眼间小木屋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迅速消失了踪迹。
紧紧坠在米妮身后十来米的距离上，林三酒丝毫也不敢放松，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前方的黑色影子。
“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即使在这样的高速奔跑里，前方竟然还传出了米妮平稳的笑声：“我这个人虽然战斗力不是很强，但是既然敢这样设计你，那么当然是凭着一项本事的——自从我进化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被人追上过呢。”
林三酒一愣，才刚刚暗叫了一声不好，只见前方的影子骤然加速了，简直像是安了一个火箭筒似的，蹭地便冲了出去——虽然她也紧跟着加快了脚步，然而即使拿出了最大的速度，她与米妮之间的距离也仍然以肉眼可见的差距在逐渐拉大。
那片稀稀落落的树林早就从身边过去了，米妮前进的方向上，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群山——眼看着再过半分钟，她就要从自己的视线里彻底消失、投入到那一片山林中去了；林三酒急得额头都见了汗，猛一咬牙，再也顾不得保存体力值之类的事了，立刻开启了【Scrooge McDuck Power】。
拿到了这个能力以后还是第一次打开，不知是不是因为眼下的局面，果然多了许多条款与限制，与在麦克老鸭身上时大不一样了；但林三酒此时哪有时间跟它计较条款，匆匆扫了一眼，便满是心疼地叫了一声：“好！”
话音一落，只见远方的树林便忽然哗啦啦地接二连三地倒了下来——在手忙脚乱地躲过了头几棵树以后，米妮的庞大身躯终于还是一个不小心，被砸在了最后一棵树底下。
……一脚踏住了米妮时，林三酒终于理解了一点儿麦克老鸭的心情：她的眼里，也几乎快涌上了不舍的泪花了。

第378章 下一步怎么走
自从进入星空游乐园里以来，林三酒还是头一回在项目结束的时候心情如此沉重。
“你做得很不错啊，”米奇老鼠笑得两只眼睛都眯成了竖线，手里紧紧攥着金戒指，“……老实说，我还以为你要花更长时间才能找到戒指呢。”
林三酒“嗯”了一声，脸上沉沉地连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自从撂倒了米妮之后，这都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了，然而那一阵阵的心疼却半点儿也没减轻，像是钝刀子割肉似的一下一下地提醒着她的损失。在逮住了米妮时，她一时气不过，甚至把她衣服都给扒了，从头到脚搜了一个遍——只不过米妮老鼠的角色设定显然也是个穷鬼，浑身上下连一点儿值钱的东西都没搜出来。
眼前的米奇老鼠显然对自己女朋友身上发生的事还毫不知情，高兴地说了一句“你等我几分钟，听说我们这儿的史高治先生馈赠了你一些东西，让我去确认一下”之后，它便掉头进了屋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听见这句话，林三酒脸上才终于泛起来了点儿活气。
对，有了麦克老鸭的馈赠，最起码这下应该至少能填平损失了吧……她一边想，一边查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物品和能力状态。
……自打从麦克老鸭转移到了林三酒身上以后，【Scrooge McDuck Power】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变化，已经和当初不太一样了；作为特殊物资的一种，似乎当进化能力真正被进化者所掌握时，都会顺势根据主人的情况而作出调整——虽然这是林三酒的猜测，但她却觉得应该也差不了多远。
【Scrooge McDuck Power】
极致的财富、至高的权力，当一个人拥有了这两样东西的时候，那么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无……噢，不过本能力使用者林三酒一个也不占，穷得叫人简直不忍心瞧。
当然，当能力使用者有一日积累了巨额财富，或者攀上了权力的巅峰时，自然可以发挥出本能力的最大作用；然而在此之前，也不是不能使用本能力来达到目标。只不过与巅峰状态相比，目前所能达成的效果不多，而且也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从此请努力追逐名利吧！
目前开启的效果1：当林三酒在从事经济活动时，会因为本能力的存在而得到一定程度的优惠。
所谓“客大欺店”、“店大欺客”，无非是双方资本力量的博弈而已，实力雄厚的一方，在经济活动中自然占据更大的话语权。虽然林三酒如今又穷又没势力，但是【Scrooge McDuck Power】效果1可以为其提供一个特殊伪装，让旁人见到她都误以为她“非常有经济实力”，在影响了他人心理后，从而尽可能地得到好处。
注：在末日世界中，经济活动包含而不仅限于商业往来。所有涉及到交换的活动，不管交换的是什么，都受到本效果的影响。
目前开启的效果2：人脉与交际圈的加成效益。
每一个手握财权的人都一定不会孤单，也一定处在一个特定的圈子里，拥有丰厚的人脉资源。在本效果的影响下，林三酒未必会因此而结交到什么至交好友，但是可以与其互利互惠的人物，因为本效果而与林三酒达成友好关系的几率上升了。
目前开启的效果3：有钱能使磨推鬼，只看你出不出得起价了。
所有人都有一个价格，世上不存在真正坚贞不屈的人——著名经济学家沃&#183;硕德曾经这么说过。这个能力实际上能够将你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列入“可交易对象”的列表里，不过限于使用者林三酒一穷二白、毫无权势的处境，目前仅能与生物做交易。
在找到了一个想与其交易的目标生物后，只需向【Scrooge McDuck Power】能力提出要求，即可得出一个价格。只要付出了这个价，那么该生物即会按照使用的要求行动。
注意：1，使用者提出的要求不能导致该目标生物死亡；
2，生物的要价按照智力水平和任务难度排序，智力和任务难度越低，价格越低；
3，一次可以与多个生物进行交易，只要你出得起价；
4，货币种类不限，在拥有货币系统的地方，自然是以当地货币为准；但身处于被摧毁的末日世界或没有货币的地方时，价格就是以“当地流通的硬通货”来计算的了——比如黄金，清水，粮食，特殊物品，必须生存物资，等等不一而足。
5，可以贷款，利息以每日万分之五计算。也就是说，如果目标生物要求5块钱，而使用者身上只有3块钱的话，那么剩下2块可以先欠着，有了再还——只不过每过一天，需要还的总金额就要加上2&#215;万分之五了。
6，当然也可以以资抵债。资产在被收走后的196个工作日内可以赎回，超过这个期限就永远地消失了。
……正是这最后一条，叫林三酒狠狠地出了一回血。
在买了那个毒苹果以后，她身上的体力值早就见了底了，虽然不知道大概的数字，但是想来也就是10个体力值左右；而想让一小片树林都一口气倒下去替她拦人，这个要价果然几近天价——竟然要足足八百点体力值。
顾忌到星空游乐园里每过一晚就要10点体力值的规定，林三酒根本不敢“贷款”；咬了咬牙，又狠了狠心，她最终选择的是“以资抵债”。
由于她也是头一回用这个能力，也不知道要“贿赂”多少棵树好，所以【Scrooge McDuck Power】便根据她的要求一路往下砸树——直到拦住了米妮，或者林三酒承受不住叫停为止——等这个行动完成之后，【Scrooge McDuck Power】再根据行动规模进行“以资抵债”。
……所以当米妮一次又一次地躲过路上纷纷倒下的树时，林三酒几乎连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每一棵她躲过去的树，都是自己花钱买的啊！
说钱当然不太准确——当林三酒将光溜溜的米妮捆在树上、又按照约定好的条件将倒下的树都扶了回去以后，她颇有几分气急败坏地一点，发现自己用来存放特殊物品的卡片库里，竟然一口气少了三张卡片——分别是【Another Way人鱼养成液】、【骨消肉融吹风机】以及【能力打磨剂】。
……从总价来看，这三件特殊物品应该价值都不小。
“这麦克老鸭是什么破能力，限制也太多了，”林三酒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不是等于背了一个银行吗！都他妈世界末日了，我居然还有还贷的压力，说出去简直没点道理……”
她嘀嘀咕咕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米老鼠的房门把手忽然一转，立即将剩下的抱怨都吞回了肚子里。
一对黑色的大圆耳朵从门缝里探出来了，紧接着的是米奇那张永远高兴得莫名其妙的脸。
“恭喜你，你完成了这一次的体验之旅项目啦！我刚才也确认过了，史高治先生的确赠与你了一些体力值……嗯，算上第一局顺利结束的5点奖励，白雪公主的5点感谢，你现在一共得到了12点体力值。”
林三酒望着它，表情没动。过了一秒，她掏了掏耳朵。
“你刚才说我得到了多少？”
“12点体力值。”
林三酒觉得一定是自己聋了——“……麦克老鸭给了我多少体力值？”
“2点，”米奇笑着说，“就这2点，他刚才在电话里都哭得不行了。”
林三酒“腾”地就跳了起来——她逼着麦克老鸭给自己分体力值的时候，确实没好意思说明白一个确切的数字；但是以麦克老鸭那一串念都念不过来的身家来说，她万万也没想到他居然只给了自己2点！还不如白雪给的多！
然而现在也不能再回头找那只鸭子算账了；眼看着米奇已经关上了门，一副要把她领出去的样子，林三酒也只好满腔不忿地咽下了这口气，心里将鸭子翻来覆去地骂了十来遍。
出去的路途，显得比进来的时候短多了，好像几乎没走几步，就到了出口。
米奇老鼠殷勤地为林三酒推开了门，正当她迈出了一只脚的时候，米奇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好像有点儿缺体力值？”
林三酒“唰”地回过头。
“听说你手上有一块毒苹果？”米奇老鼠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动不动，只有两只竖眼看着她。“……我愿意以20体力值的价格收购它。”
犹豫了一瞬，林三酒手里忽然多了一块苹果；只是她却没有递过去。
“你要这个东西干什么？”她满腹狐疑地问道。
米奇歪了歪头：“……你没想过吗，为什么米妮会做一只苹果派来招待你呢？因为她自己就非常爱吃苹果派呀……怎么样，20体力值，你卖吗？”
打了个颤，林三酒将苹果扔进了米奇的手里。
这两只老鼠之间到底怎么样，她压根是懒得去管了——收了体力值，当她一脚迈出了“卡通世界体验馆”以后，这才发现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了。
从日头上看起来，现在大概是上午八九点钟的样子；猫医生一行人已经不在它们原先的位置了——林三酒目光转了一圈，在旁边一块大石后面发现了一根尾巴尖。
也是，它们之前的位置正好在场馆大门口，太招眼了，挪挪也好……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朝石头后走去。
还没等走近呢，大石后面就忽地探出了一张脸；一片淡淡的金粉在阳光下一闪，顿时又收了回去——随即，猫医生一声“咦？她回来了？”就传进了林三酒耳朵里。
紧走了几步绕过石头，林三酒脸上已经忍不住浮起了一个笑。
“我回来啦。”她先揉了揉胡苗苗的头，揉得小猫不高兴地眯起了眼；又看了一圈，见AYU也正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后，随即目光落在了人偶师身上。
他的脸色依旧那么苍白，也说不好这到底是他的正常样子还是仍旧重伤未愈；一头湿漉漉的黑发搭在人偶师瘦削的肩膀上，还正往下滴着水珠；他的一双眼睛终于睁开了，眼周一片浅金色的亮粉奕奕地闪着微芒——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林三酒，人偶师随即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你也醒了？身体没事了吧？”
客气地问候了一句，花了林三酒好大的力气，才没有当着人偶师的面笑出来——猫医生趁着他昏过去的时候自作主张地动了手术不说，缝合伤口时还十分体贴地给他扎了一个蝴蝶结——此时正被人偶师按在了手掌下方。
人偶师脸色阴阴沉沉的，一点儿也没有被人救了性命后的欣喜。不过出乎林三酒意料的是，顿了顿，他竟然主动开口了。
“你通过第一局出来了？”
“啊，是，”林三酒叹了口气，“损失大了。”
“下一局才是真正的戏肉呢，”人偶师嘲讽地一笑，“……不管你在第一局里做了什么，都会在第二局里以十倍的蝴蝶效应放大；到时你就好好受着吧。”
林三酒一愣，这才想起人偶师是进过一次体验馆的——也顾不得对方是不是还虚弱着了，她忙跟着在地上坐了下来，问道：“对了，你上次是完成了第二局后出来的，对吧？”
人偶师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林三酒指了一下身旁的小猫，继续道：“胡苗苗和这个东西，现在拿到了玩家号码，想往前走必须得进项目了……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它们进去以后，通关的把握怎么样？”
人偶师抬起眼皮，瞥了一下猫医生和AYU。
即使受了胡苗苗的救命之恩，他看起来似乎也毫不领情；在伤势逐渐好转的时候，猫医生对他的影响也消失了：“……不管是它们自己走，还是跟着你进去，都是个死。”
林三酒脸色一白，顿时哑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虽然猫医生可以先从游乐园里出去，但是他们好不容易才遇上，游乐园里大部分又都是已经结仇了的成长者联盟的人，这一分开，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些什么波折；假如能一直一起走到终点是最好的，但是……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人偶师一边说，一边轻轻靠在了石头上：“……就看你信不信得过我了。”
“什么办法？”
“只要让我把它们身上的某一部分变成人偶质地，它们就能以人偶的身份跟着我通关了，事后也可以取消。”人偶师的目光投向了天空，脸上嘲讽的笑容越发浓了：“……怎么样？愿意吗？”

第379章 到达终点的条件
早晨的天光仿佛是青色的，还带了几分凉意，将视野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惨白。天空里还坠着半片冰片似的月亮，而东方已经漫开了一片浅浅的橘红。
将目光从天边收了回来，林三酒吐了口气，再次看了看面前的一猫一灵魂，加重了语气问道：“……你们真的想好要这么做了吗？这可是有风险的……”
“应该没事儿，”猫医生朝她安慰似的点了点头，晶亮的绿眼睛里闪着水润的光泽：“……我觉得他虽然脾气怪一点，人还是可以的；再说身为医生，我也不能扔下一个还在恢复期的病人不管嘛。”
人偶师提出来的要求，可是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林三酒也不能按自己的意思随便作主，必须得问问当事人的意愿才行；没想到才把这话向猫医生提出来，它一口就答应了——也不知它是打哪来的安全感。
闻言林三酒沉吟了一下，又将目光投向了AYU。
后者难得地不再像以往一样，闷葫芦似的一声也不吭了——它瞪圆了眼，颇有几分不可思议似的，它一挥胳膊，语气高昂：“……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个对话不应该当着他面进行吗？”
盘腿坐在一旁地上的人偶师像没听见似的，闭目垂头，尖尖的苍白下颌在湿漉漉的黑发之间若隐若现。
“咳，”胡苗苗毫不介意地一甩尾巴，“反正就这么大点地方，他在哪儿都能听见。”
AYU拉长了脸，没吭声了——自从混迹在林三酒身边以后，这些灵魂的表情和行为都越来越生动，也越来越像活人了——过了一会儿，它才带着十分明显的抗拒低声回答道：“……女王陛下说可以。它还说了，叫你不要操无谓的心，还是想想怎么去找你的朋友、帮助我们繁衍比较好。”
林三酒掏掏耳朵，压根没往心里去。灵魂女王打的什么主意，她也不是猜不到：想必是仗着自己只套了一层人皮，就算全身都被变成了人偶，也照样能钻出来吧——也不知道人偶师的能力影响，究竟能不能深入到灵魂一族真正的肉身上去。
当然这话就不好问了。不过既然灵魂有所倚仗，而猫医生于人偶师又有救命之恩……林三酒叹了口气，终于将手放在了门把上。
“那我先一步进去了，你们自己万事小心。”
由于人偶师出来的时间太长，已经不能再算是同一局游戏了；为了避免二人的难度水平互相影响，两人决定分头通关，在终点汇合——顿了顿，林三酒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黑发男人，轻声道：“那，我的朋友就交给你了……等你到达终点的时候，千万要记得把施在它们身上的能力撤销啊。”
人偶师这才张开了眼睛，瞥了她一眼。
“你现在还活着，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了，”他阴阴柔柔地笑了一声，不知从哪儿流露出了一丝威胁：“……否则你现在就算把舌头嘱咐烂了也没有用，对吧？”
“对对对，”林三酒忙投降似的举起两只手，又看了猫医生一眼，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了门；在迈步进去、门关上的前一秒，她还隐隐约约听见小猫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唉，真是拿人手短”。
林三酒顿时老脸一红。
……在她从第一局里出来之前，人偶师其实就已经醒过来好几个小时了；在这段时间里，他居然也没闲着，反而回头将上一个游乐项目又给通关了一次——所谓风水轮流转，这一回为了能够尽量平稳地度过第二局，林三酒也不得不向人偶师要了一部分的体力值“接济”。
再次踏入“卡通世界体验馆”，林三酒终于明白了人偶师所说“戏肉”是什么意思了。
她万万也没有想到自己在上一局里所作出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行为，竟然都会造成如此滔天巨浪般的后续影响；身为始作俑者，林三酒反而像是风浪中的一艘小船似的，只能拼命地勉强前行，好几次还差点被一连串的连锁反应给坑着——
有一次当她在一座高高的钟塔上被成千上百个“米妮”包围住时，四处已经完全没有逃路了。唯一的出口，大概就是吊钟对面的门洞——只是这个门洞正处于百丈高的空中，放眼望出去，只有一片碧蓝的天空，而钟塔外侧，又光溜溜的毫无半点可以借力的地方。
眼看着“米妮”们的一张张巨脸已经挤挤挨挨地快凑到了面前，林三酒一咬牙，纵身抓住了用来撞钟的木头，在切断了一侧的绳子以后，拽着另一头纵身飞出了门洞——以木头的长短来看，至少也该把她甩出去上百米、落进不远处的树林里才对；然而身子刚一悬在空气里，她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声“咯”——才刚刚扭过了脖子，木杆就猛地在林三酒的目光里裂了开来。
……这个时候，林三酒才忽然意识到这根木杆正是用那一棵在上一局里险些被她踢断的树做成的。
要不是她在快撞上地面的时候，忽然灵机一动叫出了【龙卷风鞭子】的话，恐怕她此时不死也只能趴在地上因重伤而一动不能动了——只不过【龙卷风鞭子】风力极猛，等于是换了个方向将她甩出去，林三酒照样还是摔断了一根肋骨。
只是踢断了一棵树已经有如此威力，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在第二局里的一举一动，又以五十倍的蝴蝶效应放大在了第三局里。
……总而言之，当林三酒浑身浴血、“咕咚”一声跪坐在米奇老鼠面前的时候，她已经几乎连神智都开始模糊了——在她一片混沌不清的视野里，场馆“轰隆隆”打开墙壁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如同天使在歌唱。
不管是心智、还是体力，林三酒都不知道应该说自己遭受了极大的挑战好，还是受到了极大的折磨好；踉踉跄跄、半走半爬地出了场馆，她立刻扶住了一根电线杆，顺着杆子滑了下来，好半天都没喘过气。
体力消耗得实在是太厉害了，连轻飘飘的东西都差点叫不出来了；她手指颤抖着叫了好几次，【续骨油】才终于在闪了两下之后，出现在了手心里。
抹上了药，原地歇了好一会儿，林三酒才感觉自己眼前不再一阵阵地发黑了。
抬起眼睛，她的目光顺着这一段崭新的南瓜之路望了出去。正如之前的那段路一样，这里道路的两旁也挤满了一家接一家颜色清新、造型各异的小商店。
……要说从“卡通世界”项目里得到了什么好处的话，那么除了【Scrooge McDuck Power】之外，大概也就是她身上的一百几十点体力值；尽管还不够把她的特殊物品赎回来，但至少足够让林三酒购买一些游乐园产品——单单一个【续骨油】，对她现在的帮助实在太小了。
慢慢地一步一步挪了一段路，她在一家粉红色小旅馆的门口停下了脚。
尽管颜色有些让人浮想联翩，但抓住了她目光的是门上一块写着“药浴”二字的招牌——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店药浴采用各种名贵药物熬制而成，对熬夜、风寒、缓解疲惫、跌打扭伤、恢复青春、战斗伤势都有奇效，每人次收费50体力值。”
林三酒盯着招牌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抵抗住诱惑走了进去。
……星空游乐园里，果然没有虚假广告。
当她湿淋淋地从一池棕褐色的热汤里走出来时，浑身上下就像是卸掉了千年的老重担，说神清气爽、焕然一新也不为过——一身蜂蜜色的皮肤泛着滑光，几乎已经见不着什么伤口了，断裂的肌肉和骨头也正伴随着轻轻的麻痒在逐渐恢复；虽然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她现在又有了干劲儿，能够继续往下走，面对下一个项目。
套上了一件浴袍、将系带在腰间打了个结，林三酒掀开了帘子。
“您好！”
她才从热药池走出来，对面就迎上来了一个穿着红制服的服务生；端着一个托盘，他笑容可掬朝林三酒问道：“请问要来一杯冰镇饮料吗？这是本店免费提供的。”
林三酒浑身上下正蒸腾着白白的热汽，头发也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用搭在肩上的浴巾擦了一下，她看了服务生一眼——由于有了【Scrooge McDuck Power】的效果1，不但她洗浴所需的体力值减免了百分之二十，现在还有了一杯赠送饮料——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力的关系，林三酒觉得自己有时的思维方式似乎也开始慢慢受到了麦克老鸭的影响——“……哦，免费的？那我来一杯。”
一杯金橙色、杯沿上还插了一朵热带花的冰饮料，很快就送了上来；林三酒轻轻吸了一口，一边体会着口中清甜的酒精气息，一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出发的时间。
已经在这儿耽搁了快一个小时，她必须得快点上路了。
……然而有一件事，叫她不得不有些在意。
“哎，你等等，”见那个红制服要走，林三酒忙出声叫住了他：“……我向你打听个事。”
“您可是VIP客人，”红制服笑了一下，“有什么话尽管问我就是。”
“是这样的，”林三酒想起刚才看见的景象，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我刚才在外面走了一会儿，怎么始终也没看见下一个游乐场馆？从这儿到下一个场馆还要多久？”
穿着红制服的男青年微微一歪头，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让林三酒的心提了一下。
“客人您是想去终点吧？”服务生一边说，一边轻轻展开了一个笑：“……从这儿到终点之间的路上，是没有像以前那样的游乐场馆的；只不过您也不能这么直接走到终点去。”
“你是什么意思？”
“能够走到这儿，说明客人您不管是敏捷、力道、战斗技巧，还是思维的灵活性，都已经上涨到了一定程度了。然而从最后一关起，走到终点所需要的可就不仅仅是这些东西了。”服务生几乎连停顿思考的空隙都没有，语速流畅极了：“……如果从这儿就这么往下走的话，即使您走到天荒地老，也见不到终点场馆的；只有无数不同的商店而已。”
林三酒愣愣地望着他，一时连手里的饮料都忘了喝。
“直接走走不到？”她始终还有点儿无法理解：“……那需要什么东西，才能走到终点？”
服务生的微笑看起来十分标准，八颗白牙露在外头：“体力值。”
“体力值？”由于这些信息全是叫人意料不到的，林三酒只能有点儿呆地重复着他的话：“难道说，必须有一定体力值才能看见终点？”
“对。”
“……那么，看见终点要多少体力值？”
“对于一般的人来说，至少也要3500体力值才行，”服务生歪头想了想：“不过您是VIP客人，我想会有一定程度的减免。”
这个数字顿时惊得林三酒差点连手里的饮料都没握住——虽然她第一个就想起了麦克老鸭，但是随即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为了不再被她敲诈体力值，麦克老鸭自从第一局结束以后，就一直不见人影，显然是为了躲着她。
“可是这儿已经没有游乐场馆了，为了赚取体力值，难道我还要回头再把以前的游乐项目通关一次？”林三酒越说，越有点儿忍不住心里的沮丧和气急了：“……可我回了头，自然又要扣过夜和入场的费用，再说了，靠着奖励的那点儿体力值，谁能攒够3500点！”
“客人，终点大礼包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拿到呀。”服务生丝毫不为所动地微笑着说道：“……看在您是VIP客人的份上，让我再多告诉您一些信息吧。假如您完成了这个目标，那么在进入终点项目之前，您还可以随机抽取一份奖励……而积累3500点体力值，可并不一定要回头。”
林三酒眯起了眼睛。
“那我要怎么办？”
“我这么说吧……您看见的每一家店，都是可以双向交易的。”服务生别有深意似的一笑，随即朝她低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了。在他离开以前，最后一句话还像低语似的飘进了林三酒的耳里：“……请您好好发掘出这一段路上赚取体力值的潜力吧。”

第380章 用鸭之时
1：26PM，刚刚从旅馆中走出来的57号玩家林三酒，此刻拥有体力值96点。
“双向交易指的是什么啊……”林三酒手里拿着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免费饮料，一边嘀咕，一边推开了玻璃门——在没彻底喝干净饮料之前，她不打算把杯子还回去：“……难道要我买了东西再卖给这儿的店家吗？”
得知这一段路不会牵涉到战斗之后，她也放松了不少，慢慢踱着步子，一边悠悠哉哉地四处张望，一边朝道路对面的一幢绿瓦小楼走去。
据旅馆的人告诉她，想要赚取体力值，必须先去这栋二层小楼看看——小楼的模样颇有几分中式古风，绿瓦白墙，黑木窗框，两扇清漆木门上除了黄铜的圆环把手之外，连一个牌子也没有，压根看不出来是一个什么地方。
推开了门，刚一跨过门槛，林三酒顿时被挂在屋子正中央的物件给牢牢地抓住了目光。
“哟，这位客官，里边儿有上好的座儿——”从长长的木柜台后头忽然钻出了一个人头来，一个小二模样的男人满脸带着机灵的笑，肩膀上还搭了一条白毛巾：“您是吃饭呀，还是交易呀？”
林三酒一时还有点儿愣愣的，没顾上答话，先打量了一圈这个一楼大厅。
从外头看时，这栋小楼还不算大；只是它的整个一层都被打通了，形成了一个十分宽敞的大厅。除了遥遥的几个角落里摆着一些桌椅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大厅正中央的木柜台，以及它身后墙上挂着的一个丈长的告示板了。
告示纸嵌着黄木框，整整占据了大半面的墙壁；明明是宣纸墨迹写出来的，但是当林三酒目光落在纸上时，她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文字变换——“纯净水／L”后头的数字，正好从“0.23”，变成了“0.25”。
“……这，这是什么？”林三酒问了一句身边的小二，目光还带着惊奇在告示板上流连忘返。
“客官想必是头一回来？”小二嘿嘿一笑，“那我给您从基本的说说。咱这儿本来叫云来客栈，由于生意都被对面那家旅馆抢走了，掌柜的就顺便开展了一个交易业务……结果现在大家都管这儿叫云来交易所了。您看，告示板是不是分成了几个大块？”
林三酒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目前游乐园里12条路，最后一段路上的所有玩家，序号都会被录入最左一栏里……对，其他道路也是没有最后一关的，不管在哪儿，必须凑齐3500点体力值才能进入终点。除了序号之外，还有一个交易状态；比方说您是57号对吧？您一直往下看。”
随着小二的指示，林三酒的目光顺势落了下去。本来41号就到了纸的边缘了，但是随着她的目光，列表竟然有感知似的向上滚动了起来，很快显示出了57号。在自己号码的后头，她看见了两个小字“静止”，而其他号码有的是“买入”，有的是“卖出”。
“第二栏，是12条路上所有的店家信息——他们主要放的是所售商品信息，但偶尔可能也会有收购信息。如果您要买卖青蛙之路上的东西，可不一定非要去青蛙之路，只需通过交易所就行了；还可以选择是买虚拟库存，还是买入实物，方便得很。”
“第三栏里是物资信息。这儿整合了玩家和店家所售的资源，得出了在售物资总量和实时市场参考均价，您看见的数字就指的是多少体力值；卖的人多了，物资价格就跌，买的人多了，物资价格就涨……是不是好懂得很？它另外还有一个作用呢，比方说您想买子弹，那么从这儿点进去，就能看见所有卖子弹的卖家讯息了。”
随着小二的一点，果然纸面上的墨迹迅速淡了下去，又重新组合成了一个“子弹列表”；林三酒一看，列表上只有五家商店，价格都只有一点细微的差距——假如靠着这么点距离来赚差价的话，恐怕连手续费都得赔进去。
小二又指了指告示板的最右边：“最后一栏里是交易新闻，您要是有心，也可以看看。”
“交易新闻”里的文字不多，林三酒一眼就扫完了；此时正在滚动播放的新闻，是关于丝绒蛋糕之路上一家叫做“Lips”的餐厅要开分店的消息。
丝绒蛋糕……这不是黑泽忌所在的地方嘛。这个念头从林三酒脑海里闪了过去——也不知道黑泽忌是不是也进入了最后一段路？他的玩家号码又是多少？
虽然没有细想，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如果能够有一个同盟，那么赚取体力值应该会容易不少；不过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林三酒转头问道：“我可以通过交易所和这些玩家、店家交谈吗？”
小二点点头，笑了：“当然可以。不过要等对方出现在交易所里才能收到……一般来说，每发出一条讯息，我们收费1体力值，收取和回复讯息则免费；不过您是VIP客人，您的讯息我们都不收费了。”
想不到麦克老鸭的能力，竟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林三酒点点头，又起了一个疑问：“那每一笔交易，你们收费多少？”
“成交金额的百分之五——当然，对您只收百分之三。”
假如交易金额很大的话，这可以说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优惠了；然而林三酒现在身上只有96点体力值，压根儿也感觉不出太大区别来。
朝店小二道了谢，林三酒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一边吸着手里的饮料，一边盯住了时不时变化一下的告示板。
……她得好好捋一捋思路了。
要想赚尽可能多的体力值，她必须得先想想怎么去赚——正如赚钱一样，原则上无非离不开低买高卖……
“12条路上，现在进入了交易模式的玩家有20来个，比我想的要多多了。”为了更好地理顺思路，林三酒硬把意老师给叫了出来当听客：“但是店家可不同了……我刚才一直往下滚动了将近五分钟，也还没见底，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店家都在交易列表上。”
意老师在她的脑海里打了一个呵欠。
“20个玩家跟我是一样的，都希望能早点攒够体力值进入终点，所以从玩家手中流出的体力值肯定是很少的一部分……大家都在避免成本外的消费嘛。”林三酒也不指望意老师有什么好主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而且就算每人手上平均100点体力值，这个数值已经不低了，加起来也才2000点，全给我也不够……看来重点还是怎么从店家手上赚体力值。”
话是这么说，但是她看了好长一段时间商店列表，也没看见几个收购信息；各地的物价也差不多——唯一一个求购的，还不如说是寻物启事更合适：“本人不慎丢失狗链一条，现在愿以20体力值赎回；若有其他狗链，也可以考虑购入。”
抱着“反正问一问不花钱”的念头，林三酒拿着自己的【女奴的捆缚绳】去小二处问了一下——一分钟以后，那一家商店主人的回应就来了：“……嗯，我认为用情趣用品来拴狗，不是很合适。”
这不是情趣用品！
林三酒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哭笑不得地将捆缚绳收了起来。正要转身走，她又回头问了一句店小二：“……我看有好几个玩家的状态都是‘卖出’，他们卖的是什么？卖给谁了？”
“可以卖出的其实很多，他们有可能在卖自己的特殊物品，有可能在卖自己的服务……玩家和店家如果有需要，都可以购买。您看物资列表里，不是有不同的种类吗？”
林三酒抬头看了一眼，果然发现了“人力服务”和“特殊物品”这两个分项，里面稀稀落落地挂着几行字。目前还挂着，大概就说明一时还无人来买。
店小二笑了笑，随即又坐回了木柜台后面，“您要是想不出来该交易什么，不妨出去走走？”
林三酒想了想，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告示板——她将商家列表仔细地按照分类研究了好半天，又找出了纸笔记下了不少讯息；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云来交易所。
“怎么，你这是有什么打算了？”意老师虽然对此兴致不高，还是问了一句。
“我这个人不是特别有经商头脑，”林三酒应了一声，顺着南瓜之路，把商店一家一家地看了过去：“……所以我想了一个计划，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不等意老师开口问计划是什么，她已经在一家门店前停下了脚，推门就走了进去。
若是猛然一看，简直叫人不知道这家店是干什么的。涂成黑色的天花板、墙壁和地面，点缀着流畅的艳粉红几何色块，看起来浓烈而现代——当然，星空游乐园似乎是不考虑建筑风格统一性的——厅内空荡荡的，唯有墙上一个卡通化的粉红色红唇标志，显示出这里正是“Lips”餐厅。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果然才走了没两步，就不知从哪一棵植物后头转出来一个黑衣粉红围裙的服务员来：“……我们这个店还没有开始正式营业，您看，连桌椅都没摆上呢。”
交易新闻上说“Lips”要新开一家分店，正是设置在南瓜之路上的——也不知道是碰巧呢，还是因为它是要开在这儿才会出现在云来交易所的新闻上。
“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仗着【Scrooge McDuck Power】的效果1，林三酒毫不客气地指挥道，“那不是有菜单吗？你拿一个来。”
女服务生愣了一下，果然还是从一摞菜单里抽出一份递给了她。
“你要知道，我这个人是很挑的，”林三酒摆出了一副有钱人的样子，挑挑拣拣地翻阅着每一页菜单：“……你们餐厅的原料都是从哪里进的？不好的话我可不会来吃。”
女服务生似乎也被她身上虚假的“财势”给震住了，连忙规规矩矩地说：“这一点您放心，我们的食材都是由星空游乐园里最好的原材料商店配送的——您肯定听说过‘和本’吧？他们家就是我们Lips的专供配货商。”
林三酒当然完全不知道和本是什么东西——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将手里每一道菜都要价几十点体力值的菜单还了回去，在女服务生的恭送中出了门。
“哎呀这么贵，谁会来吃啊，”才一离开了对方的视线，林三酒就呼了一口大气，赶紧找出了刚才记下来的纸条。“和本……和本……啊有了，他们是一家食材供应机构，地址在青蛙之路上，目前在出售的有鸡蛋，雪花牛肉，生菜和马苏里拉芝士。”
根据从小二那里打听到的情况，在这一段路上，不管是玩家还是商店，所能购买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交易所就代表了“市场”，市场上有什么，才能买什么；就算绕过交易所私下交易，还是一样会被强行扣除手续费，并且记录在案的。
“一个餐厅需要进的货当然不止这几样，”林三酒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看着小纸条继续朝前走去：“……是为了简化复杂程度吗？”
下一家是一家纪念品商店，再下一家是一家服装店——她强忍着买一身衣服、换掉浴袍的冲动，就这么一家家地都走过一遍，也都问过了一遍。
这么一路走下来，林三酒也终于理解了一点儿黑泽忌喜欢这个副本的原因。
即使是副本也好，但是徜徉在其中的时候，真的叫人能够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处境——忘记一切末日、挣扎、欲望、求生……看着琳琅满目、风格各异的商店，简直像是重新回到了一个安宁而发达的人类社会。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林三酒朝面前的店主笑了笑，“这儿有银行吗？”
正在给她倒茶的店主摇了摇头。
……这就叫人有些失望了。
喝完了这杯茶，又向店主打听了好一会儿消息，林三酒自然是什么也没有买地站起身，走到了店外。
“我发现你现在有点儿越来越厚脸皮了，”意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很窘迫，“……我刚才都不好意思了。”
林三酒叹了口气。“这你就受不了了？接下来还有更没羞没臊的呢。”
“你要干什么？”
林三酒没有直接回答。想想现在的消息也搜集得差不多了……微微一笑，她开启了【意识力拟态】，低声说了一句：“史高治&#183;麦克老鸭。”

第381章 资本即是力量
6：47PM，正朝云来交易所走去的57号玩家林三酒，此刻拥有21055点体力值。
……说起来，还真多亏了麦克老鸭那稀泥一般的战斗力和精神强度。
自从有了【意识力拟态】这个能力以后，每一次模拟女娲，以林三酒目前的实力都撑不过两分钟；她因此也养成了一个思维惯性，觉得每一次拟态都不应该超过两分钟才对——结果没想到一旦把史高治&#183;麦克老鸭拟态成功以后，这都过了好几个小时了，她竟然还没从拟态里出来——看样子，再持续几个小时也不是问题。
“这鸭子的实力到底得有多差啊，”意老师啧啧称奇地在她的脑海里惊叹了一句，“……你的意识力几乎都没怎么消耗诶。”
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林三酒感觉自己像是被冒犯了似的，立刻回嘴道：“你的目光太短浅！又不是只有打打杀杀才是实力，鸭子的实力是它的商业手段和思维能力。”
“噢，”意老师咂咂嘴，“忘了你还在拟态里了。”
在意识力拟态的过程中，虽然林三酒还是清醒地保留下来了自己的主体意识，思维模式却完全换成了拟态对象的——“……你怎么这么认不清？你看，我在短短一会儿功夫里，把体力值给翻了多少倍？告诉你，别说96了，即使我只剩9.6体力值，也照样能东山再起。”
“翻什么了，这些体力值又不是你的！”意老师立刻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林三酒轻轻“嗤”了一声，压根儿没应她，很快云来交易所就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刚才在与所有的店主都交谈过了一遍以后，林三酒记下了所有她觉得可能有点儿用的讯息，随后开启了拟态。毕竟麦克老鸭是一个广为人知的卡通形象，对它的理解有了，就不难模拟；鸭子才一“上身”，林三酒立即又推门走回了那一家饮品店里。
这一回，她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虽然仍然还是高挑身材、背着一双高高的巨大骨翼，然而几分钟前林三酒身上那种浴血生存后所留下的钢铁般的气质，早就不知何时烟消云散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时充满了兴奋的亮光，她几步走到店主面前，一下子将胳膊肘压在了台面上。
“老板，给我来一杯奶茶，”林三酒主动伸手让女店主划走了9点体力值，用一种意老师从没有听过的热络语气笑着说：“……我看你这儿用的原料都挺好呀，哎，鲜牛奶。”
“可不，现在客人都挑得很，”女店主自豪般地叹了口气，手上麻利地为她冲起了奶茶：“一次喝着味道不对，就再也不来啦，就得用贵的，生意才做得下去。”
林三酒眯着眼，目光从柜台后头那一盒盒的鲜牛奶上扫了过去，笑容越发浓了。
“星空游乐园里好像只有‘姜饼人之路’上有一家牛场提供鲜奶……现在也不便宜，每升都要5体力值了。”她笑眯眯地看着女店主，“……我倒有个办法，能替你节省一点本钱。”
“什么办法？”女店主立刻有点儿狐疑地抬起了眼睛。
“你从交易所采购时不是还要额外交5％的手续费吗？”林三酒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架起二郎腿，慢悠悠地笑着说：“但假如通过我，你只要付3％就行了，你想想，这整家店的材料都从我这儿买的话，能省下不少钱呢。”
店主眼睛一亮，连手上正在做的奶茶都慢了下来。“你有这个关系，能做到3％？”
“当然，”林三酒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语气里透出了叫人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是云来交易所的VIP客户，这一点你肯定也知道，而VIP客户的手续费就只有3％。”
卷头发的女店主立刻凑过头，有点儿小心地问道：“……你不收费？”
“不收，”林三酒一笑，“老实说吧，在VIP客户上面还有一个白金级的，手续费只要1％，但是我必须要冲到一定交易量才能升级，所以对咱们来说，这都是一个互利互惠的好事。”
意老师懵懵懂懂地听着，压根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云来交易所的店小二提到“白金级客户”的事了——眼看着女店主顿时兴奋了，甚至当场就在林三酒的几句话之下就急急忙忙地找出了一纸合同，看起来简直像生怕她跑了似的——意老师真是强忍着才没有把心中的疑问吐出来。
“既然是要冲量，”林三酒一点儿也不急着签合同，还不紧不慢地用笔敲着桌面：“……那我可不接一箱两箱这样的单子，量太小了的话，不但不值得我费时间，而且对于我VIP客户的身份来说影响也不好。”
女店主咬着嘴唇想了想，为难地笑着问道：“可是我这店就小，再说像牛奶这样的原料又不能贮存太长时间……我顶多只能通过你进一个星期的货，再多我就怕消化不了了呀。”
林三酒顿时吸了半口凉气，似乎也很犯愁似的皱起了眉头。
“一个星期呀……哦，你这儿有单子，我看一眼……嗯，一个星期的货，也就是六七百点体力值……这个嘛，的确有点少了。”她一脸严肃地放下了单子，将它推还给了女店主：“不瞒你说，我自己每天的交易量，都是在三千到八千左右的。”
意老师险些没在她的脑海中喷了。
“啊，这么大的数字，”女店主顿时有些蔫了，喃喃地说，“要我凑这么多货款，我可不行啊。”
林三酒主动伸手拿过了她点的那杯奶茶，简直像是饮品店的半个主人似的，悠悠哉哉地打开骨翼、往椅子上一靠，笑着说：“……当然，我也不要求你一个人负担这么大的数字。但是这条街上不是有很多商家吗？我对他们并不是很熟，不过你倒是可以替我宣传宣传……同在一个地方开店，你们应该多多少少也认识吧？”
“这个倒是没什么问题……”女店主一听，犹豫地坐在了林三酒的身旁。“毕竟这是有利无害的事儿，大家一听说肯定都会愿意的。再说，在星空游乐园里签的合同有保证，我们也放心……只不过，到时候我这单……”
“多小都没问题，毕竟互相帮忙嘛。”林三酒一口就应了下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显得是如此顺理成章、又叫人感到眼花缭乱——意老师几乎是茫然地瞧着女店主抄起了电话，要不了多久，一个又一个相貌各异的人便接二连三地推开了门——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附近的小型商店店主，听见了女店主的消息之后，没怎么耽搁就过来了——至于像“Lips”那样的大型连锁店，连老板是谁都不知道，自然是一个也没来。
不得不说，在麦克老鸭上身了以后，林三酒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语气，都染上了十倍的说服力——更何况有了星空游乐园副本作为天然制约，大家都不担心她反口毁约、或者拿了体力值就跑了，因此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很快就各自整理好了进货单，纷纷与林三酒签下了合同。
按照每一张合同上的金额，林三酒坐在一张桌子后头，现场就把每一个店主的货款收了。一边收体力值，她还在一边嘱咐大家：“……货量大，品种杂，要三天左右才能到货，不接急单啊。”
在店主们“没事没事”、“等几天不怕的”的应答声里，很快收进了林三酒手里的体力值，便破了两万。
这一次在场签了合同的，一共有17名店主；金额从两千到几百体力值不等，要的东西自然也是品种既多又杂——抱着厚厚一摞合同、进货单和名单，林三酒终于在天快擦黑的时候，离开了饮品店。
“这也就是在副本里，谈生意才会这么顺利，”一边走，她不无感慨地叹了一句，“当时史高治白手起家的时候，哪儿有这么简单啊，跑断腿了也未必能谈下一家来……”
意老师哼了一声。
“你这是拿自己的优势，免费给人家送好处，换个傻子也能谈下来，可是又有什么用？”她想了半天了也不明白：“你哪怕说4％呢，赚个1％的手续费差价也好……”
“咳，那样来钱可太慢了。”林三酒将手里的单据都装在了一个袋子里，将其卡片化了之后，再一次推开了云来交易所的大门。
“您来得正好！”几乎是她才刚一跨过门槛，店小二响亮的声音就从木柜台后头传了过来：“我们交易所7点就关闭了，关闭以后倒还能吃饭，怎么，您来是来用晚饭的？”
朝这个一脸灵活劲儿的小个子笑了笑，林三酒立即望向了墙上的告示板。
“还有半个小时，看来我来得还真不算晚。”她手指敲着柜台台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告示板；随着她眼珠的细微转动，告示板上的文字也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的速度不断向下滚动，时不时墨迹还会消失重组一次。“……我现在还可以交易吧？”
“当然，”店小二搓着手，“您是想交易点儿什么？”
“等会，我看看。”林三酒不急不忙地应了一声，仿佛全没留意到时间已经指向了7点。“嗯……目前鸡蛋的售价是每斤0.6体力值啊……”
说是0.6体力值，但其实这是三家鸡蛋供货商售价的平均价。像“和本”这样走高端路线的，价格自然要高一点，达到了0.8体力值／斤，剩下两家都只要0.5体力值而已。
“和本的鸡蛋不但贵，产量也不大么，”林三酒一边指点着，一边对小二笑着说：“另两家每天都能产200斤，只有他们才150斤。”
小二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今天在售的鸡蛋还有……”林三酒眯着眼睛，在看见了那个数字以后顿时乐了。“看来他们之前产的鸡蛋也没有卖完啊，好，我全要了。”
意老师顿时在她的脑海里发出了“嗝”的一声——
“一共三家产商在售的2100斤，您都要了是吗？”小二欢快地说，“虚拟库存还是实物？”
“虚拟，”林三酒一摆手，“我要那么多鸡蛋干什么。”
“是啊，”意老师终于忍不住了，“你要那么多鸡蛋干什么？虽然也有下单了要鸡蛋的店家，但是也要不了2100斤那么多——”
话没说完，她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
“想明白了？”林三酒在心里一笑，也没再继续和意老师的对话，只是又转头望向了告示板；其实要做些什么事儿，她心里早就有数了，语速飞快地对小二吩咐道：“给我设置一个自动买入。从明天早上一开市起，连续三天，市场上有多少鸡蛋，我要多少鸡蛋，不问价格。”
小二忙不迭地在柜台后头记了下来。
“然后再帮我发布几个匿名信息……可以匿名吧？那就好。”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打好了草稿似的流畅：“第一个信息是，1体力值／斤求购鸡蛋。第二个信息是，市价八折出售白糖、黄油、奶油。”
小二一顿，抬起了头。“可是您手上没有这些物资呀……”
“那怎么了？”林三酒毫不以为意，“如果有人真的要买，我再临时以市场价买了亏本卖，不行吗？”
“行，只要您不违反约定，具体怎么操作都行。”小二忙笑了一声。
办这几件事的时间不长，在6：57的时候，林三酒已经花出去了1298体力值，换来了2100斤鸡蛋。
走到了这一步，意老师自然也什么都明白了——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佩服，她轻声说：“没想到，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这一下，明天的鸡蛋价格得蹭蹭往上涨了……”
“发布一个信息，就能保证鸡蛋价格至少涨到1体力值以上，真是太划算了。”林三酒的眼睛在入夜后闪闪地发着光，“而且，用来抬价的资金连一分钱的利息都没有，这种好事上哪儿去找？不过，剩下的体力值我也不能就这么让它们荒着……”

第382章 富贵险中求
第二天一早九点整，当云来交易所的大门才刚刚一被拉开，守候多时的林三酒就一脚迈过了这家客栈的门槛。
小二一个没瞧清楚，差点被她撞上，忙不迭地推开了两步，这才笑着跟了上去：“客官这么早！”
前方的身影比他要高一个头，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告示板——虽然仅仅只是一个背影，但从浴袍后方穿出来的骨翼却忽然一抬，在破开的疾风里猛地展了开来，终于还是流露出了它主人抑制不住的兴奋之情。
“想不到那只鸭子的办法还真有效，”此时早已主动从拟态中退了出来的林三酒，望着告示板露出了微笑。“……价格涨到1.2了。”
她发出去的第一条消息果然起了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才刚一开市，就把鸡蛋价格拉出了一倍的高价。
“按您吩咐的，今日三家生产商的350斤鸡蛋已经都买入了，”店小二热情地在旁边说道，“开市时价格还没这么高，正好是以1体力值每斤的价格买的，需要您来付一下体力值。”
在退出【意识力拟态】之前，林三酒就把接下来的计划都想清楚了；因此即使她现在不再是麦克老鸭的思维模式，也仍然对接下来要怎么做胸有成竹：“帮我把第一条消息撤销，改成以3体力值每斤价格求购。”
算了算，加上手续费和花出去的鸡蛋成本，她现在还有19396.5点体力值，足够来一把狠的，将鸡蛋价格再往上炒几倍。
“另外除了买入鸡蛋之外，也有几家商店发来想买黄油的请求，”小二提醒她道，“您不能违约，得赶快买一些黄油才行了。”
“好，是哪几家？”
“一共有四家餐厅和甜品店，列表在这儿，您看看。”小二从木柜台后头递出了一张显然早已准备好的纸。
目前黄油市场均价为12体力值／500G，四家店一共要了六十斤，以八折来算的话，林三酒一倒手，也只赔了144点体力值而已，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倒还赔得起。只不过目光从单子上一晃，她顿时皱起了眉毛。
“Lips”餐厅赫然正列在首位。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林三酒眉头紧锁，一边沉思着，一边通过店小二交易了手续，将六十斤黄油买了下来又发了出去。算上手续费，这一下她就赔了148点体力值，现在还剩19248.5点体力值了。
体力值交接一结束，她立刻嘱咐小二道：“……这条八折出售的消息你先给我撤下来，我让你挂上去时，你再挂上去。”
店小二干脆地应了一声“好”，反倒是脑海里的意老师忍不住好奇问道：“对了，我还没有问你，这一条消息又是起到什么作用的？为什么要倒往里赔钱地卖黄油和白糖？”
沉吟了一下，林三酒慢慢地解释道：“……之所以我囤积鸡蛋，不让它再在市场上流通，除了抬高蛋价之外，还有另一重因素。小商小贩的，没有鸡蛋了，大不了等几天，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买；但是唯有大型连锁店，是一天也等不了的——你能想象去麦当劳时被告知没有汉堡胚，所以不卖汉堡了吗？所以我这一次的主要目标，就是希望能从这些大型店身上敲出一笔体力值。”
尽管这里其实只是副本，真正会买东西的进化者几乎没有，但是在这一段“交易之路”上的各种情况却非常写实——林三酒甚至还看过饮品店女老板的账簿，瞧起来确实头头是道，仿佛天天都有生意的样子。
“我在拟态的时候，已经锁定了几家大型连锁店，‘Lips’就是其中一家。”林三酒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一边满腹疑虑地敲着椅子把手，一边说道：“这几家的鸡蛋，主要都是用在甜品和一些菜点上，七八成的产品，都至少要和我八折出售的物资中其中一样进行搭配……比如蛋挞要用到奶油和糖，omelette要用到黄油。”
“那又如何？”
“我是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虽然鸡蛋价格涨了，但其他原料的价格却降了，这样一来他们提高终端产品价格的压力也就小了……但是当然了，这只是我的假讯号而已；这办法奏效的可能性不大，但假如能够顺便刺激他们生产需要鸡蛋的食品，那可太好了。”
“那他们现在找你买了这么多黄油，说明你的计划实施得很成功？”意老师问道。“可是，你说大型店连一天也等不了……我看那几个大型店也没发布求购鸡蛋的信息啊。”
这一点，其实连林三酒自己也有些惴惴的。
“我再等等，”她的目光始终没敢从告示板上放松，“毕竟是大店，说不定还有以前的库存鸡蛋，这么一会儿不求购应该还不能说明什么；以他们的消耗来看，至少还得半天呢吧？”
……然而事与愿违，她一直在云来交易所坐到了下午，告示板上依旧没有出现几家大型餐厅求购鸡蛋的消息。
眼看着太阳已经有了西沉的架势，林三酒再也坐不住了。
计划得明明很好，但是为什么鱼还不上钩？
南瓜之路上的“Lips”还没有正式营业，她自然什么也打探不出来，因此她干脆走出交易所大门，直接掏出了一只纸鹤。
“……你还在丝绒蛋糕之路上吗？”林三酒有点儿着急，语气也不太客气了：“你知道那条路上有一个餐厅叫‘Lips’吗？我想找你帮个忙。”
“你哪次找我不是帮忙。”黑泽忌的回复很快，而且还懒洋洋地，好像对她的请求不太上心的样子：“……我知道那个餐厅，只有最后这一段才有。你要干嘛？”
最后“这”一段？
“诶？莫非你也在最后一段路上？”林三酒顿时有点高兴了——没想到黑泽忌还真有可能成为“交易之路”上的同盟：“太好了，你现在赶快去那家餐厅看看，他们的草莓红唇蛋糕还有没有？”
虽然在交易所里也能查到、甚至还能直接买到，但是毕竟她还有别的事儿想让黑泽忌帮着打听。
这一次，纸鹤飞回来的时间要比上次长一点儿，带回来的也只有一个字——“有”，随即就没了声音。
就是用脚想，林三酒都知道黑泽忌现在在干嘛。
“奇了怪了……这都一天了，怎么还有？难道是早上做的没卖完？”她咕哝了一声，再度抓起了纸鹤。“你先别顾着吃……先帮我问问，他们一天做多少个草莓红唇蛋糕？今天做了多少？卖完以后还继续做新的吗？”
“这个不用问，我就能告诉你。”五分钟后飞回来的纸鹤里，传出来这么一句听起来似乎心满意足的话。“他们一天一般做50个左右，卖完就没有了，哎，要不是你提醒我，我今天差点没赶上……刚才只剩最后两个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种蛋糕只有这儿才卖，”黑泽忌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来过这条路好几次了。”
“来过好几次了？”林三酒吃了一惊，没想到他居然比人偶师和叶蓝都更靠近他们心心念念的终极大礼包：“……那你怎么没去终点？”
“……你管得着我吗！”回应突然暴躁了起来。
……不用说，肯定是赚不出来3500点体力值。
林三酒和意老师几乎同时达成了这么一个共识。
道了谢，收起了纸鹤，她一边嘀咕一边走回了交易所。
鸡蛋缺货了整整一天时间，除了她锁定的几家大型连锁店之外，有不少小商家都放出了求购鸡蛋的消息；价格也从早上的每斤1.2体力值，一路上涨到了1.9体力值——但是尽管有她3体力值求购鸡蛋的消息垫着，看样子今天的价格也始终突不破2了。
叹了一口气，林三酒坐了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盯着大型店下手的原因，”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意老师听，她一边皱眉研究着告示板，一边轻声道：“我手上的鸡蛋量大，小商家消化不了，而且也承担不起高价……只有大型店才有可能按我的心理价位把鸡蛋都收了。可是为什么他们还不求购呢？”
犹豫了一会儿，尽管有些不太情愿，但眼看着云来交易所又要马上到了关门的时间，林三酒还是再次开启了【意识力拟态】。
坐在木柜台后头百无聊赖的店小二，目光刚从角落里的林三酒身上扫过去，顿时“呃”地一声有点儿愣了。
前一秒还是坚硬锋利得像一把钢刀似的女人，下一秒就突然间圆滑和气了起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起来，虽然面目一样，但看着可完全就是两个人了。
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告示板看了好几分钟，林三酒忽然猛地跳了起来，使劲儿一拍大腿，叫出了一声“哎呀！”
“怎怎怎么了？”店小二被她吓了一跳，也腾地跳了起来。
“百密一疏，百密一疏！”林三酒一脸又悔又恨又心疼，几步冲了上来，一把揪住了店小二的衣领：“都怪你！我问你，你不是说所有交易都得通过交易所吗！”
“是是是啊，”小二都结巴了，“即使是游客进店买一张纸，价格里也包含了5％的手续费……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税。”
“那你说，为什么告示板上只有350斤的鸡蛋供应量！”林三酒一双眼都要冒出火来了——才转换成麦克老鸭的思维模式不到一会儿，她就立刻察觉到了问题所在：“……我把所有的鸡蛋都包了，现在市场上连个蛋壳都找不出来了；如果说一家店还有库存也就算了，可是现在几家连锁店都不声不响，所有用到鸡蛋的食品也都还在正常出售，他们肯定是除了交易所之外还有别的进货渠道！你给我解释解释！”
“听我说啊客官，”店小二苦笑了一下，忙不迭地说道：“……您误会了，是这样的。一般的小店进货量不大也不稳，所以都是在交易所里买，今天多少明天多少都是不一定；但是那些大型的连锁店，肯定需要一个稳定的供货来源……所以他们都是和供货商签了合同，定下了量和价格。这样直供的货源，就不能再算在交易所的‘可售份额’里了……但我也没有骗您，即使是直供，每天还是会收取手续费的，也是属于我们交易所的管辖范围之内。”
林三酒气得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恨不得踹谁一脚才好——现在她已经明白了：原来每日的鸡蛋产量根本不止350斤，只是挂牌在这儿卖的是这个数；多的，早就直接送到了几大连锁餐厅里去了。
怪不得几家餐厅根本不为所动！
一边暗恨自己考虑得不周到，林三酒一边在大厅里团团转。
意老师也跟着着急了，忙劝道：“幸亏你发现得早，这才是第一天……我看，要不你就少赚一点，明后两天慢慢把手里的鸡蛋抛售了吧！别忘了，大后天你就得给下了订单的商店们送货了，这笔体力值到那时必须赎出来才行——卖给小店家，虽然赚的少了，可总归是赚了啊。”
她这一番话合情合理，把可能承受的风险给降到了最低；假如林三酒还处在她本人的思维模式里的话，一定会一口答应下来的。
然而现在意老师是在和“麦克老鸭”打交道。
“算上明后天的鸡蛋产量，我手头上一共就有3150斤了。”林三酒沉着脸，“扣掉南瓜之路上几个商家要的200斤，还有2950斤需要倾销出去。你想想，在我来之前，已经有积攒下来的2100斤鸡蛋了……这些小商家根本消化不掉。”
想要小商家接盘，明后天的鸡蛋就必须同样全部吃下来；但是全部吃下来，小商家们却又接不了这么大的盘了。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三酒抿起嘴唇，眯起了眼。
“……富贵险中求，看来我只好铤而走险一回了。”

第383章 收割前的黎明
进入交易之路的第三天，也是林三酒用空手套白狼的方式套到了21055点体力值的第二天——此时距离她约定交货的时间，只剩下不到48小时了。
而她现在身上仅有19248.5体力值，和2450斤鸡蛋。也就是说，她必须要在云来交易所接下来一共20个小时的营业时间里，将货款和通关所需体力值都赚回来。
……与昨天一样，云来交易所才刚刚一开门，林三酒就猛地裹着一股风冲了进去。
3还想着先挪用点儿钱买一身新衣服来着，但自从昨天出了这么一档子状况，她自然是再也无心顾及这个了，因此还是裹着一件浴袍，上头还写着“大猫旅馆”的字样。
“怎么样了？”人才一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
“按照您吩咐的，今天早上按1.9体力值／斤的价格，把今天新出产的350斤鸡蛋都抢下来了。”小二搓着手说，此时的表情颇有一点而为虎作伥的意思：“咱们这条路上还好，不过听说别的路上的交易所，一早就被小商店店主们围住了……只不过您即是玩家，又是VIP客户，下的购买指令时间又早，所以他们也没办法。”
林三酒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昨晚麦克老鸭的计划，已经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她也能随时开启【意识力拟态】。
大概是因为受到了连续两天鸡蛋断货的影响，再加上她3体力值求购鸡蛋的信息垫着，在林三酒抬头望向告示板的时候，鸡蛋价格终于缓缓地、不情不愿地突破了2，达到了2.1，又一路涨到了2.4。
在交易过了鸡蛋货款，又付了一笔手续费以后，她又花出去了一共680，现在她身上的体力值降到了18568.5了。微微吐了一口气，林三酒敲了敲木柜台的台面：“……我要发讯息。”
“好嘞，您打算发给谁？”
想了想，她还是先报出了一个号码。“先发给23号玩家。告诉他，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他可以向我出售商品了。”
23号玩家当然正是黑泽忌。为了能够让他同意帮这个忙，林三酒可没少跟他说好话——
“发出去了吗？”见店小二朝她点了点头，林三酒沉吟着道：“接下来，帮我以2.5体力值／斤的价格出售50斤鸡蛋。”
意老师顿时“咦”了一声。
别说她了，连店小二都有点吃惊地抬起了头——既然能在交易所里工作，他自然也早就明白了林三酒的意图和她眼下的处境：“……您是想清手里的库存了吗？怎么只清这么少？您手里的库存几乎没少，但这样一来市场价可能就会掉了。”
“没事，你放吧，”林三酒朝他笑了笑，“我估计2.5倒还能够卖掉。”
……正如麦克老鸭模式下时预测的那样，2.5体力值虽然比起初始价格来可以说是天价了，但在一连两天始终无货的情况下，这五十斤鸡蛋刚一放出去，果然在半个小时内便被买走了；买主是“胖犬之路”上一个中等规模的超市，等交易结束了以后居然还特地传了一条消息给57号玩家：“这两天的鸡蛋都是你清空的吧？小老弟手上看来资金不少啊，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被叫成“小老弟”的林三酒丝毫没往心里去，只是设身处地想了想麦克老鸭会怎么回答，随后只回应了他两个字：“一定。”
五十斤鸡蛋交割完毕以后，店小二担心的跌价情况没有发生，市场均价反而被稳稳地拉到了2.5，就此再没有动过。
“诶，怎么有了鸡蛋反而价格还涨了？”他有几分不接地问道。
“算是饥饿营销了吧，”林三酒解释了一句，当然这都是在麦克老鸭模式下想明白的：“再说，大家一看57号玩家囤了两天鸡蛋，在2.5的时候终于开始往外卖，也会叫人以为这就是我的目标价位了。要是再卖一次五十斤，价格就会悄悄地往下掉一点儿了——毕竟与我的库存鸡蛋量一比，这些等着买鸡蛋的小商家不太成规模。”
“咳，您干的这些事儿，我光看着都有点儿云里雾里的，”店小二笑了一声，“对了，您刚才联系的那位23号玩家也有消息了，他想向您出……出售……咦？”
林三酒神色不变地低头啜了一口刚泡的热茶。
“出售物一块路边上捡来的破石头？”他几乎怀疑自己瞧错了，“而它的价格是……200斤鸡蛋？”
“给他。”林三酒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店小二的惊奇声，“好了吗？把石头给我。”
原本还等着瞧价值200斤鸡蛋的石头到底起什么作用呢，但店小二才将石头递了过去，林三酒就顺手将它抛到了地上，在地上敲出了“当”的一声，跳了几下。
石头自然只是一个由头，为的还是能够通过交易所，平安方便地将200斤鸡蛋都转到黑泽忌手里。按照此时鸡蛋的市价，林三酒又不得不付了15点体力值作为手续费；算上刚才收入进来的121点体力值，她现在还有18674.5点体力值。
“你净做这种没用的事做什么？我跟你说，要是再不抓紧卖点钱，你到时可就要填补近3千的体力值亏空了。”意老师随即警告了她一句。
“下回说点我不知道的事。”林三酒下了决心的事，就丝毫不会为外界所动了——她转头对店小二说：“现在帮我再发几条讯息。”
“发给谁？说什么？”
即将要发出的这个消息，可以说是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步了——林三酒先向三家鸡蛋产商都发出去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也不知道是借了VIP客户的光，还是由于包圆了他们鸡蛋的关系，三家产商的回复都来得很快。
仔仔细细地将几条简短的讯息看过，林三酒露出了一个微笑。还行，比她预想的情况要好得多了……看来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该怎么回复他们，又该怎么谈判，早在“麦克老鸭”状态下时，她就都打好了腹稿了；在谨慎地斟酌过每一个字以后，第二轮消息又发了出去。就这样与三家鸡蛋产商来来回回、扯皮式地商讨了好半天的功夫，林三酒终于争取到了一个叫她勉勉强强还算满意的结果。
……既然第一步还算顺利，那么接下来的也就顺利成章了。
被林三酒列为下手目标的，一共是四家大型连锁餐饮店；大概是因为这儿是一个简化了的交易市场，它们每一家出现在交易列表上的食品只有那么几样，用到鸡蛋为原料的更是一家一种，倒是给她省了不少事儿。
“今天的草莓红唇蛋糕我全要了，只有50个吗？……嗯，行……保质期多久？三天？要冷藏？我买入虚拟库存的话……噢，那就好，对，全买下来。我看看，另外几家是什么？……嗯，也不太多，好，都收了。”
一直在忙着介绍商品信息的店小二听到这儿顿时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了一眼林三酒。
“都收了？一共4种菜点和甜品，每种都几十上百件呢……”他吸了一口凉气，“这个跟原料不一样，很贵的啊。”
这倒的确不假——光是半个女孩巴掌那么大点的草莓红唇蛋糕，一个就要25体力值了。50件蛋糕，再加上另外三家的一共430个甜点和食品……这个总价有多高，她又怎么会不知道！
微微苦笑了一下，林三酒一狠心、一咬牙，感觉到自己在说话时连太阳穴都在突突跳：“一共9850体力值，对吧？都要了！”
店小二顿时咽回去了剩下的话，忙低头开始操作了起来。
这一下算上付出去的手续费，她的剩余体力值将顿时锐减到8529。
这个风险的确很大……林三酒默默地看着告示板上57号玩家后的“买入”二字正在一次又一次地闪烁着，即使身经百战，也不由感觉到后背上慢慢浮起了一层冷汗。她的进化能力、战斗技巧、作战经验等等，这一次将不会为她提供任何助力——假如到时这笔货款她凑不齐，那么——
她不敢问违约的后果，但是以星空游乐园的作风来看，她不必问也能猜到一个七七八八。
连没有过夜的10点体力值都会被卸掉一条腿，何况是动辄上万的货款？
她要做的，基本上都做完了……剩下的，只希望黑泽忌能够顺利完成了。
从鸡蛋产商那边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这4家餐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产商必须每一天都要为他们配送一次鸡蛋；这也就说明，他们每天收到的鸡蛋份额，应该是全部都用来做菜品了；就算不是全部，相差也应该不大。
按照林三酒的计划，在她收购走了市面上这4家餐厅的特色菜品和甜点之后，紧接着就由黑泽忌向对方发出购买请求——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数字了，至少也得有对方一整天的出货量才行。
然而由于几家餐厅今天出的货都被林三酒买完了，黑泽忌当然不可能买到任何一样；那么接下来，他就会开出一个远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来“诱惑”这几家餐厅接下这个单子。
有点惴惴不安地坐在木柜台旁边，林三酒竖起了耳朵，每一根汗毛都在等待店小二叫她查收消息时的喊声。
黑泽忌的消息很快就来了。
“几个餐厅老板都挺滑，”从消息里也看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语气，但林三酒却直觉地认为他发消息时心情肯定不大好：“说话间躲躲闪闪、犹犹豫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朝他们要钱；有一个家伙甚至直接问我认不认识57号玩家——总而言之，没有一个肯爽快地接下单子，但也没有一个舍得明白地回绝我。”
目前鸡蛋价格被炒得这样高，餐厅脱销的又都是鸡蛋制的菜品，这些油滑的生意人当然会多一个心眼，对送上门的生意也含含糊糊起来……林三酒急忙问道：“那你按照咱们说的做了吗？”
“你真是烦死人了。”回来的消息第一句就是这个，“我蛋糕吃得好好的，非要被你扯进来做这么乱七八糟的事……我说我打了57号一顿，逼她转给我了200斤鸡蛋，现在0.1体力值／斤卖给他们，几个家伙都要了！当然，我没签合同。”
从一连几个感叹号里，仿佛黑泽忌真的恨不得能打她一顿似的——林三酒却反而忍不住笑了——眼睛里奕奕地闪着光，她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使劲儿在木柜台上拍了一下：“太好了！”
店小二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帮我发一个消息给那三个鸡蛋产商，”林三酒笑着说，语气畅快极了：“告诉他们，解除合同的条件已经具备了，让他们赶紧行动。”
眼看着店小二匆匆忙忙地去发消息了，意老师终于在她的脑海里啧啧赞叹了一声——默不作声地看着林三酒忙活了大半天的功夫，她自然早也明白了过来：“你别说，那只老鸭子坑人坑钱的功夫，确实是一流的。”
林三酒忍不住浮起了一个笑。
整个计划里，与三个鸡蛋产商的交涉是最重要、也是最没有把握的一部分；假如这一步没成功，她只能灰溜溜地赶紧把手上的鸡蛋抛卖出去，能回笼多少资金、就赶紧回笼多少了——然而或许是借助了麦克老鸭能力，三个鸡蛋产商在与她谈判的时候，不但把她需要的信息都告诉了她，而且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即使心里已经放下了一块大石，但事情还没有最终敲定下来之前，林三酒始终也不敢放松——在云来交易所里等待了好一会儿功夫，她总算是收到了来自三家鸡蛋产商的回复。
在收到回复之后的第二个钟头，云来交易所的物资列表上就悄悄地多出了一些新名字，正是以“草莓红唇蛋糕”为首，刚才被林三酒买空了的那一批菜品和甜点。
只不过这一次，它们的售价忽然低了不少。
“我买入鸡蛋的指令始终没有变，那么明天我也应该是一样按照顺序，第一个买入鸡蛋的人对吧？”林三酒问了店小二一句。
见他点了点头，高个儿女人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晚总算是能睡一个好觉了。”她满眼笑意地最后扫了一眼告示板，随即起身推开门，步伐轻快地朝旅馆走了过去。

第384章 商场如战场
第三天是一个分外晴朗的日子，天光慷慨地从碧蓝天穹里洒下来，落满了林三酒的肩膀。从大猫旅馆里推门出来，隔壁一家煎饼店老板立刻热情地探出头跟她打了个招呼：“……出门呀？”
“是，”她微笑着点点头，在麦克老鸭的拟态下看起来十分可亲：“今天生意怎么样？”
“真不错！另外几条路上的煎饼店可就不行了，没有鸡蛋，根本卖不动。”煎饼店老板高兴地敲了敲手里的铲子，“听说最近市场上鸡蛋断货了，价格也涨得不像话，我本来还有点儿担心呢，没想到您真是神通广大，竟然能够这么快就给我提前调出一批鸡蛋来……这一回可真是托您的福了。”
林三酒笑了笑，将手插在了浴袍的口袋里，信步走向了云来交易所。
刚才那位煎饼店老板，昨天找到她说自己店里没有鸡蛋了，生意不好做了——虽然拐弯抹角地，但意思还是挺明白：似乎他生怕林三酒没法交付鸡蛋。一听这话，林三酒二话没说，立即将他原本定的50斤货都给了他，还嘱咐了一句“这是特地给你提前调的货”，叫煎饼店老板好生感激了一番。
提前给鸡蛋，当然不是因为她想帮忙。
囤起了市场上所有的鸡蛋，意义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没鸡蛋吃，而是为了让少数人有鸡蛋吃，人为将它变成一个稀缺资源——只有这样，价格才能上得去；要是完全没有了鸡蛋，那么肯定会出现鸡蛋的替代品。所以与昨天卖出去的那50斤鸡蛋一样，这50斤也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刺激一下市场。
假如这儿是一个真实市场的话，麦克老鸭这个办法恐怕压根也看不见实效；但是星空游乐园所模拟出的市场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既大幅度地简化了复杂程度，又具有非常高的真实性，这一招简直是为了这儿而量身打造的。
当林三酒走到云来交易所时，大门已经被小二早早地拉开了；连着两天差点被她冲进店里的步伐撞倒，显然他也吸取了教训，提早五分钟开了门：“哟，客官还是这么准时！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蛋价又涨啦！您昨儿吩咐我收的那批糕点也都买下来了，就等您来交易体力值了。”
蛋价又涨了这件事，当然早就林三酒的预料之中——笑了笑，她的目光从告示板上扫了过去，看见鸡蛋的目前市场均价果然已经攀升到了2.8体力值／斤。
……现在才刚刚开市，她还有一天的时间，将鸡蛋价格拉到她与三家产商协定好的价位上去。
转过头，她朝小二问道：“昨天那批糕点的价格是多少？”
“一共120件，平均算下来每件20点，”小二热情地笑道：“算上手续费，一共2472点体力值。”
“那么鸡蛋呢？”
“诶，您可是问着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开市，三家产商放出来的鸡蛋突然比昨天多了好几倍——居然足足有1150斤！进行买入操作的时候价格还是2.6，所以您这批鸡蛋一共是3080点体力值。”
即使一下子花出去了这么多，但是当林三酒坐在了自己的老位置上时，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脸上却慢慢地浮起了笑。
……正如她昨天和三家鸡蛋产商定好的计划一样，他们果然成功地与四家大型餐厅都解除了合约；今天这1150斤鸡蛋里，显然其中的八百斤是本来应该供应给那几家餐厅的。
解除合约这一步，还是在从产商那儿打听出来了几个重要消息之后，“麦克老鸭”状态下的林三酒灵机一动时想到的。
在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市场环境里，正如她分析的一样，三家鸡蛋产商之间的竞争果然非常激烈——市场只有这么大，目标大客户也只有那么几家，生产商却不少；加上小商家基本上消化不了他们的生产剩余，一直以来其实都是一个买方市场——也就是说，原本0.6的鸡蛋均价，是经过了一次次激烈的价格战之后，三家产商不约而同触到的底价了。
据说在林三酒插这么一手之前，这三家产商早就在为减库存和提价格而苦恼了，所以当她发消息过去的时候，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在产商和餐厅之间签订的合同，属于“独家供应合同”，按理来是餐厅是不能在供货商之外自行采买的——为了达成这个独家供应的条件，产商甚至不得不将蛋价降得比市价还低。只不过在一个买方市场里，这样的合同约束力并不强；就算是餐厅另行找别人进了货，也从来没有一家产商舍得真的解除合同。
……除非产商们在外力的促使下联手了。
而林三酒正是这么做的。
黑泽忌在这个时候提出的交易，是一个诱他们吃下的饵，为的就是能让餐厅们从他手里买过鸡蛋、首先破坏合约——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把握还不大：如果有聪明人想到市场上的形势，而不肯吃下这批鸡蛋，也是很有可能的。
为了确保这些餐厅能够无一落网地中计，林三酒又想出了第二个办法。
三家产商在她的指示下，来了一个“交换”——每一家产商都向原本不是自己客户的餐厅发出了消息，表示现在鸡蛋价格涨得厉害，即使有了合同也不能保证他们原本的鸡蛋供货商不涨价；然而自己不一样，依然愿意继续提供低于市场价的产品，希望能够把对方这个客户争取下来。
有了第二个供货商作为后路，这几家大型店果然都放松了警惕，纷纷吃下了黑泽忌抛出的鱼饵，制作出了一批原料几乎没怎么花钱的糕点来。当黑泽忌表示自己买不了这么多的时候，这个时候天色已晚，马上就要到关门的时候了，为了能够尽快将这批糕点出手，这几家餐厅的价格也相应地比之前调低了几点体力值。
林三酒的目光才一落在这批糕点上，她就对店小二下了一个“关市前购入”的指令。
一共四家餐厅，她之所以仅仅通过黑泽忌卖给他们两百斤，一是因为数字小不容易引起警觉；二也是为了她的体力值不多了，必须控制一下他们的出产规模——果然，每家只得了几十斤鸡蛋的情况下，也只做出来了120件糕点，她正好能买得起。
现在，林三酒手上一共有2977点体力值，3300斤鸡蛋，以及600件糕点了。
“接下来怎么办？”意老师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着急，现在才刚刚开市，”林三酒眯起眼睛，像狐狸似的满脸带笑——要不是有【意识力拟态】能力，恐怕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表情来：“……给那几家餐厅一点时间嘛。他们总得花上一会儿功夫，才能反应过来今天没有供货了的。”
事情进展得比林三酒预计得还要顺利，在二十分钟以后，公告板上出现了第一条来自四大餐厅其中之一的鸡蛋求购信息。
这一条信息，顿时叫整个市场都炸了。
鸡蛋市场均价正在不断地闪烁，每一次闪烁之后，数字都会向上增涨一点，终于到达了惊人的5；然而不管价格上升得多么坚定，市场库存量也始终显示着“极低”。
为了给火上再添一勺油，林三酒立即放出了“6体力值求购鸡蛋”的消息——紧接着，她的私人信箱就忽然被接二连三、雪片样的讯息给爆了——店小二忙出了一头的汗，一个消息还没等调出来，已经又进来了三四条；有对57号表示惊叹的，也有谴责的，还有更多的，是打算从她这求购一些鸡蛋的。
林三酒连一条也没回复，只是嘱咐了一句“除了四大餐厅的消息，其他的不用给我看了”之后，便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终于在半个小时以后，另外三家餐厅也屈服了。
头一个给她发消息的，正是打了好几回交道的“Lips”。
“我知道你不打算长久在这儿驻扎，所以我就让你得逞这一回，”这一条消息的口气非常强硬，“……你不是就想赚一笔就走吗？给你手上的鸡蛋开个价吧！”
林三酒笑了笑，没回。
另外两家甜品店的消息就客气多了。
“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好，不过就让我开门吧。我们每日出产量很大，而且主要材料就是鸡蛋，所以希望你能考虑一下，以一个咱们都能接受的价位谈谈这笔生意。”
Lips餐厅用到的鸡蛋是最少的，也怪不得他们最硬气——林三酒想了想，随手挑了其中一家叫“薄荷叶”的甜点店，答非所问地回应了一条：“你对草莓红唇蛋糕怎么看？”
对方显然有些迷茫，但仍然快速地回复道：“……这是Lips的招牌甜点，别人就算拿到配方也做不出来，可以说是盛名在外了。”
那就好。
身处在麦克老鸭模式下的林三酒，脑子里已经又浮起了一个主意。
“你也看见了，现在市面上没有一家店有鸡蛋……不光你们，谁也做不出含有鸡蛋的东西来。”
“对，您的意思是……”
“我可以给你提供20件草莓红唇蛋糕，以及200件其他菜品。红唇蛋糕每件30体力值，其他甜品每件28体力值；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答应你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内我不会出售鸡蛋。当我出售鸡蛋的时候，我保证市价达到8体力值每斤，怎么样？”
在所有竞争对手无货的时候进行销售，已经是一个极大的优势了——更何况，就算竞争对手都买到了鸡蛋，碍于他们的甜点成本，到时候售价也远远不能跟自己相提并论；几乎是在十分钟内，林三酒就将220件甜点卖给了“薄荷叶”，而且由对方承担了手续费，回笼了6200体力值，手上一共有了9177点体力值。
按照星空游乐园所模拟出来的每日销售额来看，这一点只能满足甜点市场要求的一半——然而在林三酒联手三家鸡蛋产商发布了一条新闻以后，这个影响却是惊涛骇浪般的。
“57号玩家目前正与鸡蛋产商商讨合作可能，拟将市面上的三家产商收购，合并为一家，目前进展顺利，据称已经签好了合同。”
这条新闻仿佛是一点落在了汽油上的火花，加上她之前布下的种种诱因，终于引爆了市场的疯狂白热化——所有人都在猜测57号在垄断之后会定出一个什么价来；而由于她这几天的激进作风，市场普遍看涨未来的蛋价，所以目前的鸡蛋竟然也一路飙升到了7.5，从没有被炒得这样高过。
而之前故意放给超市、煎饼店的那一点鸡蛋的剩余，也早禁不住诱惑流入了市场，回过头来继续把这个泡沫吹得更大了。
眼看着时机差不多了，林三酒轻轻一摆手：“够肥了，该宰了。”
……这一次，连Lips也终于放下了架子。
由于中间出了一点变故，此时林三酒手上的存货太多，所以她设置了一个最低购买量；给Lips等几家大餐厅报出的最低购买量是400斤，每斤8体力值——除了薄荷叶之外的三家大型餐厅即使再不情愿也没办法，纷纷都下了单。或许是担心未来的蛋价会涨得更离谱，所以三家餐厅一共要了1600斤，这一下林三酒迅速回笼了12800点体力值，终于把货款挣了回来。
“我必须得加快动作了，”林三酒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一旦那几家鸡蛋产商发现我设置了最低购买量，就知道我是在坑他们了……得赶快把剩下的鸡蛋都卖出去了。”
对于小商家，她既不能卖太多，也不能卖太贵；以6体力值一斤的价格，她总算是又卖出去了700斤鸡蛋——原来大家都觉得未来鸡蛋还会涨，因此买得都比平常用量大。
目前林三酒的体力值，已经达到了26177点——通关的体力值已赚出来了，而她还剩下380件甜点菜品，以及一千斤鸡蛋。
几乎是前脚才交易完，后脚鸡蛋价格就突然从7.5直直跌到了4——能出现这样的波动，说明三家鸡蛋产商终于发觉了不对：57号一次性以高价售出了超出于市场消化能力的鸡蛋，那么等到这批鸡蛋消化完了的时候，他们本身的鸡蛋产量又堆积起来了——到时依然还会是一个买方市场，只不过这一次，他们却失去了大客户。
“好险好险，接下来，”林三酒微微一笑，呼了口气，嘱咐小二将上百条消息都删了：“我就要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慢慢往外卖这批甜点和鸡蛋啦。”
意老师早就已经目瞪口呆了。
“那只老鸭子……”她喃喃地说道，“居然把这个市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坑着了。”
“我跟你说，”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夸奖似的，林三酒倒笑了：“平时做生意可不敢这样，但是现在我可以打一枪就走，不坑白不坑，这感觉真过瘾！”
有了足够的体力值，接下来就简单了。
用货款把该买的货都买入了，又加上了一百五十斤鸡蛋，林三酒总算是将南瓜之路上商家的债都还清了，避免了被星空游乐园惩罚的命运。而在她几乎彻底扰乱了市场的低价倾销之后，320件甜品和850斤鸡蛋一共为她带来了2815的体力值——
穿着一身新买的作战背心和短裤，林三酒坐在南瓜之路上晒着太阳。
当她的目光落在远方不知何时出现的那几个身影上时，她笑着跳了起来：“走吧！这一关，我替你打完了！”

第385章 终点，终于进来了！
随着“滴”的一声响，屏幕上迅速出现了一行字，正写着“体力值转让已成功”；一个绿色的圆圈欢快地亮了起来，映得屏幕前的两张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绿光。
绿光一闪便消失了，在屏幕暗下去的同时，两张脸也恢复成了原本的颜色——一双眼皮上闪着金粉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狐疑地从另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上扫了过去。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体力值？”
对于这个问题，林三酒不打算回答地太详细——毕竟对方是人偶师，而不是兔子或者胡常在他们——“哈，这个嘛，”她抓了抓头发，打算这样含混过去：“……机缘巧合，机缘巧合。”
“然后……你决定就这么把3500点体力值给我了？”人偶师语气里含着一丝嘲讽，双手抱在胸前问道。他看起来已经比之前精神强盛得多了，有了一个随身医生果然还是不一样——套了一件肩膀上镶着层层羽毛、下端好像被扯烂了似的皮衣，人偶师胸前的皮肤看起来更苍白了，浑身上下再一次散发出了阴柔古怪，难以捉摸的气质来。
“啊……是啊，就是这样的。”林三酒顿了一下，有点儿尴尬地应了一句，蹲下身假装看了看胡苗苗。
她在一拿到了体力值以后，其实第一个想起的是黑泽忌——虽然已经和人偶师说好了要一起前往终点，但终点里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叫她始终有些惴惴地不敢完全信任对方；相比之下，黑泽忌虽然脾气臭、态度差，但起码互相之间已经熟悉了，在终点里也不失为一个可靠的伙伴。
然而黑泽忌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我去终点干什么？”经过来回几轮飞鹤之后，纸鹤里传出来的声气开始不耐烦了：“……我跟你说过我想去终点了吗？”
……的确没有，林三酒无言以对。
“那……体力值，你身上是不是不多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照顾他一下，也算是回报他的帮忙了：“就算你回头也是用得上的，不如我匀给你一些怎么样？”
这一回，她放出去的纸鹤压根没有回来。
据意老师猜，对方可能将纸鹤给撕吧撕吧扔了。
那个人实在是太别扭了，打起交道来真叫人心累……一边抚着小猫头顶，林三酒一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心思转回了眼前。
乍一眼看上去，猫医生与以前毫无分别——同样是一双润泽而水汪汪的绿眼睛，浑身的皮毛像缎子似的闪着光，一点儿瞧不出来哪里变了；只有靠近尾巴的一小块地方，光泽突然哑了下去，毛质也粗糙了起来，看着像是普通的毛绒玩偶质地了。
“不疼不痒的，”胡苗苗有些不满地一低头，躲开了她的手：“……你不要老是摸我了，毛都乱了。”
老实说，面对猫医生和兔子的时候，林三酒常常会不自觉地像对待一般小动物似的那样对待它们——讪讪地收回了手，她又看了一眼AYU。
后者正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见她望了过来，便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还能够这样冷静，看起来肚子里面的灵魂女王它们应该没受影响。
“你放心吧，你的这两位小朋友，离人偶的完成形态还远着呢。”人偶师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瞧在了眼里，柔柔笑了一声，语气虽然十分温和，却不知怎么叫人听出了一丝阴沉：“……体力值也够了，走吧。”
林三酒自己由于有了一个麦克老鸭的技能，得到了不少优惠，只需要3300点体力值就能前往终点了；在给了人偶师3500点以后，她还剩下了一千来点，可以说是她在星空游乐园里最富有的一刻了——林三酒穷人乍富，压根儿不知道该拿这些体力值作什么好，只能满心高兴地将它捂在手里，跟着人偶师一起顺着南瓜之路朝前走去。
在过去的三天里，这条路她已经来来回回地走了无数遍了，对每一家店的位置都已烂熟于心；然而今天，当她的目光越过最后一家店时，南瓜之路的尽头终于徐徐地延伸了出去，笔直地指向了前方。
……星空游乐园的终点，正静静地站立在远方，笼罩在一片淡粉色的雾气里。
一行人在不知不觉间，逐渐放慢了步子；当来到终点场馆前的时候，几人都不由停住脚，仰起了头。
“这……这是……”AYU喃喃地吐出这么一句，神色半是惊奇半是迷茫。
路面、灯柱，身旁人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桃粉红，模糊了界限。唯有眼前这一幢银闪闪、亮晶晶、由无数个亮面组合而成的高大建筑物，时不时地会闪过去一道反光——偶尔一片雾飘过去，迷蒙之中在银亮的建筑表面上投下了浅粉色的影子。
“看起来有一点像西格拉广场啊。”林三酒歪头打量了它一会儿，轻声地说了一句，在静谧的雾气里仿佛是怕惊扰到了谁似的。
与西格拉广场不同的是，这一栋建筑物的表面显然不能打开。银亮的小小平面，组成了不规则的种种形状，泛起的光芒更加白亮，让它看起来简直像是一颗巨大的、拥有无数切面的璀璨钻石——
“慢着，”人偶师忽然眯起了眼睛，“……这好像……真的是一颗钻石。”
林三酒登时一惊，随即几步走了上去，在离建筑物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了脚，犹犹豫豫地伸手轻轻敲了它一下。
建筑物表面触手冰冷而坚硬，摸起来与金属石块都不完全相同；在她抬起手的时候，恰好有一片雾气散了，漏下来了几束日光——光芒刚一洒下来，登时从这一处上耀起了令人目眩神迷的火彩。
这真是一块钻石！
林三酒忍不住张开了嘴，有点儿呆呆地抬起头，盯住了面前的钻石制建筑物。
即使末日世界里的钻石并不比一块面包更有价值，然而毕竟是从文明社会中出身的，她依然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钻石不钻石的倒还不重要，”过了几秒，林三酒才从面前璀璨的光芒里回过了神：“……但是这儿是一个什么项目呢？”
一个“咯吱”、“咯吱”的细微声音从她身后走过，转到了不远处，正是当人偶师行动时一身皮衣所发出来的声响——“不仅没有说明，也没有看见入口。”
……的确，几人绕着这个钻石建筑找了一圈，也没瞧见类似于门的设置；不管是楼体上，还是附近，就连一个说明样的文字都没有。
建筑物虽然看起来有好几层高，但是绕一圈也就是不到一分钟的事，万没有看漏了的道理。
眼看着终点已经近在眼前了，自己却不得其门而入——再一次从雾气中疾步走出来的人偶师，面色终于彻底地阴沉了下去，眼周的闪粉也忽然呈现出了一片浓黑；他半边脸拧了起来，看起来显然是被激怒了：“留神看着点，给我分头找入口！这个东西后面的雾气里什么都没有了，这个玩意一定就是终点场馆！”
可即使是好好找了，也依然没有门啊……
又绕了一圈的林三酒，在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她对所谓的终点大礼包没有多大的兴趣，之所以赶来终点，主要还是为了能够截住叶蓝。如果实在进不去，她就守在这儿，估计也能等来自己的目标……假如叶蓝不是已经进去了的话。
唯一的顾虑，就是这个状态下的人偶师，看起来分明是一个不稳定的炸弹……
拐了个弯，绕过了一处不规则的突起，林三酒抬头一看，对面正好走来了胡苗苗。
“看见AYU了吗？”小猫翘着尾巴，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它没和你一起？”
AYU是最讨厌林三酒的，没事从来不往她身前凑——林三酒摇了摇头：“……大概在人偶师那边吧。”
小猫点点头：“好，那我往那边找找看。”
互相嘱咐了两句，一人一猫擦身而过；没走出去几步，林三酒就看见了人偶师那一身肩膀上镶着彩色羽毛的漆黑皮衣——他仍然站在刚才停下脚的地方没有动，即使只是一个背影，看起来都叫人忍不住有些惴惴的。
“AYU不在这儿啊？”林三酒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你放心，既然有这么一个终点，那么我们肯定是能进去的……进不去的话，终点也就没意义了。”
人偶师从眼皮底下阴森森地瞄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才轻轻地、饱含威胁似的说了一句：“……去找入口。”
这栋建筑物占地可不比西格拉广场，就这么一会儿，她都已经绕了三圈了——可即使这样，林三酒也没有说什么，掉头继续走了出去。只是这一次，在走了半分钟以后，她忽然有点儿疑虑地停下了脚。
“猫医生？”她喊了一句，“你在这附近吗？”
粉红色的雾气里静静的，毫无声息，雾漫延着遮蔽了大半的视野。
“……按照刚才的速度，”林三酒狐疑地低低说道，“这栋建筑又不大，按理来说，我跟胡苗苗早就应该又碰头了才对啊。”
难道猫医生也停下来和人偶师说话了？
林三酒心里忽然有些慌，忙提起步子就冲了出去——急急忙忙地赶到刚才人偶师所在的地方，只见那儿空空如也，早就不见了他的影子。
这一下，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再也顾不得找什么入口了，林三酒猛然加快了速度，飞快地将钻石建筑绕了一圈，脸色不知不觉早就白了——然而扑入她眼帘的，只有仿佛无穷无尽一般的薄雾，静静地笼住了这一方天地。
……另外三人仿佛是突然之间被什么给抹掉了似的，竟然连一点踪迹都没留下来，就这么消失了。
在第六次掘地三尺式的搜寻之后，林三酒重重喘了一口气，在一块钻石平面前终于停住了脚，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别着急，”意老师劝道，“这里既然是终点，总会有不太一样的地方。肯定是终点项目在咱们都没发现的时候启动了……”
“那为什么我还在外面？”林三酒有些焦躁地问道，猛地一巴掌拍在了钻石平面上。“启动了，倒是带上我啊！”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这一处钻石平面早已经映出了她影影绰绰的影子来；等了几秒，见脑海中的意老师没了声音，林三酒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
正要动步，意老师忽然颤颤地出声了：“你……你先别动。”
“干什么？”
“那个……”意老师听起来似乎像是咽了一下口水似的，尽管她只是一个意象：“……你没发现吗？刚才你投下来的倒影，好、好像……转过头来看了你一眼。”
林三酒身上登时立起了一片汗毛——慢慢地，她移过了目光。
方才她都已经准备要走了，此时自然是身子的侧面对着钻石平面；然而此时仔细一看，就会发现留在平面上的影子依然是半转身、冲着外头的——正是她拍下巴掌时的样子。
压下了自己一瞬间“咚咚”乱起来的心跳，林三酒迟疑地走近了一点。
由于影子太模糊，她看不太清楚这个影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突然出了这么一个奇诡的东西，显然跟另外三人失踪有关……想了一会儿，她犹豫着伸出手，碰在了钻石平面上。
下一秒，她意识一黑，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感官知觉。
似乎是天旋地转了，也像是世界都被打碎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当林三酒再次睁开眼睛、恢复了神智的时候，她在猛然一个战栗的同时，这才后知后觉地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眼前、头上、身周、脚下……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一块块银亮的镜子。只是有的镜子里她身材细长，有的镜子里又矮又短，还有的镜子把她整个人都映成了弯弯曲曲的波浪状——
林三酒万万也没有想到，星空游乐园的终点项目，竟然是一个哈哈镜世界。

第386章 在游戏里，这个一般叫接引NPC
……镜子银亮的反光，让林三酒眼睛都微微地不适起来；使劲闭了几次眼，这才缓解了不少。
叹了一口气，她的目光在身周流连起来。
自从被莫名其妙地吸了进来以后，她一时不敢妄动，在原地谨慎地呆了好几分钟；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作为星空游乐园的终点，哈哈镜世界里竟然连半个文字解说都没有。
不管怎么找，触目所及的地方，只有一片又一片拼接而成的镜子；无数个各种模样、各种角度、高矮胖瘦不同的林三酒，此时都正在无边无际的镜子倒影里，整齐划一地做着相同的动作。
规则、提示、玩法，如何找到终点礼包……这种种未知，显然全要林三酒自己去摸索。
“先不说我到底是怎么穿过钻石的，”她沉吟着自言自语道，“……从刚才入场的过程看，似乎必须是孤身一人的时候才能进来。”
在几人结伴寻找入口的时候，钻石上什么异样也没有；一直到他们分开之后，才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这也就是说，人偶师他们三个此时一定也正在这个哈哈镜世界里的某一处。
“其次……应该是钻石上出现了倒影的时候，再用手碰一下，才能进来吧？”林三酒有点犹豫地嘀咕了一句——钻石到底能不能照出人影，她还真不敢肯定，也不太记得之前钻石建筑物上有没有人影了；毕竟在末日世界来临之前，她也就见过一些钻石吊坠、戒指什么的，小得根本谈不上倒影。
说了这么几句，脑海里仍旧静静的，没有传来一丝回应。自从进来以后，意老师却不知又去了哪儿，这么半天了也没见人。
林三酒皱起眉头，蹲下身子，敲了敲脚下的镜子；这只是一块普通的镜子，因此脚下也有一个面貌正常的林三酒，同样地探出手来，与她的骨节在镜面上相遇了。
“有点儿麻烦了啊……”
由于镜子能制造出扩大空间的错觉，因此她才一进来的时候还没有察觉；此时冷静下来一想，林三酒才发现自己被镜子给包住了。
不管是头上脚下，还是身边一圈，全部被镜子密密地封死了，形成了一个封闭的镜空间；只有镜子与镜子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丝细细的灯光，这才叫人能够看清楚环境。
小心地收拢了骨翼，林三酒生怕在还不知深浅的时候不小心打破了哪一块镜子；她来回走了几步，引得周围千百个身影也一起动了一圈，感觉自己有点儿无措了。
“……怎么没有路呢？”
她轻轻地走到了一面镜子跟前。
这个哈哈镜空间里，几乎每一块都映出了一个不同的面貌；像把人拉长、压扁、变成波浪形什么的，都不算出奇了——此时她目光对上的这一面，正映出了一个大头娃娃似的林三酒：身体细瘦得像根火柴棍儿，只有一个大脑袋圆圆的，被放大了好几倍，随着正主儿的动作一晃一晃，看起来好像马上要掉下去似的。
除此之外，还有胖得像个圆球似的倒影、浑身上下筋肉纠结粗壮的倒影、马赛克一样被虚化成无数小色块的倒影……种种奇诡模样，不一而足。转了一圈，林三酒甚至还发现在一块镜子里她的骨翼被映得不见了，其他的部分都还好好的；而在另一块镜子里，周围什么都有，可唯独就映不出她自己。
唯一一个正常的镜子，似乎正被她踩在脚下——奇奇怪怪的样子看多了，即使明知道都是幻影，林三酒还是不由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见自己的模样还是如印象中一样，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有点茫然地走近了一块镜子，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粗壮的自己。
每一块肌肉都显然发达到了极致。脖子两旁隆起了粗粗的两条斜方肌，清晰地连接起了胸大肌和肩膀，手臂壮硕得几乎跟她的腰差不多粗；每一块肌肉上还浮突着条条青筋——若不是脸还是那张脸，林三酒只怕根本认不出来这是谁。
正当她想把意老师叫出来商量商量时，一个毫无感情的平稳女声忽然毫无预兆地从这个封闭空间里响了起来——“57号玩家，您已在此逗留超过了三分钟，请在10秒内离开本镜屋，尽快找到礼包所在的镜屋。10，9，8，7……”
什么？
林三酒只觉浑身血液的流速都一下子快了，脸色唰地白了下来。
她飞快地四周望了一圈，然而入眼的都是她已经看过了不知多少次的镜像，此时并没有从哪儿露出一条路来；几乎在眨眼间，倒数就已经掉到了4——林三酒猛地一砸身前的镜子，一句狠狠的咒骂还没得来及脱口而出，眼前又被一阵熟悉的黑暗所笼罩了。
……就像被“吸”进钻石建筑物内时一样，这是她在进入终点前从没有过的一种体验，像是一种彻彻底底、仿佛从没降生过的感觉——好在几乎是一瞬间，林三酒便再次张开了眼睛。
面前，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由无数块镜子拼成的镜屋。
心脏砰砰跳了一下，林三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原来只要摸一下镜子，就能从镜子里传送出来了。”她心有余悸地想了想，“这倒还挺简单的……也不知道超过五分钟没走，会发生什么事儿？”
不管后果是什么，林三酒自然不会以身试法——她的目光在这个新镜屋里转了一圈，发现还是一样除了镜子什么也没有，更别提什么大礼包了——叹了口气，她随便挑了一个镜子走了过去。
刚一抬步，她就顿住了动作。
……林三酒只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像是被冻住了。
慢慢地、几乎是吃力似的，她一点一点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腿上。
从短裤里探出来的腿，已经不再像记忆里那样修长了；取而代之的，是条条隆起的粗壮肌肉。
脚下原本银亮的镜子被她脏兮兮的靴子一踩，已经染上了不少灰尘泥土；但是透过灰泥，她依然清楚地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几秒钟之前，在上一个镜屋里见到的“肌肉壮汉”模样，此刻正映在了她的脚底下。
“这、这——”林三酒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就要蹲下身仔细看看——她的身体突然变成了这幅样子，她还没来得及适应，一下子压在自己厚实的腿部肌肉上，险些没有稳住：“我怎么变成这个德行了！”
难道摸了镜子，不光是出去了，也会变成镜子里的模样吗？
这个念头一起，林三酒恨不得能马上回到刚才那个镜屋里——只是她才刚一站起来，立刻反应过来了：不管哪个镜屋，脚下的这块镜子都是正常的；然而她已经变了模样了，再回去摸一次正常的镜子也于事无补了。
更何况，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刚才其实已经碰过一次脚下的镜子了——那个时候，什么也没发生。
“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暗暗骂了一句，林三酒的目光赶紧在周身的几十面镜子里搜寻起来。
说不定，哪儿就有一个哈哈镜能够恰好把她照回原本的样子——
然而既然是哈哈镜，显然不可能反而把人往正常了变，很快她就失望了。
“假如一摸镜子又要变个模样，”她一边看着周身的镜子，一边犹疑起来：“……这回我要变成什么样好？”
给她的选择虽然多，但却没有一个叫人看了觉得放心的。
不，不对……当林三酒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时间以后，她对自己这么提醒了一句。
变成什么模样倒是次要的，在完成终点项目了以后总会恢复的；现在她要摸索出来的，是应该朝哪个方向走才对。
只不过现在她掌握的资料还太少，压根也没法分析出怎么走才对；想了想，她还是只能随便挑了个细细长长、如同蛇一样的影像，随即迈步走了上去。
“57号玩家请注意。”平稳的播报声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可是现在明明还没有接近三分钟：“目前有另一位玩家，正准备进入你所——。”
广播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在林三酒一愣神、没反应过来的功夫里，一个人影凭空而现，随即猛然从身边的某块镜子滚了出来。
——事情都发生了，再来播报还有什么用！
她一下明白了广播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暗暗地在心里骂了一声，目光迅速从来客的身上扫过了一遍；原本她希望这是个熟人的侥幸心理，在来人抬起脸的时候就迅速烟消云散了。
这是一张非常长的人脸。不，应该说，如果没有一点想象力，恐怕也很难看出这是一张人脸来；如同马一样，这个人的眼睛也是左右侧一边一个，留出中央一道宽宽的空白——几乎碰到了脸的尽头，这一条隆起的空白下才出现了两个鼻孔，原来是一个鼻子。
……不管是衣着打扮，还是这脸上残余的一点点五官特征，都让林三酒十分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哈哈哈，”来客侧过脸上下打量了一眼林三酒，立刻笑出了声，这才让人意识到原来他是一个男人：“……你是刚来的吧？太好了，我已经在这个终点项目里流连了很久，终于又见到新人了！”
林三酒一凛，“你在这儿多久了？你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多久了，但是在上一个镜屋里时，我的胡子都到了喉结了。”马脸男人很配合似的应了一句，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踏了一步，马脸下方弯起了一个弧度：“……在这儿呆了这么久，我当然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你要听吗？”
林三酒浑身肌肉顿时一紧，背后的骨翼已迅速扬了起来。
经过了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斗，当危险靠近时，她早就有了直觉。
“嘿嘿，感觉挺敏锐。这儿空间这么小，你背后还带了这俩大家伙，看着可够吓人的呀。”马脸男人顿住了步子，看起来却一点也没有害怕，挑衅地笑了：“来，来用它们打我啊！”
林三酒眯起眼睛，谨慎地没有动。
“你不敢，那我就帮帮你吧！”马脸男人猛地大吼了一声，随即合身扑了上来——只不过他这一声虽然气势十足，但脚步、动作，却是一派完全配不上的虚浮迟钝；林三酒瞬地收拢了自己的骨翼，轻轻巧巧地向旁边滑了一步，仗着她现在肌肉粗壮有力，她半弯下腰，横伸出了胳膊，拦腰就朝那马脸男人身上击了出去。
那马脸男人恐怕没有想到她忽然变了招数，情急之下顿时一个急刹车，紧接着身体便带着一个超乎想象的轻盈有力感，低空一转，迅速将自己退回了原地。
林三酒朝地面上看了一眼。被那男人借力一蹬之下，镜面上连一道裂痕都没有——刚才的出击和后退，根本完全就像是两个人。
“你为什么要掩藏实力？”她紧紧盯着马脸男人，刚才二人那一触既分的交手，正以慢速度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地方：“……看到我的骨翼，你就扑了上来，还故意装得又慢又钝……你是想引我做什么？”
马脸男人绷住了脸，笑容此刻全消失了，显得一张脸更加长，几乎快要碰到胸口了。
很显然，这个家伙一定知道不少林三酒不知道的事——
“有本事，你可以来试试，看看能不能从我嘴里挤出点事来。”马脸男人声音嘶哑地笑了一声。
“好啊。”林三酒微微一笑，下一秒，身形一闪，随即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在这个狭窄的封闭空间里，即使只能叫对方失去半秒钟自己的踪迹，对她来说也已经够了；当马脸男人神色惊慌地连连退了几步时，一个庞大得像小山一样的影子便已经当头砸了下来。

第387章 女主角在这一章正式消亡
能够走到终点的进化者，每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在林三酒所经历的大大小小无数战斗里，有的以特殊物品配合见长，有的靠本身战斗意识和水平取胜，还有的进化能力出奇刁钻，谁遇见都免不了要吃亏；马脸男人显然便属于最后一种，加上出色的身体素质，果然很有挑衅的资本。
……只不过他依然没能在林三酒的手下坚持过一分钟。
所谓一力降十会，当双方的战力水平差距到达一定程度时，所有的能力、物品都几乎只能算是花巧而已，更何况林三酒的应变一向非常快——马脸男人的技能甚至还没有机会完全发挥出来，就已经被她一脚踩在了靴子底下。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林三酒脚下使劲儿，将马脸在镜子上碾了碾；为免对方再耍什么花招，她干脆坐在了马脸男人的后背上——如今她的体重今非昔比，浑身上下光是雄厚发达的肌肉恐怕就有好几百斤了，这有意一沉身子坐下去，顿时叫马脸男人发出了“嗝喽”一声，显然承重能力不太行。
“……把你的话挤出来？”她不慌不忙地笑着说，“那我可就要开始了？我最喜欢欺负弱小。”
“等、等等，等，”马脸男人费了好大劲才吐出了含糊不清的半句话；他的脸紧紧贴着镜面，声音都快被淹没在了身体里：“……别，别杀我。”
“那就要取决于你的配合程度了。”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悠悠哉哉地用蒲扇似的大手握住了他的胳膊——猛地一拽，伴随着“咯哒”一声响，他肩膀的关节就被卸了下来；直到这时，马脸男人才疼得忍不住哼了几声。
“你要知道什么，只管问我，”他嘶着凉气，“我保证也不去争抢大礼包了……”
……说得好像你争就能争得上似的。
林三酒在心里暗暗嗤了一声，笑道：“……你刚才，是不是想故意引着我打破镜子？”
马脸男人顿时不说话了，过了两秒，他才吃吃地道：“……是，是。”
“为什么？”
“因为……因为，摸一下镜子会传递，但如果在碰到镜子的同时打破了它的话，那么……就会发生很不好的事。具体是什么，我、我也不知道……”
不用说，他肯定知道，只是怕自己生气了而不敢说出来而已——林三酒皱起了眉头，想了想，改口问道：“好吧，脚下的镜子不是通路？”
马脸男人松了口气：“不是……因为这里是一层，所以不能从脚下的镜子里传递走。”
听他这么一说，林三酒顿时想起来了。这个建筑物从外表看起来，至少有两三层的样子——她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头顶的镜子；一个圆不隆冬、肥肥胖胖的林三酒也同时看了下来，与她的目光对上了：“这么说来，想去第二层就要碰一下头上的镜子了？”
“嗯……是能够上楼了，但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去的是第二层还是第三层……”马脸男人迟疑地说道：“我都告诉你了，你一会儿把我打昏也行，但是别杀我啊。这个建筑里头被镜屋填满了，但它们的构造和一般的楼房不一样，没有第几层这样的概念。”
“你看这个镜屋的构造，一共有二十一块镜子，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对吧？每一个镜屋里的镜子数目虽然是相同的，但是形状都不一样，所以没办法像楼层那样一层一层地往上盖……”马脸男人所说的这一点，还真是林三酒没有想到的：“我猜它们肯定是堆叠起来的，镜屋与镜屋之间留了不少空隙；连一个平的‘层’都没有的话，自然也没有层数的概念了。”
林三酒沉吟了一会儿。“你在镜屋里，都遇见过什么人？”
“啊，那可不少了。”马脸男人仿佛苦笑了一声，“我困在这儿的时间太长了，来来回回遇见的人起码也有几十个了；有些特别厉害的角色，我压根不敢跟他们相处在同一个镜屋里，只要一看见，立马就要摸镜子……不过近来见到的人少了，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过去的那些人都死了。”
……几十个？
林三酒顿时皱起了眉头——她一把握住了相比之下十分纤细的脖颈，猛地将他头拉了起来，接着“哐”一声砸在了镜子上——这一次，镜子上终于出现了龟裂的纹路来。
“我的玩家编号才是57，你在这儿倒遇见了几十个人？”她冷笑了一声，“既然你不说，看来我只好自己摸索了。”
“不不，”马脸男人两侧的眼睛盯着镜面，显然被吓着了：“你误会了！我的玩家编号是1208啊！”
“什么？”
“星空游乐园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消失、再重新出现的，”他飞快地说，“我想，你应该是我之后那一拨进来的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不说了吗，我也不知道啊！不过既然我还在这儿，没有被传送去下一个世界，肯定还没到14个月吧。”
林三酒这才缓缓松开了手指。
“假如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这些常驻红鹦鹉螺界的大人物们，直到现在才发现星空游乐园副本？”另一个疑惑马上就从她脑海里浮了起来，“可见——”
马脸男人十分辛苦地侧了侧头。“你说什么呢？什么红鹦鹉的？”
林三酒一愣，迅速看了他一眼。即使这是一张变了形的马脸，但是属于人类的茫然表情，仍然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对方脸上，看起来不像是在作态。
没有人会不知道——除非——她猛然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顿时浑身冰凉。
“你……是在哪个世界发现这个副本的？”她轻声问道，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正在侧耳倾听的人似的。
马脸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洪钟似的敲在她的耳腔里。
“你这是什么话，当然是‘黑暗森林’了。你不也是在这个世界里吗？”
……只觉自己头皮都炸了一下，林三酒这一惊非同小可——假如这个家伙没有说谎的话，那么也就意味着这是一个可以穿越世界的副本！
她隐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非常不得了的发现，甚至连血液都热了起来，仿佛即将碰触到末日世界的根本了；可是要问她这到底代表着什么、对进化者又有什么意义，林三酒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或许是她沉浸在惊讶的原因，当她意识到有所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被林三酒死死压住的身体，忽然像是加了热的蜡似的软化了下去；几乎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刚才还血肉丰满的一具躯体就消融得几乎不见了——她忙一跃而起，抬起目光的时候，只见那马脸男人的身影却从不远处的一块镜子边上现了形。
“后会无期了，哈哈哈！”伴随着他一声大笑，人影瞬间被镜子吞没了，转眼间便干干净净地什么也没剩下来。
万没想到，这个马脸男人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林三酒刚浮起了这个念头，便又一次听见了播报声。
“57号玩家，您已在此逗留超过了三分钟……”
又只剩下不到十秒了！情急之下，林三酒左右看了一圈，忙随便找了一块哈哈镜，赶紧伸手碰了一下。
那熟悉的黑暗一闪即逝，她很快地便又一次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这一个镜屋，地上已经没有了裂痕。
低头一看，她不禁被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给吓了一跳。
明明是一身真实血肉，却被拉成了细细长长的一条蛇状，甚至连走路时身子都会比平常多摇摆好几次，才能落出一步去——这真是叫她感觉又惶恐、又茫然。
叹了一口气，她举起了一根面条似的手指，放在口中咬破了。
伴随着轻微但鲜明的疼痛，伤口处立刻泛起了红；林三酒赶紧走到了镜屋的角落里，顺着镜子边沿往下，依照一排的顺序，依次挤出了三滴血。
鲜红的血一下子在镜面上绽开，溅出一片星星点点；好在血滴之间离得远，倒是能清楚地分辨出数量。
这就算是有个记号了。
“这是你走过的第三个镜屋，所以就是三点血？”意老师忽然毫无预兆地问了一声。
“是啊——我说，你在干什么呢？”林三酒忍不住问道：“叫你也不出来，这个地方古古怪怪，我正需要第二个人的意见呢。”
意老师叹了一口气。
“我当然知道这个地方古怪……你却未必了。”
“怎么，莫非你发现了什么？”
林三酒精神一震，一边朝另一块镜子走去，一边问道。就在她的手指马上就要碰到镜面了的时候，意老师的声音也同时响了起来：“你知道吗？你在镜屋之间传递的时候，其实你的身体是被分解成了无数基本粒子——”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林三酒已经来不及收回手指了，正好触上了冰凉的镜子。
一句“什么”还没来得及从脑海中浮起来，她再次眼前一黑——当她睁开眼时，身处在一个新的镜屋里，呼吸还是收紧着的，心脏也仍然因为意老师那半句话而砰砰跳动着；甚至连意老师的声音都继续连贯地说了下去：“……镜子就像是一个传导器，你的粒子从它的‘设置’中穿过去，在另一边重新组成了一个你，只不过是被镜子设置好了的另一个形象的你。由于你完全被打散了、细胞又重组了这么多次，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真正的林三酒早就不存在了。”
林三酒——或许应该说是一个陌生人？——愣愣地听完了意老师的一席话，仍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我物理学得一般……按理来说你应该也一样啊。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物质或许可以被分解成粒子，但是你的意识力却不能。”意老师简短地解释了一句。“不过，这并不是我出来的原因……既然这件事无法改变，告诉你也没什么意义；只不过，我却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地方。”
“是什么？”
“你忘了你的身体变异了吗？现在你身体里装着女娲的意识力，和携带着‘新人’基因库的身体细胞——而且你对‘新人’细胞还完全没有控制力。虽然现在看来这对骨翼能当武器用用，但万一下一步你身体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变异，可就糟糕了。”
……几乎意老师每消失一段时间，都会带回来一个大新闻。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你说吧，我要怎么做？”
“我想的办法或许还不成熟，不过至少值得一试。”意老师声音严肃：“你在碰下一面镜子之前，先打开【防护力场】和【意识力扫描】，咱们先试试能不能把被完全分解时的粒子状态记录下来。”
“完全分解”四个字，叫林三酒不由打了个颤。压下了心里的古怪感觉，她轻声道：“好吧，我试试。”
特地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正常、唯独一双腿变成了猫科动物后肢的镜子，林三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走了上去——她准备好，要变成另一个人了。
这一次的黑暗，感觉起来仿佛与之前毫无两样。
即使意识力已经全副马力地打开了，但是当她睁开眼时，除了差点从靴子里摔出去，什么异样也没察觉到。
对于猫科动物的脚掌来说，她原本的靴子太大了；将它们拎在手里，林三酒轻轻地在地上跃了两步，满心新奇地感受了一下这惊人的弹跳力，随即心思迅速转了回来：“怎么样？第一步成功了吗？”
“你等等，让我看看——”意老师应了这么一声，随即没了消息；哪怕是林三酒又嘱咐了一句“我只能在这儿呆3分钟”，也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她干脆坐在了地上，打量起自己毛茸茸腿上的花斑来。
当“纯触”状态感觉到气流忽然微微一动的时候，身后已经传来了一个充满兴味的声音：“哎？是豹腿啊？这个看起来挺漂亮的。”

第388章 在几何图形中寻找前进的路
当林三酒身体一拧、腾空跃起，随即面对着来人落在地上的时候，她的动作看起来还真有几分猫科动物的轻盈和精准。
她微微压低下巴，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紧紧地盯住了来人。
……才看了一眼，林三酒就已暗暗地确定，这个人绝不是红鹦鹉螺的居民。
红鹦鹉螺里的常驻居民，总是有一种他们独有的气质——常年生活在人来人往、高度发达的地方，让他们眼界开阔，善于交流，打扮风格一个比一个猎奇；然而物质供应失衡且不稳定，又一直处在拿签证的焦虑里，加上大人物肆意横行，红鹦鹉螺的居民看上去始终有些敏感而紧张。
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却非常放松自如。
一身勉强算是干净的素色外衣，像斗笠一样将他——姑且先这么叫吧——从脖子遮到了脚腕，仅露出了底下一双黑布鞋。他肤色纯净，嘴唇嫣红，眉眼乌黑，手背上露出了几条细细的、竹叶似的青筋；歪过头的时候，齐耳短发就倾洒了下来，叫人更是难以分辨这人的性别了。
猛一打眼看，这个年轻人似乎哪里都十分正常；唯独一双耳朵像精灵似的尖尖长长，轻巧地朝外伸展着，这才让林三酒确信眼前的人也被哈哈镜给改变了形体。
……是刚刚来到红鹦鹉螺的？还是从另一个末日世界来的？她有些不确定地想了想，并不记得在游乐园里时谁曾经提过这么一号人物。
最让她在意的，是自己无法判断眼前这个人的战力水平。
这人既不像人偶师那样深沉阴暗，也不像黑泽忌那样锋芒毕露——他就这么平平静静地站着，如同一汪纯得没有丝毫杂质的清水；自然，也流露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即使是被这么一个看起来十分凶狠的女人死死盯着，来人依然带着一副态度缓和的笑容，连声音都温润得听不出来男女：“哦，我吓到你了吗？别担心，我只是路过而已。”
一边说，他还抬起手指了一下林三酒身后的镜子，似乎是想从那一块镜子中过去。
要不要朝他打听打听呢……？
抿着嘴唇，林三酒没有吭声；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朝旁边让了一步。
或许是她的直觉，但她能够十分清晰地感觉到，还是不要朝他打听情况的好。
林三酒此时离那块镜子距离不远，几乎就是一伸胳膊的距离；若是换一个疑心重的人来，或许就会要求她退开点了——可是年轻人只是微微一笑，温和有礼地朝她点了点头，缓步朝镜子走了过去。
……这是一种常年胜利之下，油然流露出的信心。
镜子里那一个矮了一半、圆圆胖胖的年轻人，就像是同时在往外头走似的，一人一倒影很快就接近了。
镜屋里的空间不大，当年轻人经过林三酒身边时，忽然停下了脚，转头看了她一眼。“……既然遇见了，也是有缘分。我们交换一下名字吧？我叫季山青，你呢？”
这个要求很正常，林三酒犹豫了一瞬，随即答道：“我叫林三——”
出乎她意料的是，最后一个“酒”字，似乎就像是卡在嗓子眼儿里了似的，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仿佛冥冥中有一种力量顽强地阻止了她——年轻人微微一愣，似乎想不明白一个好好儿的女孩为什么会叫林三；只是他十分有涵养地没有表示出来，笑着点了点头：“好，祝你好运。”
随即季山青伸手碰了一下镜子，人影瞬地消失在了镜前。
……想不到还真就这样风波不起地走了。
“你叫林三？”他前脚才刚一走，意老师就冒出头了：“林同学你几时改的名啊？”
“别闹了，”林三酒哭笑不得地说，“你忘了我的【Scrooge McDuck Power】吗？大概是他刚才说了交换二字的原因吧……总之效果1忽然就发动了，就是那个‘任何涉及到交换的活动中，都会给予我一定优惠’——结果好么，我连个完整的名儿都说不出来了。你说，这种优惠我要了有什么用啊！”
意老师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甚至还呛得咳了两声，搞得她好像真的有气管似的。
“你笑这么高兴，”林三酒吐了口气，“看起来是研究得很有进展？”
“还不错，还不错，”意老师笑够了，这才正色道：“……没想到第一次试就这么成功；基本上，你身体完全分解的过程都已经被记录下来了。”
“那我接下来要干什么？”
“目前你什么也不用干，”意老师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得意似的：“由我来分析这个记录，提取出粒子分解、重组过程中的变化和运作方式，接下来或许你可以用意识力模拟它的进程——当然，分解你不能模拟，但是学习一下怎么样控制‘新人’细胞组带来的异变，我想也足够了。”
这么听起来似乎倒不难……林三酒对控制异变这件事还没有多大的紧迫感，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好。
“不是我说，你这对骨翼必须得赶紧收起来才行，它们实在太累赘了；万一不小心碰坏了镜子，那麻烦可就大了。”意老师大概感觉出了她的态度，有点儿不满地语调一变：“……你现在知道那个马脸为什么要引着你打破镜子了吧？你想想，每一面镜子都相当于一个粒子传导重组器，一碰就立马被激活了；也就是说想打破镜子，就避免不了先激活它。那么在你刚刚被激活了的镜子给分解成粒子的时候，这个传导器却同时破了——你想过没有，就算还能重组，重组出来的你又会是什么模样？”
林三酒闻言一凛，立刻忍不住把自己的骨翼收得更紧了。
随机重组出来的，不管还有没有生命，恐怕连亿万分之一变成人的可能性都没有……
一想到自己和一滩肉团之间，只有一道镜子之隔，林三酒浑身都有些麻麻的。
“那个马脸人最好祈祷不要再让我遇上他。”她暗自嘀咕了一句，“不然我也让他撞一次镜子！”
除了得赶快把骨翼收起来之外，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尽早找到大礼包所在的镜屋才行。
然而除了“某个镜屋中有礼包”这一个信息之外，她对礼包的所在地一无所知，掌握的资料几乎等于零——如果还像个无头苍蝇似的、纯靠运气随便传送，那么只怕一年以后也找不到终点礼包。
“我现在不能用【意识力拟态】对吧？”怀着侥幸，林三酒问了一句。
“当然不能了！你拟态一次女娲，意识力和体力就都快空了；别的不说，万一你拟态一结束，就遇上了危险怎么办？”意老师毫不留情地回应道。
既然这样，只有靠自己的头脑尽量想出一个办法来了，林三酒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身周流连了一圈。
这个房间也是一样，形状很不规则；一共二十一块镜子，除了头顶三块、脚下两块之外，还有十六块起到了“墙壁”的作用。
而当时见到的那幢钻石建筑，虽然外形也不太工整，但是整体来说，还是一个边缘歪歪扭扭、突突翘翘的圆形。
也就是说，里头的镜屋应该也是沿着这个不标准的圆而排列的……林三酒紧紧皱着眉头，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一点有用的东西。
她抬起眼睛，正好看见了季青山刚才离开的那一面镜子。
……那个人，自打一进来目光就马上落在了她身后这面镜子上；似乎根本也就没有考虑过要走其他的镜子——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明知道从镜子里穿过去之后，自己就会变成镜子里的模样，正常人都会多少有些顾虑、而挑选一下的吧？
尤其是那面镜子前头还有陌生人拦着……可季青山没有换一个镜子走，还是冒着可能会引发冲突的危险，硬是叫林三酒让开了道。
除非……他有不得不走这面镜子的理由。
林三酒的目光一会儿瞧瞧季青山的“出口”，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进来的那面镜子，忽然意识到这两面镜子虽然不是完全正对着彼此的，但从他的入口镜子看起来，也唯有那一面镜子可以称得上是对面——
“难道说！”
林三酒顿时一个激灵，终于反应了过来。
然而还不等她仔细想透，安安静静的镜屋里忽然亮起了一个女声，倒把她给吓了一跳——原来是又到了3分钟时限了。
“10，9，8，7，6……”
眼看只有几秒钟剩下了，林三酒也没有时间用血做记号，忙一拳砸在了脚下的镜子上；眼看镜面果然出现了裂纹，她便急急忙忙地便也冲向了季山青离开的那面镜子。
仿佛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她从镜子里跌了出来，这一次，变成了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圆球。
身高一下子缩了近一半，连镜屋也变得好像更大了似的；光是适应这个低海拔的视角，就花了林三酒好几秒钟。
只是这一次，在她看清楚了这个新镜屋的结构以后，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便又提步朝正对面的那块镜子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套上了靴子。
……季山青的办法，她已经想明白了；甚至可以说，她是和季山青那个人想到了一块儿去。
镜屋虽然各个都是不规则的形状，但受限于外部“容器”的形状和面积，它们注定只能排列成一个圆——尽管这个圆形可能不是特别标准。
而从外部被“吸”进内部，也就意味作为起始地的第一个镜屋，一定是靠近建筑边沿的最外侧；在第一个镜屋里，自己从中掉出来的第一块镜子，应该是直指着钻石建筑的中心。
这个时候，假如能找出镜屋中与“入口镜子”夹角角度最大的一块镜子，若顺着它找到了第一个“墙角”，也就找出了与“入口镜子”尽量保持在同一条建筑外缘线上的那一块镜子。
而从第二个镜屋开始，就不能用同一种办法继续往下走了。
尽量依照“外缘线”前进，则是这个办法的重中之重；一旦脱离了外缘线，也就是脱离了参考，到时可真要迷失在茫茫镜屋中了。
这样走下来，当林三酒再一次遇见自己出发时的那个镜屋时，就说明她已经绕着钻石建筑走了一圈了；虽然笨了一些，却是探索这个镜屋建筑结构比较可靠的办法了。
不管怎么样，从第二个镜屋开始，本来应该从“出口镜子”正对面的镜子前进的。
然而在林三酒进来的时候，压根没有考虑这么多，镜子都是随便选的，早就不知道怎么掉头回到第一个镜屋了，更不知道什么夹角角度之说；但是好在，她竟然碰上了季青山。
那个面貌十分中性化的年轻人，很显然正是在采用这个方法；那么只要跟着他从他离开的出口出去，想必又能回到边缘线上了。
只是接下来，就要靠她自己了。
由于镜屋的形状都不大规则，要找出哪儿是“正对面”还真不容易；有时甚至不得不掏出【女奴的捆缚绳】，用作测量角度的工具——到了这个时候，林三酒真是万分庆幸之前那个丢了狗绳的人没有买走她的捆缚绳。
而在一连咬破了几次手指以后，她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明明我有刀啊！”林三酒怀疑自己的智力都被镜屋占用了，以至于竟没有想到这一点：“用刀作记号不就行了吗？差点都贫血了……”
在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13”记号之后，她大步走向了正对面的那块镜子。
熟悉的黑暗一闪而逝，当她再睁开眼时，不由傻了。
季山青那一张温雅好看、却不辨男女的面孔，正朝她转了过来——方才的温和，此时也全消融了，换上了一派愁容。
“看来你也是想到了同样的方法啊。”他看见林三酒的那一刻就了然了，随即轻轻叹了一声，“不行了，走到这儿就走不下去了。你看看吧。”
……这是一个标准等腰三角形的镜屋，而林三酒正是从这个三角形底部的镜子里走出来的。

第389章 到底还是要抱大腿
气质干干净净得仿佛不掺杂质似的年轻人，目光流转间像水波一样柔和；身子稳稳地如同一棵嫩竹一样笔直挺拔，以至于他垂到了膝盖下的两条手臂，看起来也不那么违和了。
季山青抬起了一条跟他半个身子同长的手臂，朝另一边的镜子点了点。
“你来了是一件好事。”他嗓音温润地说道，在某一个侧脸时看起来应该更像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儿：“我建议，不妨我们联手合作，你看如何？”
“怎么合作？”林三酒左右看了看两侧的镜子。
之前的镜屋压根就说不上来是什么形状，唯独这一个不同，是一个特别标准的三角形——即使不掏出绳子来，她也能感觉到两侧镜墙的角度是完全相等的。
“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哪一面镜子才是沿着建筑外侧的边缘线走的，”有过一面之交，二人之间也好说话得多了，季山青态度自然地说道：“既然有了人手，不妨我们一人选择一边的镜子，你看怎么样？”
即使是从同一面镜子里落出来的，但林三酒却和他不同，被变成了一个大鸭梨的形状；目光从自己粗粗胖胖的腿上划过，落在左边的镜面上，她皱起了眉头：“……然后呢？总有一个人是可能迷路的。”
“你应该和我一样，这一路上都留下了记号吧？”季山青歪头一笑，犹如清风抚过云朵：“出去以后，我们先留个记号，在记住接下来几个镜屋的形状后，再返回这个三角形屋里，把我们二人遇见的镜屋形状画出来。”
这又是做什么？林三酒一时没有想明白，迷惑地皱起了眉头。
“你看，”大概是觉得光靠说的，还不能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季山青的长外衣下一阵鼓动，随即不知从哪儿掏出了纸笔来——“我们目前所在地，是已知的等腰三角形。那么从最靠近夹角的两块镜子中离开，我们就会分别落在三角形两边的镜屋里。在你来之前，我已经走过一次右边的镜墙了，从那里出发的下一个镜屋，是一个这样的形状……”
他弯下腰，两条猿猴一样的长臂就轻松地按在了地板上，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七边形——实在要说像什么的话，倒隐约像是一个横过来放的鸡心形状。
“我是从这儿掉出去的，正对面就在这里。”季山青在不标准的鸡心两条“腰”上，各点了一个点。“那么如果我从这儿出发的话，就可以把这个鸡心屋的下一个镜屋形状也画出来了……”
林三酒恍然大悟地应道：“——你是想把这个附近的镜屋地图整理出来！”
“对，”季山青点点头，柔亮的短发从耳边滑了下来：“你看，如果我们能把三角形两边的镜屋地图都画出来的话，那么将它们拼在一起，就能够推测出哪里是边缘线了。”
不仅是边缘线——林三酒隐隐振奋了起来，如果有了这一处小地图作为开端，那么摸清整个镜屋建筑的内部结构，或许也不再是难事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她向季山青提了出来：“……这个三角形的尖角后面，你能确定没有镜屋吗？毕竟从角度上来说，这个尖角是最有可能在边缘线上的。”
“这个我虽然不能肯定，不过我有一个猜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听听看。”季山青温和有礼地朝她一笑，“……这些镜屋的形状不规则，而且每一个也都不同，不管怎么摆放，都没有办法做到贴合一致地排列，中间肯定会有空隙。那么在我们从镜子中穿越出去的时候，又必须对应到下一个镜屋——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每个镜屋的镜子数量都相同的原因了；比方说，你从这个镜屋里的5号镜子出去，就从下一个镜屋的5号镜子走出来。至于中间有多大的空隙，并不影响我们的前进。”
“而这个三角形镜屋的尖角，是由两块镜子夹成的角度，而不是镜子本身，所以不能穿过去；也就是说，没有对应的镜子。如果尖角后面还有一个镜屋的话，那么那个镜屋一定是对应了这儿其他的镜子才对——或者是下一个镜屋的某块镜子。”
林三酒一边在心里描摹着图形，一边弄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下不由暗暗佩服了一下对方敏捷的思维。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同时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季山青能在遇见等腰三角形镜屋后没多久就想出这个计划来，可见他心思不慢；而他现在才刚和自己一样顺着外缘线开始走，那么就说明他大概是跟她同一时间进来的——就算有误差，想来也不会差得太远。
而林三酒在进入钻石建筑前，压根就没在终点见过、也没听过这么一号人物——那么可想而知，季山青也是来自于另一个末日世界的了。
这个念头叫她没来由地心慌了一阵。
来自不同末日世界的人却都能够进入这个钻石建筑，说明这个钻石建筑远远不止自己看见的那么简单，甚至跨越了时空也有可能。那依照它的位置和外缘而制定的前进计划，真的能有用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眼下除了这个办法，林三酒也再无别法可想了。
到底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在定下了计划以后，二人不免又互相客气了几句，这才分头各自穿越了镜子。由于季山青已经走过了右边的镜子，这一次就由他来走左边的镜子，林三酒去探索右边第二个镜屋。
“这家伙的心思也是够慎密的。”在从右边的镜屋里落出来时，她喃喃地说了一句。
之所以会来这么一个互换，大概是季山青对她还不完全放心，打算亲自看过一遍两边的镜屋吧。
……这一个镜屋的形状正如季山青所画的那样，是一个横放的鸡心形。林三酒一扫之下找出了出口对应的镜子，回头做好了记号，便摇晃着自己如同汽油桶一样的身子，朝正对面走去。
这个镜屋的形状虽然不刁钻，但面积却狭窄得出奇，几乎叫人感觉连转个身都困难。
正对面的镜子，与旁边另一面镜子互成夹角；林三酒刚要伸手出去摸，忽然眼皮一跳，顿住了动作。
从两面镜子之中的夹缝里，此时正缓缓地滑下来了一点什么东西——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一看，林三酒发现那东西又湿又滑，呈现出稀烂的肉粉色，看起来……似乎竟像是一片大脑组织的碎块。
大概是被她的脚步所震动了，大脑碎块很快顺着夹缝落在了地面的镜子上，发出了细微的一声“吧嗒”。
……有人曾经死在了这个镜屋里吗？
犹豫地盯了它一瞬，林三酒还是心怀疑虑地穿过了镜子。
走了这么多个镜屋，她几乎还没有遇见过什么实质上的危险；想来那个大脑碎块的主人，是被卷入了一场进化者之间的争斗吧？
接下来的几个镜屋，也都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地方；在用纸笔记下了一连五个镜屋的形状和面积之后，林三酒觉得自己差不多也该打道回府了——她毕竟没有画过这样的房间内部图，生怕自己画错了，所以每一个镜屋都反复检查了几遍才离开的，因此花了不少时间；说不定，季山青已经早回到那个三角形镜屋里等着她了。
她最后核对了一下自己所处镜屋的图形，刚刚收好了纸笔，正要转身回去时，“纯触”状态只觉气流微微一动，随即“砰”地一声，从身后传来了一个物体落在地面上的声响。
林三酒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正好对上了一个男人的双眼。
“怎、怎么……”这男人面色黑黄，面容陌生，紧瞪着林三酒的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明明自己从没见过他，对方却好像认识自己似的，结结巴巴地道：“怎么又是你！”
“你见过我？”林三酒眼睛一眯。这人确实好像不知哪里有些眼熟……
出乎意料的是，这男人根本不回答，反而迅速掉头就朝自己掉出来时的镜子伸出手去。
他离那镜子本就只有一掌之遥，即使林三酒立刻反应了过来，也来不及在他碰到镜子之前抓住他——然而她才刚一动步子，紧接着，一股腥臭血雨便不知从哪儿爆了出来，兜头淋了她一身一脸，顿时将头发、衣服都浇了个透。
连林三酒“呸”一声吐出来的，都是血红色的液体；她顾不得自己挂了一身滑溜溜的内脏碎片，忙抹了一把眼睛抬头望去，随即呆住了。
……刚才那个男人，早就碎成了烂泥也不足以形容的样子。
而直到现在，她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对方的马脸被变回去了以后，还真差点认不出来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呆呆地轻声向意老师问道。
“你等等，让我看看。”后者应了一声，随即消失了——过了一会儿，才又浮出了头。
“……我刚才仔细看了看你通过镜子传导器时的粒子状态，发现这些镜子的设置只有单向的。”
“你说单向……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同一面镜子，出和入你只能选一样。你从哪一个镜子里落出来的，就绝对不能从那面镜子进入了——因为单向设置的原因，你被分解后的粒子不能反向通过它，我猜反而会被当成杂质或者入侵物质对待——也就是说，你不能走回头路。”
林三酒愣了半秒，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糟了，那季山青岂不——诶，不对啊，他明明之前告诉过我，他已经原路返回过一次了……”
“不可能，”意老师一口咬定了，“要么他走错了，要么他在骗你。”
林三酒顿时皱起了眉头，想了一会儿觉得连脑子都乱了，忙再次掏出了纸笔，将想法都整理了写了下来。
首先，季山青将鸡心形镜屋的形状准确地描述了出来，这一点她亲眼验证过了，不会有错——但他既不能走回头路，又不像是会连出入口都弄错了的马大哈，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要说三角形两条腰上的镜子都是排列成一排的，的确有可能从右1出去，右2回来——但是下一个镜屋的形状不规则，很可能出口旁边的镜子对应的是空隙中夹起来的另一个镜屋；这么走一个不小心就迷路了，所以这一个假设应该不成立。
呼了一口气，那个鸡心屋里的大脑碎块，忽然毫无来由地浮现在了林三酒眼前。
除非……
除非当季山青走到三角形屋时，正好有另一个人从鸡心屋也走进了三角形屋。
这个人一定是把鸡心屋——不，甚至可能把鸡心屋以后几个镜屋的形状都告诉了季山青；只有这样，他才能把鸡心屋描述得有如亲见。
而他之所以执意要走左边，大概也是因为早就对右边了如指掌了……
那块大脑究竟是不是“另一个人”的？他和季山青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导致季山青发现一走回头路就是一个死？
——虽然不能确认，但是单靠想象力，也能推想出个七七八八了。
“那也不对呀，”意老师也有些迷茫了，“在这种情况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他完全可以邀请你一起走左边的道路，何必非要哄骗你？”
“如果只是要找到外缘线前进的话，”林三酒抿起嘴唇，脸色渐渐地冷了下来：“……他当然不会来害我。季山青和那个马脸家伙不一样，在找到礼包所在的镜屋之前，聪明人都知道合则两益的道理——既然他给我挖了这么一个坑，那么必须得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个，他一定十分确信，右边的道路上没有礼包，信息或许正是那个已死了的人带给他的——仔细想想，说不定那个已死了的人才是季山青真正的合作伙伴呢。第二个，我估计他已经猜到了礼包的位置。他不希望我从左边走，就是不希望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有接近礼包的可能性。”
“……但是光误导你还不够，他还要杀了你。”意老师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我记得那小姑娘长得水水灵灵的，想不到用心这么慎密毒辣。”
“我还以为他是男的呢。”林三酒随口应了一句，算算时间差不多了，随即走向了下一个镜屋。
在下一个镜屋里一睁开眼，她就知道自己现在又有了三分钟的时间。
“刚才的一切都是咱们的推测，”林三酒叹了口气，“想要知道推测有几成真、我接下来又该怎么找到礼包……我看只有一个办法了。”
“喂，你等下，你不会是——”
意老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林三酒低声地启动了【意识力拟态】。
“模拟对象，女娲。”

第390章 物品的自我保护
……头发被黏液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时不时还有一块碎肉陷在头发里；血在皮肤上被风干了，留下一大片一大片的褐红色印子，痒痒的很不舒服。
将背心的下半部分撕了下来，用后背没浸上血的地方，胡乱地擦了一把头脸和身体以后，总算感觉比之前要好些了，林三酒这才抬起了目光，近乎麻木地看了一圈身周。
——只要睁开眼睛，视界就会被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银亮镜子所填满。
一连走过了十几个镜屋，林三酒终于在这一个毫不出奇的地方停下了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咕咚”一下坐在了地上——她并不是累了，而是此时一颗心脏沉甸甸的如有千斤重，实在是坠得她透不过气来。
“连这一招都不管用了，”意老师这一次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茫然和焦虑。“……现在我们怎么办好？”
林三酒神色疲惫地揉了一下眼角，没有做声。
要说起来，之前在鬼屋里那一次拟态的时候，她其实就隐隐约约有一点感觉了。
……女娲拟态的效果，似乎正在逐渐褪色，一次比一次更不行了。
在鬼屋里时，由于当时身边环境特殊，林三酒主要是靠着拟态时那钢铁一般坚韧的意志，维持住了自己清醒的神智，因此这感觉模模糊糊地一闪而过，倒不太鲜明——然而这一次，可就不一样了。
连她也没有想到，“女娲拟态”这次破天荒地维持了有足足五分钟，才将镜屋的内部结构推测了出来——而在拟态结束以后，林三酒居然还有一些余力。
结合她绕着钻石建筑找人时的步距、速度等信息，女娲拟态下的林三酒推算出了钻石建筑的外围长度以及大概面积，在脑海里初步建立起了一个立体模型——每一个她曾走过的镜屋，都成为“已知”部分，用它们的形状和体积填满了立体模型的一部分；依照模型形成的构造，她又走过了六七个处在关键性节点上的镜屋，包括从天花板的镜子中离开了几次之后，整个钻石建筑的内部就彻底明朗了起来。
可以说，林三酒此时手上已经掌握了整个建筑内部的镜屋地图也不过分。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找到了礼包所在的镜屋。
事实上，反而是在有了近乎完整的镜屋模型体之后，林三酒才真正地感到了茫然和疲惫。
在这栋建筑里，每一个镜屋都不一样，也就是说，每一个镜屋其实都一样。
既没有哪一个镜屋的形状特别出奇，也没有哪一个镜屋里多了什么特殊设置；它们的地理位置更是乱七八糟，毫无规律可循——走的镜屋越多，希望反而越渺茫。
女娲状态早已经结束了；只不过说实话，就算能够再次拟态，林三酒对它也头一次没了信心。
“……我想大概是因为，”显然连意老师也没料到这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解释道：“你与女娲之间的交流，那都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对她的印象应该已经开始模糊了。了解越不深刻，拟态的效果自然也就越差；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你根本没法成功拟态女娲了。”
林三酒听了，一句话也没有说，仍旧那么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对面的镜子——在这一块的映像里，她没有头。只有恢复了正常模样的修长肢体，坐在地板上，身后摊开了一对骨翼。
“你怎么了？”意老师等了一会儿，觉得她状态似乎有些不对：“怎么不说话？”
有些蜕皮的嘴唇张了几次，声音才干涩地传了出来。
“……找不到礼包，也就意味着这一局不会结束吧。”林三酒慢慢地说，语气越来越低：“这也就是说，我、猫医生、人偶师他们，都被困在这一局里了，困死在这儿也不是没有可能。至于楼野楼琴那两个孩子……说不定早就来不及救了……”
意老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好。
“从极温地狱开始，我就一路认识了许多朋友，卢泽、玛瑟、海天青，等等……本来我觉得这是幸运，现在却不敢这么打包票了。”苦笑了一下，林三酒闭上了眼睛：“你看看，我现在身边有谁？我怎么知道，与他们的上一次见面，不是最后一次？”
“以前我看书的时候，看见过一位作家说过这么一句话。‘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到今天，我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林三酒缓缓吐了一口气，用手掌抚了一下脸颊。
“你、你也不用这么消沉，”意老师想了好半天，这才凑起了几句话：“至少你现在身边还有胡苗苗——嗯，人偶师应该不算朋友吧？咳，总之，这个建筑只要进来了就出不去，说明他们肯定还在里面，那么……”
“等等，你说什么？”林三酒忽然浑身一震，坐直了身子。
“我说，你既然知道了地图，那么只要一直走下去，肯定能遇见……”
“不，不对，”林三酒立刻打断了她，“你刚才说建筑只要进来了就出不去？”
“对啊，”意老师有点儿迷茫地说，“这你不也早就知道的吗？”
没错，即使碰了紧挨着钻石建筑外缘的镜子，进化者也不会被传送到外头；相反，这个进化者会被“甩”到建筑另一边对应面的镜屋里去——这一点，还是林三酒自己亲自试验过的。
“我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一点？”
狠狠地拍了一下头，林三酒迅速叫出了被她用意识力记录了下来的那个立体模型，随即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困惑的表情里却隐隐透出了一丝兴奋：“——不对，好奇怪。”
“什么好奇怪？”
林三酒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刚才浓郁得如乌云一般的低沉神色，早已逐渐从她脸上消融了；来来回回地绕着镜屋走了几圈，一边走，她嘴里还一边低低地念叨着什么。
“两边相比较的话……概率……为什么……难道说？”她轻声叨咕了一会儿，几乎每句话都叫人听不大懂，还不等意老师再次说些什么，林三酒突然停下了脚步，随即猛地一个转身。
在她锐利得如同猎豹一般的目光里，季山青站在一面镜子前，刚刚踏出的一只脚，顿时有些尴尬地凝固在了原地。
在一瞬间的惊讶过去以后，林三酒盯住了他，慢慢露出了一个微笑。
此刻才从镜子里落出来的季山青，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踩着高跷的仙鹤，两条腿被拉得长长的，唯独身子的尺寸还正常，还是被包裹在了那件素色斗篷里。他在片刻之间看起来好像有点儿慌乱，但随即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样子，朝林三酒笑着点了点头：“……又见面了啊。”
好像他和林三酒之前的约定完全没发生过似的。
“是啊，又见面了。”林三酒轻轻地走到了镜屋中央，看着他的神情，如同一只猫看见了罐头。“这可真巧，我才刚刚想到你，你就出现了呢。”
“这么说来，是挺巧的。”季山青仿佛听见了什么重要的事似的，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又遇见了，也是缘分，咱们来聊聊天吧。”林三酒歪过头，朝他笑着说：“毕竟总是这样找礼包，也怪累的。”
季山青抿了抿嘴唇，不知怎么似乎看起来有些不自然。“你要聊什么？”
“不如，就从你为什么要骗我回头这一点开始聊？”她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见对方神色不动，一声也不吭，随即笑了：“……你不想聊这一点也可以。咱们还是来聊聊那个三角形的镜屋吧。”
季山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拿出了纸笔，在纸上迅速地画下了几个图形。
“由于它是一个等腰三角形，那么它与之前那一个镜屋的关系，可以归纳为三种。为了方便解释，不妨把之前的那一个镜屋形状画成正方形好了。”林三酒一点也不着急似的，慢悠悠地说道：“第一种情况，三角形‘坐’在正方形正上方，与它垂直；这种情况下，由于外缘线整体呈现圆形的关系，左边的镜子角度更靠近外墙，而右边的镜子更靠近下一个镜屋。”
“第二种情况，三角形的底部靠近外墙，右侧镜子指向建筑物中央。这种情况下，走左边镜子可以通向边缘线上的下一个镜屋，走右边镜子就会迷失边缘线。”
“第三种情况正好与第二种相反，三角形底部靠近中央，左边镜子紧贴外墙，右边指向下一个镜屋——而即使碰到了紧贴外墙的镜子，人也不会被传送到建筑之外去，反而会被甩到另一边，后果会更严重。那么，问题就来了。”
林三酒收起了纸笔，看了一眼抿着嘴唇的季山青。
“你绝对是一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我的计划，还马上想出了一个骗我走上死路的办法。那么，为什么一个聪明人，会放弃正确可能性高达三分之二的路，反而叫我走那一边？”
“我并不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可连我都想到了这个问题，你没有理由想不到。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你根本不在乎什么外缘线，也不在乎探索什么建筑结构，你所表现出来的都是装的——”说到这儿，林三酒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泛着锋利的冷光。
“因为我早就知道这儿的结构了。”季山青点点头，轻声地接了下去。
“你承认得比我想象的痛快多了。”林三酒微微一笑，退后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虽然镜屋看起来好像全无章法，但只要耐下性子，想几个靠谱的办法，总能慢慢摸清结构的。你之所以毫不在意地让我走上了正确的路，一是因为你确信我会回头、到时只落得一死；二是你知道，即使我知道了整个结构也没有用，我照样找不到礼包。”
季山青的神色略略一动，抬起了一双秋水似的眼睛。
“想不到你能想得这么深，倒是小看了你了。”他抬头一笑时的样子，又有几分像一个大男孩了，只是神色却隐隐透出了疯狂：“……既然你都说开了，那么我也坦诚地告诉你好了——这个终点项目，只是一个玩弄人的笑话！我走过这栋建筑里每一个镜屋，却始终找不到礼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没有饭吃，没有水喝，甚至不能闭眼睡觉——因为有一个三分钟的限制！有好几次，甚至播报声都快结束了，我才惊醒过来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才二十二岁，就要被活活困死在这里！既然这样，我不妨再拉几个垫背的，都下去陪我吧！”
他的声音越提越高，到后来几乎成了嘶喊一般，额头上也迸出了青筋——然而林三酒抱着胳膊，丝毫不为所动。等他说完了，她才抽出手，缓缓地拍了几下巴掌。
“说得好，”她眯着眼睛笑道，“句句在理，正是我刚才的心理状态——噢，当然，除了要拉人垫背的部分之外。”
季山青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不由有些愣在了原地，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既然你提到了三分钟限制，我也想到了一件事。”
望着对方猛然一下子沉下去的脸，林三酒仿佛见到了世间最有趣的事一样。
“在你进来之前，我已经在这儿自怨自怜了好一会儿了；你进来以后，我又故意拖时间说了这么多废话。可是你猜怎么着？”她一笑，感觉到对面的人浑身已经绷紧了。“……三分钟早就过了，然而播报声却没响。”
“播报声是怎么说的来着？‘请赶快离开这里，去寻找礼包所在的镜屋’，对吧？”林三酒好整以暇地说道，目光落在了季山青的脸上。“我本来以为这是警告，但没想到它原来是一个提示。当它没有响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说明——我已经找到礼包了？”
“……我看你是想礼包想疯了。”
半晌，季山青才冷冷地笑了一声。
林三酒面色平静了下来，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如果我说错了，你为什么不转身就走呢？离你最近的镜子只要一抬手就够着了，我根本不可能在你传送之前把你拦下来。”
季山青紧紧抿着嘴唇，面色更差了，身子却没动。
“因为，如果玩家认出了礼包，礼包却反而掉头就跑，那可就不像话了呀。”林三酒柔声说道，“怪不得你看起来既不像男也不像女……因为物品是没有性别的嘛。你之所以一刻不停地穿梭在镜屋里，也是为了给其他玩家造成一个你也是玩家的错觉吧？”
季山青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下巴。
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声音是放得如此之轻，以至于林三酒险些没有听清楚——“……相比起认出我后的遭遇，其实你还不如困死在镜屋里更舒服一些呢。”

第391章 可老娘不叫林三啊
……季山青并没有虚张声势。
在意老师一声“骨翼！”的尖叫里，林三酒头也没来得及回，后背肌肉一缩，急急地将两只巨大骨翼提了起来，尾端的利刺顿时“吱嘎嘎”地从镜面上划了过去——好在始终没有把镜子打破。
才刚刚喘了半口气，林三酒一颗心仍悬在空中，只见从头顶上的镜子里再度扑出了一道光影；她略有些焦躁地低吼了一声，脚下一蹬跳离了原地——但她才回过身、勉强抬起了一边沉如千斤似的胳膊，那道光影早已碰着了地板的镜面，瞬地又被反射开来，没入四周不见了。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粗重地一下一下敲打着自己的耳鼓；林三酒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视线仍然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模糊。
“你看，这又是何必呢，”无数个身体被哈哈镜扭曲得各不相同的季山青，表情平静地站在二十一块镜子里，每一个的双眼都正紧紧盯着林三酒。无数张嘴巴同时一张一合地说道：“……现在你要在马上看见希望的时候死掉了，这不是更痛苦吗？”
林三酒没有吭声，目光一遍一遍地从这个镜空间里划过，眼珠每动一下，都仿佛能花掉她一大部分体力；时不时一个猛转身，让她看起来甚至有点神经质。
说起来，不过是三两分钟的战斗而已，她就已经像是被拽上绳子的马一般疲于奔命了。
她是真没想到，季山青只是突然回手碰了一下镜子，整个人随即就化作了一段光影被吸进了镜子里去；下一秒，所有的镜子里都露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她一个人，面对的是经过镜子互相映射后，产生的无数个连实体也没有的人。
不，其实根本没有所谓“实体和虚影”的分别——这二十一块镜子里的每一个季山青，都能从镜子里以一道锐利的影子模样“射”出来，速度快得叫人压根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有一段模糊的颜色；然而只要稍稍被那影子擦一下边，它立刻就会变成尖锐的奇特攻击——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从天花板上射出来的光影，竟也遵循了光照的规律，顿时被环绕的镜面给折射成了无数道，从四面八方的角度占据了整个空间。有的一被反射，便就此消失了；但更多的，还是如同穿刺一般一下又一下地穿过了林三酒毫无防备的身体。
“纯触”早就不能用了。
不仅仅是因为光影不会造成空气流动——还因为林三酒受到的攻击太多，此时浑身皮肤、肌肉早已失去了感觉，每一个动作全凭着意志力去驱动肢体、靠残留的直觉来判断自己身体落下后的方位。仿佛被注射了上百斤的麻药似的，她如果不低下眼睛，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手脚在哪儿——事实上，到现在她还没有因为打破镜子而死去，真是一件叫她自己也觉得惊讶的事。
在封闭的镜空间里，每一道光都在不断地被反射；假如一个人避不开光的话，那么自然也就避不开季山青化成的光影攻击。
他完全可以接连不断地攻击我，直到我死了为止，可是——
林三酒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从后背上猛然又传来了一股她已熟悉之极的强烈冲击——又一道光影刚刚打在了她的身上。
一下子，浑身毛孔仿佛都全部炸开了，血液像是被刺激了，立刻疯狂地逆流、凶猛地冲击着心脏；在她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跌倒在了地上以后，那道光影便从她头上瞬地滑了过去，没入了对面的镜子里——变成了另一个歪着头端详她的季山青。
如果可以的话，林三酒真想躺在镜面上不起来；然而从她的眼皮底下，季山青在底部镜面里的投影，慢慢地朝她接近了。
浑身汗毛一竖，她拼命甩着四肢爬了起来——她现在可以说对自己的肢体完全失去了感知和控制，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爬起身的；才刚站起来，顿时又被一道光影给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小腹上。
“不行，你这样会死的，”眼看着林三酒即使使尽浑身解数，也依然到了苟延残喘的边缘；意老师的声音里头一次露出了惶恐：“……你赶紧逃吧！对付他的办法，哪怕出去再慢慢想也行啊！”
直到从额头上流下来的什么东西一下迷进了眼里，林三酒才知道自己的额头出血了。她低头擦了一下眼睛，虚弱地摇摇头，在心里答了一句：“……没法逃了。”
意老师顿时哑了壳。她是林三酒潜意识层面所塑化的一个“意象”，有了她，林三酒才能对自己的意识力有更好的掌控——刚才她就在拼了命地用意识力控制着骨翼，试图将它们收起来；然而也正因为这样，许多存在于表意识里的信息，她反而并不清楚。
“刚才我在躲避光影的时候，早就碰到镜子好几次了。”林三酒不知怎么，没在脑海里对话，反而把这句话轻声地说出了口，声音因为麻木的舌头而有些含混不清：“……但是，我全被‘弹’回来了。”
镜子的通路并没有被封死——这一点她能肯定，也正是为什么她不敢打破镜子的原因；然而不知是因为终于找到了礼包、还是镜子里有一个季山青的缘故，她身体分解成粒子以后，压根没有穿越出去，反而在眨眼之间便掉回了同一个镜屋里。
“虽然我知道你是个礼包，但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林三酒喃喃地骂了一句，已经有些失焦了的目光从身边无数张季山青的脸上划过。
这句话顿时叫无数个季山青歪头看了她一会儿，随即同时抱起了粗粗细细、模样不同的手臂，语气平静温润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是礼包不假，但我也不完全是一个物品。”
“在我有了自主意识以来，你并不是第一个怀疑到我的人了。然而我还是在这儿，好好的，在镜屋里来回穿梭。之前那些辨认出我是礼包的人，都死了；在他们死了以后，他们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变成了终点礼包的一部分。”
“有人说终点礼包是一个威力无上的能力；有人说是一个平稳的、不必轮回的平常世界；有人说是一个愿望……世上没有人知道我到底能够做什么，但却都趋之若鹜地追寻着我。多亏了你们这些死掉的人，每多一个部分，我能做的事便越多；只要我坚持不被拆开，总有一天，我会摆脱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成为你们不可想象的存在。”季山青的表情乍一看仍然十分平淡，然而镜中的无数双眼睛，却仿佛正在燃烧着疯狂的光亮：“……来吧，轮到你为我做更多的贡献了。”
“是吗？”林三酒低垂着头，朝地面里的季山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那你可要记住了，废话太多的人往往下场都不太好。”
“你还能干什——”
季山青一句话没有说完，只见林三酒手中忽然多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接着猛地向旁边一甩手——一股狂烈的飓风如同出笼猛兽一般扑向了右侧，瞬地便舔上了镜墙；只听“哗啦啦”一声，几块镜墙同时碎裂成了几大块；【龙卷风鞭子】果然在没有让林三酒分解的情况下击碎了镜子。
然而头上、脚下、身边的无数个季山青看起来，却仿佛马上就要忍不住笑了。“你以为这样就能跑？太天真了！”
林三酒早就看见了。那四五块碎裂的镜子，才刚刚脱落下来了一点，便又纷纷贴了回去；几乎是在眨眼之间，镜墙便再次光洁如新地亮了起来，映出了一重重的季山青。
那张纯净清秀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嘲讽之意，红唇张了张，仿佛要说点什么似的；只是还不等他出声，林三酒已经又一次像是失去理智了一般，朝身旁疯狂地甩出了【龙卷风鞭子】。
要说刚才那一下更像是试探的话，这一次林三酒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顾虑。一股比刚才还凶猛了不知多少倍的飓风一口吞下了半个镜屋里的镜子，将季山青一句“你疯狗啊”给打得支离破碎。
被飓风一打，镜面纷纷裂开了碎纹；还不等它们重新贴合好，又一波风势已经袭到。
这样的“无用功”如此反复了足有三五次，季山青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镜屋里不知何时已经比刚才昏暗了一大半。
超过半数的镜子缝隙之间，已经不再有光芒透出来了，屋子里黑沉沉的，镜子里的倒影早就模糊成了一片，叫人瞧不清楚；他腾地一下从二十一块镜子里靠近了镜面，无数张隐约不清的脸被同时放大了：“你——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林三酒轻轻地笑了一声，心有余悸地抹了一下嘴。
她刚才已经彻底被季山青逼到了死路上了。
她即使战力再高，也躲不过光；而季山青投射的光影与光的唯一分别是，他比光更凶狠、更难以防备。
但只要有了一线希望，林三酒就是绝不会灰心的人——别说副本了，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绝路一说；这个镜屋，一定有一个解决的办法。
这个办法是什么呢？
当她摔在了地上时，脑海里突然浮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没有光的话，自然也就没有季山青的倒影了。退一万步说，即使季山青从镜子里出来了，也再没有各种防不胜防的折射了……
但是要怎么样去掉镜屋内的光呢？
林三酒眯起眼睛，朝镜子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的关注点不在于镜子里的自己、或者季山青了，反而落在了两块镜子的缝隙之间。
……为什么这里会有光射出来？有光，就代表着有灯？
可是连镜子都这么暗藏玄机了，这儿的灯难道会是普通的灯？
但是她在季山青的连连攻击之下，早已无法可想，只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一试——怀着侥幸心理打开了【金手指】，试图给自己增加一点成功几率后，林三酒叫出了【龙卷风鞭子】，暗暗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的事，顺利得甚至超乎了她自己的预料。
她一下接一下的攻击，即是为了扰乱季山青的视线；也是为了能够更彻底地摧毁镜子背后的光源——果然正如林三酒所想的那样，镜子虽然一个接一个地恢复了原样，但光源却全在猛烈的风势里被轰碎了，再也亮不起来了。
在彻底黑下来了的屋子里，原地静静地站了十秒钟以后，林三酒依然没有遭受到来自季山青的光影攻击，浑身的皮肤反而开始渐渐地复苏了。
她在黑暗里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你的攻击，本来就有时间的限制；这一下没有了光，你更是连发挥都发挥不出来了。出来吧，也是时候面对面地打一场了。”
过了好一会儿，阴暗的沉寂中才轻轻地传来了一声“嗤”。
“你觉得，如果这是我唯一的手段的话，我还能保持不被拆封这么长时间？”季山青嘲讽地一笑，“……把自己置于黑暗里，也就是把你自己置于了死亡里。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些让人变形的哈哈镜，难道只是为了好玩吗？”
林三酒一愣。
“你穿过的每一个镜子，都记载下了你的所有数据。只要我愿意，这些镜子里的数据随时都可以走出来，再拼凑成一个你……你和她们本就是一体的，不管外貌如何，都是一模一样的构成……”
即使看不清，但林三酒依然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片黑暗里，一个接一个地从身周的镜子里走出来——她们悄无声息，行动间甚至连一点气流的波动都搅不起来；然而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些东西已经逐渐、迅速地填满了她身边的空间。
……连林三酒自己都想不起来，她到底穿过了多少镜子了。如果每一面穿过的镜子中的“林三酒”，都在这儿了的话……
“别费事了，她们不需要攻击你噢。”随着季山青的这一句话，林三酒停下了握着【龙卷风鞭子】的手；只听他继续笑道：“只要轻轻碰你一下，这些与你同本同源的人，就能够彻底将你代替置换了呢。”
林三酒还来不及消化掉这句话里的消息，就感觉几根冰凉的手指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林三。”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在耳后低低地叫了一句。
……林三酒一瞬间连脑子都炸了，一时间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呃，林三？”另一只手伸了上来，毛茸茸的，抓住了她的胳膊：“林三？林三？”
黑沉沉的空间里静了几秒。
在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猛然爆发出了林三酒一阵畅快的大笑。她几乎完全不能自已了，下意识地通过麦克老鸭的能力将【能力打磨剂】换了回来，银亮的光登时洒满了空间，映亮了季山青发懵的脸。
“哈哈哈，我一定、我一定得看看你的表情才行，”她笑得前仰后合，连身边诡异的上百个“林三酒”都来不及瞧上半眼了，“我说，你这个什么置换是不是还有一个条件才能发动啊？是不是得叫我一声我的名字才行？毕竟都要置换人家了，连名字都不知道好像也不太对，是吧？”
季山青一脸呆滞，完全反应不过来眼下的状况；只能瞧着那个女人一边笑，一边说道：“——可老娘不叫林三啊！”

第392章 人数都已到齐
盘腿坐在地板上，林三酒只觉自打进入镜屋以后，从没有这样身心舒泰过。
……虽然她的身体被镜子捏成了一个葫芦型。
一边嘱咐意老师继续努力、争取控制骨翼，她一边捶着自己的肩膀，目光懒洋洋地从身边扫过——收起了【能力打磨剂】以后，镜空间里再次被绝对的黑暗所笼罩了起来；由于完完全全地没有了光源，即使是进化者，也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即使明知道身边的黑暗中林立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自己”，林三酒却依然十分放松。
“好了，现在你还有什么招数？”她说着话，甚至还有闲心伸手摸了一下身边另一个“林三酒”，触手毛毛茸茸的一片温热，让她想起来这正是第一次见到季山青时的豹腿形态：“……除非你能在镜子里一直躲下去，不然你今天怎么也免不了被拆封的命运了。”
不用问，季山青身为一个礼包，肯定不能一直躲在镜子里。
——而他叫出来的这成百个镜像，虽然乍一看形态诡异，可是一旦不能用碰触的办法将人“置换”掉之后，战斗力简直不足一提。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挤下了这么多人，别说是打架，就连转个身都不大容易；只要林三酒愿意，她完全可以把这些“自己”一口气都收割了。
即使看不见季山青的表情，从接下来好几秒的沉默里，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愤怒和不甘心。
过了半晌，他似乎才平静下了心绪，口齿清楚地、缓缓地开了口。
“本来我是不打算走到这一步的，”季山青冷冷地说，“……虽然解决掉你很容易，但是之后对我来说也会有点儿小麻烦。不过既然你铁了心非要给人添麻烦，看来我也不得不用上这一个办法了。”
林三酒没有言语，只是缓缓地坐直了身体，警觉了起来。
此时屋子里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光芒，他就算还有下一招，又会是什么呢……她在脑海里飞速地闪过了这个念头。
下一秒，只听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声音里毫无笑意，只有破釜沉舟的狠绝——“向此刻还在本镜屋建筑范围内的所有玩家通知礼包所在方向！给他们亮起镜面引路灯！”
这一句话刚一落进耳里，林三酒忍不住“腾”地跳起了身。
几乎是随着季山青最后一个字才落下，那个平淡的播报女声便立刻响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在镜空间里回荡成了叫人心慌意乱的声波；在黑暗里的“林三酒”们，闻言也纷纷动了，听见了什么指令似的一个接一个地钻回了镜子里，身边很快就空了。
“你是想让我陷入被围攻的乱斗里？”稳下了最初的惊讶，林三酒迅速地镇静了下来，轻轻地笑了一声。“……恐怕你可要失望了，你这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吗？”季山青柔柔地反问了一句，声气里含着的某种意味叫她立刻像猫似的立起了耳朵。“我想也是一定会有人失望的呢。”
他怎么这么有把握……？
林三酒满腹狐疑地不吭声了，心里开始有些惴惴的。
“啊呀，这么快就有人来了，”季山青忽然笑了一声，“偏偏光源都被打碎了，现在连我也没法恢复光源了——你的运气真不好啊。”
林三酒一声没出，迅速叫出了【能力打磨剂】攥紧在了手里；银光像碎片水流一般从她的指缝间泻了出来，又被遮住了大半——这一下，镜空间里的浓黑褪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却又不至于太明亮而叫季山青有机可趁。
正是在这一片昏暗迷蒙的光芒里，从左前方的一块镜子里，猛然扑出了一个人影。
林三酒一惊，急退了几步，将骨翼死死地收紧在了后背上，右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高能粒子震荡切割刀】。
……说是“人”影吧，其实都有点儿过奖了。
此刻站在镜子前、刚刚直立起身子的人，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巨大的绿果冻——那种颤颤巍巍、滑滑溜溜、“皮肤”表面映起了点点反光的样子，叫他怎么看也不像一个人，连内脏都像是隐隐约约的果冻内陷儿；若不是这一坨大果冻最上方顶着一团黑头发，林三酒大概还会以为出来的是个什么镜屋里的怪物。
果冻“咕叽”一声站稳了身子，似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即发出了有些懊恼的一声，浑身颤了几下。
季山青所给出的“礼包指示灯”，当然不会考虑要走哪一个模样正常的镜子；这些进化者们想来一心为了找到礼包，也急迫得顾不得了。
林三酒刚刚想到这儿，只见从身周又几面镜子里接二连三地跌出了人影来——似乎是没有想到一出来竟然就落进了一片昏暗里，几人站稳了脚以后，都谨慎地没有动，狐疑地打量着彼此。
才这么一会儿功夫，这处镜屋里加上林三酒就有五个人了；除了最引人注意的果冻之外，另外几人的体形被扭曲倒不太厉害；唯有一个头部被拉成了订书机形状的人，穿着一身厚甲，已经辨认不出性别年纪了。
“礼包在哪儿？”
一个鹰钩鼻子的老头首先张了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推开了一扇缺乏润滑的旧木门。从堆积着的松弛眼皮下方，他迅速瞥了一圈镜空间里的众人，随即又低低地、不容置疑地问道：“……谁是第一个来的？”
一时间没有人应声——一个身材细长、也看不出这是不是她原本模样的年轻女人，一脸赤裸裸的敌意是如此露骨，看起来仿佛随时都准备好了动手。
林三酒抿起嘴，表情一动未动。早在几人纷纷进入这间镜屋的时候，她就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无数个季山青已经消失不见了。
在后来人的眼里看起来，这间镜屋里大概只有她一个吧。
见无人应声，老头冷笑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似的一一从每一个人的身上剐了过去；他直直的目光毫不顾忌、丝毫没有遮掩，顿时叫那年轻女人皱起了眉头。只是在场的人可以称得上是各怀心思，即使这老头态度嚣张，气氛也一时凝住了，谁都没有作声。
在心里又数了五秒，人偶师仍然没有现身。
就在林三酒暗暗有些沉不住气了的时候，老头儿又说话了。
这一次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正是那个颤颤巍巍的绿果冻：“……我问你，你来的时候，这个女人是不是已经在这里了？”
林三酒顿时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个老头目光锐利，第一眼就排除了与他差不多同时进来的另两人；而剩下的，一个是软软滑滑、好像连怎么站稳还没弄白的绿色果冻；另一个，是已经一身战斗伤痕、一脸坚忍的高个儿女人——
这个选择题，就不难做了。
“咕嘟嘟，是，”有点费劲地抖了一下顶部的果冻，从那团黑头发底下传出来这个充满了奇怪水声的回答：“……我来的时候，她就在了。”
众人的目光立刻黏在了林三酒身上。
“这里没有礼包——这里什么都没有。”订书机嗡嗡地说。
“我们没瞎。”年轻女人似乎脾气不好，立刻硬生生地回了一句。
“啧啧。”老头儿砸了两下嘴巴，笑了。他个头大概还不到一米六，必须得仰起头才能看着林三酒说话：“……礼包是不是在你的手上？”
“不是。”林三酒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礼包是个人形，不但会说话，还会动——这件事，就算她说了也不会有人信，还不如省点力气。
“噢？广播说礼包在这儿，那就肯定在这儿……”老头儿的声音凉了下去，朝前踏了一步。如果说林三酒此时像是被一群豺狼围上了，这个老头显然充当了头狼的角色。“广播不会骗人，而你……却未必了。”
林三酒不耐烦地一扯嘴角，连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儿像黑泽忌：“你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叫我们自相残杀的局吗？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再多一个字的废话都不必说了，要打就打。”
“好，那我成全你！”一声尖锐的呼喝登时从角落里爆发了，一句话还没说完，那个细长的女人已经化作一团影子扑了上来；正当林三酒一提骨翼、打算防住她的来势时，只见那女人“波”一声，像浮泡破灭一样消失在了空中。
不好，这是一个能力——
林三酒心脏砰砰一跳，【防护力场】立刻随着她的念头在全身上下一亮。几乎是才一有了防备，身体紧接着一热，一股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的感觉便清晰地传进了脑海。
“好像开了什么防护？”女人尖声一笑，“没有用的！你好好看看吧！”
用不着她说，林三酒早就看见了漂浮缭绕在她身周空气里的一个个黑色小圆球。每一个不过小孩拳头大小，颜色深沉得仿佛能吸收夜色一般，在这昏暗的空间里更难以分辨了；然而瞧其他人的表情，似乎根本看不见这些圆球。
“各位，你们尽管放开手脚，”那长了一双尖尖长长眼睛的女人高声喝道：“她的行动已经被我限制住了！”
等了这么半天也没见着人偶师一行人，林三酒早积累了一腔烦躁，眼见那订书机果然也跟着动了，她顿时窜起了一股火——右手一摆，刀就消失了，紧接着一道比之前还要凶猛数倍的龙卷风便扑了出来，一股脑儿朝其余四人笼罩了过去。
四人不是镜子，立时神色都是一惊，似乎没想到她手里竟然有这么强力的东西；在狭窄的空间里，龙卷风的威势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遮天蔽日一般，尽管四人都各施本事，但仍然控制不住地被卷了起来。
这四条也是命的念头，早就从林三酒心里消失了；她手腕飞快地从几个圆球间划过之后，眼见圆球们像是闻见了腥的鲨鱼一般朝她手腕游了过来，她立刻收住了手——然而卷起的风已经足够了。
在“喀拉”一声脆响里，那个女人和订书机同时重重地撞上了镜子，连半声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骤然被破碎的镜面分解成了一场血肉之雨。
绿果冻大概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趴趴、毫无力道的变形竟然救了自己一命，在风势散尽时趴在地上微微颤抖着；而另一个老头儿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在撞上镜子前硬是刹住了脚步。他被兜头浇了一场血雨，看起来却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似的，伸出舌头舔掉了嘴唇上的肉丝。
然而，空气里的小黑球却一个也没少，依然在绕着林三酒周身上下沉沉浮浮。
“这是怎么了？”
就在林三酒刚刚收起了鞭子时，从绿果冻的方向传出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顿时浑身一震，再抬眼望去时，果然看见从绿果冻身后转出了一个人影。
“这么多血……有话怎么不能好好说呢，大家同为成长型，死了太可惜了。”
记忆中那对金丝眼镜不见了。
叶蓝朝四周看了一圈，慢慢吞吞地转过头，在见到林三酒的时候，一张平平淡淡、棱角略嫌突兀了些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看起来，似乎对她已经没有了丝毫忌惮。
……就他一个人？林三酒微微皱了皱眉。
不管是战力还是进化能力，叶蓝都可以说是稀松平常；像这样连一个帮手都不带，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只是还没等她将这个念头想深了，季山青温润的声音忽然响彻了整个镜空间。
“大家好，本栋镜屋建筑内的所有进化者都已到齐，欢迎进行礼包争夺战。让礼包现身的条件很简单：在场共有四人，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见到礼包。为了表示奖励，第一个到达本镜屋的人，得到了一个微弱的优势，希望大家能够小心。”
……所有进化者都已到齐？
人偶师和猫医生呢？
林三酒一时沉浸在了震惊里，几乎都没注意到季山青的最后一句话；只是他这句话的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顿时有一道黑影朝林三酒袭了过来。

第393章 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季山青显然非常明白自己的价值。
在镜屋里穿梭了这么久以后，终点礼包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诱人的奖励了。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个脱离副本的出口——没有一个进化者能够拒绝“再次重见天日”的希望。当他将所有对自己有兴趣的人都困在了一个屋子里、告诉他们只有胜者才可以见到礼包的时候，所有人都一下子被逼到了针尖上。
……在初初交过了一次手以后，现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血红的。
由于季山青的最后一句话，众人的第一个目标，此时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获得了微弱优势的林三酒”身上。
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高度兴奋下而飞快地奔流在血管里，而靠了对肢体强大的控制力，她的手指尖端正稳稳地一动也没有动。
季山青话音落下了好几秒了，目前还没有人贸然行动。镜屋里的空气就像是浸饱了水的沉甸甸棉花，压迫着人的气管，叫人喘不上气来。
每过去一秒，林三酒的心里就更焦虑一分。
……虽然对面那三个人看不见，但是她却压根也不敢忘了自己身周漂浮着的十来个小圆球。
只要她不动，这些黑色小球便也静静地浮着，看起来像是她身边的装饰似的；然而即使是稍微转一下头，黑色小球们便都像是活了似的，“呼”地就冲向了她刚才动过的肢体，来势汹汹——尽管不知道这些小球到底会造成什么后果，只是身处“纯触”状态下时，她总觉得自己隐隐约约闻见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火药味道。
可是眼看鏖战在即，她怎么能不动？
几滴冷汗徐徐地从后背上滑了下去，碰着了骨翼的根部，随即没入了衣服里。
“林小姐，”叶蓝站在老头和绿果冻之间，脸色发白地笑了一句：“……有些事，真的强求不来啊。”
林三酒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你的朋友人偶师呢？还有那只奇怪的猫……我怎么没看见他们？”叶蓝搓了一下双手，叹了口气：“……想来都是死在这个终点项目里了吧。毕竟，在这儿要死人实在是太容易了，对吧？”
“咯噔”一下，林三酒的心控制不住地直直往下沉。
她害怕的，正是这一点——如果人偶师用他操控人偶的办法找到了猫医生他们的话，那么只要他无意间决定转个身重返原路，他们这一行人就会全部爆成一团林三酒见过了几次的血肉之雨。
“我说，”矮个儿老头紧盯着林三酒，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还沾着血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我想大家应该都同意吧？首先解决掉这个得到了微弱优势的家伙，之后礼包鹿死谁手，就全看咱们的本事了。”
叶蓝轻声说了一句“公平”，绿果冻也微微地颤了几下。
“好极了。”老头嘶哑地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么，动手吧！”
林三酒浑身一震，几乎没等她抬眼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就已经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不妙”——【龙卷风鞭子】显然已经对付不了对面三人了，她赶忙将【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的卡片捏在了手里，随即在面前一股风势袭来的同时，【切割刀】的卡片已经激射了出去。
在离手后的几米内，卡片腾地在空中化为了一把刀，几乎毫无阻滞地穿过了来袭者的身体，直直地朝后飞了出去，在即将摔落在地时“啪”地一下被一只手抓住了——叶蓝抬起脸，朝林三酒笑了笑。
林三酒暗暗骂了一句。
她万没想到第一个扑上来的，竟会是绿果冻。
果冻的身体比人身要宽上足足一半有余，【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从他没有内脏、看起来尽是一片“果冻”的部分里扎透了——绿果冻在发出“叽叽咕咕”地一阵水声之后，软颤颤的身体再次一合，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赶紧朝后退了几步。
……这个果冻的形体看起来不怎么样，倒是一连保住了他两次命。
来不及可惜自己的刀，林三酒迅速瞥了一眼小黑圆球，发现它们只是微微地动了动之后，顿时松了口气；只是这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出来，异变突生。
——藏在绿果冻后方的老头，紧接着便从空中一跃而至。
既没有肢体攻击，他也没有动用什么特殊物品，在林三酒猛然瞪大的眼睛里，空中那个矮小瘦弱、如同猴子一般的人影已经大大地张开了双臂，兜头便朝她笼了下来。
林三酒不敢动用身后骨翼，开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后忙蓄势一掌便朝那人影迎了上去；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些小圆球也纷纷动了，呼啸着朝她的双手聚集而来——还没等碰上老头儿，先要碰上这些黑圆球了！
她心里暗骂一声，忙一拧身子，生生地收回了手；下一秒，黑影顿时遮住了她眼前的视野。
出乎意料的，她竟丝毫也没有被什么东西碰上的感觉。
人呢——？
抬眼一扫，空间有限的镜屋里哪儿也没有老头的影子；他就像是见着了阳光的泡沫似的，不知何时化了、消失了——
还没等这个念头转完，眼睛忽然一暗，一个矮小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地突然出现在了空中，“腾”地落回了角落里，站直了身体，正是那个眼皮松垮垮的老头。
他一双垂成了三角形的眼睛，此刻露出了隐隐的兴奋，紧紧盯着林三酒说道：“……二位，她现在根本动不了。”
一股震惊从头冲到脚，林三酒只觉面皮一麻，随即感受到了来自叶蓝和绿果冻的两道目光。
“刚才有一个进化者使用能力控制住了她的行动，虽然那人死了，但是效果还在。”不知怎么地，老头的语气竟然非常顺畅，听起来完全不像是推测而已：“不管她干什么，只要一动，立刻就会被追击造成伤害。”
“了不起，了不起，”叶蓝收回了目光，望着老头儿的眼睛里是一片晶亮：“……这是你刚才在那不到几秒钟的时间里探测到的？”
老头儿“哼”了一声，笑了：“这还不算什么。她此时身上还开着一个防护罩一样的东西，一直燃烧着体力；除此之外，她刚才还打算用一个能力来反击我——似乎只要被她双手碰上，后果就会很严重。”
林三酒几乎呆在了原地——根据一个人的行动推测出对方的能力还不算多么稀奇，然而在刚才那短短一瞬间，这个老头竟然将自己的所有状态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这种探知敌人讯息的能力，委实太可怕了！
此时对面三人望着她的目光，简直就像是她已经死了一样。
“我不能动吗？”稳了稳心神，林三酒逼自己露出了一个笑：“那么你们怎么不上来试试看呢？”
第一个有所行动的，竟然既不是叶蓝也不是老头儿。绿果冻突然重重一颤之下，空气里登时多出了十几道光芒刺眼的微型“闪电”来——镜屋里一时亮如白昼、一时昏暗混沌，“噼噼啪啪”的闪电竟叫人连眼睛都很难睁开了；几乎全靠着自己身上乍起的汗毛，林三酒才勉强辨认出了这些游走于空气中、如同活蛇一般的闪电来势。
十几道“闪电”忽地没入黑暗、忽地又骤然亮起，一时间连视野都被剧烈的白光闪成了一片朦胧。到了这个时候，林三酒也顾不得身边的小黑球了，猛地一低身子，感觉到一股炙热的高温从她身边迅速燎了过去。
还不等她喘口气，如鲨鱼一般朝她手臂、腰腹间游来的小黑球，一下子聚拢成了一片——下一秒，林三酒甚至连痛都还没有感觉到，已经看见一片血肉从自己的身上飞溅了出去；最糟糕的是，小黑球看起来竟然仅仅只比刚才小了一点点而已。
这一片血，仿佛激起了身边闪电更大的凶性，呼啸着、此起彼伏地、攻城似的一道接一道地朝林三酒袭来。
根本顾不上处理伤口，林三酒费尽力气地一躲，算是勉强躲了过去——只是不可避免地，她又被小黑球给轰碎了一处皮肤血肉。
“妈的！”
她终于狠狠地骂出了声。
即使威力没有闪电那么大，但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这两样东西磨死！
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咦？
林三酒的全部注意力突然被转瞬之间发生的一件事给死死地抓住了。
每一片小黑球都像是一个微型炸弹，即使是进化者坚韧强悍的肢体也会被它们狠狠啃掉一块，留下血肉模糊的一片狼藉；有地方伤得深了，甚至还能看见白骨。然而当林三酒无意间底下眼睛一看时，却发现自己的伤口几乎在才一形成的同时，就停止了流血。
她愣了几秒，突然明白伤口是被意识力包裹住了。
“谢谢你，”林三酒低低地在心里朝意老师说了一声，“……你启发我了。”
下一秒，当几道刺眼的白亮闪电朝她砸了下来时，林三酒狼狈地一翻身，用力地吼出了几个字——
“我的礼包！”
这一下，镜屋另一头影影绰绰的身影果然立刻骚动了起来，都再坐不住了。
一直横亘在众人心头的谜团，正是季山青所说的那“微弱优势”——假如林三酒身上那所谓的“微弱优势”正是礼包的话呢？要知道，星空游乐园可是一个会管杀人游戏称为合家欢乐的地方。
当另两人同时扑了上去的时候，就算叶蓝心存疑虑，但也终于不得不犹豫着跟上了。
几道闪电啪啪地打在了镜面上，顿时激起了一股轻烟；烟雾后方，正是一身伤和狼藉的林三酒——面朝着一个个眼睛都瞪红了的进化者，她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来吧。”她轻轻喊了一声，随即身体如同矫捷猎豹一样、全无顾忌地迎了上去。
好像忽然之间再也不怕小黑球了似的，林三酒在即将与几人硬撼上的时候，在空中轻盈流畅地拧过身子，骨翼顿时如同流水一般展了开来；小黑球早就趋之若鹜地跟上了林三酒的身体，但被骨翼一拦，立刻又聚集在了骨翼周围——
这一切，不过都发生在一眨眼的功夫里；下一秒，黑压压一大片的小球便炸起了一片雪白的骨头碎屑。
这是真真正正的痛入骨髓。
在一瞬间里，林三酒全身就被冷汗浸透了；脑海里响起了意老师一声高叫“现在！”，她死死地咬住牙关，瞬间放出了意识力。
能够形成两米多高骨翼的骨量，在碎成碎片时几乎是无法估量的，如同下了一场漫天鹅毛大雪一样——只是与雪不同的是，这些如钢铁般坚硬、刀锋般锐利的尖厉碎刺，在林三酒意识力的操控下，“突突”地像疾风暴雨一般激射了出去。
有那么一两秒钟，所有人的眼前都是一片代表着死亡的白茫茫。
……最先告诉林三酒她计划成功的，是突然之间消失的闪电。
即使是果冻一样的身体，在如此激烈、密集、凶猛的打击下，也已经碎成了一滩湿湿滑滑、黏黏碎碎的东西；当果冻外壳全成了稀泥汤的时候，露出的内脏也全被打成了马蜂窝。
绿果冻，死亡。
老头儿此时的模样也不比死了的果冻好多少。他脸上松垮垮的皮肤早就被打成了碎片，与碎条似的肌肉一起挂在面骨上，眼窝里插着密密麻麻的白色骨屑；要不是他口中“嗬嗬”有声，只怕谁也想不到这竟然还是一个活人。
唯有叶蓝一人，全靠着他疑心重、提防得快，此时虽然也是一身伤口累累，但却全是一些皮肉伤了。
林三酒使劲喘了一口气，没去管对面一脸惨白的叶蓝，目光从身边的小黑球上扫过了一圈。
骨翼的面积大、硬度高，与炸破肉体不能同日而语，因此这一下，小黑球消耗掉了一大半——只是仍然有五六个小了好几圈的黑球，仍然在绕着她沉沉浮浮。
“真他妈难缠。”林三酒骂了一句，身子没有动地方——只是面前忽然人影一动，立即叫她抬起了眼。
叶蓝虽然已经被刚才的阵势吓得连血色都没了，却依然勉强支撑着自己挪到了半死不活的老头儿身边，随即伸出手在他身上一拍。
在林三酒愣了愣神的功夫里，叶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一下子十分满足似的了，竟然慢慢地笑了。
“又只剩下你我二人了，林小姐，”他和缓地说道，晃了晃手里的一个方形盒子。“抱歉，看来礼包要归我了。”
见她只是盯着自己没吭声，叶蓝又笑了。
“这是我准备的压箱底的东西，”他慢慢说道：“告不告诉你都无妨，我就直说了吧。”
“你也知道我的战力不好，之所以敢一个人进来，全靠了这一件【妙手空空】。有了它，不管是谁、战力多高，只要被我用【妙手空空】拍上了身体，我都能把他们的战斗能力拿过来用。”叶蓝缓缓站起身，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知怎么叫林三酒越来越觉得熟悉：“……再怎么厉害，脑子太单纯也是没用的……你马上就知道，我即将要用的这个人的战力是多么恐怖了，但是不还一样被我骗走了战力……”
“黑、黑泽忌？”在看到叶蓝脸上露出了一个熟悉的表情时，林三酒终于忍不住失声叫道。

第394章 咱们看看林三酒一共能死几次
高个女人低垂着头，阴影笼罩住了她的面容，叫人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表情。二人静静地站着，没有动作，因此镜空间里的气流就仿佛死水一般沉重。
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对面隐约响了起来；叶蓝皱起眉头、竖起了耳朵，好不容易才听清楚她喃喃的低语声。
“这个能力的主人……”被染成了半个血人的女人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抬起了脸。凉凉的琥珀色瞳孔此时看起来竟然异样地平静：“……你对他做了什么？”
听了林三酒的问话，叶蓝脸上浮起了一个分明只属于黑泽忌的表情。他本来就长了张像一页白纸一样平平无奇的脸，此刻这个与他极不相称的表情一现，在他平淡的面孔上顿时看起来更加清晰而突兀了。
“你不用操心别人，”明明刚才还有几分谈兴的，但是在神情、动作、气质都越来越像黑泽忌之后，叶蓝竟也像他一样开始有点不耐烦多说话了，只是扯了扯嘴角：“……你只要负责死就可以了。”
林三酒没有吭声，眼睛死死地盯在了叶蓝身上。
她现在最需要掌握的，是【妙手空空】更进一步的情况……什么信息也不了解就直接硬抗“黑泽忌”的话，即使是全盛状态下的自己也希望不大，更何况她现在一身是伤，已经接近强弩之末了。
“是吗？”飞快地想了想，林三酒故意冷笑一声，打算先用言语拖住对方的行动。“不巧的是，这个能力的主人我认识。他恰好跟我说过，他的主要进化能力到现在都无法应用于实战——那你打算拿什么来杀死我？”
主战能力不行，几乎是成长型进化者的通病了。
听见这句话，叶蓝看起来毫不意外，甚至连表情都丝毫未动，反而隐隐流露出了一点笑意；与此同时，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锋利而危险的气质，开始渐渐地浓了起来。
林三酒的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对方手上的或许是一个类似于【劫贫济富箱】之类的特殊物品，能够偷取别人的进化能力——末日世界无穷无尽，不同的特殊物品起同样的作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然而眼下看来，叶蓝从黑泽忌身上拿走的应该不仅仅是一个进化能力而已。
再仔细一想，刚才叶蓝的话里话外，都说的是“战力”，而不是“能力”——结合他此时整个人的气质变化，林三酒脸色一变，立时咬紧了嘴唇。
捕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叶蓝挑起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妙手空空】
在这件道具出世以后，世上再也没有关于什么神偷的传说了。偷钱偷物偷人的技巧再高明，也不能偷走一个人的“运作系统”——而这件道具却可以。
如果每一个人都是一台电脑的话，那么我们的灵魂、能力、性格、记忆……等等，就都是这台电脑上操作系统的一部分。没有了这个“系统”，剩下的就只是一具空白的、会呼吸的肉体罢了。
使用方法：将【妙手空空】事先激活后藏于掌心里，拍一下目标的身体，就能将目标的性格、战力、技巧等等“软件”，转移进【妙手空空】的盒子里，以备主人使用。
注意事项：【妙手空空】的盒子里只有三个空位，也就是说，只能放下三个人的战力系统。而一旦放入盒子里以后，每一个战力系统都仅能被使用三次，使用次数用完后，战力系统消失。
友情提示：在战力系统被偷走以后，原本的主人可能会因此出现空白、呆滞或昏迷的状态；在使用这个特殊道具之前，请务必参考当地法律法规，一切后果自负。
“决定一个人是谁的根本性东西，都已经在我手上了。”
叶蓝一边说，一边向前踏了一步——【妙手空空】的效果非常明显，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一步而已，黑泽忌身上那一股独有的、暴烈而嚣张的气势，登时席卷了整个房间，甚至叫林三酒都忍不住全身一震。
“你不妨认为……”叶蓝一笑之下，一排白森森的牙露了出来：“……你是死在了自己朋友手上。”
林三酒脸色苍白，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被伤口啃咬得坑坑洼洼的身体，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震惊正在微微颤抖着。
……面对面地跟黑泽忌战斗的话，她实在是没有胜算。
她现在的战斗方式、探测技巧，甚至还都是黑泽忌教的——
“再见了。”叶蓝一扯嘴角，身影随即就从原地消失了。
以前在跟林三酒交手的时候，黑泽忌显然没有拿出全力。叶蓝并没有动用任何特殊物品，仅仅是毫无花巧的朝前一跃而已，就已经彻底超越了林三酒的视觉捕捉能力——当叶蓝终于再一次从她的目光里出现时，他已经高高地跃到了她的头顶上。
一个比玛格丽特王后打出的漩涡还要大上几倍的空气黑洞，呼啸着从空间之中探出了头；巨型漩涡在林三酒头上高速盘旋着，带起了无数股凶猛气流，登时将地上的碎肉、残尸都吹卷了起来，几乎叫人连眼睛也睁不开、站都站不稳了——
被玛格丽特王后打那么一下，林三酒当时就已经受到了不可思议的重创；这一下若打实了——
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叶蓝猛地一收手臂，这个如黑洞一般的漩涡骤然一收，千万吨空气压力就像是人倒抽了一口气一样，紧接着被重重吐了出来，兜头倾泻在了林三酒身上。
……与这道惊人的洪流相比，林三酒看起来竟然瘦小得可怜。
“千万别撞破镜子”，此刻反倒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一个顾虑；因为在这股仿佛要吞卷天地的洪流面前，镜屋里早就没有一块镜子还是完好的了，一瞬间就全部化作了一大团一大团银亮的细碎齑粉——整个屋子里的东西都像是被放进了高速搅拌机里、按下了开关；林三酒只来得及拧过身子、半挣扎了一下，就彻底被这片混沌给吞没了。
叶蓝独自站在镜屋中央，双眼紧闭，感受着身边每一寸气息的流动；过了好一会儿，当齑粉终于再次粘合成镜屋时，靠近镜墙的地方逐渐露出了一具一动不动趴伏在地上的身体。
……正是林三酒。
被当作照明用的【能力打磨剂】，此时从她松弛了的手指里滑了出来，在原地摇摇晃晃，映得半室都是银光。
目光从林三酒身上扫过时，叶蓝终于半是不耐烦、半是解脱了似的，发出了一声冷笑。
“解决掉这些人，真比我想象中的容易多了。”
他对地上那个“手电筒”毫无兴趣，一边低低地说道，一边在手表上一拍，一个方形的黑影顿时从表盘里掉出来，落进了他的手掌里，正是【妙手空空】。
将黑泽忌的战斗系统小心地放回了盒子里以后，叶蓝这才长长呼了一口气，目光平稳而温和了下来。
习惯性地想推一下眼镜，却推了一个空；叶蓝摇头笑笑，抬起了头，四下打量了一圈。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了，我是最终胜利者。”他扬起声音，试图想把刚才那一位“主持人”叫出来：“终点礼包，是不是应该给我了？”
死静的镜空间里，忽然传出了一阵“啪啪”的脆响——叶蓝忙一抬头，正好看见了一个温文尔雅、笑容纯净的人，一边拍着手掌，一边缓步从一面镜子里走了出来。
这人看起来既有男性的爽利，线条又兼具了女性的柔美，叫人很难分辨出到底是什么性别；只是不管他是男是女，都仍然不能影响他的好看，当然正是季山青。
叶蓝被他的突然出现给惊了一跳，防备地退后了几步；只是当对方开口说话时，那温润独特的声音顿时叫他松了一口气——确实是之前宣布决斗时的声音，没错。
“恭喜，恭喜！”季山青笑容满面地说，眼睛连瞥也没有朝林三酒横尸之处瞥上一眼，“您——怎么称呼？”
“我姓叶。”
“原来是叶先生！叶先生果然打败了所有其他玩家，成为了终点项目的最终胜利者，真是祝贺你了！”
这一番客套礼节，显然都不是叶蓝需要的。带着几分急迫地，他朝季山青笑着问道：“我可以拿礼包了吗？礼包是什么？”
“当然没有问题。”季山青表情灿烂，迅速从衣袋里掏出了纸笔，“您等等，当我将这张纸条写好以后，您拿着它，就会变成终点礼包了。”
叶蓝连忙点点头，眼珠凝在了那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纸上，目光越来越热。
“终点礼包的内容，说来很简单。”季山青不紧不慢地在纸上摇晃着笔杆，时不时还写写停停：“……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的一件东西，或者你希望发生的一件事；不管是什么都好，一旦我将纸条上的内容标注给你了，这个内容就会很快变成事实。那么，不知叶先生——”
“我想要成为成长型发展到极致时的终极形态！”叶蓝一口打断了他，带着一份越来越浓的隐隐狂热，他激动得连额头上都浮起了条条青筋；嘴角含着说不上是激动还是疯狂的笑容，吐出了这一句显然在他心里已经反复念过了不知多少遍的话：“我知道成长型绝对不仅仅是会涨点身体素质而已！我们的主战能力，为什么都这么弱？到底它们是蕴藏了多大的潜力，才会被这样压制？我知道，成长型的未来绝对是不可估量的……叫人想象不到的……我就要成为这样的终极形态！”
“终极形态啊……”季山青面色严肃地点点头，慢慢地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在叶蓝停下换了一口气的功夫，他悠悠地念道：“……星空游乐园终点大礼包，特此奖励给叶……叶什么，先生？”
“叶蓝！”
这一辈子，叶蓝也没有将自己的名字应得如此响亮过。
季山青放下了纸笔，歪过头，朝他露出了一个纯净好看的笑容。
“叶蓝啊……”
伴随着他温润如玉的嗓音，镜屋里忽然微微暗下来了一点儿。
正处于高度兴奋中的叶蓝，压根就没留意到他身后的镜子里，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起了一群密密麻麻的阴森人影——每一个看起来都是他的模样，只是被变成了不同的形状。一个接一个地，他们无声地迈步走出了镜子。
叶蓝此刻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季山青的手上；咕咚咕咚的心跳声连季山青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笑了笑，他将手里的纸条递了出去：“来，这就是你的终点奖励了。”
激动地劈手夺下纸条时，即使是战力平常之极的叶蓝，也做到了又狠又准，又快又轻。
他迅速低头看了一遍纸条，随即有点儿呆地抬起了眼睛，好像一时还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情况。
季山青歪过头，怜悯地冲他一笑。
直到这个时候，叶蓝的目光才终于舍得从纸条和季山青的身上挪开，落在了季山青背后的镜子上。
通过那面镜子，他清楚地瞧见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正刚刚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叶蓝。”他自己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在骤然爆发出的、非人一般的嘶叫声里，季山青仿佛心存不忍似的低下了眼睛。过了几秒，他才轻轻地不知跟谁说了一句：“……好了？那你们把他带走吧。”
一群“叶蓝”们无声地点了点头，随即一拽另一个的胳膊，顿时将那一个面色茫然、目光空洞的叶蓝给拽得一趔趄；正当季山青迈步跟上了这一群“叶蓝”，打算一道离开这儿时，忽然“叶蓝”们都停下脚不动了。
“怎么——”他才刚刚皱起眉，后半句话就吐不出来了。
横拦在一群“叶蓝”面前的，是一个摇摇晃晃、浑身千疮百孔得几乎不成人形的血人；只有当那人抬起眼睛时，才从一片血污里露出了一抹琥珀色：“……给我把人留下。”

第395章 生是你的礼包，死是你的死礼包
……老实说，林三酒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顺水推舟的办法，竟然能够取得这样的成效。
或许人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脑子就会转得特别快，她在洪流袭上自己之前的那一个瞬间，突然就像“开悟”了一样，将眼下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不说，还立刻想出了一个解决之道——说来很简单，那就是装死。
不管是季山青还是叶蓝，都是精于算计的聪明人，至少他们远比林三酒要精明得多了；只不过或许是当局者迷，在这层层密布的各种计划、各种算计里，反而叫林三酒发现了一个谁也没有防备住的空子。
——谁来确定场中的死亡者？
假如“众人角逐至最后一名胜利者”的规则，的确是星空游乐园制定的话，那么以副本无处不在、难以探测的能力来看，的确有可能会立马检测到谁死了，谁没死——然而这个规则却只是季山青想出来骗人的。
他判断场内情况的依据，无非就是用肉眼看、听进化者说而已；当他见叶蓝果然成为了最后一个站立着的人，自然而然就以为其他人都死了——毕竟叶蓝打出的那一击，威力委实太过可怕，季山青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可是偏偏叶蓝是在黑泽忌的状态下打出那一击的。
跟黑泽忌共处过几天，打过了许多交道以后，林三酒对这个人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除了脾气差、战力恐怖等等外在的表现之外，她也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哪些事是黑泽忌会做的，哪些事他不会做——比如，在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的人身上补一刀。
黑泽忌不是事后补刀的人。
对于他来说，对手看起来死了，那就是死了，他对自己每一击的威力都有足够的信心；即使是对手没死，他也可以再送对手死个十七八次——补刀这种事，反而是生性谨慎的叶蓝会做的。
然而叶蓝对于黑泽忌的战力系统，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想想也是——黑泽忌的战力，恐怕是叶蓝的百倍也不止；连他都认为已经完成了的工作，叶蓝自然是非常放心的。
……一个人用自己的视角看世界久了，就往往会下意识地以为别人的视角也应该同自己差不多。
所以在林三酒有意拧过头、让自己看起来好像颈骨断折了一样之后，她果然没有听见叶蓝朝她走来的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他兴奋的一声高喊，以及季山青一边鼓掌一边走出镜面的声音。
即使身体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那时的林三酒还是微微地挑了一下嘴角。
接下来，就让季山青替她解决叶蓝吧。
“……所以我还真得谢谢你，”林三酒艰难地笑道，捡起了地上的【能力打磨剂】，向对面照了过去。她现在呼吸的每一口气，送进肺里都十分费劲：“……这个家伙我还真有些棘手呢。”
在银光的渲染下，季山青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一旦有认出了他的玩家在，他就不能随便离开了。
“你还真难缠。”季山青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老实说，我还真有点开始佩服你这种甩也甩不掉、杀也杀不死的劲儿了……嗯，又佩服又烦。”
林三酒咧嘴笑了一下，在血污里露出了一口白牙。
“但是瞧你现在这个德行，应该也离死不远了。”季山青显然被她这一笑有些激怒了，冷冷地说：“你应该想到，既然我提出这个决斗的办法，那么自然就有所准备——毕竟也有可能出现你将其他人都解决了的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挥了一下手。众多“叶蓝”们仿佛立刻听见了指令，纷纷押着那个真正的叶蓝退了开来，为他们留出了中间的一片空地。
“你以为礼包就没有实战能力吗？哪怕是一个孩子，现在只要轻轻动动手，就能将你彻底送上死路了。”季山青柔声说道，等着瞧林三酒脸上的神色。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对面那个血人却“咕咚”一下坐在了地板上——不，与其说是坐，还不如说她是栽倒了更合适些——林三酒呼呼地大口喘着气，一眼也没看向季山青，简直像是自暴自弃了一样断断续续地说道：“好、好啊，你来。”
季山青这一下可真生气了。他低低吼了一声，身子一低便冲了过来；从斗篷下方露出的两只手里，忽然多了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缎带。
林三酒仍然歪倒在地上，呈现出一副死咸鱼的模样，好像对手根本不值得她起身一样；就在季山青的手即将碰上这个态度可恨的女人时，他忽然只觉自己脚腕一紧，突然被什么人给拽住了腿、使劲向后一拽——接着他身体一下子失了重心，“砰”一声就把脸砸进了地板里。
……这一下看着应该挺疼的。
自己浑身是伤的林三酒，还有闲心替季山青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口气还没抽完，她一改之前仿佛濒死的样子，立马闪电般弹了出去，在季山青还在挣扎着没站起来的时候，将两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手下的身体一下子不动了。
“好了好了，”他听见自己后背上的女人喘着气说，“你们都走吧，挺贵的……对了，把那个人给我带过来。”
什么挺贵的？
季山青不敢让背上的两只手以为自己在试图挣脱，只能一点一点地扭过了头去——正好看见两个“叶蓝”刚刚松开了自己的脚腕，又走回了那一群人之中，将真正的叶蓝带了过来，按他坐在了地上。
季山青傻了。
上百个念头跑马一样地从他脑子里滚了过去，最终都融合成了一个呼啸着的问题；还不等他从震惊里缓过神，只听林三酒在背后十分讨人厌地笑了一声，适时地解答了他的问题：“诶，我有个能力正好可以驱使生物……不过被拉了一下脚腕就摔倒了，礼包的战力果然也只是平平常常嘛。”
她所说的，当然正是麦克老鸭的【ScroogeMcDuckPower】——因为除了用别人代替她以外，林三酒是真的无法再撑过任何战斗了；刚才跳出来的那一下，已经耗尽了她所剩不多的大半体力。
只不过她虽然一共只驱使了两个“叶蓝”，但花费就已经十分惊人了，体力值以高速不断消耗着，眼看着就快要见底了，林三酒这才赶紧叫了停。
“我要是你的话，就乖乖地不会动了，”她双手放在季山青背上，与其说是威胁对方，倒更像是借着对方的身体来支撑自己：“我还有一个能力，是【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啊，解释起来太麻烦，你还是躺着就好……我现在是要拆开你的衣服吗？”
季山青登时涨红了脸，赶紧转过头，使劲地用余光瞪着林三酒：“你，你别动我！我告诉你，你这还不算成功了呢！”
“啊？”正在解一根衣带的林三酒停下了手。
“一旦我被拆开，我就不再存在了，”季山青又像是冷笑、又像是恐惧似的说道，“……那么这些镜像们也都会纷纷离开。没有了它们把这个男人带进镜子里去，过不了多一会儿，他就会慢慢恢复原状……置换只是用镜像的粒子替换了他原本的存在，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他拉进镜子里，叫他再也出不来。”
他一口气也没换地接了下去：“而你现在不杀他，又像与他是旧识，想必留着他还有用吧？把我拆了，没人控制他了，一会儿等他醒过来，你这样还不是一碰就死吗？”
明知道没有人能拒绝终点礼包的诱惑，季山青仍然没有放弃努力——就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即使手上只有一根木棍，也要在绝望和侥幸中试着挥一下的。
林三酒没吭声，看了看季山青，又看了看一脸呆滞的叶蓝。
原本着落在叶蓝身上的只是楼氏兄妹二人的下落而已，现在又多了一个黑泽忌——叶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只是如果真如季山青所说，需要他控制叶蓝的话……
等等，控制？
我也有办法啊！
林三酒精神一振，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她一双手按得更紧了，轻声道：“不要紧，我的体力值还够用。”
这跟体力值又有什么关系？季山青不由愣住了——只是事到如今，他已经用上了所有的办法，实在是再也无招可想了；近乎麻木地将脸贴在了镜面上，他干哑着嗓子，感觉到眼角有什么痒痒的东西流了下来，喃喃地哀声道：“……真的不能不拆我吗？”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身为一只礼包，在季山青五个月的短短生命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近在眼前的死亡。
然而一句轻轻的女声，却在他耳旁如同惊雷似的响起了：“可以啊。”
季山青立马抬起了头——他感觉到那双手仍在后背上，结结巴巴、生怕对方在戏弄自己似的问了一句：“什、什么？你，你不拆我？”
“现在暂时可以留你一命。”林三酒静静地答道，“但是先说好了，虽然不拆你，但你是不是一样还是归我？”
她当真的吗？
……百般思虑以后，季山青咬住了嘴唇，缓缓点了点头，感觉脑袋仿佛多了千斤重。
几乎是在他刚刚点下头去的同时，林三酒不知听过多少次的那个平稳女声就再一次响彻了整个镜空间：“恭喜57号玩家林三酒成功获得终点大礼包，本局游戏结束，请回到边缘镜屋传送出去，欢迎下次光临星空游乐园副本。”
……这才是真正获得礼包以后的通知播报，听起来居然如此平淡。
甚至在播报声结束之后，镜屋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变化——她原本还以为，至少还得有点建筑震动之类的异状呢。
“那、那接下来是怎么样？”林三酒有点儿茫然，“我出去之后呢？”
“我跟着你一块儿出去。”季山青一脸倒霉地说道，“我现在已经是你的礼包了，你走到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如果你不拆我的话。”
林三酒终于放心了。这一放心，她身上顿时没有了力气，长呼了一口气从季山青背上滑了下来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好半天。
季山青满怀企盼地等了一会儿，希望她能因为重伤不治死去；不过叫他失望的是，林三酒又艰难地坐了起来，往自己身上抹了一些药油样的东西。
收起了【续骨油】，林三酒又将所剩不多的体力值全部用来兑换了【AnotherWay之人鱼养成液】——“咚”一声将一箱子粉红色矿泉水砸在地上，她嘱咐季山青：“你，每隔几分钟给他喂一瓶水……先喂个十瓶看看效果好了。”
见季山青一副十分抗拒的样子，她又加了一句：“不喂水就拆了你。”
礼包终于还是拿起了一瓶矿泉水。
受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做了这么一点事林三酒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躺在原地匀了一下呼吸，这才终于能够问话了。
“我问你，你说整个镜屋的进化者都来了……但是我怎么没有看见我的朋友？那个穿着黑皮衣的男人，身边还带着一只猫和一个人的——他们去哪了？”
望着季山青忙忙活活的背影，林三酒有一瞬间真的害怕他会回头冲自己露出一个报复性的笑容，告诉她人偶师一行人都死了。
然而季山青却头也没回，不以为然地应了一声：“噢那个啊，他还在终点项目里啊，只是不在这个终点项目里罢了。”
“……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也知道一点吗？”季山青回头看了她一眼，“星空游乐园副本并不是只有红鹦鹉螺才有——它是一个同时存在于多个末日世界的副本。因为副本内时间流速会比外界快一些，所以当有人到达了传送日期时，就会被直接转送到另一个世界中的星空游乐园里。”
林三酒瞪大双眼，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马脸男人的模样——为什么一个从黑暗森林来的人，会出现在红鹦鹉螺世界的副本里，这个答案没想到竟然就是这么简单；她原地愣了好几秒钟，自己也将剩下的部分想明白了。
由于猫医生和AYU都被人偶师改变了一部分身体质地，已经算是他的人偶了；所以当人偶师被传送走的时候，猫和灵魂自然也身不由己地一块被传送走了。
一把捂住了脸，林三酒只想大吼一声。
……果然聚聚散散，才是人生吗？

第396章 前路
当第一片质地凉硬、光滑晶亮的鱼鳞，从叶蓝的胳膊皮肤里钻出来的时候，林三酒一下子来了精神，忙一手撑地坐了起来——动作太急，顿时令她眼前一黑，半天都没喘过来气。
她浑身上下每一块能叫得上名字的骨头几乎都断了，有些地方一按就钻心地痛，有些则已经肉眼可见地变了形。即使她把一整瓶的【续骨油】都用上了，空气里已经充满了浓浓的药油味，但对于这么重的伤势，依旧见效甚微——更别提她此刻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完好皮肤了。
忍着每动一下就会越加鲜明的疼，林三酒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叶蓝。
正如季山青所说，在镜像们离开以后没过多久，叶蓝就开始渐渐地恢复了一些神智。在他空空如白纸一样的茫然神色里，“恍如大梦初醒”时的那一刻看起来非常地显眼——还不等叶蓝反应过来现在是怎么回事，林三酒就赶紧嘱咐季山青又给他“咕嘟咕嘟”地灌了一瓶子矿泉水下去。
从散落一地的空矿泉水瓶子上看来，叶蓝喝了至少也有十多瓶了。
这一次，当水灌到一半的时候，被季山青死死按住的叶蓝忽然停止了挣扎；随着他的喉头一上一下，一瓶水很快就空了，季山青随手将粉红色空瓶一扔，瓶子在地上“当啷啷”地滚远了。
叶蓝抹了一把嘴角，忽然觉得好像有点痒似的，挠了一下胳膊——林三酒目光一低，正好瞧见了他生出来的第一片鱼鳞。几乎是紧接着，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的青色鱼鳞就迅速从他的袖口里蔓延出来，覆盖了露在外面的手臂皮肤。
即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林三酒依然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蓝？”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林小姐！”叶蓝刚一抬起眼睛，顿时高兴地叫了一声，目光里奕奕发亮：“没想到在这儿还能又遇见你，真好！”
……这副模样，简直就是当初极温地狱里的申连奇。
“这一位……是？你好，幸会幸会，我叫叶蓝！”
他对谁都那么热情，目光一转，立刻殷勤地朝季山青伸出了一只手，把礼包惊得向后一退，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能够认识新朋友，真是叫人高兴啊！”
即使还没有像申连奇那样生出鱼尾来，但在一口气灌了这么多人鱼养成液之后，短时间内“冲”出来的效果显然也非同凡响了。
林三酒挑起嘴角，朝他挤出了一个笑。
“叶蓝，关于你身上这一个【妙手空空】，我有问题想问你。”她晃了晃手里一个不起眼的塑料小盒子，正是其貌不扬的【妙手空空】——还是她刚才趁叶蓝人事不知的时候搜出来的。然而目光刚一落在盒子上，叶蓝面色登时一变，腾地站起了身，朝小盒子伸出了手：“诶，你怎么把我的东西给拿走了——”
“来，喝水。”又看了这么一会儿，季山青早想明白这些粉红色矿泉水才是关键了，不由分说地将水瓶塞进了他手里：“说话多了，容易渴。”
叶蓝愣了一下，又好像还有几分不甘心似的看了【妙手空空】一眼，到底还是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从善如流地喝了几口。
几口水咕咚咕咚地一下肚，叶蓝的神情顿时软化了下来。
他一脸感激地朝季山青点点头，一边说了一声“谢谢你，你真周到”，一边重新在地上坐了下来，叹了口气：“林小姐，你喜欢我的东西就跟我说一声嘛，我肯定不会不同意给你的，毕竟都是朋友……”
林三酒面无表情地“唔”了一声，立刻打断了他：“我问你，这个盒子里现在一共有几个战力系统？”
“有两个啦。”叶蓝挠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轻声说道。
看来黑泽忌的是第一个，第二个是那个老头儿的——“你是在哪里拿到第一个战力系统的？那个原主人现在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我遇见他的时候，正好是在巧克力喷泉之路的最后一段上……就是要攒够3500体力值才能通关的那个地方。”叶蓝此时的神情几乎称得上羞涩窘迫，他低下头不敢看林三酒，含含糊糊地说：“林小姐，他是不是你的朋友呀？哎呀……这个，真是的，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干这种事了，看来【妙手空空】还是得你拿着才行……”
“他现在人怎么样了？”林三酒没有多少耐心听人鱼的忏悔，又问了一遍：“你走的时候，他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呀，只、只不过一直昏迷着……”见林三酒脸色不好，叶蓝忙说道：“我当时想，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成长型，又给我贡献了这么强大的战力，就把他留给一个店老板照看了，还给了20体力值呢。林小姐，你打我一顿我都能理解，这事我做得确实不对……”
打一顿可太轻松了——林三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问道：“哪个店老板？我找到他以后，还能把战力系统还回去吗？”
“可以可以！找那个B&B旅店老板就行！”叶蓝点头如捣蒜般地回答道：“其实想让【妙手空空】这个道具发挥最大威力的话，反而必须得有这一个‘返还’的功能才行；因为用上两次后返还给原主人，之后再拿出来，就又可以用两次了——当然，我、我不会再这么干了，你放心……”
林三酒朝他眯起了眼。这一点她倒没想到，不愧是哪儿都要算计的叶蓝。
“那你怎么没把黑——我朋友带上？”
“一个是我本身水平一般，在不动用战力系统的时候扛着那么个比我还高的男人很吃力，”叶蓝说起这话来毫不脸红，“另一个就是我觉得带着一个昏迷的人，在终点项目里肯定很碍事。”
林三酒听到这儿，总算是放下了心。【妙手空空】还可以以后再研究，既然黑泽忌危险不大，她的心思立刻又转到了一直不见踪影的楼氏兄妹身上：“……那你把那两个孩子给弄到哪里去了？”
叶蓝登时羞愧得面色都涨红了，一下就把脸埋在了布满鱼鳞的双手里，声音从指缝里模模糊糊地传了出来：“我真是没脸见你了，林小姐！那两个也是好孩子，可是我以前不喜欢他们……就把他们交给了十二界新兴的一个组织……”
林三酒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什么组织？”
“唉，我发誓再也不那样做人了。”叶蓝悔恨交加地垂下了头：“……那个组织，叫做‘战奴训练营’。”
“战奴”二字刚传进耳朵里，林三酒就感觉胸口里的空气突然像是被抽走了。
即使对方变成了再和平、再温柔的人鱼，她也抑制不住自己此刻想撕了叶蓝的欲望——额头上浮起了条条青筋，林三酒费了好大的力气，这才控制住了自己：“战奴训练营是干什么的？”
犹豫了一下，仿佛是为了化解尴尬似的，叶蓝主动拿起刚才喝剩下的矿泉水，抿了一口。
“林小姐，事后你打死我都行，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那两个孩子领出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两侧面皮随着这口气一掀，终于固定成了两片鱼鳃的形状。“……战奴，顾名思义，就是用来战斗的奴隶。毕竟末日世界里危险千奇百怪，一个人总是势单力薄、没有照应，而找队友嘛，你们人类又往往觉得对彼此不放心，所以才应运而生了这一个组织。”
“具体的战奴培养过程，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是听说会先在人身上种下一个可以威胁生命的道具……然、然后，好像还有折磨殴打、违反命令还有各种惩罚什么的……”
这几点，倒还真是斯德哥尔摩心态形成的必要条件——一想到那两个又骄傲又恣意、总不把天高地厚放在眼里的孩子，竟然在这种地方呆了几个月——
当林三酒终于压下了心里的怒火时，她指尖都已经被自己捏得雪白，半晌都回不过血色。
“好，我们这就离开这里，”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地盯进了叶蓝的眼睛里：“……先把战力系统还了，你再领路带我去那个战奴训练营。”
自觉有了一个赎罪的机会，叶蓝一叠连声地应着“好好好”，从地上站了起来，顺手还拿起了半瓶人鱼养成液。
林三酒压根就没有问他，去了之后怎么样能把人领出来。
她根本就没打算把他们“领”出来——
“我们走。”一边吩咐了一句，她一边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心里冷冷地默念了一遍“战奴训练营”五个字。
叶蓝连忙跟上了。
只是林三酒刚往前走了一步，一抬头却发现镜子里映出的季山青仍坐在地上，手里紧紧地抱着自己扔给他的半箱矿泉水，脸色紧张得发了白。
作为一个五个月大的礼包，他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了解的一切都仅仅是一个接一个镜屋而已——加上按照星空游乐园的规矩，一旦播报声响起过后，他现在就已经属于林三酒了，再也没有了对自己生命的掌控权。于是自然而然地，一听见“走”字，季山青就开始害怕了。
“不是说好了吗，我暂时不拆你，”林三酒叹了口气。这么鲜活得如同一个人似的礼包，要拆开他还真是需要下很大的狠心：“再说了，你是我的礼包，出去了我自然会护着你点。”
季山青看了一眼她此时的状态，将一句“你离死其实也不太远”咽了回去，只是嗫嚅着道：“……你要知道，假如有人杀了你，那人就有对我的所有权了……别人肯定会马上拆了我的……”
“好好好，”林三酒应了一声，没有理会叶蓝伸出来的手，只是转头对季山青道：“你过来扶着我点……”
季山青乖乖地将她的胳膊架在了自己肩膀上，一行三人走到了镜子边。
自从林三酒拿到了礼包后，镜屋里映出的模样都回归了正常；也正是因为这样，林三酒在镜子里的样子看起来更是清楚得惨不忍睹了。
从镜子里穿出来，三个人的身体终于都恢复了原样——当然，对此时的叶蓝来说，鱼人的身体就是原样了。
“诶，对了，”林三酒倒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已经拿到了礼包，如果现在又有人进来怎么办？”
“广播不是说了吗，你这一局已经结束了，”季山青神色有些复杂地应道：“在你出去之前不会有人进来了……至于下一个礼包什么时候生成，我也说不好。”
这么看来，星空游乐园给出的礼包其实不少——林三酒在心里暗暗地想道。每一局都会有一个人拿到礼包，除了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别的末日世界也在不断生成礼包……
那也就是说，这个终点礼包很可能珍贵不到哪去……说不定撑死了也就是一个进化能力而已。
毕竟要是每个胜利者都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或者得到相似级别的奖励的话，那末日世界早就乱套了——再说了，到底得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实现人的愿望？
念头一闪而过，林三酒没有问季山青他的礼包内容是什么。
既然说了不去拆他，那么她也就不想知道答案了。
……当林三酒穿过粉红色的雾气，再一次感受到日光洒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时，她甚至有一阵恍惚。
皮肤被暖暖的阳光照得温热起来，浑身撕裂的伤口也仿佛疼得轻了。副本里的天空永远是那么晴朗，一个个橙黄鲜亮的南瓜在碧蓝的天空下排出了两条笔直的线。
有那么几秒，林三酒忽然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为最终胜利者，她出园的路和进入时的不一样，所有的项目都消失了；只不过好在各种商店都还保留着，让她顺利地找到了叶蓝所说的那一家B&B旅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397章 林三酒的公道
正如叶蓝所说，林三酒在同一家旅馆里找到了昏迷过去的黑泽忌。
当她跟着店老板走进一个狭窄的小隔间里时，他正如同熟睡一般静静躺在一张小床上，长腿从床沿上垂了下来，胸口许久才微微地起伏一次，仿佛正身处于一个最是安详悠长的梦里。
受伤势所累，林三酒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时，她的脚步声实在不算轻，但黑泽忌却依然毫无所觉——他曾引以为傲的敏锐感知力，好像也全都随着神智的离去，而沉进了深沉的水面下。
林三酒低下头仔细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发现原来他还非常年轻。
以前每一次和他相处时，他看起来总是又凶又暴躁，眉头永远是紧紧皱着的，深深的眉间纹路叫她以为这人最起码也得有三十往上了——可是当他安宁下来的时候，年轻干净的轮廓叫林三酒忽然意识到，恐怕黑泽忌比自己还要小几岁。
叹了口气，她叫出了【妙手空空】，心里涌起了一阵庆幸似的后怕。
幸亏叶蓝被自己逮住了……
【妙手空空】的外观实在是要多不起眼有多不起眼——质地廉价的半透明蓝色塑料小盒，与其说是特殊物品，倒更像是一个杂物盒；稍稍一按，塑料壳就不受力地向下塌陷了，好像随时都会坏掉。如果不是从叶蓝身上搜出来的，就算是送到林三酒面前，估计她也不会多看半眼。
打开盒盖，里面又有三个小盖子，将内部分成了三个能够各自容纳不同战力系统的空间。
“这一个是你朋友的，”叶蓝忙凑上来殷勤地指点道，“……你把这个小盖子打开，然后直接倒扣在他的皮肤上……记住，一定是皮肤，不能是衣物。”
林三酒冷冷地从眼角瞥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只是将黑泽忌的衣领往下拽了拽，露出了一片紧实的皮肤。
虽然叶蓝知道一个大概，但也是头一次真正地“返还”战力系统；几人都不清楚扣上去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于是林三酒只好谨慎地把小盒子按在黑泽忌胸口上，一动也不敢动地等着。
“我说，你是怎么偷到他战力系统的？”林三酒一边按着盒子，一边浮起了这个疑惑，转头向叶蓝问道：“你的水平这么次，按理来说应该连黑泽忌的边都靠不近才对。”
叶蓝眨了眨眼，朝她露出了一个坦诚的笑。
“林小姐，你还是不懂。不管是过去的平常世界也好，还是现在的轮回末日世界也好，只有一种能力才是最了不起的——那就是操控人心。”他仿佛是谈起了一件很久远的旧事一般，慢慢叹了口气说：“而想要操控人心的第一个条件，首先是要懂得人。了解你的目标，你才能真正掌握你的目标。”
“我在巧克力喷泉之路上落脚的第二天，你的朋友就来了。他根本没有隐藏实力的意思，他刚一推门走进酒馆，当即有人在惊慌之下悄悄起身走了……我当时也在角落里坐着，在默默地观察了他一段时间之后，我就把他的战力系统当作了目标。”
叶蓝说到这儿，有点不好意思地掻了搔脸。
“说起来，我的计划其实很简单。首先我表现得非常符合我的真实战力水平——我安排一个进化者联盟的人故意跟我起了冲突，在你的朋友面前被打掉了半颗牙齿，”一边说，叶蓝一边还用满是鱼鳞的手指拉开了嘴角，给林三酒看那颗藏在后方的残缺牙：“……当然，就算我不这么做，他也能够看出来，这样只是为了表示我更加没有威胁性而已。这一步，是为了降低他对我的警觉性。”
“第二天，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跟他住进了同一家旅馆。接下来的好几天时间，我什么也没干，既不接近他、也不找他说话，彼此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唯一的交集，就是后来在旅馆门口遇见得多了，我就会朝他点点头作为招呼。”
“你朋友恐怕不会想到，别人见识到了他的实力之后都恨不得退避三舍——唯独我却在有意接近吧。”叶蓝看了仍然像在熟睡一般的黑泽忌一眼，继续说道：“后来有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市场上所有好吃些的甜点蛋糕什么的忽然一下子都断了货——我立刻认识到机会来了，忙让我的手下从别的地方给我运来了几份甜点，低价卖给了一个店主，又跟他谈好了条件。在你的朋友闻讯而去的时候，店主告诉他，最后一份已经被我预定了……当然，我立刻毫不犹豫地让给了他，从他手里收了三十体力值。”
听到这儿，林三酒明白了，当真只想深深地叹口气。她也没想到，自己在市场上赚体力值的行为，竟然无意间给叶蓝制造了这么一个机会！
叶蓝对于“距离”二字，真是掌控得太好了——他精心在黑泽忌身边制造出了一个“点头之交”的形象，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非常符合一个能力不那么强大、又没有什么居心的进化者的逻辑；他甚至考虑到不能让黑泽忌感到自己欠下了人情，这样他在叶蓝身边才会继续有一种“舒适感”……
“然后呢？”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然后就简单了。”叶蓝苦笑了一声，“旅馆有三层楼高，我找了一个他经过的时候，装作受伤后被人扔了下来……以我对他的判断，他是不会看着我不管的。”
当黑泽忌主动伸手去救人的时候，他恐怕万万也没有想到，空中那个一直惊叫着、拼命挥舞着四肢的普通进化者，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个特殊物品——一个足以叫他就此一睡至死的特殊物品。
……所谓有心算无心，即使再聪明、再强大的人也难逃一劫。
林三酒转过头，看着自己手下的小盒子半晌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忽然吩咐了一句：“季山青，给他再拿一瓶水喝。”
早在刚才听到一半的时候，季山青就把人鱼养成液准备好了，闻言立刻递了过去。
叶蓝不疑有他，“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半。
听着身后的声响，林三酒再次打量了一下黑泽忌，有些焦躁了。“这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战力系统早就还给他了……人怎么还不醒呢？”
“我估计他还得有一段复苏的时间。”季山青也凑过了头，脸上尽是一片好奇——打从走上南瓜之路起，他就对一切充满了新鲜感，连对一个昏迷的人都能上上下下看好半天：“这条人鱼都想到了，可以通过返还的方式不断从原主人身上取用能力……他虽然扛不走这个大哥，可是扛得起一个人的进化者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没有一个能力或者物品是没有限制的，如果真的能无限次取用，这个盒子就不会设置每个战力系统只能用三次的条件了。所以我猜，对于这个盒子来说，原主人拿回能力的时长就是另一个限制。”
季山青虽然只有五个月大，但他思维敏捷，头脑灵活，林三酒都自认比不上他的聪明——点点头，她不情愿地承认道：“……你说的有道理。”
只是这样一来，黑泽忌到底要多久才能从昏迷中醒来，就彻底成了一个未知数。
而林三酒在这儿度过的每一秒，都意味着远方的楼氏兄妹正在多受一份折磨。
忍着性子又等了五分钟，见黑泽忌始终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她终于耐不住了。
“这个战力系统的确是还回去了，对吧？”她有几分狐疑地拿起盒子，将手指伸进了左边的分格里——随即林三酒就奇妙地感觉到，里面是真的空了。
“既然这样，也只好麻烦这儿的店老板继续照看他一段时间了。”林三酒不甘心似的叹了口气，想了想，又找出了纸笔，给黑泽忌留了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袖口里。
以她目前的状态，实在没法带上黑泽忌，礼包和叶蓝看起来也不太靠得住；在临走之前，为了店老板能够尽心照看，林三酒又将所有钱都给了他，只给自己留下了足够泡一次药浴的体力值。
在她稍微恢复了一点儿体力之后，一行三人便直奔星空游乐园出口，很快就再一次来到了当初那一片石头摊上。
大大小小的石头间，布满着湿润的沙泥，一丛丛杂草从中钻出来，与林三酒记忆中的模样丝毫不差。迎面而来的微风里，充满了海的咸腥味；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望着面前波纹潾潾、辽阔无边的深蓝大海，她不由有点傻了。
……现在她要怎么回去？
季山青人生中头一次见到海，早就冲了出去，在靠近海边的石头间来来回回地走，对于不小心踩进海水里的每一脚，他都会发出半惊讶半兴奋的一声笑——虽然礼包很聪明，但显然此刻是一点也指望不上的。
至于叶蓝……
林三酒回头看了他一眼。
半人鱼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大海，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忘了；他张着嘴，两片鱼鳃鼓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看起来仿佛是终于解脱了般的笑。
“林小姐，”他的声音充满了梦幻般的憧憬，“我到家了，我终于到家了……”
“你想走？”林三酒忍不住浮起了一个冷笑。
“我知道，林小姐你对我很生气……”叶蓝终于将目光从海面上转了回来，十分小心地说道：“相信我，我心里也非常惭愧……我希望能够尽我所能来弥补我犯下的过错。你看，这里是茫茫大海的中央，你必须得有交通工具才离开这儿……而我们成长者联盟之前来的时候，已经预订好了运输飞船，我这就发出讯号，他们很快会过来接你的。怎么找到战奴训练营，我也都告诉你了……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盯着他的一双琥珀色瞳孔，没有丝毫波动，此刻瞧着竟有几分像是冷血动物的眼睛了。
“让我猜猜，你是想回到大海里？”
叶蓝有些瑟缩似的抖了一下，忙点了点头，望着林三酒的眼睛里都是企盼。
一个人在诚心忏悔、并且绝不会再作恶了以后，到底应不应该被原谅，是一个永远也争论不出答案的问题。
林三酒不打算让自己去烦恼这个问题。
猛然一下，她出手如闪电似的捏住了人鱼的咽喉。
“季山青，过来。”林三酒盯住了叶蓝泛起了泪光的眼睛，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在听见礼包果然没过多久就“啪嗒啪嗒”地跑近了以后，她朝叶蓝挑起了嘴角。
“你、你打算怎么样？”人鱼艰难地挤出了一句。
“你处心积虑地打算害我、害我的朋友，还把两个孩子送去了战奴训练营……”林三酒一字一句地说，“……你真应该感到幸运，目前还没有人因你而死去。所以，我也有了一个对你而言最好的处置办法。”
叶蓝迷茫地眨着眼睛，看着她转身吩咐季山青将剩下的人鱼养成液都拿了出来。
“把这些全部喝了，你就会变成一个人鱼完全体。”林三酒冷冷地松开了手，“现在马上给我喝。”
对于此刻的叶蓝来说，这绝对算不上惩罚——他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一声，一点也不敢耽误，忙打开水瓶就往嘴里灌。箱子里还剩下三十多瓶人鱼养成液，除了林三酒单独留下的一瓶之外，很快就都被他喝完了。
让人发毛的人鱼化，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地、一点点地吞没了叶蓝的人身。
……林三酒终于见到了这世上或许是唯一的一个人鱼完全体。
这是一个跟任何人鱼传说都不一样的外表。人头、肩膀等外形依稀地被保留了下来，头发却全部脱落光了；原本是人类皮肤的所有地方，都被长出的层层鱼鳞给厚厚地覆盖住了。叶蓝的双腿变成了两条粗壮的鱼尾，两条胳膊扁成了两片长鱼鳍的样子，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在地上扑腾着，模样看起来既惊人又有些令人反胃。
林三酒面无表情地踩住了他的一条鱼尾，手里“嗡”地一声，忽然多了一把从镜空间里捡回来的【高频震荡粒子切割刀】。
“我知道你还听得懂，”她轻轻说道，“现在我要把对你的处置告诉你了。”
人鱼抬起了粗粗的脖子，已看不出来属于人类的表情。
“我要切下你的一条鱼尾和一片鱼鳍，再刺破你的一侧鱼泡，让你在海里沉不了太深，游不了太快。然后，我会拿着这个，”林三酒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在木鱼论坛发一条公告，将人鱼肉的效用和你的位置公布出去。剩下的，就要看你的运气了……飞船给我叫了吗？”
永远也再不会有负面情感的人鱼，听完这一席话后殷勤地点了点头。
“那么，祝你好运吧。”

第398章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随着轻轻的鞋跟声，一双秀气的黑色皮鞋穿过舱道，滑开金属门，走进房间，来到了一个背影身后。弯下腰，来人声气轻轻地在一片吵闹的音乐声说道：“小季，你姐姐叫你呢。”
正团在一张厚垫子里打游戏的季山青，闻言按了一下暂停，游戏背景音顿时戛然而止。他放下手柄，回头朝身后这个已经熟悉起来了的女船员笑了：“好，我现在就过去……这个叫Wii？——这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这是末日以前的遗存物，现在红鹦鹉螺里剩的也不多了，我们船长是费了好大劲才搞到这几张游戏碟的。”女船员笑着解释说，帮他将电线缠好在手柄上，收了起来。“来，我带你一块儿过去。”
即使飞船船员们都不太确定季山青到底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但这并不妨碍他依旧迅速地得到了大家的喜欢。毕竟他模样温润纯净、清秀文雅，身上好像总是一尘不染，说话行动间又和善有礼——
跟他姐姐可大不一样了。
当“漫游者”号的船长发现要上船的人并不是叶蓝、目的地又是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时，本来是不愿意搭载这两个陌生人的，即使季山青说了半天好话也没用——接着，手里还拎着一条鱼尾的林三酒就走了过来。
……这个时候的林三酒，正处在轻微的暴戾混乱状态里。
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她二话没说，一拳将飞船船壁砸下去了一个二十多厘米的深坑。船长才一反应过来，慌忙飞快地朝后退开了远远一段距离，然而林三酒依然在几步之间就跟了上去，将手按在了船长不住发颤的肩膀上。
“开船，少不了你的好处。”她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正如这个浑身浴血的女魔头所说的一样，“漫游者”号的船员果然赚了不少好处——给她铺好床、准备好食水，就能拿着三五个中晶；若是送去一个医药箱，再给她包扎一下伤口，那么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中晶的酬劳。
在一把又一把闪亮的红晶下，刚开船时那低沉紧张的气氛，早就不知不觉地消融得干干净净。
“林小姐，”女船员敲敲门，在门口喊了一句，“你的弟弟来了。”
“进来。”
听见这句话，季山青推门走了进去。
拐过会客用的小厅，是一个铺着一张鸭绒大床的卧室。这个房间原本是给贵客用的，因此一切用具都是尽力找的末日以前的遗留物，甚至连颜色也搭配得不那么突兀——如今，浑身绷带、脚上还套着一双脏靴子的林三酒，正懒洋洋地卧在这张柔软大床上。
离开了星空游乐园这么长时间，林三酒看起来终于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
“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季山青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从她床头的点心碟里拿起了一块饼干送进嘴里：“……对了，你莫非是一个有钱人？这才一天多的功夫，我看你撒出去的至少也有两百个中晶了。”
林三酒的身体深深陷在鸭绒里，从表情上却看不出来她舒不舒服。
“……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够用了。”她瞥了季山青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让你来，是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现在没有了镜屋，你的战力怎么样？”林三酒一边坐起身，一边单刀直入地问道。“你身上有没有像进化者一样的能力？”
季山青似乎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闻言一愣，歪头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有些不确定地说：“这……我还真没试过。”
“你不知道？”林三酒站在房间中央，抱着胳膊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是这样的……我在出生以来的那段时间里，一直都是在按照本能战斗，使用的那些手段你也知道，一旦离开镜屋就都不好使了。”季山青仍然穿着一身严严实实的斗篷，只露出了一张有些茫然的脸：“所以按理来说，我在离开镜屋之后应该就没有拳脚之外的作战能力了。”
“只不过……我曾经告诉过你，凡是被我杀死的人，都会成为礼包的一部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的主要能力会出现互相融合的情况，随后形成一个能力，从此附着在我的身上。”
说完了这一句话，季山青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迅速而小心地扫了林三酒一眼。
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时，担心的无非就只有一件事罢了——
林三酒哭笑不得地说道：“我不是说过不拆你吗，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如、如果我被拆开了的话，”季山青神色有些紧张，“……那么这个由死者融合的能力就会变成礼包奖励的一部分，给予胜利者——也就是你；如果你不拆我的话，我就可以一直‘借用’这个能力了。”
不管林三酒重申过多少次不拆礼包，季山青似乎对她总是有些不放心。
“……那你现在身上的能力是什么？”
“因为是好几个人的能力融合而成的，”季山青老老实实地答道：“所以我也要等用了才知道。”
林三酒没应声，只是沉吟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看了看，随即弯下腰从床底下拽出了两个背包来；不等季山青发问，她就把其中一个扔进了他的怀里。
“跟我过来。”她吩咐了一句，随即转身走出了房间，也没说要去哪儿。
季山青心怀惴惴地抱起背包，原地犹豫了几秒，直到林三酒的身影从房间里消失的时候，他这才跟了上去。
一开门，他就差一点被扑面而来的猛烈风势给拍倒在地上。
刚才来时还安安静静的走廊，此时由两侧被钢板给封住了，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小型空间；正对面原本是飞船船壁的地方，此时豁然洞开，正在“呼呼”地往内灌着冷风。
在风势里手忙脚乱地一把抓住门把手，季山青好不容易才站稳脚，随即在狂风里眯起眼睛望了出去。他扬声喊出来的一句话，随即就淹没在了风声里，几乎叫他以为没人听见——只是林三酒很快就转过了头，冲他回应道：“……我们在这儿下船！”
什么？
季山青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抱着背包，眨巴着眼睛没有反应过来。
“战奴训练营不在自由区里，位于一个从末日以前就荒无人烟的火山岛上。”林三酒冷静地说道。从语气上听起来，她不像是坐在几千米的高空上，正打算迎着狂风向下跳，反而像是在谈论一条偶尔听来的新闻：“受地势影响，飞船没法靠近火山岛，我们只能在这里跳海，然后游过去——你给我过来！别往后退了！”
身为林三酒的“所有物”，季山青这个礼包必须得跟着她走——即使再不情愿，他也只能乖乖地挪到了出口边缘。他飞快地往下方瞥了半眼，终于在出生后的第五个月发现原来自己恐高：“……就不能降低一点再跳吗？”
“飞船太大了，”林三酒一边说，一边为自己和季山青都理好了降落伞包：“如果要降低的话——”
要降低的话怎么样，季山青却不知道了。当他的心思还挂在后半句话上时，只觉后背上猛然被人用力一推，随即在“啊啊啊你骗我”的惊呼声中，从飞船里掉了出去。
“记得开降落伞！”林三酒吼了一声，紧接着也跳了出去。
一瞬间的失重感，叫她的心脏仿佛要马上从嘴里滑出去了；张开四肢，风呼呼地从身边刮过，林三酒在空中呈现出一个大字型，迅速地接近了下方另一个小小的人影。
“嘭”地一声，两朵颜色略微有些旧了的伞花，就忽然绽放在了碧蓝的一片天空里。
“……小季，这也是末日以前的东西，我们船长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的呢。”
从船舱出口边，女船员探出了一张脸，望着脚下的天空看了一会儿。轻声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随即她“咚”的一声滑上了舱板。
……当然，季山青现在根本一点都不关心背上的降落伞是哪里来的。
在身后老化的绳子不住发出的“咯吱咯吱”声里，他脸色白得吓人，看起来简直像是在下坠的过程中昏过去了似的——当季山青终于“扑通”一下彻底掉进了水里以后，他这才猛地大抽了一口气，慌忙从水下探出了头；回眼一看，降落伞正好漫漫扬扬地在他身后缓缓落下来，顺着海浪一浮一浮。
不远处的海面上，此时也多了一个人影，随着那个人影行进时激起的一片片白色浪花，林三酒的模样逐渐地在季山青的视野里清晰了起来。
……从她游了这么一段距离就开始有点气喘的样子看起来，很显然她也不是太擅长游泳。
“我从船上拿了指南针，”林三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停在了季山青的身边：“我们往那个方向一直游，应该很快就能看见火山岛了。”
礼包瞪着她，没动地方。
“你踩水倒是踩得挺好的，”林三酒还没反应过来，夸奖了他一句：“……我游泳一般，一会儿你还得带着我……嗯？你怎么不游？”
“我不会在水里动！”季山青忍不住喊了一句。
“那你怎么没沉下去？”林三酒愣了。这家伙的头脸肩膀一直在水面上稳稳地浮着，看着仿佛很可靠……
“我是礼包啊！我又不是人！”季山青使劲甩掉了身上的降落伞包，一把抓住了林三酒的衣服：“我重量轻，你在前面游，我拽着你走就行了。”
这一下，林三酒可真是哭笑不得了。
虽然进化者的体力过人，如今又没有了骨翼的重量累赘，但以她的游泳技术，仍旧还是拖着季山青在海水里扑腾大半天功夫，最后不得不被海浪一路推着向前，这才终于遥遥望见了一个被密林和山峰包围的小海岛。
即使看见了海岛，可当他们真正从海里攀着岩石峭壁爬上了陆地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一口气在海水里游了这么长时间，连林三酒都累透了，二人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季山青虽然一路都是拽着她衣服过来的，消耗却也不小；二人原地喘了好一会儿的气，等稍微缓过来了些后，林三酒手一摆，几张卡片就转化成了肉干面包之类的食物，落在了地上。
季山青刚刚伸出手去，就被林三酒打了回来。
“你不需要食物，就别浪费我的东西了，”她一边说，一边撕了一块面包：“这儿可不是飞船上，食物很宝贵。”
作为礼包，季山青进食也只是为了尝味道而已，的确是一种对食物的浪费；他眼巴巴地看着林三酒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东西，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找战奴训练营？我看，我们最好是分头潜入，不能让他们发现岛上有外人来了……”
在肚里有了食以后，林三酒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咽下了嘴里的东西，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才一入耳，季山青就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正当他要再问的时候，林三酒却站起了身。
只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气沉丹田、抬高嗓门，用自己最嘹亮的声音，对着前方郁郁葱葱的丛林高喊了一声：“——战奴训练营的人渣们，你们给我滚出来！”
“五分钟内滚出来的，我给你们留一个全尸！”
她清亮脆利的声音顿时震得森林都颤了一颤，惊出了无数飞鸟扑棱棱地冲向了天空；季山青坐在原地，表情已经有些呆了。
……如果有一万个找到战奴训练营的方法，这一定是最糟糕的一个。
林三酒回头看了他一眼，安慰似的笑了一下。
“如果悄悄潜进去，太不解气了。”她好像觉得这个理由就已经足够了似的，理所当然地说：“我要大打一场，好好拿这帮孙子撒撒气。你看——”
她手一指，季山青正好看见远处的丛林里似乎有什么动了动。
“人渣来了。”

第399章 礼包的战斗和林三酒的精神状态
……季山青觉得，自己跟的这个主人，可能有点疯了。
虽然从她一脚将人鱼踢进海里的时候，他就觉得林三酒看起来隐隐地有些状态混乱、而且戾气十足；可是在飞船上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季山青以为她的情绪应该已经平缓下来了——
直到丛林中露出了隐隐约约的人影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这些人影就像是往一个还没完全熄灭的火堆上又浇了汽油，身边的女人猛地燃起了一股犹若实质般凶厉的怒火；还没等季山青反应过来，林三酒已经骤然冲了出去——她身影刚一消失在了树林里，几乎是眨眼之间，林子上空就飞出去了一个血红的身体。
……如果有什么比一个疯子更可怕的话，那一定是一个精准而冷静的疯子。
轻轻纵身一跃上了树，季山青有几分紧张地蹲在树枝上，瞥了一眼远方熊熊的火势。
在偶尔一道尖锐的呼哨声里，时不时会有一片树木颤抖着沉入丛林中；人的高叫、“轰隆隆”的炸响、时不时从空中喷起的血光、一股股直卷天空的浓烟……
此时的林三酒，早像一头疯了的犀牛一样，在海岛上横冲直撞，所经过的每一处都伴随无数火和血——季山青眯眼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心里百般不情愿地定好了主人的位置，从枝叶中悄悄穿行了过去。
从林三酒最开始喊的那一声算起，到现在也过去了几乎半个小时了；在发觉头几个查看情况的人都没有回来以后，战奴训练营终于派出来了他们真正算得上战力的人物——数个驾驭着一群战奴的训练师。
战奴训练营的人，显然是希望能够在远离自己主基地的地方将入侵者解决掉；自从一头钻进了林子里以后，躲在林叶里的季山青已经瞧见了好几个战奴模样的人，正一边搜索着林地、一边朝林三酒的位置摸了过去。
战奴训练营的“训练师”和战奴们之间的区别，清晰得一眼就能认出来——每一个已经驯化完毕、稳定成熟的战奴身上，都被涂上了黑色的油彩，也至少被剥夺了一种感官能力。有的人脸中间没有了鼻子，只剩了一个大窟窿；有的人一只眼皮被割掉了，露出了漆黑的眼窝；还有的一边耳朵被刺了个稀烂，留下了层层干涸的结疤……如果说有什么是相同的，那么大概只有他们麻木而凶狠、仿佛完全抛弃了心智一般的空洞眼神了。
季山青仔细地看过每一个从他脚下走过的战奴，又打量了一会儿他们来时的方向。叫他微微松了口气的是，这些人里并没有模样符合林三酒描述的少年男女。
要是主人想救的人也成了这副德行的话……想到这儿，季山青打了个战，赶紧加快了速度，朝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跳了过去。
“啪嗒”一声，一根被踩断的细枝掉在了地上。
季山青双手抱着树，浑身血液都被吓得凉了。
在远处此起彼伏的各种战斗声响下，按理说不会有人能听见这一点点声音才对……他屏住呼息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见四周的丛林里果然没有传出半丝异动，看样子刚才的战奴们都已经走远了——他这才吐了口气，伸手拨开了眼前的树枝。
一双巨大的、如同玻璃球一般的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礼包凝住了。
“嘿嘿嘿，”圆鼓鼓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了一点，抬起了下巴。与这人又圆又大的眼睛相比，他的脸实在小得不成比例，不管怎么看都会让人想起狐猴来——“想不到嘛，躲在树上偷偷懒，也能撞上一个入侵者。”
季山青二话不说，手一松，身体登时便从树枝间坠了下去——
“小娘皮还想逃？”树叶里传来一声尖笑，紧接着从树上落下来了条条黑影，呼啸着便朝礼包卷去——季山青身为礼包，体重只有人类的五六分之一，因此下落速度也慢；即使他努力拧身躲避，依然还是立刻被一条黑影给扫了个正着。
在黑影刚一触到季山青身体的同时，那狐猴一样的男人，立刻声音尖锐地高叫了一句：“【Headovertoes】！”
明明身边什么都没有，然而季山青却忽然浑身一紧，仿佛被什么都束缚住了手脚似的再也动不了了，“咚”地一声砸到了地上。
狐猴一样的男人从树上滑了下来，一双巨大的眼睛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笑声尖细，十分难听：“……看你样子文文弱弱，到我手下只要几天功夫，就会变成一个很听话的战奴了……嗯，今天收获倒是不小。”
【Headovertoes】
铮铮英雄，也抵不过绕指柔。
若是世间有一个字，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总在不期然间深陷的话，那一定就是“情”字了。凡是这一个技能打中的人，会从此陷入对施放者深深的苦恋而无法自拔；不管释放者是男是女、是好看还是难看，只要一旦堕入了这张情网，目标都会认为施放者正是自己心中的理想型，于是这种疯狂迷恋的效果就即时生效了——
追逐爱情、沉浸于爱河的人，都犹如一叶障目般地愚蠢。
注意事项：爱情的产生是需要时间的，在目标对施放者生出热恋的、完全的爱意之前，目标会被强制困在网中不能行动。在施放者撤销本能力后，随之产生的爱恋之意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消失。
PS：虽然这个技能可谓是PUA人士的梦中神物，但受冥冥中某种规则所限，反而绝对不会出现在此类人士的身上。
季山青拼命挣扎了几下，额头上迅速浮起了几条青筋；然而不管他再怎么用力扑腾，四肢依旧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给牢牢困住了，丝毫也没有松脱的迹象。
“嘿嘿嘿，没用的，”狐猴慢慢地从树下爬了下来，腿脚好像有些不灵便似的，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季山青身边。他蹲坐下来，一边笑，一边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光滑纯净的皮肤。“……你就等着死心塌地地爱上我，然后再把你同伴的消息都说给我听吧。虽然你长得有点男人气，不过接下来，或许我可以满足你跟我睡一睡的愿望呢……”
第一下被狐猴碰着的时候，季山青还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脖子上起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鸡皮疙瘩；然而当他第三次摸上礼包的脸时，季山青的神色就变了。
他好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翻滚的情绪，竟然不自觉地将脸迎进了狐猴的手心里，微微地闭了闭眼。
狐猴咧开嘴，口涎晶亮地笑了一下。
只要打上了，他就从来没有失过手。
“……怎么样啊？”他拉长了声音问道，“你们一共有几个人？刚才冲过去的那个女的又是谁？为什么找上我们？”
季山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抬起了脸，望着狐猴的眼神里尽是闪烁着的憧憬。
“你问的是哪个女的啊？”他柔柔地问道，好像不愿意面前的男人见到自己不文雅的一面。
“还有哪个！”狐猴一转眼珠，发黄的眼球看起来更像一对玻璃球了：“就在那个方向的林子里，她一个人就拖住了我们好几个训练师和他们的战奴……刚才一会儿功夫，在她手下死掉的战奴就足有五六个了……先别说这个，你先告诉我，她是什么来路，能力又是什么？”
季山青羞涩地笑了笑，微微低了低眼睛，轻声问道：“我告诉你了，那一会儿你要拿我怎么办啊？”
对于这种突然花痴起来的反应，狐猴显然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嘿嘿一笑，掐了一把季山青的脸蛋：“你想要什么都行，说吧。”
“好，那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礼包轻柔地应了一声，立刻抓住了狐猴的注意力。“那个女的叫做林三酒，你可能没有听说过她……不过这不重要，你听我说。”
“其他的训练师与战奴都在不断地从你们的基地里赶出来，扑向林三酒所在之处迎战；而唯有你，明明是一个训练师，腿脚却不太好使的样子，身边也连一个战奴都没有，反而躲在了树上……加上你刚才说一会儿的功夫就死了五六个战奴，肯定不是指远处那些个，那些你也看不见……嗯，我猜，你大概已经见过林三酒一次了吧。”
狐猴一愣，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眼下的状况。
“你运气不错呀，竟然没有跟着你的战奴一块儿被她杀了。”季山青充满理解地朝他笑了笑：“你藏身的这个地方也挺有趣的。你既没有加入你同伴的战线，也没有将附近的战奴聚拢起来……反而就守在这儿看情况……根据刚才我所见到的战奴行进方向、再结合你的位置来看，估计战奴训练营的主要基地也离这儿不远了。你是打算一旦情况不对，就马上回头搬救兵的吧？现在多亏了你，我已经把主要基地的方向摸清楚了。”
狐猴的脸色此时已经彻底白了，“腾”地站起了身，但右腿却不听话地弯了一下，好像里头骨头已折，一点力都吃不住了——
“你这个什么技能，听着倒是挺厉害的，”季山青的笑容越发温和可亲了，“只不过你算错了一点……爱情只是生殖本能上覆盖的润滑剂，然而我没有性别，也没有所谓的生殖本能——爱情，对于我来说，跟一块砖头没有分别。”
狐猴一时间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忽然反应过来对方是动弹不得的；他大喝了一声，一挥手就又从身后甩出了几条黑影——这一次，几条黑影从空中砸落下来的力道更盛了十倍也不止；连空气都被擦出了火光，这一击的威力之大，甚至连狐猴自己脸上也闪过了一抹诧异。
“原来我的能力是这个啊。”季山青好像对他的行动毫无所觉似的，只是低下头轻轻嘀咕了一句。
当黑影即将袭上他的身体时，好像骤然一下用光了力气似的，刚才的威势一瞬间全都消失了——不管狐猴再怎么攻击，这几条现出原形的毛茸茸鞭子依旧软趴趴地垂了下来，毫无生气地耷拉在地上。
“这是我的能力，”季山青转转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接着竟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告诉你也无妨，免得你再不甘心地试别的招数，咱俩都麻烦。”
【经济泡沫】
本能力是由【地铁】、【欣欣向荣】、【贪婪之心】三个能力随机交融后产生的新能力，在礼包杀死下一个人之前，本能力不会变化。
在快速催生出一系列狂热而高速的经济发展后，这个人为吹起的泡沫越来越大，逐渐超出了市场自我调节的范围……当它终于破了的那一天，造成了随处可见的一片萧条和恐慌。
本能力也能够用同样的原理，将目标对象的攻击吹成一个个“泡沫”；在鼎盛时期，目标对象能够发出比最大威力还远远可怕上好几倍的攻击，然而一旦泡沫破掉，所有攻击顿时都会变成后劲不足的疲软无力。当然，泡沫总是选择在攻击接触到能力主人之前破掉，这一点谁也没有办法。
PS：经济泡沫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在一段时间内泡沫破灭引发连锁反应是正常现象；但是假如想连续使用经济泡沫的话，那就不符合经济规律了。请使用者务必掌握好使用尺度。
狐猴脸色才刚刚一变，正要伸手入怀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时，季山青已经脚下一蹬，合身就扑了上去——才一按住了对方的胳膊，对自己战力有一个很清晰的认知的季山青，就一边费力地压住狐猴，一边扯开嗓子大喊道：“姐！姐！你快过来！我找到训练营基地了！”
即使受了伤、能力和武器又都疲软了，狐猴的体力也远远超过了季山青；他咬牙蓄力，在挣扎了几下后终于一掀胳膊就将礼包给甩了下去，随即猛然从怀里抽出了一根尖刺样的东西，高高地就向下扎去。
只是才刚一举起手，狐猴的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从他的耳旁露了出来。
“好极了，那咱们走吧。”林三酒声音沙哑地说道。“要这个人带路吗？”
季山青万万没想到林三酒竟然真的能来得这么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刚刚死里逃生的礼包不由愣愣地转过了眼睛。
远方丛林中燃起的熊熊火势，如同鲜红长舌一样不断舔舐着天空；从林三酒双足所立之处，一条淋淋漓漓、颜色几乎发黑了的鲜血痕迹，间杂着人体碎块，一路蔓延进了林子深处。从浓烟里，季山青隐隐闻见了焦尸身上脂肪被烧起来时所散发出来的臭气。
跟狐猴纠缠的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刚才来自于敌人的声音就全都消失了；他立起耳朵听了听，除了火焰的噼啪声、风声、海浪声之外，天地间竟然不知何时静得让人心慌。
……他开始有些相信，自己的主人是真的疯了。

第400章 不堪一击
……这种状态很奇妙。
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林三酒清楚地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咯咯”响。
远方由她亲手点燃的林火此刻烧得天空都红了，与晚霞连成了一片红彤彤的艳色，叫人周身皮肤都浸在了灼热的温度里。空气中浮着点点火星似的烟尘，随着一行人越走越远，浮动在鼻端的尸体焦臭味也越来越轻了。
林三酒微微地闭了闭眼睛，感受着此刻自己的异样。
伤势还没有全好，就又经历了一场场的战斗与杀戮，大量的体力消耗已经叫她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开始隐隐颤抖了；然而奇妙的是，她却并不觉得累。
一阵阵激荡而陌生的情绪，像是毒药一样混同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着，冲击着她的大脑；身后早已血流成河，但林三酒却没有了以前杀过人后那种沉重的真实感，反而周身皮肤酥酥麻麻的，好像正被无数细小的电流打着似的痛快。
脑海中有一个很耳熟的女声，一直说些什么现在她的状态不正常之类的话——但是她任那女声不断地震荡着，像一曲嗡鸣不停的背景音乐，甚至还跟着轻轻哼了一会儿曲子。
这个世界早就死了，不，应该说，每一个世界都死了；还小心些什么，还挣扎些什么？
林三酒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血与火的气味被她深深地吸进了肺里。
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她还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要去救人的。只不过……
她收紧了自己攥在狐猴脖颈上的手指，顿时从他的气管中挤出了半声“呃呃”响；林三酒低下头，将声音凑近了他的耳边：“……去吧。”
狐猴一张脸都憋得血红了，完全被掐断了氧气供给，然而身后的女人似乎还很舍不得放开他的呼吸似的，慢慢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气管。大喘了一口气，狐猴半点也不敢耽误，纵身一扑，随即落在地上朝前滚了出去——
这是那个女人笑着告诉他的：只要他把她带到训练营基地前，她就会松手，等三秒钟再攻击；至于狐猴能跑多远、甚至能不能跑出去，就全看他自己了。
“一。”
林三酒抱着胳膊，静静地望着狐猴的背影——后者此时正拼了命地奔向面前一个如同大铁笼似的战奴训练营，眨眼间已经冲出了老远，速度不可谓不快——只不过她一动不动的样子，简直好像是并不打算追击似的。
“二。”
无数条钢铁栏杆森森林立，每一根栏杆之间都捆绑着密密麻麻的粗大铁链，将这一处广阔平地给围成了一个见之心惊的巨大牢笼。透过铁链的间隙，还能隐约看见一幢幢房屋，以及走动的人影。
“三。”
季山青的第三次数秒才刚刚吐出嘴唇，林三酒的身影就已经瞬地从原地消失了。他目光只来得及在前方一转，随即忙挪开了眼睛——但依然不可避免的，有几滴热热的血珠猛地迸溅在了他的脸上；仿佛狐猴是在他面前、而不是在几百米之外被戮的。
等他暗叹了一口气，抹掉了脸上的血再抬头望去时，林三酒高挑的身影正独自站在钢铁牢笼的大门前，夕阳、晚霞与人血，一同染红了她的肩膀。
狐猴倒下的地方，离钢铁牢笼几乎只有几步之遥了，这一下顿时引发了钢铁牢笼内的一阵惊声怒叫——很快，铁栏杆后亮起了点点白芒，显然是有人开始动用特殊物品了。
季山青真是想不通，为什么林三酒非得要正面硬攻不可；要知道进化者的能力千奇百怪，面对未知的敌人时，谁也说不好将会遇见什么样的攻击——可是当林三酒微微朝身后侧了侧头时，礼包还是连忙颠颠地跑了过去，毕竟他别无选择。
“在星空游乐园里呆久了，”当他跑近了时，林三酒语气含糊地低声说了这么一句，眼睛微微眯着：“……就会叫人误以为自己的水平一点都没有进步了。”
由于项目难度是跟随着进化者能力一块儿水涨船高的，因此不管在游乐园里走多远，都还是像第一个项目时一样那么艰难吃力，身边永远有死亡的阴影相伴；只是从游乐园里出来没多久，林三酒就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
像刚才，她只是单纯地追了上去、又将【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从狐猴的身体中滑了进去而已。
“……太弱了啊。”黑泽忌的这句话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林三酒轻轻一笑，迈步跨过了软倒在地上的狐猴，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如同流星雨一般朝她袭下来的白色光点。季山青踉跄几步退了开去，一张脸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流星雨映的，早就全白了——
下一秒，空间仿佛从半空中忽然毫无预兆地陷了下去。如同受到了虹吸，周边空气全被搅动起来，迅速地形成了一个小型黑洞般的漩涡——当时叶蓝在镜空间里的那一击，几乎又被重现了。
点点白芒顿时像是遇见了不可抗的引力，顺着气流一道道地被卷进了漩涡里去；林三酒微微一笑，忽然双臂一停，漩涡也跟着停了下来。
有一刹那，天地俱静。
紧接着，漩涡随着林三酒的动作反向一转，状若噬人的庞大气流登时裹挟着无数白芒被释放了出来，轰然一声巨响撞上了钢铁牢笼的大门——气流掀起的尘土、飞烟、钢铁碎片，登时在天地间搅成了一团仿佛要吞灭一切的尘暴；绑着铁链的钢铁栏杆在倒下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牢笼内人们的呼喊与高叫、风势撕裂空气时的尖啸，以及武器、能力纷纷朝外亮出来时的杂音……
林三酒没有浪费机会。
一脚将礼包给踹远了，她的身影随即一闪，就没入了打在钢铁牢笼上的轰击气波里；人的嘶叫声顿时嘹亮了起来，伴随着血色和各色光芒，叫人一时看不清楚里头是怎么回事。
只是这一次，或许林三酒终于顾忌到了训练营里的无辜，一个又一个被远远抛出了钢铁牢笼的人显然都还活着，在“啊啊”的惊叫声里，“叮”地一下变成天边的一点亮光。
季山青坐在地上，愣愣地望着远处不断发出“吱嘎嘎”响声的巨大铁笼，每一声铁栏杆轰然倒塌、沉下去的轰鸣声，都能叫他身子一震——他万万没想到，原来林三酒全力以赴时的破坏力，竟会是如此惊人。
只是他才想到这儿，只见一个人影猛然从那一团沙尘中又飞速地弹射了出来，落在了刚刚站立的地方，正是一身烟尘鲜血的林三酒。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显然刚才那短短不到一分钟的交战，对她来说负担也很大——林三酒双眼紧紧地盯住了正不断倒塌下去的铁笼基地，仿佛是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好，好，了不起！”
一个雄浑的声音猛然响了起来，竟然在一片巨响中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所有训练师带上三个月以上的战奴，进行作战准备！”
刚一听见了指令，从还算完好、勉强站立着的铁笼后方，迅速地钻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影，却并不逃，反而集结成了一圈，围住了半个铁笼——
“我还以为是什么人闯上了门来，没想到竟然是你这样一个单枪匹马的女人。”
从已化成一团齑粉的钢铁牢笼大门里，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头一眼，季山青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虽然是生于副本的礼包，但却并不缺少人类社会的常识；他知道，即使是末日来临以前，只怕走在街上也很难遇见这样衣冠鲜亮、仪表堂堂的男人。
林三酒眨了眨眼睛，盯着来人的琥珀瞳孔里呈现出了血色。
“你是战奴训练营的……”她有点儿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好了。
“CEO。”男人微笑着接道。
林三酒一时间静了下来，好像也因这个词而吃了一惊。
“没关系，”这个看起来大概三四十岁、体态挺拔的男人笑了笑，伸手理了理自己质地精良的双排扣西装，好像抹掉了什么不存在的皱褶似的：“……任何事业的起步阶段，总是会遇见各种麻烦的。”
他将手插进了西裤裤兜里，鲜红色的丝质领带在傍晚时分昏黄的阳光里泛着光。
“只要……解决掉就好了。”他微微一低头，笑了。
【一个有情怀又会卖概念的创业人总能吸引到天使投资】
这个能力的主人，是具有一双慧眼的商业人才，即使身处末世之中，也能做到以人为本、洞察人们的需要，从而为其研发、提供独到的产品与服务。一旦本能力主人开始了创业，不论何种行业，都会从此受益于本能力，自动开启“吸收投资”状态。
所谓“吸收投资”，就是会从对手身上夺取一部分战力，加诸于自己身上。战力可以包括许多内容，比如体力、反应力、对方使出的攻击……等等不一而足。
注意1：一旦目标被锁定为“天使投资人”后，除非双方有一方死亡或者能力被撤销，否则目标将一直担任天使投资人，不能更改他人。
注意2：在第一轮吸收投资后如果业绩喜人，将很快能够开始吸收第二轮投资。业绩的判断标准，在于对手的行动能力——行动能力越低，则业绩越高。若无业绩，则第二轮投资的等待时间会被加长。
“并不是所有的能力发动都需要动一下、或者喊一声，”自称CEO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林三酒，尖尖的深棕色皮鞋看起来十分干净闪亮。“……当你看见我这条领带的时候，你已经被锁定为投资人了。”
“我想你之所以打上门来，不是为了报仇就是因为看不惯战奴……”CEO说到这儿，笑了：“那么，就让你为我的战奴事业而出一份——”
“力”字还没有说完，林三酒动了。
一个小型黑洞般的漩涡从她掌心前现了身，“忽”地被她反手击向了CEO；男人早就见识过了它的威力，面色一顿，忙叫出了一个防护型的特殊物品，在漩涡碰上自己之前便在身前形成了一个光幕——
然而原本威力足以吞没一片天地的漩涡，才刚一离了林三酒的手，便突然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随即气势越来越弱，几乎像个漏气的气球一般有气无力地挨上了CEO的边，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
“不错，不错！”男人惊喜地笑了，“你的这个攻击，我真正握在手里的时候才体会到了它的好处……你还不明白吗？这个，就是你对我的‘投资’了呀。”
林三酒冷冷一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身子一动便扑了上来。
CEO见机也快，纵身一个后跃的同时，手上一摆，刚才那一个漩涡便突然从空中凭空而现，正面迎上了林三酒——即使这一击正是由她手上打出去的，但因为它的威力实在可怕，林三酒依然避得十分狼狈。
见对方没有因此受伤，CEO脸色刚微微一沉，只见林三酒再次身影一晃，便已经到了自己眼前——她的速度确实太快了，男人浑身上下汗毛还没来得及炸开，林三酒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几乎是与此同时，那保护性的光幕便立时亮了起来，将CEO给牢牢地罩住了。
“训练师，快！”他的一声嘶吼随即扑出了喉咙——有这光幕拖住对手一会儿，身后的支援只要一来，就能够一口气将其淹没了——
几名训练师模样的人一声高叫，果然一抖手中铁链，便驾驭着一片战奴“当啷啷”地当头冲向了二人交战的地方；只是还不等他们赶到，笼罩在CEO身上的光幕就忽然灭了。
裹在西装里的男人一愣。
“是这样的，”林三酒微微一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拥有经济活动类的进化能力；不巧我也有一个……而且我的还非常难缠，现在正在要求十倍的投资回报呢。”
CEO眨着眼睛，似乎没有听懂她的意思。
紧接着，冲得最快的几个战奴只觉自己脸上一热——一团团血肉顺着他们的脸颊滑了下来。

第401章 母鸡型人格
当最后一根断裂的铁杆“咣”地一声倒在了它同伴的身上时，这个如同村庄一般大小的钢铁牢笼终于勉强维持住了平衡，停止了倒塌。最后一声击响，远远地在空气里震荡了出去，逐渐消失在了海岛的丛林里。
晚霞残留的红光也渐渐地氤氲了，化成了天边的浓墨蓝。
战奴训练营所在的这一处山谷，原本丛生的林木与杂草都被烧尽了，草木灰积在地上，形成了厚厚的、黑黑的浮土——此时踩一脚，就会“咕叽”一下从湿土里挤出污泥般的黑血来。
风从山谷里吹过，带起了一阵阵浓重的腥臭和窸窸窣窣的树叶声，更显得山谷内寂静若死了。
林三酒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绷带扯碎了，伤口也撕裂了，浑身遍布的坑坑洼洼好像又一次被什么东西给啃得更深了。若不是她的上半身还在随着呼吸而微微地一起一伏，看起来真会叫人以为这是一具坐尸。
稍微有些眼光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女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撑不下去了。
……即使她的战力在经历了星空游乐园的磨练而有了迅猛的上涨，但是一路战斗到现在，林三酒也终于要不行了。
然而战斗还没有结束。
就像是鬃狗闻见了腐肉气味，一旦意识到这个女杀神后继无力了的时候，刚才掉头逃得快才留了一命的训练师们，便又三三两两地从远处露出了头。试探性地张望了一会儿，见林三酒低垂着头、一副仿若濒死的模样，就开始有人低声呼喝起战奴来了。
季山青从自己主人身边站起来，望着远方逐渐聚集起来的黑影，忍不住咽了一下嗓子。
一场场乱战之后，那些涂抹着黑色油彩、缺失了一种感官的成熟战奴，大多都被林三酒给打向了天边，早就从场间消失了踪影。剩下的，几乎人人都被锁着沉重的镣铐，浑身遍布着细密的针孔，精神看起来也萎靡不振——在CEO、以及离得近的几个训练师都死了以后，其余的训练师忙各自而逃，将这些看起来憔悴得几乎连人形也没有了的战奴们都扔下了。
那个时候，季山青还记得林三酒神色一动，正要朝前走去的时候，就忽然毫无预兆地“咕咚”一下栽在了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迈步挡在了林三酒身前。
所幸有斗篷包裹，谁也看不见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当季礼包沉下面容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看起来神色沉静自如，猛一看还真会叫人以为他深不可测；现在，他可也只能全靠着这副生来温润柔和的面相来唬一唬人了。
“哦？没想到你们还敢出来……”季山青歪过头，微微一笑，传出去的声音好像清风拂过云朵般地清淡：“正好，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你们呢。”
远处几个走得最快的身影果然顿了一顿，一个脖子奇长、脸却奇小的男人警惕地看向了季山青。
“你们以为随随便便就能来这儿杀人吗！”他喊了一声，脚步却不敢再向前去了：“……告诉你们，现在赶紧走还来得及！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和战奴呢！”
季山青忍不住注意到，他将战奴排除在了人之外——这大概已经成了他们的职业习惯了。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人类，神色却依然不变，淡淡地笑着说道：“是吗？那不妨叫我看看，你们还能干些什么吧。”
他气定神闲的几句话，正如预料一般，在人群中惹起了一阵阵低低的骚动。还未完全训练完毕的战奴们不安地朝外走了几步，铁链敲击声骤然大了；这些战奴一动，顿时又引来了训练师惊弓之鸟般的厉声训斥——
正当季山青开始觉得自己成功唬过去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的时候，只听远方人群里忽然亮起了一声喊：“这小子装样子呢！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女的在跟CEO动手之前，一脚先把他给踢开了！”
季山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皮肤唰地白了下去——对面的人群里登时哗然起来；几乎是那喊声才一落下去，就有人影猛地朝他扑了上来。
来人显然是一个训练师，手中的武器黑影击破空气，带着“呼呼”风声直朝季山青面门砸了下来，竟然正是捆绑战奴用的链条。
来人速度太快，假如这个时候用上【经济泡沫】的话，只怕还不等“衰退”效果发动，对方的链条就要打到自己脸上了——季山青一咬牙，转身一推林三酒，自己也就势在地上滚了一圈；链条带起的风从脸上险险地刮了过去，激得他皮肤都火辣辣地疼。
被他这么一推，林三酒也“咚”一下砸在了地上，露出了她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的一张脸，这一下，几乎连呼吸都瞧不出来了。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那鼻头又大又扁、一脸野相的训练师畅快地笑了一声：“连那个女的也都不行了！”
他话音一落，立刻一振手臂，两条胳膊顿时发出了耀眼的红光，直奔还剩下一点行动能力的季山青而来；季山青颇有几分狼狈地爬起身就跑，既不敢跑得慢了也不敢跑得快了——才逃了几步，身后紧追上来的红光骤然大盛，仿佛再一次燃烧起来的晚霞一般，红彤彤地映亮了半片已经黑了下来的丛林。
“现在！”
季山青在心里喊了一句，随即猛地一刹步子，随即原地一弯腰——刺眼的红光一下子从他的后背上扫了过去，几乎是才刚一扫过，红光就猛地黯淡了。
那训练师瞥了自己的胳膊一眼，还没明白过来这一击是怎么回事，只见季山青忽然“嗷”地一声便冲了回来，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身上——礼包这一下，用上了自己所有的力量，竟一下将训练师给撞得飞了出去。
在立刻爆出的一声怒骂里，训练师一时没稳住身体，正好落进了那一群战奴之中；其余的训练师也早就看出来对面那人战力不济了，呼喝着便都纷纷冲了上来——季山青喘着气在心里骂了一声，刚做好再次迎战的准备，忽然便被一声尖利的吼叫给惊了一跳。
好像连那些训练师也都愣了半秒——在季山青抬起眼睛的同一时刻，从战奴群中猛地喷发出了一股冲天的血柱。
“杀了他们！”一个嘶哑的女声骤然高声尖叫起来，破损的声带仿佛即将要撕裂人的心肺一样：“杀了这些狗东西！”
花了季山青半秒钟，他才意识到战奴暴动了——伴随着镣铐撞击的声音、人的尖声嚎叫、肉体撞上铁杆时的钝响，忽然一下如浪潮般汹涌起来；黑压压一群踉踉跄跄的战奴近乎疯狂地朝训练师的方向扑了出去，将刚才还在追击季山青的训练师尸体给踩成了一片稀烂的血泥内脏——时不时有人站立不稳滑倒在了地上，当即就被训练师的反击给打中了。
季山青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混战；犹豫了几秒，他匆忙赶回了林三酒身边，使劲摇了摇她：“姐，你醒醒！你要找的人可能就在那边了！”
然而不管他怎么又推又拍的，林三酒却依旧没有从昏迷中醒来的迹象。
伴随着种种啸叫、撞击、能力的异响，血和残肢不断从人群中喷溅出来；与偶尔才会失手被杀的训练师相比，这一群长期以来身体虚弱、受尽折磨的战奴显然并没有讨到多少好处——杀死了第一个训练师所激起的血性，很快在一个又一个同伴的死亡下动摇了，不断有转身逃跑的战奴被追上来的攻击给击穿了胸口。
主人找的人就算此刻还活着，再这样下去，只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目光四下一转，季山青见一时无人注意到这边，忙将林三酒放下躺平了，随即一咬牙，便一头冲向了混战的人群中。
“楼野！楼琴！”他一边喊，一边希望自己没有记错名字；只是他的声音一出口淹没在了一阵阵的厮杀声里，季山青压根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听见自己的喊叫：“你们在这吗！姐姐找你们！”
一边艰难地躲避着身边红了眼的人们，季山青一边不住地用双眼搜寻着任何可能像是目标的人；在同样的话不知道翻来覆去喊了多少遍以后，他忽然脚下不听使唤似的一拌，当地一下摔倒在了地上，重重摔了一个狗啃泥。
来不及想怎么回事，他在迅速地一抱头、躲过了前面人重重踩下来的一脚之后，季山青这才喘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朝身后望了过去。
一个面容削瘦、赤裸着上半身的少年，正紧紧地盯着他。礼包的目光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另一个少女的脸上——二人的轮廓隐隐有几分相似，也都是一样的枯黄暗哑，目光冰冷。
“你是什么人？”少年问了一句，神色冷硬得如同上千年的岩石；他嗓音十分嘶哑，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过话了似的。
“楼野和楼琴吧？”季山青忙坐了起来，举起两只手：“你们认识林三酒吗？她来这儿找你们来了，就在那边——”
听见“林三酒”这个名字时，二人的神色终于微微地松动了一点，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随即少年的表情就再次狠厉了起来，一把揪住了季山青的衣领，哑声道：“带我们去！”
那个容貌枯黄、颧骨高耸的女孩也紧接着加了一句，每一个字都阴森得仿佛能滴出水：“……如果我们没看见她，你就完了。”
……这与林三酒所描述的那对快活、胆大的兄妹，简直是天差地别。
季山青忍下了一肚子的话，既惴惴、又焦急地领着兄妹二人穿过了越发杀红了眼的人群——兄妹二人身上也各自戴着一层又一层的钢铁镣铐，每走一步都会激起“哗啦哗啦”的沉重声响，无形中拖慢了不少速度。不过好在当季山青再一次回到原地时，林三酒没有出什么事，仍然还在。
不但还在，她甚至还不知怎么醒了过来。
林三酒一手撑住了身体，似乎是想站却站不起来。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她带着仿佛大梦初醒般的神色，愣愣地望着远方杀声震天的人群，以及面前越跑越近的人。
一见到她的模样，那对面色阴冷的少年男女再也不顾季山青了，猛地加速冲了过去，忽然“咕咚”一下，就带着沉重的铁索跪坐在了林三酒身边。
愣了半秒，那个女孩儿忽然“哇”地一声，将头脸都埋进了林三酒的怀里，肩膀一上一下地抽动起来——
温热的呼吸、湿乎乎的眼泪、一头干枯毛躁的头发……都顶在了林三酒的颈窝里。她怔了半秒，这才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伤口受到了牵动，顿时疼得她一皱眉；然而她却依然将手放在了楼琴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她。
楼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双眼睛逐渐红了，嘴唇咬得发了白。
“没事了，没事了，”林三酒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奇妙而疲惫，轻得好像怕惊醒了她自己的这一场梦似的。在走出星空游乐园以后，季山青还是头一次看见她的脸上露出了如此柔软的神情——“……我这不是来了吗？一切都过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忙打量了兄妹二人一遍。
她几乎认不出他们了。
曾经遭受到残酷折磨的痕迹，一道又一道地、清晰地留在了兄妹二人的身体上；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已经被扎青肿了的针眼，连面容都憔悴得快要脱相了——只是除了这些之外，兄妹二人到底还算是完好的，手脚五官俱全。
季山青一言未发，轻轻地走到了几人身边。
听见声音，林三酒微微地歪过头，在兄妹二人的抽泣声里，朝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感激的笑。
……一直到这时，她脑海中的意老师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402章 返程
当混战终于渐渐地停歇下来以后，这一片山谷里已经是横尸遍地了。清亮的月光从深蓝色的天幕里洒了下来，映得一地死尸碎块都泛起了白边；偶尔有一声呻吟，一阵响动，也都被夜色笼住了，隐约地分辨不清。
巨兽一般的钢铁牢笼倒塌了一半，还站立着一半，在昏暗的天光里留下了一个黑沉沉的影子。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它再也没有过摇晃倒塌的迹象，显然已经稳住了——季山青和楼氏兄妹这才放心地将林三酒给扶进了这个钢铁牢笼里。
再一次走进基地里时，楼氏兄妹的面色立刻像是被罩了一层冰霜。
也是，毕竟受到了那种非人的折磨……季山青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两个孩子对除了林三酒以外的人都是一副阴冷冷的模样，也实在是可以理解。
……远看时已经觉得这个地方庞大得惊人了，但等到走进来时才会叫人真正意识到，这个占据了山谷的钢铁牢笼是一个多么辽阔、甚至称得上是了不起的工程。从里面抬头看时，封住了头顶的铁栏杆看起来就像紧紧挨着月亮似的；挂满铁锁链的牢笼被封闭得是如此之严密，连空气中都飘着浓浓的铁锈气。
至于这气味里，有多少是来自于铁器，又有多少是来自于人血，季山青就说不好了。
“来，你先在这儿躺着，”楼琴一边说，一边和哥哥一道将林三酒慢慢地放在了地上：“……我去训练师住的地方给你找点水喝。”
林三酒点了点头——她连开口说一句话都很费劲，只是神情柔和地看着兄妹俩。
“我们的水你不能喝，”楼野轻声解释道，阴冷的表情像一层终于裂缝了的外壳，隐隐透出了一丝愤恨：“除了下雨，他们平常每十天才给我们发一次水，而且还会特地搅进泥沙、粪尿和一些海水……”
听了这话，连不是人类的季山青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林三酒腾地坐起了身子——她这一动，从身上传来的痛苦几乎让她立刻就冒出了冷汗；然而她却不在意，只是吃力地握住了楼野的手，嘶哑地说：“我来晚了。”
楼野闭上眼睛摇摇头，也反手紧紧握住了林三酒。
训练师住的地方不仅有清水，还有加热用的锅子、蜂蜜，以及不少类似于酒精伤药之类的生活所需品——只是在摆脱了身上的镣铐以后，楼琴的动作看起来仍有些跌跌撞撞，缓慢迟钝；季山青看不过眼，忙过去替她将东西都拎了过来，给林三酒泡好了一碗热热的蜂蜜水，又加了一把盐。
味道虽然不好，但一连几碗下肚以后，林三酒确实感觉自己好像微微地有了一些力气。
不光是有了点力气，连眼前的视野也终于清亮了起来——月光浅淡，土地黑沉，远处的丛林在黑暗中墨绿着。难以想象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她目光中的一切，都还笼罩着一层浓浓的血色。
当她恍恍惚惚地回忆起自己是怎么一路杀进来的时候，连林三酒都不敢相信，那个狂暴地屠戮了每一个挡路者的人居然就是她自己。
放下了喝空的碗，林三酒看了看面前的兄妹二人，终于忍不住有几分害怕似的问了一句——“你们……身上怎么样？伤……伤得重吗？”
兄妹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也意识到了她的言外之意。
在伊甸园里时留下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可怕，所以从听见“战奴”二字起，林三酒一直以来心里深处就藏着一种隐隐的恐惧——尤其是每当她一想起楼琴还是一个稚嫩少女时，这种恐惧就更鲜明了。
不过好在兄妹二人摇了摇头，随即安慰似的开口了。
“他们的折磨手法很专业，除了给人带来最大程度的痛苦以外，倒不会伤筋动骨。”说到这儿的时候，楼琴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似乎多了几丝嘲讽：“不过你可别小看了他们的手段……我们在这儿的这段时间里，见多了屈服的进化者，完全抛弃了尊严，狗一样地跟前跟后，就为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肯定……”
能力进化，不代表人的心志也会跟着一起坚强起来——更何况，这种针对一个人人格的集中式摧毁，破坏力更是巨大得可怕。
“你们不知道，我来之前有多害怕你们也会变成那副样子……”林三酒又庆幸又后怕地叹了口气。身体上的伤害还可以恢复，心理上一旦出现了问题，可就成了跟随人一辈子的阴影了。
楼氏兄妹又互相看了看，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顿了顿，他们还是放弃了话头，只有楼琴轻轻叹了一句“是呀，幸好你来了”。
林三酒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老实说，我自己也没想到竟然真的这么顺利地一路杀进来了……”她皱着眉头，虚弱地靠在了一个血迹斑斑的圆铁柱上，也不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这个战奴训练营里，似乎没有什么真正的高手？连那个什么CEO也比我想象的要弱不少……那他们是怎么抓到这么多人的？”
她原本以为，在战奴训练营的背后，至少也得有人偶师、黑泽忌那种战力级别的人，才足以压得住场面。
闻言，季山青也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曾经打过交道的两个训练师。虽然他们都比他厉害得多，但是礼包也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很高的战力标准……
“真正的高手怎么会来做这种事？这些人在红鹦鹉螺界里，大概是在前百分之三十的水准吧……再说了，他们哪里用得着亲手去一个一个地抓，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被卖进来的人太多了，我们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楼野说到这儿忽然冷笑了一声，目光透过钢铁栏杆落在了外面，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林三酒犹豫了几秒，还不等告诉他们叶蓝的下场，楼琴开口了：“我们才一进来，先就被打了药，让你脑子迷迷糊糊的，问什么说什么……”
“吐真剂！”林三酒一凛，想起了这种末日来临前就已经大名鼎鼎的麻醉剂。
楼琴垂下眼皮，望着自己手臂上青肿的血管，所有的神色都从她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我不知道。不过它的效果确实很好……每一个被送进来的人，因为这样而将自己的所有进化能力、特殊物品以及传送日期都和盘托出了。搜走了我们的东西，再针对我们的能力而设下限制，控制我们也就变得轻而易举了……只是这样他们还不放心，每隔几天还会补一些针剂，除了叫人虚弱以外，连意志力都在慢慢地流失……”
“训练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陆续有客户来挑选预订了。要是有人快到传送日期时还没有变成一个言听计从的战奴，那么就会被他们运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听着兄妹二人越来越低的声音，季山青默默地站起身，走到一边给还在“咕嘟咕嘟”烧水的锅子底下添了几根树枝。
从林三酒所在之处传来的轻语声里，偶尔夹杂着一声啜泣、或者一个尖锐的破音，余下的，却都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了。见低声交谈的几人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季山青索性走远了些，任目光在钢铁牢笼内外来回游弋。
此刻大铁笼的外面，除了一地四散的血液和断肢之外，也有零星几个还幸存下来的人，与尸体一起委顿在地上，偶尔在黑夜里发出几声含混干哑、没有意义的低吟——声音未等传开，就消散在了夜色里。
想了想，礼包走出了铁笼，来到了一个离他最近的、还活着的进化者身边。
“我们在里面煮了热水，”他尽量和颜悦色地说，“我扶你进去吧？你还能站起来吗？”
进化者一动未动，只是掀开了眼皮，眼白在月光下轮了一圈，落在了他的身上。顿了顿，从他干枯得如同旧沙发似的嘴唇里，微弱地吐出了几个字。
“滚，”他看着季山青，显然思维都不太清楚了，低声骂道：“你就是想骗我回去……老子再也不会回到那个笼子里了，滚！”
季山青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识好歹——他抬眼朝四周一看，正好看见一个战奴模样的进化者从不远处的林子里探出了一张脸；在提防而警惕的一瞥之后，那人便又没入了林子里，不见了。
季山青微微皱了皱眉。
还留在这附近的，都是一些受伤太重，不能自由行动的人了……
回头看了一眼笼子里还在交谈的三人，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折返回去端了一碗水出来——尽管那个进化者的口气狠，但当这一碗热腾腾的蜂蜜水拿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到底还是艰难地将它一口一口咽了下去，随即“咚”一下倒回了身后另一具死尸身上。
季山青看了看被他抓得血迹斑斑的碗，没有捡起它来的打算，转身就要走。
“等等。”那个进化者果然又一次出声了，语气比刚才软化了不少。
礼包毫不意外地转过头。
“我看你不是什么坏人，”进化者喘着气说道，每说一个字都十分费劲。“你回去转告你的朋友，赶紧走吧，被她杀死的CEO，只是这边一个管事而已。”
“管事？不是什么CEO吗？”
“那个白痴的名字就叫做CEO！”进化者恶毒地笑了一声，“大概是末日以前想成功想疯了的人吧……这个战奴训练营真正的主人，据说是一个大人物……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趁现在还能走，你们赶紧走吧，别等到正主来了再傻眼。”
“那你怎么办？”
进化者吐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脸上浮起的某种神态，顿时叫季山青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觉得季山青的表情很可笑似的，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道：“……我活不过今晚了。”
礼包没有说话，只是原地静静地站了几秒。随后他朝进化者点点头，轻轻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向了铁笼。
他没有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在季山青将消息告诉了林三酒一行人以后，楼野的话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这很有可能是真的，”楼野沉吟着说道，“十二界里真正的顶级战力，顶多也就是进化者人数的百分之二三而已……大多数组织的运转和管理，还是得靠中等水平的进化者。这么说来，咱们确实应该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好。”
“战奴训练营每隔一个星期就会有飞船来运送补给和物资，”楼琴也补充了一句，“下一次应该是两天以后——我们这两天就在这儿养一养，到时正好可以劫持船只，让他们把咱们送回自由区。”
季山青又一次皱了皱眉，说不上自己究竟是注意到了什么。
只是楼氏兄妹的计划不管从哪个角度上看，也没有什么问题。
战奴训练营里遗留的物资还有不少，不仅仅是必需的食品水源，还有衣服、药物、大量红晶等等，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在CEO的房子里搜出了一些给战奴注射用的药剂和几件特殊物品。
按照每来一个新人，就要将其搜刮一空的做法，按理说这儿的特殊物品应该早就堆积成山了才对；可是CEO房子里一共只有三件特殊物品，也从侧面说明了幕后还有别人——想来其他的东西肯定是早就被运走了。
清扫了一下他的房子，几人将林三酒给安置了进去养伤。
没有医生，【续骨油】也用完了，只能靠着一些基础药物和自身的抵抗力，林三酒在潮湿的海岛上撑过了一晚，随即就发起了烫人的高烧——一直煎熬到第三天早晨的到来，他们终于听见了飞船引擎的轰鸣声。
一切都正如计划中的那样进行着，甚至比计划更顺利；用不着劫持，只需要将一把红大晶亮给船长看看，一行人已经受到了十分周到的款待。
目送楼氏兄妹将林三酒送进了船员室休息，季山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带着几分茫然地坐了下来。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第403章 楼氏兄妹的真相
在吃下了第四片退烧药之后，又昏睡了几个小时，当林三酒再次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她感觉到自己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
身体停止了一阵一阵的冷战，肌肉也不再像火烧一般灼痛了……她从喉咙里发出了哑哑的一声，将好不容易清晰起来的视线投向了身边。
这是一间狭窄的船员舱室，除了她正躺着的单人床之外，只有一张连接着船舱的折叠板小桌、一把椅子，在小小窗户里透出来的暮光中被染上了一层橘红。
显然照顾着林三酒的人才刚走不久，此刻小桌板上还放着半杯温热的清水，以及琳琅满目的药盒——从颜色、包装看起来，这些药大概产自末日前许许多多的不同国家，新旧程度相差也极大。
林三酒用手臂撑起身体，慢慢坐了起来，然而才一坐直身体，脑子里一阵眩晕，眼前顿时黑了一下。
使劲眨眨眼，等这一阵昏沉退了之后，林三酒吃力地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自从她在镜空间里将骨翼都炸掉了之后，残留在后背上的骨头根部断茬，也不知何时都脱落了——皮肤重新覆盖了骨翼曾经生长过的地方，摸起来触手光滑。
……意老师成功地把骨翼收起来了？
有些茫然地坐了一会儿，她在脑海里向意老师一连问了好几次——只是这几声呼唤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作为林三酒潜意识所化身的“意象”，意老师与她的表意识之间，或多或少也总有些联系，即使平常意老师不现身、不说话时，仍存在于潜意识之中，林三酒也隐隐约约地知道她一直就在那儿。
只是这一次，黑沉沉的意识之海似乎即刻就吞没了她的召唤，她竟然一点儿都感觉不到意老师的存在了。
林三酒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意老师呢？
她一叠连声地在脑海中又叫了几次，当她背后上隐隐滑了下一颗汗珠的时候，意老师的声音终于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你——你醒——了……”
林三酒刚刚松下的一口气，顿时凝在了胸膛里。
就像是信号不良了似的，意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飘忽忽地响了起来，如同一段即将要消失了的电波一样——好在过了几秒以后，她的声音总算是又清晰稳定了起来。
“你怎么了？”林三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意老师，不由有些慌：“……刚才我怎么忽然感觉不到你了？”
“林同学，”意老师的语气听起来有一种别样的严肃，甚至用上了这个已经好久都没有用过的称呼：“……你知道自己前两天的状态不对头吧？”
林三酒当然知道——甚至她只要稍微一回忆，那种奇妙混乱、一片血红的感觉就仿佛能马上再次淹没她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连忙问道。
“我必须长话短说，我能够现身的机会恐怕不多了。”意老师的语速很快：“自从你的身体被承载着女娲意识力的细胞液侵入以后，我一直在用你的意识力压制、抵抗着它……女娲意识力的侵略性太强，又不能被驱逐，所以我必须一刻不停地与它周旋，抵挡它的进攻……这也是为什么除了长出一对骨翼之外，你并没有感觉到太多影响的原因。”
怪不得意老师常常不出现——林三酒愣愣地听着。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这个基因与意识力的组合——也许是我们试图粒子重组，也许是骨翼被炸的类免疫反应——总而言之，从在镜空间里的时候，女娲的意识力就越来越活跃、越来越难以控制了。直到你终于不堪重负，出现了情绪和心态上的混乱，女娲的意识力便立刻趁虚而入、一下子影响了你的思维状态。”
“不过，托了楼氏兄妹的福，你的情绪最终还是镇定下来了，神智没有被女娲的意识力侵蚀得太厉害……但是后果却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意老师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好。“……女娲已经将手伸进了你的脑子里一次，即使现在她不得不抽出了手，但却已经在你脑子里留下了一条通道——下一次她再想进来，就比以前简单十倍了。你的骨翼消失这件事，就完完全全没有受到我们的一点影响，全是由女娲这一段意识力决定的……”
一段外来的意识，竟然能够随意决定自己的体貌外观——林三酒这一惊非同小可，忙问道：“难道我们就什么也不能做吗？”
只听“啪沙”一声响，就像是电流不稳了似的，意老师的声音再度花了。这一次伴随着她的异状，林三酒猛地感觉到了脑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被动防守而已，”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以后，意老师急急地说：“我是拦在你的潜意识与女娲之间的唯一一道阻隔，首当其冲，所以我受到的攻击也最大……”
林三酒紧紧地攥住双手，听着意老师的声音突然郑重了起来：“在我走之前，你务必要记住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你的【意识力学堂】目前还处在小学阶段，当你再次听见我声音的时候，如果我——”
她的话被掐断了。
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意老师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只剩下了脑海中一片黑沉沉的寂静。
林三酒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件“至关重要”的事，已经随着意老师一起沉没在了她的潜意识中。
下一次会怎么样？意老师如果失败了，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怔怔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一颗心越来越沉。
因大量失血而苍白的皮肤下，隐隐地透出血管的条条青痕；这么形容或许很奇怪，不过她的肢体，此时正安安静静地陷在这张单人床里——林三酒甚至很难去想象，自己的身体内正在上演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只不过，她什么忙也帮不上。
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林三酒终于还是被一阵一阵的饥饿与虚软给拉回了思绪，下床走出了船员室。
暮色初临，半艘飞船都浸在了夕阳逐渐失了热度的橘红色里。这原本便是一艘小型货运飞船，能容人的地方不多，顺着走廊走了一段，林三酒就在船员用的餐厅里找到了正与几个船员一起吃饭的楼氏兄妹和季山青。
白亮的灯光与食物的香气，伴随着餐具碰撞的响声，一下子就把她拉回了人间。
“你醒了！你都睡了一天多了！”楼琴眼睛一亮，连忙走上来，踮脚摸了摸她的额头；见她果然退烧了，顿时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鼓舞，笑着说：“来，快坐下！我知道你现在大概胃口不好，不过多少还是吃点东西……”
抵不过她的热情，林三酒找了一个空位坐下了。才一落座，季山青顿时把一张脸凑了过来。
“你怎么了？”礼包不但思维敏捷，连观察力也很敏锐：“怎么好像有些神不守舍的？”
“没什么，身体不舒服而已。”林三酒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一句，随即接过了楼野递给她的罐装果汁。
离开海岛才一天多的功夫，楼氏兄妹的神色就轻快多了，连脸色也鲜亮了起来，看起来终于又像一对少年了——尽管林三酒此时满满一腔心思，但看见两个孩子脸上又露出了笑，她多少也有了些安慰。
多亏这艘船的船长对战奴训练营一事毫不知情，因此只需用上了红晶，几人就得到了非常不错的款待：此时餐桌上不仅有热南瓜汤、蒸肉肠、用方便面做的炒面，甚至还有一碟即使在十二界里也非常稀罕的滑蛋牛肉——
“这些新鲜菜肉、鸡蛋、药物……”在林三酒咬了一口牛肉以后，几乎连舌头都要融化在它的鲜味里了，不禁有几分惊诧：“怎么还有这么多？难道在十二界里，有很多进化者还在从事生产？”
红鹦鹉螺的末日已经到来很久了，以它的人口数量来看，不应该还留着这么多末日前的物资才对。
“林小姐，看来你还真是第一次来啊，”桌子另一头，留着一把稀疏灰胡子的船长笑了：“从事生产的人虽然有，但却远远不够消耗的，再说耽误时间，变数又多。红鹦鹉螺里的物资不平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更多的进化者，是在利用世界转换的机会进行物资经营。”
“怎么经营？”林三酒望着一桌子菜，好奇了，连意老师带来的不安都略略减轻了一点儿。
听见这句话，楼氏兄妹忽然咳了一声，互相看了一眼，楼野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是这样的……你之前一直昏迷着，我们也没机会说……”少年挠着头说，“你也知道，我们马上就快到传送的日子了——现在红鹦鹉螺界的成长者联盟名存实亡，而且我们也不想再回去了，所以接下来，我和阿琴正打算靠转卖物资来生活。”
“转卖物资说来也很简单，”楼琴忙解释道，“在末日前六个月到达一个人类社会，然后开始尽可能地搜集物资；等传送日期到了，再通过签证回到十二界……只要事先打听好了签证官信息，基本上风险不大，十二界里有很多人都这么干。”
林三酒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们居然又快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不过跟不知散落在哪儿了的兔子、人偶师他们一比的话，楼氏兄妹的选择确实算得上是又稳妥又安全，的确是最好的一条路。
他们生在红鹦鹉螺，原本就应该活得相对稳定一些才对；总不能让他们四处跟着自己冒险。
她压下了心里的感慨，正想说些什么，只听身边忽然“当”一声响，回头一看，只见季山青正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他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却晶亮地望着自己。
林三酒浑没在意，转头问道：“……那你们现在再找签证，来得及吗？”
“噢，这个你放心，”楼琴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早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我们就拿好签证了。”
点点头，尽管还有些舍不得两个孩子，不过林三酒依然感到松了一口气。
不知是因为吃了一顿新鲜热食，还是因为楼氏兄妹而提起来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里，林三酒竟在意老师一事的阴云下，依然睡了非常安稳的一觉——当天光再次大亮的时候，一行人已经顺利降落在了自由区。
或许是因为要来往战奴训练营的关系，这艘货运飞船的停落点与自由区中心区还离了很远；由于林三酒接下来要去找兔子一行人通过小依留下的消息，而楼氏兄妹要去收集一些转卖物资时必要的道具，双方的分别竟比传送日期更早地到来了一步。
“一切小心，”林三酒拖着还缠满了绷带的身体，狠狠地抱了抱两个孩子：“等我找到了我的朋友，咱们再在红鹦鹉螺聚头。”
两个孩子的眼睛也都不约而同地红了，各自死死咬着嘴唇，站在林三酒身边半天没动地方。
“走吧，走吧，”林三酒像母鸡赶小鸡似的，狠心将兄妹二人给推远了，“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得是。”
两个由于饱受折磨而看起来十分瘦弱的背影，在走出去了好长一段距离之后，那个少女才忽然肩膀一抽，将头埋在了胳膊里。
林三酒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直到感觉自己眼睛有些发酸了，这才收回了目光。
叹了口气，她一转头，却正好对上了季山青一双清亮的眼睛。
“怎么了？”林三酒兴致不太高地问了一句。“看着我干嘛？”
“……你不觉得有点儿奇怪吗？”
“什么奇怪？”
季山青轻轻“唔”了一声，跟上了林三酒的脚步：“我实话跟你说了，你可不要拆我。”
“不拆，你说。”林三酒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礼包年纪小，什么都没见过，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所以即使清楚季山青心里有话憋了几天没说，她也没有问。
季山青想了想，似乎有点儿不太放心似的——不过他显然还是决定相信林三酒一回，谨慎地措辞道：“……我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即使战奴训练营里有不少物资剩下，可楼氏兄妹依然还是所有战奴中唯二两个愿意回到铁笼子里的人。”
林三酒顿下了脚。
“驯化成熟的战奴大概也不会介意回到铁笼子去——不过那两个孩子很显然没有被完全驯化；但是与其他又恨又惧的战奴相比，他们好像对铁笼子不太介怀……”季山青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林三酒的神色。
“一般来说，人都会尽量避免会让自己想起悲惨记忆的东西，更别说是重新回到噩梦发生的地方了……可他们不但没有避开，甚至还主动提出要在里头呆两天，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想说什么？”林三酒的面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死死地盯着礼包。“难道你想说他们不是战奴，是训练师？”
“不不，”季山青赶忙摇摇头，手里下意识将自己的衣带攥紧了：“一看就知道，他们当然不是训练师……只不过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觉得他们的态度也有点太轻描淡写了——啊，这些的确只是我的猜测。只不过有另一个疑点，是怎么也解释不通的。”
林三酒什么也没说。
“所有人在进入战奴训练营时，身上的东西都会被搜刮一空……”季山青小心地说道，“可是为什么他们手上还会有签证？”
林三酒终于不耐烦再听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们也许是为了不让我担心，也许是事后拿回来的——你如果只有一些胡猜的话，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季山青一噎，似乎被她的气势给吓着了，乖乖地垂下了头，果然不再说话了。瞪了他一眼，林三酒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前走去。
在她身后，礼包到底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自由区似乎刚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润，天空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呈现出了一片颜色晴朗的蔚蓝。几丝淡淡的云朵慢悠悠地漂浮在天边，好像随时都能消散开，成为人耳边的一声叹息似的。
几天以后，在另一片几乎是同样淡然的蓝天下，刚刚完成了传送的楼氏兄妹，正一边用带着几分茫然的目光搜寻着什么，一边行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我们没有告诉她真话，我总觉得心里有点内疚。”二人无言地走了一会儿以后，楼野忽然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少女半晌没有吭声，只有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兄妹俩之间，又陷入了沉默里。
“……她是个少见的好人，但是她不会明白的。”走着走着，楼琴忽然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沉寂。
楼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好像说到这儿，对话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似的——苍茫的风声从远处吹近了，忽的一下卷起了兄妹二人额前的碎发；单调的脚步声，一路传了很远。
“你看见她了吗？”过了好半天，楼野忍不住问道。
楼琴停下了脚步，左右张望了一圈，“奇怪……说好了的，应该就是在这附近了才对……”
“好像在那儿！”楼野眯起眼，忽然捅了捅妹妹，一指前方不远处。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楼琴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一个身材匀称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远方半条断桥上，望着桥下波浪翻滚的海面——好像感觉到身后来了人，她微微地偏过头，露出了她柔和平静的眉眼。
伴着眼角浅浅的纹路，她挑起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笑容——既慈悲，又凉薄。

第404章 一波三折
“首先要找到小依在红鹦鹉螺界的落脚点……”
在晴朗碧蓝的天幕下，透彻温暖的阳光穿过空气，在人的视野里形成了一个个泛彩的光圈；两个人影正一前一后地走在一片城市废墟的残壳里，每一步都在空中激起了许多干燥活跃的灰尘。
林三酒轻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叫出了一张卡片又看了眼地址——小依的落脚点对她而言十分陌生，是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地方：“……也不知道兔子他们有没有在那儿留下什么消息。”
按照兔子的说法，只要在一个落脚点留下消息，那么当小依来到这儿时，便会把消息带到她下一个世界里的落脚点去，这样一来，即使几人去的十二界不同，也有机会能互通消息。
回想起上一次与兔子的碰面，还是在伊甸园的事了；一转眼已经又过去了两年多，如果他们也在朝着中心十二界而努力的话，那么留下只言片语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想到这儿，她的精神不由振奋了点儿，回头朝礼包笑了一声：“快点跟上来，自由区不远了。”
一口气走了几十公里，季山青早就累得眼睛都花了，拖在地上的每一步甚至比林三酒这个病号还沉重迟缓——“姐，姐，我看，这个什么自、自由区也没什么好玩的嘛……”
自由区的大小，大概只相当于末日前一个中等城市的规模；而包围在那一处繁华区域之外的，就只有一片接一片无垠的荒凉死地了。礼包刚开始上路时的兴奋，很快就被接连不断、风化侵蚀的人类废墟给消磨了个精光。
“等你见到自由区，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林三酒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随即一抬手，指着远方笑道：“……你看那边。”
季山青个子还没有她高，只能踮起脚、伸长脖子朝她所指的地方望去，看起来有点像一只猫鼬。
从他所在之处，仅能瞧见一些隐隐约约的影子——当他正在猜测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时，只听身边林三酒轻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是一些进化者开辟的种植区域……看来我们应该马上就能进入自由区了。”
随着越走越近，季山青也看清楚了那几幢简陋而破败的房屋，以及用建筑废弃材料围起来的一片田地。正如林三酒所说，自由区的繁华很快就随着路上逐渐多起来的进化者，而逐渐展露在了二人眼前——
在废墟上重新搭建起来的自由区，整体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而残缺的白色贝壳，在它的空洞里，正勃勃而兴旺地生长着各色各样的古怪建筑物，来来往往地穿梭着相貌奇异的进化者；香料、醇酒和血液混杂而成的独特气味，与自由区里永不止歇的隐隐歌声、器械声裹成一团，扑面而来——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真正感觉到自己又回来了。
想了想，她决定先去查一查小依的地址。
行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礼包的眼睛就根本不够用了。
从出生以来，他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新奇有趣的事物——这一路上林三酒走得非常费劲，必须得不断回过头，先把季山青从人群里找出来，再把他从各种商贩、小摊、街巷和歌舞前拽走；礼包的兴奋劲儿被打断了，还要嘟嘟囔囔地不高兴——因此等二人总算查出了地址、来到了小依落脚点的时候，天都几乎快擦黑了。
林三酒擦了一把汗，没好气地瞥了季山青一眼，抬步走向前去。
这是一栋歪歪扭扭、外墙上不知为何钉满了木板的小楼。门被拆掉了，门洞上挂了一个大灯牌，用好几种文字写的“旅馆住宿，邮箱租赁，消息代发”等字样，正在傍晚的暮色里莹莹地亮着。
……怪不得小依地址上的最后一段，写着“第207号箱”呢。
被当作邮箱对外出租的，显然是从末日前车站、超市等等场合搜寻出来的公共密码箱，连型号颜色都彼此不一样；林三酒找到了第207号，在输入了密码1944以后，铁皮门“当”地一声就开了，扑出了一团灰。
咳了一声，林三酒有几分提心吊胆地将手伸了进去，摸了一圈。
“有吗？”季山青问了一句。
林三酒没应声，只是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然而她触手所及的，只有冰凉的柜子和一层厚厚的灰——看起来，小依这两年应该都没有来过红鹦鹉螺。
尽管知道这个结果不算意外，但失望还是一下子就虏获了她的心脏。
……是兔子一行人都还没能来到十二界呢，还是说他们通过小依留下的消息还没被带来红鹦鹉螺？假如是第一种可能……那么他们现在还好吗？
原地怔了几秒，林三酒叹了口气，一把关上了箱门。
她的这个动作，顿时叫季山青感觉到自己又可以出去逛了，连眼睛都亮了起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虽然他们没有消息，但我可以留下我的去向。”林三酒沉吟着道，“……刚才来的时候我已经打听过了，签证官协会离这儿不远，我可以先去开张签证，再回来把我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写下来……正好天也晚了，今晚我们还能在这儿住一夜。走吧，咱们去签证官协会。”
虽然不太清楚签证是什么，但季山青仍然兴致勃勃地跟上了，一边走一边问道：“签证要怎么开？”
“花红晶，花物资。”林三酒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然而毫无预兆地，她心里忽然闪过去了一片阴云。
开签证的价格显然会很贵，但有了从战奴训练营里找到的大量红晶，林三酒倒不担心自己会付不起价——只不过，让她犹豫起来的也正是这些红晶。
……在楼氏兄妹走后，她才发现两个孩子竟然一个红晶都没有拿，全都留给了她。
就像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再需要这些红晶了一样。
不，一定是听了季山青的胡说八道，害得自己多想了——林三酒摇摇头，硬是掐断了这个念头，抬眼望向了远方。
自由区里的街道没有经过半点规划，都是人走出来的，因此常常会走进死路里去；只不过好在签证官协会是整个自由区里最受关注的地方了，二人浪费的功夫不算多，很快就还算顺利地找到了协会所在的这一处建筑物。
作为地位举足轻重的签证官，他们很显然也很清楚自己是一种弥足珍贵的资源，连协会所选的地方，也非常符合他们骄傲的作风——
高高的尖型拱顶门，雪白的一根根古罗马式柱子，精美辉煌的雕饰……当林三酒二人爬上台阶，站在大门口的时候，竟感觉自己在相比之下十分渺小——看样子，这儿在末日以前应该是一所歌剧院。
“还真浮夸啊。”林三酒一边嘀咕，一边随着人流走进了大厅。
原本用来观赏表演用的演出厅，椅子都被拔起来清空了，留出了一大片空地，摆上了一排排的小桌子；有的桌子后面坐着签证官模样的人，有的后面空着，有的在桌面上还立着牌子，内容从“最后几张普通签证，低价清货”，到“特别优惠：接受生存物资”，种种不一而足。
二人在大厅里看什么都新鲜地转了半天，林三酒也渐渐看出了些门道。
留在大厅里的签证官，不是能力等级不高，就是手头上不剩什么好签证了；在这儿开签证的人，也多半都是身上没有什么钱了的普通进化者。如果想要稀有签证，比如十二界签证、或者空白签证，那就必须得上楼才行——二楼是从前贵客看表演时的专用包厢，隐秘性高得多了，也更合适交易珍贵稀有的物资。
反正离自己传送的日期还有几天功夫，林三酒也不着急上楼，信步在一排排小桌子间浏览了半天；看够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目的地之后，她这才叫住了一个刚刚从桌子后站起身的签证官：“……我问一下，现在楼上的签证官多吗？”
这个签证官的一双黑眼圈特别重，乌青地叫人一时根本注意不到他别的五官；看了她一眼，他才朝楼上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傲气地说：“够你用的。”
林三酒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压根没在意他的态度；见他起身去了大厅门口，自己也带着礼包转身上了二楼。
才一走进二楼走廊，立刻有人迎了上来。
“你好，是要开签证吗？”看起来年纪还很轻的男孩套在一身黑衬衫里，轻声问道：“麻烦你登记一下。”
“还要登记？”林三酒皱了皱眉。
“对，”男孩笑着说，“往常是不用的，只不过今天‘院长’大人也在，就不能随便让你进去了……你把你的名字、需求和出价都写下来，我会去替你找签证官的。等得到了允许后，我才能把你带进去。”
林三酒手里攥着他递过来的纸笔，有点愣地听完了这一席话。
院长又是什么人？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院长、或是什么院的——不过再回头一想，她在红鹦鹉螺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星空游乐园的副本里，对自由区的势力了解得也不是很多，没听说过也不算出奇。
想了想，带着几分犹豫，林三酒还是按照那个男孩所说，写下了“林三酒，十二界签证和空白签证，出红大晶购买，数量可谈。”这一行字。
想要开签证，就必须在签证官系统里挂名——只是她过去被人偶师追杀出了阴影，又在季山青那儿险些吃过一次亏；现在她对报上名字一事，总有些不情不愿，因此“林三酒”三个字，故意被她写成了三个歪歪扭扭、含含糊糊的墨团，酒字还少了偏旁。
年轻男人接过纸，没怎么细看，嘱咐了一声“你在这儿等着，没我接应不要进去”之后，转身就消失在了昏暗的走廊里，将林三酒和礼包二人留在了楼梯口。
只是叫人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一等，竟然就等了足有十多分钟。
时间过去得越久，季山青的神色就越有些焦躁不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团团转了几个圈子之后，他忽然凑到了林三酒身边，低声道：“姐，不太对啊。”
“又怎么了？”
“刚才在楼下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楼上包厢一共才六个。”季山青盯了一眼走廊深处，声音放得轻轻的：“这个歌剧院上了年头了，虽然地上铺着地毯叫人听不见脚步声，但是开门关门时的声音却是遮不住的……刚才那个男人走进去后，你听见了几次开门声？”
林三酒愣了愣：“一次。”
“对，那个男人进去了第一个包厢后，就再也没出来。假如找到的第一个签证官就合适，他不会花这么久；如果不合适，他也早该出来，走向下一个包厢了。”季山青咬着自己的指甲说：“他刚才说过，有一个大人物在里面，所以不让你进去……既然这个大人物这么注重隐秘性，那么按理来说，所有想上来开签证的人都应该被拒之门外、好好等着才对，何必还要写下名字这么麻烦……”
“你要是有什么猜测，就赶快说。”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
“你不是说过，签证官系统一旦挂上名后，就可以追查某个指定的人了吗？我猜，这个大人物就是来这儿追查人的……至于登记一事，也是想要以防万一，将每一个来开签证的人都审核一遍。我想过了很多可能性，但就属这个最合理了。”
也就是说，里头的那位大人物，或者是他的手下，此时正在审核自己的登记表——林三酒皱起眉头，刚要说点什么，只听走廊里传来了“吱呀”一声，正是第一间包厢门被打开的声音。
刚才那个年轻男人很快走廊里现了身，手里还握着她的登记表，来到二人面前笑容满面地说道：“是林三酒林小姐吧？你跟我进去吧，我已经给你找到合适的签证官了。”
那一刻，林三酒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咯噔”一下闪过去的究竟是什么——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季山青，见礼包的表情果然也骤然沉了下来；随即压住了砰砰的心跳，走上前一步，笑道：“是吗，真是谢谢你——”
下一秒，猝不及防的男人立刻被一道阴影给劈上了后脖颈，几乎毫无防范地就倒了下去。
林三酒一把抓住了软软滑下去的身体，尽量悄无声息地将他放在了地上；季山青立刻带着笑意，就像对面还有人似的朝空气里问了一句：“对了，请问是哪个签证官先生呀？噢噢，好的……”
年轻男人的身体才一碰到地面，林三酒立刻一拽季山青衣袖，二人掉头就冲下了楼梯——几乎是当二人刚刚踏进大厅里的同一时间，二楼包厢上就传来了一阵响动——
“为什么会冲着我来？”林三酒嫌礼包速度慢，一把将他扛在了肩膀上，朝大门口冲去：“……会是什么人在追查我？”
“你忘了吗，战奴训练营的幕后主人，现在肯定早就发现你干的事了！”礼包趴在她肩头，喘着气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得知你的名字一点都不难！”
林三酒紧紧地闭上了嘴，心里像是被火烤着似的，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此时不能战斗而难受、还是因为拿不到签证才难受——如果没有签证，她要怎么告诉兔子自己的行踪？
当身后逐渐响起了一阵阵迟来一步的骚动时，林三酒二人已经一脚踏出了大厅门口——她才跑了两步，忽然猛地一转身子，在撞上面前的人之前险险地刹住了步子。
“你干什么！”刚才那个一双黑眼圈的签证官显然刚从外头回来，被林三酒惊了一跳之后顿时不高兴了：“这么莽莽撞撞的！”
林三酒一愣，飞速地回头瞥了一眼，再转头望向他的时候，微微眯起了双眼。

第405章 喜欢吃披萨吗？
“你松松松松松手——！”
被林三酒胳膊一裹、就身不由己地被拽着飞奔起来的签证官，连舌头都在疾风里晃荡得不听使唤了：“我警告你——劫持签证官官官是要被通缉的！”
林三酒充耳未闻，脚下速度更快了。
刚才一拿定了主意，她就立刻放下了礼包，在这个黑眼圈浓重的男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他拦腰抱了起来；签证官的武力值普遍很低，在他毫无用处的“啊啊”叫声里，他几乎一点反抗也没有地就被林三酒带着冲进了自由区弯弯曲曲的小巷里。
一路上尽量避开了人群，又从建筑物屋顶上跳跃奔跑了一会儿，当林三酒在一幢废弃小楼上转过头的时候，她身后不但没有了追兵的影子，连季山青也不见了。
喘了一口气，她将签证官往屋顶上一扔，后者顿时差点顺着屋顶斜度滑了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身体，黑眼圈又是愤怒、又是惊恐地一抬下巴，傲气还没完全消失：“……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还用说吗？”林三酒瞥了他一眼，叫出了一张卡片。
签证官立刻冲她露出了一个冷笑，嘲讽似的开了口：“……所有十二界里加入协会的签证官，都对同一条原则发过誓，那就是即使付出生命，也决不在被武力胁迫的情况开签证。否则一旦一个签证官开了，就保证不了其——”
他正气凛然的话还没说完，迎面飞来了一个人头大小的阴影，“啪”一下砸在脸上，一下子将他的话给砸了回去。签证官捂着鼻子一声痛呼，拎起那玩意儿一看，这才发现那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我知道你们屁事最多，”林三酒也坐了下来，紧盯住了他的一双黑眼圈：“看看袋子里，够开一张签证的不？”
签证官这才闭了嘴，一脸不情不愿地抽开了带子。
袋口一打开，顿时在他脸上映起了盈盈的红芒。
签证官一愣，随即一把握紧了了袋口；当他再望向林三酒时，眼神里就换上了满满的惊讶和疑虑。
“这……这可是一袋子的红大晶。”他斟酌着字句问道：“有了这些做交换，你足可以在协会里换到一个还算不错的签证了……为什么非要劫持我？”
“我就喜欢在没人的地方交易，不行么？”
签证官被堵了一句，摩挲着袋子没有吱声；想了想，他又说道：“我看你之前要上楼开签证的，为什么没去？你要知道，我手里的签证可没有那么好。”
林三酒没有回答他，只怀着侥幸问道：“你有十二界的签证吗？”
“没有。”
“空白签证呢？”
“也没有——空白签证很珍贵的，一般主要供给十二界里大大小小的组织，因为他们财力比一般进化者大——就算你去协会二楼，我估计你也开不出来。”
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那你有什么？”
“老实跟你说吧，”签证官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一脸公正地说：“我连末日前六个月到达的签证都没有了，C级和以下世界的也全都开光了。现在我只剩下了两张B级、三张A级，还有几张不好判定级别的世界签证了……看你开价这么高，我也不追究你劫持我的事了，你就说要不要吧。”
林三酒闻言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愣了一秒，这才问道：“怎么还有不好判定级别的末日世界？”
“那是当然的了，”签证官瞥了她一眼，“所谓等级，都只是我们进化者自己按照末日世界的难度分出来的，有些听都没听说过的新世界，连木鱼百科论坛里都没有资料，那么就算是签证官自然也不会知道它们是什么级别啊。”
这还真不好办了……林三酒皱起了眉头。
如月车站在十二界的评级里，仅仅只属于B级而已，已经叫她死过了一次，多亏了意识力她才捡回一命——只是后患一直到现在也仍然埋伏在她的体内。这一次没有了意老师，就算自己战力上涨，B级世界也总有些叫人提心吊胆……
“如果你非要找我开签证，又不愿意开高等级世界的话，”签证官也看出了点什么，眨巴着一双眼睛说：“那么你完全可以开一个暂无评级的末日世界签证，碰碰运气——毕竟低等级世界不管是从数量和概率上来说，按理说都比高等级的多。我每一次的签证开到最后时，往往都是没有评级的先开完，B级随后，剩下的A级没人要；至于A以上的世界，很少有签证官能开出来，反正不可能有人愿意去的。”
这倒也是，即使是随机传送，也未必会传进一个A级世界里去——林三酒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也只好接受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好吧，给我拿一张。”
签证官立刻从袖口中抽出了一张纸，动作娴熟地双手按住了它，面无表情地问道：“姓名？”
现在不说也不行了。
林三酒十分抗拒地低声回答道：“林三酒。”
“三个的三？喝酒的酒吗？”签证官问了一声，神色不变，显然这个名字并没有引起他的警戒心：“……行，好了，给你。”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那一张小小的纸片——她没有来得及看，顺手将它卡片化了收了起来以后，随即朝签证官扬了扬下巴道：“你先走。”
“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一双黑眼圈的男人也反应了过来，收起了红晶，嘟嘟哝哝地爬下了屋顶：“不就是开张签证嘛……”
没有应声，林三酒只是坐在原地，看着他一路消失在了自由区的街巷里之后，这才站起身，随意换了个方向冲了出去。
即使这个家伙回到签证官协会后马上发现自己是一个通缉犯，这中间的时间也足够林三酒彻底将她的痕迹融入自由区内了——在终于确定身后没有追兵了以后，她这才在夜色已深的时候回到了小依的落脚处。
……签证官协会里的那一位大人物，绝对不会想到她在逃了半日以后，竟然又回到了协会附近。
一低头，从歪歪悬挂着的大灯牌下面走进了门洞里，林三酒的目光一扫，果然看见季山青正背靠着207号箱子，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
看见主人朝自己走了过来，礼包马上跳起来发起了牢骚。
“姐，你以后不照顾着我点可不行，”林三酒还没走近柜子呢，季山青就开始嘀嘀咕咕地说倒：“你跑得太快了，我根本就追不上，才跑了没两步，身后就有人出来了，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走……真吓死我了，差点就被发现了。”
林三酒“当”一声打开了柜门，转头问道：“你看见追我的人了？”
“没有，”季山青老老实实地摇摇头：“出来的好像都是一些小喽啰，我没看见那个什么‘院长’的模样。”
“……也不知道这个战奴训练营背后的王八蛋到底是谁。”林三酒轻轻叹了一口气。要不是怕引起那个签证官的警觉，她真想问问“院长”是什么人的——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被追缉的力度有多大，自然也不敢冒冒失失地出去打听了。
“不管是谁，反正你这个签证一拿，在下个世界里就估计还得遇见这位院长的手下。”季山青扁了扁嘴。
这倒是没有办法——除非林三酒打定主意这辈子也不拿签证了，否则只要他们想查，总能查到她的下一个世界签证信息的。
“没办法，被追杀可不就是这样嘛。”已经深谙此道的林三酒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句。“对了，你先去找这儿的老板租一间房，租个干净点的……由你独自出面，总是安全一些的。”
季山青点了点头，拿着几个红晶上了楼。
自从拿到签证以后，林三酒一直还没来得及看；她一边掏出了纸笔，一边将签证解除了卡片化，顺手放在了柜子里。
只是目光还没落到签证上，她就感觉浑身猛然一阵“突突”直抖——就好像是每一块肌肉都被电流打过而颤抖了起来似的，一股久违了的、陌生而熟悉的战栗感瞬地吞没了她，叫林三酒一下子失去了对自己肢体的控制，“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她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疼，甚至连摔倒都没感觉到——连神智都仿佛跟着一块儿颤抖着，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一阵奇异感觉终于逐渐消失了以后，林三酒这才发现她原来不知何时已躺在了地上；而季山青正面色苍白地紧紧盯着自己，一脸害怕。
“姐，”见她睁开了眼，礼包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刚才这是怎么了？你可不能死啊，我不知道你死了我会怎么样啊！”
……真是直白得叫人生气。
林三酒一手撑起了身体，目光在林立着公共密码箱的门厅里转了一圈，有几分庆幸起这个破败的地方生意凋零了。
“没事，”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从战栗中逐渐地平缓了下来，果然正如以往一样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后遗症，忍不住喘了口气说：“……是我的能力升级了。”
见她手指仍有几分发颤地叫出了一张卡，季山青不由一愣。
【恭喜你升级了3】
介绍：不升级一次，你还当我是病猫呢。事隔了这么久才终于迎来了第三次升级，希望林三酒能够以感恩的心态好好珍惜它。
进阶能力：扁平世界
升级次数：3
下次升级预测：还是先等着中彩票比较好
升级福利：单件转化物品的重量上限目前到达了三吨，每日转化物品数成为32件了，也就是说，林三酒可转化的物品数量，终于比她拥有的物品数量还多了，这真是对穷人的一种讽刺。如果仔细看一看卡片上的图，就会发现它们已经鸟枪换炮，每一幅都是看起来光影生动、造型准确的彩铅素描图，看起来真叫人心情愉悦。只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如今在每一个图画的下方都多了一处空白，在现阶段的【扁平世界】里，这个空白处没有任何作用，请林三酒千万不要多想。
这一次升级的【扁平世界】并没有出现像【日记卡】之类的功能卡，不免叫林三酒有些失望；她反复将手中的卡片看了几次，这才叹息着抱怨了一句：“……我这能力也太一般了。”
如果不算上日记卡、诺查丹玛斯之卡这两张功能卡的话，【扁平世界】唯一的攻击性，就只剩下丢出去、再转化成实物这一点了——可以说，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升级了三次以后的【扁平世界】，与当初她手刃任楠时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进步。
“难道我这真的就是一个储物能力？”林三酒嘟囔了一句，心有不甘地想起了人偶师。“这差别也太大了……明天我得去一趟木鱼百科论坛，好好查一查进化能力的相关讯息才行。”
毕竟从【极温地狱】开始，她这一路来都是身不由己地被命运推着走，许多事情还懵懵懂懂；既然来了十二界，那么当然要把握机会，多了解一下。
季山青对什么进化能力的事都不太懂，只是犹自有些担心似的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见她果然好好的，不由松了口气，伸手将林三酒扶了起来。
“你房间租好了？”林三酒一边拿起了签证，一边问道。
“租好了，一直租到了你传送的日子。”季山青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到了她手中的签证上——随即，两人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林三酒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以后，又抬眼看了看季山青。
礼包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显然他一向的聪明机灵，此刻也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半晌，林三酒才有点迟疑地开口了。
“名字叫做【荤食天地】的末日世界……”她一边说，一边在纸条上写下了几句话，随即关上了柜门。“会是怎么样的啊？”

第406章 春天播种，秋天收获尸体福袋
盘腿坐在一张破旧得露出了海绵的沙发里，林三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排卡片。
说是旅馆房间，其实只是一个简单扫了扫的废弃居民楼而已，几堵墙早就被污痕浸染得斑斑驳驳，连地板都开裂变形了；令人觉得诧异的是，头上竟然还有一个用电线吊着、摇摇晃晃的灯泡，有气无力地映得房间一片昏白。
当身后的阴影又一次从卡片上晃过去以后，林三酒忍不住了。
“你坐下，”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别来回转圈了，转得我眼都花了。”
礼包的脚步声这才停了下来，随即“窸窸窣窣”地爬进了沙发里。
见他面色苍白、看起来又是一副好像马上要离开镜屋时的紧张样子，林三酒安慰了他一句：“转换世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已经是第四回了。既然你本质上属于一件物品，那肯定是能跟着我一起走的。”
季山青没吭声，咽了一口口水——虽然他实质上是一个礼包，但此刻“咚咚”的心跳声，却叫林三酒听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礼包做得这么拟人化……这谁能狠得下心拆啊？林三酒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了卡片上。
与来到红鹦鹉螺之前相比，她此刻手里的卡片简直可以用稀稀零零来形容。
【猫砂】用完了，【少女的悲伤】也弄丢了，【人鱼养成液】只剩下了一瓶，起不了什么作用；而【劫富济贫箱】可用次数已尽，早就被她扔掉了。还有一个【骨消肉融吹风机】，至今仍陷在【ScroogeDuckPower】这个能力里，由于红晶不够而拿不出来——虽然说东西就是要拿来用的，但这损失确实大了点。
叹了口气，林三酒一张一张地看起了自己手上还有的特殊物品。
【能力打磨剂】：从第一个世界起便一直相伴于身边的忠实照明伴侣，到现在也研究明白到底怎么用。
【龙卷风鞭子】：趁手又方便，攻击力也不错，一甩就是一个小型龙卷风，很适合懒人战斗用。
【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用上了伊甸园的最新科技，号称被刀刃碰上的一切，都会像是豆腐一样毫无抵抗力地被顺利切开；它与【龙卷风鞭子】都是常常用得上的武器。
【皮格马利翁项圈】：每天做5分钟超人，有助于提高使用者的盲目自信。
【录音机】：在落单时与项圈配套使用，则效果更佳。
即使如今身边有了一个礼包，对【录音机】的需求不那么强了，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林三酒还是让季山青拿着【录音机】走出房去录进几段能力描述，又拿起了下一张卡。
【糟糕！钱包不见了】：发动方式为问对手一声“你听说过300路吗”，随即就会将对手身上的一切特殊物品冻结1小时，只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它对同一个人无法下手两次。
【在春花飘落的时节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作用是凑字数及使听到笑声的男性失去一切坏念头，时限1分钟，对女性完全没有效果。可使用次数等于使用者的恋爱次数，目前已使用次数为1次。
“这个我还可以继续用嘛……”低低地说了一声，林三酒将它收了起来。接下来的几张卡，都是她没有什么机会用、或者还没把用法研究透彻的了——
【吹泡泡的女孩】：大型，注意，是大——型的追踪爆炸机器装置。锁定目标后，吹出来的泡泡一定会一直追击目标、直到炸翻了对方为止；只不过虽然威力不错，但解除卡片化、固定好娃娃、设置好锁定目标等等一系列的操作，让它在对战中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Howtorender】：拥有强大的扭曲光影效果，似乎潜力很大，还有待发掘。
【猫叫闹钟】：造型是一个可爱的猫头，声音也与猫叫声一模一样，看起来好像非常没用。
【小卒专用麻醉枪】：从伊甸园士兵身上搜出来的枪械，黄铜颜色，造型又大又笨重，自从入手后还一次都没有使用过。
除了这些，在红鹦鹉螺界入手的就只有两个道具了——好在这两个道具的效用很强，也算多少给了林三酒一些安慰。
【未完成的画】：只要事先将画师叫出来，他就能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迅速描绘出栩栩如生的周遭环境。凡是在周遭环境中出现、却没有被画师画下来的人，本着尽善尽美的原则，都会被强大的吸力吸进画中去，补完画面。
【妙手空空】：将本物品藏于掌心里，再拍一下目标的皮肤，就能将对方整个战力系统吸入盒子，称得上是一件威力极大、近乎作弊的特殊物品了。只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拍一下目标皮肤”这个过程中，有可能藏了很大的风险——只要想想【乌苏毒】就知道了。
将自己的特殊物品都收好了，林三酒手上还有几张卡片。
在如月车站里时，她从传送前落脚的那家酒店里，找出了好几个大包的日用品——卫生纸、牙膏、牙刷、毛巾、布草……足够她用好几年的。等待传送的这几天里，她又让季山青出去采买了一些刚去新世界时可能会需要的物资，像几套衣物、鞋子、一箱瓶装水，以及方便面、鸡蛋、肉肠之类的食物。
十二界中的生存物资其实不便宜，所以林三酒也就遵循了这里居民不成文的传统——在去往下一个世界之前，只准备好三到五个月份左右的食物清水；其余的，都在末日世界中搜寻补充。
但是这些东西林林总总地加起来，价值也不能与下一张卡片相提并论。
那是一本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只用油皮纸简单包了一下的笔记册。
说是册子，但条件有限，当然也谈不上什么印刷装订，里面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手写的文字；纸质也是毛糙得起了丝的草纸，有些地方被胃液染花了，用线栓在一起，一个不小心就会落下一页来，显然是写下这本笔记的人自己攒在一块儿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粗糙的东西，叫林三酒忍不住深深庆幸起了自己的好运。
要说起来，能拿到这本笔记，实在是机缘巧合。
即使是发展已臻成熟了的十二界，也依然是末日世界——甚至由于各路人马更加纷杂，深层利益也纠结不清，几乎每一天，都有进化者再也看不见第二日升起的太阳。
这些因为种种原因而死去的人，就成了“秃鹫”们的财富。
顾名思义，“秃鹫”是一群专门发死人财的进化者——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消息都如此灵敏，往往是哪儿才一出现了死人，秃鹫们后脚紧跟着就能赶到。死去进化者身上的所有物资，都会被他们当场搜刮得一干二净不说，有的时候连肢体也难以保全；可是即使是如此惹人厌的一群人，十二界的运转也依旧少不了秃鹫。
当林三酒从木鱼百科论坛里一无所获地走出来时，她正好就遇见了这么一个秃鹫——
要比起同行来说，这个家伙看起来可要惨得多了：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腥肉死尸味道，两手不知道被什么给浸得滑滑黏黏，腰间一个巨大的长袋子随着他走的每一步都发出了“咕叽”一声，让人听了牙酸。
在林三酒走近了他身边时，秃鹫有气无力地将长袋子拉开了个口，招呼了一声：“买二手货吗？”
彼时还不知道什么叫“二手货”的林三酒，无意间往袋子里瞥了一眼，顿时愣了。
虽然浑身上下都被一张拉扯出条条纹路的人皮给紧紧地包住了，但很显然，袋子里是一个死人；看起来，竟像是被人皮给活活裹死的。
“……西格拉广场里前阵子出了一些怪物，”秃鹫这番话，显然已经不知道重复多少遍：“就是像空人皮一样，把人包住了以后将人腐蚀而死……这个家伙死状诡异难看不说，他的体肤与那些空人皮似的怪物也都融在一块儿了，我也不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东西……你要吗？你要的话就低价给你了。”
林三酒顿时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自己仿佛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只是她怎么想，也发觉自己确实对西格拉广场的怪物一无所知。
抱着这样的疑虑，也不知道是被什么驱使着，身上明明还有一具尸体没有处理掉的林三酒，又花了五个红晶买下了这一包人尸。
秃鹫没有说谎，几层人皮相融后确实根本没法知道里面还有什么东西了；只是这却难不倒她——将人尸卡片化了以后，在卡片描述上果然写着这样一行字：“……胸腹内藏着一本卷起来的笔记，不知道这个死者到底是怎么将它吞下去的。”
有了这个描述，林三酒果然按图索骥地找出一个淋淋漓漓的笔记本，随即将这个总叫她隐隐觉得有些眼熟的尸包和耳导一起，找了个地方埋了。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看书是什么时候了。
趁着快要传送走之前的这段时间没有什么事，她就拿出了这本册子来，带着点好奇翻了开来。
在第一页上，手册就将世上所有的特殊物品分为了四个大类。
第一种为“防守”类，在这个类别中，除了像沙鲸的腰带那样真正为人提供了一个保护罩的物品之外，像【猫砂】这样隐藏踪迹的、【乌苏毒】这样一碰即刻反杀的，也都属于防守类特殊物品。
第二种为“扰乱”类，以干扰目标的身体、能力、神智等等为分辨标准——这一类的特殊物品，与第三种“攻击”类一样，是林三酒手上最多的。
而第四类由于作用五花八门，不好统一而论，便统统归作了“其他”。
当林三酒看完了四种分类的判别标准时，她还嘀咕了一句“这有什么用”，然而就在她翻开下一页的时候，顿时傻了。
接下来的好几十页，正是依照四种分类，将十二界中出现几率比较高、名气也大的特殊物品都一一画了下来，并且附带了详细的功能介绍、外观、发动方式、受限条件……她快速数了一遍，在每个分类下，都至少有三十种特殊物品的图鉴。
几乎每一种，林三酒都闻所未闻。
假如在对战过程中遇见了这图鉴中的特殊物品的话，那相应而来的优势，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然而这还不是特殊物品篇中最叫人惊奇的地方。
走马观花地浏览了十几页的图鉴之后，林三酒忍不住好奇将图鉴的部分都翻了过去，看了一眼接下来的内容，顿时真正地吃了一惊——这个作者竟然根据自己多年来搜集、了解到的特殊物品，反向推测出了它们的生长地以及搜寻办法！
一直以来，林三酒手里的特殊物品都是战斗获得的，她其实压根也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到底最初是从哪儿来的……确实，不管是什么，总得有一个出处才对。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皮格马利翁项圈】的介绍里，似乎也提到过一条“生长在团队作战的地方”。
“没想到那句话竟然不是在胡闹……”林三酒轻轻地惊叹了一声，更加迫切地想知道后面的内容了。
之后的“进化能力”篇，可以说是整本书里最厚最长的一部分，除了将能力系统进行了阐述之外，还总结出了许多不同能力的共同特点、进化方式，以及近百种进化能力的图鉴。
这个作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难道这个不幸被怪物吞噬的死者，就是这个令人啧啧惊奇的作者？
“姐，我录完了，”正当林三酒心痒痒着，想着要不要再看一页笔记的时候，季山青开门走了进来，将【录音机】放在了她的身边，“……只录了四段进去，录音带好像就到头了。”
“好。”林三酒回过神，收起了笔记本；随即伸出手，打算将【录音机】也收起来——然而手才一搭上机器，她忽然一皱眉头。
自己的皮肤颜色，显然要比录音机淡多了……看起来，就像是褪色了一样。
一个激灵，林三酒立刻明白了过来。
“快！抓住我的手！”她猛地喊了一声，手指已经攥住了录音机的提手；季山青不明所以，也惶惶地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
下一秒，林三酒的身体就彻底透明了下去。

第407章 新世界的第一天
每一次的传送，都像是被一团黑暗给吞噬掉了一部分时间。
当林三酒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仰面躺着的时候，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只不过此刻的空气中，正漂浮着一股古怪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汗与血被捂了很久、家具也常年未见天光似的——这陌生的气味顿时清晰地叫她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身处在了另一个环境里。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不知从哪儿隐隐透出了微弱的光，和浅淡的一片杂音。
略有几分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林三酒很快适应了眼前昏暗的光线，迅速而无声地起身坐了起来——目光一扫，她就看见季山青朦胧的影子正和【录音机】一起，趴伏在自己身边；一直提着的心放下了，林三酒轻轻地松了口气。
作为一个“物件”，看来他确实可以跟着自己在世界中传送……
她轻轻地推了推季山青，礼包顿时也惊醒了过来。
尽管受了惊吓，可是始终如同一只狐狸一样聪明惜命的季山青却立刻反应过来了眼下的处境，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地悄悄爬起了身。他立着耳朵听了听，到底是有些胆怯，往林三酒身边凑了凑。
“这……这里是哪儿？”他用几乎叫人听不见的气声，低低地问道。
林三酒摇了摇头，等了一会儿，这才用同样的音量回答道：“……我们好像在一户人家的卧室里。”
在笼罩了视野的黑暗逐渐消退成被稀释过的墨色以后，二人身边的一切也终于一点点露出了它们原本的轮廓。
身下的双人床上只皱巴巴地卷着一团床单，露出了底下硬实而浸着黄渍的床垫。这张床对于这间狭小的卧室来说显然太大了，林三酒坐在床上一伸手就能够着窗边黑黄得瞧不出本色的厚窗帘；房间中唯一的空地里，还挤挤挨挨地塞下了一张老式的木制梳妆台和一个高大的旧衣柜，只给人留出了一条勉强能够走过的通道。
从半开的卧室门外，此时正透进来了一阵一阵不断闪烁、让人熟悉又陌生的白光；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和似乎许多人一块儿说话的杂音，林三酒想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那是一台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的电视机。
……有一台正在播放的电视机，那么按理来说就应该有观众。
只是除了电视发出的声音之外，外头听起来一片死静。
只有一阵一阵的微弱光芒，随着电视节目而变换着颜色；一个主持人高兴的笑声被调得低低的，回荡在空气里，显得房子更加寂静若死：“刚才的环节真惊险！那么我们接下来有请最近的当红小生……”
既然电视还能收到信号，那这个世界的末日应该是才刚到来没多久。
如果末日降临的时间不长的话，对自己来说可就是个好消息了——除了传送来的进化者之外，刚刚被逼近死亡边缘而开始进化的本地人，很难对林三酒二人什么造成威胁。
想了想，林三酒起身从床上站了起来——她才一动，老床垫顿时“吱吱”地响了一声，弹簧老化时的尖响顿时撕破了空气。
几乎是紧接着，电视机的声音瞬地灭了，整个房子彻底陷入了死寂。
外面有人。
季山青飞快地瞥了林三酒一眼，脸色紧张得发了白。
“没事，正好问问情况，”林三酒低声地安慰了他一句，想起礼包的战斗能力，又嘱咐道：“……你在这儿等着。”
离电视静音已经过去好几秒钟了，外面依然是一片无声的静谧。一般来说，普通人在听见异动以后，都会多少问一句、或者起身来看看情况——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里头的人出来，说明外面的人战斗经验可能很丰富。
抱着这个想法，当林三酒缓缓地拉开了门的时候，她全身都绷得紧紧的，一触即发。
目光在客厅里一转，下一秒，她就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在一地空食品盒和残渣里，客厅中央的一把单人沙发此时正被一个看起来至少有三百斤、一脸痴肥的男人给塞得满满的。他浑身一叠一叠的肥肉，仿佛马上就要从椅子里溢出来了；即使坐着不动，额头上、脸颊上，也尽是一片汗津津的油光。
掀起眼皮瞥了林三酒一眼，肥胖的男人竟然对这个从自己卧室走出的陌生女人丝毫不以为意，面皮连动也没动，只是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他粗如火腿般的手指——“啪沙”一声，电视节目里的音乐再次响了起来；屏幕的光芒从下巴处打上来，映亮了他横肉丛生的脸，使他五官看起来几乎不像人类了。
看着肥胖男人将浑浊的眼珠挪回了电视上，林三酒也愣在了原地。
她怎么也猜不到，她在新世界里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会是这种反应。
犹豫了一秒，她甚至有些找不着词了：“那个……你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吗？这儿发生了什么？”
肥胖男人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盯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喘息声低沉而粗重。
“……你好？”林三酒开始觉得有些荒诞了：“这是你家吗？”
“啊啊啊啊啊！”肥胖男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声尖叫来，一脸暴怒地“砰砰”砸了几下沙发扶手，晃得他领口里露出的肥肉都在一荡一荡：“好烦啊！好烦啊！”
林三酒早就退出去了两步，戒备地看着他。
“不要来烦我！你干什么都行，我不关心！”肥胖男人的声音异样地尖细，拔得高高的：“让我静静！”
“好，好，你继续看电视，”林三酒只觉眼下的情况古怪极了，不过初来乍到，还是谨慎一点才行——她又退了一步：“我这就走。”
肥胖男人呼哧呼哧地喘了两口气，目光刚要挪回电视上，正好这时季山青在里屋听见动静不对，也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看见自己的屋子里又多出了一个人，肥胖男人猛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焦躁的抱怨：“真是没完了！”
难道除了自己，还有无数的进化者都被传送进了这个人家里，所以他才已经习以为常了？或许是眼前的情况太莫名其妙，林三酒甚至忍不住浮起了这个完全不靠谱的猜想。
以季山青的敏捷聪明，也完全被搞糊涂了；见这个男人又突然静了下来、专心看起了电视，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虽然这个男人看起来根本称不上什么战力不战力的，但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林三酒尽量轻地打开了防盗门门锁，让季山青先走进了同样昏暗的楼道里，自己殿后一步；就在她即将关上门的时候，一句一模一样的“刚才的环节真惊险！那么我们接下来有请最近的当红小生……”忽然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一段不是已经播过了吗？
林三酒无意识间一抬眼，只见在昏暗闪动的电视机光芒里，那个肥胖的男人正微微地偏过了头，一双发黄的眼珠正从脸上挤出的一道一道肉沟里，死死地盯着她。
心里刚刚咯噔一响，那男人却又转过了头去。
“快走吧，”一关上门，林三酒就朝季山青摆了摆手。“这个人太怪了。”
季山青却背对着她，仰着头一动也不动。
刚想问一句“你怎么不走”，林三酒的目光就顺着他面朝的方向，落在了楼道间里，顿时明白了礼包驻足不前的原因。
……她刚才一瞥之下，只觉走廊之所以这么狭窄逼促，全因为这是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关系；然而仔细一看，林三酒这才发觉，她原本误认为是“墙”的一边，原来都是由一个又一个的纸箱摞起来的，一直垒到了天花板，占据了至少一半的走道。
“这……”她又一次找不着词了。“不会吧？”
“没错，全是食品和水，”季山青低低地应道，走上前摸了一下纸箱，语气里还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天，这得有多少啊？”
从箱子上的字样看起来，这儿除了像袋装蛋糕、八宝粥、泡面、糕饼之类方便存放的副食之外，还有成箱成箱的大米、面粉、杂粮、油、盐、糖、腊肉……走廊里放不下了，就一路堆到了楼梯上；顺着楼梯走几步就会发现，不管是楼上还是楼下，每一层楼都被物资给堆满了。
自从离开极温地狱之后，林三酒还从没见过这么大储量的食物——粗略一估计，这儿的食物至少足够供应给一个大型超市用半年的。
二人一边盯着身边的箱子，一边一步一步地朝下走去，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这里的东西如果拿回红鹦鹉螺，”礼包喃喃地说道，“……至少能卖上三百个大晶。”
林三酒压下脑海中一瞬间浮起的楼氏兄妹，摇了摇头：“如果说这些物资都是这里居民为了应付末日而搜集的话，为什么就这样大喇喇地放着？刚才那个男人也是，就不怕我们偷他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显然把季山青也难住了：“……总不可能是因为太多了，所以不在乎？”
林三酒满肚子疑虑地走下楼梯——在有的楼层拐角处，还放着几台“嗡嗡”作响的商用冰箱，里面堆满了速冻饺子、包子、披萨之类的冷食——她想了想，也说不好这些究竟算是有主之物还是没主之物，只是为了谨慎起见，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有收。
古怪的地方暂且不去管它，反正一个物资丰富的世界，总比没物资的世界好。
又是疑惑、又有些高兴地，两个人趁着夜色走出了这栋居民楼。
看起来，末日的确刚刚降临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多久——在这个风格像八九十年代的联排老式筒子楼小区里，几乎所有的路灯都被打破了，汽车横七竖八地翻倒在路面上，有的外壳瘪了，有的碎了玻璃；每一栋楼的楼门都被卸了下来，一楼的房子也都空着，黑洞洞的一扇扇破窗与门洞如同一只只眼窟窿一样，沉沉地看着这两个突然闯入的人。
夜风呼地从身边吹卷了过去，激得二人身上一凉的同时，也传来了远方不知何处响起的隐隐哭号。
在末日世界里，这样的哭号声实在太正常不过了。林三酒侧耳听了听，随即将目光落在了小区的大门上。
造成这个世界中人类社会灭亡的原因，到现在她还毫无头绪。只是从这个大门看起来，似乎这儿的居民正在拼命地抵御着外头的什么东西。
原本两米高的铁栅栏门被彻底锁死了不说，上面还结结实实地钉了一层厚木板；尖锐的玻璃茬、刀尖，被密密麻麻地捆在了门的顶部，又用荆棘一样的铁丝将入口和围墙都缠了起来。
“大概是防着堕落种吧……”林三酒喃喃地嘀咕了一句，“怪不得里面堆了这么多物资，原来是把这个小区当成堡垒了。”
虽然翻越这扇大门对她来说不难，她此刻却不急着出去。
原因说来也很简单——既然这个小区的居民合力将这个地方改造成了一个大型避难所，那么想来也肯定会有其他人在；上一个胖男人是个怪胎，其他人可未必是，林三酒正好可以跟这儿的幸存者们打听打听这个世界的情况。
“姐，你这个主意不错，挺稳妥，”对于不用马上出去面对一个未知世界，季山青一点儿都没掩藏自己的高兴劲儿，立刻指了指离他们最近的一栋楼：“就去那儿问问吧？那栋楼上有几扇窗子是亮着的。”
虽然说有几扇窗户亮着，但门洞和走廊里却是浓墨一般的漆黑。垒到了天花板的纸箱占据大部分的空间，叫人在昏暗中一个不小心就会绊倒。季山青磕磕绊绊地行走在无数纸箱里，很快跟林三酒之间拉开的距离就越来越大了；礼包情急之下，脚步磕绊了一下，才叫了一声，前方的黑影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
“姐姐，你走得太快了，”礼包喘着气，一边说，一边朝黑暗中泛着亮泽的那双眼睛走去：“嗯？你在看什么？”
那眼睛的主人开口了，传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甜甜的嗓音。
“我在看你呀。”

第408章 新世界的第一个发现
就在季山青浑身汗毛一乍、一声惊叫即将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只见眼前那人身后又忽然多了一个影子，紧接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高高一扬，那人影似乎一个手刀劈在了说话人的脖颈上。
“啊啊啊——”
一声带着几分痛苦、几分歇斯底里的高声尖叫，登时在走廊里回荡起来；感觉到面前的人哐当一下倒了下来，季山青一身冷汗，掉头刚准备跑，却被身后一声“回来！”给叫住了。
“姐……姐？”礼包停住脚，回头颤巍巍地问了一声。
那陌生嗓音如今变作了淹没人的嘶嚎；一片银亮的光芒瞬地亮了起来，照亮了林三酒绷得紧紧的一张脸。她说了声“接着”，随即手一抬，那个发着光的小东西便朝季山青划出了一个抛物线。
季山青手忙脚乱地捉住了正在盈盈发亮的【能力打磨剂】，提起它一照，顿时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银白光染亮的这一小片空间里，正如刚才经过的地方一样，高高地堆叠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在箱子垒成的“墙”前，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陌生女人正倒在地上，不断地踢着腿、扭动着身子、尖声哭叫着，只是不管她怎么挣扎，却依然被林三酒一只脚牢牢地踏住了，起不来身。
目光再一转，季山青也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了。
由于走廊里堆积的东西太多了，叫人下意识地以为所有纸箱都是连在一起的——然而从白裙女人现身的地方，箱子垒成的“墙”却被留出了一个空隙，正好露出了箱子后一个单元房的入口。
说它是入口，是因为门已经被拆掉了，用箱子堵住了一半，像个老鼠洞一样深深地藏在纸箱墙的里头——看大小，正好容许这个个子不高、身材也适中的女人通过。
而刚才当她悄悄从这个空隙里出来时，正好拦在了二人中间，叫礼包误以为她是林三酒——只是她才一出来，立刻被察觉不对、折返回来的林三酒给撂倒了。
在女人不断的尖声哭号里，林三酒看起来很快就受不了了，她皱着眉头，拽着对方连衣裙的领口一把就将她拽了起来，吼了一声：“别叫了！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又是什么意思？”
连礼包都没有想到，林三酒这句话一出口，那女人的哭声竟然立即像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她脸上还兀自带着泪痕，却突然不哭了，气管里发出了“嗬”地一声，神色立刻换成了恍然大悟。
“啊，啊，我知道了，”她匆忙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在五官归位了以后，露出了她苍白干枯的脸：“……原来你们也跟我一样！怪不得你们这么小心……别害怕，别害怕，我不是坏人，你们来了这儿就安全了！”
季山青和林三酒二人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这个女人看起来似乎知道什么的样子……想了想，自认为比林三酒看起来可亲多了的季山青，声音柔和地问道：“对呀，我们一直都担惊受怕的，刚才你突然冒出头，真把我们吓了一跳。我姐姐没打疼你吧？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林三酒那一击，要了她命都可以——只是她刚才手下有意留了余地，因此那白裙女人此时才能一边揉着肩膀，一边不断跺着脚说：“你姐姐力气好大，你姐姐力气好大……”
不再歇斯底里地哭喊以后，她的声音又甜了起来；如果不是皮肤头发都干枯得厉害，她看起来应该更年轻才对。
季山青在等她一连说了五六遍“你姐姐力气大”以后，终于也有些等不了了，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一直抱着脖颈的手，强迫自己微笑着道：“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为什么这里安全吗？”
“啊，我，”白裙女人刚说了这么一句，随即警惕地闭了嘴，眼珠在二人身上轮了一遍。当她再开口的时候，声气被她压得极低极低，仿佛生怕叫什么人听见似的：“……你们小点声，我叫梅朵。虽然这里很安全，但是你们也别大意了……外面那些东西，真的神通广大……来，你们跟我进来说。”
外面的什么东西？堕落种吗？
二人虽然都是一肚子的疑惑，但梅朵此刻显得很害怕，有话也不好问——眼见她像只灵活的老鼠一样从食品箱里钻了进去，二人也只好挤挤挨挨地跟上了。
……如果不是梅朵说这儿就是自己的家，只怕谁也不会相信这个堆满了垃圾灰尘的地方竟然还有人住。在【能力打磨剂】的亮光下，这个地方看起来简直像是地狱；虽然梅朵热情地连连要他们坐，可即使是林三酒这样经历无数、早就不在乎卫生条件的人，也仍直直地杵在客厅里，根本找不到一个她愿意挨上的地方——更别提非常好洁的季山青了。
“学者，学者！”梅朵好像根本看不见二人的窘迫，转头朝里屋喊道：“你快出来，我们来客人了！”
迎着林三酒二人的目光，伴着一声“噢？我来了”，这才从里屋打开门，慢慢腾腾地走出来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个被称为“学者”的男人，一身衬衫板板整整地，扣子一直系到了喉结下；如果不是他下半身穿着一条大裤衩的话，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教授的样子——注意到了来客的目光，学者顿时有些羞涩地往下拽了拽衬衫：“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人类都末日了，我也顾不得什么卫生仪表了——来，我给你们收拾个地方坐。”
所谓的收拾，其实就一把将垃圾给扫到另一边去；借着光看清了底下的斑斑污痕，季山青终于还是仿佛就义一样，一脸绝望地坐下了。
梅朵兴高采烈地笑道：“学者是个可了不起的人了，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就多跟他聊聊，我去做饭！”
大半夜的，还为了要招待客人而做饭？林三酒一句“不用”还没吐出来，梅朵已经蹦蹦跳跳地冲进了一个看起来应该是厨房的黑门洞里——季山青顿时垮下了脸。
“没事，让她去吧，你们也看见了，我们这不愁吃喝。”似乎注意到了林三酒的意思，学者一边坐下，一边发话了。他从眼镜片后面谨慎地扫视着二人，语气似乎还带着几分审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进来我们小区里？”
季山青眼珠一转，轻柔地应道：“……是很早以前有亲戚告诉我们，让我们来找他的。但我跟姐姐费了这么大周折来了，却没找到亲戚，有点心慌，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学者“唔”了一声，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你们来这就对了，我告诉你们，这恐怕是世上唯一一个安全的地方。”
还不等两人开口问，他就叹了口气：“唉，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其实我早就料到了。”
“……怎么说？”
“都怪政府反应得慢了一步啊！”学者一拍大腿，叹恨地说道：“……我经常能感觉到，生活中有些人虽然看上去平平常常的，跟其他人好像差不多，但其实他们根本不是正常人类！也许是外星人，也许是另一个物种，但是在我秘密研究了很久以后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拥有着咱们人类无法想象的超能力！”
林三酒和礼包同时一愣。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乔装打扮混进人类的行列里，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安好心——只是我向有关部门打了无数报告，都石沉大海了……结果怎么样，人类社会真的被这些怪物给毁了。”学者摇头喟叹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难道说……
林三酒和季山青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不敢相信。
从学者的话里听起来，毁灭这个世界的因素，居然正是进化者？
只要拿到末日前六个月签证，进化者就能到一个暂时还和平的世界里去——但谁也没规定去了平常世界的进化者应该遵守什么规则。假如一个进化者群体出于某种目的想要破坏人类社会的话，他们的确能在各个国家机器反应过来之前，就扫平一个小星球。
没注意到二人的脸色，学者继续说道：“……等到发现了不对的时候，社会都已经半瘫痪了，天天都有无数的人死去……也许是终于想起我的提议了，国家这才急忙以居民小区的形式，将幸存者都保护了起来，又调进了无数的物资，来维持我们的生计。”
“你们既然能进来，想必也见识过我们外面的防范措施了，”学者说到这儿，正好听见厨房里梅朵叫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是不是很壮观？等等，我去帮她端晚饭。”
能以壮观形容的防范措施，想来肯定不是小区大门上那些玻璃和铁丝；大概是这整一片的小区都被算作了一个区域，设置了什么军方的保护、来抵御进化者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想出去只怕还要费点事……
林三酒皱着眉毛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思绪就被端着一块木板的梅朵打断了——她放下了充作餐盘的半块木门板，笑道：“我就随便弄了点，东西不多，大家快来趁热吃！”
“不开灯吗？”林三酒有点疑惑地问道。看样子这里并没有断电，但几人却一直摸着黑说话。
“梅朵不喜欢开灯，她眼睛不好，嫌灯光太刺眼了。”学者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再说，你们这个小手电不是也够亮了的吗。”
在【能力打磨剂】的光芒下，断裂的脏旧门板上，就那么扔着一摞已经凉硬了的干饼子，旁边是一大碗刚刚煮好的方便面，面少汤多，唯一的菜是两大包薯片。梅朵给每人都发了一个空碗和一副筷子，学者立即不以为意地舀了一大勺面汤，抓了一块干饼子泡进了汤里。
礼包看着手中碗筷，脸都青了。即使是仅仅出于卫生原因，二人也不愿意吃他们的东西——想了想，林三酒悄悄叫出了在红鹦鹉螺买的吃食，趁着光芒昏暗，往季山青手里也塞了一块面包。
原本她还有些担心被发现了会有点尴尬，但没想到这一顿饭吃得却异常顺利——梅朵和学者二人好像心不在焉、又好像专心致志，只低头飞快地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或许是光线太暗的原因，即使好几次目光落在了他们手里的面包上，也一点儿都没意识到这不是梅朵端出来的食物。
“你们打算在哪一间房落脚？”吃完了一抹嘴，学者问道：“我们这小区还有不少空房。”
礼包闻言顿时望向了主人——自从吃完了饭，林三酒一直皱着眉，不知怎么忽然有些心浮气躁了起来；应付式地说了一句“等我们出去看看”，她就立刻站起了身。
也对，打听到了消息之后，就没必要继续在这儿呆着了。
学者也站起来，将二人给送到了门口；在季山青刚刚弯下腰，打算跟着主人钻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外衣被一拽——回头一看，学者和梅朵都正在昏暗的光芒里盯着他。
“我刚才怎么没发现呢，你的外衣样式还真少见。你们……”学者的镜片泛着光，表情忽然有些阴郁。“总不是那些怪物的一员吧？”
“当然不是，”礼包心里才一惊，立即听见外头的林三酒替他答了这么一句，随即将他拉了出去。“……等我们找到了落脚的房子，再请你们去作客。”
听了这话，学者的表情似乎略微松了松；梅朵默不作声地钻进纸箱之间的空隙里，探出一个头，一直目送着二人走远——直到季山青走出了楼门，这才感觉到后背上有如实质的目光消失了。
他呼了一口气，紧赶了两步走到林三酒身边，刚想问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办，目光一落在她脸上，登时话就凝在了喉咙里。
林三酒的脸色非常难看。即使是她伤重濒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
“礼包，”当二人走到了花坛边的时候，林三酒停下脚步，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先不要回头看，听我说。”
礼包果然没有回头，一副神色自然的样子站住了。
“我怀疑他们不是平常人。”林三酒的声音轻轻地，几乎在出口的那一刻就随即消散在了空气里。
“不是平常人？”季山青有点愣，“可是他们确实没有能力……”
“这也可以解释。因为——”林三酒忽然重重地吐了口气：“我的能力好像也不能用了。”

第409章 漆黑的楼道里
没有。
哪儿都没有。
顶楼的风不住吹打着季山青，夜晚的凉意很快就让他的脸颊冷得发木了；他不死心地又一次伸长了脖子远眺，可落入眼中的依然只有残败荒芜的城市遗迹。
无数汽车被凝固在横冲直撞的那一刻里，陷在破碎的商场大门中、撞断了电线杆、几十辆撞在一起，被火融成了一个大铁块；被撕破的巨幅广告在风中猎猎作响，斑斑血迹、火烧后的焦黑，成了熏染这个城市的主色。
在更远的远方，接连折倒了一片的楼房。几个巨大的飞机机身还插在建筑里头，盖着厚厚一层浓烟残留物和尘土。
这是季山青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人类末日，在最初的茫然与震惊消退了之后，他开始隐隐地感觉到了焦虑——因为他在小区的外围，没有看见任何“大型防范措施”的影子。
事实上，由于一连几架飞机都撞进了这片区域里，附近高楼受此冲击，都一片接一片地折断倒塌了，这一个仅有十层高的老式小区反而成了最高点；站在顶楼，季山青已经将周围的一切都收进眼底，但仍然没有看见一丁点防范措施、甚至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也就是说，姐姐那个最坏的猜测，很有可能是事实……
“我说什么来着，”在他浮起这个念头的同时，身边就传来了林三酒忽然一声自嘲式的冷笑：“……那两个人果然有问题。这儿根本就不是为了从进化者手里保护平民的什么基地。”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喘息，不知道是因为刚才一口气上了十楼，还是心情激荡的原因所导致的；一边说话，林三酒一边摆了摆手，又试着叫了一次【扁平世界】。
在二人紧紧的注视里，一张卡片的虚影“啪沙”一下在她手心里闪了过去；然而还不等他们眼睛亮起来，那虚影又顿时像泡沫般灭了，只剩下了林三酒苍白的掌心。
不甘心地又一连叫了好几次，只是她什么也没有再叫出来，连影子都不再出现了。
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吼叫，高个儿女人顿时将脸埋进了手里，伏在了顶楼的栏杆上——“怎么办？我所有、所有的能力都没了！”
季山青只觉嘴巴发苦，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林三酒失去的，绝不仅仅是【扁平世界】。
进化者之所以拥有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全都是因为他们生成了【体能增幅】、【鹰眼】之类的基础体质能力；在基础能力之上，才又有了像【扁平世界】、【天边闪亮的一声叮】这样的进阶能力。
……一旦没有了这些能力，林三酒跟一个最普通、未进化的人无异。实在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经历了无数战斗锻炼的她，此刻会比平常人强壮一些、速度快一些，大概相当于一个运动员，但仍然没有脱离“平常人”的范围。
“你先别急，”季山青一边安慰她，一边在脑中飞速思考着：“……我的能力不是还在吗？这说明，这个小区或世界里有某种东西，只能影响人类，而不能影响物品。我们只要找出这个因素，肯定就能恢复能力了……”
话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因为他已私下把今晚短短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想过了好几遍，也仍然没有发觉哪里可疑。
只是这话却立刻让林三酒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猛地抬起了头，神情激动地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对！我们现在回去找梅朵那两个人！”
她的指甲深深陷在季山青皮肤里，把他攥得生疼，叫人心里一阵阵发慌。季山青虽然隐隐觉得回去不是个好主意，只是他瞧了瞧她此时的样子，也只好跟着点了点头。林三酒好像压根没看见、也没在乎他是什么反应，掉头就朝楼门冲了出去。
叹了口气，在走之前，季山青最后扫了一眼远方的人类废墟。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像是少了点儿什么……
他刚刚皱起眉头，还来不及追溯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就听身后林三酒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你跟上啊！”
“来了来了。”季山青忙应了一句，刚才的念头被搁在了一边，随着她一起下了楼。
这栋楼与其他的几栋居民楼一样，每一条漆黑的楼道里都堆着高高的纸箱，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汗被捂久了似的酸腥味道。所幸【能力打磨剂】被叫出来后一直没收回去——当然现在也收不回去了——便由季山青拎在手里，一边照亮眼前的一小片落足之处，一边扶着林三酒前进。
无声的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正窸窸窣窣地前行，显得四周更加寂静了。
因此当猛然传出的一声尖嚎撕破了空气时，二人都被结结实实地惊了一跳；还不等反应过来，只听一扇防盗门又被重重地“哐当”一声撞得直摇晃，似乎门后有什么人在拼命地冲击着房门——紧接着，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仿佛伤心至极的哭号，粗暴刺耳地穿透了二人的耳膜，一阵阵回荡在走廊里。
“这是怎么回事，”见里头的人一时半会出不来，季山青皱着眉，赶紧加快了脚步离开那扇门，“……是不是家里死了人？”
他没听见回音，回头看了一眼姐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能力打磨剂】的光芒，此刻林三酒的脸色泛着白，一双眼睛正带着几分茫然地盯着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神色就好像……她突然忘了什么事一样。
“姐，你没事吧？”
在震耳欲聋的嘶吼尖嚎里，季山青忍着突然泛上来的心慌，轻声问了一句。
林三酒一眨眼，随即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下一秒，好像很奇怪他会这么问似的，她回过神，推了他一把：“快走。”
“好——”
然而二人才刚刚抬步要动，季山青心脏猛地一跳，随即一把将【能力打磨剂】给揣进了自己外衣里；紧紧捂着怀里的东西，一边试图挡住衣角里漏出来的光，他一边回头急急地朝林三酒低声道：“——回去！回楼上去！”
林三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困惑地拽住了他的袖子，脚步匆忙地跟着他退到了楼上——二人才刚刚爬上了楼梯，就听楼下从远至近地传来了一阵人声，和手电筒一晃一晃的圆圆光斑。
“原来是有人来了。”林三酒伏在季山青耳边，用极低极低的气声，茫然地说了一句。“……我一点儿都没听见。”
……连礼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来由地有点难受。
“他又开始叫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楼下清晰地响了起来，伴随着说话声的还有他几乎轻不可闻的迅捷脚步：“……真他妈够烦人的。”
“等着，”另一个女声兴味浓郁地笑了一声，正当季山青疑惑她要干什么的时候，只听防盗铁门被重重踹得“当当”震了两声，随即飘上来了她柔柔的嗓音：“宣宣，再哭妈妈就不要你了哦。”
简直如同什么灵咒一样，哭号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时还控制不住的猛烈抽噎。
由于刚才的嚎叫太过尖锐，季山青连对方是男是女也没听出来，更别提多大年纪了；他正疑惑的功夫，只听那对男女竟然转了个身，又朝楼上走来了。
猛地一个激灵，他赶紧戳了戳林三酒；黑暗中，他只觉主人的动作又缓慢又迟钝，急得他不得不推着她往回走——不过好在楼下那对男女走得不紧不慢，当他们又向上退了一层楼时，那对男女才刚刚来到了他们刚才所在的楼层。
再往上退的话，很快就是顶楼了。季山青咽了一口口水，想道。
他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两个突然出现的来人都是进化者。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实力究竟如何，但凭现在己方一个稀泥一样的战斗力，一个连稀泥都称不上的水平，一旦对方不怀好意，只怕自己二人绝无幸理。
神经随着那对男女的脚步声而越绷越紧；就在季山青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心跳了的时候，那女人忽然发话了：“……806，就是这里。”
还好，还好，季山青在心里默默地庆幸了一句。
从始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二人组里，那个男人走上了一步，轻轻敲了敲806的门，声气像变了一个人：“崔大姐，你开开门，我是小胡。”
他的话音落下去以后，走廊里就静得仿佛死了一般。
季山青从806前经过了两次，都没意识到里面还有人——现在听起来，也确实没有人住的样子。
女人低低地咕哝了一句“给脸不要脸”。好像一点儿都不奇怪似的，男人又顺着门缝说了一句：“崔大姐，上次你嘱咐我的事，我去替你问了。”
几乎就在他刚刚掐断了话头的下一秒，806里边的木房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小、小胡啊，”一个口音颇重，吐字含糊不清的厚浊女性声音，带着几分害怕和期待地辩解道：“我……我刚才睡着了，没听见你敲门。怎、怎么样了？”
“你先开门，我们好进去说，”男人显然压根没有听她不住口的喃喃解释，“这是我同事，不怕。”
“诶诶，好，”伴随着防盗门锁的“咔哒”一响，这个崔大姐有些窘迫地打开了门——接下来只听“咕”地一声，楼下的走廊里就没有了动静。
季山青愣了愣，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林三酒；刚想用口型问问她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却又立刻闭上了嘴。
……借着楼下昏暗的手电光，他勉强能看清楚，此时主人正蹲坐在楼梯台阶上，一手紧紧抱着膝盖，一手放在嘴里啃指甲。
季山青垂了垂眼皮，什么也没有说，又转回了头。
楼下传来了“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什么重物正被拖拽着走——想了想，他到底还壮着胆子，探出头去飞快地瞥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在快得连景物都晃花了的那一眼里，他什么有用的也没瞧见，隐约只看清楚了一扇大敞着的门，一个后脖子上肉皮一叠一叠的光头，以及……一个短发女人的双眼。
意识到这一点时，季山青浑身都凉了。
“喂，我刚才好像看见楼上有人。”带着几分疑虑，那个女人在楼下说话了。
“这不是太正常了吗？”男人应道，“这栋楼里都他妈是人。”
女人沉吟了几秒，“……好像有点不太对，不像是我们认识的。”
“那你就上去看看！”男人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但是快点，还有好多活呢。”
就在季山青头发根都乍了起来，回身拼命推了林三酒几下、催她快走的时候，楼下的女式皮鞋声又停住了。
“算了，”她好像对上楼查看这事也提不起劲，“你说得对，难道还能多出人来吗。”
季山青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顿时不敢再动了，也连忙拽住了刚刚站起身的林三酒手腕——他此刻身子窝着，【能力打磨剂】夹在胸腹间，由于怕光芒泻出去而不得不维持着一个很难受的姿势，很快额头上就冒了汗。
“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和那对男女手中的手电光芒一起，渐渐地彻底消失在了楼道里。季山青身子缩成一团，半晌也不敢有什么动作；足足等了近十分钟，见再也听不见楼下的声音了，他这才呼了一口气，将【能力打磨剂】从衣服里掏了出来，站起了身。
身边的林三酒，忽然在一片银光里，缓缓地、近乎僵硬地朝后扭过了头去。
季山青浑身忽然抖了一下，也慢慢转过了目光。
一张陌生中年女性的脸，正静静地挂在季山青的后脑勺处。一丝血从她额头上滑了下来，眼睛半眯着，好像还在思考着什么似的。
……崔大姐。
“你这姑娘挺谨慎的嘛，”刚才那一个自称“妈妈”的女人，嗓音柔柔地在他头顶上笑了，“我们俩在这儿看了你十分钟，你才站起来了……嗯，这个是你朋友吗？”
“真不错呀，你们两个看起来都年轻紧实，脂肉均匀……”光头舔着嘴唇说。

第410章 林三酒的视角1
接下来发生的事，全都破碎成了一团混乱的光影。
……隐约中仿佛有人尖声大笑，有人惊讶地说了一句什么，又有人在如同念经一样一直喃喃不停，像说话，又像唱歌……光，各种各样的光，从各种各样的黑暗里闪了过去，细碎凌乱的景象如同一幅幅蒙太奇一样，冲击着眼球——
当林三酒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惨白的月光淅淅沥沥地洒在肩头。不知何时，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已经身处居民楼之外了。
“快，快点，姐姐，”季山青一手拽着她往前跑，速度快得叫林三酒感觉自己好像随时就要跌倒在地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肺像是被放在火上灼烤一样难受，光是为了不掉队，林三酒已经必须咬牙坚持了——直到季山青在回头张望了几次以后，带着她一头钻入了一栋居民楼里后，她这才趁着二人慢下来的空档喘了几口气，看了一眼从刚才起就一直跟在二人身后的女孩子。
“这……这是怎、怎么回事？”
“你刚才没看清吗？”刚一进楼道，季山青就立刻压低了声音。他的字里行间也带着粗重的喘息声，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很大的消耗。
只不过，他似乎误会了林三酒问话的意思：“……那个女的突然出手攻击我们，我找时机发动了【经济泡沫】，让她最鼎盛的一击打中了另一个光头——不过他受伤好像不重，我看他们要不了一会儿，就又会追上来的。”
借着他手里的光，林三酒眯起了眼睛。
在她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她这才发现季山青的肩膀和后背都狠狠吃了好几道攻击，外衣像被什么撕裂了一样深深地掀开了，只不过透过一层层破碎的衣服，却始终看不见他的皮肤。
“没事，我是礼包，”即使没回头，他也好像感应到了林三酒的目光，“……只是坏了外包装的一点，对我来说没有影响。”
她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刚才真是多亏你们了，”那个陌生的女孩子向前走了一步，与她肩并肩地从狭窄的走廊里穿行了过去。“要不是他拖住了那两个魔头，给我制造了跑出来的机会，恐怕我也会落得跟崔大姐一样的命运呢。”
【能力打磨剂】被季山青揣在了怀里，透出来的光芒迷迷蒙蒙，一明一灭；但就算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林三酒依然将这个女孩子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一头顺滑的黑发下，她一张白皙的面庞柔和得如同夏日湖水。论五官，或许她还算不上多么美貌，然而她的眉眼却生得十分清澈舒服，气质里带着一股柔柔润润的甜味，叫人愿意将目光久久地在她脸上流连。
为了礼貌，林三酒还是很快转开了目光：“你知道那一男一女是什么人？”
不等女孩子说话，季山青抢先答道：“我不知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什么？”女孩子侧头问道。
季山青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轻手轻脚地将每一扇经过的户门都查看了一遍，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在林三酒忍不住想问的时候，他这才忽然出了口气：“算了——我的猜测也还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让我想明白了再说吧。”
女孩子“唔”了一声，往林三酒身边凑了凑，轻声对她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朋友又把我们带回来了。我是真不想回到这些楼里了。”
当她话音落下的时候，季山青正好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他也没有解释，只是弯下腰去，将【能力打磨剂】的光芒对准了门锁。
尽管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林三酒却莫名对这个女孩子产生了一种隐隐的亲切感，好像自己跟她很熟悉似的；带了点安慰意味地，她朝女孩子点了点头，转头问道：“……你在干什么？”
“咔哒”一声，刚刚被季山青打开的门锁，替他回应了这个问题。
“我先进去看看，”他一把拉开了门，谨慎地先一步迈进了门里：“……藏一滴水最好的地方就是大海。这儿虽然算不上大海，但是躲进来以后，那两个人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找到我们了。”
“门没有锁吗？”林三酒拉起了女孩子的手，有点慌张地跟了上去。
“看样子是没锁紧，大概是关门的人太匆忙了。”季山青一边应道，一边小心地举高了【能力打磨剂】，银白的光芒挣脱了束缚，登时照亮了几人眼前的一片地方。
按理来说，进门的地方应该是客厅才对；不过这个客厅什么样，现在是谁也看不出来了——因为目光所及之处，都被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布。
住在这儿的人想来是费了很大劲，将地板、墙壁、家具，全部用各种各样的布淹没了，被子和枕头都被铺在了地上；整个房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布料的海洋，若不是脏脏旧旧，看起来应该会更柔软。
“……在这不要动，我去看看有没有人。”季山青对林三酒二人嘱咐了一声，随即走进了房子深处。
好像在不久之前，自己也对他说过一样的话……林三酒恍恍惚惚地想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腿会一阵阵发软，就像是剧烈奔跑了很久似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蹲在了地上。
“就让他一个人进去，你放心吗？”那个女孩子也蹲了下来，轻轻地问道。
林三酒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明白她的意思，女孩子瞥了她一眼，也就不继续问了。
季山青这一去，过了很久很久也没有回来；二人在静默里等了一段极漫长的时光以后，林三酒才忽然转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现在还有意义吗。”女孩子叹了口气，冲她笑了一下：“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那我该叫她什么好呢？林三酒皱眉想道。
在漂浮着灰尘的静谧空气里，她的思考过程仿佛度过了永恒一般的长度。
终于，季山青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断了她的思绪——就像是凭空中响起一道雷似的在她耳中炸了一下，林三酒身子一震，忙站起了身。
“我看过了，里面没有人。”再次走出来的季山青，神色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些疲惫：“我们就先躲在这里吧——姐姐你先坐下，我去锁门。”
刚走了两步，他又神情严肃地转头对二人说道：“……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来，行吗？”
身边的女孩子点了点头，见他一转过身去，立刻轻声地在林三酒耳边问道：“……里屋真的没有人吗？”
她愣了一下。
“你是什么意思？”
正在锁门的季山青一抬头，好像说了些什么，不过林三酒没听清；因为女孩子正在同一时间，低声对她说道：“……我刚才好像看见里面走过去了一个人影。”
林三酒一惊，心脏在胸膛里一鼓一鼓地跳。她疑虑地瞥了一眼季山青的背影，刚想叫他，立刻又闭上了嘴。
不对，不对，他刚才只是检查了一遍里屋，就花了那么久……有点不正常。
“他把我们撇在外面，一个人在屋里干什么？我觉得他有些事没有告诉你。”女孩子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要我说——啊，你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一抬头，林三酒眼角的余光正好捕捉到了一个黑影——那浓浓的黑影在主卧室的门边一闪而过，从门缝间投出来的影子被拉得变形了，但确确实实是个人。
里屋真的有人。
林三酒这个念头才一浮起来，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她发出的响动立刻引起了季山青的注意，后者站在防盗门边，有几分狐疑地盯着她问道：“姐，你怎么了？”
林三酒瞪大了眼睛，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了看里屋，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好像没锁门。”女孩子走上来，轻轻地说。“……不锁门，万一那两个人来了怎么办？”
“对啊……”林三酒被她这一提醒，也注意到了季山青身后的防盗门。她说的没错，门锁没有划上，他也没有碰那条防盗链，仍然让它晃晃悠悠地在门上垂着——“你为什么没锁门？”
“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季山青忽然低下了眼睛，好像因为心虚而不敢跟她对视一样：“你先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一会儿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错，他绝对有问题。他毕竟年纪还太小了，不知道怎么伪装……
林三酒绷紧了神经，慢慢地坐了下来。
下一秒，伴随着门锁的一声响，防盗门骤然被拉开了——即使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还不等她与女孩子反应过来，季山青已经先一步跨出了门口，“当”地一声关上了防盗门；林三酒刚刚跳起来，朝门口扑过去的时候，从门锁里就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她被反锁在房子里了！
“季山青，你干什——”她双手握住了防盗门上的栏杆，才刚刚骂了这么一声，紧接着只听身后女孩子惊叫了一声“有人！”，便忙转过了头去。
卧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露出了房内的人——不是一个人。那是三三两两站着的沉默人群，被笼罩在阴影里，不发一言地望着她。
最靠近门口的人，身子动了，往外迈了一步。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指令，他身后的人群都动了，慢慢地涌出了卧室。
“怎么办，”女孩子惊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把拽住了林三酒的衣角：“那些人是谁？”
“那些人是谁？”林三酒立刻转头，在惊惧和慌乱下，冲还站在门外的季山青怒吼了一句：“你把我们两个关在这里要干什么！”
季山青却没说话。
透过栏杆，他举高了【能力打磨剂】，望着林三酒的眼神里竟然泛着一丝苦涩。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地柔声道：“姐，你说两个人……还有一个在哪儿呢？”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他，觉得自己没有听懂。
“从始至终，就只有我和你二人而已……”季山青好像生怕声音大了会刺激到她似的，轻轻地说：“在我进去找钥匙的时候就确认了，你果然一直都在跟空气说话，就好像还有第三者在场似的。可是现在这个房子里除了你，没有别人。”
林三酒猛地扭过头去，那个女孩子仍然站在那儿，每一丝害怕的纹路都如此真实；从卧室里走出来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渐渐占满了房子，离她越来越近了。
“怎么可能，你不要骗我——”
“姐，我知道你大概不会理解，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把话说完了才能走。”季山青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一把脸。“你看见的东西都不存在，你之所以会看见他们，是因为你现在精神失常了。所有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都跟你一样……我现在出去，从外面吸引那对进化者的注意力——他们虽然没有使用能力，不过我猜也是进化者吧——所以他们短时间内，不会一间房一间房地搜人……相对而言，你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都是安全的。你现在没法自己撬开门锁，所以不如就好好在这呆着，等我回来。”
吸了一口气，季山青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茫然而惊恐的林三酒，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低低说道：“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要把所有没有能力又得了精神疾病的人都养在房子里……我这次出去，希望能够找到一个答案。但是……假如我没回来，当你听见有人开门或者叫门的时候，一定要跑，从卧室的窗子里翻出去。”
礼包显然也在害怕，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冰凉手指，握住了林三酒伸出来的手；顿了顿，他才轻声说了一句。
“姐姐，我走了。”

第411章 季山青的视角2
当季山青掉头冲下台阶的时候，从他身后的房子里正巧爆发出了林三酒近乎歇斯底里的一声怒吼，不知是在向身边哪一个幻象喊的——“你别过来！”
他的脚步不由顿了顿。
听起来，那几乎已经不像是印象中姐姐的声音了。
在那一间空空如也的房子里，她的喊声、笑声、哭声、低语声都孤独地回荡在空气里，惊醒了楼上不知哪一家的人；在林三酒不知所云、充满神经质的含混嘟哝中，很快又加入了肉体砰砰撞击墙面的钝响……
咬了咬牙，季山青狠心没有回头看，继续跑下了楼梯。从楼上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弱了，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林三酒突然充满惊喜的一声笑——“方丹？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一次，她似乎看见了来自过去的熟人。
叹了一口气，季山青很快下到了一楼。
隔着锈迹斑斑的楼门从居民楼里望出去，如果不算上偶尔飘来的哭号声的话，外头仍然是一片沉沉死气。
小区中央的花坛浸泡在惨白的月光里，草木失了颜色的黯淡白边与它们浓浓的黑影，在寂静中仿佛被凝固了一样，形如抽干了生命的破败雕塑，一动不动。
季山青矮下身子，躲在铁门投下的阴影里，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自从他从那一男一女的攻击下逃脱以后，过去少说也有二十分钟了，可那两个人却完全销声匿迹了似的，等了半晌，也不见有小区内有任何异动。
季山青扬起了一边眉毛。
难道那光头受的伤比他想象中的重？
但是他可没有忘记那二人假装离开后，又悄悄摸到自己背后、在黑暗中盯了自己十分钟的事。有些紧张地四周看了一圈，在确定了附近无人之后，季山青这才屏住呼吸，尽量不出声地打开了楼门。
被掀翻、砸瘪的汽车，七扭八歪地堵住了小区里的通道，在微弱的天光下黑沉沉地形成了一个个古怪的影子。干涸了的污黑痕渍，触目惊心地大片大片溅在地面上，叫人难以想象那究竟是什么液体——尽管这景象实在算不上赏心悦目，但季山青却忍不住轻轻出了口气；那一男一女，好像真的走了。
“你在找我吗，小姑娘？”这个念头还没等消退，一个女人兴味十足的声音就从他头顶上忽然响了起来。
礼包浑身一僵，随着他猛一拧身，脚下趔趄了两步，差点跌倒；当他抬头望去的时候，那个留着一头短发的女人，正像一只蜘蛛似的张开四肢，将身体停滞在二楼的外墙上，低头盯着季山青——她一双盯着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缓缓朝他咧出了一个口涎晶亮的笑容。
伸出长得过分的舌头，她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一言不发地迅速朝下爬了下来。
【经济泡沫】在短时间内不能对同一个目标发动两次，而季山青早就在这个短发女人身上用过一次了，此时他手无寸铁，能够做的只有转身就跑；然而刚跑出去了几步，他却没听见身后响起任何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短发女人嗓音浓浓的一声笑：“……3楼302，对吧？”
季山青的脚步登时被钉住了，一点点转过了头。
302，正是他安置林三酒的地方。
“对，我都看见了。”女人从墙下滑下来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大型昆虫学会了后足站立的过程；等她完全站直身体的时候，她理头发的样子才又像是一个人了：“……不过，那个女的如何我不关心，因为我有话要问你。”
季山青没应声，目光飞快地在附近扫了一圈。
“你找我的同伴吗？”女人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笑道：“托你的福，他受的伤不轻，我把他留在那边楼里了。按理说我应该立刻杀了你才对，不过算你运气好，我倒是对你很好奇……你是怎么能叫我那一击忽然强大了这么多的？”
季山青一愣。他觉得自己有点没理解她的意思——皱紧了眉头，他觉得自己好像隐隐抓住了什么，思绪一时飞转了起来，顾不上答话了。
短发女人瞥了他一眼，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打了一个响指，她仿佛有意逗弄人似的，悠悠哉哉地朝季山青走了过来。随着她的脚步，她腰间别着的一件脏兮兮的菜刀，正在月光下一亮一亮。
跟着林三酒经历了不少战斗，季山青也培养出一些眼界了：以双方的体力素质来看，即使对方不知道302是林三酒的容身之地，他也能肯定自己根本跑不了几分钟，就会被她抓住。
看来之前他自以为争取到的时间，都是对方有意留给他的……
“等等，”就在那短发女人即将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连忙举起了手：“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
“你想知道的，我都一一告诉你；但作为交换，我的问题你也必须全部回答。如果你不同意我的条件，那我宁可死了，也绝不会告诉你一个字。”
短发女人眯起眼睛笑了：“……你可真单纯。落进我的手里，你倒希望你能死呢……不过我也想知道你会问些什么，不妨就来玩玩吧。”
此时她与季山青之间，不过是一步之遥了；忽然不知从哪儿吹起了一股夜风，将她身上一股令人难受的生腥味扑面吹进了季山青的鼻腔里——强忍着没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神色，他屏息点了点头。
“那么就由你先来回答吧。”短发女人淡淡地说，又舔了一下嘴唇。“你刚才都干了什么？”
“那是我的能力，可以让任意目标的攻击力大涨。”季山青咽了一下嗓子，有意只回答了一半——假如他的猜测靠近事实的话，那么接下来……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短发女人一愣，脸上那种令人肉皮难受的笑容头一回消失了。
“什么能力？”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看着季山青的眼神泛起了狐疑，渐渐化作了带着了然的失望之色：“……你不会是想说超能力吧？”
果然没错，她不知道进化能力的事！
季山青只觉自己呼吸都都急迫了起来——
接下来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关键。
“如果你以为我跟我的同伴一样，也都出现了精神疾病的话，”他一字一句地小心说道，“……那你可就错了。我说的不是超能力，政府或者外星人什么的也没有在我身上动过手脚；我知道的信息，是你根本没有听说过的，但绝对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短发女人充满疑虑地盯着他，正要张口说什么，却又被季山青打断了：“——但是，我已经回答你一个问题了，为了公平，也是为了一会儿我能让更清楚地把情况解释给你听，现在你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了。”
短发女人点了点头，朝他掀起了眼皮。
……情势似乎稍微朝自己手里偏斜了一些，季山青自我安慰似的想道。
“为什么我的同伴会突然精神失常？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能神智清楚地站在这里，难道会不知道空气里的地穴颗粒？”短发女人又一次张开嘴笑了，此时离得近，让季山青清楚地瞧见她牙缝里红红的血：“你可别告诉我，整个世界都完蛋了两年多了，你却是个刚醒来的植物人。”
地穴颗粒？季山青被这四个字一时间抓住了全部注意力，好几秒钟以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女人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信息。
……两年多了，她却显然根本不知道轮回世界这回事。
对于她来说，自己和主人，都和她一样，都是生长于这个星球的人……
“被你猜着了，其实正是这么回事。”季山青忍住了心底隐隐的激动和疑惑，正色答道。
“噢，原来还真是这样啊——”
短发女人一扬脸，露出了一片恍然之色；还不等季山青点头，只听她忽然尖声大笑了一下，猛然扑了上来，手中染着血迹的菜刀伴着“呼呼”的破空声，狠狠地朝礼包挥舞出了一个半月形。
季山青根本没料到她的突然攻击，要不是他刚才受不了她身上的味道正想往后退一步，只怕现在连脸都要被从中划开了——他狼狈地连连退出了几步，大喊了一声：“你不想知道我的能力了吗！”
“能力？”短发女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柔柔地说：“……精神病我见得多了，像你这么条理清楚、逻辑自洽的虽然少，也不是没有。既然你也是个精神病，那就好说得多了——”
这一次，季山青不得不将自己摔倒在了地上、又急忙打了个滚，才避开了她手中血迹斑斑的菜刀；饶是这样，只听“嘶拉”一声，他后背上的外衣也被划破了一大片。
季山青眼前的景象，突然花了一下。
说到底，他仍然是一个礼包——外包装有些小损坏或许没有影响，但当外衣破损得太过严重时，那么他就相当于被拆无异了——至于被林三酒以外的人拆开之后，到底会出现一个什么后果，季山青完全不知道，也完全不敢想。
他喘着粗气，回手一把按住了正在风里飘荡的衣服碎片，这才感觉视线又清楚了些；短发女人见状，顿时愉悦地大笑了起来——“衣服坏了一点怕什么？要知道，等你死了以后，我还得把你的衣服都扒了呢！”
就像是一道电突然从脑子里打了过去似的，再次从地上一滚的季山青，猛地将所有的碎片都连在了一起——他想明白了。
走道里堆积的大量食物、居民的各种诡异情状、崔大姐的死，包括光头和短发女人曾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最重要的事：这两个人虽然可怕，但却显然没有患上任何精神疾病——还、还有，他们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却没有被传送走——
只是还不等他将自己的念头整理明白，就已经太晚了。
经历了一晚凶险的季山青，体力消耗早就到达了一个惊人的地步；此时再一分神，连他自己也没有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胸腹间就被菜刀给狠狠地扎了进去，随之而来的，是礼包眼前突然笼罩下来、久久不散的黑暗。
“嗯？”
或许是感觉刀下手感不对，短发女人一使劲将刀抽了出来；失去了刀的支撑，季山青如同崩溃一般地跌倒在了地上，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了，手依然死死地捂着外衣的破口。
短发女人嘴角挑起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鼻尖，一脚将季山青踩在了脚底下。
“我、我有一个问题。”双眼失去光泽的年轻人，声音依然还是那么温润，只是不可避免地低弱了下去：“……以前得、得了精神疾病的人，有康复的例子吗……？”
“我怎么会知道？”短发女人吸了一下自己的牙齿，将齿缝间的血吸掉了：“等不到他们康复的那天，就都被我们吃掉了啊。”
季山青猛地咳了一声，脸涨得通红——他眼前的浓黑此时微微淡了一些，隐约间能瞧见对方慢慢抬起来的菜刀了。
他是林三酒的礼包，不管被谁拆开，内容物应该都属于林三酒……的吧？
脑海中盘旋着这个念头，那一把模模糊糊的刀朝着他的胸膛再次刺了出来。
当眼前再一次黑下来的时候，季山青知道自己五个多月的生命要结束了——直到他听见了“咚”的一声重重的闷响。
“是你？”短发女人叫了一声。
在一片黑暗里，礼包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带着几分惊惶地听着身边的声音；他隐约感觉到身前似乎多了一个人，正拦在了他与短发女人之间——
“不可能，你从三楼跳下来，怎么会没事？”短发女人充满惊讶的又一句话，顿时叫季山青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他根本不敢相信，然而还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姐？”
“嗯。”属于林三酒的声音，在他身前应了一句。
“姐！真的是你！你好了？”季山青惊喜之下，连眼前的黑暗都又一次渐渐地淡了下去；那个熟悉的背影也终于一点点在眼帘里清晰了起来。
他急急地将自己的发现一股脑儿地都倒了出来，生怕林三酒有哪里不明白的：“……姐，这个世界的空气里存在一种叫做地穴颗粒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会叫人精神失常，唯一能够避免患上精神病的方法就是不吃暴露在空气里的食物。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患上了精神病的人，他们的肉也反而成了唯一安全的食物……养在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精神病，都是他们的口粮！还有，这个女人根本不是进化者，她是个初级的堕落种！”
他没有听见回答，视线却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月光染亮了季山青眼前的一切。
他的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从三楼跳下来的林三酒，此时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双眼直直地看着一处空荡荡的地方，嘴里念念有词地不断说些什么，就好像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人似的。她是如此专注地跟空气说着话，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的短发女人。

第412章 林三酒的视角3
林三酒蹲在地上，望着不远处的女孩子，歪了歪头。
在她恍惚的记忆里，不管是末日世界，还是红鹦鹉螺这个中心十二界，仿佛都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
同一时间里有千百个念头正在齐头并进，想抓住哪个也抓不住；她只能茫然地站在自己脑海中央，看着汹涌的思潮奔腾流过，瞬地消失成为一段一段的空白。
林三酒觉得，她的思绪之所以会这样断断续续，全都是因为大家实在太吵了。
“你们安静一点！”她猛然一挥手臂，朝身后数十张或者陌生、或者熟悉的脸吼了一句，“不要同时出声，你们没看见吗，她正打算跟我说话呢。”
……短发女人本来已接近了她的身边，林三酒这突如其来地一挥手，顿时叫她住了步子，上下打量了林三酒一会儿。在确信了她果然是一个精神病患之后，短发女人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
“姐——”
“我不是说了吗，安静一点！”林三酒忍不住抓了抓头发，心浮气躁地喊了一声，随即抬头看向了那个女孩子。“你说吧。”
这个女孩子跟刚才已经长得不一样了。下巴好像尖了一些……
但老实说，林三酒自己也不记得刚才她到底长什么样了——只是不管她的样子怎么变，林三酒总能够知道，她就是她。
……只是她到底是谁呢？
“你不记得我了呀？”女孩子好像也发现了这一点，“你在伊甸园见过我的。”
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尖利的笑——紧接着是一个听起来很像是季山青的吼声——
一阵风从脸颊旁边擦了过去，林三酒突然神经质地一抬头，喊了一声：“……礼包？”
只是才刚刚抬起头，她就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皱眉想了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叫了一句“礼包”，只是她随即就想起来了什么，恍然大悟地冲女孩子一点头：“……对了，你是梨桃。”
“你终于记得我啦。”梨桃甜甜地朝她笑了一下，身后朝林三酒身后一指。“……你看，我把女娲也带来了呢。”
林三酒茫然地回过了头去。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从她的头顶猛然飞了出来，直直朝另一个方向落去；季山青喘着粗气喊了一句“你滚远一点！”，随即又矮下身抓起了一块砖头——这一切，都像是从林三酒的视网膜里被过滤掉了似的——她仍然静静地蹲坐在地上，回过头，与身后的人四目相对。
女娲的面容被笼罩在一层阴影里，月光透过黑塔顶层的落地窗映进来，柔柔地照亮了她并拢在身前的双手。林三酒转头望了望，梨桃已经不见了——落地窗外，是战火四起，浓烟滚滚的伊甸园城市。
……我是什么时候又回来的？
她的念头每钻深一点，就会叫大脑都隐隐发疼；林三酒忍不住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随即轻轻发出了一声呢喃：“……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尽管瞧不清面容，但女娲的声音仍如记忆中一样，微微地泛着凉。“你的腿疼吗？”
我的腿？
林三酒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答道：“我觉得我不疼。”
月光下的剪影点了点头。线条与阴影逐渐变化交融起来，黑塔顶楼里逐渐多出了一处造型俗气的花坛。银白的光芒将女娲的双肩点亮了一条银边，她的声音轻轻地传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你知道我在哪儿的，对吧？”
林三酒点了点头，感觉到身后猛地又起了一阵浪潮般的喧嚣——这声音震耳欲聋，好像能直达大脑一般——她忍不住捂住了耳朵，低低地、痛苦地叫了一声。
“你来不来找我？还是要在这儿呆着？”
“你来不来找我？还是要在这儿呆着？”
“你来不来找我？还是要在这儿呆着？”
在远处几十个人的沉默注视下，女娲的问话忽然一遍遍执着地回荡起来，一遍遍捶打着林三酒的脑子，一时间她能听见的声音只剩下了这一句话——她没来由地心慌意乱起来，甚至带了几分愤怒地朝面前的女娲吼了一声：“我不走！”
下一秒，她只觉视线一花，女娲的模样不知何时浅淡了下去，逐渐变成了一张隐隐有些眼熟的短发女人脸。这张脸是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林三酒甚至能看得清她皮肤上的雀斑，鼻腔里也充斥着她身上一阵阵刺鼻的生腥味道。
“放心吧，你哪儿也去不了了。”短发女人朝她咧开了嘴，露出了嘴唇下血淋淋的牙龈，鲜红色又一次染满了她的齿缝。“要不是你的这个同伴，你完全可以多活几天，在身上多添几斤肉的……”
顺着她的目光，林三酒扭过了头，看见不远处地面上倒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在失去了神智和力量之后，他的双手此时正无力地搭在了胸口的衣服上，仿佛还在尽最后的努力想要按住飘落下来的碎片。
与身后那数十张始终跟随着她的人脸相比，她隐约知道地上躺着的人与她认识的时间还不长——然而当一小部分的林三酒觉得莫名疑惑时，另一个她却同时感觉到了一股一股如海浪一样袭上心头的愤怒——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渐渐地红了，死死盯住了面前的短发女人。
……她的腿不疼。
一道银灰色的光在昏暗中一闪而现，直奔着林三酒的胸腹而来；短发女人面容扭曲地笑了一声“我最爱吃下水”，随即脚下踏前了一步，整个人朝林三酒扑了上来。
就像在前排观看一场球赛似的，女娲和梨桃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切——
连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快。
迅捷地一侧身避过菜刀，她浑身的肌肉都仿佛刚刚从一场沉睡中苏醒了过来；叫人战栗的电流瞬地从每一根血管里打了过去，好像有另一个自己接过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林三酒在那短发女人收势不及时身子一低，一脚已经重重地踹了出去，正中她的小腿胫骨。
当那短发女人嚎叫一声跌倒在了地上时，林三酒又停住了。
她带着几分疑惑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人，忽然想起朱美还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她家空调是不是也坏了——就在林三酒正要掉头就走时，女娲的影子忽然从背后踏上一步，投在了她眼前的地面上。
“如果你不来找我的话，那就好好想想吧。”她温凉的声音就像一只手，轻轻抚摸过了林三酒的耳廓。“……这个世界的真相，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妈的，明明都他妈疯了，怎么反应还挺快？”
短发女人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液混着血丝落在了地面上。林三酒恍恍惚惚地盯着那几条看起来仿佛发黑了似的血丝，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起了半个残念——长期只摄入单一肉类而引起的维生素缺乏。
“你放心，剥光了你的皮以后，我保证会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尝一块你的肉……”短发女人五官拧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狰狞模样，在地上慢慢放低了身体。她的四肢平平地搭在了地上，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或蜘蛛一般，颈骨高高地后翻了起来。
林三酒望着她的眼神空空荡荡，好像根本就没在意、也没看见她。
“我懂了。”她朝身边的空气点点头，神色郑重：“……你的确曾经告诉过我，潜力值的本质，其实就是一种精神强度。”
“疯子果然就是疯子。”短发女人嘿嘿冷笑了一声，四肢迅速挪了几下，不进反退，与林三酒拉开了一段距离，随即猛地冲了上去——
……当季山青缓缓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时，从他模糊得像泡过了水一样的视线里，正好划过去了一个硕大的黑影；紧接着一声重重的“砰”，震得地面都抖了几抖——他急忙紧紧地将后背按在了地上，双手抓住了胸前的衣襟，过了半秒，这才微微地转过了头去。
四肢仿佛都已经扭曲错位了的短发女人，倒吸着冷气，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就像一只虫子摆动触须似的，她胳膊在空气里无助地挥舞了几下，这才勉强立直了身体。
这一次，从她嘴里流出来的血，可不仅仅只是一点牙龈血了。
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短发女人一眼也没有扫地上的季山青，只是一脸惊怒地盯着另一个方向。
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林三酒高挑的身影，正笔直地站在季山青混沌成了一片的视野里。
同样的惊喜和失望，他已经体会过一次了；礼包嘴唇动了动，随即又谨慎地闭上了嘴，然而他的双眼却随着林三酒靠近的每一步，而越发晶亮起来。
“潜力值的本质，是一种精神强度。”林三酒在走近的时候，低头朝他说了一句，随即面无表情地抬腿迈过了礼包。
季山青唇边的笑容凝固住了。
“潜力值的本质，是一种精神强度。”
她轻轻地又重复了一句，这一次，短发女人已经就在不远处了。
季山青忙不迭地按住衣服，从地上坐起了身，紧紧地盯着林三酒的背影。她刚才那一句轻轻的嘀咕，如同惊涛骇浪一样在他心里不断地回响着——
所以说，患上了精神疾病的进化者才会失去了他们所有的进化能力！
作为一切进化能力的基础，如果潜力值受到某种影响而消失了的话，自然也就根本谈不上别的了。
只不过……
季山青疑惑地抬起眼。
“我，非常，非常地，”林三酒望着短发女人五指成爪地朝她抓了过来，用一种平静得不正常的语气说道：“……讨厌你。”
那一只青筋毕露的手，甚至还没等挨近林三酒，便在空中被硬生生地接住了；一手握紧了短发女人，在她惊怒惶恐交加的眼神里，林三酒表情平淡地一转胳膊——
即使是躺在十多米外的季山青，都清楚地听见了骨节拗断时那一声叫人牙酸的“咔哒”。
手臂在尖声嚎叫里软软地垂了下来，短发女人的额头上迅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再次扫向林三酒的眼神全变了，显然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精神失常的疯子竟然拥有这么可怕的战斗技巧——
连季山青也没有想到的是，下一秒，短发女人竟然掉头就跑了。
林三酒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终于在一幢居民楼后一闪而过地消失了，却始终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女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梨桃冲她露出了一个微笑，随即转身走进了人群里。刚才只有几十个人的人群，似乎不知何时又壮大了一圈；但至少他们此时都沉默了下来，不再用千百个声音同时塞满自己的大脑了——
林三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套在一双靴子里的脚。
她隐约记得自己刚才好像从三楼跳了下来……
“姐，姐！”
一个听起来有几分耳熟的声音，突然一下子传进了耳朵里；听起来，说话人大概已经叫了她好一会儿了——林三酒缓缓地转过了头去。
“姐，你拿上这把菜刀，去那边的车里割几条安全带，”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体力消耗过大，季山青喘着气朝她笑道：“……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现在需要把衣服系起来。”
“对，”林三酒应了一声，立刻捡起了菜刀，嘴唇动得飞快：“你的衣服不能坏，你的衣服不能坏……”
看着她一步步地走向了汽车，季山青终于低下头，控制不住地吐出了一口如释重负的长气。
所有暴露在这个世界空气中的食物，都会叫人患上精神疾病；从而从根本上，彻底摧毁所有进化者的一切能力。
这也就是说，连进化出“精神病抗体”这种能力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几乎所有来到这个世界的进化者，都已经失去了他们的潜力值——没有了潜力值，还谈何进化？
……然而，林三酒是一个成长型。
望着手里拿着几条安全带向自己走来的主人，礼包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在“荤食天地”里每存活下来一秒，林三酒就会缓慢地增加一点点潜力值。季山青不知道这一点点新增加的潜力值能够存留多久、会不会也随着精神疾病而消失，但是只要有任何一点儿潜力值，就代表林三酒有生成抗体类能力的希望。
……如果，他们能够存活下来的话。

第413章 黄……胖雀在后
按照季山青的推测，现在的林三酒应该刚刚生出了一些新的潜力值。
当出现新生潜力值的时候，她看起来就会好一些——虽然精神状态仍然是混乱不清的，也常常会突然扭过去头跟空气说话，但至少她能听明白季山青的意思——假如人是一台机器的话，那么现在的林三酒就像是一台常常花屏死机、系统崩溃，然而好歹还算能够勉强运行的旧电脑。
“你按住这儿，对对，不要松手……”季山青眼也不敢眨地盯着林三酒的手，一边小心地抬高了一点身体，一边将车用安全带在自己身上牢牢地捆了两圈，在末端打了一个结。或许对于一个活人来说，捆得这么紧会造成呼吸困难；不过当破碎的衣服都被固定住了以后，礼包反而松了口气。
由于外包装被损坏而带来的影响，现在暂时都消失了；他从地上爬起了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看着外衣在安全带的空隙之间摇摇欲坠的样子，说不担心是假的。
也许可以找个外衣穿上……季山青想了想。再套一层包装，会更安全吧？
他诞生的初衷，就是被拿来拆的，所以在他不知从哪儿继承下来的知识库中，根本没有与自己外包装相关的讯息，所以一切都只好靠猜。
“姐，咱们去——”主意已定，礼包一转头，登时吓了一跳：“姐？”
在他刚才沉思的工夫，林三酒不知何时已经自说自话地走出去了老远——季山青哭笑不得地连忙跑了上去，好不容易将她的脚步拉住了。
只不过，拉住了人还不算完。
在林三酒的要求下，他不得不面对着一团空气点头鞠躬地道歉：“……对不起啊，我姐姐不能跟你去看烟花了，我们现在要去居民楼里找衣服穿……”
说着说着，他简直觉得自己都像是个精神病了。转头朝主人叹了口气，季山青问道：“现在我们能走了吗？”
林三酒点点头，突然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跟着刚才那女人的血迹走。”
季山青一愣，低头一看，果然发现短发女人逃跑时所留下来的、断断续续的血迹，在昏暗的月光下几乎融没在阴影里，险些就会忽视过去。
……假如顺着血迹追上了那个短发女人，那么正好可以解决掉她，以免后患；如果她早就跑得没影了也不要紧，因为瞧那血迹的去向，正是通往一幢居民楼的。
“姐，你不是跟我说堕落种都长得特别恶心吗，”季山青拉着林三酒往前走，也不去管她能不能回应自己了，只是嘀嘀咕咕地抱怨道：“……那女的除了趴下的时候看着不太正常，除此之外不也还是个人样么……这也太难分辨了。”
林三酒果然没有答话，只是眼神涣散地跟着他走。
只要她不发狂、不乱跑，那么情况就还不算坏；之前让她呆在居民楼里等过这段时间的主意，现在看来也还很有可行性——只不过要先确认好没有后患才行。
季山青刚刚想到这儿，忽然感觉后背被人一拍；刚一扭头，正好撞见了林三酒一张凑近后被放得非常大的脸：“……任楠说，前边好像有动静。”
心里一跳，季山青登时住了脚步。四周看了一圈，一把将她拉到了两栋楼之间，在一个大型垃圾桶后头蹲下了身子；等了一会儿，见四周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他回头低声问了一句：“这个任楠还说什么了？”
从刚才对战短发女人的时候，他就隐隐看出来了：林三酒在过去积累下来的战斗素养、意识、直觉，似乎并没有随着患上精神疾病而完全消失——再说，就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患者，有时也反而会比正常人更敏锐——这些东西，似乎此刻都以另外一种形式，真实地存在于林三酒的视线里。
也正是因为这样，季山青才立刻躲了起来。
“我不知道，”林三酒摇了摇头答道，“他的嘴巴里扎着一把刀，很难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扎着刀……季山青叹了口气。
主人的精神分裂症状毕竟还在，或许战斗直觉什么的仍然敏锐，只是要分清哪些是臆想，哪些是事实，恐怕却很难了……
就在他刚刚站起身想往外走的时候，从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玻璃破碎的脆响——季山青一惊，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沉闷的重响，狠狠地撞击在了地面上。
听起来，就像是有人从楼上掉了下来……
犹豫了半秒，季山青还是悄悄地从墙后探出去了一双眼睛。
倒抽了一口饱含痛苦的凉气，短发女人伏在地面上，半天都没能动弹一下。只有她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翻了起来，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楼上——正当季山青好奇她在看什么的时候，一个黑影正好从破碎的窗户里也跟着翻了出来，“咚”地砸了下来。
刚刚挣扎着坐起来的短发女人明显瑟缩了一下，露出了她一边深深塌陷下去的肋骨。
即使没有多高的战力也不难看出来，她此刻显然又添了新伤——嘶嘶地抽着气，短发女人盯紧面前的黑影，声气低低地道：“……等，等等，是我不对，但咱们好歹搭档一场……”
“滚开点，”黑影开口的时候一抬头，季山青立时看清楚了他脖颈上层层叠叠的光头。明明他在不久之前还与短发女人一起携手攻击礼包，此时声气里却充满了毫不在乎的讥笑：“……你打断了我一根肋骨，当然是你不对。正是瞧在搭档一场的份上，我没动心思吃你，你就应该庆幸了。”
说到这儿时，他突然顿了一下，仿佛被自己的话给提醒了似的——只是看了一眼短发女人干枯削瘦的模样，光头想了想，到底还是毫无兴趣地嗤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随着他的脚步，他肩膀上扛着的死尸头、肩、双手都一晃一晃地，逐渐远了。
“快啊，姐，”季山青用压得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同时还拼命朝楼外使着眼色：“……你再不上，那光头就走远了！”
偏偏这个时候，林三酒那一点新生的潜力值似乎又消失了——刚才替他割安全带时的神智，现在在她脸上已经完全找不到了，有的只是一片涣散的茫然；在她愣愣地与季山青对视了五分钟，后者终于放弃了追上光头的想法。
“你不想抓光头也行，”礼包仍有点不甘心，谆谆诱导她：“……地上不是还有一个呢吗？你把她抓来，好不好？”
——此时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又被盯上了的短发女人，好像因为受伤太重，即使光头都走得不见人影了，也依然没有从地上爬起来。
林三酒朝礼包眨了眨眼，终于说了一声“好”。
还不等季山青高兴，随即只见她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一把灰，随即伸到了他面前，嘴里还朝着身边的空气说道：“噢，我也不知道他要这个干什么……”
季山青简直快被她气得不会说话了，使劲抹了一把脸。
就在他严肃地盘算起自己上的时候，短发女人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咆哮——又像是愤怒，又像是挫败，却又带着一些侥幸般的兴奋，她一撑还没有断的手臂，猛然从地上坐了起来。
“宣宣，”短发女人抬起头，朝楼上开口喊道——她声音虽然抬高了，但语气却变得异样地温柔。“宣宣，你听得见妈妈的声音吗？你要是听见了的话，就下楼来一趟。”
楼上不知哪一层顿时响起了一阵说不好是什么的杂音，侧耳听了听，季山青抬起了一边眉毛。
“你快下来啊，我知道你听得见的！”短发女人等了一分钟，就有些不耐烦了，声音冷了一点：“宣宣，我受伤了，只有你能救妈妈……”
她为什么要这么费尽心思地骗一个精神病患下楼来？季山青疑惑了。
“我、我不去！”从楼上猛然响起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男音，听起来最少也有四十了：“……妈妈又在骗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了，你终于要咬我了？”
短发女人顿时拉下了脸，厉声吼了一句，甚至都有些破音了：“你如果不下来，就是做错事了！”
随即她又立刻软下了声气：“妈妈受伤了，走不动，你来背我一下就好。”
说完了这句话，短发女人有些控制不住似的吸了一下口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最后的软硬兼施起了作用，楼上那个四十岁的“宣宣”，随即又没了声音；短发女人似乎这一次成竹在胸，也不再继续催了，只是趴伏在原地喘着粗气。
过了半分钟，楼道里逐渐响起了一个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越近，短发女人脸上的笑容就越大；她抹了一把嘴边的血水，与季山青不约而同地一起望向了楼门——脏锈斑斑的铁门终于被拉开了。
短发女人与躲在暗处的季山青同时又是一愣。
“你……你不是宣宣。”她看起来吃了一惊，只是想了想，又似乎立刻下定了什么主意，一边舔着嘴唇，一边招手朝那来人笑道：“是个人就行……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那个好不容易才从门后挤出来的，正是林三酒二人刚一传送来时，所见到的肥胖男人。
看起来足有三百斤的肥胖男子，近乎呆滞地看了短发女人一眼；粗重地喘息了几声，他十分费劲地挪动着两条仿佛米其林人一样肉柱腿，果然朝她慢慢地走了过去——这几步路，已经就把他累出了一头油汗。
“糟了，那个女人好像对他没怀好意。”季山青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奇怪了，他好像不在这栋楼啊……算了，姐，你现在能不能听懂我的意思？”
只是此时的林三酒情况忽然又糟糕了下去——她沉浸在了一阵无声的、激烈的、却又歇斯底里一般的笑里，这笑毫无来由，却彻底占据了林三酒所有的注意力；一时间她肩膀抽搐着，眼角也泛出了泪花，根本连看都没看季山青一眼。
眼看着主人是指望不上了，季山青咬紧了嘴唇。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站出去的，是风中飘来的、短发女人呼哧呼哧的一句笑：“……来，你过来，对，再靠近一点……哈哈，那个傻X，还不知道吃了人肉伤就好得快些呢……”
假如主人神智还清醒，她绝不会允许堕落种有这么做的机会的——
“等等！”
随着礼包这一句清亮的喊，他人已经冲了出去。当然，季山青并不傻，早在冲出去之前他就盘算好了：那个短发女人毫发未伤的时候，以他的身手来说就足够周旋一会儿的了；现在她躺在地上连动弹一下都很吃力，真要对上了，季山青也能肯定自己八成不会吃亏——
短发女人看起来完全没有意料到，在不远处还藏着人；藏着人不说，竟然还是自己落到这步田地的始作俑者之一。
目光刚一落在季山青身上，她的表情顿时变了；在四下一扫、没有见到林三酒的影子之后，短发女人立刻挑起了一个狰狞的表情来。
“好啊，来吧，用你的肉填上我的伤口……”
她尖利而虚弱地才笑了半声，顿时就跟不远处的季山青一块，忽然凝住了。
过了好几秒钟，季山青才愣愣地将目光挪到了她的背后去——还始终有些无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短发女人其实生了一个对于女性来说很不错的脖子，纤细修长，好像一把就能握住似的。
或者应该说，一口就能咬住。
如果不是那个肥胖男人的嘴巴大张至了极致，肥厚的嘴唇从后彻底抱住了短发女人的脖颈的话，季山青恐怕也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女人似乎挣扎着想要看清楚自己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她的一双眼里只剩下了眼白——很快，就从她的脖子上滴滴答答地落下了鲜红的血。
“第七个。”肥胖男人含混不清地说道，嘴里还含着一块刚刚撕咬下来的肉皮，嘿嘿地笑了。

第414章 Hunter＆Hunted
季山青很想挪开目光，但是眼睛却被像被黏住了似的；脚下无意识地踉跄退了两步，他“砰”一下撞在了什么人身上。
这一声响，仿佛立刻惊动了肥胖男人似的，他立马抬起了头，眼睛陷在一脸肥肉里，眼神混乱而直勾勾的。季山青神经一跳地迅速回过头，见身后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的林三酒，这才松了口气——然而却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人好像也是个疯子，”他低声地对林三酒说道，尽量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姐，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他在干什么？”林三酒歪着头问道，清亮的声音在此刻真是太不必要了。
“我在吃糖啊。”
“……什么糖？”
“我好像见过你们一次了，”肥胖男人话头一变，“……你们既然是新来的，就跟这里的前辈们打声招呼啊。”
季山青猛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反应——那个时候，他嘴里不住地说“你们又来了，没完了”之类的话；看起来，应该是把他们两人也当成了他幻象中的一员。
“墨西哥，墨西哥，”肥胖男人的语句逻辑显然还不如林三酒，刚才那一句还流畅着，下一句马上就不行了：“过生日，小马，打破了有糖。这些人，也是马，打破了，也有糖。”
“……你吃了七个糖？怎么吃的？”
“超级马里奥。”
“叮咚！”
“这些糖吃了有什么用？”林三酒的语气里充满了好奇。
季山青想到她此刻也同样神志不清，立马警戒似的拉住了她的手腕；要是主人也上去啃一口，他还不如现场自拆了的好。
这一次，他们却没有得到肥胖男人的回答。
“这个世界太古怪了，”季山青一边叹气，一边又担心起了自己的外包装问题，低低地对林三酒说道：“……姐，我们还是找一个安静没人的地方呆过14个月吧，好不？”
“为什么是14个月？”
……当这个声音从背后刚刚传进耳朵里时，听起来很有几分陌生。
季山青愣了一下，这才被同时涌起来的数个念头给牢牢抓住了心脏，让他甚至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为哪一个念头打冷战好了——
二人住了脚步，季山青只觉脑子都有点木了，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背后何时有人靠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肥胖男人居然能够在短短半秒钟里如此迅捷无声地跟了上来——然而最大的疑惑，还是眼下的这一个。
“你……你，”季山青终于明白了“舌头打结”是什么意思，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不疯了？”
神智冷静清明下来的肥胖男人，静静地扫了季山青和林三酒一眼。他肥大的腮帮子仍一鼓一鼓地嚼烂了最后两口生人肉，面不改色地将它咽了下去；清了清喉咙，他这才慢慢地朝二人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个姑娘刚才不是问我，吃糖有什么用吗？”当他用这样一种平静自然的语调说话时，季山青真的几乎听不出来这跟刚才那个嗓音尖锐的人是同一个人了。
“……就是这个用处。我的精神状态，已经暂时恢复正常了。”
“自从那个什么地穴颗粒从地底喷发、进入大气层扩散了以后，全球的人几乎都在第一个24小时内吃下了遭到污染的食物，也因此都精神失常了……几十亿疯子，几乎立刻毁了这个世界。核弹被发射出来了，飞机掉下来了，车祸排满了街道……就算我那天不疯，也根本数不过来。所有这些食人族们，都是运气好，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在那一天没有吃东西……很快地，他们就发现了避免患上精神疾病的办法，那就是吃精神病人的肉。”
“像这样聚集了不少精神病人的小区，可绝不止一个。你说这是不是堕落种干的？什么是堕落种？哦……原来你管食人族叫堕落种，这个名字倒不错。”
“最开始，的确是这些食……堕落种的想法，把人都用遭到污染的食品养起来。这个主意很快也流行开来了……越来越多的堕落种，把他们找到的食品都堆放在这儿，一旦有吃不完的精神病人，也都领了过来，渐渐地，这儿就成了他们的公共食堂。”
“只不过嘛……”说到这儿，肥胖男人微微低下了头，嘴角裂开的地方，露出了一点尖尖的、血红的牙——季山青说不好那是不是只是普通的虎牙：“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这一类精神病人的存在。”
“正如精神病人的肉会过滤掉地穴颗粒一样，好像堕落种的肉也可以帮助稳定精神状态……你问我为什么？我怎么会知道，科学家们早就被吃光了啊，哈哈哈！”肥胖男人莫名畅快地笑了一声：“还有比一个精神病人小区更能吸引堕落种前来的地方吗？他们以为自己是过来收割的，不过却不知道自己是送上门的外卖呢……”
当他仰天大笑起来的时候，混着血的唾沫星子与他浑身的油汗都一块往下掉，生性好洁的季山青不由又退了一步。
“你说堕落种的肉只有暂时性的功效？”他迟疑地问道，“那你在精神失常的时候……”
“我精神失常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对我来说，这个系统运行得非常完美。只要堕落种的肉吃得足够多，我的精神状态总有一天会彻底恢复正常的……”
接下来，季山青压根没有看清他做了一个什么动作，只见他手上忽然有什么光芒一亮，随即空气中多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画面——画面上是一片外景地，一队兴高采烈的男女正穿着红蓝颜色的衣服，似乎在做什么对抗游戏——看起来，就像是远方有人用投影仪投射出了一幅电视画面似的。
……后方当然没有人，也没有投影仪。
这也就意味着，胖子手上的，是一个进化能力。
季山青的大脑，一瞬间被各种疑问、惊讶和困惑都塞满了——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进化者！
但假如他不是进化者，又怎么会出现能力？
难道说，短暂性的能力消失后，就不会造成世界传送了吗？
“看见这个了吗？它很神奇的，只有在我清醒时才会出现。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彻底疯了呢。”肥胖男人又一次笑了起来，目光这一次牢牢地盯住了林三酒。“……这个是不是你的姐姐？她也得了精神病对吧？”
季山青连点头都办不到。
从十多栋居民楼的窗户里，不知何时，渐渐伸出了一张张雪白的脸，就像是数朵白蘑菇，从烧黑的树木上长了出来一样。
脸并不多，但是每一张，此时都正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林三酒二人。

第415章 拆封之际
……从楼里伸出来的人脸，大部分显然都还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里。
当季山青在惊惧之下，拉着林三酒一连退了好几步的时候，他们头上那一张如同白蘑菇一样的脸，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就像是见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他兴奋而歇斯底里的笑声，一抽一抽地传遍了夜空。
“你看，”肥胖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神色温柔地说道：“即使同为捕食者，我也没有把这些肉分给他们吃，毕竟一个人只够我吃九天的。这么宝贵的东西，你还不快点拿过去给你姐姐？”
他的语气，就好像这截小肠是什么莫大的光荣似的。
季山青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不吃这个，精神病就绝对没办法好。”肥胖男人笑眯眯地说，手里的小肠抖了抖。滑颤颤的肠子被他这么一抖，血丝登时流了下来，从末端“啪嗒”一声掉下了一团模糊稀烂的东西，大概是短发女人没消化完全的人肉。
季山青不是不想说话，但是此时在种种激烈情绪的撞击下，他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吐出来。他能做到的，只有咬着牙、苍白着一张脸，不住地摇头。
不管怎么说，这个东西绝对不能入口，这不仅仅是恶不恶心的问题——他拼命压下一阵一阵的反胃，尽可能地想抓紧时间理清思绪。在镜屋中的五个月，他全是靠着自己的聪明谨慎才没有被拆的，此刻思维也早就自然而然地转了起来，试图分析起了眼下的情况。
目前在这个世界中，已知的一共有三种人——一是患上各种精神疾病的普通人，在这个人群里，或许有不止一个像林三酒这样被传送来以后疯了的进化者；二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吃喝过普通食品，全靠精神病人肉活下来的堕落种，他们的身体素质显然已经与普通人有了分别；第三，就是眼前的胖子了。
胖子这类人的情况更加微妙了——他的身体素质似乎比之堕落种又高了一筹，而且也出现了像是进化能力一样的东西；但是如果不吃堕落种的肉，这些变化就不会显现。
想到这儿，季山青下意识地抬起头，飞快地在居民楼上扫视了一圈，忽然发现自己差点错过了一个问题。
……既然这些“捕食者”大部分都还精神不正常，为什么他们此刻都整齐划一地探出了头？人都疯了，总不可能还会按命令办事；更何况，肥胖男人压根连喊都没有喊过。
这说明，在楼下有什么东西是同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的。
……而除了不远处那具被啃咬得残破模糊、气味冲天的死尸，季山青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了。
那么，他可不可以认为，这些人即使在精神疾病状态下，也对堕落种的死尸肉有了一种生理性的渴望？
假如主人吃了堕落种肉的话，会不会也出现相应的变异——？
只是这个念头还没有深入下去，季山青就感觉一片庞大的阴影笼罩住了自己。
他刚才想得太入神了，一时间连那个肥胖男人的行动都没有察觉到；直到他说话时包着一嘴巴血水的声音在自己头顶上响了起来，季山青才被惊了一跳。
“仔细想想，你姐姐也不必急着现在就吃了它。”肥胖男人靠得太近了，他身上酸臭血腥的气味清清楚楚，中人欲呕。一把将小肠扔在地上，他的眼珠慢慢挪了下来：“……说起来，你到底是男是女啊？因为，我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快，【经济泡沫】——
季山青的脑海中浮起这几个字的时候已经晚了。几乎连发动能力的时间都没有，一股大力已经重重地撞击在了他的胸腹处，登时远远将他打飞了出去。
“普通精神病人的肉我吃了没用，”肥胖男人嘿嘿地笑着说，“……堕落种的肉吃了又只能管用一段时间。说起来，还有一种人的肉，我是从来没吃过的。”
季山青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飞速扫了一眼主人——林三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给吓了一跳，此时正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嘴里咕咕哝哝地，好像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肥胖男人漫步走过她身边，似乎对她暂时没有什么兴趣。
季山青站起身，一边盯着肥胖男人，一边摸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安全带；见它们都还绑在身上，这才松了口气。
“既没有吃过人肉，也没有患上精神病……”
肥胖男人的语气忽然柔软了起来，带着如梦似幻般的陶醉感：“你不觉得，这样的人肉一定尝起来非常纯净吗？它会起什么样的作用呢？真是太叫人好奇了。”
……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防身？季山青拼命地想。
“搞不好，你身上有什么宝贵的抗体呢。”
当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肥胖男人明明离他还有好几步的距离；然而季山青才刚刚想动，眼前就又是骤然一黑，双脚离了地——只是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并没有维持下去，反而又立刻被一股力道给拽住了；当礼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只觉浑身血都凉了。
他的安全带，正被肥胖男人拉在了手里。
“……好端端地，为什么身上要带着这个？”他在一脸的肉沟里笑着说道。“女孩儿的肉更甜嫩一些，让我看看你是男是女吧——”
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出口，安全带已经“嗤啦”一声，被肥胖男人给徒手撕开了；原本就已经破碎成了一条条的外衣没了束缚，登时飘飘扬扬地从季山青身上落了下来——
肥胖男人一撒手，季山青便像一团没了骨头的软肉似的，“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拆掉一部分包装，季山青的感官能力就会丧失一部分。此时他已经既看不见也闻不见了，若不是外衣下方还有一层深蓝色的底衣，恐怕连听觉也会彻底丧失。
只不过那层底衣也早就千疮百孔，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就是身为一个物件的感觉吗……他迷迷蒙蒙地想到，感觉到连思维也迟缓了下来。
连肥胖男人猛地扑了上来、好几百斤砸在身上的感觉，也仿佛像是隔了一层一样不真实；当底衣的衣领被撕开以后，季山青顿时失去了与自己身体的连接感，仿佛有人突然把他的身体换成了木头做的假肢一样。
礼包原本以为自己在被拆开时，一定是五感交杂的；然而他似乎渐渐失去了许多感情与思维，反而只剩了一片绝望的平静。
“……我说，你动别人东西之前，都不问问主人的意思吗？”
在一片粗重的喘息声中，从一个好像很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地响起了一个女性凉凉的声音。

第416章 游戏开始
……就像是做了一个纷长杂乱、破碎凌厉的梦。
肥胖男人与任楠大张着嘴的影像不断交叠，季山青的脸也一阵阵幻化成了自己熟悉的模样——末日最初来临时的感觉，从被遗忘的地方骤然猛烈地清晰起来，唤醒了林三酒身体里的什么东西。
她几乎能听见，潮汐般的各种声音从自己大脑中逐渐退潮后，所留下的静谧。眼前的世界再次像电影画面一般，一帧一帧地连贯了起来、清楚了起来，开始有了各种意义。
当她再一次抬起眼睛的时候，那个肥胖男人正举着手里不知何时抄起的小刀，腾地扭过了头，吃惊之下表情看起来有些呆——
林三酒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落在了地上的季山青身上。
此时的礼包，看起来早就不像是一个活人了。
他双眼木然地睁着，毫无光泽地倒在地上，叫人难以想象这个如同一个雕塑似的物件，刚才还鲜活得跟真人相差无几。
“你看，当时我也是这样扑到你身上，想咬你的喉咙的。”
任楠低低的声音，像是一个幻觉一样从耳边滑了过去。
“是啊，的确是。”林三酒的嘴角挑起了一个冷冷的笑，轻轻走近了。
本来肥胖男人警觉地挑起了一边眉毛，在见到她对空气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话以后，这才略微放松了神色。
“……什么，这不是还疯着呢嘛。你走开点，”他像轰狗似的朝她嘘了两声，见她反而越走越近了，不由烦躁地挥起了手臂：“走——”
“开”字还没吐出来，他眼前的世界便蓦然天地倒悬了。
林三酒的手指如同闪电一样抓住了他肥腻的脖颈皮，在深深陷进了他一层层的皮肤里以后，单手用劲一甩，便将这个好几百斤的男人像鼻涕似的给甩了出去——肥胖男人重重落在地上时发出的巨响，让人几乎错觉连居民楼都跟着抖了一抖。
好不容易从肥大的肚皮上伸出脚、够着地面，爬起来以后，肥胖男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眼下的状况了，望向林三酒的眼神都是懵的。
“你……你不是已经精神失常了吗？”他能问出口的话，似乎只有这一句了：“怎么、怎么……”
“你知道吗，”林三酒看了一眼季山青，随即一伸手将自己的罩衫从头上拽了下来，扔在了礼包胸口上。身上只剩了一件黑色紧身背心，高个儿女人走来时，浑身流畅的肌肉线条都仿佛在月亮下发着光：“……我当初进化的契机，就是有一个人想要吃我。看见你这副丑德行，还真是把我的回忆都勾起来了。受了点刺激，这次生成的潜力值自然就多了些。”
肥胖男人显然一点都没听懂。
“不公平啊，我可比他好看多了。”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你闭嘴吧。”林三酒轻声冲自己大脑所制造出的幻觉说了一声，随即走到了肥胖男人身前。她歪头回忆了一下，感觉之前季山青对她说的话都仿佛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所以，你到底是个什么？”
在一脸油腻的汗光下，肥胖男人愣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下巴，翻起两只眼睛笑了。
“看不出来你挺强壮的，有意思。”面对刚才一只手就把自己甩飞了的女人，他似乎一点儿都没害怕，抹了一把嘴上的血笑道：“……只是，单靠身强体壮，可不能拿我怎么样的啊——你还是低头看看吧。”
林三酒一皱眉，目光立刻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明明刚才她身上还只有一件背心的，此刻却被套上了一件红色制式短袖——她竟然压根不知道这衣服是什么时候穿上身的；再抬眼一看，肥胖男人的身上也多了一件同样款式的蓝色短袖。
就在她浮起了一个“这是不是又一个幻觉”的念头时，肥胖男人嘿嘿地笑了，一挥手，一个长方形的电视画面便被他打向了空中，随即悬浮在二人头上的半空，盈盈地在夜里放着光。
此时在画框的正中央，正站着一个女主持人；仿佛是察觉到了林三酒的目光，她扭过头来，就像马上要突破画框限制一样，伸手冲着林三酒一指：“这一边呢，是我们人气低迷的两个红队嘉宾之一，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死了，另一个嘛……观众似乎也不想知道她的名字。”
“而这一边——哇，欢呼声这么热烈啊，那么下面有请我们今天的特邀嘉宾，肥达先生！”
……在静谧的夜里，远方一张张模糊面孔的注视下，这个兴高采烈的主持声听起来是如此格格不入。
介绍完了，主持人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肥胖男人身上收了回来：“人气冠军肥达先生今天是否能够继续夺冠呢？让我们在接下来的‘找彩球’游戏里为他加油吧！”
林三酒看看电视画面，又看了看叫做肥达的男人——她脸上的表情大概让他误会了，肥达几乎是带着几分享受地说道：“……一旦进入了综艺游戏，你就必须按照游戏规则完成了才能脱身，要是输了的话，你就要接受游戏惩罚了；噢，你可别不信——”
有什么可不信的呢？说白了，这是他的能力，以一种电视游戏的形式实现了；肥达是一方，被他能力包裹进来的另一个人，就是竞争的另一方。
所以当林三酒蓦然从他面前消失了影子的时候，肥达悚然一惊，忙转身一看，发现她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里，竟就已经远远地冲了出去，站在了花坛里。
“第一个彩球，找到了。”高个儿女人面容平静地抛了抛手里的球。
电视画面里的主持人，和她的人气冠军肥达一块儿，都傻了眼。
肥达用这个能力坑了不少人和堕落种，但从来没有一个接受度这么高的……
“红队嘉宾太着急了，”扫了一眼肥达，女主持忙干笑了一声，“我话还没说完呢就把示范用的彩球找到了。虽然这个不算……不过就是这个意思，彩球所在的地方，会有各种各样的提示，在三分钟之内，哪位选手找到的彩球多，就算获胜了！注意，这位红队的选手是不能接近、也不能攻击肥达先生的！”
她却没说会是什么样的提示，也没说肥达不能攻击自己——只是林三酒耸了耸肩膀，上上下下地抛着球，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这明显的偏向。
肥达面色阴沉了下来。
虽然已经感觉到局面似乎隐隐地脱出了控制，但出于对自己能力的信心，他还是左右看了一圈，随即找了个方向迈出了一步——一直盯着他的脚步的女主持，这才赶忙说了一声：“游戏现在开始！”
林三酒却好像不着急找球，自顾自走到了电视画面前几米处，停下了脚，“我体验这种游戏的时候，你这个世界还不知道成型了没有。”她抬头望着女主持人眯起了眼睛，“……告诉你的主人，他想拆我的礼包，我就要拆了他的骨头。”

第417章 好狗会找球
游戏规则：以整个小区作范围，藏有总数为5个的彩球。在三分钟内，找出彩球较多的一方为胜。
规则说来简单，但是这个小区里一共有九栋楼，加在一块儿至少也有千百户公寓了。
在根本不知道提示是什么的状况下，要是一家一户、逐寸逐寸地这么找过去，别说三分钟了，就算是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到一个彩球。
想到这儿，肥达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这个电视画面的能力出现得有些古怪，但既然是他的，那么当然只为他而服务，不会给对手任何一点优势。那女的傻乎乎地掉进了自己能力里，还敢跟自己放大话……
等她输了游戏，自然就知道下场了。
这个游戏肥达不知道已经玩了多少遍了，对怎么看彩球的提示早就了如指掌，而那个女人估计连提示是什么、在哪儿看都不清楚。
主持人其实就相当于肥达的另一个意志，每次开出的条件都会根据情况不同而变化；见这一次的对手武力似乎不错，他就通过主持人又给林三酒加上了一个“不能靠近或攻击自己”的限制；有了这些优势条件——
肥达抬起眼皮，目光搜寻了一圈。
出乎意料地，那个高个女人在说完了狠话以后，还是没有急着去找球，反而先走到她昏迷了的同伴身边，将那个看不出性别的家伙给挪到了草地里。
真傻！
嘿嘿笑了一声，他庞大肥胖的身体立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掉头就冲向了远处的两栋居民楼之间。
他迅速远去的脚步声很轻，却还是令林三酒抬头看了一眼。
面色没动地将季山青安置好了，她这才直起了腰。
“你还不去找球吗？”站在不远处的任楠，擦了一把口水说道。由于刀从嘴巴里扎了出来，他只能一直张着嘴，任口水往外流。“噢，那个肥仔好像已经从垃圾桶里翻出什么来了哟。”
林三酒很清楚这是一个幻象——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恢复了神智，自己的精神分裂症状也还没有完全消失。
只不过虽然是幻象，“任楠”却没有说错，因为他的话音才一落，电视画面中那个兴奋的女主持立刻高声喊道：“恭喜肥达先生！在游戏开始的首二十秒内，就已经找到了一个球，真是太了不起了……”
“没有帮助的废话少说，”林三酒不耐烦地冲自己的幻象骂了一句，抬起眼找了找，“薛衾呢？”
“我在这儿，”一个人影忽然从草丛之间站起了身，正是表情看起来总有几分冷淡的薛衾。她走出草地，声音轻轻地：“……以前我在那个丈夫家里时，怀过一次孕。虽然孩子后来被他打没了，但是在那几个月里，我常常对着肚子唱这首歌。”
……这是真的，还是幻觉？
林三酒微微有些恍惚地侧过头，在身边虚无一物的空气指点下，听见了夜色里细细的、低低的儿歌声。
“Maryhasalittlelamb，littlelamb……”
歌声模糊而轻盈，根本辨别不出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又是什么人在唱歌，只像一团暖气流一样不住地在空中回荡。薛衾走到了林三酒身边时，平静地说：“游戏一开始，就逐渐响起了这首儿歌。”
儿歌……？
“这么说来，就是彩球的提示了。”一个好像永远含笑的声音在林三酒身后响了起来，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那是许久未见的离之君：“……仔细想想，小酒，什么跟儿歌有关？”
林三酒顿了顿，忽然出了口气，抬步就朝对面的居民楼冲了过去。
跟儿歌有关的，当然是儿童了！
只不过在这个“荤食天地”世界里，小孩子肉质柔嫩，肯定是第一批被吃完的。而她走过了这么多家，也的确没有见过一个孩子——
在剩下的人里，又跟儿童有关系的……
林三酒第一个就想起了那个管堕落种口口声声叫妈妈的、心智显然已经退回孩童时代的“宣宣”。
一脚将两层门都踹倒了，她在“宣宣”的惊声尖叫中冲进了屋里——这个已经秃顶了的四十岁笨重男人，满脸涕泪交加地蜷缩在床上，惊恐地看着林三酒一通翻箱倒柜之后，从他的“玩具箱”里找出了一个球。
“啧啧，真是想不到呢，没想到红队嘉宾也紧跟其后找到了一个彩球……肥达先生，请继续加油吧！”从窗户外，隐隐传来了女主持人讨人厌的声音。
跟她之前找到的那个示范用的红球不一样，这一个彩球是塑料做的，画着一条条艳丽的花纹和卡通动物头像，看起来果然像是给小孩子玩的。这么看来，每一个球都不一样，如果不根据提示找的话，恐怕连自己的目标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抱歉宣宣，我借用一下这个。”林三酒朝床上的男人轻声说了一句，随即纵身越出了窗户。
当林三酒“咚”地一下落在了地上的时候，楼下那个好像已经等了她很久的人，立刻走近了她身边——他才一走近，林三酒四下一看，就找不到薛衾的幻象了。
在找到球之后，夜空中的儿歌声就已经消失了；一阵阵的夜风忽然不知从何而起，呼呼地吹卷起了天地间残败的一切。
“上一个提示没有了，又出了一个新的。”宫道一说话时，额前的头发滑了下来：“这一次的提示，真是叫人眼热呢。”
眼热？
林三酒有些疑惑，但顺着他的目光刚一望出去，顿时明白了。
在无数辆被遗弃的汽车之中，有一辆的窗户也碎了，门也敞开着；被风这么一刮，登时从车厢内飘出了许多张粉红色的大额钞票来，“哗啦啦”在风里散落得满地都是。也不知道那车的主人藏了多少现金，一张又一张崭新的钞票，竟像刮不完似的，一时连半边天空都成了粉红色——
所以这一次的提示是钱吗？
“我其实不太喜欢钱。”走私商人宫道一伸手将头发拢到了脑后：“所以我只好想出一些办法，绕开钱，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她根本无从判断这些人说的，到底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真有其事——林三酒压下了纷起的念头，一边在心里念了一句“钱”，一边在小区里绕着居民楼飞快地搜寻起来。
老实说，她也不太清楚自己找的究竟是什么；但是随着女主持人又一声高叫“肥达先生找到第二个球了！太棒了！”之后，她感受到的压力骤然倍增，心里终于开始有点儿着急了。
钱这个东西，家家户户肯定多少有一些从末日前留下来的；但是这又跟彩球有什么关系？
“停停停，别跑了，”一个清脆的声音猛地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步子，“就这儿！你看！”
林三酒的心脏一跳，快速地瞥了一眼戴着粉红色假发的少女——她的神情还是如记忆中一样跳脱活跃，战奴训练营留下的阴郁丝毫也不见踪影了：“原来是双色球啊！”
她的目光一抬，立刻发现在这栋居民楼的角落里，开了一个售卖彩票的窗口——在体彩、福利彩票等等字样下，店主还十分别出心裁地挂了一红一蓝两个双色球的模型；只是或许因为末日蚕蚀，那个红色的球早就破烂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下了半个脏兮兮的空壳，唯独那个蓝色球还算完好地挂在窗口上。
果然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啊，林三酒一边冲向彩票窗口，一边想道。真正的楼琴，恐怕从来也没见过双色球这种东西……
“妈的！”
林三酒才刚冲到彩票窗口前，手指一在蓝色球上合拢了，从身后就传来了肥达气喘吁吁的一声咒骂——她回头一看，晚了一步的胖子脸色阴沉而疑惑地盯了她一眼，立刻转身就跑了，显然去找最后一个提示去了。
“没想到游戏竟然来到了2比2的平局，这可真是叫人大跌眼镜呢！最后一个线索是最难的，不知道谁究竟能获得最后一个球呢——噢老天保佑肥达先生……”
从喋喋不休的电视画面前飞速跑过，林三酒看起来对自己的目的地非常肯定——她的身影迅速地跃进了花坛和草地间，随即一低就不见了。
自从林三酒将蓝球握进掌心里以后，车里的钱也终于被吹了个干干净净，半空中再也没有飘扬的钞票了——彩球的提示，果然是根据它的所在地而发出的。
这么说来……
当林三酒的身影从花坛中无功而返以后，便又迅速没入了另一栋居民楼里。最后一个提示之所以难，居然在于它的难以察觉：夜幕下的小区看起来安安静静，一点儿也没有异常的地方，连对找提示早就已经得心应手了的肥达来说，竟也有几分迷惑了。
“红队嘉宾怎么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呀？”女主持人似乎铁了心要为肥达造势，在电视画面上笑着说：“没有提示，你找到的这几个球状物，可都不算的呀……”
虽然那个女人竟然顺利地一口气找到了两个球让肥达有些意外，不过现在看来，那个女人也终于没了主意了。
他无声地挑起嘴角，目光又一次从小区内扫了过去。他肥胖的脖颈像一层层切下来的黄油又摞到了一起，转起来时竟异样地轻滑——
“有了！”
肥达眼睛一亮，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便挪动两条胖大的腿，猛地扑了出去。
说起来，这最后一个提示还真不难，就是猛一看容易叫人忽略过去……
毕竟是自己的能力，怎么着也得照顾自己嘛。
在肥达的脑海里转过了这个念头时，他脚下已经一点不慢地冲到了提示所在的地方。
“哈哈哈，傻X女人，”他高兴地骂了一声，忙弯下腰在花丛里翻找起来。当他眼睛一亮，从地上抓起了一个球时，不禁连声音都尖了：“……她在这找了一圈都没找着！”
“怎么可能找不着，”只是他才高兴了没有半秒，不远处就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女性声音。“毕竟，就是我放在那儿的啊。”
肥达一愣，握着上面画着彩条和动物头像的球，呆呆地转过了头去。
“你现在找到的，是5个球中的第二个。”由于不能靠近他，林三酒此时在好几步之外，抱着胳膊坐着。“果然把你引来了。”
“你……你引我过来又有什么用？”肥达强自镇定下来，冷笑道：“你忘了吗？你可不能攻击我！”
“说的是呀，我的确不能。不过……说起来或许你不能理解，”林三酒冲他笑笑，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红短袖。“……只是你这个能力给我们穿上的衣服，还真的救了我的同伴一命呢。”
肥达眨着眼睛，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懂——
只是他也不需要听懂了。
下一秒，一个银亮的尖头就从他的胸膛里探了出来——【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丝毫没有任何阻力地穿透了肥达巨大的肉体，切黄油一样，从他胸前的层层肥肉里挤出了脂肪和血。
“你看，我们两个身上都多了这件红短袖，但你却以为我同伴跟死人差不多了，所以什么限制都只冲着我来。”林三酒几乎称得上是温柔地冲他笑笑，身上的红短袖随着远处的电视画面一起，像浮泡一样逐渐地淡化了下去，渐渐露出了底下的黑色紧身背心。“……他对此不太高兴呢。”
当时为了限制林三酒的行动，电视游戏里主持人说的确实是“这位红队选手”——没有把季山青包括进去。
在【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的另一头，紧紧握住刀把的季山青身上，也一点点显出了林三酒罩衫的模样。虽然杀人也不是头一回了，但是亲手捅穿一个人的感觉仍叫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礼包将刀拔了出来，往旁边一跳，肥达的尸体登时像小山似的轰然倒了下来。
远方的电视画面彻底消失了。
“你怎么样？”
当林三酒走上前时，她和季山青同时朝对方问出了这句话。
二人一愣，又同时笑了——季山青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心有余悸地说：“……幸好姐你醒过来了，也幸好穿衣服这一招有效。我这一次杀了他，他的能力应该和我的【经济泡沫】融合了，产生的能力会比以前强一点……下次应该就不会这么惊险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幻象们。
“现在让我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第418章 第三种方向
虽然自称“捕食者”的肥达死了，但这一点却丝毫也没有给林三酒二人造成任何妨碍。
……顶多只能说，让他们添了点恶心。
“哗啦”一声，一铲子滑腻稀烂的血肉便被一股脑儿地倒进了塑料袋里——两只手撑着袋子，季山青尽量远远地扭过了头去，当血腥味扑鼻而来时，他仍旧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又铲起了一铲碎肉烂肠的林三酒，在一股冲天的气味里，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为了能够将短发女人的残尸装进袋子里，她不得不先把她的尸体剁碎了——这个过程，真是想一想都叫人难受。
“捕食者”不止肥达一个，患上精神病以后反而开始以堕落种为食的，在这个小区里至少还有七八个人。在受到了楼下血肉气味引诱以后，好几个刚才探出头的精神病人已经一声又一声地叫了起来，声响在半空里久久地回荡着。
听着头上越来越急切的叫喊，季山青一脸愁苦地捂着嘴问道：“……姐，我们非要拿上这些人肉去喂他们么？你的卡上不是已经给出了不少信息了吗？”
林三酒手上动作一顿，摇摇头：“卡片给出的毕竟只是死尸信息，从活人口中我们能得知的更多。”
说话时这么短短的几秒，她就感觉血肉腥气都扑进了嘴巴里；林三酒也有点受不了了，瞥了一眼袋子，见肉量差不多也够了，就将铲子扔在了地上。在二人拾起袋子转身上楼的功夫，她又叫出了肥达尸体的卡片看了一眼。
【肥达的尸体】
姓名：张达，外号肥达
性别：好像是男性。由于过度肥胖以及死者的进化方向等原因，他的下体已经开始模糊不清，性征出现了退化的迹象。
体重：378斤
种族：暂时还可以说是人类
能力：【潜规则盛行的综艺电视】，以及牙齿、颈椎骨、足部等部分的身体变异——后者由于一层又一层的肥油遮挡，所以很难从外表上看出来。
……叫林三酒犯起了疑虑的，就是卡片最后的这一行字。
每到一个世界，她都会收进一具尸体，五个世界下来她早就对进化者的尸体卡片信息了如指掌了——但是这个张达的卡片，却跟以往的都不一样。
进化者和堕落种，都只是人类在应对末日时选择的不同进化道路而已——在堕落种进阶到高等级、可以转换世界之前，二者之间的分别可谓泾渭分明；也正因为这样的原因，张达的卡片才会显得如此特殊：它既非对进化者的描述，也不是对堕落种的描述。
不管是进化能力、身体变异，还是种族、性征等等，都更像是结合了两者特点之后的另一个、全新的进化方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发现可不得了。”季山青一边上楼一边沉思着说：“在进化者和堕落种之外，难道真的又出现了第三种进化方向？中心十二界知道了的话，得是什么反应啊……”
“若是把这个世界的消息带回去，评级肯定低不了。”林三酒叹了一口气，不明白同样是开了未知世界签证，怎么偏偏自己运气就这么差：“……不论什么是造成末日的原因，进化者都是先对末日因素产生了免疫或者抗体，才能够进一步进化的；这个胖子不管是什么，都肯定不是进化者。”
“这么说来，咱们还连一个本地的进化者都没遇见呢——地穴颗粒能够摧毁精神状态和潜力值，按理来说没有人能进化得了。”季山青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来，小心地问道：“对了，姐，你不是说你精神分裂的症状还有一些吗？这又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生成了抵抗能力，还是没有啊？”
听见这句问话的时候，林三酒下意识地一抬头，正好看见薛衾在头顶上的楼梯拐角处冲她笑了笑，随即指了一下一间还贴着春联的房门。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我能肯定，我没有生成任何抵抗能力。”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此刻她的实际感受要冷静得多，“……如你所言，在一个摧毁进化能力的因素下，生成抵抗它的进化能力，这根本就是一个悖论。”
“那……？”
“我之所以现在神智清醒了，是因为新生成的潜力值，与我的精神分裂症状之间保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除此之外，我觉得这些精神分裂症状，似乎也刺激到了我的【意识力学堂】……”这一点她自己也没有想透，因此只能含糊地提一句。
在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楼上，林三酒一脚踹开了贴着春联的门——在“当啷”的巨大响声里，里屋冲出了一个精神病人，对二人视同无物，只是猛地朝他们手里的塑料袋扑了上来。
那人甚至连打开袋子也急得顾不得了，一张嘴就连血肉带袋子都咬下了一口，随即在塑料袋“哗啦啦”的响声里，近乎疯狂地咀嚼起来——这个人没有肥达那么胖，因此身体上的变异看起来一清二楚——他脸颊上粗壮的咀嚼肌足有四五条，横向贯穿了半张脸，随着嘴巴的动作一鼓一鼓，根本不是人类肌肉应有的样子了。
看着看着，季山青忍不住往主人身后退了一步。
袋子一破，房子里顿时漫起了那股中人欲呕的刺鼻气味来。
这个冲出来的精神病人到底是多大年纪、什么样人，都叫人一点也看不出来了；他一头一脸上全是黏腻的血和体液，鼻尖、额头、下巴上沾得到处都是零星碎肉和小块内脏。他似乎并不像肥达那样挑剔，连生着汗毛的大块人皮也津津有味地全都嚼了——一时间，房子里全是他牙关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浑身难受地忍受了一会儿以后，季山青忽然皱了皱眉。
……他们找的塑料袋很大，是用来套大型垃圾桶用的，里面至少装下了半个短发女人。肥达只不过在她的脖子和肚腹上啃吃了几口而已，神智就已经恢复了清明；可眼前这个精神病人的肚皮已经在衣服下鼓胀得越来越大了，却仍然模样疯狂地将脸埋在袋子里一直大口大口地吃——
他刚想转头对主人说点什么，林三酒却先动了。
她似乎先朝空气中某个角落点了点头，随即走了上去，将【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嗡嗡直响的刀尖对准了精神病人的脖颈。
“别装了，”她凉凉地说，“……你吃下的肉，早就足以让你清醒了。”
精神病人的身体一顿，从塑料袋里捞尸块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啊，”他发出了一声愉快的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这才叫季山青惊觉原来这个人十分年轻。“……早知道你们发现了，我就不吃这么多生肉了。我的胃不太好，还是更喜欢熟食一些。”
在不咀嚼食物的时候，年轻人脸上的肌肉全都消退了下去，看起来甚至称得上俊俏——如果不是他连眉毛都被鲜血浸成了一簇一簇的话。
林三酒眯了眯眼睛。
她才朝礼包使了一个眼色，早就感觉到这个人恐怕比肥达还棘手的季山青，就忙跑到了她身边站着。
“你们刚才对付肥达的那一幕，我都看见了——当然了，看是看到了，不过现在才反应过来。”年轻人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即站起了身。他身上还穿着精神病院的病号服，在裤子上抹干净了手，他这才笑着道：“……我在医院里是573号，你们叫我小五也行。”
“你和肥达到底是什么——”林三酒说到这儿，一时竟有些找不着词了：“……人？”
小五哈哈地笑了两声，牙缝间还残留着生肉的碎片。
“如果我们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他朝林三酒二人摆摆手，随即神态自若地将剩下的半袋人肉放到了厨房门口，那模样如同刚刚买菜回家似的。“肥达没有说过吗？我们是捕食者。”
……又一次听见了这个名字。
“就像生物链一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那些你们称之为堕落种的家伙们以普通人为食，我们就以他们为食……”小五好像根本不在意林三酒手中样貌奇异的长刀，往沙发上一坐：“……我没有对你的同伴下手，你总不会要因为我的食谱与你不同，就要杀了我吧？”
林三酒抿了抿嘴唇，手中的长刀倏地消失了。虽然撤掉了表面上的武器，她实际上却一点都没有放松——毕竟，眼前这个年轻人也可能与肥达一样，进化出了某种能力。
“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我的战斗力还不如肥达，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尽管问我好了。”
这个叫小五的年轻人，在几句话的功夫里就反客为主了，不可谓不机智——季山青的眼皮跳了跳，盯紧了他。
“你们与堕落种的分别，就是食物不同吗？”
“对，也不对。”小五耸耸肩，“不知出于什么原理，我们、堕落种、普通人，身上产生的一切变化，都与我们吃下的食物相关。对于平常人来说，只要吃了暴露在空气中的食物，很快就会精神失常，但仅此而已；而前一刻还是平常人的人，只要吃一口人肉，立刻也会产生相应的身体变异。”
说到这儿，小五笑着敲了敲自己血红的腮帮子。“我想你们大概在楼下被恶心坏了，都没有留意到吧？那个短发女人嘴里，一共有50多颗牙……我吃堕落种是很节省的，脸皮和舌头都要割下来煎熟……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发现呢。”
季山青忍不住咽回了一口泛着胃酸的口水——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反胃。
“那你们这些捕食者，产生的变异又跟堕落种不同？”
“当然。”小五一扬下巴，“最起码，他们没有我们的能力……哦，我们真的是一个比他们优秀得多的物种。”
尽管大家都披着相似的人类外表，但林三酒依然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层皮下的生灵，已经互相之间越走越远了。
“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冷着面色问道：“……有没有不吃人肉而活下去的办法？”
以她目前的状况来说，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吃任何东西了。脆弱的平衡一旦被打破，还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恢复神智——而她是死也不肯吃人肉的。
可即使是进化者，14个月不进食也早就饿死了。
进化者之所以能够长时间不吃饭，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体不需要能量补充了，而是因为每一次进食后获得的能量都被身体最大化地利用贮存下来，排泄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完全断绝了能量来源，照样是个死。
原本并不抱多大希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小五却沉吟了一会儿。
“我不敢打包票，毕竟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已经这样了。”他沉思着站起身来，“为了解释清楚这一点，我得去给你们拿张地图。”
拿地图？林三酒犹疑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季山青像只警觉起来的狐狸似的，神色登时紧张起来，目光紧盯着小五的身影不放。或许是察觉到了，后者苦笑一下，将上半身探进卧室里，为了让他们放心似的，故意把脚留在了外面。
“地图就在这儿挂着呢，稍等。”
似乎在伸长胳膊够什么，门口的脚也微微抬了起来。
礼包狐疑地眯起眼睛，歪过头去跟着看了一眼。
“姐姐，不对！”
季山青猛然叫了一声，一拉林三酒，二人立即冲到了房间门口；然而已经晚了，那只抬起来的脚像一个泡影一般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小五身体的其余部分，早就不见了。
“在那儿！”方丹一指窗外，高声叫道。
林三酒一看，果然看见楼下一个人影匆匆忙忙地钻进了一辆汽车里，随即就将车子发动了起来；二人来不及多想，立刻撞破了窗户玻璃，从楼上纵身跃下——
小五为了以防万一而藏的车子，性能马力都称得上是十分良好；马达轰鸣声中，路虎已经直直地朝着小区大门冲了过去。
轰然一声巨响，两扇铁皮大门被撞得豁然洞开——铁丝吱嘎嘎地在挡风玻璃上挂过去，发出了叫人牙酸的声音——才一脱逃出去，路虎立即加到了最大速度，疯了似的冲入了夜色中。
“快！”
林三酒喊了一声，见礼包才跑了几步就有落下去的趋势，忙一伸手将他甩在了自己后背上，脚下一刻不停地跟了上去。
然而她的潜力值毕竟还是受到了精神分裂症的影响，身体素质大不如前；再加上肩上扛了一个人，发挥不出自己最快的速度，跑了不过十来分钟，路虎终于还是从视野里不见了踪影。
林三酒的脚步渐渐地慢了下来，愣愣地望着远方。
“这……这是什么？”

第419章 林三酒即将变成豌豆射手
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奇怪。
假如在一天以前，不，哪怕半个小时以前，有人告诉林三酒她将会被活埋的话，她恐怕都只会冷笑一声，叫出【龙卷风鞭子】来的——但是现在，她手里正攥着一张写着49号的号码牌，坐在一栋大楼的天台边上，两条腿在空中一晃一晃地，静静等待着被“活埋”的时刻到来。
追着路虎一路跑出了小区以后，她很快就把小五的踪迹给跟丢了；试探着又朝前走了不知多远，当她回头的时候，已经彻底看不见那一片落脚的居民区了。
这一点只是匆匆地从她脑海中滑了过去，林三酒只瞥了一眼就迅速回过头，目光牢牢地钉在了不远处的前方——她的注意力，已全被眼前的一切给抓住了。
荒芜下来的都市废墟，连道路的痕迹都被卷土重来的自然给吞没了。荒草从碎砖的缝隙里探出头，断裂的电线从千疮百孔的楼体上垂下来，冷风呼呼地从破洞一样的窗户里穿过。
清晨的天空已经逐渐地白了起来，在青白的天光渲染下，失去了人类活动痕迹的世界看起来静谧而惨淡，正像是林三酒经历过的许多个末日世界一样，看起来没有什么奇怪的。
如果不是一个地方，与这副末日景象格格不入的话。
“那……那是……”季山青双手仍环绕着她的脖子，趴在她背上喃喃地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你先给我下来。”林三酒将他从自己背上剥了下来，喘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远方，这才略微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说道：“这儿……大概是一个副本吧？”
……如果真是副本的话，那么这个地方也有点太张扬了。
如果说眼前这一切就像是一幅招贴画，那么此刻在远远的前方、几幢折断倒塌的楼体之后，这幅画不知被人给撕下去了一个角——接着，又把另一幅风格完全不同的画面一角给贴了上来。
灰暗而无生机的人类建筑残壳，如同一盘被推翻的棋子一般坍塌在一块儿，火焰与浓烟留下的黑色熏痕，在黄黄的荒草中一直蔓延出去——直到一块碧绿青翠的草地，忽然突兀地接管了下一片空间。
在那片草地后方，一块显然被精心打理过的土地，在天光下看起来好像闪着光似的新鲜；土地被翻成了整齐的一道一道，每隔一段距离，就会伸出几支翠绿绿的嫩芽来——尽管世上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食物都不能再吃了，但这儿看起来仍然明显是一片农田。
一直当林三酒走到跟前的时候，她才发现农田占地很广，一眼望出去，几乎看不见它的尽头在哪儿；只有天边极远处淡成了水墨一般的高架桥，还在昭示着这儿仍然曾经是人类都市。
“……简直像是在做梦。”季山青低低地咕哝道。
林三酒没应声，带着几分谨慎地走近了。
农田里不知谁开出了一条窄窄的小道，二人顺着小道望进去，目光很快落在了一座干净洁白的小屋前。林三酒眯眼看了看竖在它前方的一块木牌，只见上面正用几种文字写着“哈瑞的农场”——呼了一口气，她回头对礼包说道：“果然没错，真的是副本。”
也只有副本，才会这样体贴地照顾到不同世界的来客了。
“副本啊，”季山青望着被漆成了奶白色的双层木屋，脸上浮起了怀念之色，好像觉得这一切都很亲切：“……那咱们进去吗？”
“当然不进了，”林三酒被他吓了一跳，转身像赶鸭子似的朝他摆摆手，“……这片土地上还没有什么异状，说明咱们还没正式进入副本，赶快趁着现在走——”
“你确定吗？这位小姐？”
话没说完，一个浑厚的男音就从背后猛地响了起来。
这就激发副本了？我们可还没进去呢……
林三酒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了头——或许是由于精神状态不稳，潜力值也跟着受损了，所以她压根就没发现背后的小屋里什么时候走出来了一个人。
来人大概四十来岁，脸颊红润，穿着一件牛仔布衬衫，领口里还系着领巾。不管是外貌还是打扮，他都是一副十分标准的美国南部农夫模样——胳膊倚在栏杆上，这位大概就是哈瑞的农夫笑着朝二人道：“……这位小姐，你想走随时都能走，但要是不听我把话说完，你可就错过好事了啊。”
林三酒抬起一边眉毛，虽然嘴上应了一句“哦？”，脚下却一连退开了好几步。
“等等，先别走啊，你们看。”哈瑞忙叫了一声，随即走出屋子，将木牌转了一个方向。它露出的背面，被密密麻麻刻了一行又一行的小字：“……看完这些，你就知道为什么你不应该走了。”
“……哈瑞农场，人类的福音，进化者的诺亚方舟。”季山青一边伸长了脖子看木牌，一边轻声地念道：“哈瑞农场为您提供一方庇护所，是您在风雨中最可靠的伙伴。您在末世之中遇见了敌人吗？来这里，我们遮掩您的行踪；您在末世中没有地方住？来这里，我们为您准备好了休息的床；您遇上了粮食短缺？来——”
“等等，粮食短缺？”林三酒立刻打断了这大段大段的广告词。
老实说，或许是发疯太消耗体力，她其实肚里早就有隐隐的饥饿感了——本来还不觉得怎么严重，但被这么一提醒，她才发觉从哈瑞农场小屋里，此时正隐隐散发出一阵阵的食物香气，真勾得她眼睛都有些绿。
“来这里，我们为您提供安全健康的养分。”哈瑞笑眯眯地点点头，将季山青没说完的话给接了下去。“没错——在这儿，你不必担心食物的问题。”
林三酒“嗤”了一声，觉得对方大概真把自己当傻子了。
“既然这儿不是强制型副本，那么咱们现在就走吧。”林三酒因副本所吃的苦头已经够多了，因此她压根没有理会身后的哈瑞，只是拉起了季山青抬步就走。
“诶，等等呀，你怎么不信我呢？”哈瑞似乎有点着急地扬起了声音，“我写得多好啊——喂，喂！你们走得也太快了点儿吧？”
林三酒健步如飞，没过一会儿就与那个哈瑞农场副本拉开了远远的一段距离；农夫哈瑞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几乎成了天边飘荡着的一点回音：“……饿得不行了的话，我随时欢迎你回来啊——”
季山青一直到农场完全看不见了的时候，才愣愣地回过了神来。
“姐，你真的不仔细问问吗？”他小心地问道，“毕竟那是个副本……”
“就因为是副本才不能信任呢。”林三酒生硬地打断了他，似乎没有想到礼包的老家也是一个副本：“……以我经历了这么多末日世界的经验，我不信我还能被饿死。”
当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是很有底气的——毕竟她自从来到了“荤食天地”以后，一直还没动用过她的【诺查丹玛斯之卡】。
既然【诺查丹玛斯之卡】能够吸收一个小范围的末日因素，那么只要将食物表面上沾染到的“地穴颗粒”全部吸收掉不就行了吗？
林三酒觉得这个理论很可行，在找到了一处隐蔽地方歇下脚以后，随即迅速地叫出了一包从红鹦鹉螺带出来的黄油烤羊肉饼。
刚刚被解除卡片化的烤羊肉饼，立刻呈现出了它被变成卡片前那一刻、刚刚出炉的状态——腾腾的热气里，扑鼻而来的油香里混着蒜、葱花、孜然和浓浓奶味，酥皮金黄，别说礼包了，连一众被她幻想出来的人物们，都直勾勾地盯着烤饼而蹲了下来。
在【诺查丹玛斯之卡】上的小电池数字达到了1.5％就不再增长了以后，林三酒立刻抓着烤饼一角就要往嘴里塞。
“等等！”季山青猛一眨眼，好像想到了什么而突然合身扑了上去，一把将热乎乎的饼给握在了手里。面对着林三酒的目光，他忙解释道：“姐，你吸收的过程不也是在空气中进行的吗？为了保险起见，你再吸收一次试试，看还有没有了——”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忍着嘴里汹涌泛起的口水，林三酒又用【诺查丹玛斯之卡】在烤饼上扫过了一次。
这一次的结果，几乎叫她惊掉了手里的饼——刚刚才只吸收到了1.5％的地穴颗粒，而这一次不知为什么，数字竟然一下子跳到了4.5％。
“啊……看来比我想象的还严重。”季山青盯着数字，也不由有点傻；想了想，才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把之前的颗粒都吸收掉了，也没有用。食物本身就暴露在空气里，除非你能在真空环境下将它进行净化，不然根本无法杜绝二次污染。而且别的不说，一小块没有地穴颗粒的干净地方，在这儿的大气里立刻就成了一个‘低洼地带’，为了填补真空，受到吸引而流过来的地穴颗粒反而会更多……”
不死心地又试了几次，林三酒终于无奈地发现，礼包说的都是对的。其实根本不必用上【诺查丹马斯之卡】检查，只需要将食物再次卡片化，卡片的标题就会从【阿葱娘的黄油羊肉饼】变成【受到污染的黄油羊肉饼】——
至于他们从超市、民居中找出来的密封食物，就更帮不上一点忙了；虽然里头的食物都隔绝了空气，但林三酒总不可能连同着塑料袋和铝罐都一块吃下去。
在荒废了的城市中又兜兜转转了几天功夫，一点水米都没敢打牙的林三酒，终于有些挨不住了。
为了维持她的能力和体力，她每一日的消耗都是很大的；更别提这期间还遇见过几次堕落种，卷入了好几场战斗——眼下她的状态虽说还可以应付，但食物与饮水的问题，却像一块厚重的乌云一样，每过一天，便沉甸甸地往下压一点。
没有了食水补充以后，林三酒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了下去，肌肉与脂肪都在飞快地分解着，逐渐显露出了她枯瘦的骨头轮廓。
在一个与平时没有两样的清晨里，当林三酒睁开眼好几秒后发现世界都还是黑着的时候，她终于叹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走吧，”她的嗓音干哑地对季山青吩咐道：“……咱们去哈瑞农场。”
为了以防万一，当初在离开的时候二人已经把哈瑞农场的位置给记了下来；因此一路找回去的时候，除了因为林三酒体力不济而走得有点儿慢之外，其余的倒也顺利。
再一次见到林三酒，农夫哈瑞显得毫不惊讶。
虽然早就预料到他们还得回来，不过他却并没有露出一副“我说什么来着”的神色，只是热情地就要将二人给迎进去——即使每走一步眼前都要花一阵，林三酒依然在进屋之前警惕地停住了脚。
“全世界的食物，都被污染得不能吃了，即使是新种出来的也一样。”她扶着季山青的胳膊，连说话都感觉有些使不上劲儿似的：“……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你这儿还有东西吃？”
“哎呀，”这位面色红润的农夫骚了搔帽沿下的头皮，“……我可没说过我有东西吃啊。”
“什么？你明明——”
“不不，小姐，你别误会。”哈瑞笑着安抚了一句，“我这里能为你提供的是生命所需的养分——这跟食物是不同的。”
“什么意思？”
“凡是暴露在表面与空气中的，都会受到污染不假，但是在层层沃土之下，却还是干净的呀。”哈瑞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想你看到农场两字就误会了，以为我在这种的是菜或粮食——但其实我种的是人。”
……连一向聪明的季山青，都一点也没听懂。
“在这个副本里，你会有幸在农夫的手中变成一棵植物——从最深的土地中汲取营养，当你完全破土长成的那一刻，你便又是一个充满活力、能量旺盛的人了。每经历一次这样的种植与收获期，都最少可以维持一个月的精力呢。”哈瑞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号码牌，递给了林三酒：“来……每一个种子种下去的时候，都需要我精心的养护，所以想要被种进地里，就必须要排队……你前面还有七个人，再等一星期，就能轮到你了。”
林三酒觉得，自己此时脸上的神情一定很不好看——但是犹豫了几秒，她到底还是接过了号码牌。

第420章 种植第一步，把种子放进土里
在人类活动彻底停止两年多以后，这个星球的天空清澈碧蓝得惊人。
在藤蔓与野草的蔓延下，废弃的城市渐渐地被涂上了一片又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地下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潺潺地在旧日的人行道红砖之间汇成了几道溪流；每当有风吹起的时候，天边就会被推来一片片净白得可人的云朵。
没有了人类以后，星球开始呈现出了一番独特荒芜的美感。
风渐渐大了，视野也被吹起来的头发分割成了几条，季山青拂开头发，看了一眼身边的林三酒。
“姐，要不要下去？”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近百米之下的街道：“楼顶上风有点凉，毕竟你都一个星期没吃过东西了。”
“没事。”林三酒朝他一笑，随即她的思绪就显然飘到了另一个地方：“你说……那个副本里面会是什么样的？”
季山青有点隐隐佩服她，居然能临到快要入场的时候才问出这句话来。这个问题其实已经盘绕在他的心头一个星期了，但他此刻能做的仍然只是摇摇头。
“不管怎么样，如果真的能补充能量就好了——哪怕还有别的条件呢。”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林三酒刚刚拿到号码牌的时候，二人并没有就这样乖乖地等。不管遇见什么事，解决办法还是握在自己的手里靠谱——因此在林三酒的提议下，二人也算是尝试了不少进食的办法，只是没有一个成功的。
如果不同时满足“完全密封”和“真空”这两个条件的话，【诺查丹玛斯之卡】几乎可以等于无用——卡片容量有限，连一张饼上的颗粒都占到了它总容量的4.5％，根本做不到将一个空间内空气中所含的所有颗粒都完全吸收——更别提从细小缝隙渗进来的新空气了。
季山青怀疑过地穴颗粒也许只能在与胃液接触的时候起反应，这样一来倒是叫他有了个主意：假如给林三酒通过静脉注射葡萄糖的话，倒是能够支撑下去。只不过这个办法一来无法提供全面的营养，二来这个世界的末日已经降临了两年多，能够代替食物的物资肯定已经非常难找了，所以即使日后可以多留意，眼下也还是得靠“哈瑞农场”不可。
眼看着这条路走不通，二人的注意力就又转移到了“哈瑞农场”上。
根据农夫哈瑞的说法，在林三酒前头还有七个人在等待着“被种下”。然而在小心地检查了周边的环境以后，他们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进化者的痕迹——事实上，即使二人曾经轮流监视过哈瑞农场的入口，但仍然一无所获，压根没看见有人出入过。
这样一来，连找人打听“哈瑞农场”的消息都办不到了。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林三酒坚持要呆在天台上的原因——从这儿望下去，正好能看见大半个广阔整齐的农场，以及那个小得像蚂蚁一样的农夫哈瑞——后者每天的行动很简单，就是独自来往于小屋与农田之间，丝毫也看不出他什么时候“种了人”。
……怀着隐隐的一丝焦躁，当第七天几乎过去了大半以后，林三酒号码牌上的文字终于由“Firstinline”变成了“Currentone”。
再次来到了哈瑞农场门口的时候，农夫哈瑞已经拄着一把铲子在小屋前等着了。
“哈哈哈不好意思，上一个种子有些难办，所以拖的时间有点儿长……这个铲子？别担心，这个只是用来摆样子的。”他的笑声听起来毫无必要地爽朗，做了个手势示意林三酒跟上他的脚步，随即又看向了季山青：“……这位，嗯，这位朋友，应该不需要被种植吧？你也要跟着来吗？”
季山青想了想，笑道：“如果不妨事的话，我想看着我姐被种下去。”
“当然可以，”哈瑞出乎意料地一口答应了：“只是种植过程不太有趣，也有人觉得怪无聊的。”
“你说种植过程……”林三酒忙赶上一步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把流程仔细跟我说说？”
哈瑞抓了抓脸，似乎新生出来的胡茬让他有点痒：“这个当然没问题，等进了屋我再解释，你自然会更明白……啊，来，进来吧，别客气。”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小屋门口，哈瑞当先一步上了台阶，替二人打开了屋门。林三酒和礼包有几分疑虑地互望了一眼，终于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即使想过很多次哈瑞的小屋里头会是什么样，二人仍旧因眼前所见而吃了一惊。
既没有原木铺成的地板，也没有取暖用的壁炉；像沙发、地毯、餐桌等等这些家具，更是几乎要什么没什么——事实上，在整幢房子里，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坑。
在四周的木墙壁包围下，是一片新鲜湿润的泥土地。刚一推门进来，林三酒猝不及防之下，差点一脚滑进这个深坑里去——她忙稳住了脚，这才小心地把季山青从坑边引了过来。
坑的另一头堆着小山一般的泥土；从最上层的颜色看起来，这个坑似乎才刚刚被挖过一回。林三酒弯腰朝坑底看了看，然而即使是以她的眼力，她也压根看不见那深邃漆黑的底部到底是通向了哪儿的。
“给你的号码牌还在吗？”哈瑞将铲子放了下来，转头问道。
“在，”林三酒忙将号码牌叫了出来，刚要递过去，哈瑞却挥了挥手说：“不用给我，这个你记住，必须要全程挂在脖子上，连放在口袋里也不行。只有有了它，你才是一颗种子、一株植物，一旦没有了这个号码牌，你就只是一个被活埋进地底的人。”
林三酒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浑身一凉，赶忙将号码牌挂好了。
然而哈瑞却觉得他还没有把严重性说透，加重了语气道：“号码牌是你保命的关键。这个深坑就是种子进入大地的通道，一会儿等你从这儿下去以后，如果脖子上有号码牌，那么你会感觉活动、呼吸，都好像跟在地上时没什么两样。但是哪怕号码牌离开了你半秒钟，你就会发现自己全身都被压在土地之下了，连动不能动；即使号码牌马上就会被还回来，与你之间也会隔着无数厚土——到那时，你会希望自己是个毫无能力的普通人，因为这样死得还快些。”
“你作为农夫，难道不能做点什么？”季山青脸色有点白地问道。
“我是农夫，我只管理我的农作物，”哈瑞立刻回应说，“……挖死人你得找掘墓的。”
“那……我身为种子，只需要从这儿跳下去就可以了吗？”林三酒一手紧紧按住了号码牌，心里忍不住浮起了一个念头：也许附近还有没被洗劫过的医院……
当然现在再提葡萄糖的事，大概太晚了点。
哈瑞蹲下身，拍了拍深坑的边缘，似乎在示意她顺着坑沿处爬下去：“差不多……下去以后，你会看见一条通道，顺着它一直走，你就能走进我在农场里为你留的位置。当你就位了以后我会开始填土、浇水等一系列工作……为了证明你是一颗好种子，记得一定要尽量多争取一些资源，这样你才能成功在土地里生根发芽。”
林三酒皱了皱眉，不知这番话是哪里让自己感觉有点在意。只是她抬头一看，见几个幻想出来的人物和季山青都沉吟着没说话，便转了个念头问道：“然后呢？生根了以后我就不能动了吗？”
“噢，所谓的生根发芽，也只是对你状态的一种表示，并不意味着你的身体真的会生出根来。”哈瑞朝她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你现在的体力是什么样，在种子期就是什么样；等进入生根状态以后，你才会慢慢感觉强壮起来。在破土发芽之后你要做的也是一样的事：尽量多汲取营养，早日成熟。”
“我要怎么汲取——”
“接下来的全程，我都会详细地把情况统一告诉所有种子，为你们提供帮助的。”哈瑞笑眯眯地打断了她，“毕竟要是在这儿说的话，花的时间可太长了……你后面还有好几个种子呢。”
“我倒是有一个问题。”正在林三酒犹豫的功夫，季山青开口了：“……虽然我知道这儿是一个副本，但你又可以从种植中得到什么好处？”
哈瑞一愣，随即笑了：“我的好处是能够继续这样存在下去——不论以什么方式。”
也就是说，由于副本类型所限，他必须要这样做吗？林三酒刚想到这儿，只听耳边传来了玛瑟的声音：“……这样的副本倒真少见。”
“姐。”当她还沉浸在思绪里时，季山青在一边轻轻地叫了她一声。林三酒抬头一看，礼包的神情显得有些异样地严肃。
“你下去了以后，千万一切小心。眼下这是咱们最好的办法了——你几个月不必进食的话，那么你新生成的潜力值会越来越多，想来很快就会彻底恢复原状的。”他低低地说道，好像不想让哈瑞听见。“……我就在咱们之前藏身的那栋大楼里等你出来。”
林三酒点点头。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办，她觉得这时再去担心这个担心那个，都纯属无用的婆婆妈妈——接下来老天出什么牌，她看着打就是了。因此她自己语气反而轻快多了：“你自己当心一点儿，多找几件衣服穿上，我给你的东西也要带好。”
简单地与礼包告了别，林三酒就顺着土坑一点点地爬了下去。
在上头的时候就已经感觉这坑深得吓人了，但真正下来的时候，才体会到了它的陡峭深邃。才往下爬了一会儿功夫，头顶上的光芒就陡然暗了下去；她此刻本来体力就不佳，一个没踩实，登时“咚咚”地摔了下去——在翻滚的过程中，她还隐隐地听见季山青在上方惊叫了一声。
不过好在这儿的泥土十分柔软，也没有什么石头，深坑又是呈一个漏斗状的；当林三酒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以后，除了眼前有些七荤八素地，身上倒还没受什么伤——摸摸胸前号码牌还在，她在抬头高喊了一声“我没事”以后，半晌也没听见季山青的回应，想来是她所处的地方已经很深了。
又花了接近二十分钟，林三酒才终于踩着了地面，掏出了【能力打磨剂】。
她所在的地方，恰好是一个小小的土室，连接着她来时的那一条斜坡。若是抬头一看就会发现，此时从洞口中透下来的光亮几乎还没有一个拳头大。
举起【能力打磨剂】四下一照，林三酒果然很快就发现了一条窄窄的甬道。开启了纯触状态以后，她举着手里的银光，钻进了甬道里。
……现在想来，哈瑞的指示真可以称得上是模糊极了。
林三酒顺着甬道一边走，一边想道。
等自己走到了指定位置以后，会发生什么？被土和水淋个一头一脸吗？这样就能获得营养了……？
奇奇怪怪的副本她也经历过不少了，唯独这一个最叫她摸不清头脑。
举着银光又走了一会儿，林三酒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几乎根本用不着纯触状态就能发现，前方的甬道延伸不了多远就触及了尽头，从尽头那小小的一处洞口里，此时正传来了隐隐的人声和微弱的光。
她的脚步明明已经轻得近乎毫无声息了，然而从那个洞口里传出的杂音却忽然静了静。
“有新人来了！”
一句清脆的女声立即响了起来——紧接着，还不等林三酒做出什么反应，一个身影就从洞口边探了出来。
在盈盈的银光下，一个鹅蛋脸的女孩正好与她的眼神对上了。匆匆地、像应付似的朝林三酒笑了一下，她又迅速地缩回了头；接下来，林三酒听见她正以丝毫也不掩饰的声音，朝洞内说了一句：“第八个人是个女的！你们这下要高兴啦？”

第421章 种子期间要好好浇水才行1
林三酒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她之前被“种下”的七个人，此刻竟然全在这一方土室里。
边墙呈现出半圆形的这个土室，可比她刚刚落下来时所在的那一个宽敞得多了。不论是大小还是高度，看起来都足有一个酒店大堂那么大的面积；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另一边的土墙上还嵌着一扇一扇的小门，一共三扇——最边上的一扇门上，正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42号至49号”。
“这……你们是在我之前下来的人啊，”林三酒的目光扫过了一眼众人，着重留意了一下他们身上的号码牌。在昏暗的土室里，唯有号码牌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看起来比人还显眼多了：“怎么都聚在这儿呢？”
当她满怀疑惑地走进这个大厅时，除了鹅蛋脸姑娘之外，其余的人或站或坐，角落里还有一个躺着的，看起来气氛甚至颇有几分悠闲——
“在等你呀，”一个面皮白净、号码牌上写着44号的年轻人朝她嬉笑了一声，“老是对着几个男人真是没意思，还好又来了一个姑娘。”
林三酒刚一皱眉，另一边又响起了一个沉稳的声音：“44号，别乱说话。”
她抬眼一看，一个相貌严肃、身材壮实的中年人正盘腿坐在一边，胸前号码牌上写的是42。他转头对林三酒道：“49对吧？抱歉，这帮小年轻在地下闷久了，说话难免有点乱七八糟的……不过我们确实是在等你。现在你来了，我们就可以进去了——你也看见了吧？最左边那扇门？从那儿就可以进入哈瑞给我们预留的位置了，但必须要这一批的八个种子都进去才行。”
“都进去？”林三酒一愣，“但是哈瑞让我等了七天，说每一个种子都必须要花一天时间种下……”她还以为之前的种子都被种进地里了呢。
“我也是等了三天，哈瑞才让我下来的。”45号的鹅蛋脸女孩插言道——或许是因为她跟林三酒是土室里唯二的女性，因此说话时态度也自然而然地带了几分亲近随意：“一天之内，好像只能下来一个人，42大哥已经在这个土室里等了许多天了。”
林三酒忍不住注意到，他们互相之间只是以号码相称；虽然这么做她也觉得舒服一些，不过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怎么，大家不交换名字吗？”
“47号觉得这样比较好。”鹅蛋脸女孩笑着解释了一句，随即指了指角落里坐得离众人最远的一个年轻男人。47号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是林三酒从前完全没有见过的样式，倒令她想起了季山青的斗篷。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就进去吧。”一个包着头巾的男人站起了身，随着他的动作，标示着“43”的号码牌从他的胸前垂了下来。
在林三酒此时的视野里，除了这几个种子以外，还三三两两地站着好些个人；有些是熟悉的朋友，有些是说不上在哪见过的脸——正是因为这些幻觉来来去去，令她花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诶？怎么没看见46号和48号？”
“他们已经进去等着了。”由于来得最早，而隐隐有了领头风范的中年人回应道。
“不是要一起进去才行吗？”
“不，先进去也可以的，只是什么都不会发生而已。”42号解答问题时很耐心，让人忍不住佩服他可以将同样的事情做上七遍：“……似乎要等所有人都进去了以后，哈瑞才会开始下一步动作。”
“下一步动作……是指浇水？”林三酒犹豫地问道。
“谁知道呢，你很担心吗？”还不等42号说话，刚才那个态度颇有几分轻浮的白净青年就从她身后探过了头：“你要是担心的话，不妨一会儿站在我身边吧？我会保护你的。”
老实说，自从末日降临以后，林三酒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进化者——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男女之分了；因此她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只是摇了摇头，快走几步离远了44号。
“好冷淡啊……”44号的咕哝声从身后飘了过来。
在众人说话的功夫，走在最前头、一身长衣的47号也已经把门给打开了——门后面并不林三酒所想那样是一个房间，反而又是一条甬道。众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去，当她走过时，她无意间瞥了一眼门上贴的告示纸。
“42至49号”——纸上只是简单地写了这么一行字。
目光刚刚从纸上扫过，林三酒紧接着听见走在前头、包着一条花头巾的43号忽然问了一声：“怎么在这儿呆着呢？”
谁？
由于甬道里又窄又暗，八个人和好些个幻觉都挤在了一块，林三酒始终看不清43号在跟谁说话——
“我们试了，进不去，大概要等所有人一起来才行。”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49号来了？”
“怎么，你上次来的时候没发现吗？49来了，就在那儿呢。”43号回头朝林三酒的方向随便一指，“48号呢？噢噢，在那边啊——好了，那我们就继续走吧。”
“偷偷跟你说，”45号的女孩子忽然凑近身边，笑了一下：“46和48好像是一对哦。”
“啊？”林三酒愣了几秒，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在极温地狱以后，连异性情侣她都几乎没有再遇见过了，没想到反而在这儿遇上了一对同性情侣。
由于眼前挤得都是人，大部分又都是与自己身高相仿佛的男人，因此林三酒始终也没有瞧见46和48号的模样。跟着众人挤挤挨挨地向前走了几分钟，相比之下短得多的第二条甬道很快就走到了底。
在甬道尽头迎接着八颗种子的，是一个非常古怪的空间。
说它是蜂巢吧，又没有那样密集整齐——【能力打磨剂】早就被收了起来，借着不知谁手里一点微弱的光，林三酒勉强看清土壤稀稀松松得被隔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格子间，一直填满到了这个空间里的天花板。如果弓着腰的话，那么每个格间都勉勉强强能够挤下一个人，格间互相之间交错层叠，看起来可以一直爬到顶部的样子。
“这……又是什么用意？”不知道人群中的哪一个问道。
“想要种子发芽的话，”这个沉稳的声音正是属于42号无疑：“除了必要的浇水施肥之外，土壤也不能垒得太死，要轻一点，透气一点。没想到这个副本还是挺靠近真实的。”
“42大哥懂的不少啊！”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笑着说，肯定是45号了。
“哪里，我在末日以前喜欢养花种菜，还惹了我老婆不少埋怨呢——她嫌招虫子。”
众人应景地发出了一阵紧张的笑。
又等了几秒，见土室里始终没有动静，大家有些坐不住了。八个人不知道小格间是干什么用的，因此都挤在门口那一小块地方，站得都很不舒服；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47号反而成了第一个出声的：“怎么回事？哈瑞人呢？”
简直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似的，农夫哈瑞的声音突然在土室里回荡了起来。
“咦咦，你们都到了……嗯，好吧，我马上给你们说明一下填土和浇水的规则。”他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起来仿佛有几分惊讶——尽管林三酒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惊讶的：“好，大家都看见你们面前的土室了吧？土室里被垒出了很多个格子，对吧？其实这里一共有整整一百个格子，不多不少。”
农夫哈瑞似乎是一个有点啰嗦的人。
“在你们发芽之前的这段时间，叫做种子期。种子期间，每一个格子里都会被我放入你们所需要的营养——在这个期间，也就是水珠了。在场有八个人，每一个人都需要收集到40滴水珠，才能够成功进入下一个发芽期。”哈瑞有点含含糊糊地说道：“不知道在场的各位种过东西没有？一个坑里往往不会仅放一颗种子……要放上好几颗，才能保证肯定发芽；这个道理，在这儿也是一样的。”
听到这儿，八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即使不用打量，林三酒也能察觉到现在场内气氛的变化——要说大家刚才还算相处得挺融洽的话，现在已经开始微妙地紧张了一点儿。
虽然没说明白，但农夫哈瑞的言下之意却都被众人领会了：水珠恐怕没有320滴，在场八个人中，只怕会有被淘汰的种子——毕竟这儿可是副本，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这儿有足够让我们每个人都发芽的水珠吗？”一片昏暗中，果然有人扬声发问了——尽管他们此刻被深埋在地下，也不知道哈瑞是否能听见。
然而哈瑞真的听见了。
“你们放心，水珠是绝对足够的。”出乎众人意料的，他立刻应道：“只要你们找到水珠，并且辨别出它们，就可以了。”
找到还不难理解，他说辨别……？
“哎呀，都怪周边的化学品工厂污染了这附近的水源。”哈瑞提出了一个明显是副本背景的原因，“虽然我是用自家后院里的井水来浇灌农作物的，但难免会有受到污染的地下水跑到我的农田里来。它们与井水看起来没有分别，所以你们在收集水珠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万一吸收了一颗‘污染水源’，你们的体力就会衰弱下去一部分；据说衰弱的程度，相当于人类一个月没有进食的程度呢。而吸收了洁净水源的话，体力是不变的，只有在发芽后才会慢慢强壮起来。”
这么说来，哪怕是进化者，能够吸收的污染水源数量也是有限的——由于洁净水源对体力毫无助益，也就是说，一旦吸收了超出自己体力范围的污染水源，那么即使吸收了40颗洁净水源、足够发芽所需，也必死无疑了。
“怎么分辨呢？”不知是谁问道。
“很抱歉，这一点作为农夫的我也分辨不出来，等我发现有种子被污染水给毒死了的时候，往往都已经太晚了。”哈瑞竟然在最关键的问题上无可奉告了，“不过大家放心，只要还有号码牌，即使死了我也会把你挖出来的……”
那还有什么用！
林三酒刚刚在心里嘀咕了这么一句，只听45号又问了一句：“那我们怎么收集水珠？水珠是什么样的？”
“每一颗水珠很大，足有拳头大小，呈透明色，可以随身携带、交换、收藏，就像一支笔或者一张纸一样。”哈瑞老老实实地说道：“在土室里拿到水珠，只是第一步而已；当你确认手上的水珠是无污染水源以后，就要吸收掉它——毕竟种子要喝了水才能发芽嘛。只不过吸收的时间不限，你可以找到一颗吸收一颗，也可以收集到了40颗以后再一口气吸收。另外需要注意的是，在土室里无法吸收，必须回到刚才的大厅里去才行。”
这个规则有点奇怪……
林三酒歪着头，陷入了沉思。不知何时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影，宫道一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举例。”
举例？举什么例？
他是想要提醒我什么吗——
林三酒一个激灵，立刻转头想多问一句；只是她一扭头，对上的却不是宫道一的脸，反而差点撞上面皮白净的44号。
“你离我太近了。”皱着眉头，她冷冷地说道。“退后点。”
“啊呀，你真是的，一点也不肯让人接近啊……”44号嘴巴里虽然一直不停，但在又瞄了她一眼以后，忙举起两只手，朝后退了两步。
“大家都听明白规则了吗？”大概根本察觉不到地下深层的土室里，忽然怪异起来的氛围，哈瑞笑眯眯地宣告道：“那么在倒数十次以后，我就会开始浇水了——10、9、8、……”
根本等不到8被数完，反应过来了的众人已经扑向了眼前的格间。

第422章 种子期间要好好浇水才行2
……林三酒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水珠”。
假如只是将它托在手心里的话，这颗晶亮剔透、在昏暗光芒下微微泛着水光的东西，除了大了点，看起来确实是一颗正常的水珠不假。但只要她将水珠向下一扔，这颗水珠就会立刻“波”一声从地面上弹起来，接着一跳一跳地滚出去——而她的掌心压根连湿也没湿。
从不远处的另几个格子间里，也纷纷传出了几声“咦？”，显然是没想到这些水珠居然是这个特性的；耳听外头已经有人开始互相询问了，林三酒心念一动，水珠就在她手里变成了一张卡。
还好，能卡片化——
这个念头不由让她呼出了一口气来；只是这一口气还没吐完，她的目光就凝在了卡片表面。
【哈瑞农场副本水珠1】
说明：这是由林三酒找到的第一颗水珠，在哈瑞农场副本中吸收掉它的话，有可能会促使种子发芽，也有可能会受到污染而导致身体衰弱。那么这颗水珠到底是纯净的还是有污染的呢？
……这种事情，卡片怎么会知道。
请林三酒认真分辨水珠，不要总想着能靠卡片找出捷径。
这算是什么说明啊！
扫完了文字，林三酒心里立刻升起了一个愤愤的念头——这样一来，卡片化水珠对她来说除了携带方便一点，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既然卡片说明毫无帮助，那么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如何分辨纯净水珠与污染水珠。
在她此刻猫着腰身处的这一个小格子间里，地上正摆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水珠，光从外表上看起来的话，实在毫无分别。
“我说……大家都找到水珠了吗？”
从林三酒头上的空间里，传来了不知是谁的模糊声音。由于土室内的特殊构造，声音传播得不太清晰，加上林三酒对其他种子也不熟悉，因此一时间完全听不出来谁在说话：“……你们找到了几颗水珠啊？”
“我在第一个格子间找到了一颗，在第二个格子间又找到了两颗。”
没想到立刻就有人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接下来又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其他人的回应。
林三酒转念一想，发现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吃惊的事。
首先哈瑞保证过，这里有足够所有8个人都发芽的纯净水珠，大家互相提防争夺就属于毫无必要的事了；其次，即使水珠都到手了，如果无法分辨它到底是纯净还是有污染的，也一样没有意义。
虽然每个格子间里的水珠数量不同，有的还是空的；不过多走几格的话，总会找到一颗以上的水珠。
“都找到了啊。那么……大家发现有什么分别了吗？”第一个声音又迟疑地问道。
这一次响起的回应，只是一片稀稀落落的“没有”。
根据哈瑞的说法，只需要两手将水珠覆盖住，喊一声“吸收”，就可以立刻把水珠吸收掉——当时大家听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问题；只是在实际看见了这些如同皮球似的水珠以后，众人才开始渐渐起了疑惑。
“我说——”除了林三酒之外的唯一一个女性声音响了起来，好像就在她斜后方：“你们谁能够准确称出水珠的重量啊？受到污染的水珠里，肯定杂质比较多，按理来说应该会重一点吧？”
在这个副本里的，应该不是本地就是外来的进化者，虽然大家身上多多少少总有些压箱底的东西，只是可以称重的物品却一个也没有——更别提要做到这种实验室精度的仪器了。
只不过虽然大家都纷纷表示说“称不出来”，林三酒还是忍不住一手放了一个水珠，试着感觉了一下——即使她心知肚明自己绝对不会有什么发现。
再探出头一看，这么做的也不止她一个人。
在大家都试了试以后，果然听见有人响亮地叹了口气。
“那么……如果我们用光从水珠中打过去的话呢？”一向话很少的47号忽然出声了，“杂质多的水珠，光析度应该也会变差。”
这个主意比称重要现实得多，立刻就有格子间里亮起了光——众人隔着格子间商量了几句，都同意从自己的格子间里出来，统一聚在了他们刚才听说明的地方，由手电光芒最亮的43号和44号开始同时试验。
为了保证结果准确，众人还给试验用水珠编了号，按照轮流检验的方式一对对地试；但是叫大家失望的是，不管换了多少颗水珠，从它们另一侧透出来的光芒都是一样的闪烁剔透。
这个办法不行，便又有人提出了“伸一根试纸进去”、“尝一口看看”、“想办法把水珠都过滤一遍”等等，甚至还有人提出了“蒸发了水珠之后看残留物”这样明显没仔细思考过的办法——只不过由于水珠橡皮球一样的质地，这些办法竟然没有一个有可行性的。
当一连十多个想法都遭到了现实的否决之后，土室陷入了沉默里。
“这个……咱们现在还能出去吗？”眼看着卡在了最关键的一步上，44号转了转眼珠，忽然问了一句：“如果能出去的话，我可以作为大家的代表，找一个精密仪器回来。”
43号正在把玩自己的头巾——这似乎是他在心烦时的小动作——闻言他顿时“嗤”地笑了一声：“你想的倒真不错。不如问问哈瑞吧。”
44号似乎一点都没听出他的嘲讽，竟然真的扬声问了一句；而哈瑞的回应，也果然让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沉：“……出去？我疯啦？辛辛苦苦种下去的种子，我再刨出来？你们还是想想怎么发芽比较好。”
众人都静了下来。
“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试验办法……”45号女孩似乎看大家神情低沉，忙开了口；只是她话没说完，林三酒就摇了摇头：“不，我想通过技术手段分析水珠污染程度，大概是行不通的。”
她这一句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你怎么知道？”有人问道。
“我没有什么根据，这只是我的直觉而已。”林三酒没理会几个人脸上明显的失望，继续说道：“……但是仔细想想，我却觉得这个感觉有道理。你们看，如果我们这一批人里，有人恰好身上有一个能够分析出水珠成分的什么东西，那这一关不就毫无意义了吗？对没有仪器的其他批次种子来说，也很不公平吧？”
“也对，既然说了是帮助进化者的副本，总应该考虑到每一个进来的人。”43号想了想，带着几分保留地附和了一句。
就在这一瞬间，林三酒扫过场内的目光捕捉到了什么——好像是一个眼神，又好像是一个细微表情，不知道怎么让人觉得有点突兀；感觉上，就像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一样……
“而且副本毕竟和现实不同，有可能这些水珠根本没有区别，只是因为副本作用才会产生不同效应呢。”
耳听身边人又讨论起来了，林三酒却浑没留意；她正全神贯注地想自己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时，刚闪现的思绪立刻就被44号的喊声给打断了。
“哈瑞！到底能不能通过分析手段来检测水珠啊？”他仰着头，声音大得叫人厌烦。
“抱歉，这个我也不知道。”哈瑞的回应果然是这样的。
“别问了，他是绝对不可能在这样的关键问题上，给我们任何帮助的——否则还出题干什么？”大概见44号又跃跃欲试，42号有点不耐烦地阻止了他。他是场内年纪最大、下来最早的人，说话自然带了一点分量，44号还真的不再说话了。
“那现在怎么办？”
42号也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眼下我们还没有把这间土室走完，或许说这个问题还太早。你们都把自己的水珠拿好了吧？嗯，那么咱们不妨先收集着，等数量足够了以后再说——不过，大家在找水珠的时候，一定要多注意一下周边，也许会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虽然这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众人也只好先这么办了，一边彼此咕哝着，一边都各自钻进了格子间里。
就在林三酒找了另一个格子间，刚要弯腰进去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肩膀上被谁轻轻拍了一下——竟然被人无声无息地靠得这么近，她不禁立刻浑身一个激灵；然而一回头，却发现方丹刚刚收回了手。
连触觉也可以被幻想出来啊……
林三酒心里这么想道，目光顺势落在了“方丹”身后。
46号和48号正凑在一起，在最后方轻声地交谈着什么。由于光都被撤走了，只有号码牌还淡淡地亮着，因此二人的模样她也瞧不清，只能大概看出他们的身量差不多。
“看来真的是一对情侣，”感觉到46号抬起了头，林三酒立刻收回了目光，不想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在窥视。“……有个能商量的人也不错。”
可惜礼包不能下来，要不以他的聪明，也许能够想出区别水珠的办法。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将地上的水珠捡了起来。
卡片化了这个水珠以后，果然标题也只是变成了【哈瑞农场副本水珠3】，描述几乎都没变，看来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就这么一路波澜不惊地又收了五六颗水珠以后，正当她打算踩着边沿挪到下一个小格间里去时，只听土室中忽然回荡起了不知是谁发出的一声“咦”。
“怎么了？”42立刻问道。
“好像有不对的地方啊……”那个模糊的声音离得很远，林三酒听得很费劲：“嗯，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发现……你们最多的时候，在一个格间里找到了几颗水珠啊？”
林三酒一愣，随即皱眉想了想。她最多只找到过两颗水珠，有的格间里还一颗都没有；听了其他人的回答，发现大部分人跟她也差不多，只有零星一两个人说自己最多找到了三颗。
这一下，即使不必那个首先发话的人说明白，42号也很快就懂了。
“这么一来就真的有问题了啊！到目前为止，大家找的格间也快过半了吧？而且我们还是分散进行的……”他微微着急之下，声音扬得很高：“大家想想，我们有八个人，共需要320颗洁净水珠才能保证全部发芽。而这里只有一百个格间，就算每个格间里都有3颗水珠，加一起也才300颗，这还是包括了污染水源在内的数字——然而现在格间里的水珠数量，根本就不够啊！”
这一点不难想到，只是被众人刚才给忽略了——因此42号话音才一落，立时就有人急了，扬声叫道：“哈瑞！哈瑞！”
“又找我什么事？”
“你不是说，这里的水珠足够八个人发芽的吗？现在水珠根本不够啊！”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哈瑞的的声音古怪地沉默了几秒，这才慢慢回答道：“不，你错了，水珠是绝对足够的——八个人，一共320颗洁净水珠。”
众人都愣了一会儿。
“那……这里的水珠数字不足啊？”
“提示我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哈瑞淡淡地说道，“总不能指望着我什么答案都给你们预备好了吧？毕竟你们才是种子。”
这一次，土室里登时爆发了一阵杂乱的嗡嗡人声。
不得不说，当42号沉稳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确实叫土室里的气氛安心了一点：“大家听我说一句，我倒是有一个猜测。”
“什么？”
“哈瑞不可能骗我们，这一点咱们想想就知道了。那么这个土室里肯定有320颗洁净水珠不假……我的想法是，有可能在这些格间中间有什么空隙、暗道，藏了大量的水珠。”
听起来不无道理……毕竟格间的设计，有点奇怪。
“可我都走过这么多间了，难道要再一个个回头找吗？”44号喊了一声。
“不……自己回头找是不行的，如果大家不组织起来、只是胡乱找的话，肯定会有疏漏的地方。”42号一边沉吟一边回答道，因此语速放得很慢，听得林三酒有些着急：“我想，咱们必须在这一关同心合作，才能够找到足够的水珠——可能这就是哈瑞的用意。”
林三酒正想问一句怎么合作，忽然就抬起了头；迎着她的目光，一只手从格间边缘伸了出来，接着是一只脚——原来是刚刚从另一个格间里下来到的46号。
“噢，你好，”她打了个招呼，尽量保持神情自然：“这儿的水珠被我捡走了，你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即使在一片昏暗中，也能看出来46号那一头柔顺光泽的头发——此时那一片头发随着他点头的动作闪了闪，随即他便沉默地离开了。
下一秒，林三酒的注意力便被42号的计划给吸引住了。

第423章 种子期间要好好浇水才行3
“我的计划是，我们大家把找到的水珠都放在大厅里。等咱们确定这些格间里再也没有水珠了之后，再回头把格间都分划成区，一个人负责一片，地毯式地搜索……这样一来，我们一能保证不会留下空隙，二是大家的搜查也能更全面仔细。”
当42号的声音落下去了以后好一会儿，土室里仍然没有人说话。
“怎么样？大家怎么不出声呢？”42号似乎有点诧异。
“42大哥，你的计划好像有点简单啊。”说话的人是44号。
“我不是一个聪明人，只能想出这种笨办法，”42号显然不太高兴，只听他继续问道：“可是这个办法难道不管用吗？”
“管用是管用的，可是有一个问题。”接下来响起的声音听着很冷淡，一如它主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47号平静地说道：“……你忘了，如果水珠始终不够，又统一放在了大厅里，一会儿分配的时候就会出现麻烦。”
没错，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交公都是一件谁也不愿意做的事。
42号想了一会儿，答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能解决。咱们可以先按照每个人的名下有多少颗水珠这样记录下来，因为这些东西跟橡皮似的，咱们还可以在每一个水珠上写下号码，然后在地上摆成八份……如果到最后也没找到足够的水珠，那么就按原先的个人收获吸收，其他人不能碰；为免有人偷偷藏起水珠，吸收的时候一个个来，大家一起看着，记录上是什么编号，就只能吸收什么编号。而且最重要的是，在我们把所有水珠都放在大厅里之后，就不允许任何人出去，这样就行了。哪怕之后再找到了水珠，也只写在记录上，自己随身带着，不能返回大厅了。”
林三酒刚想反驳，却立刻发现这个主意不算坏。
42号的办法几乎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再加上现在谁也不知道水珠是否纯净，所以偷偷拿走、替换别人的水珠，既不可行、对自己也没有益处。即使退一万步来说，有人其实已经掌握了辨别方法，在水珠编号、不能回大厅等种种限制之下，也没有什么动作的机会。
其他人想到的，几乎也都是同样的事——果然没过一会儿，赞成42号的声音就陆陆续续地响了起来。
在所有人都出声表示同意了之后，42号似乎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当然，咱们的重点还是要放在找水珠上才行。”
方案一确定下来，林三酒明显能感觉到土室内的气氛稍微紧张了一些。
大家在格间之间移动的速度显著地加快了，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她就见过了好几个种子，甚至还听见头顶上有谁在低声争论着一个格间里水珠的归属——想想也是，万一一会儿找不出足够数量，自己手上有多少水珠，可就成了决定性的关键。
……毕竟哈瑞不允许种子回到地面上，而发不了芽的种子会怎么样，还是一个未知数。
抱着这样的隐忧，八个人很快就把土室里所有的格间都给清空了。
在确定没有了剩余水珠后，大家就聚集在了门口那一小处空间里——43号、44号、45号、46号、48号背上都背着一个大包；而包括林三酒在内的另几个人却两手空空，身上明显都有容纳道具。
“有这样的特殊物品可真方便啊。”有人不无羡慕地说了一句。
那一瞬间，林三酒再次敏锐地察觉到一种“不和谐”——这感觉跟上次一模一样，但是由于光芒昏暗，她顶多也只能看清众人胸前的号码牌，因此更加没能想明白自己察觉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抱着逐渐浓起来的疑虑，林三酒跟着众人再一次走入了狭窄的甬道。
甬道宽度只能容许一到两人并肩而行，因此八个人本来就已经挺挤的了，再加上自己幻觉中的人物好像也越来越多，她一时觉得脑袋都有些大——好不容易走到了大厅入口时，林三酒一抬眼，发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矮个子正站在告示旁迎接她。
不知怎么，她就是知道那个人是自己连见也没见过的冯七七。
当她走出甬道时，冯七七似乎朝她微笑了一下，靠在了门上。
这一次……又要说什么？
“大家都到齐了吗？”42号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林三酒猛然浮起的焦虑，“那么大家别急，按照号码牌一个个来。”
他是第一个，因此当先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从里面拿出了一颗又一颗的水珠，整齐地排列在了地上；随即又把纸笔交给了43号，由他负责记录、以及在水珠上写号码——42号一共找到了26颗水珠，那么编号就是1—26。
在把记录给所有人都看过一遍确认无误以后，再由43号在几步远的地方放下他的水珠，44号记录——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当轮到林三酒的时候，地上的水珠已经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七个阵营，号码也一路从1排到了194。
林三酒放下的第一颗水珠是195，也就是她自己的【哈瑞农场副本水珠1】。跟其他人的收获一比，她的水珠数量不多不少，只有24颗；也就是说，在场八人一共找到了218颗水珠。
当最后一个编号写完之后，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218，这个数字跟320差得实在是太远了点——更何况大厅的水珠中，还包含了未知数量的污染水珠。
“哈瑞，”这一次发问的是42号，面色也有些沉重：“我问你，这320颗洁净水珠，是不是针对我们这八个种子而言的？”
众人这才想起还有这样一个语言陷阱，立刻哗然了起来——哈瑞就在这一片哗然之中应道：“当然。”
“那之前批次的种子呢？”
“每一批次的发芽情况都不一样，所以我说320颗洁净水珠足够，是指你们42号到49号这一批来说的；之前和之后的批次，要求就未必是每人40颗水珠了——对了，你们动作快一点，后面的种子还等着呢。”
大家顿时松了口气。
只要水珠足够，那么其他问题都可以慢慢解决。
“对了，其他批次中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之中有种子不能发芽的吗？不能发芽会发生什么事？”这个问题马上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种子期只持续十天，在此期间体力不变。过了十天仍不能发芽的种子，会一直留在土里，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丧失体力，最终成为土里的肥料。由于条件不同，你们上一批有一个种子死了，再上一批却全部发芽了。”
众人的脸色一下子就有些发白了；林三酒微微皱了皱眉。
哈瑞这一次解说得还真详细啊……
“大家别太担心啊，”45号的女孩苦笑着说道，“既然有了足够量的洁净水珠，我们肯定都能发芽的。上上批不就是这样嘛。”
众人有的点头，有的低声说了些什么，有的一言不发；就在这颇有几分沉重的气氛里，种子们陆续回到了土室里。
站在土室前的一方空地上，42号拍了拍手，提高了嗓门。
“麻烦大家先别往里走了，把手电都关掉……对，就这样。”在一片黑暗中，42号说道：“好，这样大家都能看清号码牌了，人都在吧？”
由于地方狭窄，又没有光源，因此挤在一团的众人乱了一会儿；在不断的“咦，48号在哪？”“别挤我，我是44号”之类乱七八糟的一片杂音里，42号不得不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跟大家都确认了一遍，这才数清了八个人都在。
“好了，每一个人都在这儿了，外面没人了。大家谁有疑问？”
毕竟是42号的主意，他大概生怕自己的计划出现纰漏，比之前小心多了——林三酒在心里想道。她刚才仔细看了，每一个号码确实都在；其他人也没有问题，因此众人很快就再次按照之前划分好的区域，各自回到了自己应该搜索的那一片格间里。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然而土室中除了脚步声、偶尔响起的一两句低语声，一直安安静静地，始终也没有人发现水珠。
林三酒检查得很仔细：她将墙壁从上至下的每一寸都敲打过，从声响来判断它是不是空心的；她没放过任何角落、接缝，都一点点地翻检过了一次。
只不过，她还是没看见哪怕半个水珠。
沮丧、失望、焦虑、躁动不安，就像是水中逐渐洇开的墨一样，即使谁也没说出口，仍然悄悄地浸染了每一个人。
整整一小时以后，还是无人找到水珠。
每过去一分钟，众人的心情就沉重一点；一开始还能听见的轻声交谈，也早就不知何时湮灭了。
不会是没有水珠了吧？
“44号！”骤然爆发出的一声怒喝，顿时打破了土室中沉闷的空气；林三酒仔细一听，发现这声音是属于43号的：“你藏起来的是什么？”
“怎么了？”45号姑娘立刻应了声。
43号的控诉声非常响亮，夹杂着44号“你别过来，这是我的！”的叫喊，也依然清清楚楚：“……这家伙找到了水珠，却不出声！”
土室内顿时一片哗然——包括林三酒在内，大家几乎都朝44号所在的区域冲了过去；在摇摇晃晃的手电光里，43号正一脸愤怒地蹲在一个格间的门口，把44号给堵在了里头：“你们看！地上那个，可不就是一个水珠吗？”
没错——
当众人的目光落在那个透明晶亮的球上时，几乎所有人都从胸间舒了一口气，一时间甚至没有人来得及生气。
终于找到一颗新水珠了！
“你找到就是你的，为什么不出声？”果然有人这么问道。“你怎么找到的？”
44号一张白净面皮此时都憋得红了，支支吾吾地半天也说不明白。
“我倒是明白他为什么不出声。”林三酒冷笑了一声，心里对44号的厌恶又上升了：“……他想必是不愿意告诉我们怎么发现的，然后自己一个人尽可能地多找水珠吧。”
“你这家伙！”登时有人坐不住了。
44号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更浓了，却忽然拉下了脸：“怎么？我找到的就是我的，我爱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反正320颗水珠是足够的，你们急什么？”
43号本来就一肚子火气，他这话一说，43号立刻一言不发地扑了上去——眼看二人就要打起来，42号赶忙从下一个格间边缘处爬上去阻拦，混乱之下，倒像是挨了43号几下。
“你快点告诉大家你是怎么找到的，”42号一向严肃的面容此刻也有些扭曲：“不然你在大厅里的水珠就充公！我想大家都没意见！”
眼见自己犯了众怒，44号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有所收敛。他拧起嘴角笑了一下：“我是在地下发现的——那又怎么样？这就惦记上我的东西了……你们有本事，倒是找到分辨水源的办法呀！”
林三酒此时正攀着土墙站在不远处另一个格间里，看得不清楚；被他这么一说，她努力凑近了一点，果然看见格间地上的土有被新翻起来过的痕迹。
众人顿时谁也顾不得处理44号了，除了留下了几句警告以外，都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区域里——由于一层层的格间不好攀爬，因此谁也没敢耽误时间；连刚才还火冒三丈的43号，也忍着气走了。
再次回到了第一个格间里，林三酒赶紧将脚下的土都翻了起来；44号虽然讨人厌，但是他发现的办法还挺靠谱，很快就接二连三地有人找到了水珠，顿时叫土室内气氛一振——只不过，林三酒自己一连翻遍了十多个格间，也仍然什么都没找到。
“不行了，我得歇一会儿。”
眼看着又有一位明显是幻觉中的人爬进了自己的格间里，林三酒忍不住往地上一坐，猫下了腰；看着从胸前垂到地上的号码牌，她低低地喘息着说道：“……我的体力，应该能够支撑到我找到水珠的时候吧？”
来到荤食天地已经快一个月了，她只吃了最开始那一块小小的面包而已；即使种子期间不会因为没吃饭而衰弱下去，但行动仍旧会耗费体力——搜寻水珠的这一番过程，早就叫林三酒双腿发软了。
“哈瑞农场，”斯巴安一头如同太阳般的金发，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土室里也依然闪闪发光；他微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格间都因此亮了：“就是Harry’sFarm。”
林三酒只想哀嚎一声。
……为什么大家都不肯把提示说明白一点呢？！

第424章 种子期间要好好浇水才行4
虽然抱怨是这样抱怨，但林三酒自己心里也隐隐清楚，为什么她幻觉中的人说话总是这样含含糊糊——
那是因为，她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出现在幻觉中的人，也仍然是幻觉；跟【意识力拟态】时出现的女娲不同，这些人物只是林三酒思维的一部分。比如不可能会知道双色球的楼琴，却提示了她关于双色球的事；方丹早已死了，却能告诉她那间房里住着捕食者——也就是说，其实这些信息都是林三酒本身意识里的东西；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了而已。
换句话说，她自己没想明白的事，这些幻觉人物也不可能说明白。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她此刻的精神分裂症状，倒是有一点像在极温地狱时出现过一次、后来由于意识力枯竭而再也无法启用的【观察力】……
林三酒呆呆地看着斯巴安那张叫人挪不开目光的脸，陷入了沉思。
她的思绪，是被一声充满了焦躁的尖叫给打断的。
“我找不到！”45号的声音听起来又高又尖：“我到处都找了，我这个区域里就是没有水珠，这不公平，有水珠的区域都分给别人了！42大哥，我要求大家轮流换区域找！”
她这话一说，顿时土室里就响起了回应；找到了水珠的人当然不肯同意，而没找到水珠的人忍不住开始冷嘲热讽，一时间众人几乎吵起来——
也难怪。林三酒叹了口气，捏着腿，仍然没有从地上站起来。
眼下新找到的水珠，一共只有5颗；而最讨人厌的44号，竟然一口气找到了三颗，叫谁都觉得公平不起来。事实上，在45号发话之前，她已经隐隐看见有几个影子在朝44号的区域去了……
“喂，我的区域最小，只有11个格间，我当时可都没说什么啊！”44号当然不干了，高喊道：“你们这样可不行，分给我最小的地方，又见不得我这儿的水珠多！”
“那给你一个换区域的机会，你不是更应该高兴才对吗？”43号冷笑着应道——他的区域紧挨着44号，却什么都没找到，早就不忿了。
他这话一说，立刻又叫别人也跟着附和起来；侧耳听着纷纷杂杂的一片吵嚷声，林三酒只觉自己实在提不起兴致参与进去——她的直觉告诉她，谁在哪个区域找水珠，也许根本不重要。自打进了这个地洞以来，幻觉中的人物就在不断地提示她什么；这说明她的潜意识其实已经留意到了，在表面上这一切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身边的斯巴安扬手将头发梳到了脑后，再放下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了宫道一的样子。
盯着他阴柔漂亮的下颌线，林三酒隐约记起，好像自己收到的第一个提示就是宫道一发出来的——“举例”。
“举例？例子？”她一边嘀咕着，一边从格间里爬了下去。“用什么例子，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大家也已吵得差不多了，作为少数派的水珠发现者，果然逐渐处在了劣势，根本没法扭转众人换区域的决定了。既然还不知道自己要被换到哪，林三酒干脆出了格间，浑身蒙了一层土地坐在那一小片空地上，只静静等着别人的安排。
“你并不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争吵的人呢。”宫道一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你看。”
顺着他的指点抬头一看，林三酒发现还有另一个人影正沿着窄窄的土墙挪到了另一边，一矮腰就消失在了小格间里；那人动作无声迅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她在一闪之中看清了他胸前的一个“8”字。
“这两个人还挺聪明的，”林三酒回忆了一下，觉得那应该不是分给48号的区域，不由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空气说道：“……趁着别人吵架时，他们两个倒是开始分头搜索起其他人的区域来了。”
她没有挪开目光。过不了一会儿，那个人影果然又探出了身，先谨慎地左右看了看，润泽柔顺的头发在昏暗中泛着微光；随即，他攀爬着土墙，朝下一个格间出发了。
这对情侣虽然计划得不错，只是小动作没能维持多久，其他人就已经决定好了轮换区域的顺序。林三酒被分到了原先45号所在的地方，当她正打算过去时，与她擦肩而过的女孩“嗤”了一声，对她说道：“祝你好运吧，我那儿可什么都没有。”
“我的也是。”林三酒朝她一笑，忽然问道：“你是从哪个世界来的？”
“……蜂蜜沼泽。”45号飞快地答了一句，随即她娇小匀称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格间里。
进了45号的格间，林三酒只随便扫了一眼就又坐下了。
她根本没有搜索的必要。
几乎每一个格间都已经被45号掘地三尺，土被一寸寸翻了起来，脚下根本没有一处平整的地方；她自问自己做不到比这更仔细深入的搜寻了，还不如干脆休息休息，养养体力，顺便整理一下思路。
在她休息的这段时间里，其他人自然是一刻也没停；然而在换过了区域之后，不知怎么，再也没有人找到任何水珠了。
当然，是真的没找到，还是是有人找到了却不肯出声，这一点谁也说不好。
“水珠会不会是要花时间才会出现？”大概是察觉到了土室内的气氛越来越低沉焦躁，42号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努力给大家打气：“……刚才咱们找了一个多小时，出现了五颗；也许下一个小时内，又会出现五颗呢？”
“……也有可能啊。”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应了一声。“那咱们等等看看？”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43号冷不丁地说道：“那我就先睡一觉，等起来了再看有没有出现新水珠。”
“也对，没必要一刻不停地找。等时间到了，或许每一个格间里都会像最开始时一样出现新水珠的……”45号应和道。
“我看种子期真正的考验，应该是怎么分辨纯净水源和污染水源。”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立刻得到了不少赞同。
众人的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怎么分辨水源上去，然而林三酒却还在愣愣地发着呆。
举例、冯七七、同性情侣、Harry’sFarm、号码牌……进入地下以来留意到的种种迹象、提示，都在她脑海里盘旋着，如同一层朦胧的迷障一样；她明明感觉自己似乎马上就可以想到真相了，却怎么也突不破这一层障碍。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思考了多久，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土室中已经陷入了一片寂静里——疲惫不堪的种子们，似乎都没有余力再说话、再搜寻了。
光靠直觉果然是不够的，林三酒心想。
幸亏她有的不止是直觉。
“【意识力拟态】，季山青。”

第425章 种子期间要好好浇水才行5
当一片寂静的土室中逐渐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轻轻的交谈声以后，种子们短暂而不安的睡眠很快便宣告结束了。怀着几分紧张和期待，众人几乎没有多交流，便立刻点亮手中的光芒，开始搜寻起了水珠的痕迹。
自己睡下的格间里没有，左边的没有，右边的也没有……
在焦躁的搜寻中，当45号忽然发出了一声“啊”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她是找着了水珠——气氛一振之下，还不等有人发问，她的手电光却从格间中射了出来，投向了土室的入口：“你们看！”
光芒很暗，仿佛被周围黑沉沉的土墙给吸收了大半似的；然而即使是这样，众人依然看清了手电光圈下的变故。
“门呢？”顿时有人惊叫了起来。
不论手电光圈怎么转，原先连接着土室和甬道的那一个洞口都消失了——种子们惊慌失措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纷纷从格间里跳了出来，奔向了入口。
“冷静点！”42号喝了一声，叫住了几个人的步伐。“你们再仔细看看！”
众人一愣，再眯眼一看，顿时明白了。
入口没有消失，只是不知何时被堵死了。
将洞口封住的材料，正是来源于四周坑坑洼洼的土墙和地面；大块大块的泥土垒在了入口处，一点缝隙也不透，猛一眼看上去，入口就像是与整个土室都融为一体了一样，怪不得大家都以为门消失了。
新翻起来的泥土颜色还新鲜着，显然是人为的——
“这是谁干的？”42号怒喝道，“开这种玩笑做什么？”
“不是开玩笑啊。”林三酒淡淡地出声了，一边说，一边还在低头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即使有了【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的帮助，独自将入口封死依然费了她很大功夫，此时一身脏土，几乎成了一个泥人：“是我干的，不客气。”
“什么？”众人顿时哗然了：“你什么意思？”
“你们都睡觉了，就忘了吗？”林三酒抬头一笑，“万一有人偷偷溜回大厅怎么办呢？我就干脆把门堵上了。”
“这事的确是我忘了，”42号皱着眉头盯着她，一脸的不赞同：“但你当时提出来，大家轮流值夜就行了，何必这么干？再把门口清出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体力吗！”
林三酒对此的回应，只是耸了耸肩膀。
“我倒没忘，可是谁会出去啊，”46号不以为然地笑了，觉得这个办法太笨：“……虽然现在水珠不够，但是出去了以后就能保证自己吸收的是纯净水珠吗？一旦吸收到了一个污染的，体力就会衰弱下去，到时背叛大家的事实却暴露了，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话非常在理，连44号也跟着点了头；然而林三酒只是专心致志地清理着身上的泥，似乎毫不在意。
不管怎么说，门口总要清出来的——42号把这个活指派了43号、44号、46号，众人即使一肚子抱怨，也仍然开始动手铲起了土块；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很快就有人提起了水珠的话头。
“话说回来，我们休息了好几个小时，却连一个水珠也没发现……”43号狐疑的眼神从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扫了过去：“你们不会又是发现了却不吭声吧？”
“当然没有了！”44号立刻跳了起来。
“他不好说，我可没有。”46号应道。
“按理来说不会，”42号沉吟着一开口，连身后格间里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如果找到了新的，就证明咱们之前的推测正确，那么藏起水珠来就没有必要。看来，水珠出现的条件不是这个。”
“那会是什么？”45号在格间里扬声问道。
“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要吸收了之前的洁净水珠，新的水珠才会出现？”大家讨论了一会儿之后，46号迟疑地问道。
“不会吧！”44号顿时哀嚎了一声。“最后还是要以身试毒吗——”
林三酒坐在黑暗处，耳听着众人越来越激烈的讨论，微微笑了一下。
想一想，时间也差不多了……
人一多，就越发难以下一个决定，不管说什么，总会有人有反对意见；在众说纷纭了好一会儿、又回头将格间翻了一遍以后，众人终于发现，办法像水珠一样都没有了。
“好了，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就去大厅吧。”林三酒拍了拍手，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力：“你们下不了决定，我可不陪你们浪费时间，我这就要去了——没人想过来看着我吗？”
“等等——”出乎意料的，一向沉默的47号反而是第一个跟上来的：“我跟你一起去。”
一旦出现了一个下了决定的人，剩下的便都像绵羊一样跟上了。他们未必已经做好准备去吸收水珠，只是大家都抱着“跟着过去看看也不坏”的念头，再一次走进了甬道里。
“你不会已经找到分辨水珠的办法了吧？”也有人这样充满疑虑地问道。
林三酒一笑，目光从那张写着“42号至49号”的告示纸上扫了过去，一声也没应——没有理会身后越来越响的杂音，她径直走进了大厅里。
摆在“49”这个数字后的24枚水珠，依然正像她走时那样，被排列得整整齐齐地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喂，你到底能不能分辨出水珠啊？”43号忍不住说了一声，“不能的话还是别冒险了，不然你万一没有体力再去找水珠……”
“我的确分不出哪些水珠是洁净的。”林三酒回头朝他笑了笑，在身后立刻嘈杂起来的谈话声里，她弯腰将第一排第一个水珠给卡片化了：“我其实是出来验证一个想法的。”
“什么想法？”众人都聚集在了她的身边，七嘴八舌地问道。
林三酒抬眼一看，面前的眼神里尽是迷茫、疑惑、怀疑、好奇……
一共七双眼睛。
她没吭声，目光落在了手上的卡片上，随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哈瑞农场副本水珠25】，卡片上这样写着。
“哈瑞，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扬声问道，清亮的女音回荡在大厅的上空。“上组那个死去的种子呢？在哪里？”

第426章 酒假礼包威1
除了林三酒之外的七个人，显然都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关心起了上一组种子来了，互相看了几眼，彼此的脸上都是一片迷茫。
看起来林三酒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只是仰着头等着哈瑞的答案——过了几秒，哈瑞叹了一口气的声音才在土室中响了起来：“……那个种子，是因为吸收了污染水珠，又没能发芽，最终体力衰竭而死的。”
“他们那一组，对于发芽的要求也是每个人吸收40颗洁净水珠吗？”
“不，”哈瑞答道，“我说过的，每一组的要求和条件都不一样。上一组的内容是通过连线将土壤中的水制作成洁净水珠……具体的你们也用不着知道，总之那个死去的种子没成功。”
林三酒点点头，也不再继续追问了；她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笑着问道：“那么，那个种子的尸体呢？”
“她关心尸体干什么？”44号嘀嘀咕咕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林三酒没有理会他；见哈瑞一时没有回答，众人渐渐也安静了下来。
当哈瑞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答案让大家都不由小小吃了一惊——“……还在这个土室里。”
“果然是这样。”林三酒笑了笑，“谢谢你，哈瑞。”
她这话才一说完，立刻就有人按捺不住了：“喂，49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你知道什么了？”
林三酒盘膝在自己的“水珠方阵”旁坐了下来——在没有能量补充的情况下，她现在能坐着就不肯站着，尽量只耗费最少的体力——“我说，既然你们都出来了，不妨大家一起来吸收水珠吧。”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47号皱了皱眉，拢了拢身上的长衫：“结果还是碰运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等咱们吸收完这些水珠以后，新的水珠就会出现了。”林三酒朝他点了点头，又转向46号问道：“……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对吧？”
“啊，对，没错。”46号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冷不丁地问自己一句，口气一顿；等他拂了拂自己润泽顺滑的头发以后，似乎也很快想好了，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觉得，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
“可是这些水珠里有污染的——”顿时有人反对道。“万一吸收了太多污染水珠，直接衰弱而死怎么办？”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林三酒顺着声音望去，见说话的人果然是43号，语气放得轻了些：“……我们已经在地下呆了近两天时间了，仍然全无头绪。十天一眨眼就会过去，现在不冒险，到时大家都只能慢慢烂在地里。”
“眼下时间还多，也许会有什么办法……”45号喃喃地说：“真有必要这么早冒险吗？”
“污染水珠早吸收还是晚吸收，根本没有区别，”林三酒立刻道：“……种子期间体力不会随着时间改变的。”
“可是——”
“大家听我说！”眼看着众人各执一词、局面越来越乱，42号忙出声了——见众人果然静了下来，他才慢慢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么咱们就以不记名投票来决定，怎么样？”
这个主意倒不算坏——毕竟人数多的时候，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一定程度的公平性了。
众人嗡嗡地商量了一会儿，很快就通过了42号的提议。在定好了投票方式后，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将意见写在分发到各人手里的小纸条上，扔进了不知谁拿出来的一个盒子里。
林三酒默默地呼了口气，最后一个将票投了进去。
她根本不用听唱票，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结果必定是“同意现在吸收水珠”。
“……那么，同意现在吸收水珠的是6票，不同意的是2票。”42号在唱过票之后，又将票一一给大家看过了，面容严肃地说道：“按照大家投票的结果，接下来我们就要开始吸收水珠了。”
“42号大哥，”他话音一落，林三酒就笑着出声了：“论排号你是第一个，你先来吧。”
42号一愣，国字脸一瞬间红了一下；只是他的神色随即就恢复了平常，只是抹了一把额头道：“……你说的对，那第一个水珠就由我开始吧。”
弯腰从自己的地方捡起了一颗水珠，他忍不住顿了顿，这才自嘲地笑了一声：“哎，没想到还真有点紧张。”
将双手一上一下覆盖住了水珠，42号低低地说了一声“吸收”——下一秒，水珠立刻从他的掌心之间消失不见了。
众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忍不住绷紧了；七双目光都牢牢地盯在了42号那张平淡严肃的脸上，仿佛能从他脸上看出彩票号码似的——提心吊胆地等了几秒钟，只见42号的面色依旧像刚才那样红润，只是突然吐了口气：“没事……我没事，这是一颗洁净的。”
这一下，连林三酒都不由微微松了口气；然而紧接着，她便又扬声笑道：“42号大哥运气真不错！那么下一颗还是由你来吧？”
土室大厅里忽地静了静，即使不转头，她也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投在了自己脸上。
42号没有动，也没有弯腰去拿水珠的意思；他静静地看着林三酒，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这不太公平吧？”
“我觉得这样挺公平的。”她仿佛根本察觉不到突然微妙起来的气氛，笑容一点都没变：“由你把你的26颗水珠都吸收了以后，再由43号吸收他的27颗水珠……一个一个来，哪里不对了？”
42号没有说话，从他板正严肃得如同水泥一样的脸色里，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此时是个什么意思。
剩下的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二人之间忽然对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48号才出声道：“我说49，一人吸一颗也没有什么问题，我是不介意的……”
“你当然不介意了。”林三酒头也没回，冷冷地笑了一声，仍然盯着42号。“你们若是不介意，不如让我来给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42号不愿意首先把水珠都吸收完吧。”
众人顿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哗然，只是一点也没有影响她清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当听清她说什么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不愿意，那是因为他一直在等着我们替他试毒，现在反过来要他先替我们试，他当然不乐意了。”
“你说什么鬼话？”42号顿时哈了一声，一脸不可置信：“你是不是傻啊？必须完整地吸收下去水珠以后，我们才知道它有没有被污染；这也就是说，等我知道水珠没被污染的时候，它也早就被人吸收下肚了。试毒什么的，在这儿根本没有意义！”
“你说的没错，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刚才在看见了你的反应之后，让我确信了一点——”林三酒微微一笑，“你早就知道，这一关必须得靠人试毒才能通过了。”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哗然的话，现在大厅里几乎就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在众人嘈杂的声音里，42号的面色渐渐地冷了下来，抿得紧紧的嘴唇边上，浮起了一个嘲讽的笑。
“按你说的，我先吸收了水珠，就等于是替你们试毒了？我现在已经吸收了一颗了，那你倒是告诉我，你现在要怎么根据这一点来找下一颗洁净水珠？”
即使不用听众人的窃窃私语，光从投来的眼神上，林三酒也知道其他人此刻大概都觉得她已经疯了。
噢对了，其实她现在本来就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这个突然浮起的念头叫林三酒笑了笑，随即她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犹若实质的目光，重重地从每一个人的身上划了过去；当大厅里的嘈杂低下来了以后，林三酒这才轻轻说道：“没猜错的话，我已经知道下一颗纯净水珠在哪了。”
“什么？”“你可别开这种玩笑啊——”
顿时有人叫了起来。
“你们都被骗了。”林三酒充耳不闻似的，继续说道：“让我从头开始解释吧——哈瑞告诉过我们，纯净水珠是绝对足够八个人发芽的，这一点千真万确；而且，这些纯净水珠从一开始，就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
“难道这些都是纯净的？”45号看看地上，挑起了一边眉毛：“那数字也不对啊……”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
林三酒轻轻笑了一下，忽然一转身，抬手指向了不远处：“——水珠在那儿。”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大厅里另两扇关得紧紧的门上，一时间都愣住了，好像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问你们，为什么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在人数到齐了之后，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左侧第一间门走进去？”
“因为哈瑞的提示就贴在门上啊！”43号皱着眉头答道：“其他两扇门，应该是给其他小组用的——”
“没错，我们会选择左侧第一间门，是因为门上的告示写着‘42号至49号’。”林三酒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反问道：“……但是，那真的是出自哈瑞之手吗？”
听见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林三酒微微一笑，抬起脚朝最左侧的那一间门走去。
“这儿是哈瑞为种子们挖出来的土室，作为农夫，他怎么能钻进地里来贴纸条呢？嗯，或许你们会说，这是一个副本，他也许根本用不着下来……对，没错，是有这个可能。”来到了贴着告示的门前，林三酒一把将纸片扯了下来，轻轻地抖了两下：“……但是在这张纸上，有一个最不合理的地方。”
“是什么？”
“你们谁还记得副本入口前插着的那个木牌？”林三酒话头一转，忽然提起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事：“木牌上写的东西，你们还记得吧？”
“正面写着哈瑞农场嘛，”44号不以为然地应道，“反面是罗里吧嗦的一堆广告。”
“是的，但让我补充一点。”林三酒将告示在手中展开：“不管是哈瑞农场几个字，还是广告，都是用好几种文字写的。我能认出的，只有‘哈瑞农场’、’Harry’sFarm’……剩下的除了日文法文之外，全是我连见都没见过的文字。”
“那么你们再看这张告示，不是很奇怪吗？这上面居然只有一种文字和阿拉伯数字。”林三酒转头看了看42号——他始终站在刚才的地方，一动没动：“……那是因为，写这张告示的人只是自然而然地用上了自己的母语；其他的文字，他没想起来，也根本不会写。有条件做这件事的人，只能是最早下到地洞里的人——也就是42号。”
“在咱们都聚集在那一个土室里时，哈瑞听起来很惊讶；当他接下来描述水珠的时候，举的例子也很古怪。他当时说这些水珠就像纸和笔一样，可以随身携带——可是这些水珠，明明就更像是橡皮球。”眼见42号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林三酒飞快地抢先说道：“哈瑞之所以没有明说，那是因为即使种子之间有人做出了妨碍他人的行为，他也是不能插手的，能做的只有隐晦的提示而已——这一点，我已经通过实验证明了。”
顿时有人发出了恍然大悟的一声：“你——昨晚——”
“对。”林三酒点点头：“我把你们和水珠之间唯一的通路给堵上了，但哈瑞却什么也没说。”
“当然，除了这个实验之外，我还有证据。”她抱着胳膊靠在了墙上，看着不远处的42号：“……第一个是42号记录下我的水珠时，所留下的字迹，应该和这张纸上的一模一样。如果我没记错，好像连纸笔都是他提供的。第二个嘛——”
在众人热切了起来的目光里，林三酒朝不远处的两扇门一挥手：“只要走进那两扇门后的土室，我想你们自然会看见里面的水珠了。”

第427章 逆转！
林三酒话音才一落，登时便有人冲向了大厅边缘的另两间门；她只是抱着胳膊，看了42号一眼，慢悠悠地跟在了最后。
42号也走了过来，面色如同岩石一般凝肃。
“没有！”
当先冲入第二间房的，是44号和47号二人，才进去没多一会儿，44号那对于男性来说略尖的声音便顺着甬道传了出来：“这里虽然也是一样的土室构造，但这儿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啊！”
林三酒一愣。
“第三间也是空的！”另一边也有人高声应和道。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便都投回在了林三酒身上；不远处，42号轻轻地“嗤”了一声。
“49号，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47号皱着眉头冷冷地问道：“刚才说得头头是道……”
奇怪了，按照季山青的分析，另外两间土室里明明应该有水珠才对——
林三酒万万没料到礼包的猜测居然落空了，一时间不由有些愣神；她赶忙几步走到那两间门前，正在飞速地思考着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的时候，忽然一抬眼，看见45号正从第三间门里走了出来，在她身后跟着的，正好是46号和48号。
真是的——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即使不用【意识力拟态】，她此刻也明白了。
“45号，”她扬声叫了一句，“第三间土室里也没有水珠吗？”
“没有，”45号很不满似的答道：“我说你啊——”
“你是亲眼看见没有的，还是听他们两人说土室是空的？”林三酒打断了她。
45号一怔，在她结结巴巴回应的同时，脸色已经逐渐变了：“是、是46号告诉我，土室里是空的……我看见48号也刚好从里头出来，那就没必要再往里走了呀……”
“第二间里也真是空的呀！”44号顿时叫了一句，“你不相信我们？”
“不，我想第二间的确是空的不假……只不过嘛……”林三酒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抬步便朝第三间门走去。
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但从她刚才朝众人望去的那一眼，已经足够说明她的意思了；她才一动，当即便有人跟上了，45号也急急忙忙地一转身——
“你们这群人啊……还真的有点烦。”
42号凉凉的声音，一下子止住了众人的脚步。
45号根本没意识到42号是几时无声无息地绕到自己身后的；这一回头，顿时惊得她连退两步，连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有意思——
在众人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里，林三酒的心里划过去了一个念头。
明明刚才还是一副沉稳严肃、十分可靠的中年大哥模样，可是此刻正蹲在门口的42号看起来，却不知道哪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就这一点点的细微改变，竟然已经叫他看起来判若两人——仔细一看，连他到底是不是一个中年人都说不好了。
当他眯着眼睛、抓了抓脸颊的时候，甚至有人不确定地问了一声“那是42吗？”。
42号闻言从鼻子里喷了一下气，脸上的表情如果实在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个大人终于不再耐烦继续在家看孩子了似的，毫无兴致地挑起了半边嘴角。
老实说，如果不是衣着没有变的话，恐怕连林三酒自己也不敢肯定这是同一个人了。
“真了不起，”她冷冷地看着42号，轻声赞叹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巧妙的伪装。只是换一个神态而已，你看起来就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了。”
“啪啪”两声清脆的掌声，从42号的手掌里传了出来。
“还是你识货，”他眯着眼睛笑道：“没想到我这点连个角色都拿不到的演技，在世界末日以后反而派上了用场……”
“真的是你干的？第三间土室里有水珠？”人群中登时响起了一个高高的男音，正是44号：“你还不快让开！”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又有人转向46号和48号质问道：“你们两个又为什么要撒谎？”
“还有，第二间土室确实是空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众人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很快声浪便在大厅里回荡成了嘈杂不清的一团；林三酒用力一摆手，见众人渐渐静了下来以后，这才呼了口气。
“只有42号一个人，是完不成这件事的。”她的目光从面前沉默着的三个人身上扫了过去，在46号光泽顺滑的头发上特意多停留了几秒。“……我想，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情侣，应该是跟42号一起来这儿的吧？”
48号原本就一直紧绷着的神色，在听见这句话时终于像弦似的断了——看起来他似乎刚想要说什么，却立刻被46号一把抓住了胳膊；在制止了他以后，46号转头冷冷地看向了林三酒。
在对峙起来的两群人之间，突然诡异地静了静；最后还是45号诧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49号，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大家不是说，第二间土室里是空的吗？”林三酒好像根本没在意自己把后背亮给了42号等人，若无其事地转身对众人解释道：“那是因为，第二间土室里的水珠早就已经被48号给搬出来了，此刻正在咱们眼前的地上摆着呢。我原本以为第二间土室里会放着第一间土室里的水珠，但却忘了42号是有容纳道具的。”
“什么？你怎么知道这是第二间土室的水珠？”43号显然糊涂了，想了一会儿才问道：“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分别。”
林三酒一笑之下，手里已经多了一张卡片。她将卡片朝众人晃了晃，说道：“如果只看水珠外表的话，我想你们也发现了，这些水珠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毫无差别的。但我很幸运——因为我正好有一个办法，能够把我找到的水珠都编上号收起来；我之前找到的24颗水珠，就从1到24编好了号码。”
“然而当我刚才将地上的水珠重新卡片化的时候，原本编号应该为1的水珠，却变成了25。”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人，笑道：“……这也就是说，我之前放在这的水珠，已经被人悄悄换走了。”
“你说换走——他是什么时候换的？”
“在我们将水珠都记录完毕、走回第一间土室以后，48号就开始行动了。”
“不可能啊，”47号忍不住轻声反驳道：“我们回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出来过了。格间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一旦他试图冒险走向门口，在高处搜寻水珠的人马上就会发现他的。”
“那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回土室去。”林三酒的目光落在了沉默着的48号身上。他是一个外貌平常得甚至有点丑的男人，连46号那一头柔顺的发质也没有，只有此刻额头上慢慢渗出来的汗渍——
“我们明明点过人数啊？”45号叫了一声。“当时一个也不少！”
“就算42号点数时说了谎，我也确确实实在土室里见到48号了，”47号随即附和道，“我是在换区域的时候看见的，46号和48号都在。”
在42号等人刻意的沉默下，另一边几人反倒不知不觉地担当起了反驳林三酒的角色，不得不说有几分奇妙。
“真的是这样吗？”林三酒笑了笑，也不着急：“说实在话，我也看见了48号。我当时不仅见他钻进了一个小格间里，而且正好瞧见他头发还在昏暗中闪着光……正是由于看见了那一头头发，才叫我起了疑惑；那明明是46号的头发，却带着48号的号码牌。我本来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转念一想，土室里那么暗，我们其实根本看不太清人，只能看见号码牌而已吧？再说，这两人为了能光明正大地避开大家目光，甚至不惜假扮成同性情侣——”
“你在说什么啊，号码牌一离身，48号不就死了吗！”45号捂住了嘴：“哈瑞明明强调过的！”
“是吗？那你弯腰试试看。”林三酒一边说，一边示范性地也弯下腰；写着49的号码牌顿时从她胸前垂直晃了下去，在空中一荡一荡。“在我们搜寻水珠的时候，号码牌本身，早就离开我们的身体无数次了……真正没有离开我们身体的，是绕在脖子上的这一条带子。”
这个说法显然震惊了众人，半晌才有人喃喃问道：“难道说……48号是把号码牌拆下来给了46号，自己只留了一根带子？”
48号突然冷笑了一声：“你拆一个我看看！”
“不，我想拆下号码牌是不行的。”大家都没想到林三酒先一口否认了这个说法：“或者说，只拆下号码牌是不行的。它和带子相连，一旦号码牌没有了，恐怕只有带子也不管用；但是有了这一个前提，却给了48号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们没忘吧？之前那一组可是死了一个种子的。”林三酒说到这儿，也隐隐佩服起季山青思维的敏捷了：“……那个种子的身上，按理说还有一个号码牌才对。”
“根据哈瑞的说法，在一个种子死后，会出现三种情况。一，假如种子是失去号码牌而被土地压死的话，那么他是不会管这具尸体的。二，假如种子没有发芽成功的话，也照样会慢慢烂在地里，不会被哈瑞挖出去——注意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个种子身上可是还有号码牌的。而只有最后一种情况，被污染水源毒死的种子，才会连人带号码牌一块儿被哈瑞挖出去。”
“上一组的种子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已经很清楚了。这也就是说，除了42至49这八张号码牌之外，这个土室中还有第九张——我想，最早下到地洞里来的42号，已经拿到了这张号码牌，把它交给了48号。当46号戴着两张号码牌进了土室的时候，48号一个人留在了外面，将第一间土室的水珠都收了起来，换成了第二间里搬出来的。42号所有的猜测，什么暗道啊、生长啊，都是为了拖延时间……为此他还特地藏了5颗水珠让我们发现。”
大厅中安静得如同墓地一样，足足有好一会儿工夫都没人说话。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终于有人迟疑地开了口。
这一次回答问题的，就不是林三酒了——只见42号忽然腾地站起了身，双手抱着头、“咔咔”地活动了好几下，这才叹着气说道：“49号不都说了吗，是为了让你们试毒呀！”
即使早就明白他脱不开关系，但当他亲口承认的时候，还是在大厅里激起了一阵杂音。
“我就直说了吧。”42号桀桀一笑，“只通过外表，是完、全不能分辨出哪些水珠受了污染的啊，这一点你们也发现了吧？当你们拼命在第一间土室里找水珠的时候，我就已经出来过一次了；那个时候我看过了三间土室，这才终于发觉了一个线索。”
“什么线索？”
听到有人这么问，42号反而笑着不吭声了，只将目光投向了林三酒——后者沉下了脸，叹了口气，这才轻轻说道：“……三间土室的构造、以及其中的水珠，排列分布是不是一模一样的？”
“没错！”42号一拍手，赞叹道：“真没想到，你这样看起来肌肉更发达的人也会想到这一步。你们想尽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却始终不知道怎么分辨水珠，那是因为唯一的提示被我藏起来了啊。”
这一次，甚至没有人顾得上表示愤怒。
林三酒板着脸道：“如果土室里排列不一样的话，你根本没有必要替换我们的水珠——而且，你之前执意要让大家分区找水珠也有点不自然；毕竟如果想要不遗漏，一个个格间找过去才是最保险的办法。我猜，你是把第二间土室里的水珠按照区域和顺序划分，重新分配给了每个人吧？”
“什、什么意思？”44号结结巴巴地问道。
林三酒叹了口气。“他把第二间土室的水珠分布记下来了……比如说，第一排第一间里有几颗水珠，又是按照什么顺序放在了我们的名下。由于所有土室的排列都是一样的，所以当我们尝出某一颗水珠是纯净的时，我们就知道在接下来两间土室里，同样位置上的那一颗水珠也是纯净的。”
42号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哈哈大笑，看起来仿佛畅快极了：“没错！”
“非常讽刺地，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一关的本质，确实是要八个种子齐心合力才能通关。”42号好像看不见越来越愤怒的众人，只笑着道：“由于水珠分布一样，那么也能得出三间土室中的水珠总数是在649颗左右——也就是说，纯净和污染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一。以大家的体质来说，完全能够承受得起这样的试错嘛。就算运气坏得不能再坏，也完全可以在体力耗尽前停下来——一个人手上污染水珠太多的话，那么另一个人那儿肯定就有多出来的纯净水珠。”
“说到这儿，你们也该意识到了吧？”42号眯起眼睛的时候，让他看起来有点像是某种犬科动物。“……我劝你们最好把那副表情收一收，从现在开始尽量讨我的高兴。毕竟只有我一个人手上有第二间土室的水珠排列分布记录，这可是你们最后一个找到纯净水珠的机会了。”

第428章 你说啥？！
“你说什么鬼话！”
42号的话音刚一落，立刻将43号给激怒了——与表情始终淡漠的47号不同，他的脾气显然很急——喊了一句“王八蛋！”，他登时就朝42号扑了过去。
只是身子才刚刚冲出去，他就被一只手臂给拦了下来。
43号抬眼一看，正好对上了林三酒琥珀色的瞳孔。
“你……先别急。”她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你看。”
“是啊，千万别着急。”42号嘿嘿地笑了一声，抖了抖手里不知何时拿出来的东西——它们随着动作发出了哗啦啦一阵响，众人才瞧清那是一叠照片。
看样子，他是用照相机记录下了第二间土室中的水珠分布。
“这一次也就算了，下一次再有一个人妄动，我就撕一张照片。”42号微微一笑：“五对三，虽然你们人数占优，但是等你们打到我面前来的时候，照片早就没有了噢。”
几乎是同一时间，众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43号狠狠地咬着牙，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头巾，最终还是没有动地方。
42号的种种神情，就像是一副副新的面具一样；在他眯起眼打量在场众人时，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叫他的外表一次次地迥异起来——明明五官没有变，但林三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以后，竟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也是时候让你们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了。”42号咧嘴一笑，露出的血红牙龈为他新添了几分残酷：“……现在少了一间土室的水珠，剩下的可就不够八人全部都发芽的了。在这儿，我们至少要淘汰掉三个人——那么，有哪几个人是非死不可的呢？”
众人一愣，还没回过味来，42号便继续道：“……哎呀，我就是这么善良的一个人，要我放弃谁都觉得有些不忍心。怎么样，你们有谁愿意主动牺牲的吗？”
剩下的几个人都沉着脸没有吭声，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因为投鼠忌器，谁也不说话了。
“如果没有人主动报名的话，那我只好勉为其难把这个责任揽过来了。这样吧，凡是不听从我吩咐的人，就不能得知纯净水珠的位置……怎么样？”
好几个人都张了张嘴，一脸不忿——然而最终依然没人出声。
42号满意地笑了一声。他慢悠悠地带着46号和48号走回了水珠方阵边上，戏剧性地一转身，双手一拍，兴奋地笑道：“啊，对了！不如你们几个就先替我们试毒吧——第一个吸收水珠的人，我保证他一个能够发芽的名额！”
他话音刚落，林三酒和另一个人影同时动了。
只不过她的目标却不是地上的水珠——迅速冲了上去，一把拽住了44号的后脖领，她厉声喝道：“所有人都别动！他需要我们试毒才能找出纯净水珠，只要我们不试，那他自己也发不了芽！”
“49号的话是没错，”42号懒洋洋地坐在了地上，像个老头儿似的捶打着自己的腿。“不过让我先声明一件事，即使这意味着同归于尽，我也是绝对不会屈服的。那么各位，你们是想与她合作、大家一起烂在地里呢？还是想跟我合作，争取到两个发芽名额呢？”
即使林三酒还有心想反驳，此刻也晚了——45号的身影忽然从另一边冲了出去，在44号拼命的挣扎扑腾里，她清脆地叫了一句：“我报名试毒！”
“好极了，”42号赞叹地鼓了鼓掌，“45号，你只要吸收了水珠，我就保证你可以发芽。那么接下来还有一个名额，就要看你们剩下四个人谁最听话了。”
一边说，他的目光一边着重在林三酒身上转了转。
紧紧地抿着嘴唇，林三酒一声也没吭。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在季山青的几种预料里，正好是最坏的那一个结果。
她松开了连声抱怨的44号，将他一把推到了一边，抬眼看了看另外二人。
43号的脸上余怒未消，被胡茬染得铁青的下巴线条，绷得紧紧的，显然是一时之间还接受不了这样的突变；47号却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淡漠样子，叫人丝毫也看不出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们可以再愣一会儿，等45号吸收完了水珠之后，就要轮到你们了。”42号笑眯眯地朝鹅蛋脸姑娘点头示意了一下，见她果然捡起了一颗水珠，随即又回头道：“……记住了，谁听话，最后一个名额就给谁。”
即使明知道42号是在拿胡萝卜吊着他们，除了林三酒之外的几人也不由都逐渐变了脸色。
“吸收！”45号这时恰好喊了一声，顿时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林三酒原本心里还起过一个“通过伪装反应来蒙骗42号”的念头，在看见了45号脸色后的下一秒，这念头顿时烟消云散了——身体在突然之间承受了一个月粒米未进的影响，那一刻的反应是根本伪装不出来、也瞒不住的。
刚才还线条圆润的鹅蛋脸，忽然之间便凹陷了下去，红润的气色如同退潮一样从45号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青黄黄的菜色，从她忽然干枯了不少的皮肤里透了出来。
重重地发出了一声“呃啊”，45号身体弓得像一个虾米似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晌，她才慢慢地直起了腰，看了42号一眼，又看了看下一颗水珠，开始犹豫了起来。
“继续啊，”42号像哄小孩似的鼓励她道：“一比一呢，你不会总是吸收到污染水珠的。”
眼见45号略略发抖的手果然再一次伸了出去，林三酒忙叫了一声：“等等！”
众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在了她身上。
只是试毒，45号是不太可能会死的——林三酒不担心她的死活，之所以出声叫住了她，全是因为自己不愿意42号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逞。
再不做点什么，等到大家都开始争那最后一个名额的时候，可就晚了！
只是现在再进行【意识力拟态】，根本来不及、也不可能；她眉头紧皱，连额头上都微微见了汗，一时间却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逆转形势——42号见状“哈”地笑了一声：“怎么？你是也想报名试毒吗？”
林三酒猛地像被电打了似的一个激灵，一下子有了主意。
她看也没有看一眼站在42号身边、等待下场似的44号，只是忽然回身大步走到了43号和47号二人身前，一挥手臂：“我代替他们两个人说一句，我们三个都不要你的狗屁名额。”
“诶，你怎么——”
43号吃惊的声音才刚刚响起来，林三酒便打断了他，头也没回地解释道：“你们听我说。从现在起，我们三个弃权！”
不知想到了什么，42号的面色猛地沉了下来。
“你们五个不是想发芽吗？那就去吧，祝你们好运。但是想拉着我们给你们试毒，门也没有。”林三酒狠狠一笑，“……缺了我们几个，只有44号和45号两个人试毒，恐怕不够用吧？那怎么办好？噢，对了——不妨你们三个也下场吸收水珠，怎么样？”
她的身后响起了不知谁的一声抽气，似乎终于也想到了这一点。
有了三个对自己心怀怨愤的敌人在一旁虎视眈眈，45号三人是绝对不会主动吸收水珠的——一旦吸收到了污染水源，体力衰弱了下去，到时还不照样变成任林三酒搓圆捏扁的橡皮泥？但若是他们也不肯试毒的话，那么仅靠44和45二人可就根本不够了……
“可是他们有五个人。”47号皱着眉，低声地说了一句。“万一来硬的，我们胜算很小。”
“不，不是五对三。”林三酒紧盯着42号微微一笑，“……现在是我们这边三人，和那一边的三人势均力敌；他们根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因为很有可能试毒的人数会不够。至于44号和45号，应该说他们正在观望形势才对。”
一听这话，42号“腾”地扭过了头。
刚才还在旁边搓着双手、一脸殷切的44号，虽然动作表情都没变，但不知何时身体已经悄悄地退出去了好一段距离，眼看着离48号越来越远了；他再一回头，只见45号也放下了刚才拿起来的第二颗水珠。
“如果要打起来的话，我还是先保存一些体力帮你忙比较好。”45号连忙强笑着解释了一句。
一见情况不对，便争先倒戈的两个人，可绝对不是能够一起战斗的伙伴——这一点，42号就算刚才没意识到，恐怕现在也非常清楚了。
唯一可虑的是，43号和47号这二人能不能始终与自己保持同一阵线。
不过林三酒怎么也想不出在这样的形势下，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投向42号那一边——再说，她之所以选择这二人，也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对42号余怒未消。
“你们违背我，难道是不想发芽了吗！”42号恼羞成怒地吼了一声，很显然被林三酒的这一下给戳中了弱点，一张脸都涨得血红：“要知道，只有我的手上才有记录！没有我的记录，你们就算联手也是毫无用处！”
“那又怎么样？”林三酒冷笑一声，“要怪就怪你自己，早早地把话挑明了要放弃三个人。现在，就让我们瞧瞧你打算怎么单枪匹马地找出纯净水珠吧？”
42号气得连喘息也粗重了起来，青筋一下一下地在脖子上跳；但他盯了林三酒半晌，却始终也没有出声。
“现在怎么办？”46号靠近了一步，轻声问道。
“我不——”42号刚想发脾气，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硬生生地扭转过了话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慢慢划了过去，他看起来似乎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戾气：“……你们这样可没有好处啊。顺从我，还有可能发芽；跟我对抗，可是死路一条呢。”
眼见42号的态度终于出现了裂痕，林三酒心里的底气已经足多了。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对46号和48号一笑：“……他已经是一条正在往下沉的船了。你们两个又何必非要呆在这条船上？只要你们肯带着记录过来，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人为之前的事找你们麻烦的。到时大家一起发芽，难道不比现在这样好？”
虽然明知那一叠照片在42号手上，林三酒却显然没有放弃这两个一直以来沉默地跟在42号身后的男人。尤其是48号，所有替换水珠的工作都是由他来完成的，他极有可能也有记录——
出乎意料的是，42号忽然大笑了两声，随即一扬下巴，神色间泛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你省省吧。事实是，没有了你们三个人，我们还可以想办法试毒；但没有了我的记录，你们根本没有任何生路。”
“我们三个就坐在这儿，你们想好了，就过来找我。”42号阴阴一笑：“说不定我会把名额直接给第一个找我的人呢。”
说罢，他果然带着46号和48号悠悠哉哉地坐下了。
正当林三酒有点担心其他人会不会被这番话影响时，47号却走近了，示意她和43号到大厅里另外一个角落去。
“我也看出来了，他只是在虚张声势，”站在离42号一行人远远的角落里，47号表情平静地说道：“……情况其实根本没有改变。他不可能在我们袖手旁观的情况下吸收水珠，但目前我们僵持住了，必须在八天之内把这个现状解决。”
林三酒皱着眉头扫了远处一眼，只见44号和45号也站在了另一头观望着，大厅里此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拨人。听着身边43号和47号低低的讨论声，她沉下了心思，专心思考起怎么才能拿到记录来——
也正是因为她想得太入神，差一点就错过了47号的一句话；突然意识到对方刚才说了什么之后，她立刻抬起了头：“你……你刚才说的，能再重复一遍吗？”
“我刚才说，”47号似乎微微有些诧异：“你们知道‘院长’是什么人吗？”

第429章 挖坑是一门好技术
“你……是听谁说起院长这个名字的？”林三酒愣愣地问道，一时间甚至忘了遮掩自己的惊讶——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转换了世界以后竟然又一次听见了“院长”二字。
“说起来，我也不知道。”47号理了理自己的长袍，面目平静地说：“……那个时候我们还在第一间土室里找水珠。我的那个区域里什么也没有，当我打算挪到另一个格间里去时，正好听见了有人在上方用气声交谈。他们很谨慎，声音放得特别轻，我虽然留意了，也只听见了‘院长’这个词而已。”
“什么乱七八糟的，”43号嘟哝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人按照职位来互相称呼？”
林三酒皱着眉头没吭声。
47号听见的“院长”，很有可能就是她在红鹦鹉螺中差点遭遇的那一个——但是，对方真的会因为自己，就特地追来这么一个情况未知的世界吗？虽然按照比例来讲，低等级的世界数量的确会比高等级的多，但……
“莫非你知道院长是什么人？”
47号平淡的声音一下将她拉回了神。
林三酒立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的神色仍然同方才一样，看不出来他到底想什么——“不，我也只是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奇怪罢了。”
……虽然有很多地方还没想明白，她还是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即在场众人之中，有一个人就是“院长”。
但即使这样，她还是有不少疑问。
假如院长出于某种原因追来了荤食天地，又恰好与她一起进了哈瑞农场的话，为什么还不动手呢？即使以前不知道她的外貌特征，只要拷问一下发签证的那个签证官，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难道说，院长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更重要的是……如果院长就在这儿的话，那么会是谁？
在红鹦鹉螺时，拿到签证以后她也曾经打听过关于这个人的消息。然而众说纷纭，光是对于院长这个人的外貌描述，她就听过了至少二十个版本，每一个看起来都比其他的说法更不可信；因此到现在，她连对方到底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不知道。
“我说，院不院长的无所谓吧，”43号对刚才的话题毫无兴趣，叹着气问道：“眼下我们难道要这么一直僵持下去吗？”
林三酒和47号互相看了一眼，一时谁都没说话。
——连43号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他无心的一句话，竟然成了接下来几天内的现况。
除了44号和45号二人会偶尔来一趟、交换一点没什么用的信息之外，大厅中的局势居然一路僵持到了第五天，始终也没有人让步。随着种子期剩下的时间越来越短，众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即使体力还没有开始衰弱，有如实质的精神压力，也像是巨石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而在所有人中，42号的状态又可以说是最糟糕的。
众人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想到他身上的容纳道具已经给了48号，用来收起了第一间土室的水珠。在这之后林三酒正好就已经出来指认42号的行为了——这也就是说，容纳道具还在48号身上，他根本没有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东西交还给42号。
这一点，意味着42号的记录照片只能带在身上——直到48号将容纳道具还给他为止。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分昼夜，每一分钟，都至少有一双以上的眼睛盯着42号，生怕错过了他拿出照片来的那一刻；由于时时刻刻被监视着，几天下来，42号眼下便多出了一片即使变换什么神色也无法遮掩的浓黑。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焦虑的样子似乎也有些……太过了。
明明没有吸收到污染水源，但他的皮肤却明显地枯败了下去，仿佛他承担着的压力比其他人要大好几倍似的——他的焦躁不安，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在迅速增长着。
“有点奇怪啊，”连有些大大咧咧的43号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低声对身边的二人道：“……42怎么了这是？难道他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吗？”
“他越来越沉不住气了，昨天一天，就找了44和45好几次。”47号声音冷静地说道。
“他这样也好，”林三酒沉吟了一会儿，这一次即使没有拟态季山青，她也想出了一个办法。“……让我试试我的法子能不能行得通吧。”
跟二人低声商量了两句以后，她站起身，大步朝42号一行人所在之处直直走了过去。
“你干什么？”一瞧见她，42号立刻像是被什么给扎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一双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全是血丝了。“……如果你是来道歉投降的话，空手来可不够。”
“噢？”林三酒一笑，走到离几人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四周看了看，居然盘腿坐了下来。“那我要带什么？”
42号一愣，望着她有好几秒钟都没能接上话。他慌忙抬头看了看远处，见43号和47号也是一副平静的样子，登时便明白了，立即回头朝林三酒吼了一声：“——你给我滚！”
“有本事就强迫我走。”林三酒笑容不变，手一转，多了一把【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我对我的身手还有点儿信心，就算我打不过你们，你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等你们一坐下我还会过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46号忍不住皱着眉头冷冷问了一句。
“不干什么，”林三酒百无聊赖地用刀尖挖着地上的土，没过一会儿就刨出了一堆小山似的泥。“我就愿意近距离地盯着你们，省得你们有什么小动作。”
三个人被她噎得一时都没了话。
42号刚要说什么，46号却正好先说话了，他随即闭上了嘴——“你要坐在这里也可以，”在那一头光泽柔顺的头发下，46号的脸上连一丁点动容也没有，像戴了一张面具：“……只不过让我先告诉你一句，我们的特殊物品很多，有一些正好缺人来试试威力。”
林三酒脸色一沉，腾地站起了身；她冷笑了一声，一脚将那小山似的泥土给踢回了坑里，飞溅起的泥点子登时崩了几人一头一脸：“你们尽管来试！”
“算了算了，”43号眼见这边情况一触即发，忙赶了上来劝住了林三酒。他瞥了42号一行人一眼，随即将她给拉了回去：“现在还不到跟他们斗的时候，我们回去再想想办法……”
林三酒沉着脸，在即将回去的时候死死地盯了身后几人一眼。
“……他们也快要支持不住了，”42号喃喃地轻声说了一句，“快了，快了。”
他话音落下以后，另两人始终没有应声；皱眉想了想，42号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转头朝大厅另一边喊了一句：“喂，44、45，你们过来一——”
“下”字还没出口，42号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化成了诧异的一声“咦？”。
他的异样顿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连林三酒也跟着转头望了过去。
45号女孩原本正靠在墙上打盹儿，被这么一喊，顿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她一抬头，正好对上了六双眼睛，当即便有些慌：“你……你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44号人呢？”42号烦躁地喊了一句。“那小子不会是进土室里去了吧？”
45号一愣，立刻转过了头——只是原本44号所在的那一处土地上，此刻空空如也，连片衣料都没留下来。
由于第一间第二间土室都是空的，进去也没有意义；而第三间中又是众人生存下来的最后一丝希望，不管是哪一方都不会进去乱动里头的水珠，因此大家都没有留意土室的入口——此刻44号忽然凭空消失，42号自然以为他进了哪一间土室。
“不会吧？”45号也有点儿慌，“我早上还看见他了呢，在那边活动身体……喂，44！你在不在！”
她打开第一间门，探头进去喊了几声。
在一室七人的屏息等待下，第一间门后的甬道静静的，没有传来半丝回响。由于42号一行人与林三酒一行人仍然对峙着，谁也不愿让对方进土室里去，因此只能由45号一个人进去找了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以后，45号的一张鹅蛋脸才再次从门后探了出来，比刚才看着要苍白了不少。
“没人，我看了，里面根本没人。”她声音有点颤地说道。
“……你去第二间看看。”42号命令了一句。
第二间的构造与第一间一模一样，45号花的时间却比上一次长多了；只是这一次直到她出来的时候，依然没有发现44号的踪迹。
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第三间土室是最后一间了，里面的水珠也是他们生存下来至关重要的关键……
不过好在叫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是，第三间土室里也仍旧没有半个人影——在确认了水珠没被动过以后，七人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奇怪，种子是不能离开地洞的，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43号一脸纳闷，“这个地洞就这么大，也没有暗道……那小子是怎么离开这儿的？”
林三酒咬着嘴唇，眉头紧皱。
一旦进入副本以后，不按照副本要求完成任务，是没有办法中途退出的——除非有【副本脱离镜】那样的特殊物品。莫非44号手头上正好也有这么一件珍贵道具？
这可能性虽然不是没有，但实在很低。
即使还在对峙着，土室中的众人也陷入了一片隐隐的无措和茫然里。在一片低低的、杂乱的交谈声里，林三酒退后了几步，靠着土墙站住了，静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44号没有离开土室。
林三酒忽然浮起了这么一个非常肯定的念头——这到底是直觉，还是她想起了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好。
而且，除了44号之外，还有另一个原本应该在、却不在了的东西……
她正思考得入神，无意间一抬眼，正好看见大厅另一边，42号一行三人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好像42号情绪还有些激动，正在不断地冲另两人摆着手，仿佛是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似的。
从发现44号不见了开始到现在，也有两个多小时了……想到这儿，林三酒嘴角慢慢地挑了起来。
耐心地等了一会儿，42号一行人看样子似乎也把该说的都说完了。42号不断摆动的手和肩膀，都放了下来，几个人也站开了一些；眼看他们刚刚转过身、似乎是打算走回来坐下时，林三酒猛然脚下一蹬，身体就如同雷鸣闪电一般迅捷地扑了出去。
“她突袭！”48号一声高叫，跌跌撞撞地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与此同时，42号冷笑一声，一挥手臂便也迎了上来——
只是他骤然展开的手臂立刻便扑了个空，42号脚下颇有几分狼狈地刹住了，这才没有冲过了头；他回头一看，只见刚才那个气势还好像要上来拼命似的女人，居然不知何时避身让了过去，此时正蹲在一旁的地上，手里还握着一把土。
“你既然想主动找死——”42号眼睛都红了，好像想把憋的一肚子气都撒出来似的；只是他才一动步子，林三酒却轻巧地几个后跃，远远地退了出去。
“脾气怎么这么大？”她朝对面脸色阴沉的三个人笑了笑，泥土从她掌心里扑簇簇地落了下去。“……还记得我刚才挖的坑吗？我好像不小心把一个东西忘在里面了，刚才只是去拿回来而已。”
棕黑色的土壤颗粒很快就像冰淇淋一般消融在了她的手里，露出了底下一张被染脏了的卡片。
【你怎么能把我埋进土里？日记卡委屈地问道】
卡片上写着这么一行让人不知所云的句子。
“现在让我看看，你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吧。”林三酒抹掉了卡片上最后一丝泥土，笑着说道。

第430章 好视力很重要
对于季山青来说，“荤食天地”真是一个挺惬意的地方。
随着“哗啦啦”一阵塑料袋响，一只白净纤瘦的手从一个薯片袋子里掏了出来。指间除了四五片脆黄的薯片之外，红润的指甲盖上还泛着新鲜的油光；一把将厚厚一叠薯片都送进了嘴里，听着牙齿间清脆的“咔嚓”响，盐和洋葱交融的鲜味蔓延开来，叫季山青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不管是已经过期了的、还是吃了会得精神病的食物，对于礼包来说，都是难得可以吃的美味——因为给他吃饭纯属浪费资源，所以林三酒以前轻易不肯给他吃东西——更别提来到荤食天地以后了。
自己到底是靠着什么能源活动的，是一个季山青也提不起兴趣去想的未解之谜；不过他对食物的热爱，确实不比任何一个正常人类少。
抱着一大包零食趴在窗户边，他一对腮帮子鼓得跟塞满了草的兔子一样，一边嚼一边朝外头哈瑞农场的方向张望。
虽然明知道林三酒短期内是出不来的，只不过季山青现在也实在没有什么事可做。
头几天，他还将附近楼里所有的衣物都翻了出来，一层又一层地缠在了身上，活生生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波西米亚人；然而几天下来，这周围连一个人影也不曾出现过，他的警惕性也就懈怠了。
“末日世界还是挺悠闲的嘛。”对地洞内情况一无所知的礼包，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抓了一把瓜子，又懒洋洋地将目光投出了窗外。
……这一次，哈瑞农场的门口正站着一个人。
季山青一愣。
他刚才那么一低头的功夫，绝不会超过两秒——刚才哈瑞农场附近一片区域里别说人了，连个活物都找不见；可就在这么短短的一眨眼功夫里，门口已经忽然十分突兀地多了一个人。
早上的雾有些浓，加上离得又远，透过白蒙蒙的空气，即使季山青使劲眯起了眼睛，也只能看清楚一个隐约的瘦长轮廓，像一个小火柴棍似的，远远地立在街道边上。
“是也想进副本的进化者么……”他在心底咕哝了一句，目光仍然流连在那人身上，一边将一只瓜子放在了牙齿间。
随着瓜子壳“咔”地一响，远方那个小小的人影猛然唰地拧过了头——下一秒，仿佛连白雾都消散了下去似的，季山青正好对上了那个人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眼底一片莹黄，瞳孔细细长长，如同蛇眼一样。
礼包一惊，忍不住腾地就站了起来，零食哗啦啦地洒了一地；连从窗边退开了几步，他这才想起自己此刻正在几百米外、三十层的高楼上——对方就算感官再敏锐，也不可能听见或者看见自己的。
……那么，那个人就有可能也在查探附近的环境。
季山青定定神，随即从窗户一角小心地朝外探了探。刚才那人已经转过了身去，似乎果然没有发现他，此时正抬步走进了哈瑞农场。
只不过礼包想了一会儿，还是有些忐忑。毕竟林三酒不在身边，以他的武力来说——不，他的武力根本就等于没有，还是别冒险的好。
拿定了主意，他连忙将地上的零食收拾了一下，从消防楼梯下了几层楼，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假如那个人真的看见了他，那么现在离开这栋楼就成了最不智的办法了；而刚才自己被看见的位置附近，反倒成了对方很容易忽略的盲点。
这间办公室在末日到来时，或许遭到了精神病人的攻击，墙上、地上、办公桌里，到处都留下了被斧子砍过的深深痕迹；落地窗全都了没了玻璃，大片大片的血已经干涸成了黑色，残尸在封闭空间里闷了两年以后发出的一股怪味，熏得季山青浑身难受地站在门边，什么都不敢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当”的一声响，从另一侧的走廊深处里轻轻地响起来，又迅速消失了。
季山青浑身一紧，忙尽量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玻璃门，从门边探出了一双眼睛。
……等了一会儿，走廊里仍然安安静静的，好像没有人在。
壮着胆子，季山青这一次把脖子伸长了一点。
走廊里早就没有了灯光，只有尽头一处小窗户里透出了昏白的光线。仔细地等了一会儿，那一声“当”又响了起来——这一次，礼包终于看清了发出声响的东西，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原来是有一根铁链不知怎么垂在了窗户旁边，一旦有风吹过，就会清脆地撞击上窗框。
“真是自己吓唬自己。”他拍了拍胸口，轻声说了一句，将身体收了回来——办公室里依然像刚才那样空空荡荡，一片狼藉。
……除了那一条刚刚从落地窗外伸进来的手臂之外。
在季山青僵硬的目光里，一双莹黄色的蛇眼从窗外升了起来。男人顺着窗框爬上了地板，朝他桀桀一笑：“……这位小姐，你是一个人吗？”
就在礼包倒抽了一口冷气的同时，林三酒也被面前的景象惊得猛然一闭眼——下一秒，她的脸上顿时被迸溅了一片热热的血点。
感觉到温热的血珠顺着自己的脸颊滑了下去，她这才在一片震惊中睁开了眼睛，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半晌也没反应过来。
42号的人头“骨碌碌”地一路滚了出去，厚厚的土很快就覆盖住了他头颅上的断口，替他止了血；然而像喷泉似的还在咕咚咚朝外冒着血的身体，却“咣”地一下重重砸在了地上，激起了一地尘土。
从42号倒下去的尸体后，露出了一脸血红，却仍然表情平静的46号。
“不行，”他低头朝着42号的尸体轻轻说了一声，“……你是知道规矩的。”
在几秒钟之前，当46号忽然走近了42号身边时，林三酒仿佛隐约听见他说了半句“再给我个机……”——只是话还没能说完，他的人头便已经被一道灰影扔下了肩膀。
“你、你这是做什么？”一时间除了震惊之外，林三酒竟然对46号产生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愤怒：“你们不是同伴么？”
“当然不是了。”46号看了她一眼，好像很奇怪她的说法似的。当人头落地时，他杀人砍头的凶器也就瞬间消失在了空气里，快得连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他的考验失败了，就得死。”
考验？
林三酒心里闪过了这两个字，却一句也没问，只是忽然脚下一蹬，便朝后飞速退了出去——她已经意识到了，答案就在手里的日记卡上；如果对方不惜要杀人来维持秘密的话，那么他肯定也会对自己——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的46号却没有追上来，只是盯着她笑了笑。
“别跑呀。”一边说，他一边弯腰从面前的尸体裤兜里掏出了一个什么。直起身，46号笑着朝林三酒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拿你手上的卡片，跟我交换这个，怎么样？”
林三酒一愣。
46号手上的，正是一叠照片——从那隐约的图像看起来，正是土室之间水珠的排列分布图。
“不仅仅是水珠的分布而已，”在这一瞬间边抓住了所有人注意力的46号，仿佛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似的，语气肯定地说道：“……只要你同意交换，那么我和48号都可以参与到试毒中来，全程听你们的安排。”
林三酒身后顿时响起了一片杂音——她紧紧握着手里的卡片，从来没有过这么渴望地想知道卡片上的内容。
“不过让我事先声明，”46号沉下了声音，慢慢地说道：“这个交易，仅仅在你没看卡片内容前有效。只要你抬起手，哪怕只是看了卡片一眼、半秒钟，这个交易也就失效了——没办法，即使这意味着我和48号不得不面临一点麻烦，我也必须把你们全杀了。”
“49，你还愣着干嘛呀，”45号略嫌尖锐的声音立即激动地从后方传了过来：“这个交易能把大家都救下来！你快把卡片给他吧！”
林三酒咬紧了嘴唇，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样？”46号歪头问了一句，柔亮的头发从他的额头上滑了下去，沾上了几点血。
“就……就算是我想跟你做这笔交易，”半晌，林三酒才出声了。不管42号一行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眼下从这个困境中脱身出去才是最重要的；虽然非常艰难，她还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也有我的难处。”
“哦？什么难处？”
“你大概以为这是一个特殊物品，”林三酒有意将日记卡亮给他看了一眼，果然见46号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看来这卡片上的内容对他确实十分重要；她收起了卡，自己目不斜视地说：“但其实这是我的能力，我没法就这么把它交给你。”
46号“唔”了一声。
在45号“什么？”的惊叫里，他一手托住了自己下巴，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林三酒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早就做好了他下一秒就会突然发动袭击的准备；只是过了好一会儿，46号却笑眯眯地放下了手，朝她说道：“……这真是有趣的能力啊。”
林三酒抿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但是世间所有的能力，都一定会有限制，这一点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46号虽然五官平淡，但笑起来时却有一种异样的冷漠和温柔，看起来让人禁不住想避而远之。“你这个能力的限制是什么？”
“我说了，难道你就会信？”
“恐怕你也是不愿意说吧。”46号一耸肩，“无妨。你这个能力应该是记录周围一定环境中所发生的事件和谈话用的，看你特地跑到我们旁边来埋下它就知道了，它的作用范围恐怕很有限……不超过十米吧？”
林三酒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什么也没说。
日记卡似乎不一定随着【扁平世界】升级而升级，至今的记录范围仍然是五米。
然而她的沉默对于46号来说，已经等于是肯定了。他笑着道：“如果它的记录时间够长的话，你也不会这么着急要把它拿出来。再放个几天几夜，说不定我们还会说些更加了不得的东西，被它记录下来……所以第二个限制，应该是时间。”
没错——三者已中其二。
“只要知道有了时间限制，那么就好办了。因为一旦时间上有了限制，就说明了你这张卡片的‘独一性’——也就是说，不能收回一张再放一张新的，否则时间限制等同虚设。既然卡片是唯一的，那么接下来就可以推断出两种最有可能的特性。”
“一，在记录了一段时间内的事件后，必须要让卡片冷却一段时间再用，而旧记录在冷却后依然可以看到。但是，我认为这一点不太可能。”46号看着她，接着笑道：“……我的钱，都押在了第二种可能性上。那就是在记录时间满了之后，你必须回收卡片、清空内容，下一次再继续使用。”
即使对方的声音自始至终都是平平淡淡的，仿佛在唠家常似的，林三酒却依然能够感觉那一双刘海后的锐利视线，一秒也没有从自己的脸上挪开过。即使她已经冷下了一张脸、尽力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表情，但当46号忽然慢慢地弯起了嘴角的时候，林三酒便清楚了——
46号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也知道林三酒对此已经心知肚明。
“那么接下来就简单了。我把照片放进你的手里，你一手举起卡片，在我面前把内容清空。”46号大概是瞧见了她在这一瞬间露出的警惕，立刻又笑了：“你不放心我也可以，那么就由48号把照片交给你，我在后面看着就行。”
在这三个人之中，48号的战力不知为什么非常低——这一点，在刚才他面临突发状况时就能看出来；人在遇到危险、或者以为自己遇到危险时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是根本伪装不出来的。
林三酒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可以，”她带着几分不甘愿地低低应了一声。“就由48号来吧。”
见46号果然将照片交给了48号，自己远远地退了出去，林三酒这才开启了【防护力场】，充满戒备地走上前去。按照说好的，48号将照片递了出来，林三酒左手虚空放在照片前方却不碰它，另一只手举起了日记卡，将背面朝向她自己。
“那么，我清空了。”
林三酒的目光根本没有侧向日记卡的方向，只是牢牢地盯着48号。
……接下来的过程没有出任何意外。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那一叠照片按照计划好的那样，被顺利地送进了林三酒的掌心里；当照片入手时，她还特地检查了一下，见这叠照片果然还带着被42号甩过的折痕，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给你照片，也是为了我们本身的利益，我没有必要骗你。”46号微笑着说道，“毕竟接下来，还要一起合作过关呢。”
“是啊。”
仅仅是交易了一次照片而已，但林三酒的背后却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了，定了定神，这才强迫自己冷静地应了一句。
“来，既然42号现在已经不在了，那么我们就没必要敌对了，可以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在46号的招呼声下，大厅内的其余几人，终于犹犹豫豫地靠了过来。
林三酒没有出声，有意落在了人群的最后方，目光拼命地在身边搜寻着幻觉中的人物。
她刚才最后冒险做的努力，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在这儿呢。”当薛衾温柔地在她耳边说了这么一句时，林三酒猛然呼了口气。
……当日记卡被放在了48号眼前的时候，借着大厅中众人拿出的光源，他曾经仔细地看过日记卡上的内容——甚至还因此变了脸色。
这也就说明，日记卡上的文字被映在了他的瞳孔里。
靠着一双肉眼，想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分辨出他瞳孔中的倒影写的是什么，几乎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所幸，她还有意识力。

第431章 总算是顺利发芽了……吧1
吸收水珠这个过程，顺利得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
根本用不着拟态季山青，也用不着46号进行任何分析，在43号对照着照片、一连试着吸收了几排的水珠以后，大家就发现了纯净水珠的分布规律：如果前一个格间中的水珠数目，在套用过加减乘除后都没法得出下一个格间的水珠数目的话，则前一个格间里的都是污染水源——一旦找到了规律之后，众人都觉得这一关简单得叫人哭笑不得。
很显然，哈瑞根本没有在第一关里为难种子的意思。
这么一想，倒也很有道理——毕竟作为一个农夫，他当然希望发芽的种子越多越好，没有反而横加阻拦的道理。
这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因为42号在中间搅了这么一个局的话，只怕事情根本也不会发展到一死一失踪的地步；于是42号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成了一个横亘在众人心头的疑团。
只是虽然人人都是一肚子不解，却都像约好了似的，谁也没有问出半个字；一个个像是已经忘记了42号似的，若无其事地依次吸收完了四十颗水珠。
正是因为差点泄了密，42号才会血溅当场、尸首两处的；大家都见识了46号狠厉的手段，也见识了他为求保密的决心，自然不会有任何人试图去挖掘这背后的秘密。
……除了林三酒之外。
“48号的目光停留在日记卡表面的总时长约为4.2秒，”此时在林三酒耳边喃喃响起、如同情话一般轻柔含糊的声音，正来自于斯巴安——不知为什么，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功夫，负责说话的人却换了好几个：“……他在看过了第一行和第二行字以后，就跳到了日记卡中央的部分，在那里停留了大概2.6秒左右。”
难以想象，这些信息竟然都出自于自己的潜意识——林三酒还记得自己当时紧盯着48号时的状态。
即使她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了48号的眼睛上，连对方的根根睫毛都瞧得一清二楚——但她能察觉到的，依然只有对方的眼珠快速地来回颤动了好几下、瞳孔里映出了一个影影约约的长方形白色影子，仅此而已。
“然后呢……？”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问道。
“由于他的瞳孔颜色偏深，所以日记卡上的文字倒影，有许多都看不清楚。加上他并没有将整张卡片都读完，只是跳跃着看了几行字而已，因此整理出来的信息也都是破碎的、断断续续的。”
像是打预防针似的，回楚燕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说道。
“你说吧。”林三酒早就习惯了一句话听到一半时就变了音、幻觉中人物也变成了另一个的状况，因此表情一点儿也没变——在她身边来回走动的众人，甚至压根没有察觉到她正在进行一场对话。
只有46号，会偶尔朝她瞥上一眼。
“从第二行开始，那些字分别是PM、4、说、计划。”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林三酒一时间仍然被无法控制的失望给牢牢笼罩住了。
PM应该是日记卡的计时，4是某个人的编号，至于说和计划这几个字，对她而言毫无帮助。
“这信息也太少了——那么下一行字呢？下一行字是什么？”林三酒缓了几秒，忙在心里又问了一声。
只是这一次随即响起的不是回楚燕的声音，反而是哈瑞——她一愣之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广播给所有种子听的公告：“恭喜大家都成功吸收了四十颗纯净水珠！那么，现在请各位种子随意进入任意一间土室，并且攀爬到格间最顶层。每间土室内的种子数量不作要求，请在十五秒内就位。十五秒钟后，诸位即将开始发芽期，未能成功就位的种子，将无法发芽。”
十五秒——这个时间也就将将够他们走完甬道的，更别说攀着格间边缘、一格一格地向上爬到最顶层了。
众人一下子不由都有点慌神，忙忙乱乱地一边抱怨“这么点时间怎么够！”，一边纷纷冲向了大厅中的三间小门。
林三酒自然也再来不及问了，抬腿便朝第一间土室跑了过去——同样也朝着那儿冲了过去的，还有一个包着头巾的背影，正是43号。只不过由于他是第一个试毒的，在众人发现规律之前一连吸收了好几颗污染水源；此刻他脸色青黄、气喘吁吁，才顺着甬道跑了几步，腿便一软，险些坐了下去。
“快走！”林三酒朝他喊了一声，一把攥住他的后脖领提起了他的身子，单膝一弯，就将43号拦腰扛了起来。“我把你带进土室里去，那之后可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43号似乎喘息着应了几声“好”，她也没太听清楚——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秒了，一时之间，她的耳朵里全是奔跑时灌进来的风声。
一路跑进土室，林三酒匆忙将43号给塞进了第二层的格间里以后，自己才手脚并用地飞快向顶层爬了上去——一边爬，她一边左右看了一圈，发现这间土室里只有自己和43号二人而已；也不知另外几人都是怎么挑选土室的。
大概是因为刚才歇了几秒钟，43号现在好像也有了一点儿体力；在她回头匆匆一瞥时，见那个系着头巾的身影也正跟在身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倒数最后五秒，五。”哈瑞响亮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惊了二人一跳，清晰地回荡在土室里；此时林三酒距离顶层，只剩下一个格间的距离了，而43号离她脚下还有好一段距离，上气不接下气的粗重声音，连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四”字响起时，林三酒的手指一下子扒住了最顶层的格间边缘。
“帮帮忙，拜托了，”43号虚弱的哀求声从脚底飘了上来，“我实在爬不动了——”
林三酒一咬牙，连头也没低——她仿佛充耳未闻一般，借着手臂一撑，身体便跃上了顶层那一条半人宽的土道。
“四！”
“我真的爬不动了，”43号依然死死地扒在她下方的格间上，在见她已经登上了顶层，虽然口中还在恳求，但眼睛里已经充满了绝望——他低声嘶吼了一声：“求你了！”
……与其说他是在呼救，倒不如说是在发泄恐惧。
林三酒的嘴唇咬得都白了。
43号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世上是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再返身下来的；他手指深深地陷在泥土里，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到，只能颤抖着嘴唇发不出声音来。
“三”的倒数声，和一声脆亮的“抓住它！”，是同一时间响起来的，惊得43号浑身一震。他刚一抬头，就看见一条黑影从上方落了下来——
“我尽量拽你上来，快！”林三酒吼了一声，随即便感觉手上的【女奴的捆缚绳】重重一沉；要不是她早将脚插进了土里，这一下非得被拽下去不可——死死地咬着牙，她连额头上都爆起了青筋，一下一下地往回拽【女奴的捆缚绳】。
倒数第二秒，快得好像连眼睛都来不及眨就滑了过去；当哈瑞的“一！”出口时，43号的头巾已经在林三酒的视野里清晰了起来，但是想将他整个人拉上来，已经根本来不及了。
43号仓促而含糊的声音，隐约不清地从脚下响了起来，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但林三酒压根也不想去听，只是怒吼了一声“别放手！”，随即运起全身力气，猛然双臂一振——
虽然跟全盛时期的体力无法相提并论，但当她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的时候，【女奴捆缚绳】终于还是按照她所想的那样，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弧度——43号的身影，“咚”一声重重地被甩上了土道的另一边。
“发芽了！”几乎是与此同时，哈瑞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还不等林三酒喘上一口气，脚下的土道已经“轰隆隆”地震了几下，接下来竟像是被什么给托住了似的朝上升去；她连忙蹲下身子，在不断剧烈的摇晃里稳住了身体。慌乱间她抬头一看，见43号也趴在地上紧紧抱住了土道边沿，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作为质素优秀的种子，你们现在已经成功发芽了，”哈瑞宣布道：“……但是不得不说，种子期的考验，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而已。”
伴随着他的话音，土室的天花板隆隆地打开了一道缝，扑簇簇地如同下雨一样落下了无数的土块。刺眼的白亮光芒顿时从头上洒了下来，林三酒的眼睛早已适应了土室里的昏沉，突然被强光照亮了视野，叫她一时间只能眯着眼，张都张不开。
在脚下土道的不住晃动下，她感觉自己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直到一股清新的微风忽然间吹过了她的面颊时，天光透过她闭起来的眼皮，在原本黑沉沉的视野中染亮了一片橘红。
……林三酒几乎都快忘了外界空气是什么味道的了。
一点一点慢慢地睁开眼睛，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远方碧蓝如洗的天空。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田地，大地不知何时已经再次合拢了。此时她正站在高悬于地面、长得像立交桥一样的一条“土桥”上——看样子，正是刚才地洞里的那一条土道。
林三酒浑身上下，包括头发间、指甲缝，都被厚厚一层泥土给盖住了，当清风从她的身上拂过时，她鼻腔里闻见的全是自己身上浓重的土腥味。
再一抬眼，离她大概一百来米远的另一头，也立着一条土桥；在那道桥上，也同样站着一群灰头土脸的人，仔细一数，正好是四个，显然正是45号到48号——想不到那四个人竟然都进了同一间土室。
此时那四个人显然都还没注意到她，只愣愣地盯着另一个方向。林三酒顺着他们的目光朝远方一扫，登时也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了。
在她视力所及的范围内，在田地的另一头，此时正摆放着一双巨大的……鞋。
即使以林三酒的身高来说，她的个头大概也只能够着那双鞋的鞋头而已；仰着脖子这么望过去，在小山一样的鞋带之上，还有更壮观的两柱阴影，如同撑起了天似的，笔直地伸进了天空里——再往上，就被云朵遮掩得什么也看不清了。
“刚、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了，”43号劫后余生之下还微微发着颤的声音，从土桥另一边响了起来，叫林三酒一下子回过了神。他喘着气从地上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算扔在这儿了。”
“我也不希望看见无谓的伤亡，”林三酒朝他微微一笑，“……再说，恰好又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43号似乎也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只是连连点着头，仿佛犹豫了一下似的，他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又低低说了一声“谢谢”。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要我们干什么？”林三酒也不愿意总把这件事挂在嘴上，随即转开了话头，目光朝四周望了一圈。“……那双鞋又是怎么回事？”
就像是听见了她的问话似的，哈瑞的声音忽然响亮地穿透了空气——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在地洞里时还要大不少，震得人耳朵都发麻：“祝贺大家，你们都成功进入了发芽期！”
看样子，声音居然像是从那对鞋的方向上传来的。
“现在让我为大家解释一下发芽期的注意事项。”哈瑞隆隆地说道：“第一点，希望大家注意，不要走下自己所在的土桥。你们在发芽期内需要的水分、肥料和营养，都会通过土桥输送到你们的身体里去……啊对了，如果脱掉鞋子的话，体力或许会更快恢复噢。你们现在的状态，就相当于被种在了田垄，也就是土桥上；一旦你们走下土桥的话，就会被视为你们作为植物的根系被拔出来了，也就是说——立刻死亡。”
在这儿他恰好顿了顿，林三酒听见自己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新生的植物嫩芽，往往会招到许多虫害；但是因为我希望能够种出纯天然、无污染的植物，所以我是不会主动喷洒杀虫剂的。你们的发芽期也同样是十天，想要成功进入下一阶段的话，就必须从这十天的虫害中生存下来。”
……虫害？
林三酒皱起了眉头。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见过什么虫子样的东西；不过不管“虫害”是什么，只要是能用武力解决的问题，那都不算是太大的问题——
“对了，因为你们现在是植物嫩芽，所以于情于理来说，你们都不能动用武力。”哈瑞的提示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能用武力？”林三酒一愣之下，立刻听见了从对面那座桥上传来了45号惊讶的一声。
“你们见过农场作物打虫子的啊？”哈瑞无辜地反问道。
也是——这个副本总在意料不到的地方特别真实。
“那我们要怎么避免虫害？”46号扬声问道。“虫害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虫害当然就是虫子来啃食你们了。只不过在被虫子啃咬了以后，你们除了会受一些皮外伤之外，更重要的是会损失一部分体力——嗯，大概也是相当于一个月没吃饭的体力损耗；不过你们在发芽期的同时也在增涨着体力，所以情况应该不会演变得太糟糕。至于怎么避免……这么说吧，你们现在按照所选土室，划分成了两组，每组中每人都有一次跟虫子对话的机会。好好利用这一次机会，使自己逃离虫害吧！”

第432章 与礼包为敌？
在哈瑞的声音消失了好一会儿以后，众人才意识到规则介绍居然这就已经说完了。
远方那双巨大的鞋仍然屹立在天边，一动不动，只是再没有了声响，似乎昭示着发芽期这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咱们现在怎么办？”
隐隐约约地，从另一道土桥上传来了48号的问话声。
见那一道桥上的四个人凑在一处，低声地交谈了起来，林三酒也呼了一口气，走到43号身边不远处坐下了。
由于土桥两边像护栏一样立着两道矮墙，这一坐下来，顿时远处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地洞里时由于光线昏暗不太清楚，如今到了日光底下仔细一看，林三酒才发现43号被泥土覆盖下的脸，要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一些。她一直以为是泥点子的东西，原来是一个小小的黑色鼻环；在43号左边的脖颈上，还布满了一片图形奇特的刺青，一路延伸进了衣领。
在听过了哈瑞的规则以后，他早就把鞋脱了，此时将污渍斑斑的一双脚按在了土地上；见林三酒走近坐下了，43号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一下：“……我想快点恢复体力。”
林三酒点点头：“怎么样？”
“不知道，”他皱起眉头，望着脚下道：“……我也说不好到底是真的恢复了一点精力，还是我的心理作用——或许是因为刚开始，感觉太微弱了。”
“原来你也是，”林三酒拍了拍身上的土，“我以为是因为我还穿着鞋子，所以效果不大呢。”
“真希望害虫别太早出来啊。”被她救了一命之后，43号的态度一下子拉近了不少：“……你能不能想到，这一关到底是要咱们干什么？”
林三酒也一样毫无头绪——她当着43号的面，不好开启【意识力拟态】，再说如今信息太少，就算拟态成了季山青，她觉得自己也未必能分析推断出个什么结论来。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眼看着过去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害虫的影子，43号的精神却渐渐地疲倦萎靡了下去。
“之前折腾的厉害，我有点支撑不住了，”他朝林三酒低声道：“你看我们轮流休息放哨行吗？”
“行，本来也没必要两个人都盯着。”林三酒一口应了下来——她正好也需要一个独处的机会：“你休息一下，我四处走走。”
看天色，此时大概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虽然抬头时觉得日光仍盛，但渐渐淡下去的天空边缘，正隐隐暗示了黄昏的靠近。
在还算明亮的天光之中，方丹整个人看起来却依旧像是泡过水了的老照片一样，模样暧昧而含糊。
“现在可以告诉我剩下的信息了吧？”林三酒面不改色地微微动了动嘴唇。
“……当然。他在卡片中央部分停留的时间比较长，所以整理出来的东西也比之前多一些。”方丹好像仍旧套着那一身略嫌孩子气的睡衣，表情轻快：“喏，有趣的地方就在这儿呢，你听着啊。”
“这一行的文字是，难得的、试炼、女进化、PM、46、最后一个、不缺候选人。”
能从一个人的瞳孔里提取出这么多信息，的确已经算得上很惊人了；然而这些词，离一个完整的句子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林三酒深深叹了一口气，试图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文字都拼在一起。
PM和46，可以看作是前半句和后半句的分水岭；前半句极有可能是42号说的，后半句应该是46号说的没错了。
46号说过，这是一场试炼……那么，难道说这是一场“很难得的试炼”？跟“女进化者”又有什么关系呢？后半句似乎还好理解一点，虽然不知道“最后一个”是指什么，但大概是在说这场试炼不缺候选人，42号并不是唯一一个。
“下一行字是什么？”林三酒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PM、46、寻找、同时、PM、42、不公平。”
这短短的一行字里出现了两次PM和号码，占了几乎一半的信息量——但林三酒还来不及沮丧，脑海里就忽然浮现出42号背对着自己，正朝46号和48号一下下挥舞着手臂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看起来简直异样地激动……
再联系起最后“不公平”三字看来，显然他是在朝46号抗议着什么——他所抗议的，想来就是46号所说的含有“寻找、同时”这两个词的句子了。
“这么一来，虽然具体细节还不清楚，但我起码知道了一个大概轮廓。”林三酒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借此整理自己的思路：“嗯……首先这是一场试炼，目的是什么、谁举办的，都还不清楚；只知道42号是候选人，而46号像是考官……48号扮演的角色未知。42号并不是唯一的候选人，他与46号之间闹出了一点什么矛盾，或许因为本来就产生了争执，所以在我表明我已经记录下来了他们的谈话后，他一下就被杀了。”
林三酒觉得自己的整体思路应该是没错的，唯一的谜团在于这到底是一个什么试炼——什么试炼，非得要把身边的人都害死不可？
想知道事情真相，现在46号和48号是唯二的知情人了……
想到这儿，她不禁朝另一边的土桥投去了目光。
此时在那条土桥上，只有47裹在袍子里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其他人一个也看不见了；不过从47号低着头、斜侧着目光的样子看起来，他似乎正在听地上的什么人讲话——这么一看，其他几个人应该也像刚才的林三酒和43号一样，正坐在地上休息。
毕竟之前消耗的精力太大，众人应该是都打算趁着害虫没来的这段时间，好好休养一下身体。
林三酒立起了耳朵听了听，空气里模模糊糊飘来的声音碎片浅淡得像是幻觉一样，她根本分辨不出任何字句来，只好放弃了。
就在她刚刚转过身、打算走到另一边去瞧瞧的时候，林三酒的身体忽然一僵。
……47号有鞭子吗？
不、不对。
她自己也有鞭子——
世上没有什么鞭子，会那么细、那么长，立在空气里扬来扬去的……
猛地激灵一下，她顿时意识到了那一边土桥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林三酒情急之下一蹲身子，狠狠骂了一声“妈的”，便朝43号扑了过去——
“醒醒！”她重重一推睡得正熟的43号，“快！”
“怎么了？”43号毕竟也是进化者，立刻睁开了眼——还不等他身子跳起来，便又被林三酒一把按了下去。
“害虫来了！”她急急地说了一句。
43号一愣，脸色白了。
“46号那个王八蛋，”她以为43号没明白眼下的情况，“不知安了什么心，要不是我刚才看见了一根触须，只怕根本没意识到他们那边已经来了害虫——”
林三酒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突然一下子凝固在了胸腔里；因为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43号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什么东西。
伴随着一道黑影从视野上方垂了下来，一句略带油滑的男声从她身后突兀地笑道：“……你说的触须，是这样的吗？”
林三酒“咕咚”一声咽了下嗓子，慢慢地转过了身去。
……她终于有点明白什么叫“不能动用武力”了。就算她现在精力和体力都比往常差、精神分裂症状也没有完全消失，但是也根本没有被人挨近了背后都没发现的道理——
“嗨。”
一只比林三酒还高出半米的巨大甲虫，披着一身油光锃亮的棕褐色壳子，晃了晃它的两根长长的触须。它的腹部挂满了细足，此时正随着说话的节奏而一摆一摆，光是看一眼，就足以叫人忍不住头皮发麻——然而即使身体再怎么恶心，也绝比不上触须下的那一张已经虫化的人脸。
“第一次见面哟，好激动呢。”
扁平拉长了的脸上，睁着两只硕大的圆眼球，看起来有些像是昆虫复眼；林三酒浑身的汗毛，都因为这只虫子对她露出的笑容而立了起来。
“那么，你们两个人谁打算先来说呢？”
甲虫腹部上的第一对细足抬了起来，像人一般地互相搓了搓，好像很期待似的。
“你……你就是害虫……？”就算是作为一个男人，43号此时的脸色也白得好像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一样。
出乎意料地，甲虫“啧啧”了两声，扁平的人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
“咦，你好没有礼貌呢，我也没有一开口就叫你‘害人’吧？”它说完了这句话，将身体转向了林三酒，浑身上下的壳在转动时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像我这样的绅士，看来果然还是应该先找漂亮的小姐说话才对。”
事实上，林三酒现在一身的泥，连她是男是女都很难分清楚了——咽下了泛起来的胃酸，她拼命地捕捉着自己头脑里如同游鱼一般的思绪。
“那、那个……我不是什么小姐……”
就在林三酒面对着一只将她称呼为“漂亮小姐”的巨大甲虫、不知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好时，她不知道在哈瑞农场以外的一栋楼里，季山青在不久前刚刚结结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男人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此时连礼包心里思考的声音，都几乎已经带上了哭腔。
仿佛上一秒钟，这个生了一双蛇眼的男人还悬挂在窗户外头；才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便已经站在了季山青的面前——每当他胸口起伏时，空气里一股阴冷腥臭的气味就越发浓重了起来。
先不说能不能跑得过对方，季山青现在连唯一的去路都被这个男人给堵死了。
对方从近千米开外看见了自己，无缘无故地却找上了门，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从那个男人开口的第一个称呼来看，说不定他之所以过来，正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是个女的——
种种念头在极短的时间里从脑海中滑了过去，所幸在季山青脱口而出一句“我不是女人”之后，蛇眼男人的表情果然仿佛微微放松了一些。
“噢？你不是女的？”
莹黄色的蛇眼显而易见地眯了眯，随即狐疑地在季山青身上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他平坦的胸口上停留了几秒以后，男人嘶哑地开口了，似乎终于相信了他：“……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女里女气的男人，还留了这种头发。”
当然我也不是男的——只是这话就没必要交代了，季山青有意屏住了呼吸，果然没一会儿就把脸色给涨得通红：“……你、你不信？难道要我脱了裤子给你看？”
“不用了，”蛇眼男人皱着眉毛一摆手，显然对礼包的兴趣已经尽失。还不等季山青松口气，只听他又问道：“你是一个人？”
“啊，”季山青一时间拿不准自己该回答什么才好，只是还不等他想好，蛇眼男人又开了口：“你在这附近见过女进化者吗？”
“没有！这个没有！”这一次礼包答得痛快极了，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你找女进化者干什么……？”
蛇眼男人似乎根本不想回应他，目光已经挪了开去——只是下一秒，他的脖子猛然打了个圈，又转回了季山青面前，死死地盯住了他。
“你是个男的。”
礼包急忙点了点头。
“你没在这附近见过女的。”
礼包又是一阵点头。
“现在你又遇上了我……”蛇眼男人一边说，一边露出了一个像是终于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似的表情：“嗯……我有个不错的主意。”
“什、什么？”
“我现在需要一个候选人……”蛇眼男人慢慢挑起了嘴角，似乎努力想做出一个亲切的表情——“……来参加一个试炼。怎么样，你想参加吗？据我所知，上一个候选人刚刚死了。”

第433章 广受欢迎的居家旅行必备品
风一阵接着一阵地拂过了农场的大地，凉凉地打在皮肤上，仍然像十分钟以前那样清爽——但林三酒却希望这风能停下来，不要再吹了。
因为人生中第一次，她从风里闻见了“虫子的气味”。
……世界上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虫子的体味是什么样的，这实在是他们的幸运。
在坚持着与甲虫对视了几秒之后，就连见多识广的林三酒也忍不住了，终于低下了眼睛；要是再盯着这只虫子继续看下去，她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吐出来。
目光落在了土桥的地面上，尽管油亮粗壮的数条虫腿依然在余光里若隐若现，林三酒还是觉得胃里稍稍好点儿了。缓了缓，她喘了口气问道：“我……跟你的谈话，有时间限制吗？”
“有啊，每组每个队员只可以跟我说一分钟的话，想不说也可以。”甲虫似乎没有察觉到她难看的脸色，摇摆着腹部上的细足笑道：“……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每次只能有一个人开口，不能同时一起说话哦。一起开口的话，那么说话的人不管有几个，都会一起丧失与我对话的机会。”
闻言，林三酒迅速地与43号交换了一下目光。
“你来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吃我们吗？”她稳下心神，一边思考一边问道：“你每隔多久来一次？”
哈瑞给的信息实在太少了，只能从害虫的嘴里打听了。
“噢每隔多久可不一定，我只要饿了就会过来。”巨大甲虫挪动了一下身子，无数触须和细足摆动的样子，足以叫人神经都跟着发紧。“……对着你这样漂亮的小姐，说要吃掉你什么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嘛——的确就是这样的没错。”
“……你要怎么吃？”
“我吃饭也是很绅士的，每次只是咬上几口而已，你们身上顶多会留下一排印子罢了。”
话是这么说，但哈瑞提示过，每一次被咬，都会损耗一个月的体力……万一这个“被咬”是按照“一口”来算的话，那么危险性实在不小。
林三酒皱着眉头问道：“也就是说，这儿的六个人——不，六棵芽，你每次过来时都只需要咬几口就行，并不一定非得咬在同一个人身上是吗？”
“没错。不过一棵芽咬一口好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在一个地方解决。”甲虫又搓了搓它腹部最上端的一对细足。
“它说的是一个地方，而不是一个人或者一棵芽呢。”方丹喃喃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的确——林三酒立刻被自己的潜意识提醒了。甲虫不愿意换地方，却没说不能换人；也就是说，分组的用意在于大家可以一起承担损失，而不至于出现严重伤亡？
那这样一来，果然就变成了组与组之间的竞争了……己方只有两人，一开始便冒了更大的危险，落在了下风。
一时间林三酒脑自己也来不及理清楚思绪、或者想出一个什么办法，便又抓紧时间问道：“你是依据什么来挑选植物嫩芽的？”
“基本上在跟你们打完交道以后，我就可以以此来下判断了。”甲虫眯起了眼睛。
说了等于没说一样——林三酒开始有些焦躁了。这个对话进行到这儿了，还是压根没有什么进展，虫子只是在来来去去地绕着圈子；实际上告诉她的信息，并不比哈瑞说的多多少。
“你直接说吧，要怎么样才不会来咬我们？”林三酒不耐烦了，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特殊物品？食物？还是别的什么？”
“哎呀，我只是区区一只虫子而已，那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没有用——啊，你的一分钟到了哦，差点就让你给蒙混过去了呢。”仿佛觉得自己很好笑似的，巨大的甲虫浑身发抖地笑了一会儿，两根长长的触须在空中飘荡摇摆着。
这个结果虽然不算意外，但林三酒仍然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娘。一分钟的时间实在不长，她什么也没问出来就没有了——在朝旁边退了一步的时候，她目光一转，正好落在了对面的土桥上——那四个人此时又都站起身来了，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这一边；除了面无表情的47号，其他几人包括46号在内，都似乎有几分忐忑似的。
眼看着虫子朝自己走上来了一步，48号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一双赤脚却依然没有从土地上挪开，仍然紧紧地按在了地上。
甲虫一双圆圆的眼球，朝下挪了挪，又抬了起来。
刚才林三酒与它的对话只有一分钟，这点时间显然根本不够48号想出一个什么对策的——他试着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但是也都像刚才一样，被甲虫含含糊糊地混了过去，除了得知“不同的嫩芽，味道也不一样”这毫无帮助的一点之外，甚至还不如林三酒打听出来的信息多。
“嗯，等等，让我想想，”眼看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48号额头上都已经见了汗，不知不觉间他的脚趾头都深陷在了泥土里：“妈的，体力恢复也太慢了——对，对了，都一样是吃，你去吃另外一边好了，这没关系的吧？”
“啊哦，时间到了。”
甲虫眯起眼睛笑了一声，大如人头一般的圆圆复眼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诶，其实我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了哦。”
那一瞬间，林三酒只觉心里咯噔一跳；在眼前忽然闪过去了一片阴影的同时，她的身体也早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她向后一跃的时候，手中【龙卷风鞭子】已经凭空而现，瞬地朝面前的影子扑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龙卷风鞭子】连一星涟漪都没能在空气里激荡起来，就叫那黑影逼近了；下一秒，手臂上顿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痛，叫她连鞭子都没拿住，“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直到林三酒腿一软、紧接着在鞭子之后也摔倒在了地上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体力忽然大幅度衰弱下去的后果——胸腹一瞬间干涸得如同像被火烤了好几天似的，视野猛地模糊了；她想动一动，然而一时间全身上下能动的地方，居然只剩下了她不断颤抖的嘴唇。
“49！你没事吧！”43号惊叫了一声，忙爬过来将她的头托了起来，替她扫掉了溅了一脸的泥土。
林三酒使劲眨了几下眼，这才慢慢地又能看清一点东西了。
“其实我今天也不是很饿，”庞大的甲虫一边笑，一边抖了抖背上的壳：“……看在你又是一个漂亮小姐的份上，我就只咬了你两口而已。哎呀，不得不说，你的味道挺好的，叶片脆生生的、汁水也清甜……”
“滚你妈！”43号一下被激怒了，瞧着竟比林三酒还生气，一把拾起了自己的鞋朝它扔了过去——鞋子在即将砸上甲虫的时候，甲虫一下子张开了自己的背壳拦下了它，露出了底下更加恶心的一片皱褶。
“那么，下次再见罗。”甲虫似乎毫不在意这一点连攻击都算不上的行为，彻底地张开了翅膀；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大一倍的虫子，以一种不相称的轻盈，迅速转身飞下了土桥。
当它的踪影彻底消失在了土地里时，林三酒才颤颤巍巍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果然，所谓一个月的体力衰弱是按照虫咬的“一口”来算的——她本来就有一个月粒米未进了，在地洞里时又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再加上这一次被咬了两口，一时间还真有些几乎要撑不住了。
“我扶着你，你把鞋脱了吧。”48号一边说，一边搀起了她的臂膀。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只见身边的林三酒身体忽然一顿——紧接着，从另一边土桥上传来的、低低的欢呼声，就同时飘进了二人的耳朵。
“果然咬的是那一组！”这个音调高高的声音无疑是45号的，她才又激动地说了半句“46的办法真管——”，便立刻被一个属于48号的声音给制止了：“别说了，当心他们听见！”
“他妈的，”43号随即骂了一声，“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怎么在这种事上，那帮家伙的心眼转得这么快？”
林三酒此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自然也没法回答他，原地歇了好半天，这才艰难地将自己的鞋袜给脱了下来。只做了这么点事，就已经让她上气不接下气了，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半天，这才算稍微缓过来了一点儿。
见她多少能动一下了，43号便将她扶到了围栏边缘，让她好靠着土墙休息。林三酒皱着眉头盯了一会儿逐渐深起来的天色，这才终于虚弱地出声了。
“你刚才说……在这种事上，他们心眼转得快？”她的声音细得好像随时能消散在空气里似的，但却始终维持住了：“……是什么意思？”
43号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她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
“这……”他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扫了一眼林三酒以后，这才终于像解释什么似的开了口：“我知道我这个人不聪明，脾气也冲动，所以在我离开了老家之后，我就一直告诫我自己，有什么事都必须装在心里，也不能跟人走得近，就是怕吃亏。”
“我之所以跟你说起了这个，就是想告诉你，并不是我有意瞒着你——这只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43号叹了口气，“在地洞里时，我当时抓着你的绳子，全靠着你把我吊上去……我那时身子一点劲也使不上，只能来回踢腿，正好被我一脚踢下了一大块的土，叫我看清了底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条人腿。”43号咽了一口口水，显然并不太喜欢自己脑海中浮起的景象：“剩下的部分仍然还埋在土里，什么也看不见。我、我当时吓了一跳，想仔细看看的时候，正好你把我拉上去了一点——虽然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但是那条人腿上好像套着一条深蓝色的裤子。”
深蓝色……
即使林三酒现在因为体力不支，大脑里一阵一阵地发沉，也立刻想到了失踪的44号——他身上穿的，正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
“44号不是我杀的，肯定也不是你杀的，”43号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再想想当时那个情况，不用说了，一定是有人觉得人数太多，纯净水珠不够分，这才暗中下手杀了44号——我猜就是47号干的——你看，一到重新分组的时候，那家伙立刻就倒戈去了46号那一边！”
林三酒皱起眉头，隐隐约约地感觉自己好像能够把两块破碎的线索拼到一起了；但这两个线索到底是什么、拼到一起后又能得到什么结论，她此刻昏昏沉沉的大脑是一点儿也得不出答案。
“不过不管怎么说，那都过去了。”43号缓了缓情绪，语气沉了下来：“……眼下最让我想不通的是，他们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才让那只虫子不去咬他们的。”
按理来说，想不让虫子咬，办法无非有两个方向：一是让另外一组的对手看起来比自己更美味可口；二是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好吃”——毕竟与虫子做交易这一条途径，已经被那只巨大甲虫亲口否认了。而多亏了哈瑞那一点都不讲道理的规则，在面对虫子时，他们连一点抗衡或者讨价还价的手段都没有了。
想来46号那一组，应该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们自己“不好吃”了——林三酒慢慢地想道。
……太阳已经逐渐朝天空的一侧倾斜了下去，即将入暮时的风，裹着比刚才强盛许多的凉意，一阵阵地打在了皮肤上。
或许是因为把赤脚放在土地上了一会儿的原因，林三酒也说不太清楚，不过她确实感觉到了一丝丝细细的暖流，痒痒地在血管间流淌起来，让她的精神似乎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由于讨论了一会儿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43号早就一脸挫败地仰面躺倒在了土桥上发呆；林三酒慢慢地撑起身体站了起来，将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土围栏上，朝46号那一组的土桥望了过去。
原本抱着打探点什么的心思，在她的目光扫过时登时就落空了——对方四个人都很谨慎，此时头都不冒，全坐在了土围墙的下方。
当又一股风轻轻吹上了面颊时，林三酒心里忽然不知怎么一动，仿佛有某个感官留意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左右一看，偏偏此时的幻觉人物一个也没有了。
想了想，林三酒随即闭上了眼睛。
有了“纯触”的运用经验，当她现在有意将心神全部灌注在自己的某一感官上时，那一个感官便会变得异常地敏锐灵晰——
这一次，这一招也同样地没有叫她失望。
随着柔柔的风扑上面颊，空气里正轻轻地弥漫开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林三酒已经至少有五六年的时间没有闻过那一种气味了，因此一时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然而在再次吸了吸鼻子以后，她立刻蹲下了身子，叫了一声：“43！”
“嗯？”43号从地上抬起了头。
“我想我知道那一组是怎么避免被虫子咬的了……”她低低地说道：“我刚才闻见了一股味道——你是哪个世界来的？在你老家，有没有一个叫做风油精的东西？”
“啊，有，有！”43号腾地坐了起来：“我老家是‘蜂蜜沼泽’，风油精我们那儿也有！”
林三酒一愣。
“原来他们往身上抹了风油精，怪不得！”43号骂骂咧咧地笑了。

第434章 搬起风油精砸自己的脚
蜂蜜沼泽——？
那不是45号上一个世界吗？
这个念头才刚从林三酒的心里浮起来，只见43号忽然想起了什么来似的，猛地一拍大腿：“这下可不好办了，我身上好像也没带什么刺激性气味的东西……那咱们该拿什么驱虫？”
“不，我想应该不单是风油精的事，”林三酒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这才一怔——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模仿着季山青的思考方式想到了这样的地步：“毕竟你也看见那个虫子了，实在不像是能被一瓶风油精驱赶的东西吧？哈瑞和虫子都强调过，每个人都有一次和虫子对话的机会，用这个机会来使自己不被咬——这也就说明，想通过这一关最终靠的还是‘话术’。我想46号一定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借着风油精的气味，给了他一个说服虫子的借口。”
“他、他怎么说服虫子的？”43号听得都有点儿愣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林三酒摇了摇头，“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借机表示这种气味，是有毒的杀虫剂散发出来的。”
“但哈瑞说过不打杀虫剂啊，这样一来……”
“的确是这样——可是哈瑞没有告诉虫子的道理吧？”林三酒沉下心来的时候，脑子转得也不慢：“哈瑞告诉我们他不会主动喷洒杀虫剂，但这一点，虫子并不知道呀。虫子肯定还得从我们的外部条件来判断，到底谁身上有杀虫剂、谁身上没有。”
“也就是说，他骗虫子说，风油精就是杀虫剂……”43号晃了几下，也不知是想点头还是摇头：“对虫子来说，风油精是一个很少见的气味，刺激性也大，确实容易相信他的说辞——那咱们下一次怎么办？虫子坚信那边有杀虫剂，下一次不就又会来咬我们了吗？”
“既然知道那边的借口是什么，那就好办了，总比刚才两眼一抹黑地强。”林三酒应了一句，随即又感到了一阵虚弱感从两条腿上泛了起来，显然她这么半天所补充的体力还没有说一会儿话所消耗的多。“……你觉不觉得，咱们的精力恢复得也太慢了点？”
“我早就发现了。”43号立马附和道，“我倒罢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林三酒摇摇头，“按照我的估计，被虫子咬一口以后，估计要一动不动地在这儿坐上一天才能够恢复过来——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蹊跷。”
话是这么说，但到底怎么样才能快速补充体力，下一次虫子又会什么时候来、来了要怎么办——对于这些问题，两个人此刻都没有半点头绪，不由又陷入了带着几分沉闷的安静里。
原地枯坐了一会儿，夜幕终于渐渐地从天际笼了过来。
天空被浸染成了一片深邃暗蓝，点缀着无数钻石一般的明亮星子，仿佛即将会从天上倾泻下一条璀璨银河似的……盯着夜空看了好一阵功夫，林三酒的眼皮慢慢地沉了下去。
土桥另一边的43号早就已经睡熟了，悠长的呼吸声有节奏地、一高一低地响着。虽然眼下环境诡异，但仔细想想却反而比其他地方安全多了：另一组的人不能下土桥，除了虫子之外谁也来不了他们的所在之处；而若是虫子来了，又一定会先把他们叫醒对话的……想到这儿，林三酒也终于支撑不住了，眼睛一闭就陷入了一片深黑之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过去了多长时间。
……当林三酒忽然惊醒的时候，夜色下的农场静谧得毫无声息。
夜似乎更深了，从遥远的某个方向上，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蝉鸣。
46号那一组的土桥上，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好像也已经都陷入了沉睡。月亮被黑沉沉的云遮住了一半，洒下来的光芒像是掺了水的牛奶，稀淡得叫人只能看见夜里一个个朦胧的轮廓。
自从进了地洞以来，林三酒除了被虫子咬了之后的那一瞬间，就再也没有感觉过肚肠间火烧火燎一般的饥饿了；此时又睡了一会儿，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不少，估摸着体力应该差不多够了，于是便尽量悄悄地坐起了身。
“拟态，季山青。”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几乎连自己都没听见这几个字——不，不对。
拟态才刚一成功，林三酒立刻意识到了刚才她之所以没听见自己说话，并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太轻了；而是恰好在这个时候，从不远处的另一条土桥上响起了低低的、含混的一阵杂音。
这杂音浅淡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了似的，然而还是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只不过，林三酒一动没动地听了将近半分钟，也没听出来这到底是什么声响——直到一声“嘶拉”忽然略微清楚地响了起来，好像什么东西被剥了下来——听那声音，好像还很难撕的样子。
紧接下来响起的另一个声音，终于让林三酒意识到了那一条土桥上正在发生什么。
这一阵杂音，她以前听过——不仅她听过，季山青也听过。
刚下地洞时听见的第一句话，蜂蜜沼泽，44号的死尸，那条土桥上的声音，以及自己在地洞里时留意到的那一种“不和谐”……当所有的线索都被拼在了一起之后，真相开始显山露水了。林三酒甚至还觉得有些奇怪：这么简单的事情，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
“那是什么声音啊？”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一个油腻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突然响了起来。
林三酒登时一惊，朝旁边连连退开了几步，险些就把喉咙间一声低呼给泻了出来——她低下了目光，看着两根细细长长的须子从土桥边缘伸了出来，随即升起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幸亏现在是在夜里，看不太清楚巨虫面部和腹部的细节，只能看见它背上一层壳在月光下亮起的一层反光。
这家伙……这么快就饿了吗？林三酒嫌恶地想道。
虽然不知道明确的时间，但它上一次咬人的时候最晚也晚不过下午；从现在的天色看起来，顶多也就过去了12个小时而已。
“你怎么不说话呢？”巨虫一边笑，一边来回摇摆着两条须子——对面那条桥上的杂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然而接着却沉进了死寂里，连一声“害虫来了”的警告声也没有——不过再一想，这也正常；那个人此时是万万不敢出声的。
“说句话呀，亏我还特地第一个就来找你。”在偶尔一动时，被月光照亮的虫体部分，足以叫人起上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林三酒紧紧地闭着嘴，一边摇头，一边指了指对面那座土桥。
“干嘛？你是什么意思？”巨虫也压低了声音，虫身发出的“沙沙”声更明显了：“……啊，莫非你是想让我先去找他们对话？”
林三酒点了点头。
就像是二者过招一样，如今46号那一组的招数已经被她知道了，接下来假如能够让他们把对话机会在自己出招之前用掉的话，那么她几乎已经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可以让害虫去咬46号一组。
“啊呀……那可不行。因为上一次我咬了你们这边，按规矩我这一次就必须得先找你们说话……即使是漂亮小姐说情也是没用的噢。”然而甲虫却一口就拒绝了，将它的无数细足搭在了土桥的边缘上，看起来令人头皮发麻。“怎么样？你们两个谁先来？”
林三酒来不及说什么，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踢了踢仍旧睡得香甜的43号。后者一下子跳了起来，刚睡醒时的一脸迷茫在见到了巨大甲虫之后，就迅速消散得干干净净了。
瞥了一眼43号，林三酒叹了口气。
“我来吧。”她在说话的时候，尽量背朝着43号，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露出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表情气质来：“……上一次我没有准备周全，等你走了我才想起来还有事要找你打听呢。”
“噢？什么事？”甲虫似乎来了兴趣的样子。
“我不知道哈瑞是怎么搞的，”林三酒先是抱怨了一句，“……但他可真不是个好农夫。这块土地上的养分已经很贫瘠了，作为植物我们能吸收的东西太少了。自从上次被你咬了两口之后，我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恢复过来，到现在汁液都不足了……我想你也是希望我们这些嫩芽都能好好生长的吧？”
见甲虫摆了摆触须，似乎表示了肯定的样子，她又接下去说道：“那么，我想请你留意一下，这农场附近有没有哈瑞的营养剂。”
“营养剂？”甲虫大吃了一惊的样子，连43号都在她身后抽了一口气。
“没错……我知道哈瑞是有营养剂的，因为他提过会只给表现好的嫩芽使用。也不知道现在哪棵嫩芽得了营养剂，问了他们也不会承认的，但我可等不了了。假如你能替我偷一点营养剂来的话，我就让你咬，怎么样？”
“等等，等等，”甲虫戏剧化地连连摆动着细足，“等等等等。你说了这么多，我也不知道那营养剂是什么样的啊！再说了，万一我被哈瑞发现了，那可只有一个死。”
林三酒借着抹脸的动作，遮掩了一下自己忍不住提起来的嘴角。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气更恳切了：“拜托你了！你要是不帮忙的话，就算你不咬我，只怕我也撑不了几天了……那个营养剂装在一个玻璃小瓶里，因为是给植物用的，里面是像油一样的绿色液体，是直接抹在身上的——”
“啊，你时间到了。”这一次宣布时间的时候，甲虫看起来也仿佛有些遗憾似的；摆了摆触须，它转向了43号：“……现在轮到你了。”
43号脸色仍然是怔着的，一会儿看看林三酒，一会儿看看甲虫——林三酒这一辈子表情也只怕没有像现在这样丰富过；她不敢出声，用尽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明示、暗示的办法，只见43号这才终于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顿时叫她的一颗心落回了肚里。
“对对，那个营养剂，我也知道！”43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看我脱了鞋坐在这，大概就能看出来，我也是一棵虚弱的植物……那个营养剂对我们都很重要！营养剂的瓶子大概这么大——”
他伸出指头比划了一下大小，又说道：“上面不出意料的话，应该还贴着一个绿色的标签。在抹到身上以后，植物就会吸收到许多营养，变得特别多汁健壮……”
黑暗中的甲虫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它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它才有些迟疑地说：“……类似于这样的东西，我倒是见过一个。但那个好像不是营养剂啊？”
林三酒一听，赶忙朝43号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慌慌张张地看了她一眼，43号愣了几秒，随即一拍大腿：“你见过的那个东西，是不是气味特别冲？冲的话就对了，没味道大概就不是……毕竟是哈瑞的东西，除了增加营养之外，也想借着它的气味来驱虫……”
“他们竟然骗我！”
甲虫高高地尖叫了一声，油亮的翅膀登时一下全张开了——另一条土桥的人此时也被这一声给惊醒了，终于意识到原来害虫又出来了；只是他们才叫了几声“害虫”，43号的时间也恰好到了，巨大的甲虫转身就飞上了他们的桥面。
二人一颗心都提了起来，顿时扑到了围栏边缘，努力竖起了耳朵。
从对面的土桥上，几乎立刻就传来了激烈的交谈声——第一个说话的，好像是头一个意识到不对的46号；只是他说话时仍不忘记将声音压低，因此叫林三酒二人怎么也听不出个关键来。
“你说，46号能扭转这个局势么？”43号有些不安地轻声问了一句。
“不知道，不过我能说的都说了。”林三酒叹了口气。“我提示过害虫，他们不会承认自己用了营养剂的，再加上你刚才对于风油精的气味解释也很棒……接下来，就看运气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下一个被咬的人应该是45号。”

第435章 礼包的特长是耍无赖
伴随着那一条土桥上一声尖锐的女性呼声，一个庞大的黑影抖开了翅膀，从黑夜的天空中“哗沙沙”地飞了过去。
尖叫声只维持了短短的半秒，就被“咚”地一下有人摔倒在地的声音给掐断了，只有回音仿佛还在夜色里回荡着。
听着另一个方向上接着又响起了纷纷杂杂的说话声以后，林三酒呼了一口气，顺着围栏坐回了地上，悄悄关闭了【意识力拟态】。
“真的是45号被咬了！”43号飞快地扫过了一眼之后，也立刻凑了过来，头巾下的一双眼睛瞪得特别大：“你怎么知道会是她的？”
林三酒没回答，反而提起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当时在土室里一脚踢下的土块，大概有多大？”
“多大啊……”43号一愣，还是配合地回想了几秒，随即伸手比划出了大半个身体的长度：“虽然我没仔细看，不过大概也有这么大一块吧，还带下了很多碎土，反正不少。”
“踢下了这么多土，却只看见了一条腿，你没觉得奇怪吗？”林三酒反问了一句。
43号眨了眨眼睛，好像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等他开始想明白了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就渐渐见了汗。
“呃，我……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纵向埋着的……”他有点迟疑地一边说，一边看向了林三酒：“不、不会吧？没有理由啊……”
“没什么不会的，我想44号的确是在被分尸了以后又埋起来的。除了你所看见的腿之外，应该还有其他较大的部位被分散埋在了土里。”林三酒淡淡地说。她回头朝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我不知道46号有没有发现这一点，不过44号身上被切下来的一部分，此时应该在45号的手里。”
“什么？”43号一惊，“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很简单，”林三酒静静地坐在地上，感受着夏日温热的土地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足心：“……因为人肉也是能量来源啊。”
“就、就像这个世界的堕落种一样？”43号脸色顿时泛起了白：“……她留下了44号身上的肉，是为了吃？”
“不是就像堕落种一样，她就是一个堕落种。我之前就隐约察觉到了一些苗头，现在回头一看，倒还真一一对上了——”林三酒说到这儿，微微皱起了眉毛。
两次当她感觉到“某种不和谐”的时候，都是在有人提起了“进化者”或者“特殊物品”以后。对于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堕落种来说，这些都是它们闻所未闻的东西，感到诧异好奇很正常；即使只是一个眼神、或者嘴角的微微一动，这一丝细微模糊的情绪流露，也被当时的自己给抓住了。
这个世界的堕落种外貌与平常人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别，根据捕食者小五的说法，只有在将脸皮割下来以后，才能发现它们的嘴里其实长了有五十多颗牙。正是多亏了这一点，45号才混进来的吧？
“你是不是跟她说过，你的老家叫做‘蜂蜜沼泽’？”林三酒轻声问道，“……我曾经问过她是从哪里来的，当时她告诉我她也来自于蜂蜜沼泽。她并没有去过其他世界，因此只好拿在你这儿听过的名字来回答我。”
“的确，一开始聊天的时候，我好像提过一次。那……她是什么时候杀死44号的？”43号显然从没想过这群人之中竟然会有堕落种，此时表情还有些怔：“我们怎么都没有听见声响呢？再说44号也太大意了……”
“事情发生时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大概只有问当事人才知道了。不过，我想45号一开始下手的目标大概不是44——你还记得上一组那个死去的种子吗？”
“啊……对，42号拿了那个种子的号码牌……”
“号码牌被他拿走了，那么尸体呢？明明哈瑞说尸体就在地洞里，可咱们走遍了三个土室，哪儿也没看见尸体。”也不知是因为拟态季山青而消耗了不少体力，还是因为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林三酒疲惫地闭上眼睛，靠着围栏说道：“……45号大概在一听说有死尸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了它可以拿来吃，所以早早地藏好了。所以她第一个就跳出来尝试水珠了，因为她没有后顾之忧——就算体力衰弱了，她也可以回头靠吃死尸而补充体力。”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要吃死尸的45号，却对44号下了手……”林三酒冷冷地笑了一声，“在刚才虫子现身之前，我听见那边的土桥上传来了吃肉的声音——跟以前我听过的有点不一样，所以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不过仔细想想，45号趁着别人都睡着了的时候吃肉，肯定必须蹑手蹑脚地，还不能在身上留下污渍……所以她都是先一点点撕开了皮肉，再往嘴里放的。”
43号脸色有点白，看起来好像已经想象出了那个画面一样，不得不把头巾摘了，用它抹掉了一头的汗。他刺猬似的头发登时跳了起来，即使被头巾压了这么久，也丝毫不见屈服的样子：“呃……我也见过这儿的堕落种吃人，妈的……那这和45号被咬又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才刚刚吃到一半害虫就来了，就算小心地没让身上沾血，45号恐怕也还来不及清理掉身上的气味吧？眼看着大家都醒了，如果我是45号，只能多往身上抹一些风油精来遮掩了——毕竟这是手头现成的东西。”林三酒一笑，“只是它没想到，我们刚刚才给害虫说了一通所谓‘营养剂’的屁话……害虫一闻，发现它身上的味道最浓，当然就要先咬她了。说起来，也算是它活该了。”
43号听到这儿，又想了一会儿，总算是都把整件事都理清楚了，不由颇有几分钦佩地朝林三酒说了一声“你脑子真好使”——倒让她脸上有些发热，只好支支吾吾地含混了过去。
“那现在46号知道自己的战术失灵了，下一次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43号喃喃地问道。
这一点，在12个小时以后就有了答案。
距离上一次被咬，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然而林三酒却觉得自己恢复的体力还不超过失去的一半。不比45号可以偷偷在夜里啃食人肉，她只能尽量把双脚贴在土地上来“吸收”土壤中的营养，因此一刻也不愿意放松——即使当害虫又一次“嗡嗡”地扇着翅膀落在了对面时，也是一样。
这一次，即使是46号好像也没想出一个万全的办法来——大概是因为风油精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退，在跟所有人都对话了一次之后，害虫选择咬了48号。
“糟了，”眼看着那个像条影子一样跟在46号的家伙倒了下去，林三酒却忍不住忽然低低骂了一声：“……怎么偏偏找上48号了！”
“那有什么不好？”
“……46和48显然是一伙的，而且48应该和42不同，不是能随便抛弃的。”林三酒皱起眉头，“假如是别人挨了咬，46号恐怕还不会在乎；这一次是48号遇了袭，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害虫往我们这边引的。”
……她猜的没错。
当害虫第四次降落在己方这一条土桥上的时候，它那令人恶心的笑脸，不知怎么忽然叫林三酒心里“咯噔”响了一下。
“嗨，好像很久不见了哦。”害虫摇摆了一下身体，无数虫壳、触须和细足，都发出了“沙沙”的响声来。搓了搓自己的脸，它说道：“……唉，没想到你这样的女孩子也会骗人——什么营养剂啊，根本没有嘛！”
这就已经开始对话了——
林三酒一愣，立刻反应了过来：“你这样做可不公平！你怎么能把我们告诉你的话，又去转告给另一队呢？”
“我可没有呀。”害虫那张变形的人脸，在彻底咧开笑脸时，看起来如同一只拍扁了的蟑螂：“……发现不对的可是他们自己啊；要不是这样，我恐怕还真要以为他们涂的都是营养剂呢。”
不用问，一定是46号发现的——林三酒飞快地在心里想道。
想要这一次不被咬，就必须针对46号告诉害虫的内容下手；然而这只害虫的口风却很紧，无论林三酒怎么拐弯抹角地打听，也仍然没有发现半点有用的线索——结果，一分钟比她想象中更快地过去了。
43号并没有给她什么惊喜。当43号的交谈机会也用完了的时候，二人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害虫高高地扬起身子，猛然一甩触须；伴随着它令人厌恶的笑声，林三酒只觉手臂上相同的地方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紧接着，熟悉的虚弱感就再次袭上了她的大脑。
“今天我比较饿，所以咬了三口……嗯，你的叶片没有上一次脆了，要加油吸收营养才行啊。”害虫近乎肉麻的声音，在它飞走了很久以后，仿佛还在她的耳边回荡。
上一次的伤才恢复了七八成，便又一次遭到了重创——林三酒狠狠地一咬牙，一把捂住了手臂上的伤口，冷汗浸透了衣服。
或许害虫也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第五次的时候它咬的是43号；由于林三酒状态太差，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一直休息到第六次时，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说辞。
“等一下，”她面色苍白地朝害虫喊了一声，“我忘记问你了，你咬过那边桥上的女孩子对吧？”
“对呀。”害虫高兴地摆了一下触须。
“那么……我和她的味道，有什么不同吗？”
“诶，被你这么一说……”害虫扬起了一条细足，像是人在思考一般托住了自己的脸：“真的不太一样呢。你的味道比较清爽，叶片也比较脆；但是她的枝叶气味更加厚重浓郁、有嚼劲儿……嗯，真奇怪啊。”
“不，没什么可奇怪的，”林三酒喘着气，趴在了围栏上。对面那条土桥上的四个人，此时都正定定地望向这一边，面色各异——“那是因为我们根本就是不同的植物种类。你目前咬过的植物已经有四个了，但却恰好漏掉了他们那一组里的另外两种植物——他们的味道都不一样呢。”
害虫看着46号组土桥的眼神一亮，那边几人顿时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我和我的同伴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咱们来算一笔账你就知道怎么样才最好了。你去咬那一边剩下的两株植物，趁此机会让我们休养一下，这样一来，就算你不喜欢他们的味道，也还可以回头咬我们；但是如果这次咬了我们，我们死了，你就少了两株植物可咬。”
林三酒掐着一分钟的时间，语速飞快地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她不知道46号都说了些什么，因此也不知道自己的说辞能不能打动害虫；只是紧接着害虫一笑，说了声“原来你们也会算账！”，顿时叫她放下了一颗心。
看来46号也是利用计算最大化利用嫩芽的方式，诱使害虫来咬自己这一边的……
第六次和第七次，果然正如林三酒所期盼的那样，以46号和47号二人接连被咬而宣告结束的。
如果说一开始，两组之间还会因为忽然为敌的尴尬而互相避着一点的话，此时46号那一组的人，已经完全不掩饰他们的戾气和敌视了。
在这种气氛下，已经可以想见下一次46号那一组的反扑了——自从被咬之后，46号和48号就一直凑在一起，也不知道都在商量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绝不会是好事。
在43号的长吁短叹里，十二个小时一眨眼又过去了。
……几乎是刚刚关掉了【意识力拟态】，林三酒就听见了害虫的“嗡嗡”声，伴随着它巨大的身体，再次落在了对面那条土桥上。
46号近乎轻蔑地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转身朝害虫走上前了两步。在他刚刚张开嘴、还没说上半句话的时候，只听另一条桥上传来了一个女人的高声叫喊——
“喂！我说害虫，你家住哪啊？”
46号一愣。
不止是他，包括43号的所有人——不，其实连害虫在内，都愣了。
林三酒浑然不觉似的，就在46号一转头，好像又要说什么似的时候，她又忙叫了一声：“害虫，你有老婆小孩么？”
害虫“叽叽咯咯”地笑了。
“我还在想，什么时候有人会用上这一招呢。”它满足似的摸了摸自己，“……现在46号和49号的对话机会，都被取消了哦。”

第436章 绝境中的逆转办法？
虽然害虫在一开始就声明了“不能二人在同一时间说话，则双方对话机会都被取消”的这一项规定，但恐怕连46号也仅仅只把它当做了一个规定而已——在害虫宣布对话机会取消以后，他甚至还愣了几秒没有反应过来。
当他终于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的时候，脸色腾地一下就涨得血红。
毕竟季山青不是人类，有时他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受人类思维定式的局限，不得不说还真有些难防。
“你你……你这是干什么。”43号结结巴巴地在林三酒耳边问道。只是后者现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土桥，也来不及回应他；在她的目光下，46号立刻转过头，朝48号低声说了些什么，最后还狠狠地一摆手。
48号立刻脸色紧张地踏上前了一步，朝害虫试探性地张了张口。
“喂！”林三酒随即故技重施地喊了一声，“我说，虫子先生，你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
然而这一次，她的招数却不好使了。
害虫拧过了半边身体，冲她摆了摆须子：“嘿嘿嘿，你的对话机会已经被取消了，所以你现在哪怕是对我说话，我也不得不无视你——虽然作为一个绅士来说，怪不好意思的。因此，接下来仍然是48号的对话时间哦。”
林三酒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道了句“果然”，随即赶紧捅了捅43号：“快！赶快冲虫子说几句话！”
“为为为什么——”43号话都打结了，“就算我这么干了，他们也能把想说的话告诉45号他们，由他们来对害虫说……”
“你先别管了！”林三酒急急地一推他：“快，48号已经开始说话了！”
好在之前她已经通过几次的战术和策略，建立下了不少的威信，因此43号只是犹豫了一瞬间，便朝害虫喊了一句：“虫子先生！你为什么总不穿衣服啊！”
从48号的模样看起来，他差点咬着了自己的舌头。
见害虫果然朝48号摆了摆细足，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46号柔顺刘海下方的脸色，当即已经难看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害虫宣布了“48号和43号的对话机会取消”之后，他却仍然就那么站着，即使脸色再不好看，他也没有叫45号和47号过去。
45号和47号显然都没有料到事情居然会这样展开，当害虫转向他们的时候，各自都愣了好一会儿工夫——在他们探头朝46、48二人看了几眼之后，发现他们一点也没有想要与自己互通声气的意思，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趁着47号与害虫对话的时候，45号歪过头，朝其余二人似乎问了点什么。
46号面色仍有几分僵硬地说了几句话。
虽然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但从45号侧过脸时的表情上看起来，似乎它对46号的说辞很不满意。
“这是怎么回事？”43号茫然地问道，“他们既然有战略了，为什么不告诉同组的……啊！”
林三酒朝他笑了笑。
“他们的战略针对的不只有我们，还有同组的45号和47号啊！”他现在也想通了，语速急急地说道：“……这么一想，确实有道理；毕竟发芽期有十天，如果只让虫子来咬我们两个，根本撑不到发芽期结束我们就都得死了——他们是想让我们四个都变成弃子！”
“对，只不过45号和47号也不是傻瓜，只要稍微一想现在的情况，他们就都知道46号打的是什么主意了。”林三酒挑起一边嘴角：“先将他们的合作打碎，让他们分成各自保命的两派……而且这一次没有了46号的战略，但咱们对害虫的说辞仍然还有效，那么害虫偏向咬他们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43号怔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其实如果能够达成共识，大家轮流挨害虫咬，也未必撑不到最后……何苦像现在这样拼得你死我活。”
林三酒顿时带着几分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最理想的状态。但是从一开始，46号那一组不就已经把这条路给掐断了吗。”她轻轻地说道。
43号沉默地点了点头。
第八次的结果，是47号被咬了。这个人选不得不说有些出乎林三酒的意料——因为从害虫的口气听起来，比起普通进化者来说，它似乎明明更偏爱堕落种的口感；离上一次咬45号也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不知道它为什么放着45号不咬，反而选择连咬47号两次。
只不过这样一来，站在土桥上的时候就再也看不见47号了——他相当于一口气损耗了六个月的体力，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围栏下方休息。
……从第九次开始，靠着拟态礼包想出来的办法就不好使了。
46号那一组的人或许互相之间已经出现了龃龉，但很显然他们至少都将林三酒一组当成了共同的敌人——因此在害虫来访的时候，四个人都从土桥上矮下了身子，躲在围栏的下方，叫他们根本看不见是谁在跟害虫说话；这样一来，就算想捣乱也抓不住时机了。
于是43号成了第九次被咬的人。
眼看着他突然一下脸色苍白，双腿好像支撑不住身体了似的跌倒在了地上，林三酒心里登时急了——目前两人已经各自被咬了两次，通过土地恢复的体力，还远远赶不上被虫咬时丧失的体力；然而发芽期现在才过了一半。
“哈瑞！”她在高喊的时候，明显感觉自己的气力不如以前了，声音都嘶哑了起来：“……你不是说，在发芽时可以通过吸收土壤的养分来恢复体力吗？可是这也太慢了，就算没有虫子，我们也增强不了多少啊！”
“哎呀……”
从天边那双山峰一样的巨鞋之上，果然很快传来了哈瑞的回应。
“你们就这样呆呆地挨咬，当然发不了多少芽。要知道，就算土壤再肥沃，被虫害了的植物也是会死的啊——这怎么能怪我呢？”
难道说，除了挨咬还有别的办法？
“……他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喷杀虫剂？”43号躺在地上，一张脸在周围的土色对比下显得更加白得吓人：“按理来说，作物死了，对农夫也没有好处……”
即使是这么微弱的气声，哈瑞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是不会主动喷洒农药的。”他申明道，着重咬紧了“主动”二字。“假如你们强烈要求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们喷一点……但是，你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打了农药的后果，远比被虫子咬更严重。”
至于是什么后果，不管林三酒问了几遍，哈瑞的声音却就此消失、不再回答了。
她愣愣地沉默了下来，目光盯着自己手臂上如同烙印了花纹一般的血红咬伤，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第十次、第十一次，双方都卯足了劲儿，找尽了种种借口，最后也只打了个平：第十次被咬的是45号，第十一次被咬的却又是林三酒。
发芽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46号一组人的脸色明显轻快了起来：照眼前这样发展下去，他们靠着人多，怎么着也能挨到发芽期结束；但林三酒二人可就不同了——最多再被咬一次，他们就必死无疑。
躺在土地上，林三酒连眼前的天空都看不清楚了，到处都模糊成了一片。她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然而却不再有清晰的人物了；好像连她的大脑也由于没有了足够能量，而半瘫痪了下来似的。
“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会死了。”43号喃喃的声气，像幽灵一样从另一边飘了起来。“我们还是喷农药吧……”
哈瑞的警告绝不会是无的放矢，他说了后果比虫咬严重，那就肯定比虫咬严重。但是这几天以来，二人的赤足都像是生了根一样，一瞬间也不敢从土地上挪开，然而从脚下补充进来的热流，实在是杯水车薪、助益极微——眼看着死亡已经近在眼前，谁也管不了以后会怎么样了。
46号那一组此时几乎已经将他们当作了死人一般，说话行走也不再遮遮掩掩了——此时从吹来的微风里，林三酒就能隐隐约约听见48号算账的声音：“他们两个各自再被咬一次的话，我们剩下的就只有三天了……接下来我们轮流被咬，这样公平……”
“那也得害虫去咬他们才行……”
“放心吧。”46号的声音突然凉凉地笑了一声，在模模糊糊的一片里显得异样地清晰。“我们接下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什么？
林三酒在脑海里迟钝地想了好半天，才弄明白了他的意思。
43号比她略微强一点，此时勉强以手臂支撑着软成了一滩的身体：“完了，他们人多……要来取消我们的说话机会了！”
不等林三酒开口，他已经惨白着一张脸，低声叫了起来：“哈、哈瑞！”
“什么事？”沉雷一样的声音，这一次从头顶上响了起来。
“喷农药吧，拜托……”即使感觉到林三酒一手颤抖着抓上了他的袖子，43号也没有理会她：“再不喷，我们都完了！”
“你们确定要喷农药啊？”哈瑞抽了一口凉气，似乎觉得很不好办：“……后果非常严重哦。”
再严重，也不会比死更严重——
即使43号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也坚决地表露了这一点。
46号那一组的土桥上，突然静了下来。
一边如果洒上了农药、一边没有洒，那已经完全可以肯定害虫下一次的选择了；正当林三酒拼命集中起注意力，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只听哈瑞又开口了：“但是先说好了，农药我只喷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而且农药的有效期，只有12个小时。”
43号一下子呆住了——从另一边立刻响起来的议论纷纷中，即使是聋子也能感受到他们松了一口气之后的欢欣之意。
也就是说，即使冒了极大的风险洒上了农药，也就只能免去自己被虫子咬一次的命运而已；这对整个局势来说，根本无伤大雅。
“喷，喷农药。”
就在43号犹豫起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反口的时候，从他身边传来了林三酒虚弱得没了底气的声音。
“什么？你也听见了……”
“我有办法了。”每一个字都仿佛即将耗尽自己的体力似的，林三酒说完这几个字以后，一头栽在地上，朝天空喃喃地说：“……我们确定选择喷农药，但是喷的地方有要求，可以么？”
“可以是可以啦……你说吧。”
哈瑞的声音在天空隆隆地响过之后，静了几秒钟，随即又一次出声了：“哦，行，那我可就喷了。”
这句话才一落下，46号的脸上就忍不住浮起了微笑。
“哈！他们已经完全绝望了呢。”他咳了一声，掩饰了一下刚才兴奋时发出的半点破音，和善地对另外几人解释道：“他们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好用这一个办法了，毕竟能多拖12个小时，就是多了12个小时的命。”
“不会有什么意外吧？”47号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声。他的体力此时最差，也最有所保留。
“不会。”46号想了一会儿，笑了：“我把自己放在他们的角度上考虑过了，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办法的，毕竟这里不能用武力对抗、也不能用防守的方式不受虫咬。”
几乎是他才说完这一句话，在另一头土桥的上空，就“次”地一下喷出了一道细细长长的水雾，直直地没入了土桥围栏后的地面上——
“好极了。”
闻着空气里逐渐浓烈起来的农药气味，林三酒和46号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轻轻的一句自言自语。

第437章 林三酒的最后一次机会
在喷过了农药之后的下一次，害虫理所当然地选了46号组这一边来咬。
但是最叫人想不通的是，它居然第三次选择了47号；要不是众人知道这儿只是一个副本，几乎要以为害虫跟47号有什么私仇了。
如果按每一次都被咬了三口来算的话，47号至今已经承受了相当于九个月的体力损耗——他竟然还有一口气留着，实在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从47号的脸色上，根本看不出来他是不是想要说些什么——青白得如同地板瓷砖一样的嘴唇抖动了几下，似乎咕哝了几声“冷”，随即他便一歪头，终于彻底陷入了昏迷。
所谓唇亡齿寒，他这一昏过去，45号也顿时又往围栏上靠了靠，抱紧了自己的双膝。
“真的没问题吧？”48号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悄悄地在46号身边问道。
46号没应声，只是提起鼻子使劲闻了闻。
大概是因为十二个小时已到，此时空气里的农药味早就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只有带着一丝泥土气的微风不住拂过鼻尖。然而当他试图回想这个农药味究竟是何时消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
即使努力回忆，他的记忆也似乎不太准确：印象中，好像这气味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46号很不喜欢不确定的感觉。
“他们的农药已经过了效用，接下来就看第十三次害虫咬哪一边了。”他沉吟着盯住了那一边的土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围栏的边沿——此时那一边土桥的围栏上空空荡荡，因为林三酒二人也早就躺在了地上。
跟随他身边已经有一段时间的48号，知道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面色也不由紧了紧。
“那下一次……？”
“这一次害虫咬了我们这一边，下一次它就会先来这儿，”46号左右扫了一圈，“……取消对方说话机会的作战只能稍微等一等了。”
48号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放心，”46号忽然转过头，和善地安慰了他一句，“不管情况怎么发展，我都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
“好、好，谢谢您，”48号带着几分惶恐似的答道。“您也知道我……”
“当然。”46号理了理额头前的刘海，朝他笑了笑：“……去坐着休息吧。”
48号连忙退开两步坐下了。
半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然而这一次，在双方焦躁的煎熬中，害虫第十三次造访时的翅膀声，却在夜色即将降临的时候姗姗来迟——如果仔细一算的话，就会发现它比应该来的时间点足足晚了三四个小时。
这一点，两条土桥的小组都发现了——当害虫落在了46号组的土桥围栏上时，双方一时都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比起之前来说，这只害虫的体积至少涨大了有两圈。
油亮的背壳上，多了好几层透明的夹翅，遍布了人脸一般的纹路；腹部上挂满的细足也不知何时生出了浓密的茸毛，一条一条在空中摆动着，带起了一股股“虫子的气味”，直叫中人欲呕。
“诶，你们都这样看着我干嘛？”害虫高兴地笑道，“哎呀，我都不好意思了……的确，因为从你们这里吸收到了足够的营养，所以我长大了一点噢。怎么样，我漂亮吗？”
这个玩意儿居然还能长大？
众人的念头还没从心里消失，只听它又说话了：“现在大了这么多，需要的食物也相应多了呢。虽然对你们有些抱歉，不过从现在开始，我每一次都要咬五口才够吃饱肚子了。”
五口——47号仍然昏迷着没有听见，剩下的人包括46号在内，所有醒着的人脸色都立即青了下去。
以众人的身体情况来看，除了被咬得最少的46号和48号还能撑一撑，这一次害虫选择的人选，几乎就是确定了那人的死亡了。
“47号昏迷过去了啊？”害虫搓着前足看了一圈，“嗯，那没办法，只好取消他的对话机会了。下一个谁来？”
45号忙将目光投向了46号——即使之前有些龃龉，此时她仍然将希望都放在了46号身上，还伸出手指了指林三酒那一组的所在方向。
“那就我来吧。”46号往前走了一步，才刚刚张口，只听另一边传来一句好像已经竭尽全力了的声音：“……虫子先生，你长大了以后很好看嘛。”
“谢谢！”害虫双眼一亮，立刻转身朝不知何时出现、上半身挂在了土桥围栏上的林三酒高兴地摆了摆细足——她脸色惨白，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长袖套头衫，大概是体力流失后寒冷的原因——“不过就算你这样夸我，你和46号的对话机会也都被取消了哦。”
她又要干什么！
46号的神色一下子郁怒了起来，还有几分不解——他的目光在48号和45号二人之间转了转，干脆一招手将他们都叫了过来。
林三酒那边还有一个43号，也就是说顶多只能再取消一个人的对话机会而已，他们始终还是比对方多了一次对话机会——而一次就够了。
果然正如46号所预料的那样，对方在用完了两次对话机会之后，己方的45号仍然跟害虫进行了一分钟的谈话；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46号在她耳旁亲口传达的，跟他本人来说实际上毫无差别。
……那么对方干嘛要做这么一个没有意义的举动？
眼看着害虫“嗡嗡”地朝那一边土桥飞了过去，46号在呼出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的疑惑也越发鲜明了。
只是这疑惑没来得及在他心里盘桓多久，那只庞大的害虫竟然又转头“嗡嗡”地飞了回来——这一组的三个人，全都傻了。
“啊，抱歉，”它抬起细足抓了抓“下巴”，“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吃你们这一边好了……嗯，46号，你过来一下呗。”
即使此时面前忽然多出了个一边唱歌一边跳舞的自由女神像，只怕46号的神色也不会更吃惊了。
他不进反退地一连退后了好几步，满头是汗、嘴里结结巴巴地喝道：“什么，你是没听见吗——那边——”
只是话音未落，庞大的害虫便以不可思议般的速度从他面前闪了一下，快得叫他只能看见一个阴影而已；当害虫再次飞回了原地站好的时候，46号已经“咕咚”一下栽倒在了地上。
“虽然叶片还挺脆的，不过相比之下味道就很普通了啊。”害虫遗憾地咂了咂嘴，目光从地上的45号和47号身上扫了过去，圆球一般的眼睛眨了眨。“还是多谢你了！”
听着它翅膀“嗡嗡”的声音逐渐在夜空中远去了，48号这才赶紧冲上去扶起了46号。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一脸惊慌失措地问道：“那只虫子怎么会回来咬我们呢？”
虽然一口气失去了五个月的体力，但是46号此时倒还能勉强支撑。他只前只被咬过一次，又在土壤上吸收、休养了这么久，损失也都修复得差不多了；所以即使此时受到重创，也只能说是跟林三酒他们的状态将将打平而已。
等眼前的眩晕过去了以后，靠在围栏上的46号来不及答话，第一件事就是使劲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的农药味，不知何时又悄悄浓了起来。
“妈的！”连一拳捶在地上的体力都没有了，46号喃喃地骂了一声：“我明白了！”
“怎、怎么回事？”
“那个女的倒是机灵，取消对话机会只是为了速战速决，不让我发现不对……”46号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48号顿时更加糊涂了。46没有理会他，只尽力扬声叫了一句：“哈瑞！”
“什么事？”隆隆的声音，随即在天空之上回响了起来。
“我问你，”46号此时即使不刻意压低声音，也气力虚弱得不怕被另一边听见了：“……喷农药一般来说是喷在哪里？”
“一般来说是喷在你们嫩芽的身上。”
哈瑞这句话才刚一说完，46号就听见另一边的土桥上传来了林三酒清晰的一声“哎呀，好像我们被发现了”——顿时叫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
“但是49号他们那边，没有把农药喷在自己身上吧？”虽然是个问句，但46号的语气已经近乎肯定了。“……他们是不是把农药喷在了一件衣服、或者别的什么跟人体差不多的东西上？”
这一次，等了好一会儿，哈瑞却也只说了一句“不是衣服”。
46号冷笑了一声。
“果然正如我想的一样。”他转头虚弱地对围在身边的45号和48号说道：“不管喷在了哪儿，他们都把农药喷在了一个可以收起来的物件上……或许是他们的某个收纳道具有‘冻结时间’的效果，所以放进去了以后，农药的气味就一直留住了，每到害虫来的时候就拿出来——这一下，可成了长效的驱虫药了。”
在听到“收纳道具”、“冻结时间”什么的时候，45号就已经一脸迷茫了，引得46号眯着眼瞥了她一眼；只有48号猛地一拍地面，低呼了一声：“竟然还有这一招！”
顿了顿，他感叹道：“……那样的特殊物品我也听说过，很罕有。我都没机会拿着，他们倒是运气好，弄到手了……”
“这些细节就不要管了。”46号一摆手，动作没做完，就后劲不足地垂下了手。“现在我们知道了他们的战略，再制定针对他们的办法就容易多了。”
“我们要怎么办？”
“这一点交给我就行。下一次他们不会再来取消我们的对话机会了，因为他们的作战计划已经被我们发现了，取消了也没有用。”46号一口气说完了，靠在围栏上微微地喘气。
“那……我们能撑到发芽期结束吗？”45号犹豫而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现在害虫要咬五口了。”
46号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44号的人肉你不必再藏起来了，”他嘲讽地低低笑了一声，“……尽管吃吧。你多恢复一些体力，对我们也有好处。”
这一瞬间，45号脸上的表情可谓五色杂陈。
“你、你在说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不必再装了。我实话告诉你，”46号冷下了脸。之前他友善的模样像冰雪一般消融了，戾气如同雪下的土地一般终于显露了出来：“一次要咬五口，那一组的两个人和47号，一个人顶多只能支撑一次，就会死完了。然而在他们死掉以后，发芽期间害虫还会再来三次。我是不可能撑过去再一次被咬的，所以我会竭尽全力不被咬。相信我，我既然这么说了，就有足够把握——这意味着你必须被咬两次。要是你听明白了，就赶紧给我滚到那一边去，多往你的腮帮子里塞一点人肉……还不去？”
45号腾地站了起来，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而最终，她还是一转头大步走向了土桥的尽头，蹲下身开始挖起了那儿的土——渐渐地，一些残破的人体碎块从土下露了出来。
48号眼睛都瞪圆了，嘴唇颤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大概是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组内竟然还有一个堕落种；也压根没有想到46号早就知道了，却什么都没说。
“现在怎么办？”半晌，他才转头问了一句。
“现在我们休息。”46号一边说，一边闭上了眼睛。
第十四次的害虫造访，仍然是在过了十二个小时之后来到的。几乎是害虫翅膀的声音才一响起来，46号就睁开了眼。
“你上一次咬我，是因为你闻见了那边还残留着农药味吧。”46号微微一笑，望着巨大的害虫先开了口。“……让我告诉你，他们只是把农药喷在了衣服上用来吓唬你而已的，不信的话，你过去的时候，就凑近他们头胸上仔细闻闻，看看有没有农药气味。如果你还是按照咱们之前安排好的顺序，那就可以尽可能地多吃一点了。你说怎么样？”
害虫望了他一会儿。
过了几秒，它高兴地叫了一句：“好！我也想吃49号了！”

第438章 万万没料到的第一个牺牲者
当足有二层楼高的巨型虫子一点一点地低下身体来的时候，作为被它盯上的对象，林三酒觉得这副景象足以让自己在事后一连做上几天的噩梦。
这一次43号在她之前就把交谈机会用完了；眼看着现在自己的时间也接近了尾声——但她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刚才说的话，没有一个字被这个害虫听进了耳朵里去。
林三酒不知道虫子到底能不能“闻见”东西，但当它伸出一只毛茸茸的足肢、在她耳旁扇风似的摆了摆以后，她确实听见虫子上头的那张扁平人脸中，发出了猛一阵吸气的声音来。
“果然正如46号所说的一样呢。”害虫收回了足肢，来回搓了一会儿，语气十分遗憾：“……啊，没想到你也为了避免与我接触，而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我好伤心哪。”害虫一边说，一边将两只细足捧在了“胸”前。“毕竟你可是我咬的第一棵嫩芽，我还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很特殊的呢。”
林三酒脸色难看地瞥了它一眼，嗓子眼里一阵一阵地发干：“……你想让我死，我就得想办法不死。有什么奇怪的？”
“哎呀——我的小姐，你误会了。”没想到害虫忽然又笑了：“我不是伤心你对我撒谎，而是伤心像你这样的漂亮小姐，马上就要从这片农场中消失了呢。”
这句话才一入耳，林三酒的身体比她的大脑还先一步反应过来了眼下的状况，脚下一蹬就朝后跃了出去；然而害虫的“啃咬”是绝对无法避免的——只听“嗤啦”一声，她的衣袖已经被重重地撕了下去，在害虫的巨大身体扑过时，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接下来，所有盯着这个方向的眼睛都看清楚了：属于害虫的影子，切切实实地扎进了她的手臂上。
43号当即就发出了一声惊叫——眼看发芽期出现了第一个牺牲者，就连46号那一组此时也想不起来要高兴，倒抽冷气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紧接着，林三酒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时的那一下，沉闷得直直撞进了众人心里。
“唔……”
害虫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围栏下的土地上，盯着林三酒看了一会儿。
“……它还要干嘛？”48号愣愣地问了一句，声音大得连另一条桥上的43号都听得一清二楚。
害虫的无数细足摇摆了几下，张开了口，好像想要说些什么——正当所有人、包括刚刚醒来没多久的47号，都伸长了脖子，立着耳朵要听它说话的时候，只见它小楼一样的身躯忽然摇晃了几下。
毫无预兆地，害虫随即缓缓朝后倒了下去——“砰咚”一声巨响，半空中突然扬起了漫天的黄尘；一时间土粒、灰尘，呛得人连嘴都张不开——土桥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承受不住这个重量而开裂了似的，刚刚从害虫身边逃开的43号一阵趔趄，终于还是摔了下去。
“啊，害虫死了呀。”
还不等46号一组人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哈瑞的声音就先一步在空中揭晓了答案。
“……想不到嘛，你们干得不错啊。”他语气轻快地夸奖了一句，“等我一下哦，我来处理一下这个情况，去去就回。”
随即，哈瑞的声音便又一次地消失了，只留下了一片迷茫的众人。
“害虫死了？”46号第一个冲着另外一条桥的方向叫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从他所在的地方，还能够看见大半个虫腹从围栏上方露了出来，无数毛茸茸的细足兀自不断地一阵阵颤动着，庞大的体积占据了大半条土桥，叫人反而奇怪桥上的土制围栏竟然还没有碎裂。
从那一条桥上，有好几分钟都没有传来43号的回应；46号又连声喊了好几遍，这时从土桥的另一头，忽然伸出了一条手臂，“啪”地搭住了围栏。
……当林三酒一张满头大汗、面色青白的脸逐渐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时，所有人都愣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难道我猜错了？你……你真的把农药喷在了自己身上？”过了好一会儿，46号才愣愣地问了这么一句。“不对啊……不对，这根本说不通啊！”
“我才没有那么傻呢，”林三酒气喘吁吁地回答道：“……哈瑞说了，喷农药的后果比被虫子咬还严重，我可不愿意以身犯险。”
从围栏下又冒出来了一张脸，正是43号——他左右一看，忙过去想要将林三酒扶起来。
“哎哎，这个不重要，”没想到她却连连摇头阻止了他，身体仍然挂在围栏上，将刚才被咬的那条手臂垂了下去：“你快点帮我解开，实在太恶心了。”
解开？解开什么？
在46号一众人还在疑惑不解的时候，只见43号立即应了一声，随即将手伸向了林三酒的胳膊——在她的胳膊上，此时白白净净，完全没有了之前虫咬时留下的血红花纹。
……不，不对。仔细一看的话，她的胳膊颜色——与她头脸、手背的肤色，明显不是一个色号——
43号一手抓住了林三酒的手腕，猛一使劲儿，竟从那里掀起了一个角——那个角越撕越大，接着居然从她的手臂上剥下来了厚厚的一片肥白人皮；人皮一被揭开，立刻露出了底下原本属于林三酒自己的胳膊皮肤，沾满了干涸的体液和血。
“快把它扔了，”林三酒紧皱着眉头，一脸极不舒服的样子：“……我这辈子也不想再看见人皮了。”
“人、人皮？”46号这个时候也全都明白了，“你将农药喷在了人皮上？”
“哪来的现成人皮，”林三酒嗤了一声，“……还不是从尸体上剥下来的吗。”
尸体——？
46号刚一皱眉，只听对面的高个儿女人又笑了一句：“你不了解我，我这个人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也经常缺这少那的……唯独有一样东西我从来不缺，那就是尸体。”
说话间，她朝45号瞥了一眼：“说起来，之所以能想出剥皮这个主意，我还是受到了你的启发。”
45号咬住了嘴唇，一脸阴郁地没有出声。
“也、也就是说，你将农药喷在了尸体身上，随后又把尸体的皮剥了下来，缠在了虫子每次必咬的地方？”48号好像一时忘了几分钟之前他们还是敌对状态，结结巴巴地问道。
“别把过程解释得这么清楚，”林三酒不太高兴地用衣袖蹭了蹭手臂，“……不好的回忆都想起来了。不过嘛，的确就是这么回事没错。人皮是我们在虫子来之前十分钟才刚刚缠好的，为了遮掩这一步计划，所以我才老早以前就换上了长袖衣服。”
“那你怎么知道害虫会咬你，而不是43号？”
“他手臂上也有一块啊！”林三酒用一种看傻瓜的表情扫了48号一眼：“肥达虽然是堕落种，但人家也有两条胳膊。”
48号尴尬地闭上了嘴，悄悄看了一眼46号。后者的脸上，此时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个什么表情——他自以为身处于一个两组交战的情况里，从而处心积虑地想尽了各种办法；结果没有想到，到头来两组共同的敌人却被另一方以这么简单的办法给解决了。
46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张开了几次，半晌都没能出声；林三酒却笑眯眯地看着他，一点都不肯放松的样子。好在这个时候，43号的询问声及时地为他化解了一些尴尬：“……现在虫子死了，发芽期算是结束了么？”
这个问题自然除了哈瑞谁也回答不上来。
不知怎么的，43号又问了几次，不知刚才去干什么了的哈瑞这才赶忙出声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哦，你问接下来怎么办啊？这话真是，”他叹气般地笑了一声，“有没有害虫，并不影响你们发芽所需的时间啊！你们的发芽期还剩下三天时间，就好好地利用这几天功夫，尽量多吸收一些营养吧！”
众人不由都是一愣。
这个结果，可以说是连林三酒都没有预料到的——她本以为害虫死了，发芽期的挑战完成了就自然可以结束；但是转念一想，要是真能在平平静静中恢复休养上三天，确实也是一件好事。
“嗯……那个……”
从46号一组所在的桥上，突然传来了45号带着几分犹豫的声音。自从发现自己的身份其实早就已经被众人知晓以后，她就很少说话了，这还是今天头一次张口：“我说，那个虫子的尸体是不是有些变化啊？”
被她这话一提醒，众人顿时将目光转到了庞大的虫尸上。
刚才明明还有一大片腹部是露在围栏之上的，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林三酒隐约感觉似乎虫腹的高度变低了一些。她低头看看土地，却又全被虫子油亮的肢体和毛茸茸的细足给遮挡住了大半，加上尘土被溅得到处都是，她一时还真弄不清是哪儿出了变化。
“噢，对了，我还没跟你们说，”哈瑞好像这才想了起来似的，“自然界中的植物虽然会受到虫害，但同样会受到虫子带来的一系列好处。在虫子死了以后，虫尸被微生物分解、农药被土壤过滤，最终虫子化作土壤里丰富的营养，反过头会作为能量来补充滋润你们的体力——43号、49号你们两个，到现在也应该开始有一点感觉了吧？”
林三酒眨了眨眼，神情还有几分怔忪——她再仔细看了看，这才终于确定那个巨大的虫尸正像是融化了的雪糕一样在缓缓下沉；与此同时，她脚下的土壤也越来越温热了，仿佛有无数股细细的热流正从脚下奔涌进了血管一样。
低头一看，她一双脚上因为长期没有进食而干燥枯瘦的暗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丰盈了起来；暖流经过的地方，凸起盘踞的青筋渐渐地被抚平了，从脚趾开始一路向上，她的肌肤终于重新散发出了蜂蜜般的色泽来。
“我感觉我的体力回来了些，”43号也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逐渐有点劲儿了！”
看了看林三酒的脸色，他好像也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苦笑了一声：“……的确，看着那只虫子的死尸的话，确实有点恶心……别细想了，吸收就行了。”
46号一组呆呆地望着这一边，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过了几秒，45号这才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怎么，只有他们那一边有营养吗！”
“……虫子是死在那一条土桥上的，当然只能滋润那边的土地了。”哈瑞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要不是一想起自己的能量来自害虫尸体、而隐隐约约有些反胃的话，林三酒真想朝他们大笑三声——尤其是46号郁怒着坐回了土桥上时的样子，简直让她痛快极了。
害虫的尸体，足足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彻底地融化在了土壤里。当它完完全全地从土桥上消失了踪迹的时候，林三酒感觉自己差不多也即将能回到全盛时期的状态了——不光是体力，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力、潜力值，都有了一截显著的高涨；只不过由此而来的另一个后果，就是她的幻觉也在逐渐地消失。
在发芽期还剩下最后一天的时候，43号轻轻走到了她的身边坐下了。
“我自己知道，这一次如果不是你的话，”他不知何时重新包上了头巾，脸上尽是一片赤诚的感激。“恐怕我早就连骨头也剩不下了。不管发芽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放心，我都一定会在你的身——”
他的话没有说完，脸就消失了。
在一口包住了43号的头以后，一只比人头还大上好几圈的长青虫，取代了他原本头的位置。
林三酒骤然跳了起来，手一扬，击出去的【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便仿佛抹了油似的从青虫身上滑了下来；压根没有理会身边毫无意义的攻击，长青虫“咕叽、咕叽”地将仍在不断挣扎的43号身体给彻底地吞了下去。
“谢谢你啊，小姑娘，”长青虫一双如同玩具一般没有光泽的眼睛，盯住了仍然在不断冲上来、发疯般攻击着它的林三酒：“……那个爱说话的甲虫是我的天敌，现在它死了，我终于可以出来吃嫩芽了——我跟它不同，我一次喜欢吃一整棵。”
下一个从林三酒心中不由自主浮起来的念头，叫她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嫌恶。
……幸好，发芽期即将要结束了。

第439章 林三酒就是这样的人
与十天之前相比，这一个下午清爽得没有什么区别，高高的天穹仍然是一片碧蓝，徐徐轻风吹得肌肤一阵一阵地泛着凉意。
林三酒独自一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土桥上。
从另一个方向上传来的细微杂音，也都和在风声里，一道从耳边吹了过去。
……43号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能留下来。
受限于“武力攻击无效”的规定，林三酒最终也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涨圆了一圈的长青虫扭动着爬下了土桥，一曲一曲地朝远方爬远了，钻进土壤里消失了踪影。她难以自控地想像着，43号被分解扭曲了的尸体是如何随着那条虫体而蠕动前进的——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这股情绪竟然会如此激烈，林三酒一低头，猛地朝土桥下方干呕了起来。
两个月没有进食了，她自然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几丝胃液混着唾液，从嘴角滴了下来——她喘着气，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感觉嘴里混进了咸咸的东西。
不知道是因为双方战力现在拉开了差距的关系，还是46号一组也忍不住感到了唇亡齿寒，在43号死后，连那一条土桥上都静默了很长时间。
当十日之期迎来了最后一天时，哈瑞宣告发芽期结束的声音，终于如同天边滚雷一样响了起来，叫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那条长青虫是没有机会再回来杀下一个人了。
“嗯？怎么一眼没看见，又少了一棵嫩芽……”哈瑞好像才刚刚发现这一点似的；他的语气只是稍微顿了顿，就毫不在意地滑了过去：“哎呀，除了49号之外其他的几棵苗也是一棵比一棵蔫巴……这一批的生长情况不是很好嘛，你们接下来要更加努力才行啊。”
林三酒垂着眼皮，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不管怎么说，总而言之，大家也都算是顺利地度过了发芽期，恭喜恭喜。”哈瑞大概也知道没有人会真的觉得高兴，迅速地继续说道：“……接下来，你们又会迎来为期十天的成长期；成长期的场地就不在这里了，我一会儿就会把大家移到温室里去。”
在外面发了芽，却要在温室里面生长？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一脸的疑惑。
“一旦在温室里扎根了之后，你们就可以不受拘束、没有任何顾忌地尽情吸收营养，强壮身体……之前我也是这样答应过你们的嘛。”
即使是体力最虚弱的47号，此时听了这话也没有露出一丝丝放松或欣慰；众人都知道，哈瑞的话肯定还没有说完。
“到了温室之后，我再把成长期的规则和注意事项告诉大家；现在请先跟着我到温室去。”
众人一愣，46号立即发声问道：“……怎么去？”
“你们看见远方的那一双巨型鞋子和它上方的裤腿了吧？那不是我——我知道你们这么猜想过——我可没那么胖。其实那里就是你们现在的目的地，它是一个腿脚形状的大型温室。”
连林三酒也忍不住冲着远方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马上会开始倒数十秒，这是给你们做准备的时间。在倒数十秒结束之后，大家就可以离开土桥、赶往温室了。我知道你们现在体力不好，赶也赶不快——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你们只要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到温室门口，就算移植成功了；没有赶到的嫩苗，只能慢慢枯死在土地上。怎么样，这一点不难做到吧？”
如果按照晚上七点算天黑的话，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从距离上看起来，即使是47号也能一步步地挪到温室里去。
“没有问题的话，我就开始了？”哈瑞这一句话问得毫无诚意，根本没给众人出声发问的机会，一个“10”已经从头顶的天空中炸响了。
46号一组人纷纷动了——他们仅仅在最后三天的时间里吸收到了十分有限的营养，虽然比刚被咬完时强多了，但到底还是一个个腿脚发软、脸色发青；在倒数的十秒钟里，几个人接二连三地爬上了土桥围栏，只等哈瑞一声令下，便要跳下这条他们已经受够了的土桥了。
林三酒一直等听到“2”时，才慢吞吞地将一只脚架在了围栏上。
“0！”
她纵身一跃时，身体一瞬间迸发出的轻盈活力，与猛然扑面而来的清风一起，几乎令人误以为她即将能够飞翔一般；好像没有重量一样，林三酒如同一只猎豹似的轻轻落在了土地上，随即就冲了出去——然而紧接着，哈瑞的下一句话就硬生生地刹住了她的脚步。
“……不过这里毕竟还是田地，还有害虫。”
站在林三酒咫尺之遥的46号几人，表情都凝固了一下。
“什么意思？”48号忙问道。
“由于害虫也是有领地的，你们之前种在田垄上，也就只能看见那一片区域里的害虫；现在你们出来了，这片田地里的害虫可能都会因为受到气味吸引而冒头呢。”哈瑞毫不负责地说道，“……还站着干什么？再站一会儿，说不定害虫就来了。”
“妈的，我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不知是谁骂了一声，随即当先第一个冲了出去的正是45号——她这几天来一边吃人肉，一边吸收脚下的土壤营养，可以说是除了林三酒之外的几人中体力最好的一个；堕落种放开速度奔跑时不慢，只见45号在几个呼吸间就已经跑得远了，甚至连46号在后头吼出的一声“等等！”都充耳未闻。
“46，”仅仅是从土桥上跳下来而已，47号就因为体力不支而摔倒在了地上；他朝46号抬起脸，平淡的表情终于隐隐起了一丝波动：“……能不能带着我一起赶去温室？接下来的成长期还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你可能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46号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抿紧了嘴唇没有出声——他瞥了一眼林三酒，忽然喊了一句：“喂，49号！”
林三酒抱着胳膊站在原地，闻言抬起了眼皮。
“正如47所说，我们毕竟是同一批进来的，也许以后还有互相帮得上忙的地方。”几乎是在转瞬之间，46号便理顺了情绪：“……我们没有私仇，之前互相算计也都是迫于无奈。既然我们的目标都是在这儿活下去，不妨暂时合作一下，你看怎么样？”
“你要我干嘛？”林三酒冷淡地问道。
“没有别的，只是希望你能带上47号。”出乎意料地，46号竟然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我和48号可以互相扶持着走，但实在带不上47号了；他在发芽期里没有对你怎么样过，你能不能看在这一点上，帮他一把？”
林三酒转了转目光，打量了一下此时正软倒在地上的47号。过了几秒，她才低声一笑：“……你倒是挺会拉拢人心。”
46号一滞，还没等张口，只听她又说道：“……不过好在，我不在乎这一点。不管你想怎么样，在没有妨害到我的情况下，我也不希望看见人死——尤其是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这些虫子手里了。”
带不带上47号，对林三酒来说的确没有什么区别；可对于47号来说，就很可能是生与死的区别了。
47号闻言一扬头，神色仿佛立刻轻快了一些——只是即使他情绪起伏，一张脸上也总是没有多少表情的。
“好，那我替47号说一声谢谢了。”46号松了口气的样子，拂了一把柔亮的头发，他朝林三酒一笑，随即转身便与48号一道抬步就走。
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林三酒脚下却仍然没有动地方。
等了一会儿，颤颤巍巍爬起来的47号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怎么不走呢？”在“倒戈”了这么一回之后，即使他面上看不太出来，声音里也多少含了些尴尬：“再不走，虫子可就出来了。”
“我要问哈瑞几个问题，你等一下。”高个儿女人只是垂着眼皮答了一句，随即果然扬声问道：“哈瑞，现在发芽期结束了，那么虫子啃咬的规则有变化吗？”
“什么意思？”这一句，哈瑞是几乎同时与47号一道问出来的。
“如果虫子想来咬我，一定咬得到、我无法避免吗？”
“噢，不是的，”哈瑞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解说上的疏忽：“……你们之前还是嫩芽的时候，默认为固定在田垄上不能动，所以虫子啃咬时是绝对无法避免的。但是现在发芽期结束了，你们可以移动了，那么就可以通过躲避、逃跑或者妨碍的办法来躲过它们的啃咬……要不然岂不是根本没有嫩芽能走到温室嘛。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武力攻击依旧还是对害虫无效的哦。”
妨碍……？
“那就是说，接触害虫也可以了？”
“可以，只要你能不先被吃掉的话。”
林三酒想了想，应了一声“知道了”，便将哈瑞的声音送走了；然而在47号期待的目光下，又足足过了一分钟，她也仍然没有动一动的意思。
“怎、怎么，”他怔怔地问道，“难道你还有别的事？”
“嗯，对，有一件。”林三酒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目光一遍遍地在四周扫荡着。“等我办完了这件事我们就可以走了，别担心，以我的脚程来说，要不了十分钟就能赶到温室的。你不放心的话，就去那边藏一藏好了。”
毕竟自己现在有求于人，即使47号一肚子话要说，也只能应一声“好”；眼见这附近也就土桥下面还有一个容身之处，没想到47号刚一转身，便“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林三酒立时拧过了身体。
如同塑料一般毫无光泽的圆环形双眼，正镶在一条长长的青虫头上，盯住了二人，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快、快快走——”
47号底气虚弱地叫了一声——这条青虫吞下43号的那一幕，实在太过清晰了。
只不过唯一能带他逃出这里的人，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来了啊。”林三酒的嘴角挑起了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等你半天了。”
长青虫果然不像之前的甲虫那样爱说话，蠕动着身体便扑了上来——只不过它的目标并不是一看便神完气足的林三酒，反而阴影一下便笼罩住了一旁的47号。
“我早就发现了，”在47号的半声惊叫里，林三酒脚下一蹬便也冲了上去；即使还没有回复巅峰时刻的战力，她也在长青虫刚刚张开嘴的时候一下子跃到了它毛刺刺的身体上——“……你这家伙，似乎特别会挑软柿子捏啊。”
猛然被一个人跳到了“头”上来，长青虫动作一滞，便叫47号从嘴边滑了出去；林三酒尽力忽视了硬硬的虫体长毛扎在手心里的感觉，趁着身体还没有掉下去的时候，手一抖，便甩出了一条长长黑影，飞快地圈住了长青虫的身体。
不管是跳到它身上、还是用【女奴的捆缚绳】套住长青虫，林三酒都特地放轻了动作的力道，避免被判定为“武力攻击”而失效——在长青虫不住挣扎着想要从绳套里脱身的同时，她朝地上的47号吼了一声“过来！”，随即一把抄起了他，将他甩上了自己的肩膀——一手攥住捆缚绳的另一头，林三酒终于放开了脚步，全力朝温室的方向奔了出去。
由于田地上的土质柔软，长青虫一路磕磕绊绊地被她拖着跑，竟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只是47号却不好受了——他被林三酒扛在了肩上，身体虚弱得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青虫一张巨大的口器，在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开开合合，一张脸早就褪成了雪白：“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啊啊！”
“你很快就知道了，”林三酒拖着这么大一条青虫狂奔，此时也有些气喘：“你看！”
47号抬眼一看，脸色一下子竟然比刚才更糟糕了。
因为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正支出了两根长长的触须来——那触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接近了二人一虫，露出了与之前那只甲虫一模一样的外表。
“我就知道，这片田地里不会只有那么一只甲虫的！”
林三酒畅快地大笑了一声，在甲虫即将快来到眼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接着卯足了力气，一把将还被【女奴的捆缚绳】套着的长青虫给甩了出去。
在不断拧动的虫身腾空而起的时候，捆缚绳已经一下子消失在了她的手心里。
“虫子先生，我给你送个点心！”

第440章 温室中的花朵
“我说，你是不是疯子啊！”
即使已经从林三酒肩膀上下来好一会儿了，47号的身体仍然在不断地剧烈起伏；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一边伸手抹脸——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长青虫体内的黏液，他满脸上都是湿漉漉的：“……哪有人这么乱来的？万一你的绳索套不上去呢？万一那只甲虫不吃青虫，反而来追我们呢？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林三酒满不在乎地打断了他，将身子靠在了巨型鞋状温室的门上。大门被做成了一根垂下来的鞋带模样，这么“一根鞋带”，就已经有两人并肩那么宽了：“再说，如果真出现了意外，再临时想办法呗。”
47号放下手，呆呆地看了她两秒。
大概是觉得跟她实在说不通，他咳了几声，朝远处望了一眼，喃喃地问道：“其他人呢？不会是被路上的虫子吃了吧……哈瑞怎么还不开门让我们进去？”
“你们这一批的还没来齐呢，”哈瑞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响了起来，听着不再像之前那样的闷雷似的了，近得好像就在身边：“……他们现在暂时还没死，等都来了之后，我再开门。”
二人对视一眼，只好都在门口坐下了。
从土桥到温室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再又等了二十分钟之后，远方这才出现了一阵漫天的尘土，正朝着温室的方向席卷而来。跑在最前头的几个小黑点，模样逐渐地清晰了起来，正是45、46、48号三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跑到了一起去；45号一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快开门啊！”，一边像疯了似的扑向了温室——
林三酒二人这才看清，在他们身后的烟尘里，至少追来了一群害虫，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只。
密密麻麻、上下起伏的虫壳，在刚刚入夜的天色下泛着微亮，看起来像是一道海潮一样，仿佛马上就要吞没这一群小小的人类了；林三酒腾地跳了起来，在大门“吱呀呀”地、缓缓地打开时，一把揪起了47号的领子，将他丢进了温室里，自己也紧跟着一头冲了进去。
46号才刚一跌进温室里，他们身后的大门立刻合上了——追得最近的一只害虫，当即便“砰”一声撞到了门上；透过玻璃，还能看见它那一张挤扁了的虫脸。
在甲虫身体摩擦大门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中，哈瑞愉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干得好，大家都成功地来到了温室——为了不让成长期的植物受到害虫困扰，我才特地做了这个温室的，怎么样，不错吧？”
林三酒闻言，这才有几分怔怔地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温室。
从外面看起来是一双鞋和裤腿，而内部却是连接起来的一整片空间；头上应该是“裤管”的地方，高高地一直向上延伸了出去，让人想起了巨型鸟笼来——温室内一层一层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绿植，藤蔓、枝叶、绿苗，间或几捧各色花朵，郁郁葱葱地填满了视野。
不得不说，这儿的景象颇有几分美感——如果不是林三酒一行五人此时都站在同一片叶子底下的话。
……头顶上这片叶子，少说也有十平方米大了。
五个人像是五只不小心走进热带丛林的蚂蚁，连目光都转不过来了。
“让我正式地祝贺你们一下，大家终于进入成长期了。这也是你们在哈瑞农场中即将度过的最后一个阶段，在成长期结束之后，你们就成熟了——如果在这个阶段里干得好的话，等成熟时就会有十分充沛的体力；即使在外面不吃不喝，也足够你们活好长一段时间的。那么，接下来我就介绍一下成长期的规则和注意事项。”
总算快要迎来结束的曙光了，众人的神色都是一振。
就算出去以后要一直饿到传送，林三酒也不想再进这个副本了。
“首先，你们大概都感觉到了这里令人舒适的环境了吧？”
林三酒动了动身子，又抬头看了看其他人——显然其他人也和她一样，此时根本谈不上“舒服”。
不仅仅是热而已——热对林三酒来说倒还不算什么；最难受的，还是这儿没有一丝的风。潮湿的低气压裹在一片闷热厚重里，沉得叫人感觉喘不上气来，稍微动一动便是一头的汗，身上没一会儿就黏黏腻腻的了，好像浑身上下都被包在了厚厚的保鲜膜里一样。
“……在这么温暖湿润的环境下，你们即使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一直在被滋养强健。”
虽然体感很不适，但哈瑞说的好像没错，众人的脸色此时比刚才都稍微好看了些——只不过这样的恢复速度，到底还是太慢了。
“只不过，这间温室里的养分总量是有限的……”
哈瑞的话才刚说到这儿，五人脚下忽然猛地摇晃了起来，一时惊呼声此起彼伏，连他接下去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林三酒忙稳住了身子，这才发现原来几人落脚的地方，竟然是一棵不知什么植物的枝子——只是这根枝子实在太大太宽了，他们一直还以为自己踩的是地面。
“都别叫了，听哈瑞说！”46号一句话才刚喊完，他身边的48号脚下却一趔趄，没能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路滚到了树枝边缘以后，一个跟头便栽了下去。
“救我！”
“每棵植物……”
一片乱象里，48号的惊呼声和哈瑞的解说声都混在了一起。在林三酒脚下一蹬、冲了出去的同时，她只勉强听清了“其他人”几个字；然而还不等她赶到，从头顶的叶片上猛然翻下来了一个黑影，一把拽住了48号的裤腿。
众人一时间都愣了，怔怔地望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
这个时候，哈瑞的下一句话才清晰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在进入成长期之后，都会集中在这个温室里，和你们一起成长。”
“与、与我们同批的还有别人？”47号喃喃地问了一句，目光还黏在那个陌生人身上：“……这也是其他的种子？”
“现在就不能叫种子啦，这个温室里还有另外4批的植物呢。毕竟这么大的农场，只种你们几个不是太浪费了吗。”哈瑞被自己的话逗乐了，还“哈哈”地笑了一声。
……那么就是说，一个农场里分成了不同区域、同一批次种下的进化者，此时都聚集在这儿了？
林三酒的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去，只听“嗤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地划破了空气——48号身子往下一跌，顿时“啊啊”地叫了两声；好在裤子没有继续裂下去，他的坠势才止住了。46号连忙一头是汗地朝空中喊道：“你等一会儿再说规则，没看我们正乱着呢吗！”
哈瑞果然闭了嘴。
“把你的手给我！”
就在众人打算上前帮忙的时候，只听那个陌生人喊了一句，随即朝树枝下方艰难地探出了手臂——从他脖子后头的大背心领口里，不知为什么正探出了一支紫色的大花，似乎是被他塞进了背心里、背在肩上的；紫色大花比人头还大，遮得林三酒也看不见他的模样，只能看出这是一个身材健壮、肌肉结实的男人。
“好，好……谢、谢谢你……”
虽然48号战力低得令人发指，但在空中靠着腹部力量卷起身体，还是能够勉强做到的；慢慢地伸长了胳膊，48号终于一把握住了陌生人的手——众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不，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陌生人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在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他背上的紫色大花忽然“啪”地一下散开了——纷纷扬扬的花瓣顿时落了一地，转瞬便像钻进了土里似的消失了。
还没等众人明白过来眼下发生了什么事，48号的身体已经笔直地坠了下去。
然而这一次，他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林三酒扑到了树枝边缘朝下一看，只见48号僵直的身体在空中迅速缩小，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的黑暗里；黑暗沉寂了几秒，接着慢慢展开了几片巨大的嫩叶——看样子，正是从48号落下的地方生出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46号又惊又怒，一张脸唰地一下变得雪白；看他的样子，恨不得能立刻朝那陌生人扑上去、撕了他才好，但偏偏体力不支，连说话都费劲：“……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不救他？”
“救？我可从来没打算……”陌生人抬起头，咧开了一张大嘴笑着才说了半句，忽然“啊哦”了一声，随即也一个翻身从树枝边缘处跳了下去——几乎是紧接着，林三酒的身影便重重砸在了他刚才的立足之处，却正好扑了个空。
然而陌生人却没有像48号那样落进脚下的虚空里，反而拽住了从头上垂下来的一根绳索，用力一荡便没入了枝叶里——这时，从远处的密林里才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声“干得好！”、“这就又少了一个了！”的低语声。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47号愣愣地坐在地上问道。
46号呆呆地望着脚下深渊一般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逐渐长高的嫩叶，半晌才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嘶吼——他转头朝着陌生人消失的方向，扯得连嗓子都快要撕裂了似的：“傻X！你们这帮傻X！你们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吗！”
难道他和48号还真是一对？
望着暴怒得已经完全失去了形象的46号，林三酒刚刚浮起了这个疑惑，只听他又继续喊道：“那是签证官啊！签证官啊，你们这群傻X！”
这一句话，顿时在远方丛立的枝叶中激起了一点点细微的杂音——但也仅此而已了。
46号恼怒得一张脸涨得血红，猛然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签证模样的纸片，看了一眼以后，沮丧气恨地一把将它从树枝边缘扔了下去——“哈瑞！哈瑞！”他近乎疯狂地喊道：“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不是你们让我等一会儿再说的嘛。”哈瑞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仿佛还有几分委屈：“……刚才让我把话说完不就好了。营养总量是有限的，与你们一同竞争营养的还有另外四批人马；这样一分，每个人能分到的就不多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分营养的人数少一点就可以了。在自己这一组之外，每减少一个人，温室内其他人所吸收的营养就会增加一倍；但如果少的是自己这一组的人，那么同组其余的人所吸收的营养就只能增加0.5倍——也就是说，现在你们这一组不仅少了一个战斗力，每个人能吸收到的营养也只比刚才多了一半。”
众人愣愣的，一时间根本没有余暇去体会自己体力到底恢复得如何了。
“但是在座的武力派也别急着庆幸；因为在这个温室里想要消灭掉别组的植物，通过武力攻击是不行的。”哈瑞的下一句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吧？在这个温室之中，分散着一种紫色的小花，仅仅比你的头大一点点而已；找到以后，摘下这种小花放在身上，再去碰目标的右手，才能将对方消灭掉。被你碰到的目标即使戴着手套也没用，马上就会化作这个温室的一部分，成为我这个农夫的真正收益。”
“紫色小花是消耗性的，也就是说，每碰一个人，紫色花就会被用掉一朵。如果接触的双方都有紫色花，那么花朵互相抵消，不会有人受到伤害。”
“那我们谁也不攻击别人不就行了吗？”林三酒心里一动，立时高声喊了一句——她也是喊给其他几组人马听的：“按照你的规则，只要没有人动手，那么我们都可以安全离开这里……顶多只是收益没有那么大而已！”
“话是这样没错。”
哈瑞应了一声，不知为何声音里突然浓起了一股讽刺之意。
“这个提议从一开始，就有其他小组想到了。我也提醒过了，如果没有人动手，那么所有人都可以一直平安地度过成长期；但是一旦有一个人动了手，就会相应地产生一条新规则。”
“什么规则？”
“……一旦出现第一个因为紫色花而死亡的植物，那么在成长期结束时就会按照这十天的营养吸收量进行一个排名；排在最后的小组，会被强制留在哈瑞农场里不能离开。”
“你们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小组……你们知道在我介绍完这一点，过了多久之后出现的第一个牺牲者吗？”哈瑞淡淡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似的，叫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分钟。”

第441章 浑身都是宝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花，而我的右手又不小心碰到了一个背着紫色花的人，我也会被消灭对吗？”
“对。”
“……碰到左手就没问题？”
“没问题。”
“我能把花放进收纳道具里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那样就相当于无效了——别人碰你的时候没有保护，你碰别人也消灭不了对方。”
听到这样的回答，46号沉吟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仅仅只花了几分钟，他就从签证官之死里恢复过来了情绪，面色重新又镇定了下来。在得到了答案以后，他朝身边看了一圈：“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最好是能找到规则里的漏洞。”
他身边的几人皱起了眉毛，一时无人说话。
不管之前如何，此时四人都成了栓在一条线上的蚂蚱。
连身为堕落种的45号也一起跟着大家躲在了几片巨型绿叶的缝隙里，躲避不知藏身在哪的前四组人马；好在询问哈瑞的声音不必大，只要在问话之前叫一声“哈瑞”就行，倒不用担心被人听见自己的方位。
“好，既然都没有什么想问的了，”46号的目光扫了一圈，着重在林三酒身上停了停，“那我就说几句。”
“在这十天里我们必须齐心协力，这一点，我想大家都有了共识——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在温室里我们都是一个组的成员，利益是共同的。”46号严肃地说道：“……在刚才的问话里，我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是什么？”
“由于武力攻击是无效的，那也就是说，当你发现一个背着紫色花的人打算消灭你的时候，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了——”46号一边说，一边将右手揣进了怀里。“或许他们会试图来拉你的胳膊，但是用劲儿稍微一大，就会被判定为武力攻击；用力不大的话，又拉不出来。碰不到右手，我们就不会有事。”
“不过这也同时说明了，想要消灭别组成员是有点难度的……所以刚才那些人才来摇晃我们的树枝、演那么一出戏。”说到这儿，46号脸色有点不好看：“我希望大家能分头去找紫色花，尽量多找一些，早上再回来集合——放心，即使是单独行动，只要注意右手，也不会出什么危险的。在这个过程中，还要注意收集其他小组的情报，比如说都有多少人，在什么地方遇见的，等等。至于47号，你的体力现在最差，就先在这儿休息，等你恢复过来以后再出发……没有什么问题吧？”
见没有人有异议，46号便第一个站起了身。
“好，大家记住集合时间——我们走吧。”
……相对于温室的面积来说，即使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来找花，看起来似乎也只是杯水车薪。
林三酒的动作已经十分迅速轻盈了，然而在顺着层层绿叶枝条向上爬了足足四个小时，她连一个别组的成员都没遇见过，更别提紫色花了。
抬头看了一眼温室上空越来越稀疏的绿植，林三酒皱起了眉毛。
或许是她的直觉又发挥了作用；虽然眼下没有什么实际证据，但她总觉得好像自己找错了方向——不，应该说，这个“寻找”的行为本身，似乎就有一点问题。
她的动作根本称不上慢；这四个小时里她覆盖的脚程，如果换算成面积的话，至少也得有半个城市那么大了。
走了这么大面积的地方，却连一个人都没看见、一声响动都没听着，这不合理。
既然连最后来的小组都知道要分头出去找花，没道理其他组的成员反而坐着不动；但假如他们也在各个地方寻找紫色花的话，那为什么林三酒始终没瞧见人呢？
“总不会是都恰好绕过我了吧……”
咕哝了一声，林三酒掉转过头，朝“另一只鞋”的方向出发了。
温室内部分成了两个“鞋”状的部分，在其中有一道装满泥土的桥连接着，高度大概正好在鞋带大门的上方一点；然而不管怎么往下看，林三酒却始终没有发现这个温室的地面究竟在哪——越往下，来自温室顶棚的灯光就越暗，看起来越像一个无底深渊。
哈瑞没有说过掉下去会发生什么，林三酒当然也不愿意去试试看；她站在一棵枝芽背后，谨慎地等了十多分钟，在终于确定这附近没有人以后，才小心地朝桥走了过去。
她生怕有人在桥上动了手脚，因此踩出去每一步之前，都要用脚尖试探一下；只是这一条短短的桥很快就走到了头，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三酒转了一圈，目光从身边层层叠叠的绿植上扫过。
在一片静谧里，她只能听见自己轻浅缓慢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温室里沉闷得连一丝风响都没有，静得甚至叫人怀疑成长期是不是早已结束，自己成了最后一个留在温室里的人。
踩着一只巨大花盆的边沿，林三酒悄无声息地绕过了一棵像是才发芽没多久的花苗；才一转到了这棵苗的背后，她一抬眼，随即就愣住了。
……没想到刚才找了那么久连一朵紫色花都没瞧见，现在却一下就叫她发现了两朵。
比人头还硕大的两朵花，此时正紧紧地挨在一起——林三酒对植物了解不多，不知道这是不是常听说的“两生花”；它们层次丰富的花瓣像是被晕染了浓浅有致的紫，一叠叠地挤在了一起，明明应该很美，看起来却足以叫密集恐惧症发作。
从密密麻麻的花瓣之中，还探出了两支犹如甲虫触须一样的花蕊来，在温室的灯光下闪烁着莹润的浓紫——林三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既美丽，又恶心。
“这……是陷阱吧？”
她喃喃地低声说了一句，没往前走，反而退开了两步。
虽然这个地方确实挺隐秘，紫色花有可能是别组成员的漏网之鱼，但有了48号的前车之鉴，她不得不打起万分小心。
在离两朵紫色花大概五十米的距离上，林三酒绕着它们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圈——她以前破坏过的地方多了，也不在乎一个副本里的温室；因此凡是有遮挡视线、或是足以让人藏身的地方，她都毫不顾忌地挥开了【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无数被切成了小块的碎叶、枝条，纷纷洒洒地落了下来，很快她就围绕着紫色花清出了一片空地——远远地看起来，在一片浓绿中，就这儿像忽然秃了一块似的。
直到视线范围内再也没有能藏身的地方了，林三酒也没发现任何活人的踪迹。
她这才稍微放下了心，又朝紫色花走近了一些。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都风波不起地走过来了，叫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神经过敏。
一直走到了紫色花跟前也没出什么事，林三酒这才呼了口气，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两朵花一会儿。
相比温室中的其他植物来说，紫色花小得简直不合理；因此它们也不像其他参天绿植一样，需要从温室底部、或是从花盆里生出来。仅仅是叶片上偶尔沾到的一块泥，便足够紫色花生出花枝了——一棵花枝上又生出了一棵新枝杈，最终长出了两朵花来。
最后检查了一遍花朵周围，林三酒终于朝紫色花伸出了手。
当袖管下的白净手指轻轻挨上了紫色花的花枝时，她脸色不由骤然一变——林三酒紧接着就想要跳起来，只是右手却怎么抽也抽不回来了。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下意识地厉声喝了一句：“谁？”
“我呗！唉呀妈呀，你可真够小心的……总算摸上来了，差点没急死我。”
明明四下仍旧没有人迹，但空气里却还是响起了一句回应；紧接着，离她最近的那一朵紫色花忽然微微晃了一下。
林三酒死死盯着眼前的花，嘴唇微微动了动，低低地吐出了一句“你听说过300路吗”——
随即，如同一幅被洇开的水墨画一样，刚才晃了一下的那朵花便渐渐消淡了颜色、模糊了形状；一点点地露出了底下人头的轮廓、接着是脖颈、肩膀……以及正紧紧攥住了林三酒右手的一只手。
而在这个刚刚显露出原形的人身后，正背着一朵紫色花——真正的紫色花。
“抱歉啊大妹子，我跟你没啥仇，”说话的人圆头胖脸、一颗光头锃亮，手里拽着林三酒不撒手：“……我也是不得已，你去了另一个世界可别怪我。”
林三酒任他拉着自己的右手，重新蹲下了身。
“……原来你这是特殊物品啊？”
“啊，对，我这玩意挺好使，”圆脸的光头被她这么一问，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伪装已经不见了——他连忙动了动身体，仿佛感受了一下什么似的，随即抬起了头，神色倒还挺镇定：“想不到大妹子你还给我特殊物品整失效了，不能是永久的吧？”
“不是，一个小时而已。”林三酒亲切地回答道。
“噢。”光头冲她眨巴了两下眼睛，二人陷入了沉默。
过了几秒，光头又连眨了几下眼皮，仿佛既有些闹不清状况、又有些尴尬：“……诶，你说你咋还在呢。”
“我不知道啊。”
“……噢。”光头又卡壳了，心焦如焚地等了一会儿，尴尬的意味更浓了，他忙笑了笑：“大妹子你还长得挺好看，就是吧有点儿黑……可惜了了。”
“我看大哥你倒是挺白。”
“咳，咳，我妈就白……”光头应了这么一句，脑门上的汗光简直亮得能照人了：“……那个，这回时间挺长，不好意思啊。”
“哪里，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才对。”林三酒非常理解地笑了笑。
还不等光头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觉自己后背被什么一划——再一抬头，这才发现林三酒的左手竟然在眨眼之间就抽走了自己后背上的紫色花；光头一惊，刚要跳起来，自己刚才拽着她的那只左手手腕却“啪”地一下反扣住了，与此同时，一个什么东西从林三酒的袖管里掉了出来。
“这这……”光头一双双眼皮大眼睛瞪得特别大，一会儿看看地上，一会看看林三酒，表情甚至有几分茫然的无辜：“你咋还随身带这玩意呢？”
一边吃惊，一边也没耽误他手忙脚乱地将右手揣进了裤兜里。
林三酒有意板下了脸，轻轻嗤了一声。
“废话，”她手指隔着袖子紧扣着对方的胳膊，稳稳地没有半点让对方逃跑的机会：“我既然怀疑这里是个陷阱，周围又没有人，那么最可疑的当然就只剩下花了。我还能用我自己的右手去碰么？”
“你说你年纪轻轻，疑心就这么重，以后婚姻生活能幸福吗？”
“婚姻个屁，”林三酒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我不杀你，只要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一会儿我就放你走。”
光头眨巴眼睛的频率，快得仿佛蜂鸟的翅膀，好像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啊，好，好，想不到老妹儿是个心善的人。不过大哥能先问你个事儿不？”
这个家伙不太按常理出牌，不知道又在转什么主意——林三酒立即警觉起来，瞥了他一眼。
“咳，你看看你整的，好像我还有千军万马等着一声令下似的，”光头干笑了一声，“……我就是想问问，你这地上的人手是哪来的，好家伙，比我变色龙还实用呢。”
变色龙是他的特殊物品么？
林三酒想到这儿，低下眼睛，扫了一眼地上那只白白净净、皮肉丰腴的右手。断口是她刚才用【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切下来的，光滑平整就像模特假手似的——勾了勾嘴角，她望着光头笑了一下。
“我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收进了一具叫做张达的捕食者尸体。说老实话，我收的尸体不少了，但从来没有一具，像他的尸体这样如此好用呢。”

第442章 真正的死胡同
……温室里不允许武力攻击，真是一个很给人添麻烦的规定。
“抱歉啊，我也是怕你挣扎起来，”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将【女奴的捆缚绳】绕在了光头的左手手腕上。不愧是伊甸园的高科技，绳子两头只要一碰上，就自然结合成了一个紧紧的绳结：“……我要使劲了，怕到时候给我算成是武力攻击；不使劲吧，你肯定就溜了。”
光头低头看了看绳子，往回挣了挣，发现它越动越往皮肤里陷之后，立刻抬头道：“那哪能呢！你说吧，你想资道啥，大哥都告诉你。”
话虽然说得光明磊落，但他的右半边身子仍然是往后斜侧着的，好像尽可能地想拉开右手与林三酒之间的距离——他虽然将右手揣进了裤兜里，但毕竟只是个心理安慰；按照哈瑞的规则，即使右手上戴着手套，被碰着了也一样是个死，更别提一层薄薄的裤子布料了。
对于这点小动作，林三酒全当自己看不见了。
“当然不能在这儿说，”她看着光头一笑，捡起了肥达的右手，将它卡片化了：“你的组员肯定知道你在这里设了陷阱，万一一会儿他们过来了，我可就不妙了。跟我来，我知道有说话的好地方。”
她在来之前的那一段路上走了好几个小时，也没遇见半个人影，正好可以用来审问光头。
一听要换地方，光头顿时一副非常不情愿的样子；但是在被林三酒毫不在乎地向前拖了几步之后，也终于嘀嘀咕咕地跟了上去，随她一道一头钻入了层层叠叠的枝叶之中去。
走了没多一会儿，林三酒就选中了一条垂下的藤蔓。由于它是悬在半空中的，既能够遮挡外来的视线，又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向这里靠近的人；爬到藤蔓背后新生出来的一片小嫩叶上之后，她拍了拍身下的叶面。
“来，坐下说话吧。你可以把右手压在身子底下，这样一来你也放心点儿，对吧？”
“说得对，说得对。”光头觉得她说得有理，马上坐在了自己的右手上——确实一坐稳，他立刻松了口气。“老妹儿想问点啥？”
“你也知道，我是最后一个小组的。”林三酒眯起了眼睛，冲他笑了笑：“所以我需要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嗯，不妨先从你是哪一组的开始说起吧。”
“我是第二组的，”光头眨巴着眼睛说。“……因为我们这一组来得早，所以对于其他组的情况吧，我倒是知道一点儿。”
第二组？
林三酒微微皱起了眉毛。
越早来的小组，就有越多的时间去寻找紫色花……
“你继续说，从头开始，知道多少说多少，别戳你一下往外蹦一个字。”
“是这样的，我们这一组吧，一直挺团结的，到了成长期以后八个人也都搁这呢，谁也没死。”光头说到这儿，神情不由暗了一下：“……至少我们刚到温室的时候是谁也没死。”
“噢？”
“当时哈瑞说完了规则以后，我们就寻思啊，你说我们虽然能够不主动去干别人，但万一别人找上来呢？”光头叹了口气，“所以我们这一通找啊，就为了能找到紫花，好自保。”
“没等找着花呢，第三组就到了，于是哈瑞又给他们讲了一遍——你说他一遍遍讲，也不嫌乎累。当时我们也没咋多想，但是没想到哈瑞说完话才五分钟，就有人死了——每次死人哈瑞都会宣布一声，那是第一次；好家伙，给我整得一愣。”
“死的是第三组的人？”林三酒轻声问道。
“对，他们组人本来就不多，只有五个，”光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们手里还没花呢，所以肯定是第一组下的手。”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心里忍不住一哂。
这个光头说了半天，也尽是在绕着一些他自己认为不重要的情报打转——只是他不知道，她真正想打听的也正是这一部分的情报。
“那么攻击我们的是哪一组？”
“啊，大概是第四组的吧？咳，自从第三组死了一个人之后，我们都乱了，”光头一拍大腿，“大家都在拼命找花。后来我们组损失一个，第四组来的时候又咔嚓一下死一个，估计是为了能够扳回一城，他们才急急忙忙地趁你们不知道规则的时候攻击了你们。”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第一组没有死过人了？”林三酒沉吟着问到，“你见过第一组的人么？”
“没有，”光头立刻摇了摇脑袋，“他们来得最早，天时地利啊老妹儿。谁知道藏哪去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这一点她倒不担心光头撒谎，毕竟每次一死人，哈瑞都会通报一声；这样的话，她只要事后找哈瑞证实一下就行了。
“按照成长期的规则来看，”她慢慢地开了口，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想要在成长期之后顺利离开哈瑞农场，就必须得满足两个条件。首先必须要避免自己一组成员死亡；二是在保证这个的前提下，尽量增加其他组的死亡人数。”
“现在的情况是，第一组一个人都没有死，其他组各死了一个，他们第一，我们都算是并列第二？”说到这儿，林三酒微微皱起了眉头。“如果是这样……”
“不，不对啊，老妹儿。”
没想到光头反而忽然一抬脸，面色带着几分诧异地打断了她：“……你还没整明白呢吗？”
林三酒一怔：“整……整明白什么？”
“起始点啊。”光头砸了砸嘴，圆脸上又有点同情，又有点警惕：“……来得越晚的小组，劣势就越大，现在你们是最后一名。”
“嗯？”林三酒立刻坐直了身体：“这是为什么？”
“哎妈，这咋和你说呢，怪尴尬的。”光头抓了抓自己的额头，一脸为难：“来，大哥跟你算算账啊。”
“比如咱来温室的时候，吸收的营养量都是1，对不？”他弯下腰，艰难地用左手在叶面上划了一下，右手仍然死死地塞在身子底下：“……第一组来了，吸收的是1；跟着我们来了，也吸收的是1。”
“然后第三组来了，一开始也是1，但是他们吧唧一下死一个——你想，这个时候，第三组吸收的就变成了1.5，而第一组和我们组吸收的可就是2了。”
林三酒听到这儿，霎时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接下去来的第四组，由于上一回死人的时候他们不在，所以一开始吸收的还是1；然后我们组死一个，第四组死一个，你们第五组又死了一个。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大家的吸收量是这样排名的。
“第一组现在是5；我们组和第三组都是4.5；第四组是3.5；而第五组现在只有1.5而已。”
林三酒的脸色难看了起来，眉头紧紧地皱着。
“你们来得最晚还没意识到，其实这一点我们其他几个组早就发现了。”光头看着她，面上表情也警觉了起来，身子往外挪了挪：“……老妹儿，你可别冲动啊。”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忽然感激起温室之内不能使用武力的规定来了——如果不是有这么一条规定，只怕光头也根本不会告诉自己这么多；他必须得对自己活命的可能性有一定信心，才能把话给说透。
……不过从另一方面看起来，在光头心里，很显然第五组的落败也已经是既定事实。
这也有点奇怪，不是么？
“虽然困难一点，但这还不是定局啊。”林三酒感觉光头还有话没说完，有意装傻似的问道：“如果我们组一口气消灭了第四组中的五个人，他们就会变成最后一名……”
“第四组一共就只有五个人。”光头打断了她，看着林三酒的眼神就像她是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绝症病人一样：“……你把第四组都杀干净了，就算吸收量上升了，还是最后一名。”
林三酒在心里计算了一会儿，额头上终于渐渐见了汗。
由于第五组目前已经远远地落后于其他小组了，所以他们不能分散去消灭别组的成员，必须全力攻击吸收量最接近的一组、将他们击沉至最后一名，才能确保自己一组的生还——然而按照各组的人数来看，现在的情况是：就算她愿意一口气杀上那么多人，其他小组竟也没有足够的人数让他们上升至倒数第二名。
要不然，就是他们独自垫底；要不然，就是将某组拉下来和他们一起成为并列最后一名。
“老妹儿，你算到这儿也该明白了。”光头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我之前设下的陷阱，只是为了能够保证我们的排名不往下掉而已，并不是说多死一个少死一个就会对局势有改变。虽然我不明白为啥哈瑞要整这么一出，但是你们既然是最晚到这儿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
林三酒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脑子里仍然在拼命计算着有没有能够顺利度过成长期的办法——但是不管她翻来覆去地怎么算，发现自己这一组的吸收量，始终也不可能排到倒数第二。
明知道哈瑞的答案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她还是抬起头，颤着声音问了一句：“哈瑞，如果两组并列最后一名的话……”
“那就两组一起留下来啊。”哈瑞轻快地答道。“三组四组，也是一样的。”
“……现在的情况，真的像这个光头说的一样吗？”林三酒不死心地确认道：“我们第五组是最后一名？”
“对。你们现在吸收量最少，每人只有150微克。”
“这样一来，我们第五组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不管怎么样都会被留下来吗？”林三酒猛地厉声吼了一句，吓了旁边的光头一跳——正当他以为她要干点什么的时候，只见林三酒又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定了一些；只是脸色却白得十分难看了。
“也不是啊，如果有一组把其他小组都消灭了的话，那么最后胜出的那一组就可以离开。”哈瑞悠悠哉哉地回答道：“……或者全体每一个小组的吸收量都是一样的话，那么也可以一起离开——我还是很善良的。”
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更不可能。
林三酒一时间竟被他给气得没了话说，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哈瑞的声音消失了、而光头却在一旁小心地开了口时，她才猛地一下回过了神。
“那个，老妹儿啊，”他的表情也十分不好意思，“……你看，大哥今天告诉你的坏消息也挺多了，我觉着吧，也不差这最后一个了。”
林三酒茫然地看着他，一时间脑海里只有一个啼笑皆非的念头：自己的情况还不够糟糕吗？
缓了缓情绪，她才有些呼吸不稳地道：“你说。”
“我们组不是人多吗？所以当时找紫色花时，我们走过的地方也最大……然后我们就发现了一个事儿……当然了，这也是我们的猜测而已。”光头低下了眼皮，轻声说道：“……紫色花好像只有四个生长点，每摘掉一朵，过一段时间它就又会从原地长出来。所以、所以……”
林三酒慢慢地转过头，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已经说不上来是什么神色了。
“我们四个组……每个组都守住了一个生长点，现在外面已经再也没有别的紫色花了。”
光头说完了，有几分担心地看了她一会儿，眼皮眨巴了好几下。
“老妹儿？你咋了？那个，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了，我能走了不？”
林三酒闭起眼，吐出了一口长气——手一划，【女奴的捆缚绳】就从光头的手腕上消失了。
“你走吧。”她声音疲惫地挥了挥手，一眼也没有看他。
感觉到身下的叶片接连颤动了好几下，光头的气息也终于完全消失了之后，林三酒才睁开了眼。
她压根没有想过要去跟踪他、找到紫色花的生长点；一个是光头肯定不会那么傻，二是不能用武力攻击，找到了也抢不过来——退一万步来说，现在就算手上有一千朵紫色花，对他们这一组的情况也是毫无帮助。毕竟即使有了花，其他四组人也不可能乖乖地任她消灭。
更别说这几十条人命的分量。
眼下的这个困局，她根本看不到一点出路了。
“……还有十天啊。”
林三酒抬起头，望着头上的一片郁郁葱葱，喃喃地吐出了一句。
自从高温降临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只是，现在她还能活到十天之后吗？

第443章 哈瑞认为这一切都很公平
当早晨第一丝阳光照进了温室的时候，目光中浓浓的墨绿逐渐地淡了，亮了，被模糊和熙的光芒稀释成了明媚的翠绿。
天花板的灯光在闪了几下以后就灭了，然而室内却一点点地更加透亮起来。叶尖上璀璨的一抹反光，就像是被高高置于半空的一颗钻石，闪耀得人眼都睁不开。随着外界气温的升高，不透风的温室里也渐渐地更热了；当46号爬上了集合点所在的叶片上时，他第一眼看见的正是躺在叶子根部上的林三酒，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一根草，身旁放着一朵比人头还大的紫色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46号揉了揉自己酸沉的大腿，有几分诧异地问道。他似乎以为自己回来得就已经够早了——“你是在哪儿找到花的？我找了足足一个晚上，什么也没有。”
“天没亮我就回来了。”林三酒应了一声，把草拿了下来，坐起了身。46号才想要说些什么，一眼瞥见了她的模样，顿时皱起了眉头：“……发生了什么事？”
林三酒抬起眼皮，拍了拍叶子：“你先坐下再说。”
46号面色渐渐地严肃起来——他的刘海似乎更长了一些，在一低头的时候就遮住了半张脸；但即使是从他紧紧抿起的嘴角，也能看出来他警觉起来的态度。
“在我告诉你之前，我想问问，你这一个晚上有什么发现？”
“没有，非常奇怪，”46号神色沉重地叹了口气，“我走了很多地方，别说紫色花了，连人都没有看见——这非常不合理。”
“那你有什么想法？”
“……事情不对。”在思考的时候，46号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冷静了下来。“我在外面一边走一边分析过这个情况，只有两个可能性——一是紫色花只有固定数量的一批，目前已经被全部摘完了，所以其他人才不出来找；二是紫色花的生长被其他小组用某种手段控制住了。要不然没法解释眼下的状况。”
林三酒点了点头，“还发现了什么吗？”
“还有一点很奇怪。”46号歪过了头，眯起了眼睛。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似乎是尽力压下去了一瞬间泛起来的无数心思，低声道：“……竟然没有人来攻击我。”
46号的情况，果然也一一与光头的话对应上了。
“那是因为，他们现在根本没必要来攻击我们了……”林三酒语气沉重地笑了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尽量打起了精神，将自己与光头的整个对话都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46号。
出乎意料地，在林三酒的话音落下之后，虽然46号的脸色白得十分难看，但看上去却并不震惊。
半晌，他才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轻声开了口：“……这样一来，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你怎么想？难道这真的是一个死局？”
“不可能。”46号想也不想，一口就否认了这个说法：“……虽然现在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是第五组处于最劣势，但这里面肯定还有被哈瑞隐藏起来的东西，我们只是一时没有想到而已。毕竟我经历过了这么多末日世界，从没有听说过哪个副本是真正的死局；实在不行，还有杀光所有人这个办法——”
说到这儿他一顿，忽然扬声叫了一句：“哈瑞！我想找你确认一下这整件事。”
“你说。”
“首先我想确认，光头所说的其他几组人数、以及目前我们各组的分数排名等情报，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这虽然是林三酒已经确认过一遍的信息，但显然46号必须自己亲耳听一次才会放心。
“各组人数我不能透露，但你们每一组的目前吸收量排名，这个信息是真实的。”
即使已有了心理准备，46号还是停了一下，似乎艰难地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
“……吸收量排名，是根据全组所吸收的总量来定的，还是根据个人呢？”
“噢，我来打个比方吧。”哈瑞非常认真地回答道：“你们第五组在这一刻，每人每天的吸收量是150微克——那么排名就是按照这个‘实时人均吸收量’来定的。当然可能五分钟以后、两个小时以后、或者是明天，你们的吸收量又会有所变化，但这都不重要；真正决定生死的，是在第十天的晚上七点钟整时，你们的‘实时人均吸收量’。毕竟如果按照全组吸收总量来排名的话，对于人数少的小组就不公平了。”
这家伙还真有脸说什么公不公平？
林三酒额头上青筋一跳，立刻忍不住出声了：“现在这个情况对我们第五组来说，难道就公平吗？”
“当然。”哈瑞竟然立即毫无愧意地回应了这么一句，“我是在精心考虑了各区域的情况之后，才特地以这个顺序安排了你们进入温室的。”
“除非我们杀光了所有人，否则我们第五组怎么都是一个死。”林三酒终于忍不住了，重重地冷笑了一声，“……这也叫做公平吗？”
“噢，整体的局势当然是公平的，只是你大概还没有注意到。”哈瑞的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委屈似的：“我也不知道你们干嘛把我想的这么邪恶，其实每一关都有不死人的办法……只是你们选择了不去做而已。”
林三酒登时涨红了脸——她才想要再说点什么，身下的叶片这时正好忽然微微一动，紧接着便随着越来越接近的脚步而震荡了起来。
46号与她不约而同地一抬头，发现是刚刚顺着枝叶爬回来的45号，和兀自气喘吁吁的47号二人——他们两个人似乎是正好在集合点附近遇见的，互相之间还点头打了一个招呼，45号这才转过身来问道：“……怎么了？半路上我就听见了，你们在问哈瑞什么呀，怎么都这个脸色？”
林三酒扫了一眼他们的背后，发现也是空空荡荡的，心里不由微微沉了沉。
……光头告诉她的话，似乎都在一点点地被证实着。
“哎呀，你们找到了一朵紫色花啊！”45号目光在林三酒身后一扫，顿时惊叫了一声；只是她才往前走了两步，就被46号给拦了下来——她瞥了46号一眼，面色不是很好看地停住了脚。
“49号听到了一个消息，据说现在紫色花的四个生长点都被控制起来了。”46号面色严肃地扫了一遍面前的二人：“……你们在外面有什么发现吗？”
“生、生长点？”在45号摇头的同时，47号却呼吸不畅地急急开了口：“你这么一说，我、我倒是，明，明白了！”
林三酒和46号登时不由神情一振。
大概是身体还虚弱着，47号使劲咳了两声，这才在几人焦急的目光里说道：“……我的体力太差了，虽然休息了一段时间，但是等我出去找紫色花的时候，仍然走不动路，只好一路上慢慢腾腾地挪。找了好一会儿以后，我实在太累了，于是就坐在一丛叶子里面休息——为了安全，我还特地爬到了顶层的叶子里去。”
“坐了一会儿，我就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盹。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不能下去了——因为那棵植物下头，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人，正背对我坐着；由于那人穿了一件宽松的连帽衫，也分辨不清是男是女。”
“我既没有体力，也没有紫色花，下去就是找死，于是就算再着急，我也只能坐在上头等那人走。但是这一等就等到了早上，那个人却连动也没动——我之所以回来得晚，就是因为我一直等到了一个小时之前。我刚才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正当我打算冒险离开的时候，那人忽然站起了身、又弯下了腰。”
林三酒刚刚疑惑起他为什么要连这一点小细节也说得明明白白，紧接着忽然恍然大悟地吸了口气——
看了她一眼，47号点了点头：“……你也想到了，那个人是从地上拔下了一朵紫色花。”
“明明在我刚去的时候，地上什么都还没有。那人显然是知道紫色花会从那儿长出来，所以提前过去等着的！”47号面色潮红地说道，“我本来还奇怪呢，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那里肯定是一个生长点；我还记得路，我们随时都能过去！”
这么说，他们无意间找到了一个紫色花的生长点！
林三酒只觉自己胸膛里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一时间也有点儿振奋起来了；不管怎么说，己方的劣势总算是稍微改变了一点——她想到这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46号。
……46号的脸上，如同罩了一层阴郁的寒冰。
看起来，他的脸色竟然比刚才被告知这是一个死局时还要难看。
林三酒不由一愣，接着45号和47号两人也察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沉重感，将目光投向了46号，都是一脸的迷惑。
“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46号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然而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半晌，他才使劲抹了一把脸，问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哈瑞，现在几点了？”
“早上十点。”哈瑞的声音立刻回应道。
“也就是说，紫色花生长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左右——而我们第五组进入温室的时间大概是晚上五六点；往回推算的话，第一组应该就是早上九点左右、甚至之前……”46号低低地不断念叨着，几乎叫他身边的林三酒也听不清后边是什么了。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她疑惑地问道。
46号却充耳不闻，压根没有理会她；他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好像在寻找安慰似的轻声问道：“……紫色花的生长，就算是定时的，应该间隔时间也不长吧？毕竟这儿是一个副本，总要给我们一条活路的吧？”
说到最后，他的表情甚至隐隐已经有一些令人心惊了。
“这个啊，”哈瑞轻快地说道：“……每个生长点，在24小时内的同一时间都会生出一朵紫色花。至于具体在哪里，就要你们自己去找，我不能透露了。”
46号顺着叶茎“咚”一下坐在了地上，面色茫然地盯着脚下。
“完了。我还真猜对了……”他看了林三酒一眼。“你也该想到了吧？”
林三酒一愣，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就算我们能占据那个生长点，从现在到成长期结束也只剩下九朵紫色花了，情况再顺利，我们也只能杀九个人。而且因为四个生长点都是同一时间开花，那么就算我们知道地点，我们也没办法同时从这么多个地方取得紫色花——很简单，我们人数无法与其他组相抗衡。这也就是说，杀掉除了我们之外的所有人，根本是一条不可能的路。”46号苦笑了一声，喃喃地说道。
“可是……为什么我们要杀掉所有人？”
由于刚才来得晚了，45号和47号不清楚前因后果，互相望了一眼，47号便忍不住问了一句。只不过，另两个人却各自一副大祸临头的沉重神色，一时间竟谁也没有开口解释。
“你们倒是说话啊——”
45号这一声敦促只说出口了一半，猛然只觉自己头上多了一片阴影；还不等她抬头看看是怎么回事，那片阴影已经直直地扑了下来，笼罩住了她和47号二人。
45号顿时从嗓子眼里发出了半声惊叫，刚要拧身躲避，却没想到背后忽然扬起了一阵风；混乱中，她来不及看自己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手脚扑腾着，等她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叶片的另一边时，再一回头，顿时不由傻了。
“这位小哥，你的分析能力不错啊。”
这个声音，几人都耳熟得很了——此时站在叶子边缘处、穿着一件武术背心的男人，正是一来便叫48号送了命的那一个；在他身后，还站着另外四个陌生的男男女女，每个人的腰间都缠着一条绳子，向上一直蔓延至了目光触及不到的丛叶深处。
看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够实现突袭、而事先却没被第五组察觉一点儿异样的原因了——只是不知怎么，第四组的这五个人之中，竟然没有一个身上带着紫色花。
为首那个男人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笑意。
“……没错，以眼下的情况来说，你们根本没有办法扭转局势。我们这一次来，也只是为了拿一个保险而已；有了这个，你们第五组就会确确实实地为我们垫底了。”
说完，他晃了晃手中不知何时被捉住了衣服领子的47号。
“要不然，如果你们都自杀了，或者死在了其他组手里，我们可就不好办了啊。”

第444章 谁说成长期是智战来着？
由于衣领被身后的人紧紧地攥住了，47号脖子周围就像是上了一道钳制似的，每一口呼吸都不得不费上很大的力气——只是尽管他面色已经憋得通红、一张脸上肌肉浮凸，身后人的力道仍然不轻不重地，始终维持在一个还不能算是“武力攻击”的程度上。
使劲扑腾了几下，原本就虚弱的47号便渗出了一头的汗；汗水顺着眉毛流进了眼角里，刺痛得令他的视野都模糊了——在这一片模糊的朦胧之中，他看见了一个高高长长的人影从叶子的另一端站了起来。
“放开他。”
49号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被她压下去的隐隐怒火，就像是处于一层坚冰之下的汹涌熔岩，透过扑面而来的冷意依然清晰可见。
穿着武术背心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随即忽然用空出来的左手一抹鼻子，似乎很遗憾似的砸了咂嘴。
“真可惜在这儿不能用武力，小姑娘你看起来会些路子啊，好像是个不错的对手。要不等咱们出去——噢对了，”男人忽然笑了起来：“我忘了，你出不去了。”
林三酒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面容冷冷地一侧身，露出了身后地面上的紫色大花——一脚将花踢上了半空，她伸手一抄，随即将花插在了自己的背后。
目光落在紫色花上时，男人就已经勃然变色了。
“你们这次来没有带花，是怕出什么意外，反而将花送进我们手里吧？”林三酒紧紧地盯住了面前四人：“……可你们却没料到我们已经有一朵花了。放开47号，不然就准备留一条人命下来吧。”
“你能怎么样，在这可不——”
男人的一个“能”字还没有说出口，只觉脚下叶片轻轻一震，再抬起眼睛的时候，对面那个高个儿女人已经纵身跃进了半空之中。在他一声“收绳子！”的怒吼才刚刚出口的同时，林三酒的身影已经扑到了一行人面前。
他身后的几人反应也不慢，几乎在林三酒脚一离地的同时，就纷纷低头按了一下自己腰间的滑轮；只听一阵机械转动的“嗡嗡”响声，他们便由绳子吊着、迅速朝上空升了上去。
然而下一秒，在林三酒的身影掠过之后，半空中就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惊叫——除了一个站在最末端，恰好被同伴给挡住了的男人顺利地被绳子拉了回去之外，其余的几人、包括一直被攥着不放的47号，便都“扑通通”地跌回了叶片上，震得叶子一阵乱晃。
一个女人好像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楞了一下之后，急匆匆地在腰间就是一阵摸索；林三酒微微一笑，抬手亮出了几张卡片。
“找这个吗？”她轻轻地问道，“一共四张【伸缩升降绳】，我就不客气地收了啊。”
为首男人面色也冷了下来，重重一声哼，当即便干脆利落地将47号给推了出去——他是个右撇子，只能用右手来钳制47号，眼下再继续抓着他，未免就太危险了。47号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上林三酒；后者立刻伸手一拦，将他送回了自己身后。
“多、多谢你……”47号一句话才刚刚吐出来，在对上林三酒双眼的时候，声音便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对方看着他时的一双琥珀色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只有逐渐浓了起来的红血丝。
还不等47号反应过来，林三酒已经转过了头去。
“好，我认栽，保险没拿着。”
男人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宽松的武术背心也被他身上的肌肉给撑得满满的了：“我没看错，你确实挺灵活。如果是在另一个场合，或许我会跟你这个小姑娘成为朋友也不一定——不过现在，我们要离开这儿了，而你对我们没有一点办法。”
“是么？”
林三酒忽然又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来，眼底却泛着浓浓的血红。
男人眼皮一跳，也阴沉下了脸，两条手臂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而迅速地鼓胀了起来——虽然明知道对方不能动用武力，但他显然还是被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某种东西给激起了凶性。
“46，我刚刚想到了一件事。”林三酒歪头看看站在叶片边缘处的四个人，头也没回地对身后说了一句，嘴角仍然含着笑：“……也许我们的紫色花不够，但不代表我们不能杀人。”
包括第四组的人在内，众人都是一怔。
只是留给众人反应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为首男人的高呼声，与林三酒的动作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在其他人还没弄清楚眼下的情况时，在男人一声“抓住了！”的喊声中，叶片就猛然颤了一下；高高跃起的女人手里，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地划过去了一道耀眼的银线，下一秒，银线便深深地滑入了第四组和第五组之间的叶片之中。
在【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之下，再厚再大的植物叶片也如同豆腐一样软软地滑了开来；承载着第四组的那半边叶子刚一被切断，立刻就连带着第四组的四个男女一起跌向了黑沉沉的温室下方。
“……自己跌死的话，即使是哈瑞也不能说我用了武力啊。”
林三酒狠狠一笑，在身后几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里，她纵身一跃，也跟着前方惊叫连连的几个人一起跳下了叶片。
温室中的植物毕竟太过密集了，第五组身处的那一片叶子也并不十分突出，即使从那片叶子上摔了下去，一路上能接住第四组的植物枝叶也可以说是数不胜数；这也是为什么那个为首男人在发觉了林三酒的意图之后，匆匆忙忙喊了一句“抓住了”的原因。
只是他没想到，林三酒竟然会跟着跳下来。
即使对自己的身手再有自信，处于失重感之中、直直往下摔落的男人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手脚并用地不住一通乱抓，好不容易在他终于拽住了一根长长细细的草叶边缘、稳住了下坠之势时，紧接着手中草叶就是一震。
为首男人一抬头，在他又一次摔下去之前所看见的景象，正是落在同一片草叶上，再次挥起了长刀的林三酒。
“啊啊啊——”
一肚子的粗话，冲口而出时只剩下了一句惊叫；在一连抓住了三四个叶片、却又一连三四次被林三酒追下来砍断了之后，为首男人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人类了——哈瑞从来没有解释过，温室下方那一片如同无尽深渊的黑暗里究竟是什么，然而他生怕这个答案马上就要由自己来发现了。
就在他不知第几次爆发出一声长长尖叫的时候，为首男人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一张柔软的叶子上——这片支出来的叶子生得特别长，根本用不着他伸手去抓，他已经顺着叶子的弧度“骨碌碌”地滚了进去，一路滚进了叶片的根部，总算是脱离了继续往下掉的危险。
武术背心这时才从胸腔里挤出来了半口游丝般的气，手脚颤抖着爬了起来。
只是他才刚刚一站稳，叶片立时又是一震——原来林三酒紧跟着便像一只灵猴一样地落了下来，甚至连背后的紫色花都还稳稳地插着。
“臭娘皮，”武术背心登时狠狠地啐了一口，泛起了一脸的凶意：“跟你客气点，你倒还上脸了，你他妈还真以为我没带花出来吗！”
说罢他伸手一把拽出了背心里的号码牌，以及藏在号码牌后的一个小小的金项链；手才从金项链上一拿开，他的指掌里就已经多了一朵紫色的大花。
林三酒挑了挑眉毛。
按照哈瑞的说法，紫色花到现在只生长过两次；第四组之前已经用掉了一朵了，也就是说他身上只有这么一朵。
“告诉你，”好像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武术背心冷哼着笑了一声：“……我们从别人手里抢下来过一朵紫色花，所以——”
他话音未落，抬手从胸前的金项链上一抹，手里果然立刻又多了一朵紫色大花。反手将两朵花都插进了背心的后背里，他眯起了眼睛：“抵消了你身上那一朵，你依然是个死。”
林三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意思似的；她侧过身子听了听，随即轻轻一笑：“你组员都没声音了呢。是死了，还是挂在哪里了？我说他们大概还活着，不然哈瑞会通报的，你说对……”
一声狼嚎一样的怒吼，随即就打断了她。
武术背心骤然朝她扑了过来，双手成爪状抓向林三酒的胳膊——由于二人都是一米八左右的身高，反而比一般的小个子女性抓起来方便得多。
林三酒丝毫没有动容，脚下一蹬竟然直直地便冲了上来——以她的冲势来看，只要一撞上，肯定会被判定为“武力攻击”；武术背心心中刚刚一喜，紧接着却只见对方的身体柔软地一拧，只是稍微斜侧了一点点，却已经将右手探向了他的后背，居然是直奔着那两朵紫色花去的。
武术背心悚然一惊，立刻想起对方手一碰便收走了自己的绳子一事，连忙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他腰肢随着林三酒的方向一转，紫色花险险地从对方的指尖处擦了过去，令她扑了个空；只是他的招数还没有完，刚才伸出去的胳膊轻巧地往回一转，便猛地反手握住了林三酒的右手。
抓住了！
武术背心面色一亮，心中的喜悦登时都涌了上脸，死死地攥住了对方柔软的手指，生怕林三酒在两朵紫色花抵消之后挣脱出去——只不过下一秒，一个疑惑就飞快地从他脑海里闪了过去。
这个女人一身瘦削肌肉，怎么唯独右手肥肥白白……
“你他妈怎么竟然随身带死人手啊！”
不得不说，武术背心的反应相当之快——至少比光头可强多了——他才怒吼了这么一声，紧接着已经立刻松开了肥达的断手；在对方差一点就碰上了自己的前半秒，武术背心当先一把反手攥住了背后的两朵大花，又是一个拧身，便将花重新拍回了胸前的金项链里。
林三酒即使动作极快，却也恰好差了那么一点儿：花刚刚才消失在了武术背心的胸前，她的手随后就按在了对方的胸口上，【扁平世界】顺势发动了。
武术背心脸色一变，生怕对方这一下将花和金项链都一块儿收走了，连忙急急地后退了几步，再一低头，顿时松了口气——末端挂着一颗金爱心的女式项链，仍然好端端地垂在胸前。
……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武术背心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胸口，随即慢慢地抬起了头。
站在不远处的高个儿女人，此时望着手里东西时的表情，也有几分迷茫，很显然这个展开也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事实上，林三酒在追下来的时候就压根没有什么计划，只是被一股憋了整整一天的怒火给驱使着，非得找个人出口气不可——然而到了此时此刻，望着手里这件她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东西时，林三酒的脑海里终于渐渐地清楚了起来，一个感觉上有些不可思议的念头一点点地成形了。
“你、你还给我……”
武术背心刚才的气势一瞬间都消失了，连嗓音都颤抖了起来。
只是林三酒压根没有理会他，手一摆，那个写着31的号码牌就消失在了她的掌心里；随即她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武术背心。
这个“一会儿”，至少有三十秒了——武术背心无法用强夺回号码牌，在她的目光下只觉自己仿佛没穿衣服一般赤裸，手脚都没了地方放。
“你还活着，活得挺好的，”林三酒的眼睛亮了，嘴角逐渐浮起了一个笑容——一个最重要的、被所有人都忘记了的关键信息，一下子成了眼前这个死局的答案：“……妈的，哈瑞你个王八蛋！”
“怎么坏事骂我，好事也骂我？”哈瑞立刻委屈地应了一声。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不就拿不到收益了吗？”
当武术背心还兀自被这对话弄得有些茫然时，林三酒早就激动得脸颊都微微泛了红——转瞬之间，她的脑海里已经闪过去了好几个念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了：“也就是说，成长期根本就不是一场智战！我们都被误导了！”

第445章 万全之策
来来回回绕着圈子的脚步声，一遍一遍地从身边响了起来，没过多一会儿就让46号被吵得心烦意乱了——太阳穴下一跳一跳的疼意，终于让他忍不住抬头朝一直踱步的45号吼了一声：“别走了！你老实坐下行不行！”
45号立刻顿住了脚，低下了一张面无表情的鹅蛋脸。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时，46号这才发现她的双眼眼珠不知何时已经缩小了好几圈，在一片眼白中只有一双小小的黑点，正直直地盯着自己——那并不是同类看待同类的眼神。
他猛地打了一个战，忽然想到不管看起来怎么样，但对方其实已经不是人类了——以及自己现在体力还不如一个堕落种的事实。
“你让我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好。”46号放低了声音，“……我不相信这个副本会给我们安排死路的。”
45号似乎考虑了一会儿，停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双脚这才又动了起来，走到了一边坐下了。
“我说，如果不是你这个家伙被抓了，”她刚一坐下，随即朝47号冷冷地嗤了一声。“唯一一个能打的49也不至于跳下去——不过要我说，我也实在闹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跟着下去又有什么用……”
46号在她嗡嗡的声音里只觉自己脑子都大了，却又不敢有什么表示；吸了几口气，正当他想说上一句“那是为了确认这种死亡方式有效”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下的叶片又一次颤动了起来。
45号的身子顿时像弹簧似的弹起来了，连体力只恢复了一半的47号也忙连滚带爬地来到了46号身边；三人都全神戒备起来，紧紧盯住了叶子被切开的边缘——这样的震动，他们今天真是已经受够了。
从脚下传来了整棵植物一阵一阵的晃动，却半晌没见人；正奇怪的时候，这时却从植物的另外一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喂！你们往哪儿看呢？”
46号一颗心咕咚一下落回了肚里，血液都热了。对他来说，林三酒的声音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这么愉悦动听过。
一回头，他果然看见了刚刚从不远处另一片叶子上伸出头的林三酒；不仅她看起来毫发无伤，甚至连背后的紫色大花也依然好端端地插着。
“你……你没事？”
“这不是废话吗？”她一边说话，一边在同组几人发愣的目光里爬到了他们所在的叶子上。
“那第四组的人呢？死了几个？”
“一个也没死——哈瑞不是什么也没通报吗？其中三个我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只找到了领头那个男人。”
从第五组的三个人脸上，仿佛一瞬间滚过去了许许多多不能诉诸于文字的情绪和念头，然而几人一时间能说出口的，竟然什么也没有。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林三酒也被他们盯得有些受不了了，“我之所以带他回来，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一个情况……”
林三酒见状一摆手，朝同组的几人亮出了一张卡牌状的东西来。
“你们看。”
她手里那张卡牌上，一行【哈瑞农场F区31号号码牌】的黑色字体，正在温室昏暗暧昧的空气泛着微光。
“……号、号码牌？”47号一愣，“这是被你收起来之后的样子？怎么才31号？这号码是谁的？”
“刚才第四组领头的那个呗，”林三酒朝卡片上瞥了一眼，随即收了起来。“根据分区不同，进行中的号码也不同，我在拿到这个以后问过他，好像其他组中也有以40开头的号码。”
“这——”45号欲言又止，似乎有一肚子的疑惑；想了想，终于还是问道：“他没了号码牌，你还问过他？这么说来，第四组那个人没有死？”
林三酒一笑，没有解释，只是将目光转向了46号——即使她手上现在已经空了，后者的目光此时依然直直地盯着她的手——他浓密刘海下的一张脸上，渐渐地泛起了激动的潮红，显然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整件事的关键。
“……这就对了，”46号轻声而急促地说道，“这就对了。他不会死，没了号码牌也不会，因为‘没了号码牌就会死’这个条件，只能在地洞里生效——当时号码牌一离身，我们立刻就会被土地压死了。”
“噢，对，我们现在已经来到了地表！”45号立刻恍然大悟。“就算摘了号码牌，也没有能使我们致死的条件了。”
“没错，号码牌已经不再能够让我们保命了——”46号咬牙一笑，竟然也像林三酒刚才那样，低声狠狠地骂了哈瑞一句。再抬起头，他一双眼睛里早亮起了光泽：“那么我问你们，现在是什么东西，将我们和地表上的其他普通进化者区分开的？”
“一个普通进化者和此刻的我们，最本质的区别是，我们在温室中能够吸收营养，而普通进化者不能。我们身体又没有经过任何意义上的改造，唯一造成了二者这种区别的东西——”
说到这儿，他一把从衣领里掏出了自己的号码牌，畅快地笑了一声：“不就是这个吗！”
“等等，那现在第四组那个家伙算是什么身份？植物，还是进化者？”47号忙插了一句话，一边问，一边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当时武术背心摔下去的方向。
“这一点我问过哈瑞了。”林三酒适时地答道：“……那个家伙没有了号码牌，也就等于吸收养分的管道被我切断了；但是因为他已经完成了种子和发芽期，所以目前仍然还是隶属于第四组的植物，这一点除非他死了，否则暂时不会改变。”
46号登时爆发出了一阵哈哈大笑，似乎终于把最后一片拼图也拼上了似的，一脸爽快：“这就对了，这才说得通啊！哈瑞这个混蛋刚才不是说过吗？真正关乎生死的，是‘实时人均吸收量’！”
“他说完了这个词以后，不是花了好几分钟来解释‘实时’二字的定义吗？我想哈瑞绝对是故意的，大概就为了让我们都忽略一件事——”46号来回踱了几步，亮出了一口白牙：“为什么他要说‘人均’二字？不管温室内哪一组的人死了，所有组内成员的吸收量都是一起变化的，变化的数字也完全相同。会用上‘人均’二字，只能说明可能会有一种情况发生：那就是人数没变，而整组的吸收总量却下降了。”
“你的意思是……现在那个男人没了号码牌，不能吸收养分了，所以直接拉低了第四组的人均吸收量吗？”47号一边思考一边问道，“可是哈瑞并没有宣布第四组的吸收量排名降低了呀？”
“哈瑞从来就没有主动通报过各组的养分吸收量。”46号轻轻一哼，“……他之所以告诉了我们第五组的吸收量排名，那是因为我们问了；不问的话，他只会向全体通报有人死了这一个消息而已。”
“没错——我们甚至还可以要求哈瑞将我们的排名信息保密；这样一来，其他组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的。”林三酒一笑。
此时她眼睛那种疯狂的血色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琥珀色的眼睛恢复了清澈分明；说了一句“你们等一下”，她随即扬声问道：“哈瑞，请告知我一下第四组的排名和吸收量。”
这话一说，其余三人都忍不住有点儿紧张了起来，连呼吸都轻浅了一些——好像生怕打扰到了哈瑞说话似的。
当空气里终于回荡起了他的回答时，众人的脸色都不由亮了起来——“目前第四组的排名不变，实时人均吸收量为每人280微克。”
林三酒的眼睛微微转了一转。
“下降了，”45号在兴奋之下，嘴角咧大了，这才叫几人注意到她嘴里比常人更密集的一排牙齿：“总量下降了，人数却没变，这也就是说……嗯，我们只要再拿到两个人的号码牌，第四组就会垫底了！”
“不过第四组的人现在都分散了，不太好找啊……”47号才说了这么半句话，却忽然被林三酒张口打断了——“刚才我把那个穿武术背心的男人也抓过来了，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把他带上来。”
“抓他干什么？”46号立即皱起了眉头。如今号码牌已经到手，人就只是累赘了。
只是还不等他再说点什么，林三酒已经转身就顺着枝茎滑了下去，跳在了他们脚下垂直方向的另一片叶子上。
“……我就把人绑在这儿了，在这片叶子后头……”
清亮的女性声音从脚下传了上来，几人趴在叶子边缘上，只能隐约地看见林三酒的身影从绿叶之间闪过去了几次。
“人呢？”45号扬声问了一句，得到的回应却只有她轻轻的脚步声。
“啊，在这儿呢。”
这句话的话音才一落，一个黑影猛然从下方的叶子上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射了出去，急速扑向了另一个方向——几人一愣，花了半秒钟才意识原来那个黑影就是林三酒；伴随着“哗啦啦”几声，她扑进去的那一丛绿叶剧烈地晃了几晃，随即突如其来地冲出了另一个人影，像被老鹰盯上的脱兔一样，急匆匆地逃向了远处一根巨大的藤蔓。
那人速度快极了，几人只能看见一抹红色一闪，迅速接近了藤蔓；然而林三酒早已有了准备，脚下一蹬便直直追了上去，转眼间便已经笼住了那个人。
几人此时也都意识到了，刚才林三酒的话显然只是一个托词，大概是早就发现了这附近藏着一个人，所以故意放松了那个人的警戒。尽管还不知道这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是谁，45号依然大喊了一声：“抓住他！”
下方的两个人影一瞬间就纠缠在了一起，就在几人立时屏住了呼吸的同时，紧接着却只见那个高高长长的人影忽然像是没站稳似的，一个趔趄，就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向后摔了出去——下一秒，哈瑞“啧啧”地出声了：“……不能使用武力哟。”
“这也叫武力？”45号登时喊了一声，“49还没使劲儿呢！”
哈瑞却不作答了。
只是这么短短的一个耽误，已经足够那个红衣人影逃脱的了；说话间，那个影子飞快地跳上了藤蔓，随即借着它的枝叶，几次跳跃便消失在了层层植物之中，连最后一点儿踪迹都被浓密的温室绿植给吞没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时候，林三酒才爬起了身。
望着也刚刚跳下了绿叶，朝自己跑过来的另外三个人，她呼了一口气，抬起了手。
随着她的动作，一根带子忽地从他的掌心了垂了下来，末端一张方方正正的号码牌在空气里来回晃荡出了几道弧线。
“啊，你拿到了！”45号脸色一亮，连一向面无表情的47号也忍不住松了口气：“……那个人是不是第四组的？我记得他们一开始就跑掉了一个。”
林三酒苦笑了一下。
“不是。”她一翻手就把号码牌卡片化了，见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的手上，忍不住道：“……这是C区的号码牌，56号。”
也就是说，不是第四组的人。
“虽然不知道他是哪组的，但是这并不影响咱们原本的计划。”47号轻声说道，“现在我的体力也恢复了不少，我们可以继续分头去寻找第四组的人……就算那个人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也不要紧，因为我们拉低了第四组的排名，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说到底，成长期只是我们和第四组之间的战斗而已。”
这个逻辑的确没错，只不过在天色又一次即将擦黑、温室顶棚上的灯光也逐一地亮起来了的时候，第五组却迎来了一个叫他们没有意料到的变化。
尽管几人已经换了一个更隐秘的地点，然而红衣人所在的那一组成员，仍然不知怎么找上了门来——来人正是林三酒打过交道的、第二组的光头。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第三组的成员，高高瘦瘦，神色阴郁。
“关于号码牌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第三组的成员一张口，就说了这么一句。
“老妹儿啊，我有个主意，咱所有人都能出去。”光头朝林三酒笑着道。

第446章 真龙套
“在我们来之前，第二组一共七人，以及第三组一共四人，都全体对这个计划表示了同意。”
当林三酒轻轻地跃向空中一根探出来的枝杈上时，几十分钟之前第二、第三、第五这三个小组成员进行的会议对话，仍然在她的脑海里回响着。
“拿下号码牌的人，身份仍然是隶属于某组的一棵植物，但吸收量却降为了0，这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第一条规则；第二条规则是，全员吸收量持平的话，那么全员都可以离开温室——而看吸收量的关键点，就在于第十天的晚上七点。”
林三酒刚刚一落稳了，立刻感到了脚下枝杈的一阵轻微晃动——她矮下身子，将重心放低，等待着枝杈颤动渐渐停下来。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已经很明显了。只要大家一致同意在七点钟的时候将自己的号码牌取下来，那么所有成员的吸收量在那一分钟内都是0；也就是说，全员持平了。七点零一分的时候再将号码牌挂上，顺利地以成长完成的植物身份离开这个副本。”
当那个神色阴郁、眼下浓黑的男人，神色平静地说完这一番话时，林三酒一个激灵，骤然想起了哈瑞无意间说漏嘴了的一句话。
“真的会这么简单吗？”在听过了这个计划后，46号还不无怀疑地说道，“万一还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隐藏规则的话……”
不，的确就是这么简单。
林三酒顺着枝杈没入了绿叶中的动作，轻巧灵活得如同丛林中的蜥蜴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忽略了这一点的，但是如今再回头一看，事情真的是再清楚不过了——当林三酒发现号码牌上的玄机、质问哈瑞为什么不把这一点点明时，哈瑞曾经怀着委屈这样回答过她：“……告诉你们了，我不就没有收益了吗？”
没错——如果这只是第五组和第四组之间的战斗，那么不管谁输谁赢，哈瑞最后也总会有收益的，不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看来之所以他之前不肯说明白，是早就想到了温室内的小组成员们可以用这个办法全体脱身。
“你们为什么会想要这么做？”46号生性谨慎多疑，语气并没有因为林三酒这一个小小的佐证而放松多少：“……如果你们袖手旁观，最后落败的是哪一组，对于你们来说没有影响。”
光头搔了搔头皮，叹了口气。
“咳，兄弟你一想就知道了。现在第四组被抢了一个号码牌儿，那得多有危机感啊？换成是你，你不得想尽各种办法吗？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两组万一想杀人抢牌一起来，我们其余几个组也都得受你们这争夺战牵连。”他看了一眼林三酒：“这个老妹儿心挺善的，要是能大家一起得救，何苦还拼个你死我活。”
“不合作，大家都多多少少地会受到损害；但假如合作的话，那么所有人都能得到绝对的好处。”瘦高个语气低沉地总结了一句。
计划说来简单，但是……
“万一有人在最后一刻没有取下号码牌怎么办？”47号果然提出了这个顾虑，“到时全员过关，就变成只有一组胜出了，其余人都得变花肥。”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解决。”46号皱眉应道，“我们可以设定一个集合的时间，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再将每个人的号码牌都收上来。如果必须要戴自己的号码牌才能吸收营养的话，那么可以把牌子都放在一个人手里，再把持有者的号码牌随便交给另一个人；若是不论原主，只要有牌子就能吸收，也可以将号码牌都统一存放在一个地方，集体互相监视。如果有缺席、不交号码牌的人，就等同于背叛，会被所有人一直追杀至第十天晚上七点钟——当然，追杀的人身上是不能戴号码牌的……总之，细节都还能够再定。”
光头似乎没有想得这么深，“啊”了两声，才迟疑地说道：“……毕竟是对大家都好的事，不会有人这么损人不利己吧。”
46号没回答——从他的神情看来，他似乎觉得光头这话根本没有作答的必要；在他嘱咐林三酒戴上了武术背心的号码牌、又向哈瑞查询过了吸收量以后，众人总算确认了“戴别人的号码牌是没用的”这一事实。
“这个计划虽然很好，但我还是必须要指出一点。”
在众人商讨了一会儿，整个计划都渐渐地成形了的时候，46号忽然面色严肃地说了这么一句，顿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假如有人在一开始便拒绝了我们的提议，这还不是什么坏事——毕竟离第十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可以通过强硬手段去抢夺号码牌。”说到这儿时，46号伸出手指，比了一个“四”：“只是，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一组。”
“你在顾虑第一组？”阴郁的瘦高个低沉地问道。
“对。第四组的行为还能认为是情势所逼，可是第一组的人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考虑过和平解决的可能性——他们是直接造成了眼下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就算我们拿着这个计划去找他们，他们又有可能接受吗？”46号一边说，一边微微冷笑了一下：“可是不接受的话，又代表着与四个组为敌了；那么以他们的行事风格来看，我担心的是他们假装同意，却在暗中动手脚，最后使自己成为唯一一组生还的人。”
这个担心的确不无道理——第四组先一步失掉了一个号码牌，对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愿意和平解决的可能性很高。反倒是出于保险起见，他们应该对从头到尾也没露过面的第一组先下手为强，根本不必冒险试图让他们加入了。
而做到这一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在与光头和瘦高个交谈了一会儿以后，第五组的众人就都意识到了一件事：47号无意中见到的那一个拔花的人，他们谁也不认识，应该正隶属于第一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只留一个人看守紫色花生长点，但显然说明第一组的人数也不多，这对其他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众人商量了一会儿，很快便做好了分工。
由于第四第五两组之间还处于敌对状态，说服第四组加入的工作就交给了光头和瘦高个去做；而林三酒则被一致推选去侦查第一组的情况——如果时机对了，也不妨伏击几个号码牌回来。
47号给出的位置并不难找；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说了的话，连林三酒也有点不敢相信紫色花的生长点竟然这么靠近大门口。
此时这周围一片片密林般的深浅浓绿里，只有如同凝固了一般、沉闷湿热的寂静空气，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丝声响。无声地攀走了一圈，她竟然连一个人也没看见——也不知道第一组是怎么回事，竟然没有在生长点附近设防。
微微伏低了身子，她在一丛锯齿形状的叶片里隐没了自己的身影。
算算时间，距离上一次紫色花生长才过去了十多个小时。
由于她不知道确切的生长点在哪儿，所以在接下来的十个小时里，必须不停地监视着这方圆百米内的每一寸地方；不得不说，无论是对精神还是体力，都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打开了【意识力扫描】，林三酒闭上眼睛，一边体会着身边凝滞的沉重空气，一边静静地等待着第一个露头的人。
……她并没有等太久。
温室顶部的一圈脏玻璃，随着外头天色的昏暗而逐渐黑了下来；很快，在被深夜紧紧包裹住的温室里，头顶上的暗白灯光便成了唯一的光线来源。
大部分的光线都在下落时被浓密的枝叶给挡住了，当光芒洒在林三酒的所在之处时，已经成了雾气般稀薄的一层朦胧。
就在这样的朦胧里，一个人影悄悄地摸近了林三酒藏身的这一棵植物脚下。
这一株绿苗被种在一个巨大的花盆里，至少有好几个游泳池拼在一起那么大；若是将目光投过层层枝叶，就会一直落在花盆里深黑色的土壤上。来人身上穿了一件布满泥点、脏兮兮的运动上衣，要不是恰好走进了【意识力扫描】的范围里，只怕林三酒还真很难发现对方。
来人套着运动衣的帽子，身上也没背着紫色花，看起来似乎要么是个女人，要么是一个瘦弱的青年；那人先是绕着花盆走了一圈，谨慎地检查了一遍植物的根部，随即又抬头看了看，攀着枝干爬了上去。
林三酒连动也没动——直到来人快挨近她所在的叶子时，她才轻轻地一个转身，顺势滑入了另一片叶子，正巧避过了那人投过来的目光——这一切动作，她都做得无声无息，顺滑流畅得就像是已经在树上生活了许多年似的。
当那人又回头从顶部爬了下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放松了警惕，把帽子都掀了下来；在经过林三酒身边的时候，她终于看清楚了对方那张瘦可见骨的苍白小脸——由于一双眉毛总微微蹙着，使她看起来好像有些愁眉苦脸。
林三酒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再次确认了一遍。没错，这附近百米内，只有这么一个第一组成员。
身体比她的大脑还要先一步地有所动作，她脚下一蹬，借势朝前一跃，已经双手攀住了那个第一组女人所在的叶子边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卷起身体、双臂用力撑着自己在空中荡起了一个圈，轻轻地一下就落在了那个女人的身后。
直到这个时候，对方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才动了一下，显然是刚刚反应过来；林三酒探出左手，在她转身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肘，随即冷冷地低声说了一句：“别动。”
那女人的身体果然僵住了。
“我身上背了一朵紫色花，你只要稍微一动，我的手就会顺着滑到你的右手上。”在用“300路”上了一次保险之后，林三酒低声地威胁了一句。
“你、你要怎么样？”陌生女人颤声问道，“你想要花的话，尽管拿去好了，它马上就开了。”
“你的组员呢？为什么没有跟过来？”一边说，林三酒一边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然而那头凌乱毛躁的长发后，却静了几息，才传来了迟疑的回答。
“……组员？你是不是找错人了？”陌生女人听起来似乎很有几分心惊胆战，“跟我同一批的种子都死了，进了这儿的只有我一个人。”
林三酒眼皮一跳，手下力道顿时重了些——“什么？你不是第一组吗？”
“我是第一组没错，但真的只有我自己，”女人见她不信，急得声音里都带上了一点哭腔：“……哈瑞跟我说了，就因为我这一批只有我一个人，为了公平起见，才让我头一个进温室的。”
林三酒愣了愣。这个消息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也解释了哈瑞这样安排的原因；但她攥着对方胳膊的手却丝毫也没有放松：“所以你才下手攻击了第三组的人？为了争取优势？”
手指下的胳膊颤了一下，随即陌生女人吃力地转过了半个身体，露出了她苍白的侧脸：“……啊？你在说什么？我谁也没攻击过！我手上根本没有紫色花！”
“少胡扯，我的组员亲眼见过你从这儿拔下了一朵紫色花。”林三酒虽然冷冷地嗤了一声，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对方身上确实没有带着花。
以刚才的情况来看，她是个很谨慎的人，的确没有不带花走动的道理……难道她一直在撒谎，花在其他组员的手上？但是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陌生女人见她有一会儿没说话，更加着急了，匆匆忙忙地将“我的两朵花都被人抢了”这句话给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只是林三酒却压根也懒得去分辨真假了——无声地发动了【扁平世界】，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对方脖子后的号码牌带子上。
“真的，我没有骗你，其中一个抢我花的人穿着一件背心……”那个女人兀自不知道自己的号码牌已经消失了，嘴里仍然没有停下来；就林三酒想要打断她的时候，哈瑞隆隆的声音替她完成了这个工作。
“第四组31号，死亡。”

第447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当哈瑞的通告是面对全体发出的时，整个温室里都能听见他隆隆的回音。
就在林三酒微微一愣神的功夫，手下那个陌生女人似乎就已经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分心。当林三酒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的时候，立即条件反射地攥紧了她的胳膊，同时右手也探向了她的脖颈；只不过，那个陌生女人却忽然身子朝前一冲，伴随着“嗤啦”一声，踉踉跄跄地躲过了她的手，随即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林三酒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仍然紧紧抓着一截小臂。
袖子在胳膊肘的地方被撕开了，衣料的碎片搭在断臂的截口上，显得截口看起来异样地整齐——骨头、血液、脂肪、筋膜和肌肉，都像是画一样平平整整地、一圈圈地分布在截口上。她再抬眼一看，远处刚刚跳下了花盆的那个小小人影，身体右边果然缺了半条手臂。
“壁虎断尾一样的能力？”林三酒皱着眉头，没有动步去追——现在号码牌已经到手，追不追都无所谓了；她举起手里的一截女人小臂仔细看了看，令末端的手掌也随着晃荡了几下：“……早不发动，莫非是有时间限制？”
如果是这样，倒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个女人能够独自一人活下来了，这样的能力确实非常适于保命——这个念头从林三酒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她就将手臂卡片化收了起来。
现在充斥在她头脑里的、乱糟糟的想法太多了，她一想到武术背心居然死了，就不由有些心烦意乱；一边用手指在叶片上轻划出了几个格子，林三酒一边整理起了目前的情况来。
目前离三组会议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有可能第二第三两组还没来得及找到第四组成员，他们还没有加入作战计划，因此才将没有号码牌、已经成了拖累的武术背心给杀了，这样一来，人均吸收量就达到了4。
只不过第四组两朵紫色花都在武术背心手里，难道说同组成员先把花骗了过去，才杀的人么？
想了一会儿，林三酒只觉各种可能性一时都无法排除，只好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将念头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哈瑞，请告诉我第一组的排名和人均吸收量。”
虽然哈瑞不能直接告知人数，但是只要知道了人均数字，就知道刚才那个女人有没有说谎了——很快，空气里就回荡起了哈瑞的回答。
“目前第一组的人均吸收量为0，排在最……诶，你等等，啊，人均吸收量就在刚才变成了600微克，现在仍然是第一名。”
林三酒刚刚松下去的一口气，霎时间化作了直立的汗毛，从皮肤上站了起来。
“怎么会突然变成600？不是说没有号码牌就不——”她的质问才刚刚脱口而出了一半，忽然想起了一点什么，一下愣住了。
没错，那个穿运动装的女人没有说谎——至少，她在第一组人数上，是没有说谎的。
在林三酒刚才取她号码牌的时候，那个女人脖子上清清楚楚地只挂了一条绳子，所以她才毫不犹豫、没有多想就将手按在了那条绳子上——可是现在再一想，那真的是运动装女人本人的号码牌吗？
假如她刚才一直戴着的都是别人的号码牌，逃脱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才将自己的号码牌换上的话，那么就完全可以解释为什么第一组人均吸收量从0忽然变成了600了……毕竟与运动装女人同组的人都死光了，她完全可以从死尸身上把号码牌收集起来——也就是说，最坏的可能性是她手上还有六张别人的号码牌。
林三酒想到这儿，脸色不由难看了起来。
这只能说明，第一组的运动装女人与其余四个组有联系——否则她根本不会知道要保护好号码牌这件事——更别提恰好是在林三酒来之前的这个时间点了。
问题是，提醒她的是哪个组？
如果不是第四组，是不是说明这个计划没开始，就已经出现了叛徒？
虽然有些难以想象，但“叛徒”恐怕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经过了这一次之后，运动装女人几乎不太可能同意加入“0吸收量计划”了；而第一组偏偏又只有她一个人，目标很小，随便往温室里某个角落里一躲，要找出来就要费很大的功夫——如果她决心在第十天到来之前都不再露面、也不再来拿紫色花的话，可就真的棘手了。
林三酒一时间只觉头大如斗，恨不得能一把火烧了这个破副本才好；只不过不管她多么烦躁，此刻也仍然必须一动不动地坐在叶子里，静静等待着紫色花的开放。
……至少不能彻底空着手回去。
这一等，她就一直等到了早上九点——她亲眼看见了那一朵人头大的紫色花从土壤里钻了出来，在湿热沉闷的空气里一层层展开了它丰富的花瓣；随着花朵生长，那一片密密麻麻、如同虫卵一般的花瓣也微微地晃动着，摇摆出了一片浓浅有致的紫色。这么恶心又美丽的东西，必然是真正的紫色花无疑了。
林三酒没有急着下去，反而又在叶子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她不得不谨慎一些。如果暗处还有人也正盯着这朵花的话，她就必须得比对方更能沉得住气才行——所幸这一个紫色花的生长点，似乎暂时还没有外人知道；将周围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附近真的无人以后，她这才悄无声息地顺着植物滑了下去，落在了紫色花旁边。
走向花的第一步，林三酒的脑海里还塞满了各种乱糟糟的念头；第二步还没有落在地上，她心里忽然猛地一惊，身体硬生生地一翻，拔地跃向了半空——然而她终究是晚了半拍。
“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脚下骤然鲜明起来的痛意，林三酒被当头一股凶猛气浪给远远地掀了出去；大块大块的泥土、点点粉碎的紫色花瓣、巨大的花盆碎片，都轰然一下在空中炸了开来——头顶上那一棵高耸的植物，失去了花盆的支撑，顿时也朝她压了下来——
身在空中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即使林三酒已经拼命地试图稳住身子，还是被几丛枝叶给重重地拍了一下；就在她直直地朝下方一片黑暗落去的时候，哈瑞的声音冷静地又一次向全体宣告道：“……紫色花的生长点已经被毁掉了一个，希望大家注意。”
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林三酒根本来不及去想，便立即伸长身子扑住了那个东西——下坠之势登时一缓，她这才发现自己双手抱住的原来是一根细细的、还挂着一颗红果的枝子。
……当她借着这么一点点支撑，艰难地爬回了枝叶上时，她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被刚才的爆炸给炸成了一片血肉模糊——这还多亏她避得快，不然恐怕她失去的就不是一双鞋以及几片皮肤了。
由于脚底几乎已经不剩一块好皮，林三酒连站起身这个动作，都做得十分吃力——一旦站起来，就意味着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伤口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好不容易攀着枝叶、一路艰辛地接近了第五组的所在地，她终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重重地让自己摔在了叶片上。
这一声响动，立刻叫46号警觉地从另一从叶片上方探出了一双眼睛；当发现来人是浑身狼狈的林三酒时，他看起来也不由吃了一惊，忙回头说了些什么，随即匆匆地跑了出来。
“我被暗算了，有人设下了埋伏……”
林三酒刚刚朝46号低声吐出了半句话，一抬眼，立刻将没说完的话给吞回了肚里。
……跟在46号身后出来的，竟然是好几个陌生的男男女女；她皱眉仔细一看，这才在这群人的最后发现了光头，以及一脸茫然的45号和47号。
46号是第一个走出来的，此时正面对着林三酒；听了她的半句话后，他刘海下的脸色不禁一变——只是这神色一闪而过，他随即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问道：“……是第一组的人把你伤成这样的？”
林三酒看了看他身后的陌生人，点了点头。
“糟糕。我就知道他们不好办，这下可有点麻烦了。”46号一边说，一边转身为她介绍了一下自己背后的几个人：“……这几位都是来自第二第三组的成员。既然要一起实施这个计划，我想着大家还是都聚在一起的好——噢，当然了，不是全部人都来了。”
他没有说完的话，林三酒也心知肚明了：那两组就算合作，也总要留下人看守紫色花生长点的。
“哎呀妈呀，伤成这样你是咋回来的啊？瞅瞅这到处都血淋呼啦的。”一听这个熟悉的口音，就知道肯定是光头没错；他上来看了看林三酒的伤势，随即转头对身后一个女孩子嘱咐道：“小橙，咱们不是还有绷带啥的吗？赶紧给她裹上。”
被叫做小橙的女孩留着一头齐耳短发，发型叫林三酒不由想起了礼包来；她眨了眨小鹿一般的大眼睛，很快就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些酒精棉和绷带——原本林三酒还想着自己来就好，没想到小橙样子虽然文文弱弱，性格却干脆利落得很，一点也没叫她插手，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她的伤口包扎好了。
等一跳一跳的鲜明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之后，林三酒看了看46号，张口问道：“第四组……”
“我们只是去晚了一步，”回答她的，却是那个总是一脸阴郁的瘦高个。“大概是为了将平均吸收量升回去，他们先一步把自己组里那个没了号码牌的人杀了……好像不是用紫色花杀的。我们把来意说明了以后，他们一个个的脸色都挺不好看。总而言之，第四组现在也愿意加入我们的计划，只是有些细节还得再商量……第一组是怎么个情况？”
林三酒飞快地瞥了一眼46号——后者神色若无其事地抬起手，拢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微微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她轻声咳了一下，才回答道：“抱歉，我没拿到号码牌，反而叫第一组的人跑了，紫色花生长点也被毁了。”
“他们有几个人？”光头神色紧张地问道。
“不知道，”林三酒沉吟了一下，有所保留地答道：“……只知道有一个长头发、穿运动上衣的削瘦女人，是肯定属于第一组的。”
她没想到她这话音才一落，光头忽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嘴里骂了一声“去他妈的！”——而瘦高个、46号，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好像早就对运动装女人的外貌有所了解了似的。
“那咱们现在来把情况整理一下。”正当林三酒满腹疑惑的时候，46号沉声说道：“目前第四组表示愿意加入，但暂时还有顾虑；第一组毫无加入意愿，我们三个组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全力追击他们的成员；而目前我们四个组当中，第二组没有花，第三组有两朵紫色花，第四组一朵，第五组一朵。”
“咦？今天早上的紫色花生长出来了，”林三酒立即就发觉了不对，看向了光头和小橙：“你们至少应该还有一朵啊。”
“咳，别提了。”光头一副悔恨交加的样子，“为了不让人发现生长点，一拿到花，我们就会立刻利用人多的优势，把花送得远远的；结果今天早上在这个传送的过程中，我们的花被人夺走了——听描述，抢花的就是那个长头发的女人。”
“都是我没看好，对不住。”站在他身边的小橙，立刻低下了头，轻声道了一句歉——林三酒眼睛尖，立即瞧见光头垂下了手，轻轻地、安慰似的握了一下小橙。
“第四组现在是什么要求？”她将目光从那两只交握的手上移开，抬头朝46号问道。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杀了我们一个签证官，”46号说到这儿时，面色还有些冷：“……所以生怕我们不肯放弃，所以设了一个伏击他们的陷阱。说聚在一起可以，但是必须去他们指定的地点；我们本来就是打算等你回来了以后，再一起出发的。”
这个要求倒还不算过分，即使有什么陷阱，也无法一口气吞下这么多人——再说，第四组没有理由要与大多数人为敌。
由于林三酒现在受了伤不能走动，要一路过去必须得靠人帮忙才行；只是46号却拒绝了第三组一个肌肉发达的壮汉，反而亲自有点吃力地背起了林三酒。
这么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就在一路上的众目睽睽之下，林三酒悄声地将自己的经历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46号，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设下陷阱的人和提示第一组成员的人，很显然就是同一个人。”46号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连脸也没有转过来——只有趴在他肩膀上的林三酒，才将他低微的声音勉强听清楚了。“……接下来在其余人追踪第一组的那个女人时，我们必须暗中找出这个叛徒，将他的号码牌毁掉。”

第448章 第五组的逆袭
第四组挑选的集合地，是在温室正中央的一棵阔叶植物上，每一片叶子都大得足够容纳下所有的小组——在这儿，林三酒也终于见到了温室里所有成员的全貌。
只不过即使所有人都聚集在了一起，情况也不如一开始计划的那样顺利：几乎每一个小组都在全神提防着其他人，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吃了亏，因此不管讨论什么事，都得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地扯个好半天，效率低下得叫人发疯。
在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的劝说、辩论、解释之后，四个小组的成员们总算是初步达成了一致：各组的紫色花生长点仍然归各组所有，只是采集方式却不同了。
所有小组的一共十九人统一聚集在一起，每当到了紫色花生长的时候，各组就会派出两人去收集紫色花；因为剩下的人都在一个地方互相监视，也自然派不出人手去跟踪了——当然，这一点主要防着的还是第五组。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们的心思也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就连光头和瘦高个也含含糊糊地表现出了一点——万一找不到第一组的人、“0吸收量计划”实施不了，那么第五组肯定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为了以防万一，那么就得从一开始就处处限制他们才行。
“跟这种自以为聪明的白痴多说几句话，就会染上蠢病的。”46号倚在叶片的根部，语气恶毒地低声对身边的林三酒说道。“……老实说，我的白痴恐惧症都要犯了。”
在众人都聚集在一起之后，46号仅仅说了几句话，就干脆利落地放弃了——绕着叶片转了几圈以后，他就一直像个旁观者一样在一旁休息，只时不时地跟同组几人低声聊上几句。
只不过老实说，林三酒也很难说他做的不对。
“我说，这个计划最大的受益者，只是第五组而已吧？”
就在46号的讽刺才刚刚落下话音的时候，第四组一个据他描述是“一脸智障相”的男人就站了起来：“……没道理我们在外面辛辛苦苦追杀第一组，他们却在这里休养。要我说，如果出去的人都必须要交号码牌的话，那么我们几个组各派两人，但是第五组得全体出动。”
林三酒和46号对视了一眼，后者的嘴角冷冷地勾了勾。
……这个会议之所以拖了这么长时间也无法解决，最根本的一点就在于“出去追击第一组的人必须交出号码牌”这一点。
而第四组之所以这么提议，他们的心思也很明白：就算以最坏的情况来说，交出去的号码牌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么全体上交号码牌的第五组仍然是最后一名，仍然要为他们第四组垫底——为了能够保证这一点，第四组几乎想出了各种各样叫人心烦的招数，将原本一个小时就能结束的会议，给硬生生地拖成了一天。
事实上，46号能容忍到现在，林三酒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光头苦笑了一下，劝道：“找到第一组成员对咱们大家都有利，我觉着吧，能出动的还是都出动——反正大家最后的目标是一起胜出，组不组的，这都是小事儿，你说对吧？”
眼看那个男人眼睛一翻，又要说话，46号却忽然凉凉地开口了：“我们组全体都会出击，这一点我没有意见。”
“受伤了的也不必勉强。”瘦高个一顿，随即低低地说道。
“不必担心我，”林三酒朝几双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眼睛一笑，随即扶着植物勉强站起了身——虽然只是皮肉伤，但重量一压上，依旧疼得她一皱眉；她缓了口气，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腰间：“虽然我走路不太方便，但好在我有这个。”
第四组刚才发话的那个男人，不由自主地将一双凸眼珠向下移了过去——随即立刻就红了。
“要我说，这个东西真的挺好用的，尤其是在这个温室里，”林三酒仿佛浑然不觉似的笑了一下，反而热心地演示道：“这个【伸缩升降绳】如果这么控制的话，就可以横向平移——看，会从这儿射出一条新的绳子，挂住另一个叶茎……”
伴随着她的话音，她腰间的【伸缩升降绳】果然轻巧地勾住了头顶上的另一棵枝芽，在向上一收、一荡的过程中，就将林三酒轻巧地带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是我们的东西！”凸眼珠的男人登时火了，“还想让我们合作的话，就把绳子都给我还回来！”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可我受伤了，得需要这个呀。”
“谁他妈管你是滚是爬！还想不想跟我们合作了？”凸眼珠立刻呸了一声，冷笑着问道。“不想垫底，就把东西给我！”
林三酒“唔”了一声，好像在思考要不要还回去似的；只是她操控【绳索升降绳】的动作却一直没停，在机械转动的“嗡嗡”声里，她的身影仍旧灵巧地在植物枝杈间来来去去。
“你给我停下！”
当她的身体再一次挑衅似的从面前晃了过去的时候，凸眼珠喝了一声，终于忍不住朝前跃了几步，伸手就抓向了空中那条绳子——然而林三酒动作却比他快，一拍腰间，身体便再一次朝另一边荡了出去；凸眼珠嘴角一抽，弯腰从靴子里抽出了一把小刀，往前冲了一步，转手就朝她头上的绳子飞射了出去。
就在林三酒急急地朝上空升起的同时，凸眼珠忽然像是扎着了气管似的，发出了“嗝喽”一声；伴随着猛然从他胸前洒出来的鲜血，两块从中间被切断了的号码牌“吧嗒”一下落在了叶面上。
在下一个瞬间里，几乎根本没有人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第四组另一个女人面色一惊，才刚刚站起了身、还来不及喊出声，一个黑影就从她的头上落了下来——一只手掌重重地击在了她的胸前，当那个黑影收回手，飞升回上空时，那个女人已经被这一推给推得失去了重心，登时踉跄地摔回了地上。
“放心吧，你们组这个人还没死，我还没用上最锋利的那一根线呢。”
46号凉凉的声音里，又一次带上他那种温善的笑意；当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时，他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伸长手臂，从头上植物的茎部抹了一下——一条什么东西在空中银亮地闪了一下，随即立即没入了他的手里。
……他似乎是不知什么时候在空中系起了一根线。
简直就像是听见了这句话，才发现了自己其实没死似的，凸眼珠猛地咳了几声，从地上的一滩血泊里挣扎着爬起了身——他胸口处的皮肤、肌肉都被那根银线深深切开了，却终究还不致命；他捂住了自己仍然在不断喷血的胸口，目光落在了被切成两块、早已被血染得看不清了的号码牌上，不由傻住了。
“在空中跳来跳去，还不能碰着那根银线，也是挺考验技巧的。”
林三酒坐在半空里朝他一笑，随即又晃了晃手里的另一张号码牌——牌子才一亮出来，从第四组的方向登时传出了一声惊呼——才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个女人，低头在胸前找了找，这才一脸煞白地抬起头，什么都明白了。
由于46号和林三酒的合作，第五组在一个眨眼之间，就叫第四组的人均吸收量降到了最后一名。
一时间，叶子上的十余个人，竟然都陷入了一片震惊后的安静里，谁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我们是很想合作的，”46号在众人的一片惊容里，不急不缓地说道：“……哪怕现在不再是我们垫底了，我们也愿意继续执行0吸收量计划。之所以来了这么一手，只是想让大家记住一件事。”
他朝林三酒抬了抬下巴，后者一抬手，一个什么东西登时就从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飞向了第二组的方向——那个方向上的几个人被吓得连退几步，当那东西落在了地上时，这才发现原来是红衣男的号码牌。
“……我们第五组之所以参加这个计划，是因为我们愿意；而不是因为我们不得已。”
林三酒轻轻地接上了46号的后半句话，看着红衣男赶紧将号码牌重新挂在了脖子上。
“没错，”46号朝第二第三组的方向一笑，“对于朋友我们是很通情达理的，而对于蠢货，我们也有他能听懂的沟通技巧。”
……在一片寂静里过了好一会儿以后，才终于随着瘦高个叹了一口气的声音，而逐渐有了低低的嗡嗡人声。光头埋怨了46号几句，又叫小橙替凸眼珠把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由于第二第三两组不断地打圆场、第四组剩下的两个人似乎也没有要“报仇”的意思，会议总算是又继续进行了下去。
只不过这一次，气氛可大不一样了。
即使46号仍然像是之前那样，又坐回了角落一句话也没说，会议也仍以一种不可想象的高效而迅速完成了——之前最多事的第四组，现在反而成了效率最高、最盼望“0吸收量计划”成功实施的人，头一批就离开了集合点，没入了温室之中。
……由于有了武术背心的前车之鉴，两个没了号码牌的人早就起了提防，害怕有号码牌的人对他们背后下手；在二对二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另两个有号码牌的人也不得不老实起来，把号码牌交给了光头。
“第四组留了一个受伤的，”光头一边数着手里的牌子，一边宣布道：“……第三组留一个，第五组留一个……我们组就留小橙吧。”
那个瘦小的姑娘好像立刻想说点什么，却被光头拍了拍她的手，随即闭上了嘴。
“必要的防范措施还是得有，”光头说着，将手里的号码牌分成了四份，分给了留下来的四个人：“现在你们每人手里都有几张号码牌，这里头吧，没有你们自己组的号码牌，但混合了其他三个组的牌子。都保管好了啊，等我们回来了再分。”
第五组留下的人是林三酒，她接过了由自己保管的那一份号码牌后，看了看凸眼珠和另一个戴着厚眼镜片的小个子女孩，默不作声地坐了回去。
在第四组之后，其他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出发了。
光头不知道为什么，反而磨磨蹭蹭地留到了最后。林三酒出于保险起见，早就用【伸缩升降绳】将自己隐没在了叶片上方；没想到却无意间弄明白了他的用意。
“小橙，”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跟身边的女孩儿轻声说道，“……咱俩这事儿，你是总算同意了呗？”
小橙深深地埋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动作小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好好，那等咱俩出去了，我就去找找，有没有金店、首饰店啥的。虽然现在也没有结不结婚这一说了，但是总得给你一个交代。接下来也得开始着手找签证官了……”
就在光头一脸喜不自胜、唠唠叨叨个没完的时候，小橙又以蚊鸣一样的声音，埋怨似的说道：“……你这个人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一开始找我说这事，我就不理解；现在你可好，还要找起金店来了。”
“你这话我可就不赞成了，”光头喜滋滋地说，“末日来了，人就不吃饭了？还得吃。你跟饭一样，对于我来说，那都是我最基本的需求，不让我跟你在一块，我就饿死了。”
小橙噗嗤一笑，好像说了一句“你这人还挺会说话”——林三酒听到这儿，也实在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了，只好悄悄地滑了下来，换了一个地方。
当这一对小情侣说完了话以后，小橙送走了光头，一脸红晕地走了回来，坐在了叶子的另一个边缘处。
除了凸眼珠一直耷拉着脸，跟谁也不肯说话之外，其余的三个女性时不时地聊上几句，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过了五六个小时之后，开始逐渐有了返回的人。
……只不过正像林三酒担心的那样，谁也没有见过第一组的运动装女人。

第449章 送上门的号码牌
搜寻的行动一直持续了三天，直到进入温室后的第四天中午，也仍然没有任何人发现过运动装女人的踪迹，更别提抢夺号码牌了。
离成长期结束还有一半的时间，然而当众人集会在一起时，林三酒已经能隐隐感觉到那种悄悄焦虑起来的气氛了——最为烦躁不安的，当然就是第四组。
为了以防万一，从这一天开始，第五组的几个人便始终坐在了靠近叶片边缘、正面对着第四组的地方；这样一来，他们所有的一举一动，都能处于己方的监视之下。
“我始终想不明白，维持这种情况到底对那个人来说有什么好处。”46号有几分苦恼似的叹了口气，刘海下的眉毛隐约地皱在了一块儿。“……我们把第四组推向最后一名之后，依然还找不到运动装，这说明那个内奸也不在第四组里。”
那么剩下的就只可能是第二和第三组的人了；林三酒想到这儿，目光缓缓地从他们身上划了过去。
除了瘦高个和戴眼镜的女孩子之外，第三组剩下的两个人里，一个是样貌粗壮，但人却挺热心的一个壮汉；另一个是个半大孩子，即使已经经历了两轮末日世界，她看起来也不会超过十六岁。
而第二组的人数最多——都过了几天了，林三酒也叫不上他们的名字来；只知道除了自己打过交道的三个人之外，剩下的四个人里有一对异卵双胞胎姐弟、一个话里话外总有几分想教育别人似的小学老师，还有一个即使在副本里，也仍然画着粗重黑色眼线的年轻女孩。
老实说，不管是谁，林三酒都不觉得像内奸。
正在她出神的时候，光头“啪啪”地鼓了两下手掌，将她的注意力唤了回来——不止是她，叶子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正中央的光头身上。
“大家伙听我说两句啊。”他见众人逐渐安静了下来，抹了一把自己光亮的头皮，扬声道：“……刚才第五组跟我一道商量了一个计划，我觉着挺好，你们都听听，合适的话，咱一会儿就开整。”
林三酒朝身旁的46号瞥了一眼，后者只是一手托腮，面无表情地看着光头，好像主意不是他出的一样。
为了这一刻，光头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他从背包里拿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纸拼在一起，将众人都叫过来后又掏出了一支笔，递给了46号，说了声“老弟你来”。
“……计划是这样式儿的：咱们分头找第一组，虽然找了几天也没找着，但是吧，却把温室都给走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位大兄弟跟我说了，咱们可以把整个温室的大致地图画下来，分成片区，一个片区一个片区地这么找。”
随着光头说话的功夫，46号手下已经如同行云流水一样地逐渐现出了一张温室俯览图的模样——林三酒仔细看了看，跟自己去过的地方一对比，发现地图竟然相当精确，也不知道46号是什么时候将温室的各部分地貌都给打探清楚的。
“比方说这一块儿是第一区，”光头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虚画了一个圈：“……咱们所有人就都在第一区搜索，毕竟地儿挺大的；但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每个人每搜索完一个地方以后，都要立即将那个地方毁掉。”
“毁、毁掉？”有人吃惊地重复了一声。
“如果你搜完了叶子，就把叶子切断；如果你搜完了一整棵植物，就把植物砍断。”46号头也不抬，凉凉地说：“必须让我们经过的地方，只有一片光土，不再有任何藏身之处。”
“对对，老弟你说得比我清楚。总而言之吧，就是砍光一片儿之后，咱们顺着第二区回来；都砍光了的话，咱们从花盆儿上走回来。”
“哈瑞能让吗？”
46号闻言，抬眼看了看林三酒，又转头对质疑的人一笑：“……当然，她就这么干过。”
林三酒对众人点了点头——第四组几个人想起这事儿来，脸色顿时也不大好看了。
“那么紫色花怎么办？”梳着低马尾的小学老师问了一句。
“花是长在土里的，”与她同组的光头解释道，“……哪怕砍掉了植物，对花的生长也没啥大影响。”
众人听了，这才似乎放下了心似的点了点头——在如今所有小组联手合作的局面下，有没有紫色花其实关系也不大了。事实上，在大家集合的时候，如果有的人身上带着紫色花，反而会叫其余没花的人都不安心；所以每当众人聚集在一块儿时，所有小组的紫色花都是统一放在集合点下方的另一片叶子上的。
那片叶子离集合点很近，一旦有人要从远处接近，立刻就会落入众人的视线里；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算是诱使运动装女人现身的一个陷阱。
商议完了没一会儿，温室地形图也绘制完成了。
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整个温室被划分成了十个区域；以进化者的能力和数量来说，在第十天到来之前将整个温室都夷为平地，还是不难的。
这一次被留下来的，除了伤口刚刚结痂、但还没有好完全的林三酒之外，还有来自第二组的小橙、第三组的那个年轻孩子；第四组却换了个人，留下的不再是身上有伤的凸眼珠，反而是另一个相貌有几分眼熟的中年男人。
林三酒想了想，发现他就是在自己切断叶子时，唯一一个靠着【伸缩升降绳】逃脱的人。
四人坐了一会儿，很快就从温室另一边的尽头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伴随着进化者们施展的各式手段，一丛一丛浓绿的巨大植物在无数火光、浓烟、爆炸之中剧烈颤抖起来；一棵接一棵倒下的声音如同它们发出的阵阵哀鸣，相继落入了温室下方无尽的黑暗之中。
大家也没想到，清理一片区域的速度，比众人预计的还要快多了。
照这个趋势下去，只怕要不了两个小时，第一区就会被拔个干干净净；哈瑞在行动开始不久后，就急得唉声叹气的，一口一个“停手吧”、“求你们啦”——只不过老实说，他的哀告听起来让人心里异样地爽快，反而叫进化者们清理植物的动作更迅速了。
集合点叶子上留下来的四个人，表情也在哈瑞的哭腔里越发轻快了；林三酒看了一会儿远方隆隆倒下的植物，转头对第四组的男人笑了一声：“看样子，今天清理完两三个区，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个发际线已经开始出现后移倾向的男人，似乎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找自己说话，只是“啊”了一句。
“你们组的【伸缩升降绳】是从哪里得来的？”林三酒饶有兴致地问道，“真是方便好用，而且你们还找来了这么多。”
男人又“啊”了一声，好像还是找不到话说似的；过了几秒，才应道：“是李——噢，就是之前穿背心的那个人给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
林三酒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即坐直身体，指着自己腰间的控制阀朝他问道：“……这个按钮是干什么用的？我的好像不太灵敏，你能不能演示给我瞧瞧？”
“啊？”男人一愣，完全没料到她的这个要求，顿时十分不情愿似的、甚至还下意识地将身子挪远了一点：“……我的绳子给另外一个组员了，毕竟他们出去的时候可能用得上。你不是还抢走了几条吗？你自己对比一下算了。”
他的语气里，也泛着浓浓的不甘和愤慨。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依言将腰间的【伸缩升降绳】换了一条。
“让我们也看看呗？”坐在对面的女孩子忽然笑着说了一句。她和小橙好像早就对绳子来了兴趣，一起凑近了几步，跪坐在叶子上朝林三酒的腰间望了过来：“……以前没见过这样的装置，还真——”
小橙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几人的头顶上猛然罩下来了一片阴影；在听到那个熟悉的机轮转动的“嗡嗡”声时，林三酒已经立刻反应过来了眼下的情况——在那个黑影扑下来的同时，她也直直地向半空中冲了上去。
不得不说，那个运动装的女人反应也是极快的。即使悬在半空中，她仍旧借着一拧身子的惯势，叫林三酒扑了一个空；不等林三酒落地，她回手在绳子上一划，【伸缩升降绳】登时便从空中裂开成了两半——重力登时令运动装女人一下子便砸在了叶子上，正好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边。
中年男人吃了一惊，转身就要跑，运动装女人抬步就跟了上去；在她身后，是紧咬不放的林三酒。若是比较速度的话，在场这些人里恐怕没有一个是林三酒的对手，即使她受了伤也不例外——果然才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已经欺近了运动装女人，眼看着一伸手就能将她按住了。
然而就在这时，对方右边重新生长出来的臂膀又一次断了，从肩上脱落了下来——只不过这一次，手臂没有掉在地上，反而直直地冲向了不远处那个年轻女孩；当林三酒的手再一次按在了运动装女人的脖子上时，那个年轻女孩也被断臂给一下子掀翻在了地上；她手里的一叠号码牌登时纷纷扬扬地洒了出来，全部叫那条断臂给卷走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两秒钟里，小橙甚至还在原地呆呆的没有反应过来；林三酒心里一惊，手下不由自主地加上了力道，“咚”一下就将运动装女人给砸向了叶面——然而下一秒，她自己的身体却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给朝后甩了出去。
哈瑞无精打采地说道：“……不可以使用武力哦。”
虽然只是被拦了这么极短的一瞬间，然而却已经足够运动装女人逃脱的了——她一个纵身跃下了叶子，迅速没入了绿叶里，不见了影踪；林三酒再一回头，那条手臂也不见了。
“妈的！”她狠狠地骂了一句，回头望向中年男人的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就在她大步走向对方的时候，那男人也好像忽然意识到了自己马上要遭殃似的，慌慌张张地叫道：“别打我！那绳子是我们在参加这个合作计划之前就给她的了！”
林三酒一愣，随即眯起了眼睛。
“真的，你相信我吧，当时我们想把那个姓李的家伙干掉，但是两朵紫花偏偏又都在他的身上……他对我们起了警惕，把花收在项链里，连看都根本不肯让我们看见。”中年男人急得一头油汗，“后来我们无意间遇见第一组的女人，她说可以用紫色花跟我们换升降绳……我们就换了。”
“这么说，你们一直都知道她在哪里？”林三酒冷冷地问道。
“当然不是了！”中年男人忙辩解道，“我们现在比谁都希望能早点抓到她；所以早就去找过了上一次遇见她的地方——只不过再也没看见过那个女人，我发誓。”
花了很大的功夫，林三酒才控制住没有给他一脚、出出自己心里的恶气；叹了一声，她回头坐回了原处。
各组派出去的成员，在入夜的时候也都回来了。原本因为一口气清理掉了两个区域而表情喜悦的众人，在听见了运动装女人竟然趁虚而入了的消息之后，一个个的神色都纷纷难看了下去。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的。”林三酒一边叹气，一边解释道：“我们查过了，除了第三组之外，我们其余几个组都损失了号码牌；第二组丢了两张，第四组丢了一张，我们第五组丢了一张。”
在丢了号码牌的人中，只有45号还可以依靠人肉恢复体力，因此模样也最轻松；得知自己的号码牌也被抢走了的光头就不一样了——他气得一张圆脸涨红，一连骂了第四组十分钟，才总算被小橙给劝了回去。
虽然这一次林三酒也从那个运动装女人的脖子上抢下了一张号码牌，但是老实说，她根本就没有指望过那会是她本人的牌子。要不是46号催促了她几句，她只怕连找哈瑞问一问的兴趣都提不起来。
然而哈瑞的回答，却叫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目前第一组人均吸收量为0，排在最后一名。”
林三酒茫然地眨了眨眼，在众人骤然爆发出的一阵欢呼声里，看向了46号。
此时离运动装女人逃脱，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功夫；按理来说，她早就应该把自己的牌子换上了。然而此刻第一组的吸收量却依然保持在0……
那么，莫非自己手上的这张号码牌，真的是她本人的？

第450章 全员持平的大和谐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几个小组时不时地就会向哈瑞咨询一次各组吸收量排名；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林三酒每一次听见的答案，都是“第一组目前是最后一名。”
看起来，大家现在好像只要等着第十天到来就可以了——只不过在46号的坚持下，“清理温室”的行动仍然每一天都在继续。
“……假如她是故意不戴号码牌的话呢？我们放松了警惕、不再追踪她了，她却在第十天最后一刻把号码牌戴上了……到时你要怎么办？”
在46号嘲讽似的说完了这句话以后，其他人互相看了几眼，也都各自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性的确还存在。
“为免夜长梦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的凸眼珠，啐了一口后说道：“要我说，等咱们看见她时，根本也不用去费事找什么牌子了，直接杀了那女的了事。”
一边说，他一边重重瞥了林三酒一眼，仿佛觉得这一切麻烦，都是因为她没能狠下心来似的——然而后者却一点儿也没有在意，只是皱着眉头坐在原地，愣愣地出神。
“你发现了什么吗？”
46号走近了，长长的影子笼在了林三酒身上，这才叫她回过了神。
“噢，你们要出发了？”她抬头看了46号一眼——进入温室才几天的功夫，他就已经瘦下去了一大圈——把玩着手里的一张卡，林三酒皱着眉头说：“我一直在想她来抢号码牌时的那一幕……以及那个内奸的目的。”
那个运动装女人两次都从她的手下逃脱了，用的也都是同一种能力——但她却总觉得这两次并不一样。
假如能够察觉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的话……
“之前第一组始终保持着第一的时候，我也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现在第一组落到了最后，我反而有了一个想法。”46号沉吟着说道，“……其实仔细想想，不管第一组的运动装能不能藏身至最后一刻，其实都没有必要来抢其他人的号码牌，我们的号码牌对她来说根本就是无用的。那么她何苦要来这么一趟呢？很显然，她和那个内奸是想给我们造成一种错觉，就是‘第一组的号码牌到手了，0吸收量计划可以顺利完成’——那么可以想象，在最后一刻，只要第一组那女人和内奸一起戴上号码牌，那么大多数人都会落败。唯一一个符合逻辑的原因，大概就是内奸与某人有仇、或者有不得不杀死某人的原因了……所以那人才不择手段地要保证0吸收量计划完成不了。”
“第一组的那个女人也就罢了，但是……且不说所有人都要把自己的号码牌交上来，那个内奸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戴上号码牌？”林三酒喃喃地自言自语道，“而且你们已经把温室给清理了一半了，再过一阵子，那个女人就再也没地方藏身了……”
46号半晌没吭声，显然也还没有想通这一点；想了想，他低声问道：“一会儿该怎么办，你都清楚了吧？”
林三酒点了点头。
虽然目前的情况一团模糊、叫人仍然满腹疑虑，但由于大部队马上就要出发了，二人也不得不放下了话头。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在46号的建议下，这一次大家的号码牌都统一交给了林三酒，由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号码牌都放在一个袋子里之后，再将其卡片化；而她的“49号”号码牌，则交给了马上要出去清理温室的红衣男。
虽然第一组的运动装女人再次现身的可能性不大了，但二、三、四几组，这一次仍然都将自己组内战力相对较高的成员留了下来，分别是光头、热心肠的壮汉，以及第四组一个话很少的短发女性。
可是不管丢了号码牌的光头是怎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几人在等了大半天的功夫之后，视野范围内唯一的响动，仍然只有远方不断轰然倒下的植物。
在其他几人轻声交谈的时候，林三酒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盯着手里的一张卡发呆。
【扁平世界】上如今的图画，可以说是栩栩如生了——那一截从肩膀处就断开了的手臂，无论是光影、毛发还是结构，都像是出自名家之手一样的逼真。在那用途不明的一块空白格子下方，写着一段非常简单的介绍：“来自另一名进化者的部分肢体。就像壁虎断尾一样，将受困于人的肢体主动切断，从而为进化者本身提供一个脱身的机会。”
卡片上的描述，一点也没能给林三酒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叹了口气，她解除了手臂的卡片化——一条女性的臂膀登时便落进了她的怀里。
林三酒拎起胳膊，甩了甩，手掌顿时也来回晃荡了好几下；她想了想，还是没能想出两次遭遇运动装女人时，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下一秒，当哈瑞骤然响起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平静、传进她的耳朵里时，立刻令她浑身一个激灵——仿佛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林三酒带着几分迷茫和震惊，望向了另一边的光头。
“他……哈瑞他刚才说，”她咽了一下嗓子，干巴巴地问道：“……第二组56号死亡？我是不是听错了？”
光头一双眼睛圆睁着，似乎也没听懂哈瑞的宣告似的，压根没看向她；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头：“……哎、哎呀妈呀，56号死了？”
林三酒一颗心沉了下去。
56号正是红衣男——拿着她号码牌的红衣男。
……他这一死，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号码牌也随着他一起消失了？
哈瑞的宣告声才刚刚一落下，远方砍伐植物的行动登时就停滞住了——“嗡嗡”的刀锯声停了下来，一棵才刚刚歪倒了一半的植物，也斜斜地停在了半空中；浓烟和火光仍旧舔舐着空气，但看起来已经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显然，这对于在外面清理植物的大部队来说，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林三酒一把将怀里的女人胳膊给扔在了地上，“腾”地跳起了身——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又飞速地低下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果然没过一会儿，就从她的视野边缘处出现了几个急速奔跑的影子。
留守在叶子上的另外三个人，一时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然而当那几个影子迅速接近了的时候，他们才有点儿吃惊地意识到，头一批急匆匆赶回来的几人，竟然都是第五组的。
46号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方，45号和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的47号二人紧紧地跟着他，几人身后还遥遥地追着另外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看样子，他们竟像是一路被追赶着回来似的。
光头几人意识到情况有变，也纷纷跳了起来；他们才刚一起身，林三酒已经跃向了空中另一棵枝叶，主动迎了上去。
“毁掉！”
目光才一落到林三酒的身上，46号当即大吼了一声。身后一直咬住他们的几个影子中，有一个猛然加速、眨眼就扑向了最后头的45号——45号一拧身，骤然一张嘴，立刻在她脸上开出了一个大得足以将人头都容纳进去的口洞——那个追兵登时被吓了一跳，叫了一声“堕落种！”，险些从叶片边缘滑了下去。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46号、47号二人已经冲近了。
“叫出那张卡！”46号又朝林三酒吼了一句——“毁掉！”
林三酒一个激灵，立即叫出了那个灰扑扑的小袋子；几乎是她才将刚一把袋子按在【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的刀刃上，刚才追逐着第五组的一行人也纷纷地追到了眼前。一看见袋子，他们便接二连三地都住了脚——为首的正是瘦高个，此时盯着袋子的神色，显得更加阴沉难看了。
“住手！你们这是干什么？”他叫了一声，一双笼罩在浓黑里的眼睛，极不高兴地从第五组几人的身上一一扫了过去。“为什么要毁我们号码牌？第二组那个56号的死亡，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出去了十多个人，但却没有一个瞧见了红衣男究竟是怎么死的，只知道大家手里的紫色花数量却没变——瘦高个一肚子的迷茫和疑问，几乎都快忍不住了。
46号与林三酒对视了一眼，示意她先别动之后，这才回头看了一眼瘦高个。
“什么关系？这话我还想问问你们。”46号凉凉地一笑，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嘲讽语气，“到现在为止，你们难道还没发现吗？如果在我们这些人里没有内奸的话，第一组的那个女人，怎么会对我们的集合地点、出发时间都了如指掌？她之所以能够一次次地从我们手里脱身，56号之所以死亡，都是因为在你们之中存在一个内奸。”
众人一愣——包括从后方赶上来的光头几人，也都一时因为惊讶而住了脚。
“在今天出发之前，我和49号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内奸下了一个套。”46号冷冷地扫过了众人，“……也正是因为这个陷阱、以及这个内奸接下来的行动，才让我确认了一点：49号从运动装女人身上夺得的号码牌，果然是她本人的。”
人群里登时因为这句话而掀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在我要求你们将号码牌都上交之后，由于你们都必须亲眼看着才放心，所以所有人都瞧见了——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号码牌都装进了袋子里。”46号着重地咬住了“所有”二字，“……其中正包括运动装女人的那一张牌子。”
“看见了这一幕的内奸，想必在那一刻非常高兴，以为49号只是一时没留意，把牌子都混在一块了吧？因此他——或者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从49号手里拿回运动装女人号码牌的主意，也就是杀掉拿着49号号码牌的红衣男。”46号一笑，“……由于内奸和运动装二人是联手要胜出的，如今运动装的号码牌却被抢了，内奸肯定要负责给她找回号码牌，要不然，他们的联盟转眼就要断裂了。接下来的情况，如果按照内奸的计划，那么应该是这样的：49号突然间因为红衣男之死而失掉了号码牌，一定是惊怒交加的；在这个情况下，如果大家一起催促她交回自己的号码牌，那么在心如乱麻的情况下，49号很可能会出现疏忽，在一时没留意的情况下，被人趁乱将运动装的号码牌拿走。只不过那个内奸却不知道，才一听见红衣男的死讯，我就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所以才急匆匆地赶回来，想叫49号把内奸和运动装的号码牌一起毁掉；只要毁掉了他们两人的号码牌，就可以保证所有人一起胜出了——只不过你们这些白痴，却以为是我们杀了红衣男，反而紧追着我们不放。”
瘦高个的嘴唇动了几下，与身边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过了好几秒，好不容易才终于消化了46号话里的信息量——在大家嗡嗡地商讨了一会儿是不是真的有内奸这个问题之后，瘦高个随即代表众人阴沉沉地开口问道：“……这么说，你还不知道内奸到底是谁了？”
“很遗憾，暂时还不知道。”46号微微一笑，“不过我也不需要知道。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将这个小袋子毁掉就行了。运动装的号码牌，已经有了红衣男之死作为佐证；而今天在我们收缴号码牌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处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上交的也只能是自己的号码牌。如果这种情况下，还有人不愿意，我想那个人大概就是内奸了——不然的话，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大家一起胜出呢？”
“可是……体力方面……”不知是谁嗫嚅着说了一句。
“离成长期结束只有四——哦，不，应该说三天多一点了。只要毁掉了这个小袋子，你们也不必出去清理植物了，只要在这儿一直休息到离开副本就好，对体力并没有什么影响。”46号放重了语气：“而且，一点体力和一条命相比，你们会选择哪个？”
试图反驳46号，实在是一件很吃力不讨好的事，再说现在众人也的确找不着反驳的理由——只不过要让他们狠下心点头，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46号显然有点儿不耐烦了。
就在他踏前一步、张开了嘴，叫众人以为他还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身后的林三酒却忽然一按【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手中的布袋便立即像豆腐一样，连带着里头所有的号码牌一块儿，一起碎成了两段——竟然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碎块还没落地，便立即激起了众人一片惊呼；只不过号码牌碎都已经碎了，他们再说什么也晚了——在众人震天的嚷嚷声里，林三酒面无表情地收起了刀。
这样一来，第五组手上就连一张号码牌也不剩了，一下子吸收量就变成了0，与第一组一起排到了最后一名；在46号理直气壮的要求下，其余几个留守的人，也都不情不愿地将自己的号码牌交给了他——毕竟现在第五组成了最希望全体胜出的，只有由他们来保管号码牌，才是最保险的方案。
自从进入温室里以来，第一次，所有人的吸收量都持平在了0上。
不管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有多少暗涌，但这个持平的局面，终究还是一路维持到了第十天的傍晚。

第451章 反转
……在进入第十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发了疯。
46号虽然口口声声地说只要毁了号码牌，大家就可以安枕无忧了——但是事实上，随着时间的流逝，空气里看不见的焦虑越来越浓、越来越沉重，仿若实质一般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人出声向哈瑞询问一次吸收量排名；即使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这短暂的小小安慰也只能令他们放松上一小会儿。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他们的胜出已经得到了保障，但是在亲眼见到第一组运动装的死尸之前，仍然有那么一丝细微的可能性，足以叫所有人都葬身在这个温室里。
被这一丝可能性带来的不安所驱使着，从第九天开始，众人就自发性地陆续进入了温室，一边继续搜寻着运动装的身影，一边彻底地施行着46号的清理计划——连45号和47号也都参与了进去，反倒只有林三酒和46号，成天躺在叶子上休息，不管其他人怎么埋怨，两人连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温室里的植物终究经不起这蝗虫一般的砍伐，很快就被清空了，触目所及之处，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花盆和培养槽；众人集合的这一棵阔叶植物，成了最后硕果仅存的一棵，兀自在温室的一角中茂密生长。
……只不过，仍旧没有人找到运动装女人。
当精疲力竭的众人回到了叶子上的时候，一个个儿的脸色看起来都像是见了鬼一样的难看；46号这才不紧不慢地开腔道：“……你们就没有想过，也许她拥有能够藏匿行迹的特殊物品或者能力呢？她有信心你们肯定找不到她，所以丢了号码牌也就干脆不再冒头了。”
从他的语气上，很难判断他这话到底是在开解众人，还是仅仅在说风凉话而已；只不过事已至此，再不安心也没有办法了——在一片抱怨、威胁、怒骂、祈祷的声音里，众人纷纷面色颓唐地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一决生死的七点钟。
过去几天的高强度体力活，对于进化者来说倒还可以承受；但是无时无刻不压在心上的死亡阴影，才是最叫人不堪重负的。一安静下来，过不了一会儿，就有人滑入了轻浅的睡眠里；其余还醒着的，也都各自闭上了眼睛养神。
林三酒抬头看了一圈，悄悄地站起了身，朝另一边的叶子处走去。
“你干什么去？”那个绑着马尾的小学老师立刻睁开了眼。
林三酒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点说道：“……身上太臭了，我想用水洗洗，在这儿不太方便。”
小学老师“哦”了一声，目光转了转，朝她点了点头，林三酒立即加快了脚步，跳下了叶子。
不远处正在低声交谈的光头和瘦高个，瞥了一眼她的背影，也都没说什么——因为她跳下的那片叶子，和放紫色花的地方正好是两个相反方向。
不一会儿，从植物的下方传来了”咕咚咚“的水声。
这一个小插曲结束之后，叶子上就又陷入了寂静，连光头也不说话了。
说不上是因为焦虑，还是因为疲惫——或许二者皆有；众人面色麻木、闭着眼睛坐在一片昏昏沉沉的白光下，许久才会有人动一动。
当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死寂，被哈瑞打雷似的声音给骤然打破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惊了一跳——由于过度紧张而煞白的一张张面孔，带着几分呆滞地听着哈瑞宣布说：“……现在是成长期第十天六点五十九分，在接下来的一分钟结束时，将决出胜出者和败落者。”
“现在开始倒数，五十秒。”
当众人还在消化着哈瑞的每一个字时，一个圆圆的阴影忽然从他们的头上划了过去，远远地落下了叶子；只是还没等有人看清楚那是什么，从另一边又猛地窜起了一道影子，如同狩猎的黑豹一样，裹着千钧之势扑向了光头。
光头被这突然的袭击惊得一震，慌忙之下就地滚了一圈，堪堪地避过了空中那道身影；一抬头，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人正是林三酒——林三酒的去势不变，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身后；光头浑身汗毛一乍，立刻明白了她的目标是谁，当即大喝了一声：“你干啥玩意！”
然而一时间根本没有人回应他。即使速度快得几乎叫人反应不过来，但林三酒仍旧扑了个空——有了光头那极短暂的一挡，小橙脚下一蹬便远远地朝后跃了出去，踩在了叶片边缘上；一直到了这一个瞬间，众人才看清楚了对峙的两个女人，以及小橙脖颈间，由于力道惯性而晃荡出来的一张号码牌。
“四十五秒。”哈瑞提不起劲地宣布了一声。
“这、这怎么回事？”光头瞪着小橙，喃喃的声音由于太过震惊，而被淹没在了其余人的惊呼声里。
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面上连一丝表情也没有，一眼也没有看他——因此此时林三酒以及另几个反应快的人，早已又一次地冲了上来——虽然大部分的能力和道具都因为“禁止使用武力”的规定而无效化了，但捆缚、捕捉性质的东西仍旧可以用；此时的半空中，甚至扬起了一张不知道属于谁的渔网。
只是这种种的手段，却仍旧都落空了。
不，也不能说是落空了，因为好几只手已经明明确确地落在了小橙身体所处的位置上——然而下一秒，她的身体却忽然分崩离析、竟拆成了无数块，直直地朝各个方向飞了出去。
“四十秒。”
几个一击扑空的人，差点因为惯势而没有稳住身子；就在他们喘口气站住脚的时候，两条裹在牛仔裤里腿，忽然平平地从两边一块儿一扫，登时将他们从叶子边缘上给扫了下去——唯独林三酒似乎早有准备，轻轻一跃就避了过去。
后脚跟才一落地，她立时一个加速就冲向了半空中那个连带着脖子和锁骨的人头；小橙的人头在叶子上一转，急急地躲了过去，号码牌随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一扬——然而她的语气却轻松得似乎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玩：“诶，我说，你怎么会早就防备起我来呢？”
林三酒冷着脸没有吭声，手一晃，便多出了一条【女奴的捆缚绳】。
“要靠那个抓住我，有点难，”小橙在哈瑞宣布三十五秒的声音里笑了，“更何况，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什么？”
所有被她吸引了注意力的人，都是一愣——“不好好看着紫色花，你们不怕它们被第一组的那个女人夺走吗？”
众人一惊，急急地一转身，果然发现那一片盛放着十多朵紫色花的叶子上，不知何时已经是空空如也了。
“三十秒。”
“看看你们的样子！”小橙哈哈大笑了一声，一张娇小的巴掌脸，在极致畅快的情绪下浮起了条条青筋：“真想给你们一块镜子，让你们也瞧瞧这绝望……”
“二十五秒。”
“谁绝望？”
哈瑞和46号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一齐打断了小橙还没有说完的话。
“如果你们在找花的话，我这儿恰好还有不少。”46号一边说，一边微微转了转身，向众人指了一下自己背后的一大捧紫色花——由于花朵太大，他一个人背不下，便由身边的47号也背着一半。
半空中那半个挂着号码牌的身体一凝，声音顿时尖锐地拔高了：“庆庆！庆庆！”
“你是叫那个第一组的女人吗？”46号平静地问了一句，“她想偷花，这一点挺不好的。”
“二十秒。”
随着46号回头拍了一下手，从他身后的叶子顿时跳起了一个人，“咚”地一下落在了他的身边——45号一张嘴裂得大大的，一排比常人更多、更密集的牙齿间，此时正紧紧地叼住了一个人头。
目光一落在那个人头上，第四组的几人登时就倒抽了一口凉气；在一头凌乱毛躁的长发下，运动装女人死死咬着嘴唇、怒目圆睁地瞪着45号——在她头颅下的断口处，此时正悬挂着一具手指大、四肢俱全的身体，似乎是不久前才刚刚从断口中长出来的，泛着新肉的红色。
“十五秒。”
“你们能力挺有趣，”46号加快了语速，“我们后来才想到，她可能把头切下来、身体扔进温室下方了；你的背包就能装下她的头，难怪我们找不到她。”
“十二秒。”
“你把她的头扔向紫色花，她自然没有号码牌；如今她被捉住了，还有十秒钟就要和我们一起死了。”46号说起死的时候，语气就像是事不关己似的轻松：“……你现在把自己的号码牌摘了，你和她都能活下去。”
在分解成了许多块之后，小橙身体的每一块都像是没有重量似的，在空中旋转、加速、跳跃的动作，轻盈灵巧得令人根本抓不住；然而她却借着自己几乎遍布了天空的肢体，将一连三四个人都推下了叶子，任他们吊在了花盆边沿上挣扎着——其中包括了光头。
“……摘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小橙挂着号码牌的胸腔猛然向上一冲，又避过了一个扑来的人；在哈瑞宣布了“八秒”之后，她才问道：“你们怎么会知道是我呢？”
“因为手臂不一样。”
“第一次脱落下来的手臂，是没有生命的肢体；第二次脱落下来的手臂却抢走了号码牌——”46号因为哈瑞宣布“五秒”的声音而顿了一顿，随即道：“两次的手臂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当时只有你一个人远远地坐着……因为你的右臂当时已被分解下来，借给了这位庆庆。”
“连身体都打算随后抛弃的女人，这当然不算什么。只不过你却没想到，49号已经发现了这其中不对劲的地方……”46号在哈瑞的数秒声中一笑，“她一开始的攻击，是为了给我制造机会；而我说这么多废话，也是为了替她转移你的注意力。”
“一秒。”
哈瑞的声音才刚刚落下，小橙的面色登时一变——林三酒的身影从一丛枝叶中猛然翻滚了下来，似乎正在与怀中的一个拼命挣扎的什么东西死死抗衡；当她抱着那东西一落地，所有人都看清了，她怀里的正是一只女人的右手。
假如不用46号一番话转移小橙注意力，恐怕林三酒也抓不住漫天乱转的散碎肢体；看来她是一早就看准了小橙的右手，才总算有了这个对付后者的办法。
“接住花！”46号急急喊了一声，一把将一大束花都扔向了林三酒；只要紫色花一挨着林三酒，那么右手被她碰着的小橙立刻就会死亡——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哈瑞的声音响了起来：“时间到。目前第二组人均吸收量排名第一，其余所有组并列最后。”
“哈哈哈！”小橙高声笑了，眼泪都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我太喜欢这个副本了啊！谢谢你们临死还要上演这么精彩的一幕……噢，人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在我发现49号设下的陷阱时，就顺水推舟地杀了红衣男，原本我还以为不会再有比那个还令我激动的反转了——哦，真是没想到啊！”
几乎是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浑身发冷，颤抖着，连动一动手指也不能。
紫色花从林三酒的身边擦过，落在了她的脚旁。46号朝47号点了点头，后者立刻快步走向了林三酒身边，将自己背后的紫色花抽出来，举在她的身边——还差几个厘米的距离，紫色花就要碰着林三酒了。
“你们还要干什么啊？成长期结束了，碰着我的右手我也不会死了——反倒是你们这些留下来的人，是绝对会死的呢，别以为你们还有机会参加下一轮。”小橙笑得完全不能自抑了，肢体纷纷地飞回了躯干上，迅速再次拼接出了一个人形来；唯有被林三酒死死按住的右手还没回去，只是她好像连反抗也懒得了——毕竟按住她手的人马上就要死了。
只不过哈瑞接下去响起的一句话，却立刻令她呆住了。
“……这样你们就了解了吧？”
“什、什么？了解什么？”小橙愣愣地移过目光，这才发现林三酒和46号二人脸上，虽说没有笑容，却也绝对不是即将要死之人的神色。
“了解了，谢谢你的演习啊，哈瑞。”林三酒稳稳地按住了右手，抬头朝空中喊了一句。一转眼，她看着小橙青白交加的脸色，笑着说道：“……你不会以为我刚才是真的去洗澡的？借着水声，我才好要求哈瑞将七点整时会说的话，提前十分钟说一次——时间太早了，我也怕你察觉不对。老实说，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就要动用强硬手段了；不过还好，你很顺利地被骗了嘛。”
小橙呆呆地望着她，一张嫣红的嘴巴张着，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也就是说，现在离七点还有九分钟。”46号嘲讽似的笑了一声。“说真的，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想让你得知自己受骗之后再去死呢。”
“等、等一下！”场中骤然爆发出了一男一女同一时间的呼喊声——众人一转头，发现光头不知何时爬了上来，踉踉跄跄地冲到了叶子中央；而另一个凄厉的女声，则来自45号牙齿间的人头——在发现光头冲了上去之后，这个叫庆庆的才颤抖着闭上了嘴。
“别杀她，别杀她！”光头冲到了林三酒跟前，似乎还没有从这一打击里缓过神来；一手指着小橙，他一边道：“只要我把她的号码牌拿下来就行了吧？这样大家伙吸收量都是0，持平出局，没有人有损失……”
“你现在还护着她？”46号皱起了眉头。“虽然你同为第二组的，她胜出你也死不了；不过她做这些事可没有想到你——第一组因为只剩下了一个人，才被哈瑞安排成了第一个进入温室的；你们组有足足八个人，却第二个进了温室，你没想过为什么？”
光头怔怔地一转头，似乎没明白。
“因为你们七个人，随时都会被组里的一个人推下火坑，单看她需不需要罢了——比如说红衣男。”46号凉凉地说道。
“你说那些玩意儿，我不知道！”光头似乎也发了狠，走到小橙身边，一把拽下了她的号码牌，朝着众人喝道：“但我知道她要是没有不得已的原因，不会杀人——总而言之，牌子我已经拿下来了，看在我一直帮了你们第五组不少的份上，别杀她！要是你们还不放心，我就给她捆上！行不行？”
光头的的确确一直是站在自己这边的——46号转头看了一眼林三酒，似乎已经没有了半点兴致：“……我不管了，你看着办吧。”
林三酒瞥了一眼光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小橙。
女孩子紧紧地咬着嘴唇，也说不上来她是在忍着害怕、忍着紧张，还是在忍着笑。
“我的能力不能卡片化活人，”想了很久，她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卡片化她的右手。如果可以，我就让她活着；如果不行，那么即使你再怎么求，也抱歉了。”
光头嘴唇一颤，白着脸点了点头。
林三酒将手放在了那只被自己已经压得没了血色的右手上，【扁平世界】一发动，右手登时便消失了。

第452章 杂草一样的生命力
“恭喜大家，经历了三个时期的种种考验，终于成功地全部成熟了。”
或许是因为满满一室的植物都被砍伐干净了，哈瑞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好像在背台词似的麻木：“……在经历了三期以后，想必你们也发现了，只要诚心信任，共同合作，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的确，在哈瑞农场副本中，每一关都有不伤人命、一起过关的办法——虽然明知道哈瑞并没有嘲讽的意思，林三酒还是感觉到自己脸上一阵发热。
相比大家一起生存下来的局面，眼下这样的情况实在算不得好；五个组一共四十人中，竟然只有十多个活了下来。
“从某种角度而言，哈瑞农场还真是为了帮助进化者而设置的呢……”她低声对身边的46号叹息了一句。
“并不尽然。”看不清楚46号刘海下的表情，只听他凉凉地说道：“真想要帮助进化者的话，完全不必设置出这种规则来。”
林三酒一怔。
“正是因为太清楚人性了，知道人类永远也不可能真正互相信任，所以这些规则才像是故意戏弄我们一样，给我们留出了一条看似是希望的坦途。然而你也看见了，”46号低低地笑了一声，“……比起信任一个活着的陌生人，我们宁愿相信他的死尸。今天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此时众人围坐成了一圈，都在静静地等待着离开温室的那一刻；46号的声音虽然轻，却仍然清晰地飘荡在了空气里。
“不，”林三酒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反驳道：“我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正是因为我身边的很多人——”
只是她的这句话还没能说完，便被哈瑞轰隆隆的声音给打断了。
“现在你们作为一棵植物的历程已经结束了，想必大家都因为体力充沛而感觉焕然一新了吧？”
早早失去了号码牌，又因为提心吊胆、一刻也没敢停止清理温室的众人，彼此看了看，发现除了46号和林三酒之外，大多数人此刻都是一脸菜色。
“接下来要离开农场的办法，可能会有一点复杂，希望大家仔细听我说。”
众人立刻面色一整，纷纷坐直了身体——林三酒无意间扫了一眼，发现只有小橙一手托着下巴，好像百无聊赖似的把玩着手里的一颗石子。在她身边，庆庆的断头下，一具鲜红的肉体正在慢慢地越来越大，眼看就要达到正常人体的大小了——似乎是也觉得自己这样赤裸在众人眼前不大好，她的头颅低声对小橙说了点什么，后者一脸无趣地用自己的独手从背包里翻出了几件衣服，扔在了庆庆的身体上。
“你们一定很好奇这深渊里究竟是什么吧？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玩过赌场里的‘Bounce’游戏？”哈瑞忽然提起了一个不相干的话头来，“那是一个排列分布了许多小障碍物的弹珠机，你从入口处扔下一个小球，小球在滚落时，会被随机性地一路拦截阻挡，最终会从不同的出口落下来。”
随着他解说的声音，林三酒好像听见从自己脚下的黑暗深渊中，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机械转动声——但是再仔细一听，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沉静。
“想要离开农场，最后一步就是跳入这一片深渊里。”哈瑞的这句话，激起了许多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声音，“……别担心，现在你们跳下去也不会死了，因为你们就像是小球，会被深渊中的通路给领向不同的出口。农场的出口一共有三个，最终从哪里出来，全看运气。”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从现在开始计时，三分钟后请务必全员离开温室。”
虽然哈瑞没有说明不离开会怎么样，但是显然也不会有人愿意留下来冒险。
按照以往的特性来看，这一次的“Bounce”应该也不会那么简单——否则哈瑞也不会用上“运气”二字。
众人纷纷骚动了起来，有站起身走到了叶子边缘，伸长了脖子朝下看的；有不住拿一双眼扫着46号和林三酒、想看看他们从哪跳的……第三组那个壮汉，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副本了，眼睛一闭，竟直接就从叶子上跃了下去——众人纷纷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入眼的却仍然是一片茫茫的黑暗，一点声息也没有。
小橙站起身，走向了林三酒，一张巴掌大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你现在可以把我的手还给我了。”
林三酒抬眼看了看她身后如影随形的庆庆，以及几步远外眼巴巴看着小橙的光头，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给堵着一样不舒服——但是顿了几秒，她终究还是叫出了一张卡。
才一解除卡片化，女人手登时便飞了起来，“啪”地一下，接在了小橙的断臂上。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就在对方转身要走的时候，林三酒忽然叫住了她——她有意提高了声音，希望光头也能听见：“你跟她又是早就认识的吗？”
“对啊。”小橙懒洋洋地一耸肩膀。她不知何时将自己的头发放了下来，柔软慵懒地披满了一肩；仅仅是这一点不同，却叫她看起来仿佛判若两人：“……我和庆庆从初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大概是这个原因，我们连能力都很像呢。”
一边说，她一边朝身后转了一下眼珠——她显然早就知道光头在不远处紧张地听着她的每一个字了。
“至于为什么……”说到这儿，小橙慢慢地笑了一下，朝林三酒走近了两步，将一张小脸凑近了——白嫩得像豆腐似的皮肤，随着她的笑容泛起了光泽。
“……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小橙拉长了尾音时，听起来还隐隐有些脆生生的娃娃音，仿佛仅仅是个娇俏的女孩子而已。
“从末日以前，我就觉得好无聊了。什么事情都无聊，东西好吃也只是好吃那么几分钟；电影好看也只是好看那么一两个小时。等这些东西结束的时候，人生啊，根本就变得比之前更空洞无聊了……”
不仅仅是林三酒——周围还没有跳下叶子的人，几乎都朝她望了过来。
“我是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样支撑着自己，上完学上班、结完婚生孩子的。我根本想不出来，这些事情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小橙说到这儿，忽然露出了一个笑——仿佛她能够感知到光头的神色变化一样：“即使是末日来了，我也只是兴奋了那么几个月而已……不过还好，就在我以为这种永恒的无聊要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我找到了好玩的事——哪怕是结束了，我也能够一遍遍在心里回味的事。”
林三酒慢慢地冷下了神色。
“没想到你们这些无聊的人，在发觉自己生命要即将消失的时候，竟然能够迸发出这么精彩有趣的反应——一开始，你们第五组的绝境就是我一手制造的。我还想谢谢你们，制造了好几个逆转，让这儿没有那么无趣了。”小橙咯咯笑了一声，好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转身抬步就走：“……接下来，就让我试试我的运气吧。”
“你不必试了。”
从她身后，响起了高个儿女人冷冷的声音。
就在小橙脚步一顿，想要转身的时候，一股厉风已经当头扑至，牢牢地将她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下——林三酒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她留在这个副本里，因此手上开的是【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即使小橙想靠分解肢体避过一击，她也要务必叫她粉碎成再也拼凑不起来的一地残渣。
林三酒的双手果然顺顺利利地按在了柔软的肚腹间——下一秒，轰然炸开的血肉就像暴雨一样，兜头就淋了她一头一脸；46号朝叶子边缘忙避开了几步，依然染上了半身血。
……然而炸开的，却不是小橙的肚腹。
“你快走，”庆庆咳了一声，艰难地喘着气朝小橙道。她从胸口以下的肢体，都成了一地的碎肉和血沫，两条被炸得脱离了躯体的下肢，还兀自在叶子上一跳一跳地：“我一会儿也……”
她的一句交代还没有说完，小橙已经骤然分解成了无数块，像数道流星一样，一齐一头扎下了叶子——林三酒被庆庆这一拦，再要追的时候，却已晚了。
“马上要到三分钟了，还请大家抓紧时间。”就在这时，哈瑞恰好宣布了一声：“……过后还留在温室里的人，会被视为成长期的败落者。”
还停留叶子上的人不由俱是一惊；此时没有选择、也看不出什么蹊跷，为了离开副本，大家也只好陆陆续续地跳了下去——46号冲了上来，一把拽林三酒的胳膊喊了一声：“别管这些人了，走吧！”
来不及去想她应该拿庆庆怎么办，也没有时间再转头去看看光头的反应了，林三酒只得跟了上去，脚下一蹬，身体紧接着悬空而起——
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扑过，重力将她直直地朝深渊底部拽了下去；一眨眼间，她的视野里便只剩下了一片茫茫的黑暗。刚才跳下来的小橙、一起跳下来的46号，以及叶子上的其他人，都消融在了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无迹可寻。
就在林三酒几乎错觉自己要这样一直落下去、直到摔死的时候，身体猛然重重地砸在了一个什么东西上，朝另一个方向弹了起来；她还没从刚才那一下撞击造成的疼痛里缓过气来，紧跟着又被什么给一拍，笔直地落了下去。
没想到这个Bounce毫无花巧，真的将人当作了一颗颗弹珠！
接连被砸上了好几次之后，林三酒也掌握了一点少受一点罪的经验：她抱住双腿，缩成一个球形，每当感觉下方有阻拦物出现时，她便会用脚尖一点、再一滚——就像一个真正的球一样，她所受到的冲击力顿时小了很多。
就这样一路摔落了不知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点白光。
前方就是出口了——这个念头才刚从林三酒的心里闪过去，那一点白光骤然大盛，仿佛也在迎面扑上来一样，瞬间吞没了她。
……当她再一次感受到外界的天光时，已经被困在副本中长达一个月的林三酒犹豫了一瞬，这才好像有些迷茫似的眨了眨眼，目光从身边扫了过去。
碧蓝得惊人的天空里，漂浮着几丝细细的云。残破漆黑、但仍然勉强站立着的高楼，在一阵阵清风里看起来似乎马上要被吹倒了似的；林三酒怔怔地一转头，这才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一条街的街口处，头上一道拱门上正写着“杂草”两个字。
不知道在她之前出来的人是不是已经走了，还是自己是头一个出来的——林三酒转了几圈，始终也没有看见别人。
小橙呢？46号呢？莫非他们都死了？
就在她提起了一颗心的时候，只听身后的拱门处忽然传来了“啊”的一声；林三酒急急地一扭身，正好看见46号从门后的虚空之中露出了半个身体——他似乎被身后的什么人给撞了一下，二人一块儿从空气里滚了出来；47号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朝一脸不高兴的46号连连道了几句歉。
或许是看在成长期一起战斗过的份上，二人在瞧见林三酒以后，也都一起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然而在接下来的好几分钟里，却没有人再出来了。
“看来45号是走错门了。”46号轻轻地说了一声，并不很感到遗憾的样子。“这个门是杂草，我们反而生还了；看来另外两个门应该是‘稻谷’、‘蔬菜’之类的……也对，成熟了以后的植物，按理来说就归农夫所有了。”
林三酒浑身一凉：“所以说，这个副本其实还是一个陷阱？”
“……看来你我的运气都还算不错。”46号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起来：“既然副本结束了，我们也该就此告别了，我先走了。”
顿了顿，他忽然说了一句有些意味深长的话：“……希望我们后会无期。”
林三酒一愣，还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46号已经干脆利落地一转身——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高楼废墟之中。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47号倒是还没走，“我倒是希望能跟你一起搭伴。毕竟我们也算知根知底了……”
“的确算是知根知底。”林三酒冷冷地打断了他，叫47号不由一愣。“……比如说，我很清楚你是一个捕食者。”
“什、什么？”
“别装了，”林三酒有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不管你是不是这样称呼你自己的，但是你是以进化者和堕落种为食的吧？之所以一直清醒着，是因为在进入副本前吃了堕落种吧？这点事，我、45号和46号早就发现了。”
“你、你们是什么时候……”47号结结巴巴地问道，脚下不由退了两步。
“你被武术背心抓住的时候。”林三酒没有看他，“你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是因为只有这样，你脸上那些不属于人类的横生肌肉才没机会显露出来。可是当你被掐住了脖子的时候，你脸上所有的肌肉都根根浮凸分明了……废话也说得够了，你如果在十个数内从我眼前消失，我就看在副本的份上留你一命。”
47号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几乎没有多加考虑，转身就飞奔而逃。
在他也彻底不见了之后，林三酒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地等了半晌，这才忽然轻轻地出了口气。
也有一会儿了，小橙和庆庆到现在都没有出来，大概两人是真的死了。
想了想，她转头找了一圈，抬步朝当时季山青告诉她的那一栋楼走去。

第453章 酒气熏天的信息来源
季山青当时跟她约好的碰面地点，就在离哈瑞农场不远的一栋商用大厦里，从“杂草门”慢悠悠地走过去，只怕也要不了十分钟——
然而林三酒已经在夜幕下转了快两个小时，来来回回地从哈瑞农场门口经过了十多次，却始终也没有见到当初的那栋大厦。
“难道是我记错了？”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那栋大厦大概是在末日来临前才新建成不久的，因此虽然瞧上去污糟破败，但总体状况还算不错；更何况，她自己也在大厦里呆过一个星期，明明记得那栋大厦就在这里。然而此时在大厦原本的位置上，却只是一个门窗破碎、幽暗脏污的店面；店后面是一片积盖了厚厚黑灰的停车场，无论怎么瞧，也没有大厦曾存在过的丝毫证据。
要不是来自于精神分裂的症状都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林三酒真要以为自己看见的都是幻象了。
……不可能有错的啊？
想了想，她一咬牙，干脆决定冒个险。
“季山青——！”她抬高了嗓音，高声呼喊着，“季山青，你在哪里！”
女性悠长清亮的声音，在林立的高楼与废墟之间回荡着，在一片片楼墙上撞击出了隐隐约约像是“季山青”几个字的回音；只是林三酒侧耳听了一会儿，直到她自己的声音彻底消失，夜空中也没有传来一丝回应。
……季山青似乎突然失踪了。
如果说她对于“分离”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的话，那么跟季山青的失散，可以说是叫林三酒万万没有料到的——他明明是自己的礼包啊！
更何况，他这个人又谨慎又聪明，没有必要的话，在等待过程中他也绝不会离开大厦的。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应该都是一个物品才对……”林三酒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他可能会出什么意外呢？”
更重要的是，当她从这个世界传送走的时候，季山青还会跟着她一起走吗？
季山青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因此她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常理去推断；如果他跟一件物品完全等同的话，那么还不如早把他卡片化了算了呢……有几分焦躁地直起身子，林三酒在楼群之中又找了几圈，然而仍然什么人也没看见。
也不知道算不算安慰，在陈年的碎木、砖头、垃圾和尘土里，她没有看见任何新鲜的血迹，或者是干净的衣服碎片——而且，林三酒并没有收获任何“奖励”。
……不过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把礼包给“弄丢”了的关系。
他妈的。
在心里骂了一句粗话以后，林三酒发现自己又一次不知不觉地走回了那家店前。
因为墙面裂开了一条深缝，挂在墙上的招牌已经脱落了下来，一半都砸碎在了地上、堵住了大门，目光所及之处都被厚厚的脏土给一律盖成了灰色，连本来是卖什么的都看不出来了。
盯着这家店犹豫了一会儿，林三酒朝前走了几步，一把掀开了招牌——半个招牌“哐当”一声拍在地上，扑地激起了漫天的尘土；一手捂住了口鼻，她抬步走进了店里。
里头的情况，看起来比外面更要糟糕。半边房顶塌了下来，压住了唯一的窗户，连一点月光都透不进来，叫店面内部只剩下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一股浓浓的、熟悉的臭味里，林三酒叫出了【能力打磨剂】；银亮的光芒扑满了半个房间，顿时令她失望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望些什么，但显然，入眼的这一排排摆着烟酒、茶叶的架子，对她而言没有半点意义。
忍住了一瞬间浮起来的焦虑，林三酒掉头就走——然而刚走了半步，她就猛然止住了脚。
……因为店里太臭了。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向了面前的柜台。
未拆封的烟酒，还不至于发出这种臭味；这种气味，分明就像是一个人喝了太多酒、抽了太多烟后，从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的、厚重刺鼻的臭气……
林三酒伏在柜台上，一边低头朝柜台后看去，一边举高了手里的【能力打磨剂】——
大概是猛地一下被明亮的光芒照上了眼皮，地上那个蓬头垢面、一身脏污、看起来简直跟死人差不多的流浪汉，忽然“唔”了一声，紧紧皱起了眉头，眼睛也没睁开地把脸侧了侧。
而这家店里的臭气源头，显然也是这个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清理过自己的流浪汉——他身边扔着一地各式各样的空酒瓶、香烟盒，看起来都是现从店里找出来的，留下了好几排空空如也的架子。
林三酒心中一喜，将光芒凑近了些，忙叫了一声：“喂！你醒醒！”
流浪汉再一次发出了被打扰后极不高兴的咕哝声，一边伸手在屁股上挠了挠痒，一边翻了个身。
这样大大咧咧、毫不设防的人，居然还能在末日世界里活着，这真叫天天活在战斗警戒里、仍然总是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林三酒有点嫉妒——她提高了声音，冲着那人猛喊了一句：“醒醒！你的酒来了！”
“啊，什、什么酒？”醉汉立即抬起了头，眼皮半闭着，头也一晃一晃地，似乎眼前的视野还在旋转：“你给，给我。”
难以想象，竟然有人会让自己在危机四伏的地方醉成这个样子。低低地骂了一声，林三酒用【防护力场】包住了手，干脆弯腰下去，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脖领子，将他从柜台后面拖了出来。
“你、你干什么！”都已经被拽到外头来了，那人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应该生气似的，一挥胳膊，打算拍落林三酒的手：“……放开我！”
这点力道打在林三酒手上，恐怕还没有一只苍蝇来得重。
就在她毫不在乎地一抬眉毛，打算将他继续拖出这家店时，林三酒只觉自己手上的【防护力场】突然颤抖了几下；就像是电力即将用尽时的手电筒一样，【防护力场】竭尽全力地闪了几闪，就啪地一下灭了——伴随着它的消失，她的右手顿时被一阵寒冷的软弱无力感给吞没了。
林三酒条件反射地狠狠一推那个醉汉，立刻收回了手——带着几分惊怒仔细看了一眼，她发现与身体的其他部分相比，自己的右手明显苍白了一截；此时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浮凸，仿佛正因为得不到血液的滋养而嘶叫着。
“一，一，咦？”醉汉试了好几次，才算发对了一个询问的音调：“……没吸到多少啊？啊，算、算了，”他一摆手，又咕咚一下栽了回去，声音也因此被淹没了一部分：“……我的厉害，就别来烦我，你的右手里很快又会重新充血……”
他这话倒不假——林三酒能够感觉到，急速流往右手的血液此时正呼呼地冲刷着血管；在她有几分余悸的目光里，右手重新渐渐地恢复了血色。
这个人的能力……
林三酒戒备地看了一眼像条虫子一样伏在地上的男人，又四下扫了一圈。
刚才因为发现了一个活的线索而有些太高兴了，以至于她竟然没有意识到，地上所有的这些空酒瓶子，没有一个的封口是打开过的。
刚才她的行为，似乎确实也有些唐突。
林三酒退后了两步，远远地蹲下了身子，朝那醉汉放缓了语气：“……我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是想找你打听一件事。”
软趴趴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双迷离而没有焦点的眼睛——眼睛和鼻子大概是她唯一能看清的东西了，对方脸上其他的部分，都被又脏又长、浓密纠结的头发和胡子给挡得严严实实。
“你在这家店里呆了多久了？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吗？”林三酒语速很快，只是越说越不太确定对方理解了她没有，“……你进来的时候，这附近有没有一栋深蓝色的大厦？这个对我很重要。”
醉汉“咕啊”一声打了个嗝，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在她满怀期待的目光里，他掏出了一根皱巴巴的烟、叼进了浓密的胡子里，随即打亮了火机。
“我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随即直直地朝她的方向吐了一个烟圈，有些口齿不清。“……这位，呃，算你是小姐好了；在回答你这些问题之前，我宁可先完成我的另一个人生目标——毕竟它看起来更有可能发生。”
“什、什么？”林三酒一愣。
“……死于酒精中毒。”
这话一说完，醉汉仰面就朝后倒了下去，当地一下砸在了地板上——一点也不觉得疼似的，他还徐徐地吐出了又一阵烟。
林三酒腾地站起身，心里已经燃起了一股火。
醉汉叼着烟，躺在地板上举起了一只手，朝她挥了挥：“……噢，这就要走了吗？拜拜。”
对于这么样的一个人，恐怕谁看了都会头疼的。
果然，那个高个儿女人原地顿了几秒，随即就响起了她的脚步声；在这逐渐走远了的声音里，醉汉懒洋洋地吸了一口烟，只不过不等含在嘴里的烟吐出来，他就皱了皱眉头。
这脚步声有点儿怪——那女人不但没有直接离开，反而走几步就停一下，还伴随着一点说不上是什么的杂音……
醉汉咂了咂嘴，万分不情愿地将自己如同千斤重的头给抬了起来，随即就傻住了。
“你、你在干什么……？”
在他被酒精给浸染得朦胧模糊的目光里，站在不远处的林三酒朝他露出了一口白牙。
“你是什么意思？”林三酒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不过她的动作却一点也没有慢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她把手放在了一个柜子上——几乎就像是错觉一样，那一个顶着天花板、装满了各种洋酒的柜子就忽地消失在了空气里。
连嘴里的烟都掉了，醉汉扑腾着手脚爬了起来，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从来没有瞪得这么大过：“啊……你、你……”
“像你这么热心，”林三酒咬着牙，笑着一边说，一边又把手放在了另一个柜子上：“又这么乐于助人的先生，我是不忍心让你死于酒精中毒的。这些东西，就由我保管好了。”
“不、不要，”醉汉踉踉跄跄地扑了上去——不是冲着林三酒，却是冲着酒柜去的：“至少不要收了我的波本啊！”
“什么是波本？”
林三酒一歪头，手下一动，酒柜瞬间消失了；醉汉收势不住，一下子就“咣”地撞在了墙上。不等对方从墙边爬起来，她已经加快了动作，几个眨眼之间，就已经在清空了整家店面，迅速地退到了门口。
“啊？”醉汉迷迷瞪瞪地看了一圈，即使只有一双眼睛，也展现出了他的悲痛：“茶叶？你就给我留了茶叶？”
“哦，好像是。”
“你，你……你根本不抽烟、也不喝酒吧！”
“对啊，”林三酒一耸肩，“我打算把酒倒了，瓶子用来装别的东西；烟嘛……扔哪条河里就行。”
她这句话仿佛比鞭笞还要令人痛苦一样，醉汉弯下腰，“嗬嗬”缓了几口气，这才认输了似的摆摆手：“……行行行，你要问什么？”
这个态度还算叫人满意——林三酒点点头，走出了大门：“出来说吧。”
简直像痛恨着新鲜空气一样，才一走出门，肩膀上刚一洒上月光，醉汉顿时发出了嫌恶的一声来；然而下一秒，他却忽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林三酒一直在抱着胳膊观察他，此时不由心中一提。
醉汉没应声，反而先四下看了看。
“我……我这是在哪儿啊？”他使劲挠了挠胡子，随即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我怎么不记得这附近是这样的……难道是我真的喝了太多酒了？”
“远处那一片绿色，是个副本——哈瑞的农场，你有印象吗？”忍住了越来越快的心跳，林三酒轻声问道。
“不可能，”醉汉立刻摇了摇头，“我以清久留的名字发誓，我在进这家店的时候，这附近绝对没有副本。”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沉。
……大厦和这家烟酒店的位置，被人调换了。

第454章 Velvet
“……假如我早知道有朝一日我还要走这么多路的话，还不如当初就让那个中年美妇咬死我算了。”
在灼热耀眼的日光下，伴随着林三酒迈出的每一步，干燥的空气里都会被激起一阵阵呛人的粉尘颗粒。放眼望出去，这几条街区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建筑、街道、人造设施，都不知道怎么化成了厚厚的一层黄沙尘土，一直高高地积到了人的小腿处；一脚踩下去，在浓烈的尘烟下，就像踩进了流沙里一样，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将脚拔出来。
行走在这样的环境里，已经是一件十分令人难受的事了；然而再加上清久留旷日持久、花样翻新的抱怨声，真需要有特殊的忍耐力才行。
林三酒捂住嘴巴，尽量没有去问他和中年美妇之间的故事。
“真是的，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方来，”清久留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句，手里那瓶威士忌里的液体平面忽然降低了一点——这顿时打断了他的话。鼓起嘴巴，他十分享受地用酒漱了漱口，这才依依不舍地咽了下去——只是威士忌一下肚，他顿时又张开了嘴：“……想也知道，烟酒店不会在这儿嘛，要不然岂不是早连店都一起化作黄沙了吗？”
“那你倒是给我一个详细点的描述啊？”林三酒一挑眉毛，“烟酒店原本在一条马路边上，旁边有一根电线杆——这根本就是废话。”
清久留也不说话了，半晌只听他叹了一口气，瓶子里的酒又是咕咚一响。
【破产酒鬼的希望之光】
没有对某种东西上过瘾的人，是无法理解那种抓肝挠肺、浑身难受的感觉的！在没有酒、也没有钱的时候，脑子里来来回回地好像只能够想一件事而已……太痛苦了！烟还好说，卖一卖家里的破烂，总能买上几包；但是对于醇酒美酿来说，自己口袋里的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要是隔着瓶子摸一摸就能喝到里面的酒就好了——有一天，某个酒鬼真的发展出了这样的技能。
由于最开始的目标是酒，因此本能力也只能令酒鬼隔着某种阻拦物，抽走里面的液体：隔着瓶子抽走酒，隔着皮肤抽走血液，隔着膀胱抽走尿……当然，大概没有人想要最后一种东西。所有被抽走的液体都必须进入能力主人的身体——也就是说，酒鬼只能抽走自己身体装得下的液体量；如果是一整个人的血液，那么他自己会先炸开。对于这点风险，酒鬼甘之如饴。
PS：本能力能够忽视不同血型混合之后带来的影响，毕竟不管你是什么血，到了清久留身体里都会变成酒精的。
“不管怎么说，反正走到那儿以后我就能认出来的。”在林三酒的又一次逼问之后，清久留嘀嘀咕咕地加了一句：“……我可比你还想早点找到地方。”
就像是在驴子眼前系了一根萝卜似的，林三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掏出一瓶酒、一条烟，来吊着他继续往前走；若是又遇上了贩卖烟酒的便利店，她还必须得跟清久留打一场架，才能把新出现的烟酒都收起来——好在只要注意一点儿他的手，林三酒就再没有输过。
两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走了大半个城市——说是大半个，但是城市的界限早已经在末日的侵蚀下模糊了，他们也不知道准确的范围；只是一连过去了两天，也没瞧见那一栋深蓝色的大厦。
越走，林三酒就越忍不住自己的焦躁。
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季山青几乎不可能仍然留在大厦里了——虽然不知道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眼下唯一能做的事，似乎也只有先在大厦中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他留下来的线索。
……如果她还能找得到那栋大厦的话。
在第七次对着某根电线杆声称“这根杆子很眼熟”之后，清久留借势咕咚一下坐在了马路边上，非要休息休息才肯再走。
林三酒拿他没办法，也只好一块坐下了；想了想，借着身边有人的机会，她还让清久留在【录音机】里录了一段“对地穴颗粒免疫”的录音——由于类似的能力只能用一次，她决定把这个留到最后关头。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从末日里活过来的。”林三酒瞥了一眼清久留——后者酒气冲天地躺在人行道上，看起来似乎不是马上要睡着，就是马上要死了。“这是你第几个世界？”
被胡子和头发淹没的男人，半晌才举起一只手，比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六”。
“活下来而已嘛，这有什么难的。”他口齿不清地说道，“软绵绵、醉醺醺地，就活了这么长时间了……反而要死却不容易啊。”
“你想死？”
“噢，那倒不是。”瓶子里的酒忽然又矮下去了一截，清久留喃喃地说：“……人总有一死，我只是希望我的死亡能在酒精、香烟、软床和睡眠里来临——姑娘就算了，我死了她们会伤心的。”
林三酒想不出有谁会为他感到伤心——而且还是复数。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不知道是因为心里的焦虑和压力，还是因为几天来连一口水也没喝，她抿了抿干枯苍白得像老旧皮沙发一样的嘴唇，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了嘴——毕竟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在割她干成了空壳的喉咙。
“你怎么不喝水啊？”清久留忽然问了一句，随即又摆了摆手：“……算了，我其实不太关心。”
“……废话，喝了不就疯了吗。”即使心里闪过去了许多台词，林三酒还是答了一句。
“你喝过？疯了？还是看见别人喝了疯了？”
“没有——但是一旦暴露在空气里……”
“谁说的？”清久留忽然坐了起来，掏出烟点燃了，像是故意要让她看清楚似的，把烟放进了嘴里。“你看，按照那个什么地穴颗粒的理论来说，把香烟放进嘴里，我早应该疯了才对。”
林三酒一愣——她一直下意识觉得香烟不算食物，所以没往这个方面想；现在被他一提醒，好像的确是这样……
“而且通过口鼻直接呼吸的话，按理来说也会摄入地穴颗粒，但是人却没事呢。”她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
“所以说，这个世界的规则有点儿怪。清水喝下去是没问题的，但是酒就不行。”清久留很遗憾似的叹了口气，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在扑鼻的酒香里，把凉凉的玻璃瓶口放在嘴唇上，可是一种仪式呢。”
林三酒没吭声，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自己刚刚浮起来的一个念头上。
清水没问题，酒却不行……香烟、呼吸都可以……
食物和酒的共同点、呼吸和清水的共同点……
她想到这儿，不由浑身一震。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话，那么即使有办法清除掉食物表面的地穴颗粒，恐怕吃下去也一样会是精神失常的后果——
抬起头，林三酒刚想对清久留说些什么，紧接着不由一愣。
对方已经不知何时睡着了——他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面对着一个陌生人露出了肚腹，沉沉地打起了呼噜。
林三酒摇着头，叹了口气。
眼下看来，带着这个家伙没什么必要，反正他也找不着地方。
只是也不能就这样扔着不管。
她将睡得死死的清久留给拖到了马路边一个放着一台ATM机的小隔间里。尽管隔间已经被打砸成了一片狼藉，连机器都成了一个布满电线的废铁块，但是好歹还算有半个门挡着——将死猪一样的男人塞进门后，再一直起身子，林三酒顿时呆住了。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刚才她坐在地上时，视线正好被另一片楼给挡住了——此时站起身换了个角度，目光一扫，远处那一栋深蓝色、有点歪歪斜斜的大厦就落入了林三酒的视野里。
想不到清久留终于对了一次！
林三酒的心跳登时快速地跳了几下，反而退了两步，四下张望了一圈。见周围的街道上好像没有什么人，她从卡片库里叫出了两瓶酒和一条烟，放在了清久留的脚边，随即慢慢地、充满警戒地穿过街区，朝那栋办公大楼走了过去。
大厦比之前印象中的要矮、歪一些，底部明显被撞击得塌破了一块；虽然这么说简直没有道理，但它看起来就像是在从空中降落的时候，不小心没放稳、撞破了似的……
这么一想，那家烟酒店似乎也有同样的撞击痕迹。
这附近的几个街区保存得还算完好，除了沿街商铺都被烟火给熏成了焦炭般的黑色、以及时不时就会远远传来一声哭号之外，看起来倒令人隐隐有一种回到了末日之前的错觉。
当林三酒刚刚走过一间便利店的时候，她忽然在拐角处停住了脚。
转过这个拐角，再直走几百米，就是那一栋大厦了——然而林三酒不但没有前行，反而轻轻地后退了两步；手轻轻一摆，【龙卷风鞭子】立刻从她的指间垂了下来。
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从拐角后骤然扑出的一片庞大阴影，迎头便撞上了她释放出的一股小型龙卷风；二者迅速遮掩了半个天空，彼此纠缠撞击着——只是龙卷风在空中尖啸着挣扎了几圈，却迅速以一个不可想象的速度被那一片阴影给吞没了。
空中风势刚一消失，林三酒立即急退几步，这才看清那浮在空中的阴影原来是一片红天鹅绒的布料，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是剧场里的舞台幕布。
“哎，这都能发现我，”从拐角后方传来了一个孩子似的、嫩嫩的嗓音——然而当那人走出来以后，却是一个生着一个硕大额头的矮个男人。他望着林三酒一抬眉毛，那片跟砖头差不多大小的额头上，顿时多了好几道密集的抬头纹：“……我明明把我的身形和气息都包住了啊？”
的确——事实上，林三酒根本没发现转角后有人。她只是走到一半，忽然浑身难受、就是不想再往前走了——说起来，她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自己的直觉所救了。
“你要干什么？”林三酒冷冷地低下了下巴，手里轻轻一动，已经换成了【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
对面的矮个儿男人将将只到她肩膀，应该不会超过一米六；虽然操着一口童音，但他皱纹横生的糙黑皮肤，让他的年龄看起来从四十到六十岁都有可能——矮个男人看了看她手里的刀，似乎很满意地眯了眯眼睛：“不干什么，我把你打残了，才好问你话。”
“有道理。”林三酒微微一笑，在说话的同时身影已经“啪沙”一下从原地消失了——连抬眼这么一个动作都来不及做，矮个男人已经被头顶上投下的一片阴影给罩住了。
狠话虽然说得响，但他的身手可确实不怎么样；就在林三酒手中的刀即将把他一边肩膀给卸下来的时候，矮个子这才反应了过来，慌慌张张地叫了声“闭幕！”——紧接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漫起来的红就瞬地吞没了她手中的长刀。
即使是钻石也能切开的【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被这厚厚柔柔的天鹅绒布料一卷，竟然立刻就停止了“嗡嗡”的震响，连这块布料也没切开——仿佛是陷在了泥沼里一样，林三酒使劲抽了几下也没抽出来；当她的身体重重落在了地上的时候，长刀已经被淹没、彻底消失在了那块红天鹅绒中。
“哈哈哈，再来呀，”矮个子虽然不得不动作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却掩不住一脸的兴奋：“你还有什么特殊物品？都让我见识见识。”
林三酒盯着半空中的红天鹅绒，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矮个子“咯咯”地笑了一声，每一根皱纹里都浮溢出了信心；紧接着，他突然头也没回地高声喊了一声没头没脑的话，叫她不由一怔——
“你不是还要去看另一个候选人吗？你先走吧，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这边早就已经完事了。”矮个子一边说，一边看着林三酒笑了。
这儿还有别人？候选人？
林三酒心里一惊，急忙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从远处的楼顶上跃起了另一个人影——她自认自己的速度已经算快了，然而却依然因为那个人的动作而浑身发冷；一言不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人在下一个瞬间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这一片空间里，竟连他去的方向都看不出来。
匆忙之间，林三酒只隐约看清了那人一双如蛇一般的黄瞳。

第455章 清久留的真面目
如果不是见识过那一片红色天鹅绒，光看矮个男人的身手，林三酒根本想不到他竟然也是一个进化者。
力量、敏捷、动态视觉……这些对任何一个进化者来说都已是常规配置的能力，矮个子男人几乎哪一个也没有；就算叫他跟一个没有进化的初中生打一架，只怕谁胜谁负也是悬在风里的谜团——
然而林三酒不但拿他没有丝毫办法，甚至还差点几次遭到不测。
再一次急急地朝后跃出之后，这一次她没有保持住平衡，顿时咚地一下摔在了地上；生怕身后的攻势会借此追上来，林三酒忙打了一个滚，这才跳了起来，一边喘着气，一边死死地盯住了空中的那片红天鹅绒。
完全展开的红天鹅绒，足有几十米宽、两层楼高，的确大得如同舞台幕布一样，将面前的天空彻底包裹成了一片顺滑的柔软梦境。暗红色的光泽，顺着天鹅绒的纹理而轻轻闪烁着，只是看一眼，就能令人感觉到它入手时那不可思议的丝般触感。
林三酒非常清楚它那美妙的手感。
事实上，她刚才就是险险地才从那美妙的手感之中逃出来的。
“你以为这是我的特殊物品啊？”孩子似的童音“咯咯”地笑了一声，矮个男人硕大的额头下，因为他的笑容而密集了许多条纹路：“……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什么300路，也真是一个好东西；嗯，等我问完了话，我就不客气了。”
林三酒顿时冷下了面色。
她刚才试着问了一句“你听说过300路吗”，想先冻结掉这块棘手的天鹅绒——只是这一次却不灵了。
她的话才一出口，那片红天鹅绒忽然无风自动地一展、又一卷，即使它卷向的空中什么也没有，也叫林三酒心里“咯噔”了一下；当它停下了动作的时候，矮个子男人若无其事地一笑，耸了耸肩膀。
“真可怜，你不会以为我的能力只能够吞没实体吧？”他“啧啧”了两声，似乎并不打算多解释自己的能力，突然一指林三酒喝道：“闭幕！”
又来了！
林三酒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转头就逃——身后的那一片红天鹅绒却以比她更快的速度笼了上来，在她身上、眼前都投下了一片暗红，迅速包裹住了她的去路；感觉到那融融滑滑的触感即将要碰触到自己了，她猛然一咬牙，立即沉入了“纯触”状态，手掌同时向后一推。
从黑泽忌那儿学来的一股气流漩涡登时从她手掌中扑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红天鹅绒上，将整块幕布给击得朝后一抖；虽然红天鹅绒随即一合就吞没了这个小型漩涡，但也给了林三酒一个宝贵的逃脱机会，叫她总算从天鹅绒的包围中脱了身、迅速地跃上了街旁的一栋小楼楼顶。
喘了一口气，林三酒现在焦虑得只想骂人——她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对手！
不管是【你听说过300路吗】、【龙卷风鞭子】，还是画师、【Howtorender】，她一路倚重的这些特殊物品，在面对红天鹅绒的时候没有一个能发挥作用的；不管使出来的效果有形还是无形，在被这块诡异的布一卷之后，就统统销匿了踪迹——在连【Howtorender】都差点被天鹅绒给卷进去后，她就再不敢用特殊物品了。
而在她的能力中，【扁平世界】不能卡片化别人的能力，首先便出了局；两个【一声叮】也必须要用手碰到对手的身体才能起效——然而有一道红天鹅绒拦着，只怕不等林三酒碰着矮个子，自己就先要被幕布给卷进去了。至于老鸭和无巧不成书，那真是提都不用提。
……所以在纠缠了几分钟之后，林三酒带着几分憋屈地发现，自己竟然只能够用气流漩涡来将红天鹅绒震远一点而已。
“老实说，”在幕布又一次朝她席卷而去的时候，矮个子男人悠悠哉哉地说道：“像你这样能坚持超过两分钟的人，我也就遇见过三……不，加上你是四个。你知道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吗？”
又打出了一个气流漩涡后、来不及转向的林三酒，一脚将屋顶给踢碎了，任自己直直掉进了楼房里，自然根本没空回应他。
矮个子叹了口气。
“全、部都被我的能力吞没了啊。你说，你还挣扎个什么劲呢？”
“轰隆”一声，楼房的墙壁像是安了个炸弹似的，从里头骤然被打碎了；喷薄而出的碎块和齑粉中，林三酒狼狈的身影猛地冲向了远处。
对上这块红天鹅绒时，她连战力的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可以说根本没有胜算——即使再想打探“候选人”的事情，她也不肯拿命去换。
“逃也逃不掉的，”随着矮个子的这句话，红天鹅绒如同噩梦一般再次包裹住了她的去路。“幕布是随着我的心念而动的，你再快，还能快过人的思维吗？”
林三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过了头来——不知道是不是天鹅绒笼下的影子所致，她原本清亮的一双眼睛里此时盛满了暗红；当她开口时，那被焦虑折磨得嘶哑了的声音，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不合理。”
“哦？”
“所有的能力都有限制和弱点，世界上绝对不可能有无敌的能力。”再一次从红天鹅绒的包裹中险险脱身，林三酒额头上的青筋都在一跳一跳：“……我只要找出你这个能力的限制，你就完了！”
“哈哈，你说得没错。”矮个子眯起眼睛，拍了拍手；有红天鹅绒为他战斗，他本人倒是显得轻松得很：“我的能力不但有弱点，而且还很致命——或许是作为发展出这个能力的代价，我的身体素质不但没有进化，反而比末日前还差了点儿；不过这一个弱点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你永远也找不到第二个、也是最关键的弱点。”
似乎是说得来了兴致，噩梦一样的红天鹅绒在空中也顿了顿；矮个子男人这才接着说道：“……而且，就算我明明白白地把第二个弱点告诉你，你也用不上。因为……你一看就不是那块料。”
那块料？
这种古怪的说法，令林三酒皱了皱眉头。
“你认命吧，对于不符合条件的人来说，我的能力就是无解的——闭幕！”伴随着矮个子男人的大笑声，天鹅绒幕布又一次扑了上来。
即使已经悄悄地拟态过一次季山青，林三酒仍然没有发现破解这个能力的关键之处——她眼下所能做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利用气流漩涡强横的冲力，给自己勉强延长几秒钟的时间而已；且不说这是个暂时的办法，根本解决不了难题，在一连十几次的攻击之后，林三酒已经能察觉到自己急速下降的体力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即使以她如今的战力，也会遇上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掉的一天。
当林三酒再一次不由自主地重重摔在了地上时，从街对面忽然响起了一个令她吃了一惊的声音。
“我、我说，你在干什么啊？竟然就给我留了两瓶酒……”在她猛地抬起来的目光中，一个满脸都是浓密胡子、长发纠结的男人，一手拎着一个几乎快空了的酒瓶，嘴里的烟随着他的话上上下下：“……你知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窄，我现在脖子都疼……”
一片暗红色的阴影，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悄悄笼住了他的上方。
“快跑！”林三酒怒吼了一声，腾地跳起来就朝清久留的方向冲了过去——如果她速度够快的话，也许能将红幕布震远，救下他一命；然而他神情一怔，不等林三酒接近，红天鹅绒便已经在他的身上柔柔地合拢了。
林三酒心中突突一跳，“清久留——！”
“啊？”她身后忽然传来了矮个子男人不由自主的一句话，声音仿佛还有点儿颤：“他、他是清久留？”
林三酒骤然一回身，恰好看见清久留那邋邋遢遢的身影从半空中被“吐”了出来，恰好脸朝下地摔在了矮个子男人的面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矮个子男人的面色忽然白了一下。
为什么他没有被幕布吞没，反而被送到了矮个子面前？
林三酒来不及仔细想，匆忙间喊了一声：“抓住他！”，随即拔腿就朝二人奔去。
“你说抓……”清久留搔了搔头皮，低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似乎感觉不太好办似的：“……怎么抓啊？”
眼看矮个子转身就跑，但清久留仍然站在原地，还有工夫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林三酒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得冒烟了；在红天鹅绒又一次挡住自己之前，她手一挥，一瓶波本“哐啷”一声，狠狠地摔碎在了地面上。
“你别冲动，”清久留立刻像被扎了一下屁股似的跳了起来，几步就追上了矮个子，一边喊着“好了好了”，一边将手掌按在了对方的后脖颈上。
几乎刚一放上去，矮个子就咕咚一声摔倒了在地上——快得几乎叫林三酒都不敢相信，这和刚才把她逼进了死路的竟然是同一个人。
恰好在碰上林三酒之前，红天鹅绒唰地一下，从空中消失了踪影。
胸膛还在剧烈地一起一伏，林三酒撑着两条一阵阵发软的腿，慢慢地走近了矮个子。
“他现在是一时失血昏迷了，一会儿就能醒过来。”清久留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不过仔细一看，他长得还真够丑的啊？拿走了他的血，我不会也变丑吧？”
林三酒看了一眼如同野人一样的清久留，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问题。
“他好像认识你？”想了想，她将矮个子捆了起来，掏出了【妙手空空】按在了他的身上；为了保险，林三酒又让清久留也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上。一边扇了矮个子几个耳光，她一边问道：“……为什么这家伙的能力对你不起作用？”
要知道，【高频粒子震荡切割刀】被吞没了以后，可没有从矮个子的面前掉下来。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清久留咂咂嘴，“……认识我的人多了，他可能跟我来自同一个老家吧。”
这话明显在敷衍人了，极温地狱中又有几个人认识林三酒？只是看在他才刚帮过自己的份上，她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又一记脆亮的耳光落在了矮个子脸上——那声音叫清久留都抽了口凉气。
眨了眨眼，矮个子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双眼里还盛满了迷茫；林三酒刚刚张口，还没来得及把威胁说出口，就见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清久留身上——皱着眉头仔细辨认了后者一会儿，矮个子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认命了似的低声道：“……果然是他。我认栽了……你们说吧，怎么能放过我？”
“你怎么会认识他？”即使保险手段没用上，林三酒也没敢放松警惕：“你能力的弱点又是什么？”
“咦？”矮个子反倒一怔，“怎么，他还没告诉你他是谁吗？”
林三酒看了一眼清久留——后者眯起眼睛，从嘴边拿下了烟头，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
“在我老家，他可是红透了半边天、全世界都有粉丝为他疯狂的偶像派演员，”矮个子神情苦涩，声音干巴巴的，“……史上最年轻的影帝啊。”
林三酒的眼皮眨了两下。
她看着大大咧咧蹲在地上、一身邋遢的清久留，觉得自己没听懂刚才的那一番介绍。
“……我能力的弱点，唉，现在告诉你们也无妨了。”矮个子消沉地继续说道。
【舞台之梦】
作为一个外貌丑陋，但一心向往演艺生涯的人来说，唯一能登台的机会大概也就是在马戏团里了。只不过当末日来临时，本能力的主人终于靠着他梦寐以求的舞台而发展出了这个技能。
当红天鹅绒的幕布合起来的时候，在其中的一切能力、道具、人物，都会被视作“舞台上的戏剧”，而被从现实中抽离出来——也就是说，不管你的战力或者特殊物品有多么强大，当它们都被强行视为“虚构情节”的时候，它们自然无法达到任何效果。
在幕布关闭后，能力和进化者都会作为“虚构情节”而消失，只有随机部分道具会重新回到后台，也就是能力主人的手里。
PS：为了这么强大的能力，牺牲掉身体素质也是可以理解的。
再PS：只有在面对一类人的时候，幕布关闭起不到任何效果——那就是对手正好是个演员。哪怕是非专业的也好，但只要演过舞台剧，在幕布关闭后也仍然会从另一头掉出来——因为演员在谢幕之后，通常会走到幕前致意的嘛。
林三酒愣愣的，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世界上，还真是一物克一物啊。

第456章 虽然很厉害，但脑子不大灵光
“致命天敌居然是演员啊……”
过了几秒钟，吐出了一口浓浓的白烟之后，清久留才像叹息似的低低说道：“发展出了这种能力，莫非你很向往这一行？这一行有什么好？”
“你懂个屁！”矮个子登时跳了起来——要不是林三酒按着他，只怕已经一口啐出去了。喘了口气，他才神色阴郁、带着恶意地一笑：“……你这样吊儿郎当、却还能出名的人，当然不能理解我们平常人为了梦想的努力。毕竟我又没有明星爹妈、又没有一张好脸……”
即使隔着烟雾和一脸大胡子，林三酒也能察觉到清久留骤然难看下去的神色；她重重一推，打断了矮个子：“你省点力气吧，我不关心你的狗屁心路历程，你还是老实回答问话的好。”
矮个子一滞，阴阴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破解了我能力的人是他，你这个手下败将又有什么好得意的？如果不是恰好他在场，你早就死了！”
然而这句话却并没有如预想之中一样，将这个高个儿女人激怒。
林三酒的神色几乎称得上平静——事实上，她反而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才开口道：“……是啊，那又怎么样？”
“我经历了五个世界，因为能力或者物品克制而死在我手下的人，也有不少了。”她微微一笑，“既然有人被我克制，那么肯定也有人恰好能克制我。重点是，我现在还活着，而你现在却正受制于我，这就够了。”
似乎被戳到了痛处，矮个子的眼神阴郁得仿佛能滴出水。
没有理会他，林三酒只是打开了【妙手空空】的盖子，转手递给了清久留。
目光一落在盒子上，矮个子登时面色一变——尽管还不知道这个盒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他却下意识地感到了恐惧；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一倒，他颤声朝二人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来，你拿着这个，他要是不听话，你就把盒子这样按在他身上。”林三酒嘱咐过了一句之后，转头问道：“你废话说完了吗？现在准备好回答问题了么？”
死死盯着那个塑料小盒子，矮个子忙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候选人是怎么一回事？那个蛇眼的男人又是什么人？”林三酒肚子里的疑虑实在是太多了，一时间问题都在争先恐后地朝外冒：“……你我素不相识，你怎么要找我问话？”
“他、他叫刺图，”矮个子声音有点结巴地应道：“他是我的考官，我是他在这场试炼里所负责的候选人之一……”
“从头说。”林三酒忍住砰砰的心跳，尽量平稳地问道。
矮个子顿了顿，四下看了看，这才有点儿犹豫地答道：“……我告诉你实话，但是你绝对不能让刺图发现。这场试炼是必须绝对保密的，按照规定，一旦我外泄了这其中的细节，你我就都会被处死。”
林三酒一怔，脑海中立即浮起了42号人头骨碌碌滚出去时的那一幕。再开口的时候，她自己的声音也忍不住有点颤了：“……他怎么能处死你？看样子他以前也不可能会是演员吧？”
“你不知道，在同意参加这场试炼的时候，候选人必须将自己的能力和弱点都一一说明；而且考官还会用某种手段——我猜大概是一种特殊物品——来验证真伪。”矮个子拉长了脸说道：“……就算他本人不是演员，在知道了我的弱点之后，也有办法对付我了；至少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试炼？试炼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老实说，这一点我也不清楚。”矮个子皱着眉，使他一个硕大的额头顿时被几道深深的竖纹分割开了。
“把盒子按他身上。”林三酒转头对清久留吩咐道。
矮个子登时嚎叫了一声：“不不，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没有骗你，你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林三酒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是这样的，我也是在大概十多天以前，才刚刚被刺图找上的。”矮个子果然从头开始说起了，“之所以会找我做候选人，似乎是因为我之前靠着【舞台之梦】的能力在十二界里闯出了一点名声……但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找到我的，我自己也感到很奇怪——因为我当时得罪了人，拿不了签证，来到这个世界都是靠的随机传送。”
“刺图告诉我说，他是和其他三个考官，一起带着一批候选人来到这个世界的；结果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世界居然这么刁钻古怪，即使已经万分小心了，还是中了招——大部分的候选人和两个考官都丧失了神智，彻底变成了疯子。出于种种原因，他们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候选人也都死了……这就是刺图为什么会找上我的原因：因为他们需要新的候选人，而且需要的不止一个。”
咽了咽嗓子，矮个子看了面前二人一眼——清久留与林三酒不一样，对什么考官、候选人之类的事兴趣并不大，只是一个劲儿地吞云吐雾，整个人都几乎陷在了白色烟雾里；矮个子被呛得咳了几声，阴沉沉地说了一句：“……难道你不知道声音对于表演的重要性？竟然这样糟践自己的嗓子。”
清久留挠了挠下巴——不等他回答，林三酒一推矮个子，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候选人的最终目的，也就是为什么而‘选’，这一点我是真的不知道，刺图也不肯告诉我。”矮个子一翻眼睛，说道：“但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来参加了……因为他是这么跟我说的——‘虽然我不能明确告诉你你究竟在竞争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
“我需要的一切生活资源、战斗资源，处于十二界的房产、财富，”矮个子喃喃地说道，“名声、权力以及无数供我差遣的能力者……我所想要的，他们都能给我；我想怎么活，就能怎么活。最重要的是，他还保证我说，只要我愿意，我甚至可以一辈子不再离开十二界——签证根本不是问题。”
“净扯蛋，”清久留咽下了嘴里的一口酒，“这么好的事儿，他自己怎么不上？”
“你懂什么！”矮个子似乎特别忍不了清久留的态度，立刻反唇相讥道：“那是因为他们是有分工的！如果候选人能够完成一系列的试炼，自然可以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得到一切；但如果完不成，也可以选择成为考官——也就是说，考官都是试炼失败了的候选人，他们没有资格再参与竞争了。”
“那你的试炼内容又是什么？”林三酒转手扔给了清久留一瓶酒，好让他少说几句话：“……为什么会找上我问话？”
“那是因为你是个女人，”矮个子答道，“第一批已死的候选人里倒是有男有女，但听说重新找的候选人全是男的，完全排除掉了女性——因为我们这次试炼的目标，就是一个传送到这个世界的女人。”
林三酒一愣，突然想起自己在刚刚进入哈瑞副本的时候，听见45号说过这么一句“这下你们高兴了，来了一个女人”——一开始，她以为那只是针对44号而说的；但转念一想，45号当时说的却是“你们”。
也就是说，除了那个非常不正经的44号之外，地洞里当时还有别人，在盼望着“女人”的到来——这么一想，那个人只能是42号。
如果说42号是候选人、48号是签证官，那么46号的身份无疑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46号正是剩下的另一个考官。
或许是见林三酒皱起眉头、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矮个子也闭上了嘴——一时间，只有清久留“咕咚咕咚”喝酒的声音，越发显出了周围一片寂静。
想了一会儿，林三酒抬起了头。
季山青最后的落脚点忽然换了位置，而且周围还出现了“候选人”，她想这绝对不应该是巧合；她刚刚张口问了半句“关于这栋大厦——”，猛然神色一震。
……几百米外的一处屋顶上，此时正站着一个男人。
然而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刚才扫过那个方向时，那处屋顶仍然是空的。
即使离得远、看不清楚对方的眼睛，但林三酒仍然立即跳了起来，一手抓起了矮个子，甩上了自己的肩膀。
“你干——”矮个子一句话还没说完，立刻就吞回了肚子里，化作了一声类似于“刺图！”二字的呜咽。
仅仅是这么两个字的功夫，那一双莹黄的蛇瞳已经清清楚楚地从他的肩膀后升了起来；刺图一张长长的脸上，露出了极不高兴的神色：“……我不是说过，要保密吗？”
“快跑啊啊啊——”
在矮个子的呼叫声里，林三酒早就已经冲出去半条街了——但她肩膀上扛着人，一手还拽着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清久留；以刺图的速度来说，她知道自己根本跑不过他，只需眨眼间就会被追上——
当林三酒察觉到身后那一片阴影笼了上来的时候，她脚下突然一蹬，身体硬生生地拧了一个方向，一头扑向了路边的墙——早已被烟火熏染得漆黑的墙，被这大力一撞，登时哗啦啦地碎出了一个洞来，多少阻拦了一下刺图的脚步。
“等一下！”
就在刺图抬脚就要进去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女声，话音一落，随即从洞里猛地扑出了一条黑影来；只是那黑影在刺图面前一顿，接着去势就像是被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给打断了，软软地落在了他的脚下——刺图低头一看，原来正是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矮个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林三酒的声音急急地在墙后说道，“……我替你处理了他，他不会再醒过来了，你的秘密保住了——不信的话你检查一下！”
刺图皱了皱眉，果然蹲下身将矮个子翻了几下、戳了戳——见他像植物人一样毫无反应之后，他这才一把将矮个子扔在了肩上、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那可不行。你们还是要死，一点泄密的可能性都不能有。”
然而这一次，便利店里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刺图歪了歪头，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只是对方的缓兵之计——他一双蛇眼中的竖瞳顿时涨大了一圈，低吼了一声便也扑进了便利店里。
货架翻倒、一片狼藉的店面里，只有那扇残留了一边的玻璃门，正在缓缓地向里合拢——显然是刚刚有人才将它推开。
刺图眯眼扫了一眼玻璃门外的街道，随即在一眨眼之间，便从原地消失了踪影；只有从那扇又一次被推得远了些的玻璃门上，才能看出刚才有个人从这儿出去了。
在刺图消失后，过了两三秒钟，便利店一角的员工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没想到这种办法也能骗到他，”清久留探头探脑地走出来，一边打了一个酒嗝，一边伸手去够收银台架子上的酒：“看来这个人虽然挺厉害，但是不太聪明啊。啧啧，没想到他把那个矮个子给带走了……”
林三酒的手抢先从架子上一划，清久留的手顿时扑了个空。
“你干什么？”他顿时不高兴了，“你不都找到大厦了吗？”
“他随时可能回来，你还想站在这儿跟我辩论的话就随便你。”高个儿女人一点也没有表示出对一个影帝应有的尊重，反而掉头走进了一片狼藉的货架里，不知道开始翻找起什么东西来。
“那你还不走？在找什么？”清久留想了想，忽然想起自己可以先走，“那我们就此告别好了。我刚才一直在抽烟，烟雾缭绕的，那个人大概也没看清我的样子……哎呀，这样一想，只有你一个人有危险嘛。”
“你真是一个叫人喜欢不起来的家伙。”
林三酒嘀咕了一句，眼睛忽然一亮，一把抄起了面前的东西；她紧接着追上了刚刚迈出洞口的清久留，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不行，你还不能走。”
“你还要干嘛？”清久留翻了一个醉醺醺的白眼：“……要签名啊？”
“的确得管你要一个物件，”林三酒尽量温柔地朝他笑了笑：“我拿酒跟你换。”

第457章 胡子到底有多重要
不光是林三酒，醉醺醺地经历了六个世界的清久留也不得不承认，刺图这个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可怕了——如果“速度”这个词还能够用在他身上的话。
所以在他发现不对、掉头回来之前的这几分钟，就成了二人极其宝贵的逃生时间、也是把他彻底甩掉的唯一机会；然而林三酒却似乎毫无所觉地把这个机会给浪费掉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这儿离便利店未免也太近了吧？”清久留被她揪住了衣领、一路拽进了那栋深蓝色的大厦里，此时一肚子都是火气：“……如果我的心理医生没有死的话，我真想把你介绍给他认识认识，让她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自我毁灭倾向。”
“我可看不起心理医生，不过谢谢你啊。”林三酒不为所动地把他按在了一张椅子上：“坐在这儿别动。”
虽然嘴巴里嘀嘀咕咕抱怨连连，但清久留却始终没有什么真正的反抗，不知道是因为二人也算并肩战斗过，还是因为她手里储量丰富的烟酒。
“三千美金一小时，你会以为她嘴巴镶了金，结果说话的人只有我而已。”清久留含着一口烟，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你到底要我的什么东西？”
林三酒没出声，只是往桌上码了一瓶又一瓶的清水，最后还从酒店收来的大包里翻出了一块香皂。
“别动，先给你洗洗脸。”她握住了清久留的下巴，将清水缓缓地浇在了他的脸上：“……你付得起三千美金，怎么会沦落到喝不起酒的地步？”
“很简单，”清久留向前探着身体，好让水直接落在地上：“领奖之前喝个烂醉，把圈里人和媒体都得罪一遍，再加上投资给你的好朋友，最后就成功地穷了。”
从那一脸又脏又乱的胡子上看来，他足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清理过自己了；当林三酒给他搓出了一脸肥皂泡泡的时候，清久留甚至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看，干干净净的不是很好吗？等等啊，”直到用毛巾擦干了脸，林三酒仍然攥着他那一把长胡子没有松手——清久留刚刚有些困惑地睁开眼，正好看见面前的女人手里银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剪刀就干脆利落地剪下了一把他的胡子。
“你干什么！”
他蹭地一下跳了起来。
“你说，这些够不够挡住我的脸？”林三酒没理会他，反而捏着一把还散发着皂味的胡子在自己下巴上比了比：“……嗯，腮帮上还需要一点，你过来，让我再剪一些。”
“你以为在剪羊毛啊！”清久留有点痛心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发现她刚才那一剪子让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短了，两边却还毛发飘飘，形状跟一个倒V一样奇怪；想了想，他叹了口气，只好又把侧脸伸了过来：“……你剪吧，拿这个换酒，倒还不亏。”
“当然。那个刺图没看清你，所以主要找的是一个女人。”林三酒笑眯眯地又是两剪子，给自己凑够了足够的胡子。“等我把这些粘上，咱们再换一身衣服，就算从他面前经过，刺图也未必认得出我们了。”
“这的确是一个办法。”清久留难得地夸了她一句，“毕竟那个家伙看起来似乎有些傻，应该很好骗。”
把胡子粘上的实际过程，其实比林三酒想象中的要困难多了；所幸清久留在剧组里时接触过不少各种各样的道具，二人一起忙活了半天，总算是把她的下半张脸给遮成了一片胡须。
由于眉眼、身材仍然太过女性化，林三酒干脆从某个总裁办公室里扯下了一大片黑色窗帘，将自己从头到脚都给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个胡须浓密的下巴——配上她近一米八的身高，看起来总算像个男人了。
在胶水干了以后，林三酒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顶楼往下、一层一层地寻找起了季山青的痕迹。这也是另一个她为什么不能与刺图硬碰硬的原因——毕竟她还不知道季山青身上发生了什么、人又去了哪儿；为了礼包着想，她现在可承受不起什么意外。
叫她意外的是，清久留在考虑了一会儿之后不但没走，反而留了下来，要帮她一起找。
“你想啊，”他挠着自己一脸像被狗啃过一样、坑坑洼洼的胡子，非常诚恳地说道：“……我就算走，也只能背个十多瓶酒走而已，几天就喝完了。有你在就不一样了，你等于是个会走路的烟酒库——反正我也没有地方要去，没有事要做，不妨先跟着你一起好了。”
就在林三酒有点哭笑不得的时候，他又一边挠着脸、一边说道：“……你那个从酒店搜来的包里有个剃须刀，你让我先去把胡子刮干净了再说；猛然被你剪短了，还真不舒服。”
“行，一会儿我们在刚才剪胡子那儿汇合。”林三酒嘱咐了一句，“我先继续往下找了。”
由于不知道季山青到底有没有时间留下讯息、留下的又会是什么样的讯息，所以连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找的是什么；她只能将精力专注于寻找“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只是一连找了两层楼，也仍然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奇怪了，也没有最近打斗留下的痕迹啊……”越往下找，林三酒越觉得希望不大，所以干脆又回到了季山青当初告诉她的那一层楼，伸长了脖子朝窗外望去。“这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也不知道清久留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正好她身后的门就被推开了；林三酒转过身，一句“你发现什么了”还没出口，立刻紧紧地闭上了嘴。
刺图阴沉沉的一张长脸上，一双莹黄的蛇瞳眯成了两条细缝。
“你是什么人？”刺图声音有些嘶嘶作响地问道。“……来这里干什么？”
他果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林三酒目光一扫，发现他肩上已经空了，不知道那个矮个子去了哪里。
相比男性的声音来说，她的声线也太过清亮了；压低嗓音什么的大概只有在电影里才行得通——林三酒犹豫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后了一步，叫出了【录音机】。
“噢？”刺图黄澄澄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想打架？太好了，我正憋屈着——诶，等等。”
林三酒盯着他，手仍然警惕地按在了录音机上没有动。
“你看起来……”刺图歪着头，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叫林三酒一颗心越悬越高——就算她用黑布罩住了全身，但跟男人的身材到底还是有区别的，比如说她的肩膀就不够宽；要是对方察觉了的话，大概就免不了一场硬仗了……
然而刺图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不由叫林三酒一怔。
“你这个家伙，看起来挺强的啊。”他似乎终于想通了一件什么事，神色越来越明朗了：“一般来说，看见我之后还想一战的人都差不到哪儿去……嗯，好极了！”
好极了？
林三酒心脏砰砰一跳，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
“你去过十二界没有？多大岁数了？当然，你肯定不是女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刺图颇有些兴奋地原地转了几个圈，嘴里的问题连珠炮似的蹦个不停：“你的能力是什么？你想不想要签证？”
刺图的后半句话与林三酒脑海里的念头，几乎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你要不要成为一场试炼的候选人？”
我果然猜中了！
林三酒忍不住怔了一秒。
“参加我们所给出的一系列试炼、完成试炼目标，你就可以得到一切你想要的。”刺图四下望了一圈，似乎为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候选人而感到高兴：“……当然，如果你不同意参加的话，我就只能灭口了。”
……在得到一切和被灭口之间做选择，怪不得他们总是能够招到候选人。
这试炼背后的到底是什么人？
林三酒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她现在不能说话、胡子又是黏上去的，身为男人的假象就像个气泡一样，随时都可能破掉；正当她思考应该怎么办时，正好只听刺图又满意地叹了一口气：“这栋大厦还真是好地方；算上你，我已经在这儿找到两个候选人了。”
两个？都在这儿？
林三酒一时只觉血都涌上了头。
“怎么样？你到底干不干啊？”刺图一双蛇瞳紧紧地盯着她，“快点说话。”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林三酒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反而生怕对方改变心意了。
“很好。”刺图应了一声，随即有些狐疑地眯起了眼睛：“……你怎么什么问题都不问？而且自从见到了我，你一声也没出——一般来说，每一个候选人的问题都很多才对。”
林三酒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滑下去了一颗汗。
虽然装成哑巴是一个办法，但她却偏偏不能用手势、或者写字的办法告诉对方自己是个哑巴——只要她那比男人小一号、纤细修长的手一从罩衫下举起来，就什么都露馅了。
见她始终沉默着不答话，刺图的竖瞳缩成了两条立起来的线，缓缓地朝她走了一步。
“林大哥！”
这一声喊，登时叫室内对峙的两个人一惊——刺图猛地一个拧身，正好叫林三酒看见了门口的一个陌生青年。
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一点最夺人注目，但当他露出脸来的时候，连刺图都安静了几秒钟。
那是一副一眼望去，便很难叫人再挪开目光的容貌。
不，不光是容貌——
事实上，在看见了他之后，林三酒才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出名的艺人会被称作“明星”了。当这个青年走进房间的时候，仿佛世间一切都被他衬托成了一片黑暗无垠的宇宙；只有他本身，如同一颗最璀璨耀眼的银星那样，在广阔的黑暗中闪耀着夺人呼吸的光芒。
……这他妈是谁啊！
林三酒忍不住在心里吼了一声。
“林大哥，这是什么人？”青年对她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几步走近了，目光戒备地盯住了刺图。“你没事吧？”
刺图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猛然一甩头，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皱着眉头问道：“你们认识？”
“当然。”像是为了保护她似的，那青年朝前踏了一步——仅仅是这一步，却似乎能叫人感受到他的紧张、他的决心：“……林大哥为了保护我，喉咙曾被人割伤了；虽然好不容易留住了一条命，但却不能说话了。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
……连林三酒都恍惚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刺图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嗯，既然你们俩是一块儿的，那就不好办了——因为这个候选人的事情不能让外人知道。”
说到这儿，他才忽然一愣：“诶，你本来是不知道的……”
要不是一点声音也不能发出来，林三酒真想重重地叹一口气——连清久留都有点傻了，有点不知该怎么接话好的样子。
“算了，没关系。”刺图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挥手：“反正现在候选人的人数还差得多，比你还更像女人的小白脸我也不是没收过；既然你们俩是一起的，那么就都成为我的候选人，怎么样？”
听到“小白脸”三个字时，林三酒心里更是突突一跳；不等清久留说话，就忙走上前一步，替他狠狠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不成为候选人我就只能把你这位小兄弟灭口了。”
清久留似乎原本还不太情愿，刺图这句话一说，他立刻改口问道：“……候选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能不能仔细给我们说说？”
“行，我把该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刺图咳了一声，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下了：“你们也坐啊！好好听着。”
林三酒动作有几分僵硬地与清久留一起，找了椅子坐好了。
刺图刚开始的几句话，她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去——她时不时地瞥一眼坐在身旁的青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一副胡子就换了一个人，真不愧是影帝。

第458章 口哨声
“……我们的组织在十二界中非常隐秘，几乎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刺图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张长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两条浸泡在一片莹黄中的黑色细线，缓缓地从面前二人身上扫了过去。
他一开始所介绍的情况，果然和那个矮个子所说的没有什么区别；林三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一会儿以后，见刺图终于说到了这场试炼背后的组织，顿时神情一震。
“所有的成员，包括考官和你们这些候选人，必须绝对保密；就像是组织的‘身体’一样，我们是隐藏于黑暗之中的行动力。只有在成为了组织的首脑之后，才会在十二界中获得名望、成为组织对外的那一张脸——在十二界中，不知有多少人想打探首脑背后的实力，但是谁也没有成功过。”
“……我们竞争的位置，就是组织的首脑吗？”清久留见他顿了一顿，忙趁机问了一句。
“没错，就看你们能不能走到那一步了。”刺图点了点头，随即有些不甘似的叹了口气：“当然，你们这些才加入的家伙，是没有资格知道我们组织的名字、或者首脑是谁的；你们现在只有尽可能多完成一些试炼，将自己的等级提高——”
“等一下，”清久留连忙打断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主角的魅力”，当他开口的时候，刺图尽管一脸不高兴，也仍然停了下来：“……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新一任的首脑不从组织内部选拔，反而要找一些外人？”
“你听我说完不就知道了吗！”刺图不耐烦地一挥手，“你这样总是打断我，我好不容易记住的介绍都说乱了！”
……原来这一套介绍词都是他背下来的，林三酒默默地想道。
出了口气，见清久留果然闭了嘴，刺图又继续说道：“由于要保持组织的隐秘性，所以我们没法大规模地招募新人，导致组织的人数一直处于缓慢减少的状态……够格成为首脑的人，必须是才智、战力、心态等等方面都登峰至极的绝顶强者才行，如果只从组织内部选拔的话，首脑必然会越来越弱，所以为了组织的强大，才有了考官和候选人的这一制度。”
好像有一点道理，林三酒皱起了眉头。
“考官的职责是找到战力优秀的进化者成为候选人，然后监督候选人完成组织所给出的一系列试炼。”刺图说到这儿，特地看了一眼清久留，见他嘴巴果然闭得紧紧的，这才满意了：“你们这些候选人每完成一部分试炼，等级就会往上提升一级，每提升一级，你们也会拥有相应的权力，可以向组织提出各种要求——比如签证和物资。”
“你们两个现在还是最初级的一级候选人，最高级为十级。在完成了第十级的试炼后，最后胜出者就会成为新任首脑。”刺图慢悠悠地说道——林三酒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说快了就会忘词：“……但如果你连续三次试炼失败的话，就会从候选人中被除名了。等级在第五级以上的失败候选人，可以选择成为考官、或者高层成员；第五级以下的，要么成为组织的基层成员，要么被考官抹杀。”
……也就是说，候选人制度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成员招募？
“好，现在制度已经说明白了，”刺图似乎也很高兴自己终于把这一大段介绍都说完了，“……接下来我要记录一下你们的资料。你们叫什么名字？”
“清久留。”
清久留几乎毫不犹豫地就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据他自己说，世上最少有二十几个亿的人，只要一看见他的脸立刻就知道他是谁；因此即使末日了，他也从来没有想隐藏过自己的姓名——林三酒不由想到，如果当初在镜屋里遇见季山青的人是他，清久留恐怕早死得连渣都没有了。
“那么他呢？”刺图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支铅笔，指了指林三酒。
“他……他叫林大强。”
新任林大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影帝似乎很不会起名字。
没想到刺图反而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好，大气，有强者之风……你们的主要能力是什么？”
由于矮个子说过，考官们好像都有核实能力的办法，清久留也没敢说假话，老老实实把二人的能力都说了——在听过林三酒的能力之后，刺图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一脸失望之色，唉声叹气地将二人的能力都记录了下来。
“还是上一个候选人的能力更强，唉，可惜了。”刺图叨咕完了之后，却也没见他拿出什么特殊物品来核实，只是将纸条叠好收了起来，随后朝二人说道：“……第一级候选人只要记录这两项就行了，以后每升一级，都要多补充一些资料。”
“我们的试炼内容是什么？”清久留问道。
“……组织手里经营着许多门生意，其中一个生意在红鹦鹉螺界的分支点最近刚被人毁掉了。”刺图皱着眉头说，“这个生意在十二界中很受欢迎，根据可靠消息，毁掉了分支点的是一个高个子女人——她此时正在这个世界之中，还有大概十多个月左右才会被传送走。你们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女人，杀死她，带着她的尸首回来见我。”
林三酒一瞬间激烈起来的心跳声，响得甚至令她担心连刺图都会听见——
“就这样？一个高个儿女人？”清久留自然而然的样子，仿佛他根本不认识一个高个子女人一样，“……这条件也太含糊了，就算是大海捞针，起码我还知道捞的是根针。到时我就算带了一具这样的尸体回来，你又怎么会知道是她呢？”
“条件并不含糊。”刺图咳了一声，“你们要找的是一个身高在一米八左右、两三个月前刚从红鹦鹉螺传送过来、年龄大概在25到30岁之间的女人。她自己也知道可能正被人追踪着，所以行迹大概会非常小心；靠着之前的工作，我们已经确定目标就在这一片方圆近千公里的范围内了。”
“虽然我们从签证官那里得知了她的姓名，但是出于试炼难度的考虑，这一点不能告诉你们。当你们带着尸体回来时，要告诉我尸体的名字，用这一点作为验证。当然，我可能也会问到一些分支点被毁的细节……总之，这一次的试炼目的在于考验你们的追踪能力、拷问能力和战力。”
虽然林三酒此刻的脑海里，如同万马奔腾一样地跑过去了无数的念头；但她却偏偏一个字也不能说。
那个被毁的分支点，很显然正是“战奴训练营”；而在战奴训练营的背后，明明是一个叫做“院长”的人物，她甚至还因此差点被对方抓着——这么说来，莫非院长正是属于这个组织的一员？
是高层成员，还是组织首脑？
如果是后者的话，这是不是说明当初追击她的那个院长已经死了？
“当有人带来目标尸体，或者当目标传送到了下一个世界的时候，这一场试炼就结束了，没有找到目标的人一律落败。在此之前，不管你们使用什么方法找人都不予限制。哪，你们现在没有问题了吧？”刺图的声音将林三酒从沉思中惊醒了，在又交代了几句自己与二人汇合的办法之后，他站起了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没有问题就不说了，我还得去追杀两个人呢。”
二人听到这儿心里都是一震，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刺图瞪圆了眼睛：“还看着我干什么？还不赶快出去该干嘛干嘛？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考官可不止我一个，你们还有很多竞争对手。”
清久留忙点了点头——他看上去还有些困惑，仿佛还在试图消化着刚才的信息似的；拉了“林大哥”一把，当二人都站起了身来的时候，再一抬眼，刺图已经不见了踪影。
清久留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握住了酒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直到看见了这一幕，之前的大胡子和眼前这个青年才总算在林三酒眼前重叠了起来。
咽下了一口威士忌以后，他才抿着嘴巴问道：“……是你吧？”
林三酒没吭声，只是在窗边探头看了一圈。
“我才懒得当什么神秘组织的领袖。”刺图一走，清久留刚才那一副忠诚、灵醒的好青年样子顿时就消失了，吊儿郎当地点燃了一根烟，歪在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沙发上；然而只是一张脸的区别，却让他看起来从邋遢流浪汉变成了洒脱不羁的魏晋名士——“……你也不想被刺图发现吧？要我说，咱们干脆这样一走了之算了，他就算速度再快，也没法找到我们。”
林三酒叹了口气：“不行。”
“为什么？”
“我怀疑我的同伴就是被他带走了，成了候选人之一。”林三酒扯了扯罩头的黑布，确保没有露出自己的脸来：“……在找到我的同伴之前，我还不能走。”
清久留顿了顿，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答案；顺手将烟灰掸到了沙发缝里，他咳了一声：“……想不到你是这么仗义的一个人。”
不等林三酒说话，他忽然坐起了身子：“幸好我跟你还没有那么熟，要不然还真不好意思说——你不走，我可走了。”
这个影帝为什么会把圈内人都得罪光，林三酒也多少有了点了解——她无奈地揉了揉额头：“……你也不能走。”
“凭什么？”清久留顿时不愿意了：“演戏很累的。”
“虽然我没看见他，但是我想刺图应该没有走远。你想，如果有人像你一样，在不愿意加入这个组织的情况下成为了候选人，那么想必都会趁着第一个机会逃走吧？”被黑布从头蒙到了脚的影子站在窗边，清晰的只有她的声音：“……刺图没有在我们身上动手脚，或者留下什么东西，就这么放任我们自由行动，不是挺奇怪的吗？就像是故意给了我们一个逃走的机会。”
清久留皱着眉头想了几秒，随即叹了口气：“算了，反正跟着你有烟有酒。”
林三酒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没有出声。
刺图在自己这边花的时间越长，她就越担心季山青。假如她的假设是正确的话，那么在没有人监视的情况下，为什么季山青反而不跑呢？
这是不是说明，在通过了最初的考验之后，考官们还有控制住自己候选人的办法？
只不过多想无益，即使一时半会不能脱身，二人索性决定在大厦里休息了一阵；直到天色已经彻底地黑了下来以后，他们才一边舒展着身体，一边走出了大门。
一想到刺图大概老老实实地蹲了好几个小时，二人心里就忍不住泛出了一点报复的快感。
在得知自己就是目标之后，林三酒反而轻松了不少——既然刺图已经给出了一个范围，那么肯定说明季山青也就在这个范围里，接下来她只要慢慢找就行了。二人一路走，一路用纸笔交谈，不像在追踪，倒像在逛街；林三酒甚至还趁这个机会，从一个损毁废弃的商场里找到了一副男式手套。
“我在这儿也呆了四五个月了，”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清久留打了个酒嗝，懒洋洋地答道：“……什么固体食物也没敢吃。除了酒，就是喝一些饮料，你看我都瘦成什么样了——以前我可入选过全球十大最性感男星呢。”
林三酒一眼也没有看他——事实上，这个商场里也不知道都发生过什么，柱子、台阶、半边的天花板，统统都倾泻在了地板上，碎成了及踝深的一片废料；披着一件长袍子似的黑布，她必须时刻小心着脚下才行。
除了清久留的抱怨声之外，商场里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回荡着；过了这么长时间，连林三酒也有点说不好刺图是不是还跟着他们了。
从坍塌的大块水泥之中，探出了条条钢筋来；月光透过缝隙洒了下来，在漆黑的空间里投出一片片薄薄的银白。就在二人踩上了一块碎石，打算从一处缝隙中爬出去的时候，从远处幽幽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了悠悠的口哨声。

第459章 海妖与回归的意老师
像雾一样银白的月色，朦朦胧胧地漂浮在空气里，柔软了目光所及的一切。漆黑的废墟仿佛也有了生命，在寂静中低低地呼吸着。远方不知何处响起的一支悠长曲子，迷蒙得如同梦境一样，既美，又有些叫人害怕。
林三酒怔愣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滑下了一颗眼泪。她忙伸手拭了，手背在一不小心碰着了自己的一脸胡子时，这才猛地一惊，醒过了神。
四下一看，清久留正坐在她身边——二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坐下的、坐了多久了。
在迷蒙的白雾中，他沉静下来的面容如同月下湖色，令人望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放浅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他。一颗泪珠轻轻地划下了清久留的面颊，在月光下闪烁起了耀人的星光。
林三酒的目光再一次迷茫起来，怔怔地转过头，望着远处的黑暗。
低声的哼唱，悠悠地描摹出了一支从没听过的曲调；它仿佛是顺着人的心神而起承转合的，只要人的生命不止，它就可以永远地这样唱下去。
……时间在一片迷蒙中，被消弭了意义。
“我说，你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伴随着头上一块碎石被猛地掀开了，刺图一张因恼怒而涨红了的脸伸了进来，看着还真有些像蛇了：“……老子等了你们一个晚上，你们连个屁也——”
哼唱声忽然轻轻地扬了起来，刺图一愣，抬起头看了看，面上的潮红渐渐地消退了。
“这、这是什么……”他看也没有看坐在地上的两个候选人一眼，只含糊地叨咕了一句。
曲调柔柔地妖冶了起来，仿佛多了几丝来自异国的意味。眼前一片废墟里的漆黑，仿佛也因为这悠扬不绝的歌声而淡了下去，似乎终于要露出那隐藏在暗色里的物事了。
脚下被半根断掉的钢筋一硌，刺图登时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他看了看背对自己的两个人，连忙两步来到了能说话的清久留身边：“喂，你怎么——”
目光才一落在了后者的脸上，刺图忽然屏住了呼吸，声音低了下去，含糊了，最终消散在了空气里。
他怔怔地看了清久留几秒，仿佛也因为这一片耀目的星光而失了言语一样，慢慢地弯下了腰，与另外二人一起，并排坐在了一块大石上，痴痴地看向了远方的黑暗。
黑暗中徐徐走出来的，谁也不知是什么，但是却美得叫人忍不住落泪。
……是阳光在海水间折射出的七彩，是野鹿从草原上跃起的轻盈，是这个世界上使人活下去的透明希望。
林三酒一张脸早就被眼泪打湿了，她呜咽得就像一个刚找回母亲怀抱的婴儿，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那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影子；影子轻轻地绕着他们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坐在中间的清久留面前，缓缓地朝他探出了手。
被“她”碰触的那一刻，一定是无上的——
“你醒醒。”
一个从脑海深处骤然响起的声音，登时令林三酒一震。她望着那一片黑影，一时间还有些迷茫；刚才的声音又凉凉地开了口：“……遇见这么个小东西就不行了，你可还需要多磨练一下自己的意志力。”
林三酒一吸鼻子，刚才像浮泡一样差点消融在一片温柔里的理智，瞬间又清醒了过来；她刚刚跳起身子，还没等转过目光去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脑海中的声音又轻轻阻止了她：“别转头。”
“啊？”到了这一刻，林三酒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听见的是谁：“……意、意老师！你回来了——你没事了？”
“嗯，我没事。”声音轻轻地笑了一下。
林三酒一颗心咕咚咕咚地跳着，强迫自己垂下了眼皮——在她的余光中，那影子似乎因为她的动作而稍微顿了一顿，徐徐向后退开了一些；她忙在脑海里问道：“那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不能转头？”
“我说你不能转头，可没说你不能抬头。”意老师的声音像含着笑意一样轻柔地响了起来，“只要别看你身边那个人就行。”
什么意思？清久留怎么了？
林三酒有些愣愣地，还是如她所说的那样抬起了眼睛。
在这片坍塌的废墟里，月光从缝隙间投下来，虽然轻薄得像一层层纱，却也足够叫她看清楚面前的那个东西了。
……比她想象中要小很多，大概只有成年人的一条手臂那么长而已；一颗硕大干瘪的头颅下，干枯的棕褐色皮肤紧紧地贴在了形如人胸的肋骨、以及一条脊椎骨上。在连接着脊椎骨的部分，逐渐地伸出去了一条像是鱼尾一样的东西。
“这、这是人鱼？”
林三酒心里才是一惊，紧接着就听见清久留也发出了一声低呼——似乎是被她的动作给打断了，刚才的歌声早已停下了一会儿，另外两个人也终于恢复了清醒。
那看起来像是一具干标本一样的丑陋小人鱼，也意识到了眼下的不好，掉头就要冲回黑暗里去；只是既然已经瞧见了，哪能就这样放过它——林三酒脚下一蹬，已经当头罩住了它的退路。
“这应该是一个特殊物品，你把它卡片化试试。”意老师轻而凉地提醒了她一句。
……特殊物品？
林三酒心里的惊讶才升起来，手里却已经下意识地开启了【扁平世界】，随即重重地击在了那条人鱼的后脊梁上。
“啪”地一下，人鱼就消失在了她的掌心里。
“你抓住它了吗？”身后清久留也跑了过来，“那到底什么玩意儿啊？”
林三酒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卡片，心里顿时苦笑了一声——顾忌到刺图也在场，她无法开口说话，所以干脆从黑布底下将卡片递给了清久留，示意他们也看一看。
刺图的一张长脸连忙从清久留的肩膀上探了起来，看了一会儿，嘴巴逐渐地圆了。
【奇幻生物展#12号展品】
世界知名的奇幻小说作家要在这儿开签售会了！为了打造出符合作家期待的环境，商场方面特地制作了许多奇幻生物的模型和标本，用于布置签售会场。虽然末日在签售会这一天到来了，但不得不说商场方面的心思并没有白费——12号展品赛壬居然变成了一个自走型特殊物品，真叫人意想不到。
这是一个脚踏实地的特殊物品，像传说中一样，12号展品老老实实地以歌声迷惑着人类。但是与传说中不同的是，由于展方将它制作得特别丑陋，没有了海妖蛊惑人心的美貌，所以12号展品的威力也大打折扣；随便一点儿什么惊动，都有可能将人从它的迷惑中唤醒。
由于它是一个自走型特殊物品，12号展品受到了本性（？）的驱使，立志（？）要蛊惑住一个容颜惊人的美人（？），利用对方的容貌为自己的威力加成；由于被它蛊惑住的人类，也正如传说一样，最终会消失在海妖的身体里——所以这个美人最后也会成为12号展品的一部分。有了美貌，12号展品的威力就会大大提升了！
PS：想使用这件特殊物品的话，需要把它牢牢地攥在手里。物品的效力与有效时长，完全取决于使用者的容颜是否好看、又有多好看。
“所以说，都是你这小白脸害的吗！”刺图一边甩着手里的卡，一边朝清久留狠狠地说：“我就奇怪嘛，我记得我明明清醒过来了一次，刚要过来叫你，结果一看你的脸，不知怎么又糊里糊涂的了……”
林三酒在心里也赞同了一句——她在清醒过来以后一转头，就被清久留的面容给吸引住了目光，随即她便又沉迷了下去，几乎没有半点抵抗力。
“我才是受害者呢。”清久留嘀咕了一声，眉毛蹙得紧紧地：“我就有一个问题——说到’美人’的时候，这张卡为什么要在这里打问号？它什么意思？”
要不是不能说话，林三酒真想骂他一句“别闹了”。
刺图似乎也有些受不了他，一把将卡片扔回给了林三酒，粗声粗气地道：“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有什么了不起的计划，结果就是两个傻瓜！我可是懒得再跟你们了，你们赶快给我去找试炼目标，现在就动起来！”
被刺图称为傻瓜，二人一时都有些难以接受；只是不等清久留说点什么，刺图忽然大步走了上来，冲他喝了一声：“伸手！”
清久留咂着嘴巴，懒洋洋地伸出了一只手来；刺图一把拽了过去，“啪”地一下，顿时叫他痛呼了一声；清久留急忙甩了几下手，再一看，手指尖上已经多了一个血点。
“这个是免得你们到处乱跑，一般来说，都是在一级候选人为了完成试炼目标、而做出了第一个行动以后，才给按的。”刺图一边说，一边示意林三酒也伸出手来：“……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这么磨蹭的候选人，我可不等了，你快点伸手啊！”
现在不露手也不行了——
林三酒一咬牙，轻轻地从黑布底下伸出了半根食指；只露出了一个指尖，对方应该察觉不到自己和男人的区别吧？
刺图看了她手指一眼，皱了皱眉头。
不过他到底也没多说什么，随即往林三酒手指上一按——也不知他手里攥着什么，登时叫她疼得抽了口气，抬起手一看，指尖上正缓缓地渗出了一点红。
……似乎有什么东西，迅速地没入了她皮肤的底层。
大概也是受够了这两个候选人，刺图给他们点完了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以后，转身就从缺口中翻了出去——从他临走前的口气听起来，似乎短时间不想回来了。
“他给我打的是什么东西？”刺图前脚一走，林三酒立刻有点儿紧张地在脑海中问道。
“放心吧，就是一个定位的，我随时都可以让那小玩意原路被排出去——不过现在还不行，排出去的话，对方就会发现了。”意老师带着几分慵懒地说道。
林三酒这才微微地松了口气——意老师这一次回来，似乎比从前强盛了一点，这叫她不由有底气多了；她一肚子的问题，也终于可以发问了：“意老师，你和女娲意识力的战斗怎么样了？你不是说，基因与意识力的组合冲击力特别大吗？”
“托了你的福，”意老师笑着说，“……大概因为你是成长型，所以你的意识力比我想的还要强大有力，现在暂时把女娲的意识力给压了下去——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它又会卷土重来，所以我们还不能松懈。”
这样啊……林三酒咬了咬嘴唇。
正当她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感觉肩膀被清久留给捅了一下：“喂！”
林三酒一愣：“啊？”
“啊什么，给我拿瓶酒。”清久留挠了挠脸，在那张令人能叫人怔怔地望上十分钟的脸上，毫不在乎地留下了几条红痕。“嗯，不要芝华士，净他妈假酒……”
林三酒干脆一连拿出了好几瓶让他自己挑，剩下的又收了起来；只是想了想，她忽然将【奇幻生物展#12号展品】叫了出来，解除了卡片化以后，一把扔进了清久留的怀里。
“干什么？”清久留一手抱着一瓶酒，一手抱着人鱼，颇有几分狼狈地问道。
“像你这样成天沉浸在烟酒里的人，说不准哪天就死了，”林三酒先一步爬上大石，一边向外爬一边说道：“……难得有一个东西让你靠脸就能活下来，给你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美女。”
“你长得吧……其实还行，”清久留勉强自己安慰她一般的口气，反而让林三酒忍不住有点儿生气——他在爬出废墟的时候，也不忘了灌一口酒：“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得天天刮胡子了，唉……”
“而且就算你要喝到昏迷，也得好好握着它——现在就别握了！那家伙已经开口唱歌了！”林三酒才一感觉自己脑子迷糊了一下，顿时朝清久留喝了一句。后者连忙松了手，想了想，从自己脚上抽下了一根鞋带，将刚刚闭了嘴的人鱼给拴在了裤腰上，又顺手将它揣进了兜里。
等这些事都干完了再一抬头，清久留发现林三酒还愣愣地站着。
“怎么了？”
林三酒转过头，一片黑布下也看不清她是什么神色。
“仔细一想，这人鱼……只会唱歌啊。”她的声音轻轻的，还有几分茫然。“……那我们一开始听见的口哨声，是什么？”

第460章 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不管清久留戳了人鱼多少下、怎么折腾它也好，当他握住人鱼的时候，从这件特殊物品口中发出的，仍旧只有与先前无异的歌声。
“别试了，”林三酒又觉眼前一晕，忙阻止了他。盯着二人身后那庞大的废墟，她轻声道：“……口哨声的来源，估计仍然在那里。”
“你不会是打算回去找吧？”清久留将人鱼揣了回去，“一般来说，恐怖电影都是这样开头的。”
“我的人生早就已经是一场恐怖电影了。”林三酒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又将废墟来回扫了一遍，终于收回了目光：“不过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工夫去理会它……走吧。”
清久留懒洋洋地跟了上来。
口哨声就像是一个幻觉一样，随着他们越走越远，果然再也没有响起来过。
二人在沉默之中走了一会儿，清久留无聊得一连打了好几个能看见嗓子眼儿的哈欠，大半根烟都吸完了，也没能叫他打起精神来；清久留抹掉了眼角的泪珠以后，朝前方沉默的女人喊了一声：“诶！林大强！”
罩在黑布底下的身体明显一震，好像太过专注的思绪被人突然打断了一样，林三酒有些不高兴地应道：“……怎么了？”
“自打认识了你，我把过去几年没走的路都走完了。”清久留先是抱怨了一声，这才一边拖着脚，一边慢悠悠地来到了她身边。“……我有个主意，你去找人，我去那边的酒店休息，怎么样？虽然又破又是涂鸦的，不过好像也是个五星级呢。”
林三酒叹了口气，在心里向意老师说了一声“你等等”，随即转头对他坚决地说道：“不行。刺图发现我们分开了，到时说不定又有麻烦。”
“你剥夺了我一个死在软床上的机会。”清久留十分遗憾地咂了咂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最后一截烟头。
“不客气。”林三酒应了一声，扔给了他一条烟。“先别打扰我，让我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
听他“噢”了一声，她随即出了口气，在心里对意老师说道：“有了烟，他大概就会消停一阵子了……你刚才说，我的【意识力学堂】升级了？”
“你就像养了个宠物一样。”意老师轻轻笑了一声，随后才柔和地应道：“没错。战斗是人成长最好的途径，对于意识力来说也是如此……经过和女娲的战斗，你现在的意识力已经大涨了——【意识力学堂】也终于进入了中学阶段。”
“中学……”林三酒没有什么真实感地应了一声，茫然地问道：“那就是说，我又多了一项意识力的应用能力？”
“对，也不对。”意老师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一次你发展出来的，与其说是一个能力，不如说你开启……”
她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远处猛地响起了一连串轰隆隆、建筑倒塌一般的闷响——林三酒一惊，注意力迅速从脑海中退了出来；接着只听清久留指着远方一栋建筑发出了一声哀号：“我的床！”
林三酒一抬眼，正好瞧见那家五星级酒店像被炸开的积木一样，从中间哗啦啦地裂了开来，一半的建筑登时倾泻而下，震得连他们脚下的地面都跟着晃了几晃；二人忙跑到了一处拐角后站住了，探头朝外望去——轰隆隆的坍塌声一直持续了十多分钟，才终于与震动一起，逐渐地止歇了。
清久留才刚往外迈了一步，立刻被林三酒一把抓了回来。
“那边有人。”她低声在清久留耳边说了一句，“……那家酒店，一看就不是自然倒塌的。”
“谁跟床有仇？”清久留有几分痛心地叹了一口气，果然没有动，只是与林三酒一起静静地伏在了黑暗中。
不管轰塌了酒店的是什么人，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很小心——二人等了好一会儿，除了时不时吹起来的一阵微风，以及夜色中沙沙摇起的树叶，其余的世界静谧得没有半丝活气。
也许那人已经从别的方向走远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突然跟一栋荒废了的酒店大楼过不去，但是好像跟自己二人没有什么关系——想了想，又等了十来分钟，林三酒才带着清久留一块儿朝酒店的方向走了过去。
坍塌的酒店已经彻底看不出原形了，成了一堆巨大的建筑垃圾，倾泻出去了半条马路的距离，淹没了周围的人行道、砸倒了十多棵绿化树。指望清久留发现什么大概是不太靠谱的，林三酒干脆让他在一边等着，自己跃进了酒店的废墟之中仔细检查了一圈——只不过她始终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连战斗痕迹、或者新鲜尸体都没看见。
“别人推倒这栋楼的原因与你无关，”在林三酒向外走的时候，意老师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声，语气有点儿凉：“……对你来说，重要的是继续掌握【意识力学堂】。我现在继续跟你讲，你好好听——”
简直就像是有人不想让她好好说话似的，一句话才说到了一半，登时又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什么东西倒塌时的轰然响声；虽然这一次的声响小得多了，但在这砖块咚咚地撞击地面的闷响之中，却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啊！”——听声音，正是清久留无疑。
林三酒心里一跳，根本顾不得意老师要说什么了，拔腿就冲向了清久留的所在之处——然而当她刹住了步子时，却有些意外地发现后者正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刚刚从嘴里吐出去了一口烟。
“怎么了？”林三酒兀自有些紧张地问道，四下看了一圈。
“那儿，”清久留用手里的烟朝面前点了点，“……你看见那块墙板了吗？你把它挪开——注意点，别碰到下面的东西。”
下面是什么？
林三酒一凛，忙有些吃力地动手将那块巨大沉重的墙板给掀了起来——双臂一抬，墙板重重地向后砸了下去，露出了下方的一个空隙。她低头朝空隙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清久留。
后者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伸手下去摸了摸，点了点头。
“这是全球最昂贵的床具品牌之一，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也有。”清久留满意地吐了口气，示意林三酒把这张床垫卡片化收起来：“……建筑都塌了，这个床垫居然还算完好，这真是我的运气。”
“咣啷”“咣啷”地连着几声，林三酒盯着他，一回手就在废墟上一连砸碎了几瓶好酒——这几个瓶子就像砸在了清久留自己头上一样，心疼得他嘴角都抽了一下，连忙制止了她的动作：“你这是干什么！”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紧张感，或者自己身在何处的觉悟？”林三酒忍不住冲他吼了一声。
“……要是你喝得醉醺醺的，你也不会有啊。”清久留反驳了一句，见对面的女人手一动，又多了一瓶酒，立刻就服了软：“不过除了这个，我还有别的发现，不骗你！”
“什么？”
“你看，”清久留指了指刚才被她掀开的那块墙板，“……那一块墙上有字。”
刚才林三酒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墙板下的空隙里了，还真没发现墙上有字；回头瞪了清久留一眼，她踢掉了墙板上的碎砖和厚灰——一阵阵烟尘里，她借着月光、眯起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那半句已经残破不清的字样。
说是半句，其实也只有四个字而已——“证官在西”。
其余的字样，都已经随着建筑坍塌而彻底损毁了。
林三酒一愣，盯着这四个字，慢慢皱起了眉头。
“证官？”清久留在喝了一点酒之后，整个人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软地坐在地上：“……诶，这句话不会是说签证官吧？在西，是说在西边？”
“你也找过签证官？”见他猜想的与自己一样，林三酒随口问了一句。以清久留这种吊儿郎当的样子来看，随波逐流地飘荡到下一个世界，才更像是他的作风。
“我前三个世界都是用了签证的，有一回还提前了六个月哪。”清久留懒洋洋地答道，“……不过后来自从我不刮胡子了以后，就再没有拿过签证了。”
也就是说，给他签证的签证官都是女的。
林三酒听见自己脑海中的意老师轻轻笑了一声，不知怎么突然有点儿尴尬——她没好气地一把拽起清久留的衣领，将他拉了起来：“既然这样，咱们就往西走找签证官！”
会写下这样讯息的，一般来说只有签证官本人；不过她倒不是想趁此机会开签证——毕竟有刺图这么一个不稳定因素在，开签证就意味她的身份可能会暴露。
但季山青可不知道她已经成了候选人，大概还以为她会继续开签证；如果他也在寻找着林三酒的话，想必不会放过这一个机会。这样一来，只要找到留言的这个签证官，就很有可能在他附近找到季山青——退一步来说，就算他不在，签证官身边往往也是进化者云集的地方，到时候或许也能找到季山青的线索。
一想到大概很快就能找到礼包了，林三酒不由精神一振，抬步就走。
“床、床垫——”清久留心有不甘地叫了一声。
林三酒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回过身，弯腰将床垫给卡片化了。
意老师不知为什么又笑了一声，问道：“……你很喜欢他？”
“我更喜欢一条狗。”林三酒在心里嗤了一下，随即跳上了废墟的高处。
站在高处上朝远处一望，刚才发出响声的地方也被纳入了林三酒的目光范围之中——原来是不远处的一段围墙，不知为什么被人从中间给击断了，塌垮了下来，滚落了一地的碎石砖头；从手法上看起来，破坏酒店和破坏围墙的大概是同一个人。
往西走的话，林三酒二人正好也会从那一段围墙旁边路过；在碎墙旁边停下来看了看，无需意老师提醒，这一次林三酒也发现了蹊跷。
“你看，这儿也有字，”她踢了踢脚下几块碎墙，示意清久留道：“官，西……字迹跟刚才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是有人在故意破坏签证官留下的线索。”清久留一边打哈欠，一边百无聊赖地说道：“……这事儿真有意思，我觉得我需要那个床垫了。”
对于他这种万事不上心的态度，林三酒也有办法治他；叫出了一瓶酒以后，他顿时老实了不少。
“奇怪了，为什么会有人非要一路破坏签证官的信息不可？”林三酒翻弄了一下围墙的碎块，勉强又拼出了一个刚才没见过的“湖”字；眼看剩下的拼不出来了，二人便再次踏上了往西的方向。
“……别人拿不到签证，也未必保证他就能拿到；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清久留叼着烟，含混不清地一边说，一边咔咔地打了好几下火机。
损人不利己——林三酒一怔，立刻停下了脚步。
上一次听见这个描述，还是在哈瑞农场里的时候了……
几乎像是印证了她的想法一般，从前方的夜色中忽然传出了“咯咯”的笑声来；以林三酒的感官敏锐度来说，竟丝毫也没察觉到前方藏了一个人——然而二人退了几步，四下一望，仍然谁也没看见哪里有人。
“看上来，我在这儿呢。”一个熟悉而柔软的女孩声音笑嘻嘻地说道。
一个足球大小的东西被树叶的阴影笼罩着，朦朦胧胧地瞧不清楚；只是伴随着一阵“哗沙沙”的声音，那东西向前挪动了几下，终于来到了枝头，露在了月光下——清久留倒抽了一口气，烟从嘴唇间掉了下去。
林三酒沉下了脸，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刚才毫无所觉。
……即使是开启了“纯触”状态，只怕也很难察觉到坐在树枝上一动不动的一颗人头。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四分之三颗人头。
“喂，你，”从小橙那一张好像被人斜斜劈掉了一块的脸上，依然能看出她浮起了个笑。一眼也没看林三酒，她朝清久留努了努嘴，柔声问道：“……你有点儿眼熟啊，好像在哪见过你？”
清久留似乎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一颗人头问话，“啊”了一声，才有点儿呆地答道：“……你大概见到的是我的照片吧。”
“噢——对，”小橙高兴地一跳，“没错，你好像是个演员，那女人临死都还揣着一张海报。嗯，没想到本人更好看……喂，穿袍子的那个。”
林三酒冷冷地抬起了下巴。她现在的伪装看来很成功，小橙压根没有意识到她是谁。
“你可以走了，把这个演员给我留下。”

第461章 月光下的清久留
“你的同伴走得还真痛快呢。”
那颗仅剩下四分之三的人头，坐在树枝上“咯咯”地笑了一声，随即轻巧地一跃，便浮在了清久留眼前的半空中。
少了一块的缺口处看起来非常光滑，当小橙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的时候，露出的断口、以及从断口里隐约可见的大脑，都平整得就像是一幅卡通画，没有一点儿真实感。
“咔哒咔哒”地打了半晌的火机，清久留终于成功地把嘴里的烟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以后，他的神情缓和了下来，一边吐着烟，一边说道：“……是呀。”
眨了眨小鹿一般的大眼睛，小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好像不太在乎？”
“原本就是萍水相逢嘛。”清久留打了一个哈欠，“……跟谁走都一样，身边有没有人也都一样。”
“我喜欢你这种态度。”小橙抿起嘴，挑起了一边眉毛——另外一边的眉毛，已经随着那块消失了的额头而一起不见了。“……嗯，虽然我暂时还没有想好应该用你干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的潜力……有了这张脸……以后一定会好玩的。”
“是吗，”清久留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你这张脸看起来却不太好玩——发生了什么？你的身体呢？”
小橙一笑，下一秒，清久留的背后突然被一股火车头一样的巨力给撞了个正着，简直好像能听见脊椎骨开裂的声音——他一下子就被击得滚倒了出去，身子忍不住蜷了起来，皱巴巴的烟在他不住咳血的声音中落在了地上。
那只无声无息、却将他五脏六腑都击得翻腾起来的右手，也不知是从哪儿扑出来的，又是何时到达他背后的；在他艰难地回过头时，手在空中朝他打招呼似的摆了摆。
“以后再让我听见这种话，”小橙温柔地说道，“我的手就会穿透你的肚腹了。”
“只有一个头和一只手了吗？”清久留喘着气，拾起了地上的烟头：“……你还真是身残志坚。”
这一次，当呼啸的风势直直冲向了他的胸口时，清久留单手一撑地面就跃了起来，随即身子在半空中一转，顺势就抱住了那只手——只是那手的力量实在太大，即使抱住了，他也仍然被一路打出去了好几十米；只是清久留似乎没觉得痛，只是咳着笑了一声，双手死死地攥住了小橙的右手。
人的失血致死量，只要超过10％就够了，就算对方是进化者——
“没用的。”那颗人头上的面色只是顿了一顿，随即又浮起了轻快的笑：“……我分解过后的肢体，跟平常人体可不一样；你仔细瞧瞧，那只手里的血也都固态的。要不然，难道我飞到哪儿，血就滴滴答答地淋到哪儿吗？”
清久留的笑容凝固了，随即低低地骂了一声，一把扔开了那只右手——后者在空中一个盘旋，立刻飞回了人头的下方；现在的小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只露出了脸和手的隐形人一样。
“我对你的过去很有兴趣，来给我讲讲聚光灯下的生活吧？”
在小橙轻柔的笑声里，从远处的黑暗之中，又有许许多多个形状奇特的阴影飞入了夜色下的空中；仿佛受到了吸铁石的召唤一样，数十个部件纷纷地冲向了小橙人头的所在之处，似乎要重组出她的人形来。
清久留退了一步，却感觉小腿处意外地撞上了什么——他忙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竟竖起了一圈木制的围栏。
这围栏像玩具似的，很矮，还不到人的膝盖高，内部也只有大概方圆十米的大小；然而当清久留想要迈出去的时候，却不由愣了一下。
没错，“抬起腿、迈出去”的这个指令，已经由大脑下达了——然而他的双腿却仍然一动不动，指令便如泥牛入海一样，没入了脚下那一片沉重的黑暗里。
再试一次，也是一样的。
“往外走不行，你只能在里头活动，毕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一头小羊了。”
在小橙高兴的声音里，清久留有点儿茫然地抬起了头。
昏暗的夜色下，小橙一双乌黑的瞳仁闪烁着兴奋的、如同某种药物一般不自然的光芒。这是一种正常人眼里不会有的光，明亮得甚至接近疯狂；然而正是她这一种肆无忌惮、没有任何约束的疯狂，令她反而有了一种奇妙醉人的气质——
清久留猛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的神色已经凝重多了。上下一看，他这才发现面前的这个女人并不完整。
看起来如同一块没完成的拼图一样，虽然大致是一个人形，却左缺一片、右缺一块；小橙的整个左臂都没有了，胸腔和盆骨也少了一半，一条腿时断时续、时有时无，却居然还能站得好好的。
“哈，”清久留找了找，发现刚才的烟头早就不见了，这才有几分不耐烦地笑了一声：“……我是小羊啊。那我该叫你什么？牧羊人，还是牧羊的残疾人？”
他早就知道这句话一说，对方的袭击肯定会紧跟而至——只是这一次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有了围栏的限制，清久留连躲闪缓冲的空间都没了，被一击打中肚腹后，他顿时又咳出了一口血来。
“庆庆！”小橙尖利地叫了一声，即使不看她的脸，也能感觉到她的愤怒。“收窄围栏！收窄！”
“橙子，”从暗处传来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随着声音的接近，庆庆的身影也逐渐出现在了夜色下。她看着小橙，柔和又有点儿焦虑似的答道：“十米已经是最短的直径了，我现在还不能……”
“废物。”小橙转过头，朝清久留眯起了眼睛；忽然又“咯咯”一笑：“……算了，看在你这么好看的份上，暂时先这样吧。”
“怎么，连能力都不是你的啊？”清久留不知从哪儿又翻出了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了嘴里。
这一次小橙却没生气，只是耸了耸一边肩膀：“……我们从一个副本出来，她就升级了。必须说，这个能力很适合她呢。”
【Weareallsheep】
所谓自由意志，只是魔鬼的谎言。我们都是一群迷失的小羊，在以为自己可以做出抉择的幻觉中、在自己的决定所带来的苦果里，苦苦煎熬。唯一能够摆脱这一困境的，就是将自己的命运彻底交给一位领袖，由她来决定一切——顺从，即是莫大的幸福。
使用方法：在某处事先设定好了一处羊圈之后，被领袖击迫进去的人，就会像是被赶进羊圈里的羊一样，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地温柔顺从起来。由于羊圈现在暂时不能移动，所以必须要把羊困在里面达到一定时长才行——具体时长，视对方的意志力强弱来决定。
“糟了。”清久留忽然嘀咕了一声，但表情看着却不太忧虑。“我的意志力非常薄弱呢……”
他这句话一说，从昏暗的夜色里紧接着传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小橙和庆庆二人的面色一凝，还不等找出那声音的来源，一股飓风猛然平地而起，将几棵树、人行道地砖、甚至是一块屋顶都一块儿卷了起来，轰然一声砸上了围栏。
“坚持住！”小橙转头叫了一声：“我相信你可以的！”
在庆庆的脸色唰地白了下去的同时，围栏也猛地一震，在龙卷风持续的冲击下剧烈颤抖了起来；虽然好像时刻都会化成碎片，却好歹算是挺了下来——当风势逐渐停歇的时候，庆庆面色苍白、“咕咚”一下坐在了地上。
“还差一点儿我就出去了，你怎么停了？”清久留也坐在围栏里头，懒洋洋地冲后头问道。
一个从头到脚都裹在一裘黑布里的人影，缓缓地在围栏边蹲下了身子。
“你早知道我没走远？”林三酒有点儿哭笑不得地问。
“我要的床垫你都收起来了，又怎么会把我扔下。”
“喝你的酒，”她扔给了他一瓶啤酒，“她们两个给我解决就好。”
“是你？”小橙早在林三酒开口说话的时候，已经眯起了眼睛：“我早就知道你活着，没想到你却打扮成了这个样子。刚才你假装走了，是在等庆庆也出来吧？”
“正好一网打尽，省得我还得到处找。”林三酒仍然罩在黑布里，声音冷冷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活着？”
“因为我猜到了哈瑞的恶趣味。”小橙柔柔地一笑，“他把我们几个都放进了杂草门，大概就是为了这种时刻。”
“光头呢？”
“死掉了，他活着也不好玩。”
林三酒怔了怔，在心里叹了口气的时候，忽然想起身份已经摆明了的45号死了，一直隐藏着的47号却活了下来——哈瑞果然是恶趣味。
“那你……”她声音沉而低缓地响了起来，逐渐有点儿明白了。“我知道了。你当时为了逃过我的追击，分解成了无数块之后才跳下叶子的……看来，你缺失的那一部分，是不小心进了别的门？还能凑出个人形来，真不容易啊。”
小橙一阵青一阵白的脸上浮出了一个扭曲的表情来；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啪”地一下，骤然又一次在空中分解成了无数细微的小块，如同形状奇特的拼图碎片被一下子洒向了天空似的，只留下了那颗头仍然漂浮在原处。
“我在温室里使不出真正的威力，”她的声音在无数碎块间响了起来，“你不是能够卡片化吗？你倒是试试看，怎么把现在的我卡片化吧？仔细一想，我也可以用得上另一头羊……用来做羊汤。”
伴随着她的声音，空中那无数细小的碎块都像是活了过来，如同一场暴雨一样朝着林三酒倾盆而下；即使再一次甩出了【龙卷风鞭子】，凶厉的风势也丝毫未能动摇近百块碎片的前扑之势——小橙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要让这些碎块碰上她的皮肤。
虽然不知道碰上以后到底会怎么样，但林三酒根本也不想知道。
她有心想像对付沙鲸时那样，用黑布一包后，就将对方的碎片都卡片化；然而相比沙鲸的能力而言，小橙的肢体碎块实在是太迅捷灵活了，加上又有浮空优势，林三酒几次试图包裹住它们，都以失败告终——
眼看无数碎片已经将自己牢牢笼住了，唯一的退路上也出现了一个开着门的围栏；她一咬牙，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叫出【妙手空空】，反而迎头朝着碎块密布的方向冲了上去。
“找死——”
在小橙高昂的笑声里，那个身影果然撞上了厚厚的一层碎块，瞬间就像被蜂群包住了似的；一旦落入了碎块中央，那个身影就像是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一样，直直地落向了地面——然而小橙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脸色顿时一变。
就在那厚厚一层碎块包裹住了来人、在地上涌动着、“蚕食”着那个少了一条右臂的身影时，不知何时甩去了黑袍的林三酒已经跃至了小橙的人头上方；她才刚喊了一声“拦住她！”，可还不等庆庆站起来，高速朝后飞了出去的人头就“咚”地一下撞进了林三酒的掌心里。
紧紧攥住了小橙的下巴，林三酒落在了地上，对她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
“你的战力还没有你自己幻想的一半高明。我无法将你的头卡片化，”她轻声说道，仿佛对欺近身后的无数碎块和庆庆都一无所觉：“……这说明你的生命之源，就在这颗头里。”
说到这儿，林三酒一笑：“你猜猜看，是你的碎块先碰到我，还是我先捏碎你？”
小橙一张脸冷得几乎能冻伤人，静了一会儿，她强迫自己提起了一边嘴角：“庆庆，放人。既然她这么想要这个男的，我们就还给她。”
碎块停住了，栅栏门也无声地打开了，清久留慢慢地走了出来。
“人还给你了，我们两——”
小橙的一个“清”字还没有说完，只听忽然“扑通”一声，庆庆已经跪在了林三酒的脚边。
“你这是干什么？”小橙眉毛一抬，厉声问道。
大概是认识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一次，庆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反而膝行了几步，泪眼婆娑地朝林三酒抽泣道：“求求你……”
林三酒也不知道，是她哪一个下意识的表情暴露了自己的想法。
“只、只要别杀橙子，”庆庆一抽一噎的声音，令她的话都几乎很难听清楚了，一张脸都因恐惧和痛苦而变了形：“什……什么都可以……”
林三酒愣了一下——她对庆庆毫无同情，然而当她哭着趴在自己脚边的时候，她还真有些难以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杀掉小橙。
一个脚步声轻轻地走近了，她回头一看，正是清久留。
在昏暗的月色里，后者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一个烟头慢慢地亮了起来。
“给我。”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忽然用烟点了点林三酒手中的小橙人头。在拿到了人头以后，他又一把拎起了庆庆的胳膊，将她给提到了另一边去。
“这事儿你不用管了。”一边走，他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还真有点儿懵了。
只见清久留好像低声地在庆庆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起初一片茫然，显然没有听懂；当她听懂了的时候，就开始了歇斯底里的大哭——然而在清久留又低声说了几句以后，庆庆的哭声逐渐低了，一双眼睛眨了眨，竟然慢慢地开始亮了起来。
小橙的脸却忽然扭曲了一下——她愣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明白了清久留的意思；紧接着，她尖利的叫声登时撕破了夜空：“庆庆！你这个变态！我不要！求求你，庆庆——”
然而这一次，庆庆却只是温柔地望着她，一动也没动。
小橙猛地啐了她一口，不远处那具刚刚拼合在一起的身体，迅速再次分裂成了十来块——就在它们一齐扑向了清久留后背的时候，他连一眼也没有向后看，只是“当”地打破了手里的空酒瓶，攥住了瓶颈，一把将断茬从下方深深地扎进了小橙的人头里。
连一声呜咽也没有发出来，那十来块身体顿时失去了生命，扑簇簇地从天空中落了下来，变成了一地泛青的残肢。
庆庆颤抖着伸出手，一张脸已经被泪水打湿了，嘴角却带着笑；清久留将小橙的人头放进了她的手里时，她甚至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声“谢谢”。
清久留回头看了林三酒一眼，又转过头去，将手放在了庆庆胳膊上。
“那么我现在就要吸收你三分之一的血了。”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悲悯，每一个字，都叫庆庆忍不住涌出了更多的泪水：“你的死会来得很快，没有痛苦。”
庆庆死死地抱着颜色青白的小橙，拼命地点了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即使她如此恐惧死亡，仍然没有把胳膊抽开。
……当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清久留站起身，嘴里的烟头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这……”林三酒向前走了两步，“你跟她们说了什么？”
清久留低下头，掩住了他面上的神色。
“我告诉那个庆庆，小橙是一定要死的。但是我许诺了她，我也可以杀掉她，然后将二人的身体拼接在一起，以后永远也不再分开了。”
林三酒一惊：“为——为什么？”
清久留再抬起眼睛的时候，在夜幕中看起来如同盛满了钻石般的星光。
“让她安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就有一具高达一米八的女性尸体，可以交给刺图了。”

第462章 相逢对面不相识
重新将黑布披上，在颈间系上了一条带子的时候，林三酒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正在轻轻地颤抖。
即使已经用水彻底地洗过了好几遍，但指甲缝隙、甲沟处，仍然粘着隐隐约约的深色血迹——那种黏黏腻腻的触感，就像是通过手指、糊在了心脏上一样。
她觉得她永远也忘不掉将手指深深插进断肢里时的触感了。
随着清久留倒空了手里的桶，空气中汽油的味道一下子浓重起来，几乎能在舌头上尝到那种刺鼻的味道似的。被浇湿了的小橙人头，仍然维持着她死之前的那个表情，双眼瞪大了，不可思议地盯着夜空。
……相比个头娇小的小橙，还是庆庆一米六几的身体更适合用来做“框架”；这样一来，就多了一个人头和好些用不上的身体部件。
清久留低下头，一手防着风，一手“咔哒咔哒”地打着火机；等那截短短的烟头好不容易才在夜色里亮了起来后，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白烟。
“准备好了？”
呼了口气，林三酒点点头。
烟头轻轻地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正好落在了一只右手的掌心里。明亮的橙红色很快就跳跃了起来，一开始就像是小小的试探；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烈、越来越热的火光，就灼人地映红了二人的面颊。
“走吧。”
林三酒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尸体上。
看起来是庆庆的身体，但此时的高度却与林三酒相仿了。她双目紧闭，泪水早就干了，留下了满脸的泪痕；如果挽起尸体的衣服，就会发现底下的皮肤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粗大缝线——缝得非常拙劣外行，但总算是将尸体完整地凑在了一起。
小橙和庆庆的肤色不同，骨架大小、肢体粗细也都不一样，在决定哪个部分应该和哪个部分相连的时候，是花了二人最多时间的。按照庆庆的要求，即使有点不对称，他们还是将小橙和她的胸腔连在了一起；不过在缝完了以后，用新衣服一罩，却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给尸体的颈间缠上了一条绷带以后，林三酒看了看庆庆的脸，将这具不知属于谁的尸体给卡片化了。
虽然过程有些血腥，但不得不说，这个办法几乎是眼下唯一的出路：近一米八的女性已经非常难找，何况是一具这样的尸体。
在沉默中，二人再次朝西边出发了。
走了还不到半个小时，刚才那个冷静的清久留就像是日光下的冰淇淋一样化掉了，露出了底下树懒似的原形：“……那签证官是想让我们西天取经？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要不你背我一会儿吧？”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背他当然不可能。
“一找到签证官，我就把床垫叫出来。”她向清久留保证道。
意老师在她的脑海里嗤地一声笑了——不知怎么，一股古怪复杂、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绪，突然再次淹没了林三酒。
甩了甩头，她暂时压下了那股莫名的情绪，想起了自己的【意识力学堂】。她的心思全被小橙这件事给扰乱了，差点儿就忘了她刚刚升级到了中学阶段；不过想了想，她还是没有朝意老师发问——等找到了季山青、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再仔细研究自己的新能力好了。
没想到，二人这一走，就一直走到了天色即亮的时候。
布满了青藤、残败灰黑的高楼楼群，随着他们的步伐而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矮；就像是一条逐渐走低的线一样，市中心区显然已经被二人给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从残留着的路标来看，再走一会儿，他们就要彻底离开这个城市了——然而不管怎么找，他们也没有看见这一路上哪里有一片湖。
“奇怪了，”林三酒皱着眉头，转了一圈，不知是哪儿出了错：“……太阳在我们的背后，这个方向确实是西边啊。签证官没道理跑到荒郊野外去扎营，再回市中心留下讯息……”
清久留早就指望不上了——他声称自己的身体与走路这件事不兼容，林三酒才一停下脚，他立刻抱着酒瓶像软泥一样滑到了地上；没过一会儿工夫，就醉醺醺地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对寻找签证官这件事没有丝毫兴趣。
如果小橙没有把那两条讯息摧毁，或许她还会知道哪儿出了错——
这个念头刚从林三酒脑海中浮起来，她顿时愣了一下。
不对啊？
“怎么了？”意老师轻轻问了一声。
林三酒一时没答，只是忙走到清久留身边将他摇醒了，让他也一起听着：“……咱们这一路走来，连一个新的讯息也没瞧见，你不觉得有些古怪么？”
清久留显然还沉醉在酒精的效力中，眼皮眼看又要缓缓合拢。
“签证官是希望大家都去找他的，那么按理说，越靠近他的所在之处，留下的引路信息应该就会越多才对。”林三酒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脸，将后者拍醒了些：“……现在咱们一条新讯息也没瞧见，只能说明签证官压根没有来过这儿，我们走错路了。”
“那……西字怎么解释？”清久留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问道。
“我们一直以为签证官是在西边，可能是在一片湖的附近。”林三酒加快了语速，“但转头一想，墙都碎了，字的顺序也乱了，说不定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西和湖二字是连在一起的话呢？那不就成了一个地名了！”
清久留抹掉了眼角的泪珠，抬起了头：“你分析得很有道理。而且，看见你这么有精神，我也很替你开心，但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
“……我不关心。”他十分诚恳地说道。
脑海里的意老师顿时又笑了一声。
林三酒被他堵得一翻眼睛，干脆一把拎起了清久留，找了一辆还能发动起来的车，在他的一句一句抱怨声里将他塞了进去；现在已经不必担心错过引路信息了，开车就成了节省体力的最好办法——“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她隔着玻璃窗对清久留说了一句：“我们现在回去。”
老实说，本来就是一个新手，加上好几年没有摸过方向盘，林三酒的开车技术实在算不上好；但是现在反正没有了交规，也没有了其他车辆，她开得就十分肆无忌惮，好几次为了抄近路，还干脆将车开上了人行道。
清久留被她颠得浑身难受，刚抬起头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不由微微一惊；喊了一声“有人！”，他忙一把握住了方向盘，向另一边一打——在尖利得刺耳的刹车声中，这辆小面包车斜斜地冲了出去，终于在即将碰上前方那人之前停住了。
挡风玻璃与那个陌生人的肩膀之间，大概只有一拳的距离。
虽然明知道对方大概也是一个进化者，不会被一辆车撞死；但林三酒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开门下了车。
她牢记自己现在是一副男人模样，因此没有贸然出声；只是再一抬头，她就不由有些怔住了。
从另一边探出头的清久留，目光一落到了那人身上，也忽然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林三酒见的人也算多了，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看着点儿路。”
那女人轻轻地勾起了唇角，嫣然鲜红的嘴唇如同一道流动的魅影。一绺卷曲的金发滑下了她的额头，她看了看林三酒二人，这才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沙哑，又仿佛温柔地道：“……我不会生气，但别人可就未必了。”
“啊，抱、抱歉。”林三酒有点儿结巴地应了一声——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男人的外表，目光一时之间根本没法从这个女人身上转开。
……她好像上了年纪。
在她转过头的时候，林三酒能清楚地看见她脖子上已经松弛下来所形成的纹路；仔细一看，她的脸上也早泛起了细纹。然而当她伸出那只戴着钻戒的手，用无名指朝清久留点了点的时候，所谓的年龄便忽然在她面前消散了：“……来，给我一支烟。”
清久留甚至根本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小心地将烟递了过去，又给她打着了火。
那个女人抬起下巴，轻轻地吐了一口烟。
她明明什么话也没说，什么特殊的事也没做——可是林三酒却转不开目光，只能这样迷醉般地望着她。她举手投足间仿佛都带着一种光晕，如同一瓶年份已久、入口流畅优雅的葡萄酒，在水晶灯光下闪烁出的成熟酒红。
理了一下自己卷曲的短短金发，这个陌生的女人忽然莫名地笑了一下。
“你，”她的指间里还夹着香烟，朝林三酒点了点，“我希望你能站远一点。我离开的方向在你身后。”
无可否认，这是一句非常无礼的话——然而她那种优雅从容的气度，却令林三酒根本生不起来气；她甚至觉得自己没有及时地挪开，反而太过失礼了。
看着林三酒退向了一边，那女人微微一笑，迈出了一步。
甚至连她高挑瘦削的脚背，仿佛都足以叫人一直呆呆地看下去——直到她精致纤细的高跟鞋在地面上磕出了轻轻的一声；这个时候，林三酒才发现她身后原来还拖着一只大布口袋。
“别介意，亲爱的，”她回过头，在温柔得同梦一样的金发中回头朝林三酒露出了一个笑。“我想你是个好孩子，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与你靠得太近。”
林三酒根本没有听懂——她犹豫了一下，指着那只大布口袋说道：“……你需要帮忙吗？”
“不了，”她转过头，在高跟鞋逐渐远去的轻响里，声音如同绕梁音乐一样飘散在空气里：“……Howsweet。”
一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林三酒这才微微地吐了口气，转过眼睛。
清久留也正望着她，二人彼此好像都有点茫然回不过神；过了几秒，清久留才叹息着似的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这么有魅力的女人。”
林三酒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跟那个女人一比，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男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毕竟也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二人很快就返回了车上——只是这一次，清久留宁可自己酒后驾驶，也不让林三酒再开车了。
就这样又往前开了一会儿，签证官留下的讯息果然越来越多——正如林三酒推测的那样，签证官其实正在一个叫做“西湖餐厅”的地方，而不是在西边；顺着对方一路留下的讯息，很快二人就找到了这一家带着一片小型人工湖的餐厅。
“应该就在这儿，”林三酒四下看了看，皱起了眉头：“……但是这附近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不管在哪个世界，签证官身边总是围着无数进化者的。
只是清久留关心的重点可不在这个上面。
“这家店一看就高端，应该有几瓶好酒。”他跳下车，头一次如此积极主动地当先一步，挽起餐厅门口已经被血迹染得发了黑的麻布门帘就走了进去。
林三酒跟了上去，刚要说话，一抬头，立马硬生生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你们两个傻瓜也找到这儿来了啊？”
刺图大喇喇地站在餐厅中央，抬眼看见二人的时候，好像并不很惊讶。
“你？”清久留懒洋洋地拖着脚步走近了，“你怎么在这儿？”
刺图叹了口气，一双莹黄色的蛇瞳里满是无奈。
“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他的语气几乎称得上是忧伤了，“……为什么我这一次找的候选人，一个比一个笨呢？”
林三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明明他不是签证官，非要装成签证官的样子……说这样可以吸引到试炼目标。”刺图忧愁地说道，“……结果这下可好，目标没吸引到，被他骗过的进化者却找上了门，一个布口袋就把他给装走了。唉，这活不活死不死的，身为考官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布口袋。
林三酒只觉自己眼前晕了一下。

第463章 找不回来的季山青
听着自己耳鼓里血液“咕咚咕咚”流过的声音，林三酒紧紧地咬着下唇——仅仅为了保持一言不发，她现在就用尽了最大的力气。
……事情到这儿已经很清楚了。
一连被她暗暗地捅了好几下之后，好像清久留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出声问道：“你的哪一个候选人被抓走了？”
“还有哪个？”刺图拉着一张脸，显得脸更长了：“……除了你们两个傻瓜，我手头上现在只剩下一个更蠢的傻瓜了，就是那个比你还小白脸的。”
“比我还——一会儿我再找你聊聊这个话题。”清久留感觉后背又被扎了一下，赶快改了话头：“他不是签证官，怎么能伪装成签证官的样子？开一次签证，开不出来不就露馅了吗？”
“谁知道傻瓜是怎么想的？”刺图皱起眉头，显然他也有些迷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能把假象维持这么长时间……”
林三酒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刺图不知道，她却有了一个猜想——伪装成签证官这个办法，全天底下如果只有一个人能办到的话，那么那个人一定就是季山青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此时的清久留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喝过了酒，一双眼睛灵醒极了：“……身为考官，你不得去把他找回来吗？”
“这个嘛。”刺图眨了眨一双莹黄蛇眼，“如果他死了，那就自然被除名了，没什么可说的；可是现在他暂时没死，试炼也还没结束，那么他就仍然处在试炼过程中——按照规定，考官可以在过程中配合候选人的计划，但我们是不能主动替候选人摆脱危机的。我能做的大概也就是查一下他的坐标，看看他有没有逃出来。唉，看来还是得抓紧再找几个候选人……诶，这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这么关心他干什么。”
他说了一大通，才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眼看刺图已经一副放弃了季山青的样子，林三酒必须死死咬着舌尖，才能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刚才在她遇见那个陌生女人时，对方压根没有使用过任何能力。
与面对黑泽忌、人偶师等人时不同的是，林三酒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来自强者的那种压迫感——她是如此平静，如此优雅，每一寸细节都像是被上帝精心地描画过；然而她身上还蕴含着某种冷峻的东西。
就是这一丝丝冷峻，让林三酒丝毫也不怀疑，当她翻脸的时候，恐怕远远比人偶师、圣诞老人等人还要恐怖得多。
被这样的一个人抓住了，季山青的真实身份还能维持多久？
如果不是想知道刺图接下来会怎么办，林三酒根本不会还在这儿呆呆站着；此时见他一点儿忙也帮不上，她也不肯再浪费时间了，轻轻拉了一下清久留的衣袖，打算立刻就出发——
“你这样回头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在清久留转过头的同时，没想到意老师恰好出声了。
她的声音悠悠地，十分轻缓：“……你必须要靠这个蛇眼睛的考官，通过他所种下的追踪装置，才有可能找到你的朋友。”
“就是因为他什么也不肯做，我才不得不自己去找啊！”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林三酒急忙问道。
“他之所以什么都不能做，是因为现在试炼还在进行过程中，他身为考官，不能主动帮助候选人……对吧？”意老师似乎感觉到了林三酒的焦躁，声音放得更加轻柔了：“那么，你只要结束这一场试炼不就好了吗？”
“结束——”林三酒一愣。
“只要你把手头的尸体放出去，这一场试炼就以你和清久留的胜出而告终了。可是候选人必须连续失败三场才会被除名，你的小朋友只失败了一次，仍然是有效的候选人。”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因为林三酒骤然兴奋了起来的心情而微微含了点笑意：“那么身为考官，刺图必须将下一场的试炼内容告知每一个候选人才行；也就是说，他必须亲自来到候选人面前，不管候选人在哪。”
到了那时候，刺图就不得不去找季山青了！
林三酒神情一振，刚才的阴霾几乎一扫而空：“对，在刺图宣布下一场试炼的时候，我跟着他一路找过去，肯定能找到礼包！”
意老师轻轻一笑，不说话了——因为在这时，转过头、又白等了好一会儿的清久留正好也失去了耐心，伸手捅了捅林三酒：“林大哥？你发什么呆？”
林三酒微微朝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究竟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没有——接着她的手一抬，一张卡片就从黑布底下飞了出来，在即将落在刺图面前的空地上时，“啪”地一下，一具人形的阴影便突然从空气里现了形。
才仅仅过去了一天的功夫，女尸浑身上下已经泛起了青色，嘴唇白得就像离水太久的死鱼。她僵直冷硬地倒在地板上，一条胳膊因为拼接不到位，而微微地有些分错开了——只是这一点细节，除了始作俑者之外很难察觉得到。
有点儿闹不明白状况似的瞥了二人一眼，再望向地面上那具尸体时，刺图一双眼睛立时瞪圆了：“咦？这不会是试炼目标吧？”
“你怎么净搞这种突然袭击？”清久留回过头，用极低极低的声音抱怨了一句：“咱们的口供只对到了一半——”
“这真的是试炼目标？”刺图的声音打断了他见缝插针式的抱怨，一下子叫二人都闭上了嘴；只见他在地上的女尸身边蹲下了身子，仍然是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是你们俩完成的？我看看……”
见他皱起眉头，仔细地检查起了女尸，林三酒二人都不由微微紧张了起来，对视一眼，各自悄悄咽了一口口水。
为了遮掩尸体上的缝线，他们特地给尸体套上了好几层衣服；在没有缝线的地方又故意扯烂了一些布料，就是为了让这具尸体看起来尽可能地自然——然而这毕竟是拼接出来的东西，很有可能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反而会露出马脚。
……从刺图那一双莹黄的蛇眼里，很难看出他此刻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的二人，又低头盯了女尸一会儿，连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半晌，他才忽然把手伸进裤兜掏了掏：“等一下，我忘了试炼目标的对应标准是什么了。”
林三酒的一颗心都几乎顺势滑了出来。
“嗯，身高差不多是一米八，”刺图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一会儿看看纸、一会儿看看尸体：“绷带也有了。头发长度，嗯，在锁骨左右……”
这是林三酒特地按照自己的头发长度给庆庆剪的。
“体貌特征都对上了。”刺图将纸叠好了收起来，严肃地问道：“那接下来就轮到问你们话了。首先，她叫什么名字？”
清久留瞥了身边那个罩在黑布里的人一眼，答道：“林三酒。”
“对了。”刺图一扬手指，似乎也有些雀跃了起来：“……她摧毁的分支点，在哪一个十二界里？”
清久留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这一点你跟我们说过了——是红鹦鹉螺。”
“啊？”刺图一愣。“噢，对，我是说过……好吧，下一个问题是，她摧毁的分支点名字是什么？”
“战奴训练营。”
“又答对了！真是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刺图感叹了一句，“那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答上来这一个，你们俩就算都成功完成试炼了。”
林三酒的心脏咚咚地跳了两下，心思不由飞速地转了起来：如果刺图恰好问了一个清久留不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么她要怎么暗暗知会他才好？
“……在这个女人摧毁了战奴训练营后，她带走了一位客户预订的战奴。最后一个问题是，她带走的战奴一共有几个人？”
“带走的战奴”——这几个字，突然让林三酒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楼氏兄妹在红鹦鹉螺与她分别时，那两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身影，仿佛又一次在眼前浮现了起来。少女埋下头，伏在哥哥身边，肩膀一抽一抽地、无声地哭了……就像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林三酒了一样。
……那两个孩子，分明早就做好了永别的准备。
自己怎么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呢？
身边清久留回答“两个”的声音，一下子将林三酒从回忆中惊醒了；随着刺图一拍大腿叫了一声“对了！”，他立时长长出了一口气，懒洋洋地倒在了一张椅子上，没有半点坐相地用椅背托住了自己的下巴。
“哈哈，没想到你们俩还真有点本事，”刺图看着反倒比两个候选人还激动，一双眼睛澄黄澄黄地亮着：“……可算是轮到我的候选人胜出一次了！哈哈哈，那个留刘海的傻瓜，这回可得意不起来了。”
似乎在刺图的眼里，谁都是傻瓜——趁着他转过身、不知在背包里找什么的功夫，林三酒连忙指了指刺图，朝清久留使了一个眼色。
“我说，刺……刺考官？”
清久留有点迟疑地叫了一声。“我们现在就是第二级的候选人了吗？接下来的试炼内容又是什么？”
“第二级？早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刺图头也没回，自顾自地掏出了一个黑色盒子来，看着有点像一个小号的手提箱：“每一级的试炼都有好几个呢，当试炼一个不剩的时候，没有满足败退条件的候选人才能升级。”
一边说，他一边打开了手提箱——箱子里一边是一面屏幕，另一边是看起来排线制作都很简单粗劣的一片按钮；看起来不像是特殊物品，反倒像是利用遗留物资攒起来的现代科技产品。
“啪”地一下从角落里抽出了一根天线之后，刺图没再理会身后的两个候选人——因为这个时候，屏幕在闪烁了几下之后，亮起了一片辨识度不高的色彩。在刺图使劲拍了手提箱几下以后，这一片色彩逐渐清晰起来，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组成了一个46号的模样。
林三酒心里一惊，连忙低下了头，让黑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目光刚一落在刺图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46号忽然像是很累了似的，朝他摆了摆手，阻止了他才刚刚张开的嘴巴：“……什么都不用说了，让我看看尸体。”
刺图半张着嘴，脸上全是兴奋落空的失望——顿了顿，他还是依言将手提箱抱了起来，对准了地上的女尸。
在时不时就要花一下的灰白屏幕上，46号盯着尸体，慢慢地挑起了一边眉毛。
“……有意思。”他低低地说了一声，抬起眼睛，从刺图身后两个候选人模糊不清的影子上扫了过去。“问题都问过了？对上了？”
“都对上了，”刺图高兴地答道，“你放心吧，肯定是目标无疑。”
林三酒的心跳声响亮得甚至让清久留都忍不住朝她看了一眼。
“哦……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46号轻轻地笑了一声，目光着重地在那一裘黑袍上顿了顿。“……既然你说是，那就肯定是了。恭喜你，你的这两个候选人完成了这一局试炼。哦对了，你不是还有一个候选人吗？人呢？”
这话一问，刺图脸上的喜色登时像冰雪一样融化了；拉长了脸，他带着几分不情愿地将情况都告诉了46号——当他说到“我一会儿去找他”的时候，林三酒刚刚一震，还来不及高兴，就听46号忽然打断了刺图。
“你不必去了，”46号淡淡地说，“听你这么一说，我大概也知道掳走他的人是谁了。那个候选人，你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刺图一愣。
“落在她手里，就等于进了另一个世界，你是找不回来的了。”

第464章 上中学啦
在“啪”地一下合上了手提箱以后，刺图皱着眉头、一动没动地坐了好一会儿，看着有几分呆的样子。
被笼在一裘黑袍下的林三酒，此时也静得吓人——即使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也不由让人隐约感觉到了那即将到来的风暴。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清久留左右看了看，见两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想了想，还是选择向刺图问道：“你要告诉我们下一个试炼内容了吗？”
刺图像是被他这一句话一下子惊醒了似的，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候选人，忽然从鼻子里“嗤”地发出了一声，一把将手提箱塞回了包里。
“你们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他一张脸拉得长长的，抬步就朝门外走去：“……我要再去找些候选人来，到时再一块儿把第二场的试炼内容告诉你们。”
也就是说，他到底还是听从了46号的建议，决定完全放弃季山青了。
清久留一愣，忍不住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林三酒。黑布投下的阴影遮蔽了她的神色，一直到刺图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门外之后，她才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我要去找那个女人。”林三酒低声说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决：“……不管她在哪。”
清久留立刻就像被人掐了一把似的，抽了口凉气：“你打算怎么找？”
林三酒顿了顿——她本是期望着意老师这时能说点儿什么的，但是在等了几秒、脑海中仍然是一片沉寂后，她不由有些失望地答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咱们当时知道她离去的方向，回那个区域，再顺着那个方向找，或许还有一点希望。”
虽然明知道那个女人不大可能在同一片区域逗留这么久，但是她眼下也只有这一个笨办法了。
清久留想了想，像团泥似的趴在椅子上，朝她摆了摆手：“……好吧，那祝你一路顺风。”
“你不去？”
“去找那个女人？”清久留虽然常常醉醺醺的，但是不代表他感觉迟钝：“咱们两个之间，有一个人今天暂时不打算死，你猜是谁？”
林三酒叹了口气，说了一声“我知道了”，随即将之前收起的酒柜、床垫什么的都解除了卡片化，整齐地码在了角落里：“……这些留给你，我走了。”
见她这一次竟然这么干脆利落地同意了，清久留反而一愣。
“真的不带上他吗？”意老师忽然问了一句。
带上他又有什么用——林三酒摇摇头，没吭声。掳走季山青的人，只怕是她根本无法匹敌的强敌，万一动起了手就是凶多吉少；清久留的战力不高，又何必带着他一块儿去送死。
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林三酒就不再浪费时间了；朝身后点了点头，她转身就出了大门——当她想起自己好像隐隐约约听见清久留在后头叫了她一声的时候，她已经冲出了好几个街区的距离了。
想了想，她到底还是没有回头。
“那个孩子挺有趣的，真可惜。”意老师似乎很遗憾的样子。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礼包。”林三酒应了一声，“……再说，不管认识多少新朋友，最后总是聚散无常；早分手晚分手也没有什么区别。”
在心里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自觉自己的语气已经尽量放得很平静了；但不知怎么，她似乎仍然慢慢地泛起了一种将弱点都暴露于人前的无助感。
“既然这样，那你又为什么非要找到季山青？”意老师饶有兴致地问道：“如果他死了，我想身为礼包主人的你应该多少有些感觉；现在他没死，不就像分手了一样吗？”
“不一样。”林三酒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却没再继续说什么——因为这个时候，她已经走进了之前差点撞上那个陌生女人的街道。
那辆小面包车紧急刹车时的痕迹，仍然清晰地印在路面上；林三酒站在自己当时所处的那一个位置上看了一圈，一边回忆着那个女人的去向，一边走入了残楼之间。
然而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顺着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仔细地寻找了大半天之后，林三酒依然没有发觉半点踪迹——毕竟对方也不一定非要沿着一个方向走，谁知道在自己离开之后她又去了哪儿？意老师说她这是大海捞针，真是一点都没错。
颓丧地坐在了路上，林三酒将脸埋在了自己的手掌里，半晌功夫，连一声也没有发出来。
……她实在是有些走投无路了。
“你知道么，”意老师静静地等了半晌，见她始终捂着脸一声也不吭，终于悠悠地开了口。“或许你现在能用得上中学阶段开启的能力……”
林三酒猛地一下抬起了脸，神情有些愣愣的。
“……虽然没有什么把握，但眼下是你最好的机会了。”意老师简单地将能力介绍了几句，话说完了却没有得到来自听众的任何反应；在一片静默里她顿了一下，忽然出声问道：“你在听吗？”
“啊？”林三酒这才如梦初醒似的应了一句，显然刚才完全没有把意老师的话听进心里去；她只是急急地说了一声：“或许我有一个办法！”
“你打算怎么办？”
林三酒没有回答，只是腾地跳起了身，左右张望了一圈，几步就冲向了街对面——在那儿，一块巨大的广告屏幕从高楼顶端砸了下来，深深地陷在了地砖里，将后头的几家门店都给堵得严严实实。林三酒将自己靴子的带子系紧了些，一个回旋踢，广告屏幕登时应声而碎，被她给踢穿了一个大洞，哗啦啦地掉了一地的碎片和电线。
“你这是干嘛？”意老师似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弯腰钻过屏幕，被它一直挡在后面的商店看起来果然还算完好；林三酒推开门，直直走向那一排因为断电而被吞没在了阴影里的冰柜，叫出了【能力打磨剂】，仔细地检查起了里面的饮料。
“太好了，这个世界也有。”当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列黑色瓶子上时，尽管它们外观已经不太相同了，她的心脏仍然跳得快了几下，忙抽出了一瓶来；在瓶子上，一排银灰色的字体所写的正是“零度可乐”。
意老师这个时候反而不再提问了。
为了以防万一，林三酒就着光，先是仔细地研究了一下瓶子上的营养成分表；在发现这儿的零度可乐与自己老家没什么区别之后，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随即拧开了瓶盖。
“哧”地一声，即使在放了两年以后，瓶子中的二氧化碳也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了清晰的气声；瓶盖一开，一层细密的泡沫顿时迅速浮了起来。
……现在，饱含着地穴颗粒的空气，就已经与瓶子里的液体完全接触了。
血管里的血液一下子加快了流速；带着一点忐忑不安，林三酒将瓶口凑近了嘴边，属于可乐的那一种特殊气息，顿时扑进了她的鼻腔里。
暗暗地祈祷了一遍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以后，她闭上眼睛，一仰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下去了大半瓶。
“除了清水以外，所有的饮料都会叫人发疯的。”意老师就像是在陈述事实一样，轻轻地说道。
“我知道。”捂住了因可乐而打起来的一个嗝，林三酒也被自己的举动给弄得手脚冰凉。顿了一秒，她又一狠心，将剩下的可乐也全部喝完了。
“我的目的，就是要再一次患上精神分裂症，”顺手扔掉了空瓶子，她喘着气靠在了冰柜上。“只不过这一次，我必须把精神分裂的症状维持在一个最轻最轻的程度上……这样我才有机会再次恢复清醒。”
“所以你才选择了零度可乐，”意老师发出了一声“唔”，似乎已经明白了她这么做的用意。“我明白了。……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刚遇上清久留不久的时候，因为他告诉我的信息，我就开始觉得有些奇怪了。”说到这儿，林三酒忽然觉得眼前晕眩了一下，忙闭起了眼睛；缓了缓，才再次睁开了。“不管怎么说，酒都不能算是食物，为什么也会叫人发疯？清水、空气、烟，又为什么不会？只要找到它们的相同之处，就找出了这个世界使人发疯的规律……”
“卡路里。”意老师轻轻地接了一句，似乎又是好笑，又是叹息。
“原来你也早就想到了……”林三酒近乎梦呓似的应道。“然而不知怎么，好像只有人肉是例外呢……”
虽然零度可乐上写的是零热量，但是事实上，它仍然含有卡路里——只是这一点卡路里的含量实在太低了，在营养成分表上完全可以标注成零；一接触到了空气中的地穴颗粒，它就完全符合了林三酒那近乎苛刻的要求：既要发疯，又只能疯一点点。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林三酒的推论；只是当她慢慢走出店门、目光落在了面前一个人身上时，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浮起了一个疲惫的微笑。
“又见面啦。”她低声地对自己说道。
“去找一张地图，”斯巴安低下头，一双眼睛绿得如同深湖翡翠一样：“……然后在地图上，看看有没有一家名字中带广场二字的酒店。”
“广场……？”林三酒一愣。
因为精神分裂而产生的幻觉，说到底也仍然来源于她自己的意识和头脑；这一个“斯巴安”所告诉她的信息，一定也是她潜意识里已经知道、却没有留意的信息——
斯巴安慢慢直起身体，希腊雕塑一样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被蒙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简直与真人无二：“……她手中拖着的那个布袋，是来自酒店的大型洗衣袋。在她拖着那只布袋离开的时候，袋子在马路边沿上撞了一下，露出了另一面的半边酒店名称标示。根据形状补完英文的话，那家酒店应该叫做ThePlaza……”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林三酒已经再一次一头扎回了那家商店里；她的运气总算好了一次，竟然顺利地在商店的收银柜台边找到了这座城市的旅游地图——广场酒店，就在离这儿十余公里的地方。
林三酒一口气也没有来得及换、以最高速度赶到了广场酒店——提起了警戒，她小心地一步步穿过了酒店前占地广袤的草地。由于她又一次出现了精神分裂症状，像【扁平世界】之类的能力也再次暂时失灵了；紧紧地捏住了【妙手空空】，她一连跃过了几辆翻倒在地、彼此撞成了一团的汽车，终于来到了酒店大门口。
玻璃门上遍布着蛛网般的裂痕，从不知被什么撞碎的洞口里，呼呼地扑出了一股阴凉凉的风来。失去了电力、新风系统和光照以后，这家曾经奢华的酒店此时看起来更像一个乌沉沉的黑洞，正静静地等待着任何走入它口中的人类。
踩着污渍斑斑的地毯，林三酒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进去？”意老师突然问了一句。
一片寂静里，林三酒反而被她的声音给吓了一跳：“你怎么还在？【意识力学堂】没有失灵吗？”
“我跟你说过的，你已经升级到中学阶段了，”意老师不以为意地应道，“现在你的【意识力学堂】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三酒怔了怔，好像直到现在才真正地把这句话给听进耳里去。
“我的【意识力学堂】……现在有什么改变？”她喃喃地问道：“我马上就要去面对那个陌生女人了……心里有点儿没底。中学阶段的【意识力学堂】，能让我在面对她的时候多一张底牌么？”
“当然可以，我会把你需要知道的都告诉你的。”意老师轻声说道。“你准备好开启它了吗？”
林三酒顿一下，才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

第465章 意识力星空
“……当我数到三的时候，你立刻全力将自己沉入潜意识之中，明白了吗？”意老师声气平静地说道，“一。”
林三酒紧紧地咬住下唇，闭上了眼睛。
“二。”
……如果从林三酒此刻所在之处，直直朝上拔高的话，正好是广场酒店顶层的花园天台。泳池里的水早已经风干了，在原本光洁的瓷砖上留下了一层层厚厚的黑泥状污渍；一片片枯黄残败的观赏用植物和旺盛生长的丛丛野草之间，此时正放着一把白色的躺椅。
套着一只高跟鞋的脚从躺椅上垂了下来，纤细削瘦的弧度在黑色丝袜的包裹下，微微地泛着亮泽。悠悠地吐了一口烟，女人嫣红的嘴角稍稍勾了勾，年龄在她脸上留下的纹路顿时深了下去。
“真是一个傻孩子。”明明身边空无一人，她却忽然望着天空，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在宁静的微风里，她轻轻掸掉了烟灰：“……我要是你，现在早就把头往墙上撞了。”
“三。”
——与其说自己全力下沉，在这一瞬间倒不如说是突然被什么巨大引力地重重地拉了下去；林三酒也没想到，即使她的双脚仍然站在地上，这一刻突如其来的猛烈离心感仍然差点将她的心脏都抛了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声长长的惊呼到底真叫了出来，还是仅存在于脑海里——当飞速的下坠之势终于缓和了下来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沉进了一片黑沉沉的虚无之中。
没有课堂、没有黑板——也没有代表意老师的两个喇叭；林三酒“环视”了一圈，感觉自己在这纯粹的黑暗里沉沉浮浮——什么也没有，包括她朝下看时已经习以为常的身体，也被一片黑暗取而代之了。
等了一会儿，就像是被活埋在了地底一样，她有些受不了这样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了。甚至连自己究竟是不是在【意识力学堂】里，林三酒都忽然有些怀疑了。
“意……意老师？”她有几分忐忑地叫了一声。
从黑暗中的某处，立即响起了一声回应——回应她的声音柔和轻缓，在温润怜悯里又透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凉：“……别担心。”
林三酒的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有那么几秒钟，她甚至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仿佛整个人都被这个声音冻结住了——
“不会真的很意外吧？”黑暗里，那个声音又和缓地笑了，像是一个充满理解与体贴的大姐姐：“你一直拖着不肯听我介绍所谓的中学阶段，不就是因为你早就隐隐约约有感觉了吗？”
林三酒很想咬住嘴唇、闭上眼睛，或者狠狠地掐自己一把——然而身为一抹意识，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呆地“望”着面前的那一处浓黑，慢慢地有了深深浅浅的颜色。
意老师在哪儿、发生了什么、自己的【意识力学堂】又怎么样了——一切问题都如同乱麻一样从林三酒的脑海中滚了过去——尽管她现在正处于自己的脑海里。
最终，她只能苍白地发出一个问题：“……你要怎么样？”
“为你打开一个新世界呀。”女娲柔和地应道。“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坏了。”
“不好意思，下一次我会试着把一个想要毁灭人类、试图控制我大脑的人想得好一点儿的。”
女娲噗嗤一笑，好像觉得她这一点儿小小的尖利十分有趣：“你的口气都有点儿像清久留了——不过你误会了我。我说过，我只想为你打开一个新世界，可从来没有想过要控制你的大脑。”
……打开什么新世界？
尽管满腹狐疑，林三酒仍旧一声也没吭。事实上，她现在只觉得好像自己的脑子被万马奔腾时踩过去了一样；在百十个问题同时都挤着要涌出来的时候，或许她最好的策略就是不说话。
“做好准备。”女娲笑着提醒了一句，“……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另一层世界的样子。”
林三酒心里才刚刚升起一个疑惑，下一个瞬间就楞住了。
随着女娲的声音消散在了黑暗里，一点点银芒逐渐从远方亮了起来，越来越多——像是谁在黑色的幕布上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钻，如银河一般，从吞没了目光的天边，一直铺满了这穹黑暗的宇宙，闪耀着或耀眼、或隐约的星光。
这远远近近的无数星光，渐渐地又亮起了不同的颜色来：有的如同一颗滑入深海的蓝宝石，有的却绽放起了樱花般的绚烂粉红；灿烂温柔、明暗辉映的各色星辰，或组成了朝远方倾泻出去的银河、或荡起了像被时间静止了一样的漩涡，更多的，只是在黑暗天幕里各自盈盈地亮着。
……这无疑是林三酒此生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我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也是像你这样，呆呆地看了好久呢。”
女娲轻柔的声音，一下子将她从沉醉之中惊醒了——愣了半秒，林三酒将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这才意识到自己所熟知的一切都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她此刻正漂浮在一片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与这千万星辰一起，在仿佛永恒的黑暗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它们……？”她还是无法将目光从漫天星辰上收回来，只能喃喃地、梦呓般地问道：“这些是什么？”
女娲始终隐藏在黑暗里，没有现出身形；话音一落，林三酒就听见那道叫人难忘的特殊嗓音低低笑了一声：“你看见的每一粒星辰，都是一个意识力已达臻境的进化者。”
什么？
林三酒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等她张口发问，只听女娲又温和地解释道：“……大千世界，学会了如何使用意识力的当然不可能只有你我二人。你是不是觉得星辰的数量太惊人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
“多？”女娲轻笑一声，“要知道，所有身处末日世界的进化者——不管他在极温地狱也好，还是伊甸园也好；只要意识力突破了某一个层次，都会以星辰的模样在这一片宇宙里亮起来。若是跟无穷无尽的末日世界一比，这些星辰只能算是沧海一粟。”
“这一片宇宙？”尽管仍然在努力消化着女娲告知的信息，林三酒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你说这一片宇宙，又是指什么？”
“当年我一个人懵懵懂懂地闯进这儿来的时候，可没有人这样详细地指导过我。”女娲声气轻柔，又像是叹息，又像是开解似的说道：“……举一个你能听得懂的例子好了。每一个发掘出意识力的人，就像是一台电脑，一开始的系统或许还很落后；而当这台电脑随着时间不断升级，终于到达了一个层次的时候，它就能够与世界上其他的、同样层次以上的电脑联网了。”
“这一片宇宙，正是能将所有意识力修炼者连接起来的‘意识力星空’；它既不是一个真正的实体，也不存在于某个世界中——意识力星空跨越了不同末日世界的物理限制，是由所有意识力修炼者共同创造出的一个新维度。唯一能够进入这个维度的，只有进化者的意识力形态。”
也就是说……林三酒愣愣地想道，她的身体现在仍然还倒在荤食天地里一家酒店的门口。
“意识力修炼者竟然可以创造出一个维度？”她喃喃地问道，兀自有些不敢置信：“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岂不是已经打破了末日世界的轮回规则吗？”
“或许正是这样呢。”女娲平静地说道——她毫无波动的语调，忽然令林三酒意识到，她能想到的事，对方或许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想过了：“‘星空游乐园’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大概也正是因为它和‘意识力星空’具有同样的特性。”
她这句话像是一道雷似的，激得林三酒一震；没错——星空游乐园连接着数个不同的末日世界，也可以看作是打破了末日世界的轮回规则；如果将那个副本也看作一个独立的维度的话……
那种朦朦胧胧、仿佛即将要看到真相，却又始终隔着一片雾的感觉，真叫人难受极了；就像是湖面下的庞然巨兽，你知道它就在那儿，它的阴影已经呼之欲出了，但却始终不能看见它的真容。
“末日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大可留到以后再去想。”明明什么也没说，女娲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似的一笑：“……当你想明白的那一天，记得来告诉我一声。现在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我还不到够格进入‘意识力星空’的层次，对吧？”林三酒冷冷地问道。
“你总是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很敏锐呢。”
“意老师在离开我、去阻拦你之前，”林三酒沉下了心思，尽力不让自己失措：“只来得及跟我说了半句‘你还只是小学阶段，如果我——’，她就彻底消失了。我一直不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终于懂了；她一定是想警告我，我的意识力仍然非常初级，所以千万不要相信别的说辞——只可惜，她的心思到底还是白费了。”
身边静静的，但是她知道女娲仍在。
“……真正的意老师在哪里？你对她做了什么？”
“只是让她睡觉去了而已，”女娲好像觉得她这样充满戒备的模样很好笑：“每一个人的意识力修炼途径都未必相同，你的修炼途径居然是一个学堂，由一位老师来上课……还真是无忧无虑呢。”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说，她是在脑中模拟了一下这个动作：“你给我把意老师叫回来！”
“这就要取决于你了。”女娲从来不会因为她的态度而动怒，平稳沉静地道：“我在你和‘意识力星空’打通了一条通道，我的目的就完成了，可以收回我的这一部分意识力了。虽然跟你一起度过的这段时间很有趣，但是也到了告别的日子……至于你的意识力学堂，你体内失去我压制的基因组，都只好由你自己来解决。”
……女娲竟然愿意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离开她？她又为什么非得把自己拽进“意识力星空”不可？
而且听她的意思，似乎她一走，自己体内的基因组就会没有了控制——到时又会发生什么？仅仅靠着自己的意识力，能够压制住基因组吗？
林三酒还来不及掂量其中好坏，女娲的声音又一次在黑暗中微微笑了。
“我说过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而你的意识力层次太低，只是这个坏消息的前提而已。”她轻缓地开口道，“……真正的坏消息是，这片星空看起来有多美，实际上它就有多么危险。在这数万星辰之中，你是最弱小、最茫然的那一个，什么都不懂，一肚子的疑问。可以说，你此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绵羊的味道……哦，你甚至都还不明白为什么这儿会有危险、危险究竟是什么，它们又来自何方。”
女娲显然知道，但也显然没有告诉林三酒的打算。轻轻地笑了一声，她继续说道：“现在你还能够好好地站在这儿，唯一的原因就是我还没有和你说完话。”
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林三酒猛地回过了头——在这片宇宙的一角，她刚才迷醉般地欣赏了好一会儿的、那一颗樱花般绚烂温柔的粉红色星辰，明明在几分钟之前，与她之间的距离还没有这么近……
“等一下！”当发现女娲忽然静了下来的时候，林三酒心中一急，忙叫了一声：“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难道就是为了把我拖进来送死的吗？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当然不是为了让你送死才把你拖进来的……准确地说，我是为了看看你怎么活下去。”女娲的声音逐渐地轻了下去，如同她的语意一样模糊了起来；只是林三酒仍然清楚地听见了她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边有人来了——祝你好运，再见。”

第466章 不要让他进屋
在女娲最后一个字刚刚出口的同一时间，林三酒转身就逃。
身为一抹意识力形态，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连半秒也不敢放松，她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宇宙，拼命地朝前疾飞出去。
但是很显然，在“意识力星空”里，移动速度是和意识力强度挂钩的。身为整个星空里意识力最弱的一个，林三酒就好像身处一个被人追逐的梦里似的，即使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地向前跑，仍然怎么跑也跑不快——几乎是眨眼之间，她就感觉身后亮起了一片柔软绚烂的粉红光影。
最糟糕的是，那片光影并不是唯一一颗已经欺近来了的星辰。从余光里，林三酒发现她头上、身后，已经缀满了各色星光。
即使她的挣扎毫无意义，她也必须咬牙坚持下去；林三酒低低吼了一声，就像对身后情况一无所知一样朝前扑了出去——紧接着她却猛然一顿，在一头扑进对面那颗星辰怀里之前停下了脚步。
一团颜色惨白的幽光转瞬间就已拦在了她的面前，她甚至没看清是从哪儿过来的；林三酒被这冷得几乎毫无温度的惨白一照，一颗心不由直直沉了下去。
“这一个不错，你们滚远点。”从那团幽光里发出了一道低低的冷哼，“……等我玩儿够了你们再来。”
“说真的，我很烦你这个疯子。”樱花一样洋洋绽放着的粉红里，传出了一个像是指甲挠黑板一样的刺耳声音。“你不知道我们一直在忍让你么？”
“与其说他是疯子，不如说更靠近变态吧？变态才不会在乎。”
又一个平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了，也不知道刚才身后到底跟上了多少颗星辰；林三酒只觉脑子都充血了，对身旁的对话充耳不闻，只紧紧盯着脚下——她脚下也是一片无尽的黑茫茫虚空，或许她可以趁机逃出一条生路。
“她连星光都几乎没有，你玩个什么？”一个沙哑妩媚的嗓音笑了一声。这几人当面谈论起林三酒时，都像是她不存在一样，这一个女声也是如此：“女娲带进来的人，你不知道忌讳着点？”
“忌讳？”幽幽的惨白色光芒似乎觉得她十分可笑似的，一边说，一边微微朝旁边挪了一些，面对着那嗓音的方向道：“你们围上来，是因为你们忌讳了？”
就现在！
林三酒一咬牙，一头扎向了下方的虚空之中；她抓的时机很准，正好是在众人都略微放松了防范的短短一瞬间，一下子叫她迅速冲出去了好一段距离——
在她松了半口气的同一时间，那团幽白的光亮却再一次染亮了她的视野。伴随着那团光芒里发出的一声嗤笑，林三酒硬生生地一个转向，近乎绝望地朝另一个方向逃了出去——只是她才刚刚一动，下一秒却“砰”地一下撞在了一堵墙上。
……墙？
林三酒只觉鼻间一阵酸疼，眼泪都快落了下来；茫然地一抬眼，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被一间房子给罩在了里面——再一低头，她就又一次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双手和身体。
心跳、血液，等等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她甚至能感觉到来自屋外的低温——寒冷令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立时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简直就像真正的身体一样。
“看来你今天是非要惹我不高兴？”来自那团幽白光亮的声音，从房子外头忽然响了起来。
林三酒急忙冲到窗前朝外一看，正好看见那颗惨白的星辰落在了门外的木走廊上，白芒迅速地化成了一个背对着她的人影；在那个人形前方，仍然是一片布满星辰的无尽星空——看起来，就像是一幢房子被连根拔起、扔进了太空一样；只是很不巧的是，她自己正好在这间房子里。
“惹你不高兴怎么了，了不起的事吗？不光是今天，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也想继续惹你不高兴……因为我最不喜欢你这种脑子身体都有病的家伙了。”那个女性嗓音顿时笑了，说：“人我已经隔在房子里了，有本事你就进去。”
“我也得赞成这个变态一句了，你真多事。”樱花色星辰在房子外头一亮，不满地说道。
“没有人问你这个老东西的意见。”
樱花色星辰被她这么一堵，竟然只哼了一声就闭上了嘴；另外几颗星辰低声交谈了几句，见眼下的情况一直僵持不下，似乎也终于放弃了——不知谁说了一句“走吧”，几团星光接二连三地微微一亮，便已经遥遥消失在了虚空边缘。
紧盯着他们的林三酒在松了一口气之余，甚至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能够在这样的移动速度下，坚持逃到现在的。
窗前那个由白芒化成的人形逐渐地清晰凝实起来，彻底露出了一个男人的外形。那人把头皮剃成了青青的一片，半个后脑勺上都是一个像是教堂模样的纹身图案；他始终没有转过身，林三酒也只能看见他套着格子衬衫的背影。
那片教堂的纹身忽然动了一下，随着那个男人抬起头的动作，图案被他脑后的皮肤折得歪了一歪。
“无非是一栋房子，就算附着了你的‘条件’，又能拦得住我多久。”他的声音与之前相比模糊了不少，似乎是被墙壁给遮挡住了一部分；那男人阴气沉沉地笑了一声：“……瞧瞧这木地板。你就这么留恋平常人的生活？你怎么不过来找我呢，我倒是可以帮你把你的潜力值都剥夺掉。哦，你放心，等我抓住了她，你就是下一个。”
那女声顿了顿，没有答话，只忽然转向林三酒笑了一声：“我给你的可是一幢好房子——别让他进去抓到你了哦。”
林三酒一惊，下意识地一巴掌拍在了窗户上，隔着玻璃喊道：“你要走？”话音刚落，她却忽然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户。
以她刚才心焦之下的力道来说，这扇窗户被这么一拍，早就应该应声而碎了才对；然而现在玻璃上只留下了她的一个掌印——此时她就像一个末日来临前、没有加强过的普通人一样，甚至掌心都因为反作用力而微微麻了一下。
那个女声早就消失了好一会儿，似乎慑于他的威胁而真的走了。
透过有些脏了的玻璃窗户，林三酒看见外头木走廊上的那个男人慢慢地转过了身。
木走廊上方没有灯，唯一的光源只有远方黑暗中的点点星光；光芒被房子一遮挡，内部顿时就成了一团黑暗。在这模糊微弱的光线里，林三酒第一眼望去时，还以为那男人戴了个面具——直到他走近了窗户，隔着一面玻璃朝她凑近了脸的时候，她才差点从喉咙里滑出一声低呼。
对方好像是一个白种人，起伏不平的皮肤泛着死气病态的惨白——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他大半张脸都已经像受热的蜡一样融化变形了；两只眼睛如同两条细长的黑缝，扭曲不对称地陷在这张触目惊心的、溃烂了的脸上。
“怎么，你觉得我这张脸不好看吗？”从遮住了他下半张脸的口罩里，声音模模糊糊地从玻璃另一边透了过来，饱含着暴戾的笑意：“……我倒是很喜欢后期梅毒造成的面部塌陷呢，尤其是当女人看见我这张脸的时候。”
“梅毒”两个字叫林三酒一阵反胃，却没有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在窗框上摸索了几下，迅速地“咯哒”一声，锁上了窗锁。
“哦，你发现了啊？脑子倒是不慢。”那个男人似乎想要挑起眉毛——然而他早就已经没有眉毛了；直起了腰，他慢慢后退了几步。
林三酒左右一望，几乎是同一时间，与那男人的目光一起落在了房子的木门上。门内外的二人同时朝木门扑了上去，门刚一剧烈地摇晃起来，林三酒忙用自己的身体抵住了门、死死攥住了正在转动起来的门把手。
她始终体力不敌门外的男人，即使用尽了力气，门把手仍然再次旋转了起来；眼看门马上要被打开了，林三酒目光一扫，一把抓住了门链——当她被猛然间推开的门给震得后退了几步时，那条才刚刚挂上去的门链总算是将门给拦住了。
这些在面对进化者时近乎可笑的手段，却给林三酒挣来了宝贵的喘息时机——那男人使劲踹了几下门，见大门仍然坚强地立着，干脆停了下来。
“就算我们都被这栋房子强制恢复成了末日前的普通人，你也只是垂死挣扎。”在林三酒吃力地拽过了一张沙发的时候，他将嘴巴凑近了门缝，使声音比刚才还要清晰地透了进来：“……你知道我是怎么染上梅毒的吗？”
他话音才刚一落，一股大力便猛地从里头顶了上来——木门当地一声被什么东西给撞上了，随即门后就急忙响起了转动锁头的声音。
仅仅是将沙发堵在了门口，林三酒就已经呼哧呼哧地有点儿喘不上气了，她几乎不敢相信，原来自己在进化之前竟然如此软弱无力——一声也没吭，她转身在房子里四下望了一圈。
叫不出【能力打磨剂】，一切物件都被吞没在了黑暗里，只偶尔泛起了一条微微的亮边。不过就着隐隐约约的星光，仍然能看出来客厅的另一边是一个带餐桌的开放式厨房、中间是通往卧室和卫生间的走道——看起来，就像是国外常见的独栋民居。
“在苏俄黑牢里，纹身越多，地位就越高。”
带着油然而生的一股满足意味，那声音一边回忆着，一边再度走向了窗户的方向。林三酒心里一凛，顾不得再观察环境了，一把抱起了客厅角落里的一只大花瓶，几步冲向了窗户——那张因梅毒而溃烂的脸低了下来，隔着污渍斑斑的玻璃朝她笑了笑。
“你可能觉得奇怪，重型监狱里怎么纹身呢？”他朝后退了两步，即将蓄势待发的样子——“……电动剃须刀加上针头就成了工具，用烧焦的橡胶混上尿液来做染料……几十、几百人共用一个针头，纹上好几年才能得到一个复杂的图案……”
“哐啷”一声玻璃破裂的清脆响声，骤然撕破了他徐徐的声音；林三酒心脏一跳，立时举高了花瓶，在破碎四溅的玻璃碎茬之中，狠狠地朝伸进来的黑影砸了下去——然而花瓶却直直地砸碎在了窗台上。她抬眼一看，才意识到原来对方是一脚将玻璃踢碎后，又迅速退了出去。
从玻璃的洞口里，顿时扑进了一股来自外头虚空的森森冷风；林三酒在寒冷中喘了一口白气，紧紧握着一块花瓶碎片，弯腰朝外面一扫，发现木走廊上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人进来——林三酒扑向厨房，却没有发现刀，反倒只有一架满满的红酒；不得已下她抄起了一只酒瓶，疾步冲向了后方——都被强制恢复成了普通人，就意味着男女之间的体力差距又一次回来了，她现在唯一的优势，大概就只有这栋房子作为屏障而已。
一连踹开几道门、锁好了几扇窗户，林三酒始终也没瞧见外头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意老师，你快出来……”她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一边使劲将床垫掀了起来，让它翻倒在地、堵住了窗户：“快出来吧……我不能死在这儿，我还要去找礼包……”
然而不管是哪儿，都仍然是寂静的一片。
林三酒喘了口气，匆匆从主卧室走了出来；一转头，她浑身血都凉了——这房子居然还有一扇玻璃后门。
“这叫什么好房子！”她暗骂了一句，忙扑了上去；所幸玻璃门是锁住的，没有被人强行闯入的痕迹，她高高提着的一颗心这才稍微放下来了一点儿。
透过玻璃门朝外望去，外面是与前头模样相似的一条木走廊，似乎是环绕了半个房子的；而在如此寻常、如此具有生活气的建筑之外，是一片漫天星光的无垠宇宙。
远远近近的各色星光，在玻璃上染了一层暗淡的微光；林三酒朝外张望了几眼，随即凝住了。
她没有动，只是慢慢地转过了眼珠。
又一口长长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从她肩膀上飘了出去。

第467章 厨房清洁喷剂
空气里的寒意仿佛带了重量，沉沉、冷冷地凝结在了房间里。
没有一丝气流，也没有一丝声响，只有越来越阴冷的空气紧紧地包裹着皮肤；连林三酒的呼吸都不由停滞在了胸腔里。
又一团白气从她的耳旁吹了出去，这一次更近了。
身后是一片死寂。
直到林三酒忽然发出了一点声音时，这窒息一般的死寂才被她搅动了起来——忍下了声带的颤抖，她笔直地望着玻璃门外的宇宙，低低自言自语了半句：“……奇怪，他人呢？”
一边说，她一边朝前迈了一步，走近了玻璃门——如果不是死死地绷住了每一寸肌肉，她甚至觉得自己没有进化过的双腿会一下子软下去。
林三酒在玻璃上留下的倒影身后，隐隐约约地映出了一条颜色惨白的轮廓来。她死死地盯着那条轮廓线，将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玻璃门上。
那条轮廓线微微抬了一抬。
他发现自己的倒影了！
这个念头一闪，林三酒一手撑住玻璃保持平衡，一脚立即朝后踹了出去——她这一脚本应落在对方的膝盖上，然而那男人反应极快，往后一退就躲开了她的靴子，反而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腕；林三酒心脏一紧，猛地一个拧身，手里的酒瓶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当”地一声砸碎在了那张变形崩溃的脸上，酒液登时从空中四溅了出来，淋了她一身。
在那男人爆发出一声低吼、捂住了脸的时候，林三酒使劲抽回了脚，手指飞快地在玻璃门上摸索着，想要打开门锁。她身后的走道已经完全被那男人给堵住了，留给她逃向门外的时间，只有几秒而已——
然而手指才刚刚摸到了门锁，后脑猛地传来了一阵剧痛；她的头发被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仿佛要把她的头皮也一起拔起来似的——林三酒不由自主地朝后仰起了头，听见那个男人在耳边用气声说道：“……我吃痛的时候，会很生气的。”
一股挣脱不掉的力量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朝后拖去，林三酒不自觉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指尖仍然使劲向前伸，终于勾住了锁——几乎在锁芯发出了“咯哒”一声的同时，那男人也一把将她扯倒在了地上。
“……头一次来意识力星空吗？”重重砸在了一地的酒瓶碎片上，浑身登时陷入了鲜明的痛意里；即使这样，林三酒依然感觉到一阵阵热热的鼻息扑在了她脸上：“真可惜，这也是你最后一次了。”
头发好不容易被放开了，她急忙撑着地板想要爬起来；只是在失去了进化能力之后，一个俄罗斯黑手党和一个公司女职员的体力差距就实在太过悬殊了——那男人一脚踩住了她的头发，在她半声犹如掐断了气管一样的抽气声里，对方沉沉的一拳就已砸上了林三酒的咽喉。
痛已经不足以形容了——当林三酒眼前好不容易再次出现了模糊视像的时候，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喉管已经被挤进了脑子里，好像即将碎成两段；眼看着那只拳头又一次要落下来，她拼着头皮的剧痛，使劲翻了半个身——一直以来被她攥在掌心里、扎得她指缝里都是鲜血的碎玻璃片，终于深深地吃进了那人的小腿里。
在对方一声痛呼的空隙里，林三酒迅速地跳了起来，几步就扑向了玻璃门，一把拉开后就冲进了木走廊上；身后立即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紧跟着她也冲了出来。
拼命地顺着木走廊朝前跑了一会儿，林三酒的肺里火烧火燎地疼了起来，然而她根本没有功夫去管了——因为木走廊马上就要伸展到了尽头，在它之外，是茫茫的一片宇宙星空。
一旦脱离了这间房子的范围，她只会更快地落到那男人手里去。
当她停下脚的时候，身后拐角处已经露出了那男人的半个头；林三酒左右一望，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她身边是被自己锁住、又用沙发堵上了的大门，根本进不去，而那扇被打破的窗户却在她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也就是说，她现在必须迎着那个男人跑回去，才可能钻进窗子里去。
再犹豫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林三酒狠狠一咬牙，掉头就朝回跑；那一张被梅毒侵蚀得溃烂了的脸越来越近、迅速地扭曲成了一个坑洼不平的笑容。二人距离迅速地缩短了，眼看对方马上一伸手就能抓住自己的时候，林三酒骤然一个拧身，就朝木走廊外扑了出去。
一离开木走廊，立刻又会恢复成意识力形态的星辰——那男人反应快极，林三酒刚一动身，他立即也纵身一跃，当先跃出了走廊，一下子在黑暗天幕里亮起了惨白的星光；然而林三酒却在双脚即将掉下木地板前，伸手死死地抓住了边缘。
一秒也没浪费，她转头就投身跳进了窗户里。
“你这——”
那男人在空中迸出了两个字，马上也化作一道白芒又一次冲回了房子，一挨着木走廊的边缘，他迅速再次化成了人形，朝窗户冲了过去。
林三酒此时大半个身子都已经钻进了房子，只有一双脚还留在外头，当她感觉那人又一次抓向了自己的脚腕时，她立刻使上了拼命的劲儿一阵踢踹；直到那男人被她一脚踹中胸口退后了几步、她也借机落在了地板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无意识地嘶叫着。
“哈，这不是回到起点了嘛。”那个男人喘着粗气，从木走廊上直起了身子。“……我改变主意了，在剥夺掉你的潜力值以前，我要用针头和尿，在你的脑子里刺上纹身……噢，你可别以为我做不到。”
一边说，他一边慢慢地走向了另一边，从木走廊上就再次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阻挡了侵入者的墙壁，同时也阻挡了林三酒的视线，叫她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准确位置；上一次他就是用这个办法将她引去了房后，却从正门边上的玻璃窗进来了。然而林三酒仔细一想，却发现自己竟然只能被他牵着走——这栋房子里的门窗入口太多了，她只能在各个入口之间疲于奔命、防不胜防！
这叫什么好房子？
林三酒忍不住又一次暗暗骂了一声，脚下停也不敢停地冲向了后方。从书房、后门处都没看见那个男人的影子，她立刻又回头进了客厅——几乎当她的目光刚一落在那扇正呼呼灌着冷风的窗户上时，从身后的洗手间方向突然响起了玻璃破碎的清脆声音。
浑身一震，她连忙冲进厨房又抄起了一瓶红酒，随即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朝走廊里慢慢挪了过去。
昏暗成一团的走廊里，洗手间的门半开着，在风中一开一合，“咔、咔”地撞击着门锁。虽然这间房子里连一盏灯也没有，但林三酒明明记得在几分钟以前，她路过这扇门的时候还是关紧的——如今一阵阵将门吹开的冷风，即使没有走近也能感觉到。
然而走廊里只有门发出的声音，更显得洗手间内一片死寂了。
连林三酒也说不清为什么，她慢慢地矮下了腰，停下了脚步，半蹲在了走道上，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一开始，在她强烈响亮的心跳声里，听什么都是模糊含混的一片，唯有痛、颤抖、以及手心的汗最清楚；然而努力静下了心以后，林三酒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半声轻微得几乎像错觉似的杂音。
“咯吱”——有点像这样的声音，让她皱起了眉头，觉得耳熟极了。
当她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的时候，她浑身都凉了。
那是有人悄悄地落在地板上时、正好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
从客厅的窗户处，只要绕上几步，就能将整条走道——也就是她现在蹲着的地方——收入眼底了。
林三酒不认为自己还能够撑得过几次搏斗。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慢慢地回过头去。
一个黑影正好在她的视野里直起了腰，似乎刚刚从窗户里进来。
林三酒激灵了一下，立刻将身子彻底伏下去，放下了红酒瓶，轻手轻脚地快速爬向了厨房——厨房伸出了一个半人多高的料理台，正好挡住了那男人的视线；当她才刚刚爬到料理台下方、收回了脚的时候，那男人正好也来到了走道里。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脚边就藏着一个人。
林三酒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都牢牢按住，让它不再发出半点声音；她无声地往后挪了挪，爬过了冰箱——再从炉灶下面爬过去、绕过料理台，她就可以从那个男人的身后逃出去了。
然而那个男人的脚步声，却忽然在这个时候止住了。
糟了！
林三酒浑身一震，立即飞快地爬起了身——她忘记自己把那个红酒瓶放在走廊上了！
几乎就在她刚刚起身的同时，那张溃烂的惨白人脸也突然转回了厨房里；目光一落在她身上，对方顿时发出了一声笑：“挺会躲的啊！”说着，便大步地冲了上来。
仓促之间，林三酒什么也顾不得了，猛地向旁边一扑、双手扒住了冰箱边缘，使劲将冰箱朝前方推去——然而一个双开门的大冰箱对此时的她而言太过沉重，即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冰箱也没有如她所愿地砸下去；只不过有了冰箱这么一挡，总算将那男人阻拦了几秒。
此时唯一的生路就是绕过料理台逃出去，然而这也是那男人即将抄过来的方向；眼下能不能比对方速度快，几乎就决定了林三酒的生死。就在她朝外跑的时候，目光一扫，脚下却硬生生地一顿。
料理台上，正放着一瓶厨房用清洁喷剂。
“怎么，跑不出去了呀？”
那张惨白的脸在昏暗中看起来更加狰狞了，男人几步从外侧堵住了料理台的另一边，彻底将林三酒拦在了厨房的这一方空间里。
林三酒后退了两步，身子撞上了炉灶。
“在这儿有了身体也是一件好事，”男人一边喘气，一边走进了厨房。“……我也有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生杀女人的滋味了……让你活着体会到潜力值被我剥夺的感觉，好不好？”
没有回头，林三酒将手背过了身后，颤抖着摸索到了煤气炉的开关。她将手指按在开关上，在心里暗暗祈祷着——这儿一定一定，要是一个好房子啊。
“啪”地一声，煤气炉上四个灶头都被她点燃了。
橙黄带蓝的一圈火苗，呼地一下从黑暗中跃了起来，甚至还灼热地燎了她一下；林三酒赶紧朝料理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那个男人朝她冲来的同时，猛地扑上了料理台，朝外头跃去——然而她才刚刚碰着台面，顿时被一只手给紧紧地从后攥住了脖子。
“去哪儿？”嘶哑的声音笑着问道。
猛然间视野一阵旋转，林三酒被拽了过来，一下子按在了料理台上；那张用口罩包着下巴，依然像半融化了一样的脸顿时伸到了她的眼前。
“这不是你的身体，是你的意识力形态幻化的。”他低低地说道，一手攥住林三酒的咽喉，一手抠住了她的眼珠边缘：“……所以不管受到什么伤害，你也不会痛昏过去的。”
气流被掐断了供给，脸迅速地涨成了血红；然而林三酒却觉得自己的头脑仿佛从来没有如此清楚过。她口中发出了无声的嘶叫，一手抵挡着眼睛上的手，一手却在身边摸着了那只厨房清洁喷剂。
男人头也没回，只喘息着笑了一声：“这种东西打不死我——钢管都打不死我。”
林三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挣扎着一扬手，清洁剂就飞了出去——在她的余光中，她好像看见那瓶子落在了炉子上，然而当那男人猛地一发力时，她眼前顿时沉陷在了剧痛带来的黑暗里。
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每一秒钟，都仿佛是将死亡拉成了一年那么长。
当炉子上的喷剂终于轰然一声从男人身后爆炸开来的时候，鲜亮的火光瞬间舔上了厨房的天花板、地板、以及那个男人的后背——爆炸波席卷而来，将炉子、酒瓶等杂物都炸成了碎片，吞没了正在料理台边挣扎的两个人。
痛苦的嘶吼声几乎将林三酒的耳朵都震麻了，然而她根本分不出这嘶吼声是来自那男人、还是来自她自己；那男人站在她与炉子之间，一下子便承受了大部分的爆炸波——当林三酒感觉颈间一松的时候，她忙拼命地踢开了身边的人体，骨碌碌地从料理台上摔了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伤残不堪的身体，在爆炸的余波之中艰难地爬向门口的。当爆炸渐渐化作了越来越烈的火势时，林三酒喘息着推开了沙发，伸长胳膊转起了门把手——眼睛、鼻子、嘴，每一个地方都糊满了鲜血；但是好在，她活下来了。
大门咚地一下打开了，林三酒滚进了木走廊上。
一双精致亮泽的高跟鞋，正稳稳地站在她的眼睛前方。

第468章 被绿的林三酒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渗进了眼睛里，一阵刺疼叫林三酒不由使劲闭了闭眼——抹掉了血再睁眼一看，面前的走廊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了刚才那双高跟鞋的影子。
……是受伤太重出现的幻觉吗？
那双黑色的鞋子似乎有点儿眼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见过……
每一下喘息都像是电锯从胸腔里割了过去，忍着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剧痛，林三酒挣扎着爬到了木走廊的边缘，好不容易撑着柱子坐了起来。
身后的火势已经迅速吞没了大半个客厅，鲜亮的火光伴随着“噼噼啪啪”的声音映红了她的半边身体；鲜明的热意烘烤着她的脸颊，一会儿就从背上淌下了汗。
她此时一伸脚就可以离开这栋房子，再度恢复成意识力形态的模样，然而她却迟迟不敢动——在离开这栋房子以后，她就又成了狮群里的绵羊；留在这儿虽然成了一个普通人，但她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
房子里的火势从前厅燃起，眼看着越来越大，很快就要席卷至门廊了。虽然它不可能是一栋真正的房子，但是林三酒依然不敢就这样让它烧下去——
想到这儿，她也不知从哪儿募集到了站起来的力气，绕过木走廊，双腿发抖地朝后跑了出去，从房子的玻璃后门冲了进去。
当她捂着口鼻跑进了走道里时，前方的客厅和厨房都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一丛一丛的火焰舔舐着每一处还没燃起来的余地，灼人的热浪和浓烟差点迎面将林三酒给扑倒。她左右看了看，忙一头扎进了洗手间里。
火暂时还没有烧到这儿——她急匆匆地一把拉开浴帘，从墙上拽下来了花洒喷头；试着拧开了水龙头，居然立刻哗哗地流出了水。
她一脚踩上了花洒水管，又把喷头给卸了下来；水柱一受压，登时远远地喷了出去，瞬间浇灭了门口刚刚亮起来的几丛火苗。生怕这还不够，她又赶紧扯下了浴帘，用它堵住了洗手池和地板上的下水口，将浴室里所有的水龙头都拧到了最大、还把马桶后面的水管也使劲拔了出来——没过一会儿水就满溢了一地，潺潺地朝走道里漫了出去。
房子前半边恐怕是保不住了，但是有了这一道水屏障，至少后半部分应该不会被火烧掉。这样一来，她总算还是有一处容身之地……
直到这时林三酒才喘了一口气，在周围四溢的水柱里，“啪叽”一声坐在了水洼里，浑身上下早就已经湿透了。大大小小的割伤和烧伤里，还嵌着数不清的玻璃碎茬，被水一冲，疼得人冷汗都下来了；见火势烧不过来了，她也抓过了一条水管，咬着牙冲洗起了身上的伤口。
当身后响起了轻轻一声含糊的脚步声时，林三酒心里刚刚一提，还来不及有所动作，便已经被门口猛然冲进来的一个黑影给扑倒在了地上——地上的水一下子倒灌进了她的鼻腔里，她立刻被呛得激烈地挣扎起来；手里的水管使劲朝后打了几下，有一下似乎正好抽中了身后那人的脸，在他怪叫一声松开了手的时候，林三酒赶忙爬起了身。
……如果说之前因梅毒溃烂了的脸算是惨不忍睹的话，那么眼下这个男人的模样，足可以叫任何一个经历丰富的进化者连头皮都乍起来。焦黑塌陷的皮肤上遍布着被火和爆炸撕裂的大片伤口，血肉从深处翻了开来，要不是一双眼睛还睁着，他看起来早就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了——可就连眼睛，也被融化了的眼皮给封住了一半。
“只要拿到你、你的潜……”与其说他在和林三酒对话，倒不如说更像是在鼓励自己——猛地一把抓向了林三酒，从烧伤的口舌里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含糊不清：“……这点伤……不算什么……”
林三酒惊怒交加，一闪身，躲了过去；她此时被困在了马桶与浴缸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间里，眼见已经无处可退，她干脆一把抄起了马桶蓄水箱上沉重的陶瓷盖子，在那男人又一次朝她扑了上来的时候，狠狠地朝他头脸上砸了下去。
她所有的情绪仿佛都裹挟在了“向下砸”这个动作里，盖子本身的重量加上她爆发出的体力，一下一下地、沉重地落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当林三酒理智恢复过来，终于停下了手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楚哪里是头、哪里是身体了，到处都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看起来就像是被碾死的蚂蚁一样。
“咣当”一声，沾满了血的陶瓷盖子落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地水花。林三酒软软地顺着墙滑下来，一边喘着气，一边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水仍然在哗哗地流；烧完了客厅，外头的火势好像也渐渐地弱了下来——然而林三酒猛然一睁眼，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洗手间的门。
从走道的方向，此时忽然传来了几下“咯哒、咯哒”的响声，似乎是高跟鞋鞋跟敲击在地板上时所发出来的。
她浑身紧绷地等了一会儿，门口却始终空空的，没有走来半个人影。
“不管是谁来，也都会被恢复成普通人，没什么好怕的。”林三酒喃喃地安慰了自己一句，强迫自己坐起来，直直地望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刚才说要拿了我的潜力值？”
事实上，她已经不止一次地听这个男人说起要剥夺别人潜力值的话了——刚才听他的意思，似乎只要拿到了自己的潜力值，伤势便会好起来似的。
这就是为什么自己一来，就被这么多星辰盯上的原因吗？自己在他们的眼里，只是一个无法自保的、装着潜力值的罐头？
林三酒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尸体，不由犯起了愁。
“潜力值要怎么拿才好……？”她嘀咕了一句，试探性地将手放在了尸体身上，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要用意识力去拿啦。”
突然响起的一句笑声，登时令林三酒惊跳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地上的水管、仓促间一转头，只见一个一头波浪卷发的女人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冲她露出了一个微笑——林三酒压根没发觉，门口处是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的。
金棕色的大波浪，略微带着几丝凌乱地从她肩膀上倾泻而下；层层叠叠的首饰、宽大柔软的袖子，以及一双赤裸的光脚，都叫她看起来像吉普赛人一样的浑然随意。当她再次开口时，那道沙哑妩媚的嗓音一下子叫林三酒意识到了她的身份——“没想到你竟然把‘梅毒’给杀了……嗯，即使烧掉了我的半栋房子也值了。”
“你——”林三酒警惕地站了起来，随即又咽下了后半句话，低声地改口道：“……谢谢你。”
“你不必谢我，”波浪发下，她扬起嘴角一笑，含混的笑容如同沙哑的声音一样娇艳：“杀死他的还是你自己，我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个场地；在意识力星空里，他们都叫我‘波西米亚’……大概是因为我喜欢这样穿吧？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林三酒迟疑地点了点头，在她踏进来一步的时候，顿时又警觉了起来。
“别害怕，”波西米亚用手指绕起了一绺卷发，笑着说道：“虽然房子是我的，但是‘附着条件’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我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你不是想要拿走这家伙的潜力值吗？让我告诉你怎么办好了。”
林三酒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走进来的时候，往旁边挪开了两步。
波西米亚脚上的足链，随着她的动作而发出了轻轻的悦耳响声；她走进了卫生间，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冲林三酒一笑：“你我现在的身体，都是由意识力幻化成的、我们脑海中认为最符合自己的形象。闭上眼睛，不要用这具身体，而是想象着，用你的意识力形态，去碰触对方的意识力形态……”
随着她的声音，林三酒缓缓合上了眼皮；然而才刚一合拢，她浑身一颤，便又立时睁开了眼——
波西米亚被放大了几圈的笑脸，一下子凝在了离她鼻尖几个毫米的位置上，差一点就贴上了林三酒的面颊。
“……就像这样。”波西米亚顿住了的笑容，再次缓缓展开了。
林三酒喉间顿时爆发出了一声低吼，猛然一扬手，就将手中的水管甩向了对方的脸上；趁着波西米亚一低头、躲了过去的空档，她连忙从另一边抢身冲向了卫生间的门口。
“我帮了你，你不打算感谢我吗？”她笑了一声，紧接着，她脚腕上叮叮当当的脆响就跟了上来：“看在你杀了梅毒的份上，我只拿你一半的潜力值就好。”
林三酒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卫生间，一时间头脑里只剩下了自己的尖叫声——就算波西米亚的能力在这栋房子里遭到了限制，也绝对不像她说的那样变成了普通人；普通人又怎么能够像现在这样，忽然一下拦在自己面前？
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能做的只有一个拧身，换了个方向，一头扑出了玻璃后门——外面的门廊被火烧断了一半，她跑了几步就不得不化成意识力形态、再一次浮在了星空之中；只是一瞬间也不敢停，林三酒绕了半个圈子，再次冲进了房子里。
奇怪的是，身后的波西米亚却没有跟上来。
躲在门边观望了几秒，始终也没有看见她的影子——感觉上，简直就像是她刚一追出门廊，就停下脚不追了似的。
只要盯住一前一后两个入口，不管她从哪儿追出来，自己都能看见，不至于被突然袭击……林三酒压下了疑惑，暗暗对自己说了一句。随即她在浓烟里捂住了口鼻，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边尽量轻手轻脚地朝洗手间的方向走了过去——她还没有忘记那一份躺在地上的潜力值。
就算只能恢复伤势，她也必须要试一试。
……林三酒不会想到，波西米亚此时还真就在门廊处停下了脚，一步也没有朝前动。
“大巫女，”她望着那个坐在走廊扶手上的人笑了一声，掩不住神色间的紧张。“……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你和女娲都来了。”
那只精致、闪着亮泽的黑色高跟鞋，轻轻地在脚尖上晃荡了一下；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套在一身黑裙装里的金发女人勾起了鲜红的唇角。
仔细一看，她的五官并不是没有缺陷，皮肤也随着年纪增长而松弛了下去；然而独属于她的女性魅力却像是一瓶好酒，年份越长，越浓厚醉人。
“别吃惊，我就是跟着那个神经病过来的。”被称作大巫女的女人扬起了下巴，一绺金发从她脸庞旁边滑了下来。“要是你还指望着我像以前一样，听见女娲的名字就怎么都要去找她，你可就想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波西米亚顿了顿，这才有点儿神色复杂地答道。
“我对你和你的这些小把戏不感兴趣，”大巫女一口打断了她，染得艳红的指尖在空中摆了摆，“早点了结了吧。”
波西米亚一愣，似乎还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你刚才不是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大巫女歪过头，朝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就好像她忽然对面前的人生出了几分遗憾，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同情：“……今天对你而言，不是一个好日子。”
当波西米亚的目光才一落在了她的笑容上时，脸色登时就变了——在她还没有彻底意识到危险就来自于何处之前，已经朝另一侧的星空中激射了出去，快得如同一道虚影一般——然而她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从走道间骤然爆发出的一道耀眼绿光，转瞬间就吞没了波西米亚的半边身体；在她脱口而出的一声怒叫之中，波西米亚一个加速，颇有几分狼狈地扑入了宇宙星空之中，立即化作了一颗金棕色的星辰——这颗星辰只勉强地亮了一亮，便像后继无力了似的淡了。
下一秒，整间房子忽然分崩离析，四分五裂成了无数碎块。
“……比平时黯淡了不少呢。”漂浮在飞扬的齑粉之中，大巫女看了一眼那颗由波西米亚化身的星星，悠悠然地笑了一笑，转过了头。
在她的另一边的幽黑宇宙之中，漂浮着一团如同深色翡翠一样的小小绿芒。相比其他的星辰来说，它即不大，也不耀眼，然而却像是会呼吸一样，在天幕里深深浅浅地流动着翠绿的暗光。
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大巫女忽然仰头大笑了几声，这才轻轻擦了一下眼睛，语气中充满了看了一场好戏后的满足：“没想到啊——你们这几个家伙，都以为进来了一块肉，没想到最后却被这块肉给吃了……你这一下，少了有四分之一的潜力值吧？”
波西米亚的那一颗星辰，连一声也没有吭，反而一闪之下，迅速化作一颗流星向天边冲了出去。
大巫女没有追，也没有动——她仍然保持着刚才那样的外貌，朝那团绿芒微微一笑。
“听说你在找我？”
绿芒闪了两下，“嘭”地在空中变成了一个模样狼狈、似乎还有点把握不好手脚似的女人——正是林三酒。
她带着几分惊奇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幽幽的、如同深绿翡翠一般的光芒，抬头看向了大巫女。

第469章 漫漫回家路
幽暗的天幕下，点点星芒如银河一般铺泻了整个宇宙，远远地一亮一亮。在一片墨蓝色的天穹里，自己一路以来辛苦寻找的金发女人正漂浮在空中，神态闲适地望着她。
……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场景未免有些太不真实了。就算林三酒下一秒忽然从梦中醒来，只怕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在这样的茫然里犹豫了几秒，第一句脱口而出的话依旧是：“你把我的朋友怎么样了？”
被称作大巫女的金发女人，歪了歪头，不置可否地笑了。
“你想留在这儿说话？还是出去说？”
“你先告诉我季山青怎么样了，”虽然留在这儿很危险，但林三酒生怕一出意识力星空她就又不见了，忙问道：“他人呢？跟你在一起吗？”
然而大巫女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一时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季什么？是哪一个？”
“还有哪一个？”林三酒不由有点儿呆。
“……这样说话可要累死我了，”大巫女摆了摆手，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先走一步，在外面等你，你出去就知道了。”
出去？
林三酒这才猛然想起来一件最重要的事——可是她才刚刚吐出了“等等”两个字，面前的大巫女却根本没有了再听下去的意思，身形一动，忽地就从星空之中消失了。
“我——”林三酒一句还没有说完的话，顿时就堵在了嗓子眼里，不由傻了。
她还不知道要怎么离开意识力星空啊！
没来得及向大巫女问出口的话，也几乎快要让她的胸腔都炸开了——感觉自己脑子就像是被猫玩过的毛线球一样，都乱七八糟地拧结在了一起，林三酒怔怔地向前飘了过去。
她才一动，就又化作了一颗星辰的模样——这团小小的、不太起眼的绿芒飞到了大巫女刚才所在之处，茫然地原地转了几个圈，就停下不动了。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无垠无际的宇宙星空，很显然往哪儿飞都不是出口。
林三酒充满警惕地看了一圈。
一道又一道的光芒不断地从她的视线里飞速划过去，大家好像都很忙，也都明白自己要去哪儿、接下来要干什么——而在她目光所能触及的尽头，漫天星辰却忽然慢了下来。由于距离实在太远了，它们看起来只是在缓慢地流动着而已，更有甚者像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如同夜晚天空中一颗真正的星星一样。
女娲说过，“意识力星空”是由多个进化者的意识力相连后，所创造出的一个新维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是有些像末日以前的万维网。
那么……这些进化者来“上网”是打算干什么？她又要怎么退出去？
在不断划过的一颗颗流星之间，那一团小小的绿芒手足无措地漂浮在空中，时不时地还要慌慌张张地飞起来、躲过它身边的星光——只是林三酒很快就发现，刚才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的人，竟然一个也不见了。
“就是她，刚才吞掉了‘梅毒’——”
在两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不远处擦了过去的时候，林三酒仿佛隐隐地听见了这么一句。
消息传得这么快？她不由愣了一下。
“喂，是真的吗？”还没等林三酒回过神来，只听从头顶上方忽然又多了一个声音：“……听说你把波西米亚的潜力值拿走了？”
林三酒连忙抬起目光一看，发现来者是一团深蓝色的幽光，看起来几乎已经完全融进了天幕里去——如果不是他出声了，只怕自己压根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
深蓝色的星辰停留在远远的地方，似乎并没有靠近的打算，这让她多少安心了一些；在他问出了这句话之后，附近的虚空中又忽然亮起了数道光芒，似乎都听见了，一起凑过来等待着林三酒的答案。
“我……我只拿走了她四分之一的潜力值。”她用大巫女的话回答道，还有点防备：“……你们是谁？”
“真是阴沟里翻船——嗯，波西米亚也算倒了大霉，接下来她不得不东躲XZ了。”深蓝色的星辰转头跟其余几团亮光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微微一亮，转瞬就又顺着原来的方向激射了出去。林三酒情急之下，忙叫了一声“等等！”——只是这些进化者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似乎及不打算逗留、也不打算报上名字，接二连三地纵跃了出去，迅速消失了。
林三酒又是焦虑、又是失望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不过，至少现在看起来，他们不会再朝自己下手了吧？她有点儿不确定地安慰了自己一句。一举拿掉两个人的潜力值，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不过起码应该有些杀鸡儆猴的功效……
“……你也是刚来这里的吗？”
从原本以为无人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个有点儿拘束似的声音——林三酒微微一愣，一抬眼，这才发现了远处一颗不起眼的小星光。
在刚才那一群星辰都离开了之后，一直浮在它们背后的一颗小星辰这才露出了脸，比林三酒的光团大不了多少；在它钢铁一般的金属色光芒闪烁了几下之后，幽暗的宇宙之中就现出了一个——
一个……
林三酒想了一会儿，仍然不知道应该称呼对方什么才好。
她突然感觉到了自己词汇量的匮乏。
“你好，我刚才竟然忘记先给你打招呼了。”
对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之处，忙一边问好，一边在空中给林三酒鞠了一个躬——如果那真是鞠躬的话。
“不……不用这么客气……”林三酒一脸茫然地应道，也动作生疏地恢复了自己的原本模样。
别管经历了多少个末日世界，这还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一个机器人道歉。
等等，这个……应该不是机器人吧？林三酒忽然不确定了。
老实说，对面出现的“东西”根本没有人体的形状。
它看起来是由近百个弧度流畅的机械部件、按照某种规律组合起来的；非要归纳出一个大概形状的话，似乎勉强有点儿像一个展开了羽翼的雕塑——每一个机械部件，都结合成了精巧繁复的结构；虽然看不出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丝毫也不妨碍它线条轻盈的工艺之美。
“真不好意思，这样突然跟你说话，你一定很困惑吧。”如果不是顶部一个订书机形状的部件忽然发出了声音，只怕林三酒根本意识不到原来这是它的“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先自我介绍一下。”
“快请。”连林三酒也不由得变得客气了。
“……如你所见，我并非人类。”那个订书机形状的部件再次低了一下，似乎在对她表示礼貌：“初次见面，我的名字叫‘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
“……什么？”林三酒懵了：“你不是人类，是怎么来到意识力星空的？”
“是这样的，在我所诞生的世界之中，仿生机械已经得到了普遍的应用。在这个基础之上，创造了我的人类科学家正在试图攻克一项新技术，希望能够将人类大脑与机械构造相结合，用机械系统来支持人类大脑，从而创造出不会死亡的战士、能一直探索太空的宇航员、高危作业操作员等等，甚至还可以用这种手段解决掉困扰人类已久的绝症。”
这段话大概早就已经在“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头脑中打好了草稿，所以说起来非常流畅：“虽然AI发展很快，但人类大脑——尤其是涉及创造力的部分，仍有AI无法取代之处，所以这一项研究的意义非同凡响。而我，正是这项试验工程的第七号实验品。”
林三酒眨巴了几下眼睛，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和一个呆瓜一样。
“不过虽然移植给我的人类大脑顺利地存活了下来，但却发生了意料不到的变化，”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说道：“在我醒来后，创造了我的人类科学家发觉——以下是他的原话：‘并不是一颗人类大脑掌管了新的机械身体，反而是机械身体得到了一颗人类大脑。’”
“这有什么区别？”
“因为原有人类大脑中的记忆和自我意识都在这个过程中被抹除了，反而是我借着移植进来的人类大脑，生出了属于我的自我意识——但我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个机械生命，而不觉得自己是个人类，虽然我有一个人类的大脑。”
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非常人性化地叹了口气，几个机械部件随之轻滑地合拢了，使它的形状看上去细长了一些：“在出现第八号实验品之前，世界末日就来临了。”
“结果你也像人类一样，开始了在末日世界中的流浪？”林三酒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问道，“能进意识力星空，就说明你也有意识力——”
“是的，这颗人类大脑赋予了我潜力值、进化能力和意识力，就像任何一个人类一样；虽然以这儿的标准来看，我的意识力实在是十分微弱。”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说道。
这个完完全全一副机械模样的家伙，居然也有进化能力和意识力——这个消息，林三酒是花了好几分钟才消化掉的。
“那么你找我是因为……”她有点儿迟疑地问道。
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头上忽然亮了一下：“因为我非常敬佩你。恕我说话唐突，但我在进了意识力星空之后，也曾经因为弱小而遭遇了好几次危险——我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以比我还弱的状态，反击了两个强大的敌人。我想你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类，如果你愿意让我进一步了解你先进的操作系统，我将不胜感激。”
“说到这个……”林三酒的“先进系统”被它夸得有些窘迫：“我其实还没有到能够进来的级别，就被人给硬拽了进来……我自己也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
“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问道。
林三酒眼睛一亮。就算这个家伙是个——是个——不管它是什么吧，总之它既然靠自己来到了意识力星空，那么肯定知道的就比她多。
“我有急事，现在必须离开这里，”她忙问道，“你知道我怎么才能退出意识力星空吗？”
“很简单，”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在得到了她的点头允许后，才稍微飞近了一点儿，仍然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每一个进化者都有自己的意识力修炼途径，比如说我的，就是一个【工程实验室】……想要出去，首先要进入你的修炼途径。”
林三酒顿时苦笑了一下。
她的修炼途径是一个学堂，而开设学堂的老师早就不知道被女娲给弄到哪儿沉睡去了——她此刻根本打不开【意识力学堂】，更别提怎么通过它离开了。
听完了她的陈述，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的情况很少见，”过了几秒，它才好像有些难办似的说道：“不过我想，你必须要先唤醒那一位老师才行。”
问题是……要怎么唤醒好呢？
一想到是女娲做下的手脚，林三酒就不由有些犯愁；她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对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说道：“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么多。不过一时半会我还叫不醒意老师，别让我耽误了你的事。”
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顿了顿，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订书机一样的部件微微低了一低，朝林三酒致意了一下，似乎是告辞的表示——只是刚刚转过身，几个机械部件忽然在“嗡嗡”的轻响中一转，再次朝向了林三酒。
“反正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如和我一起去打个游戏吧？”

第470章 始乱终弃的林三酒
“游戏？”
在意识力星空中，语言壁垒已经不存在了，所有人都是用“意识力”这一种语言沟通的，因此林三酒知道自己肯定没有听错；她有点儿怔地反问了一句之后，等着对面的机械生物接着往下解释。
“对。”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说道。
林三酒眨了眨眼。
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顶部的灯也亮了一下。
……一人一机器忽然陷入了一阵沉默里，彼此大眼瞪小眼地漂浮在空中。
终于还是林三酒先忍不住了：“你不打算给我解释解释，这个游戏是怎么回事吗？”
“原来你还不知道？”
“所以我才在等着你说啊。”
“我以为你在思考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恕我无礼，你们人类表达自己的方式实在太不清晰了。”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亮了亮灯，“不过我没有把前提条件表明，就默认你可以得出结果，的确是我疏忽了。”
在轻微的机械转动声里，一处弧度流畅的长形机械从它的主干上伸展了出来，这一条机械嗡嗡地打开了表层，又从内部伸出了一根细细的、看着有点儿像枪管似的黑色物件来——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将这根黑色器械指向了林三酒后方的宇宙，平静地说道：“请看那一边。”
在它所指的地方，是一片瑰丽壮阔的庞大星群，在幽黑的宇宙之中形成了一片闪烁着梦幻般银光的淡紫色，缓缓地流转成了一个漩涡的形状。以这一片星群的方向为终点，天空中无数各色星辰此时都在纷纷赶往那一片漩涡的路上，在深邃的天幕下划出了一道道流光溢彩的长长轨迹。
“其他人为什么都往那儿去？”林三酒不由问道：“那里有什么？”
“那里是‘线上游戏场’，也是刚才我和另外几个进化者正要去的地方，”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用它的“教鞭”指指点点道：“进化者们都聚集在那儿进行游戏。”
“什么游戏？为什么要玩游戏？”林三酒不解地望着那一片星群：“……这跟我要退出意识力星空又有什么关系？”
“回答你的问题一：那是一个在游戏规则下，进化者使用意识力战斗的游戏。”
“回答你的问题二：由于不管是什么类型的修炼途径，当进化者进入‘意识力星空’以后，这个途径就到头了，无法再靠着它继续提升意识力、开发相关能力——比如我的【工程实验室】，现在就只是一个意识力星空的出入口而已——所以为了探索、磨炼等种种原因，几位非常强大的前辈就用意识力塑造出了这个附着了很多条件的游戏场。”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见“附着条件”这个词了——林三酒张了张嘴，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断它，对面的机械生物就有板有眼地继续说了下去：“回答你的问题三：既然是磨炼意识力的地方，也许你可以借此唤醒那位老师。”
听完了这一席话，林三酒仿佛明白了一些，却又仿佛更糊涂了——想了想，她不由问道：“像你我这样实力很弱的人，往那么多进化者所在的地方扎堆，有点儿太危险了吧？”
“虽然从概率学上来说我不能理解你的担忧，不过线上游戏场是有秩序的。”ProjectJ第七号实验品（失败）说道：“在进入游戏之后，进化者们的行动就受到了游戏规则的严格限制；除非涉及到了对战类的游戏内容，否则进化者之间不能互相攻击。”
既然如此，似乎不妨去看看……林三酒皱眉想了一会儿，就下定了决心。
她的确对意识力星空、或者眼前这个机械家伙一无所知，但如果因为畏首畏尾、害怕风险就什么也不敢去做的话，她永远也出不了意识力星空。
而且瞧大巫女临走前的态度，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意，或许礼包现在还好好的……这个念头，多少减轻了一点儿林三酒的焦虑。
“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
在一人一机器朝着星群的方向飞了出去、又融入了同样以游戏场为目的地的星流之中后，林三酒忍不住朝身边那团闪烁着金属光芒的星光问道：“对了，你有简短些的名字吗？称呼里总带着个失败二字，也不大好。”
“回答你的问题一：这是我从别的进化者那儿听到的。回答你的问题二：你可以称我为J7。”
“J7，这个名字好多了。”
林三酒对这个机械生物充满了好奇，不由又向它打听了一些它的来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一人一机器已经随着身边的一颗颗星辰一起慢下了速度——走在最前方的星辰似乎遇见了什么阻拦，这一条星河的流速顿时缓下来了许多。
数百颗星辰挤在了一起，映得四下流光溢彩、满眼间亮如白昼；若是回头一望，就会发现星河在自己身后长长地蔓延了出去，盘旋成了刚才在远处所看见的那一个漩涡形的星群。
即使已经在意识力星空里呆了一段时间，林三酒仍然因眼前瑰丽的景象而感到目醉神迷。
“听他们的意思，前方好像就是游戏场了。”
从前方两个交谈着的进化者身边，J7悄悄地收回了一根伸得长长的机器杆——林三酒顿时有点明白它一路都是怎么“打听”消息的了。
“你也是第一次来？”
“对啊，”在迅速轻滑的动作里，J7趁着无人发现，忙将它的“耳朵”收了起来。“说来十分不好意思，不过有人陪我一起来，我感觉放心多了。”
林三酒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没有告诉J7，除了进化能力不能用这件事之外，她连到底怎么用意识力战斗都还不知道，只能慢慢摸索——不过这件事，她当然也不可能在进化者云集的地方说出口。
在星群中缓缓地朝前挪动了十来分钟，“线上游戏场”的入口终于遥遥地出现在了一人一机器的视线里。
在脑海中打了好几次草稿的林三酒，怎么也没想到游戏场的入口居然这样朴实。
一条长长的白色带子，柔软无力地漂浮在天空中，此时正隔在了星群中打头几个进化者的面前；在它身后，是一片仿佛连目光都会被其吞没的黑暗虚空。
一半漆黑、一半明亮之间，只有那一条毫不起眼的白色丝带，如同壁垒一般成为了分水岭。
每一个来到白色丝带前的星辰，都会顿一顿，时间有的长有的短，也不知道是听见或者看见了什么——接下来众人反应各不相同，有的朝其他方向一跃、便化作一道光影离开了；有的却直直飞入了白色丝带后方，迅速消失在了目光里。
看起来，不知为什么忽然选择离开了的人，大概占了两三成。
当刚才那两个被J7偷听了一会儿的进化者也一纵身，没入了丝带后的黑暗里时，接下来就轮到林三酒二人了。从J7光滑利落的表面上，她也看不出来对方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有点儿忐忑；一人一机器刚刚靠近白色丝带，林三酒顿时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临到门口反而掉头走了——一道似乎是早就录好的公告，刚一感觉到有人接近，立刻在一人一机器耳旁响了起来。
“欢迎来到线上游戏场，请注意遵守游戏规则，不要在游戏要求外产生纷争和攻击行为。游戏一旦开始不能中断，也不能通过修炼途径退出意识力星空；只有在一局游戏结束后才允许离开。对战类游戏会考虑到双方的名气和意识力强度，再进行尽量平衡的配对。入场价格为每位玩家0.5％的潜力值，请用意识力把潜力值送入白色丝带内，随后即可进场。”
林三酒一怔，不由回头看了J7一眼。
怪不得会有人不辞辛苦地做出这么大的游戏场——潜力值可是进化者之本，不管是进化能力、还是意识力，所有这一切的基础，都是建立在“潜力值”这三个字上的。
一个人的潜力值有多少，几乎就决定了这个人能够发展到什么地步；而成长型之所以宝贵，也是在于他们的潜力值可以缓慢增长。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林三酒毫无自保之力地出现在意识力星空里时，附近的进化者都像是闻见了血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毕竟打破上限的机会，可绝不是每天都有的。
所以别看这数字小，舍不得的人却大有人在。
“……怎么样？”有了梅毒那一场战斗，林三酒当然花得起这0.5％的潜力值；为了唤醒意老师，她怎么也得试试：“我决定进去了，你呢？”
“我也进去好了，”J7思考了一会儿，“这么多人类都在排队，说明在游戏里很有可能把这些潜力值再挣回来。”
林三酒点了点头，一人一机器同时化作两个小小光点，扑入了白色丝带之后。
“……所以我说你厉害，因为波西米亚比你名气大、战力也比你强，你却能在突袭下拿走她四分之一的潜力值……”
当一人一机器从一片黑暗中落了下来，踩着了一片实地的时候，J7还在念念叨叨地说话：“你可别觉得这不算什么，如果随便一次突袭都能拿走别人潜力值的话，这儿早就乱套了……哦，我们到了。”
林三酒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恢复了人形后的双脚，此时正落在了一片灰扑扑的粗糙水泥地上。再抬眼一看，这间房子窄小昏暗得让人心气憋促；厚墙高高地延伸出去，在三四米高、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才露出了一个布满铁栏杆的小气窗。正中央的厚重铁门上，还有一个用铁条封住了的缝隙，正好能让人从外向里看。
……怎么看，这儿都像是牢房。
“这是什么游戏？”J7迷茫地问了一句，随即身上转动了一圈部件，房间里登时亮起了白光——原来它的某个机械部分里藏着照明设备，倒是十分方便。
“地上有字，”光从脚下打过去，林三酒立即眼尖地发现了：“……这儿是……‘两人三脚越狱游戏’？”
J7那一个订书机形状的部件登时“嗡嗡”地伸长了，探向了地板。
“这里是阿尔卡特兹监狱。……玩家的目标是从这个重型监狱脱逃……玩家两人一组，每次通过一个关卡时，必须保持肢体接触，否则打回牢房……”J7轻声读道，“游戏持续到玩家彻底逃离阿尔卡特兹为止。嗯，看来是专为两人组的玩家准备的游戏呢。”
将规则读完了，在J7收回自己的机械部件时，忽然感觉身边有些太安静了。
它将“头”转过了一百八十度，又“嗡嗡”地转了过来——就这样转了好几圈，J7终于意识到，林三酒已经从牢房里消失了。
从它身上射出来的白光下，一颗颗空气里的灰尘慢慢地漂浮在这个阴森狭窄的牢房里。除了地上两张薄席子，再也没有了别人。
……J7独自站在地上，呆呆地关掉了身上的照明设备。
“嗬啊”地重重抽了一口气，色彩、视像，终于又一次像潮水一样涌入了林三酒的视网膜——丝丝空气流入了火烧一般疼痛的胸腔里，当那令人胆寒的无情黑暗从脑海中消退了的时候，她一把按住了自己剧痛着的喉咙；一边卷起身体干呕着、她一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可我不是在意识力星空，游戏才刚刚开始吗？
干呕带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林三酒剧烈地咳嗽着，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死死地用手指抠住了地毯，每喘一口气都是如此艰难。
……地毯？哪来的地毯？
“缓一缓，毕竟我刚才差点就把你给杀了。”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林三酒抹掉了眼泪，愣愣地抬起头，正好看见大巫女姿态闲适地坐在一把靠背椅上，唇边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谁能想到你竟然不会退出意识力星空呢。”她悠悠地说道，染得鲜红的指尖托上了脸颊。“所以我用了釜底抽薪的办法，将你的身体拖了上来，掐死了——噢，濒死。这样等我把你救回来的时候，你应该也退出来了。”
林三酒怔着，一时间还没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唉，听说笨人不能理解纯粹的理论解释，必须要借用例子才行。”大巫女叹了口气，理了理自己柔软闪亮的金发。“……我把你强制重启了。”
林三酒不会知道，当大巫女的这句话出口的同时，J7在意识力星空的监狱里也忽然爆发出了一声怒喊。
“人类都是骗子！”

第471章 招摇撞骗的林三酒
尽管还不知道大巫女有什么目的，但她看起来是一个非常干脆的人。
当林三酒还伏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轻巧地站起身，走进了这间套房中的卧室：“在这儿等着我。”
回应大巫女的，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林三酒有心想要问问她去哪儿、又把季山青带到哪里去了，但是刚刚死里逃生的她此时一张脸上全是汗水眼泪，喉咙间灼烧一般的疼痛也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她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大巫女很快就消失在了卧室门口——没过一会儿，她就又从门后探出了半个身体，朝林三酒一笑：“好了，你过来吧。”
只看她优雅中又带了几丝天真般的神态，真是很难叫人意识到她的岁数。
林三酒喘着气，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边慢慢往卧室走，她一边想明白为什么女娲说意识力星空很危险了——别的都不说，身体就这么随便扔在末日世界里，能不危险吗？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解决的……不过，她总算不必再考虑意识力星空的事了。
大巫女站在门口等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盛着不知是什么意味的流光。
“你……你要我干什么？”林三酒一手放在了门上，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进去。
大巫女歪着头，鲜艳的红唇微微绽开了一个弧度：“……你不想找你朋友了吗？他应该在这里，我猜。”
林三酒迷茫地皱起了眉毛。
——她自己的地方，自己还弄不清楚吗？怎么还猜？
但是尽管一肚子疑惑，她仍然从善如流地从大巫女身边走了进去。
然而目光刚一落在了房间里，她顿时明白了。
……当林三酒怔怔地停住了脚步时，大巫女那柔和的声音也从她背后响了起来：“你看，我这个人其实并不喜欢杀人。所以每到一个地方，总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攒下了这么多……”
房间里的床早就不知道被搬到哪儿去了，卧室里除了一张厚厚的地毯，什么家具也不剩了。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唯有一地双手被捆缚着、闭着眼睛倒在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倚在墙边，每一个都陷入了一梦不起的沉睡。
若不是他们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看起来就像是他们已经睡死了过去一样。
粗略一扫，昏睡在地上的人有男有女，起码也有好几十个；这些人挤挤挨挨、层层叠叠地躺在地上，也不知被关在这儿多久了——林三酒捂着喉咙，一时间震惊得不知应该说什么好。
大巫女走近了，高跟鞋跟的声音停在了林三酒的身边。
她竖起了一根指甲圆润鲜红的手指，一边指点着地上的人，一边柔声说道：“所有惹我不高兴的、找我麻烦的、没礼貌的……又还没有死的，都在这里了。你看一看，哪个是你朋友？这一个？”
她手指下是一个圆脸的胖男人，林三酒摇了摇头——在他身边熟睡的是个年轻女人，自然也不是。
一张又一张沉睡着的脸，在大巫女的指点下，从她的眼前划了过去；随着林三酒摇头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一颗心也越来越沉。
“这个？也不是啊，那这一个？”
尖尖的红指甲在空中划过了大半个圈，眼看着就要把人都数完了——就在她指尖即将再次一动的时候，林三酒猛然喊了一声：“等等！”
大巫女的手指停在了一个长发女人身上。
“不是她，”林三酒忙几步走上去，蹲下身子，随即从地上捞起了一个人——“这个家伙虽然不是我的朋友，但我认识他！”
武力强横得连林三酒都要避开其锋锐的刺图，此时像条软绵绵的蛇一样垂在了她的手上。即使此时被人拎着脖子提了起来，他一张长脸上的神色仍然十分安详，睡得死死地，还在低低地打着呼噜。
“他怎么会在这里？”林三酒满腹不解，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转了半个圈，脚下却不小心又踩着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一绊之下，又忙站住了，再低头一看，却没想到又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清久留的睡颜也是一样那么夺人呼吸。只不过在他如同钻石一样耀眼的容貌上，此时多了她的半个脏鞋印——顶着这个鞋印，他双眼紧闭，人事不省地沉睡着。
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人怎么都来了？
见余下的人里没有季山青的影子，林三酒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捡垃圾的流浪汉一样，一手一个地将两人从人堆里拽了出来，扔在了地上——大巫女低下眼睛一转，笑道：“……就是这两个吗？”
“啊，不，”不知怎么她颇有几分尴尬地答道：“我要找的不是他们两个，我的朋友是另外一个人……不过你能把这两个人也放了吗？”
大巫女浮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在林三酒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这事儿没有这么简单的时候，没料到对方却一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既然你都开口了，这两个人就给你吧。”
……我的面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犹豫了几秒，林三酒还是没有刨根问底；她决定先好好利用一下这难得的特殊权利：“……谢、谢了。他们现在是怎么了？”
大巫女没作声，只是勾了勾手指，示意林三酒将刺图和清久留拎了起来；随即她嫣红的双唇凑近了二人，轻轻地往他们眼睛上吹了一口气——林三酒觉得，如果这两个男人现在清醒着的话，一定会开始面红心跳的。
“很快就会醒过来了。”金发从大巫女的脸颊旁边滑了下来，让她冷硬的下巴线条稍微柔软了一些。她摆了摆手，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林三酒一松手，两个睡得像死猪似的人就顺势滑在了地上；她忙迈步跨过二人，紧紧跟上了大巫女问道：“我另外一个朋友，在不久前假扮成了一个签证官，听说你跟他打过交道……他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代替他向你道歉；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里？”
才刚在靠背椅上坐下的大巫女，忽然转过了半个身子来。看了林三酒一眼，她笑了笑，摘下了脚上的高跟鞋：“……亲爱的，帮我把鞋子放到门口去。”
林三酒眨了眨眼，觉得自己没法拒绝她。她老实地接过了那双纤巧的JimmyChoo，放在了门口另外几双鞋的旁边——直到这个时候，林三酒才留意到这一间酒店套房的异样之处。
……相比起外面的一片狼藉，这儿实在是太干净、太井井有条了。
“你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一个样子漂亮、看不出男女的孩子？”
林三酒才刚直起腰，大巫女慵懒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对——他叫季山青，你见过他？”林三酒一双眼睛都亮了，忙几步走近大巫女，抑制不住语气里的激动：“他在哪？”
“……嗯，真有意思。”大巫女眼波流转，微微地抬高了下巴。“你说你是来找一个朋友的，我还以为你指的是一个人类呢。”
林三酒骤然一惊，面色发白地紧紧盯住了她，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大巫女竟然已经发觉了季山青的身份？
她不会已经把礼包给拆了吧？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想法，大巫女慢慢笑了：“别着急，虽然他确实得罪了我，不过你朋友现在还是好好的。”
“那——”
“不过，”大巫女打断了她，“你刚才翻出来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好像也是为了找他而来的……喏，你先把你手头上的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们再说说那个孩子的事吧。”
我手头上有什么问题？
这个疑惑才刚一升起来，林三酒还没张口问，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怒喝——“林大强！”
林三酒被这声喊惊得一跳，忙转过了目光。
似乎是因为刚刚从沉睡中醒来，刺图手脚有点儿发软，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了身；他一双莹黄色的蛇瞳紧紧盯着林三酒，一张脸上全是被欺骗后的愤怒：“你原来不是一个男的！”
林三酒这才反应过来，不由暗叫了一声糟糕——她虽然还披着那一件黑袍，但袍子早就松松地滑了下去，把她头脸都露了出来；从清久留那儿搜集来的胡子，经过一番折腾之后，也都掉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算是刺图也能看出来，她其实是一个女人了。
眼看着她似乎要张口说话，刺图一挥手，很生气：“你们就是觉得我好骗吗？我说过，候选人必须找男的，不能找女的！现在可好，我手上多了一个女候选人，这下怎么办？”
……咦？
林三酒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刺图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是上一场试炼的目标……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刺图有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其实不重要——因为他模样烦躁地想了一会儿以后，随即一拍巴掌：“不管了！既然如此，我就干脆把你杀了，这样多省心！”
话音一落，他又朝大巫女喊了一声：“你是她朋友？你如果想一起上，我也不在乎！”
大巫女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懵住了的林三酒，柔声说道：“不，你们打吧，我不插手，我就在这儿看着。”
——这都什么跟什么？
尽管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仍然是懵的，但林三酒的身体比大脑反应还快，在空中一道虚影朝她激射而来的同时，她已经脚下一蹬，纵身朝房间的另一边跃了出去；才一落在落地窗前，只听身后的风声又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她不得不就地一滚，躲进了办公桌的后面。
“砰”地一下，办公桌受了刺图一击，登时化作了一团四散的齑粉。
如果单论武力，林三酒其实是比不过刺图的；想把对方压制住，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然而林三酒才试着叫了一下【龙卷风鞭子】，她的一颗心登时凉了。
……她差点忘了，她在来找大巫女之前，喝了一瓶可乐。
即使精神分裂的症状微弱得接近没有，但她的进化能力依然还处于失效之中！
“妈的！”暗骂了一声，林三酒又一次堪堪躲过了刺图的重击——没有了能力，也就等同于用不了特殊物品了；眼下唯一一个仍在身上的【皮格马利翁项圈】，也需要有人描述能力来发动才行，可大巫女一看就指望不上——
对了！不是还有清久留吗？
想到这儿，林三酒登时精神一振。清久留此时仍然趴在刺图身后的地面上昏睡不醒，想要叫他帮忙，必须得从刺图身边绕过去才行……
一咬牙，她身子朝前一跃，借着踏上墙壁的助力，一拧身就朝空中扑了出去——
“哎呀，”大巫女仍然倚坐在靠背椅里，遗憾地眯了一下眼睛：“糟了。”
伴随着她的声音，林三酒的身影被刺图一拳击中了肚腹，整个人“哐啷”一声撞破了落地窗；炸开的玻璃登时在空中四下溅射，与无数碎木料和碎玻璃一起，林三酒也远远地从窗户中飞了出去，很快就成了一声长长下坠的“啊啊啊”。
刺图显然根本不信从二十楼掉下去就能杀死她，脚下一跃，也紧跟着跳了出去。
大巫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玻璃碎片，走到了窗前，伸头朝下望去。
在她脚下的这一排天台，都被两个人一前一后给砸穿了一个大洞；以她高高在上的角度看起来，林三酒和刺图无疑只是在广场酒店前方的花园里缠斗的两个小小人影——只不过，林三酒很明显正处于下风。
她都无暇自顾了，刺图还没有用上他的能力呢。
大巫女从手包里掏出了一根烟，点燃了，吸了一口。
“别怪我不帮忙，”她的声音低低的，如同在说情话。然而楼下正打成了一团的两个人，能够将她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帮你从意识力星空里退了出来，又配合你找到了你的朋友，现在也该让我看到我的投资是有价值的。”
“你要什么价值？”林三酒抽空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大巫女一笑，倚在了窗边：“……你觉得我多大岁数了？”
“我怎么会知道——啊，”林三酒慌慌张张地从刺图的袭击下跃了出去：“四十？四十二？总之不到五十吧！”
“女人在打架的时候也喜欢聊天吗？”刺图怒吼了一声。
大巫女轻轻呼了一口气，笑道：“你还真会恭维我。事实上，我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
“好好，你驻颜有方——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林三酒一边应付刺图，一边喊道。
“那你觉得女娲多大岁数了？”
林三酒一把扯下了一扇车门，将它像飞镖一样地朝刺图甩了出去；跃上了酒店大门上的平台，她忍不住焦躁地喊了一声：“谁在乎啊！三十多吧！诶，不对——”
“你也想到了？那个神经病在伊甸园里养了另一群神经病，养了足足几十年，可是她看起来还像三十岁一样。”大巫女抬起目光，微微地吐了一口白烟：“……虽然她是疯子，但确实有一些了不起的地方。我跟她斗了十几年，也始终没能弄明白她的秘密……”
林三酒吐了一口气，一拳就砸向了刺图的脸；然而后者的速度实在太快，她拳风未至，刺图已经绕过了她，狠狠地一脚踹向了她的腰眼。
“……直到我发现了你，发现了女娲在你身上动的手脚，我才终于又有了希望。”大巫女往窗外弹了弹烟灰，笑着说道：“你本来不是这个身高吧？”
林三酒一怔，这一分神，紧接着被刺图一脚踢中了；剧痛登时叫她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中，她赶紧爬了起来，迅速地跃向了另一边。
“她应该在你身上留下了一个东西，在修改了你的一部分基因之后，又用她自己的一丝意识力将这个东西压制住了，所以你的身体维持住了这个身高，就再也没有了别的改变。”大巫女淡淡地说道，“……现在，她的意识力已经离开了，这个东西还在你身上吗？”
她说的是那一段外来细胞吗？
林三酒紧咬牙关，全副心神都用于应对刺图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嗯，你不知道也没关系，”大巫女一笑，抬起了手腕——一只黑色的精巧手表，在阳光下泛起了金芒。她看着手表轻声道：“因为如果那个东西还在的话，没了女娲的压制，它也应该快要现身了……大概就是现在。”
她的话音才刚刚一落，刺图只觉眼前一花，眼前骤然多出的一个巨大阴影就将他给横着打飞了出去；落在了地上，他再抬头一看，发觉那个打飞了自己的东西，竟然是一只高高的白骨翅膀。

第472章 刺图的心路历程
“啊啊啊——”
犬牙交错的骨翼将刺图的肚腹都深深地划开了，半个身子迅速地浸在了血里；他捂着小腹站了起来的时候，却正好听见了来自林三酒的一声大吼。
“你打我，你还叫！”
刺图刚刚骂了一句，再一抬头，脸色就凝住了——好在他反应极快，身体朝后一翻，登时远远地跳了开去；在烟尘中一落地，他立刻满脸戒备地盯住了林三酒的方向。
远处的滚滚尘埃中，几乎连人影都很难看清楚，但这一点不是问题——因为在漫天的尘雾里，骤然甩了出来一条巨大的白骨尾巴；这条巨尾足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虽然它的目标似乎并不是刺图，但是当它从空中翻滚、拍打下来的时候，仍然差点将他给砸扁在底下。
“这都什么鬼东西……”刺图看了看，发现刚才的骨翼早就不见了；往地上啐了一口，他慢慢浮起了一脸狠色：“看来不用点能力不行了。”
……此时的林三酒，已经根本顾不上刺图了。
浑身都像是即将烧起来一样滚烫，汗水不等落到地面上，已经在她的皮肤上蒸腾起了白烟；林三酒死死地咬着牙关，忍受着身体内部、每一个细胞都像被电钻钻过一样的剧痛——视线都开始模糊了起来，一时间她竟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
失去了女娲意识力的抑制，加上意老师也陷入了沉睡，叫她体内的那段外来细胞从来没有这样凶猛猖狂过；由于毫不受控制，它的肆意攻击正在疯狂地篡改着林三酒的身体构造——每一次变异，都代表着林三酒原有细胞的一次沦陷。
“你身上果然还有这个东西，”大巫女的声音也不由微微凝重了一些，“嗯……没想到对自身的改动竟然可以达到这样的地步……女娲那个神经病，到底还是有两下子的。”
林三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她绽裂的皮肤之中，逐渐伸展出的尖刺已经占据了她的全副心神。
“想要控制住变异，就必须用上意识力。”大巫女沉下了声音，但紧张和兴奋仍给她的尾音带来了丝丝颤抖：“……你学会怎么用意识力压制住它，才能将它逼出来给我。”
只不过她的声音听在林三酒耳朵里，如同梦中呓语一般含糊不清；林三酒努力喘了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就化为了一声痛嘶。
此时正好刚刚扑至半空的刺图，眼睛都瞪大了——在他的下方，那个高个儿女人紧紧地闭着眼睛，两条手臂已经消失在了一片铁质利刃里；层层刀片一样的钢铁利刃，从她的肩膀里探出来，绞成了一道鞭子状，蓦然一挥，就像是有生命一般朝他舔了上来——刺图身在半空无法躲避，只能在迅速暴起的一道血光里，狼狈地滚回了地面。
“靠着人体本身的物质，竟然能造出这样的东西？”大巫女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话音未落，只见林三酒已经脚下一软、倒向了地面；钢铁利刃一片片地收了起来，很快又形成了两条手臂的模样——简直就像是那一段外来基因在做了个实验之后，还是觉得人类手臂更合适些似的。
在那一瞬间的晕眩终于消退了之后，林三酒这才喘着气，试图爬起来——然而她才刚刚撑起手臂，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背上似乎多了一道十分沉重的东西，甚至压得她直不起身。可是回头一看，她身上仍然是澄净的一片天空，什么也没有。
……她的身体却没有给她半点思考的余地。
在痛苦的一声低吼里，从林三酒已经破破烂烂的背心后方，突然又伸出了一排像是尖刺雏形一般的骨茬——只不过它们就像是被什么给阻挡住了似的，明明背后是一片空气，它们却伸展得非常吃力。
尖刺伸不出去，反而被什么东西给往回重重地顶向了身体，一时间，仿佛即将被撕裂的痛楚，让林三酒的痛嘶更加剧烈了。
“抱歉了。”刺图喘着气，从地上爬了起来；随着他用力一握拳头，那紧紧箍在林三酒身上的无形枷锁突然带着千百斤的力道，挤压得她浑身骨头都“咯咯”地响了起来。
【害羞的巨蟒】
听说目前世界上，被人类发现的最大蟒蛇还不到十五米，这条巨蟒于是下定决心，要让世人见识见识自己的可怕。只不过虽然有这样的志向，但它其实是一条很害羞的蛇；为了能让人认识到蟒蛇的恐怖，又不必抛头露面，它总是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空气里。
由于肉眼看不见，所以无意间被它卷上的可能性很大；而一旦被卷上了以后，哪怕你是一个钢铁人，恐怕也难逃筋骨碎裂、软绵绵地死去这一命运——除非你能撑过五分钟。巨蟒的力道掌握在能力主人刺图手中，能不能逃过一劫，就要看你和刺图的关系怎么样了。
……林三酒跟刺图的关系不大好。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这条无形巨蟒给裹在了里头，只是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除了头和双脚，她浑身上下都已经被牢牢地紧箍住了，而蛇身仍然在一寸一寸地朝内收缩——内外的双重痛苦，登时叫林三酒的嘴角流下了一道血。
“你的意识力呢？”大巫女朝外探出了身体，扶住窗边的手指都已攥得发白了：“在外界的危机下，现在是你意识力爆发的最好机会——只要你能压制住女娲留下的东西，我就替你把这个家伙解决掉。”
她虽然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但却不妨碍林三酒迅速地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压制不住的话，林三酒的死活就没有意义了。不，不如说到了那个时候，她死了会比活着更有用；毕竟从死人身上找一件东西大概要方便得多——只不过大巫女却并不知道，女娲留下的是一段细胞。
如果自己死了，那一段细胞也活不长的！
虽然林三酒极力地想把这句话告诉大巫女，但是蟒蛇的力量实在太大了，她此刻连呼吸都几乎办不到了；勉强从胸腔里挤出的声音，根本破碎得不成意义。
眼下似乎只有压制住体内的异变、再由大巫女出手解决刺图这一条路可走了——然而林三酒后背上的尖刺依然顽强地站立着，始终没有消失的兆头。
她何尝不想尽快压制住那一段外来细胞？
尽管林三酒此刻意识力充沛，但【意识力学堂】却开启不了了——一半是因为她受到了地穴颗粒的影响；另一半却是因为作为“钥匙”的意老师不在了——她此时就像是空有千军万马却指挥不动一样，又谈何压制？
看不见的蟒蛇仍然在一点一点挤压着她的身体，空气早就被挤干净了，连胸腔处的骨头都开始发出了摇摇欲坠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林三酒极力地支撑着蛇身的压力，由于痛苦而模糊起来的脑海里，忽然浮起了一个念头。
在如月车站死掉的那一次，她体内的外来细胞也差一点就跟着死了；不管是什么生物，求生永远是最基础的本能……
如果能利用死亡危机，让这段外来细胞主动接受自己意识力控制的话呢？
一边咬着牙思考，林三酒一边渐渐地放松了抵抗。
……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等了几秒，大巫女的面色逐渐地冷了下来。
当她紧紧抿起红唇的时候，嘴角的纹路不由深了下去，隐隐地显出了一点年纪；轻轻地抽回了手指，大巫女转过身子，似乎不想再往楼下看了——她抬起眼皮，毫无兴趣地扫过了不远处才刚刚爬起来的清久留，将胳膊抱在了胸前。
“是、是你……”清久留由于实力不如刺图，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他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身体，按着太阳穴、一副头疼欲裂的样子：“咦，刺图呢……怎么回事？”
大巫女的侧影一动不动，失望给她带来的冷酷感，叫她看起来如同一尊冷硬的冰雕。
“你的朋友快死了。”大巫女一眼也没有看向清久留，声音低沉：“……不管下面哪一个是你的朋友，都快死了。”
清久留一惊，虽然还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却忙扑到了窗边朝下望去；目光落在了楼下花园里，愣了愣，他忍不住半惊讶、半疑惑地朝大巫女看了一眼。
“只要那个女孩死了，另外一个男的就也活不长。”大巫女轻轻地说道，“……杀掉他的人会是我。”
“等等，”清久留眨眨眼，还在整理这其中的关系：“你跟林三酒一边的啊？那你怎么不去救她？”
“……我的善意是有限度的。”大巫女抿紧了嘴角。
尽管清久留被她弄得有点糊涂，但一扫窗外，就发现眼下也没有时间说什么了；一摸腰间的人鱼还在，他匆匆喊了一声“那我去”，就朝窗外探出了半个身体。
“嗯，这么高？要不我还是走楼梯……”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房间门口，顿时又犹豫了：“等我下去的时候，林三酒不会都死了吧……”
大巫女用看傻瓜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不管了，我下去了，”清久留一咬牙，刚刚爬上了窗框，忽然动作又顿住了：“咦？”
大巫女皱着眉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下去，接着也是一怔。
由于蟒蛇无形无色，林三酒被挤压得变形了的身体此时正暴露在二人目光之下，叫人看得清清楚楚，更觉心惊胆战；然而跟刚才相比，倒是有一个地方不同了——林三酒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陷在了草地里，直没到了脚踝。
“哦？”大巫女轻轻地发出了一声，饶有兴致地扬起了眉毛。
以林三酒的双脚为起点，两道长长的波动从草地深处迅速地扑向了刺图所在的方向；就像是地下爬过去了什么东西一样，一路上的草丛都受到了震动，呈直线摇摇晃晃了起来——当刺图终于发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他脚下的泥土里，骤然冲刺出了两道虚影；在漫天飞溅的泥土和草棵中，那两条雪白的骨鞭飞快地缠绕上了他的双腿，使劲一甩，就将他倒吊着拎了起来。与此同时，林三酒也终于感觉到身上一松——那条巨蟒消失了。
她“扑通”一下坐回了地上，将双腿从泥土中抽了出来。
原本是双脚的地方，已经由粗大的两条白色骨鞭代替了；在骨鞭破土而出，高高地拎起了刺图的时候，无数泥土纷纷地从骨鞭上落了下来——在清久留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冷气的时候，那两条骨鞭已经如臂指使一般地紧紧纠缠住了刺图，随即在空中一振，就将他远远地抛向了远方。
骨鞭的力量惊人，刺图在一连撞破了好几栋建筑之后，终于彻底消失在了天边，没有了声息。
喘了一口气，林三酒艰难地爬了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骨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收了回来；当她完全站直身子的时候，两条腿的下方就又是一双赤足了。
清久留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会儿看看林三酒，一会儿又看看大巫女，期待着谁能给他一个解释；然而大巫女只是紧紧地盯着楼下那个小小的人影，红唇慢慢绽放起了一个魅人的笑容：“……Attaagirl。”
林三酒顺着她的声音，朝楼上抬起了头。
“你要的东西在这儿了，”她低声说道，胸口还因为打斗而一起一伏：“……我的朋友呢？”
大巫女一笑，忽然伸手打了个响指——随着她的动作，在套房下方一层的窗户突然“啪”地一下开了；在林三酒屏住了呼吸的时候，从窗户后面慢慢探出了一张带着点犹豫的熟悉面孔。
……当刺图重重咳出一口血、勉力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的面前多出了一双脚。
“你、你来干什么……”他含着血，含糊不清地问道。
46号叹了一口气。
“我早知道你不会乖乖听我话，一定会来找你那个被劫走的候选人……”他抚了一下刘海，轻声道：“刚才发生的事我都看到了。”
“唔，”刺图喘着气坐直了，一脸不忿：“那你怎么不帮我杀了她？”
46号又叹了一口气。
“我问你，我们为什么不允许有女性候选人？”
“因为……我们怕试炼目标混进来。”刺图皱着眉头，老老实实地答道。
“现在试炼目标死了没有？”
“……死了。”
“那为什么还不能有女性候选人？”46号歪着头，朝他笑了笑。
刺图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了一声：“……对噢。”

第473章 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所、所以，你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这里……打扫卫生？”
在重逢的百感交集终于渐渐消退了以后，林三酒有点儿结巴地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此时正盘腿坐在椅子上的季山青，理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戴上的黑领结和白围裙，点点头补充了一句：“……还有做饭。”
“做得并不好吃。”大巫女竖起了一根手指说，“我在这儿还有几个月时间，你最好多看看菜谱。”
什么意思？季山青还走不了吗？
林三酒睁圆了眼睛，一会儿看看季山青，一会儿看看大巫女：“难道你吃了东西不会受影响？这……你不会还要留着他吧？”
“怎么，”大巫女可不是J7，不会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耸了耸肩膀，她理所当然地说道：“他用假签证骗了我，我不要他的命，当然就要用别的方式来弥补了。”
“可你说过，你会把他还给我……”
大巫女微微一笑，眼波流转：“是他自己于心不安，一定要补偿我的。”
林三酒立刻瞪向了季山青。
礼包十分尴尬似的探过身子，朝她低声道：“姐，我当时被抓过来的时候，为了保命，跟她立了协议……所以我必须给她当佣人，直到她传送走为止，不完成不行。”
不完成不行？那是什么样的协议？
林三酒有点儿疑虑地看了一眼大巫女，后者立刻摊了摊手，好像表示自己也没办法；只是不等她说什么，大巫女忽然像是对这个话题失去了耐心似的一摆手：“你实在不想让这个小东西做佣人的话，你或者那个男孩子来代替也可以，我不在乎。”
突然被点了名的清久留一愣，差点被手里的烟给呛得咳嗽起来。
大巫女一抬下巴，虽然面上仍带着笑，语气却渐渐强硬了：“好了，我们也该来谈谈正事了。”
这句话立时叫林三酒坐直了身子，心脏不禁砰砰一跳。
“你说女娲在你身上留下的是一段细胞？”大巫女沉吟着说道，目光从房间里的三个人身上扫了过去，最终落在了林三酒身上：“……而你现在可以控制这段细胞？”
“面对生死危机的时候，它的确受到了我的控制。”林三酒紧皱着眉头，在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打算向大巫女实话实说：“但是老实说，我刚才只是利用了这段细胞的求生本能，所以它才听了我的话；如果要试着将它逼出体内的话，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你倒是个诚实的孩子。”大巫女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不知是她身上流露出来的什么东西，顿时让林三酒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说了实话。“我刚才也在想这件事……女娲是用意识力来驱使、压制这段细胞的，你不用意识力的话，恐怕没法把它给我。”
林三酒充满疑虑地点了点头。她现在无法使用意识力，确实是个问题……这毕竟是来自“新人”的东西，一想到自己说不定哪一天会变异那种模样，她就浑身不舒服——既然大巫女想要这个烫手山芋，她自然非常乐意把这个东西从体内清除掉。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才能把它给你？”
“恐怕还是得从最基本的入手——”大巫女朝清久留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重新打开你的意识力修炼途径。”
也就是说，唤醒意老师？
林三酒精神一振，忙问道：“你有办法吗？”
“现成的办法没有，”大巫女弹了弹烟灰，白烟在她的红唇间缭绕着，像是连烟也舍不得从她的唇齿散去似的。她瞥了几人一眼，微微一笑：“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帮助，帮你把意识力途径打开，甚至磨炼、提升、开发你的相关能力，都没问题——怎么说，你也帮了我大忙。”
林三酒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由于意老师一直在疲于奔命地应对女娲留下的东西，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对于自己的意识力也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进展得很缓慢；别管什么原因，难得现在有一个这种级别的进化者肯指导自己，真是太好不过了！
“那我现在应该干什么？”她迫不及待地问道。
“现在……你在这栋酒店里，随便挑一间喜欢的房间吧。”
林三酒一愣。
“怎么，你不会觉得这是几天功夫就能完成的事吧？毕竟女娲那个神经病也插手了。当然，我会尽量加快速度，在我传送以前把这件事解决掉。”
大巫女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裹在丝袜里的纤瘦双脚踩在了绒地毯上，她旁若无人地伸了一个懒腰：“……你们几个不要这么傻乎乎地看着我，好像我开了一家弱智儿童福利院似的。”
当大巫女有所行动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散发出的那一种魅力，让人相形之下，不免觉得自己太苍白平淡了；柔软的金发垂了下来，她的红唇一弯：“我需要有人给我打扫一下碎玻璃……唔，你们谁来？”
按理说，这是季山青的工作。不过尽管他看起来非常适合领结和围裙，林三酒依然不太忍心让才六个月大、刚刚找回来的礼包去当佣人；再看一眼清久留，后者在听见“打扫”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忽然抱着酒瓶睡着了，演技差得与影帝根本挨不上边。
叹了口气，林三酒揉着太阳穴说：“……我来吧。”
大巫女好像早就意料到了似的一笑，勾起了一双鞋，转身就出了门。一边走，她一边扬声道：“天色也晚了，一会儿你再让那个小东西带你去厨房，准备一下我的晚餐……噢，我的食物都要GlutenFree。”
没等林三酒问那是什么意思，她在门口转过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房间里的三个人抬起了头。
“解决一下那个笨蛋。”
说罢，大巫女就悠悠然地走出了房间——似乎根本没有担心过林三酒会不会带着人逃跑。
现在的林三酒当然也不会跑——她皱起眉头，才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笨蛋？”，从身后的破窗户外就骤然扑进来了一股风；随着“砰”地一声响，几人同时跳了起来，朝后一跃，便与那个刚刚落在地上的人影拉开了距离。
目光一落在那人的脸上，林三酒立刻“啪”地一下从手腕中甩出了一条骨鞭；季山青和清久留二人，也连忙退到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各自神情戒备。
似乎也感觉到了房间里凝重起来的气氛，刺图慢慢直起了身子，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受的伤看起来比林三酒还重一些，此时走起来还有点儿一瘸一拐；在房间内看了一圈，刺图神情严肃地一摆手：“……不要紧张，刚才都是一个误会。”
林三酒眨了眨眼睛，没有动。
“刚才我遇见了另一个考官，跟他谈了谈，发现原来我们还是可以有女性候选人的。也就是说，咱们之前怎样，现在不变。”
原来是46号——林三酒顿时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想通了，松了口气，将骨鞭迅速地收回进了手腕里；皮肤无声地覆盖住了骨鞭的位置，转眼间看起来又和平时无异了。
“那个金发女人呢？”刺图转着眼睛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是不是她不让你们走？要不要我来解决她？”
谁解决谁啊！
林三酒几乎有些哭笑不得了，忙道：“不必了，我们只是决定在这儿暂时呆一段时间……你放心，不会耽误下一个试炼的。”
既然上一个谎言都拆穿了，清久留也懒得继续演戏了；他像只树懒一样，磨蹭到了沙发旁边，一下子将自己扔了进去，随声附和道：“这儿可比那个大厦舒服多了……等你知道下一个试炼的内容再来告诉我们吧，我们一点都不急，等多久都行。”
刺图哼了一声，显然对他骗自己的事还没有完全释怀；抱起了胳膊，他一双莹黄的蛇瞳在几人身上转了转：“……下一个试炼已经有了，我来就是通知你们的。”
林三酒忍不住苦下了一张脸。
她现在哪有精力去管试炼不试炼的？
“在上一个签证官死了以后，我们通过即将传送回十二界的人，给组织带了话；所以前几天，组织又派过来了一个签证官。”刺图说到这儿，渐渐浮上来了一脸气愤：“可是你们猜怎么着！还没等那个签证官跟我们碰面呢，又他妈死了！嘿，我就奇怪了！”
他话音一落，林三酒就听见身边的季山青，忽然咽了咽嗓子、发出了响亮的“咕咚”一声。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紧紧盯住了礼包。
……她差点忘记了一件事。
季山青前几天，似乎正好就在假扮签证官来着……
“唉，也不知道这些签证官都犯了什么冲……总而言之，第二个试炼的内容就是两件事，一是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一个签证官，二是找到杀死新任签证官的凶手。毕竟咱们组织可不是一块软豆腐，谁来招惹都行。”刺图唉声叹气地说完了，又看了一眼三个人，立起眉毛警告道：“上次你们干得挺好，这一次也不能让另一个考官的人提前完成试炼，明白吗？要知道那个家伙又找了好几个很厉害的候选人！”
若不是刺图还盯着，林三酒简直想把脸埋在手掌里哀叹一声。
坐在一边的清久留看了看二人的神色，似乎也顿时明白了点什么；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好”之后，他给刺图好好保证了一番自己几人一定将功补过——大概是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刺图嘱咐了几句之后，就从那扇破窗户里离开了。
他前脚才一走，清久留立刻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两个人眯起了眼睛：“……所以，这一次的试炼目标又是你们？”
高个儿女人在他的目光下无力地垂着头，指了指季山青道：“……你解释解释。”
“反正说到底，人其实不是我杀的，”礼包嘟哝着说，“……等我发现那个人的时候，他已经在路边上奄奄一息了，看起来跟尸体一点儿区别都没有。我本来是上去瞧瞧还有救没有的，没想到却发现他手腕上有一个签证官协会的标记。”
咳了一声，季山青侧眼打量了一下林三酒的神色，这才继续道：“除了那个标记之外，他身上早就被人搜空了，什么身份证明也没有。虽然还剩一口气，但我一看，他根本没得救了，死是迟早的事……我想了想，为了能让姐姐你顺利找到我，就决定利用一下他。”
“如果哪个剧本里接二连三地出现这种情节，那一定是编剧江郎才尽了。”清久留一边说风凉话，手中瓶子的酒面一边矮了一截。
“你也知道——噢，你不知道。”季山青瞥了一眼清久留，显然还有点儿弄不明白这个人是干嘛的，顿时闭上了嘴，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只是即使他没说，林三酒也明白了——季山青很特殊，他可以吸收上一个被他杀死的人的进化能力，与他现有的能力融合起来，形成一个新能力；也就是说，当他送那个签证官上路的时候，他就应该或多或少地有了签证官能力的特性。
林三酒心里叹了口气。被他“姐姐”“姐姐”地叫久了，她差点忘了季山青也是曾经在镜屋里杀过不少人的……
简单给清久留解释了两句，她转头瞪住了礼包：“所以你现在的能力是什么？”
“【经济泡沫】和【签证官】相融合之后，”季山青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老老实实地答道：“……就产生了【泡沫般的签证】。我也可以像签证官一样开签证，甚至我猜这些签证应该也能用，不过它们的维持时长就和一个泡沫一样……时间一到，签证就烟消云散了。”
……怪不得他会被大巫女一袋子装走，林三酒揉着太阳穴想道。

第474章 一主三仆
……接下来的这几天，比跟刺图打架还累多了。
即使人在末世，大巫女对生活品质显然也没有一丝的放松。
她的床单要每天都换，地毯要每天都清理，卫生间里不能有一根头发，就连室内空气的香味她都有详细的要求：不能用充满化学香精味道的空气清新剂，要每日更换淡香水和鲜花。
淡香水也就算了，鲜花真不知哪里去找——林三酒干脆拔了一把狗尾巴草塞进她床底下，暗暗希望大巫女不会忽然因为掉了一个耳环之类的原因而弯腰。
除了大巫女自己的房间之外，林三酒还得负责打扫那间睡满了人的房间；毕竟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常年不见日光，不清扫的话很快就臭了。当她问起大巫女为什么要攒这么多活人时，后者却扬起下巴，含笑用眼梢瞥了她一眼，说道：“噢，你可不知道他们多么有用。如果你攒不下活人的话，多收集几具尸体也好。”
好像有点道理……林三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边琢磨着，一边赶赴向她下一个战场——虽然不是每天都必须吃饭，但大巫女时不时就会要求一顿午餐或晚餐。
说起这个，也挺奇怪的。
林三酒的厨艺其实比季山青还糟糕，不过大巫女这方面却好像不太挑拣。只是往往她在拿着餐盘进了房间之后，过不多时又将餐盘送了出来——除了被翻动过之外，怎么看都看不出食物少了，似乎她根本没吃。然而她却总能够对林三酒提出很精准的意见，比如“鱼的内部没熟”、或者“放盐的时候可以不那么勇敢”。
由于大巫女七零八碎的要求实在太多，在包揽了修剪指甲、熨洗衣服、甚至擦鞋等种种杂事以后，林三酒发现自己居然都没有时间来研究【意识力学堂】和外来细胞的事了——而另外三个人，在她干活的时候倒是一直也都很忙。
“四个二，炸弹！”清久留兴高采烈地扔下了手里的牌，吹了一下额头上贴着的白条：“总算轮到我赢一次了！”
季山青刚刚抬头要说点什么，忽然一下闭了嘴，将手里的王塞了回去。
清久留眨了眨眼，似乎也慢慢从大巫女的笑容里察觉到了不对；回头一看，他发现林三酒正抱着胳膊站在自己身后，一脸阴沉。
“……抽烟喝酒赌博一样不落，你倒是挺五毒俱全的。”
“小、小赌怡情。”
“少废话，你去打扫那间睡着人的房间，”林三酒一边说话，一边忽然从身后伸出了一条白骨尾巴，卷起了角落里的扫把就塞进了清久留怀里；转头看了看季山青，她对礼包的爱惜之情此刻也终于被消耗干净了：“你，把围裙系上去做饭。”
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一声没吭地接过各自的扫把和围裙走了。
“你来得很是时候，”大巫女懒懒地将牌扔在了桌上，一手托住了下巴：“……这一局正好我也赢不了，你看，都是电话号码。”
“大巫女，”林三酒立刻坐了下来，将牌都推开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唤醒我的意识力？”
大巫女点燃了一支细细长长的烟，夹在了指尖里：“你的进化能力恢复了吗？”
林三酒想了想，摊开了手掌——虽然有些吃力，不过在一个隐隐约约的图像在她的掌心里“啪沙沙”地闪了几次，最终仍旧形成了一张卡片的样子。
“你这个能力倒是很适合打牌的时候出千呢。”大巫女眼睛一亮，笑道：“……嗯，意识力也能用了？”
像【防护力场】、【意识力扫描】之类的能力虽然可以用了，但当林三酒试图进入【意识力学堂】的时候，那儿仍然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暗；别说意老师了，连以前的教室都不见了。
“能力都能用，但我还是打不开【意识力学堂】。”她睁开眼睛，有点儿失望地对大巫女说道。
“噢？这有点奇怪。”
大巫女一边说，一边在缭绕的白烟之中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她蓝灰色的瞳孔里投下了一片阴影；这明明是一张上了年纪、五官也不无缺憾的面孔，然而她散发出的那一种女性魅力，竟让林三酒感觉有些惊心动魄——
“喂。”随着大巫女忽然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林三酒骤然一惊地回过了神，忙坐直了身体。
“你的意识力果然很弱，”她歪在椅子上，身体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能从意识力星空里活下来，还真是奇迹呢。”
“这……怎么说？”
“这就得从最基本的开始说起了。”大巫女拢了拢耳后的金发，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进化者这么多，拥有意识力的人却这么少吗？”
林三酒呆呆地摇了摇头。
“潜力值是一切进化者成长的前提和基础，这一点你总知道吧？”
林三酒忙点了点头。
“嗯，还好，我可不打算从头给你扫盲。”大巫女笑了笑道：“每一个人的进化能力，都是在潜力值的基础上开发出来的，就像在地基上造房子一样；然而意识力却不是这样——准确地说，意识力并不是一种进化能力。”
“不是吗？”林三酒忍不住有点儿惊讶。
“闭起嘴，你这样看着像傻瓜。意识力直接把潜力值给变现了，变成了一种靠着意志、精神、心志发挥出的力量，虽然与进化能力的来源相同，却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另一套系统了。”大巫女皱起眉毛，慢慢说道：“比如说，你在这儿打下了地基造房子，然而另一边却有人直接把你的地基给抽走了，拿着钢筋做其他用途……这当然是不行的。所以潜力值不够高的人，无法开发出意识力。”
“这么说来，成长型更容易开发意识力？”
“没错，你不笨嘛。成长型的潜力值虽然生成得慢，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在一点点增长的，所以早晚都能借着多出来的‘地基’开发出意识力。不过也有极少数天赋绝顶的人，从一开始就自带了用不完的潜力值——比如说我。”
“用不完是指……”
“1972。”大巫女夸奖自己时神色依然那么自然：“……普通进化者，甚至很少超过150。”
1972——林三酒倒抽了一口冷气之余，忽然想起了卢泽，不由暗暗替他感叹了一句不公。
“虽然成长型的潜力值不好数字化，但据估计，一般来说一年也就能涨个七八点。”大巫女扬起下巴说道：“……一旦有了第一滴意识力，你就可以通过不断的各种练习，让自己的意识力越来越多——这一点，你有过体验么？”
林三酒想了想，忙应了一声是；她在如月车站世界的时候，的确用压缩的方法增加了不少意识力。
“好，这就涉及到了意识力的两个特性，一是‘质’，一是‘量’。”大巫女是一个好老师，即使神态漫不经心，但内容仍旧条理清楚：“……通过练习而增加的意识力，当然是指它的‘量’增加了。你问量有什么好处？”
“量的多少，决定了你能够生成什么样的相关能力。”
“为了方便你理解，我们用数字来指代吧——比如说你现在有100意识力，就算消耗干净了，也能随着时间而慢慢恢复成100。那么你的【意识力学堂】为你生成的能力，最大也只能消耗100的意识力。”
大巫女说到这儿，看了一眼林三酒，发现后者脸上只有一片茫然。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叹了口气，“比如你的【防护力场】，每次打开都只消耗50意识力，那么就可以顺利生成，因为你的量已经够了；但如果有另一个能力，每次打开都要消耗120意识力，那你当然就生成不了了。消耗大的，威力也大，所以量不够的话，你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能力。”
林三酒眨了眨眼，发出了“噢”的一声，忙问道：“那‘质’呢？”
她的话音刚一落，突然只觉身子一歪，就被失重感给笼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林三酒连人带椅子都一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远远地扔了出去，“咚”地一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震得墙上的画框都晃了几下。
然而从始至终，大巫女连手指也没有动一下。
颇有点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林三酒掩饰不住一脸的惊讶：“……这……你是用了什么能力吗？”
大巫女没回答，只是转了转眼波——她的目光刚一落在林三酒身后的窗帘上，窗帘登时便突然合拢了，遮挡住了外界的阳光。
“这是‘质’。”大巫女望着林三酒一笑，“当‘质’提升的时候，就意味着你的意识力强度高了，更有威力了。你的质不行，量也普通……我问你，在你不用【防护力场】之类的能力时，你的意识力都用来干嘛了？”
“我……我就那么让它放着啊。”林三酒有点儿惭愧地说。
大巫女似乎被这个答案给噎了一下，顿了顿，她才吐出了两个字：“浪费。”
“那我……”
“我刚才扔你时，用的就是意识力！”大巫女摇着头叹气道，“只要‘质’提高了，你的意识力能做到的也越来越多；最高的地步，据说可以让一个人心想事成——而且它还可以帮助你不被迷惑心神类的能力影响。”
林三酒顿时想到了猫医生和灵魂一族。
“质和量两者之间，是无法做到平衡的；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只能专精其中一途——当然，你现在程度太低，离那一步还远着呢。”大巫女用红甲敲了敲桌子，轻轻站起了身。
“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林三酒被她几句话说得心情激荡，恨不得马上好好磨炼一下自己的意识力：“现在意老师还没有醒……”
“别着急，你要知道，我刚才跟你说的这些常识虽然很重要，但其实跟唤醒那位意老师并没有直接关系。”大巫女说着话，低下了身子——她一双蓝灰色的瞳孔，正好直直望进了林三酒眼睛里。
“啊？”林三酒一愣。
“你越了解自己的意识力，”她如同呢喃一样地低声一笑，纤长的手指缓缓搭上了林三酒的手腕：“当我以最激烈的手段攻击你时，你也就越有可能以正确的方式配合我。”
“什——”
林三酒才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骤然感觉自己脑中一疼，视野登时便成了一片漆黑；如果说女娲的意识力是悄悄潜入了她身体的话，那么大巫女便丝毫也没有掩饰她狂风骤雨一般、汹涌袭来的澎湃战意——
就像是失去了保护壳，连精神与灵魂都赤裸地暴露在了攻击之下；林三酒无意识所发出的痛喊声，甚至穿透了楼层，隐隐地一路传到了楼下。
季山青和清久留对视了一眼，彼此脸色都有点不大好看，然而谁也没有上楼去看看情况——早在牌局上时，大巫女就已经提醒过他们了。
“我说，”虽然早就从楼上下来了，但清久留手里仍然拖着一支扫把：“……为什么她们都说你不是人？”
一看他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在没话找话——季山青当然不会老老实实地交底，咕哝着回答说：“你才不是人。”
“你真幸运，这附近没有我的狂热粉丝。”清久留打了一个呵欠说道。
季山青没理会他，快步走进酒店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条硬邦邦的鱼——这还是林三酒早上去附近的湖里打上来的。将鱼咚一声撂在案板上，他不高兴地朝身后说道：“你跟进来就算了，别乱动东西啊。”
“你请我动我也不会动的。”清久留抱着胳膊靠在了门上。
或许是林三酒隐隐的嘶叫声始终回绕着，季山青不免有点儿心烦意乱；他一刀剁掉了鱼头，烦躁地朝清久留露出了两颗虎牙：“……也别吹口哨！”
清久留一愣，立即直起了身子；顿了顿，他才轻声说：“我没有。”

第475章 难兄难……包
充满了痛苦的女性嘶叫声，在回荡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终于渐渐地低了下去。然而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沉静后的安宁，而是更剧烈、更压抑的闷响；有什么东西“咚咚”地从楼上重重滚了过去，撞击的余音甚至穿透了酒店的隔音墙，叫人心脏也不由跟着忽忽地跳。
才刚刚走上顶层来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带着点疑虑停下了脚。
“……回去吧。”清久留想了想，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他嘴里叼着的一根烟，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而一上一下，看起来颇有几分不良少年的样子：“大巫女现在分不出神，就算下面真有点儿什么，估计她也不知道。”
礼包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好像打算看透墙壁似的；只是很快他也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了楼梯间。
别看林三酒在大巫女指点时懵懵懂懂、满心茫然，但这两个没有意识力，只偶尔听了几耳朵的人却反而全听明白了——可以说，他们两个大概比此时的林三酒更清楚眼下的状况。
“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听见了？”在走下楼梯的时候，季山青又确认了一次。“上一次是跟姐姐？”
清久留懒洋洋地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声音，算作回应了。
“不管口哨声的来源是什么，既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可能是盯上了你，或者姐姐——希望目标是你。”季山青毫不掩饰地说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睡觉啊。”清久留理所当然地说，“别说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就算真有人要杀我，我也得赶紧睡觉。”
礼包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一时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你不明白，不管有没有危险，眼前的舒适才是最重要的……噢，希望是个女的杀了我——在床上时死在一个女人手里，毕竟说起来好听些。”
季山青终于忍不了了：“别自作多情了，酒精就能干成的事，谁还会费劲杀你——我怀疑它是冲着姐姐来的。”
清久留显然并不关心一只礼包的意见，打着呵欠就朝旁边一间客房踱步而去；季山青眼疾手快，一把就拽住了他胳膊肘：“……不行，你得跟我下楼去看看情况。”
虽然他的战斗力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但总比礼包自己【泡沫般的签证】强得多了。
步子被拽得顿了一下，清久留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刚刚不耐烦地说了声“松手”——然而下一秒，他就有点儿惊奇地睁大了眼，仔细打量了一遍礼包：“咦……你还真不是人啊？没有血？”
季山青紧紧拽着他，一脸不高兴地认了：“没有。你的能力没法用在我身上的，你还是跟我一起下去看看吧。”
浮现在清久留那张容颜上的表情，真能叫心软的女性落泪。
每当听见自己要干活时，清久留都会条件反射地表现出一脸痛苦；但是由于甩不开礼包，对方也毫不心软，最终他还是只能叨叨咕咕地跟着一起下了楼。二人先去检查了一遍厨房，见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后，又在礼包的坚持下，一层一层地往下找了几层楼，很快来到了一楼大堂。
在没有了电光之后，大堂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幽深的洞。几扇高高的落地窗外已经被野蛮生长的植物给覆盖住了，在傍晚昏暗的天光里投下了各种拉长变形的阴影；随着外头的天色越来越黑，大堂里的幽暗也越来越深沉——大部分的设施、空间，都被黑暗吞没成了浓黑的一片，无声无息地潜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分明。
“希望你有临危脱身的办法，因为我都自顾不暇的时候，是不会管你的。”清久留站在阴森森的大堂里，十分诚恳地说道：“……对了，我提过我怕黑吗？”
“我有蜡烛。”季山青瞥了他一眼，随即用清久留那只总也打不着的火机，好不容易才点亮了手里的蜡烛。一小团火焰登时跳了起来，在黑暗中扭动出了一片橙红色的光芒——只是相比大堂的黑暗来说，这点光芒委实太微弱了。
在大堂里走了几圈，什么也没发现的二人在门口停下了脚。
此时的夜色已渐渐深重了起来。从大厅里望出去时，视野里只有一片荒芜而黑暗的世界，在昏暗墨蓝的天空之下隐隐约约地被涂抹成了模糊的轮廓。
在酒店里头检查环境是一回事——毕竟这里还是大巫女的据点，但出去可就不同了，谁也不敢肯定大巫女的“势力范围”有多远；二人一个懒一个谨慎，因此只是在门口伸头望了一圈，就掉头打算回去了。
“又是虚惊一场。”清久留懒洋洋地刚说了这么一句，忽然响起的口哨声顿时叫他闭上了嘴。
轻快而悠扬的口哨声击破了空气，在漆黑的大堂里激起了隐隐的一阵回音，随即很快就又消失了，仿佛它只是来自一个愉快的的过路人——然而不管怎么看，这儿都没有第三个人了。
身后的一片黑暗幽幽地静了下来，无声地注视着二人的背影。
季山青慢慢地转头看了一圈——即使在烛火的照耀下，他的嘴唇看上去也有点白。
“你也听见了吧？”他轻声对清久留道，“那个声音……好像就在门外啊。”
“我又不聋。”清久留看了看，不由皱起了眉头。
在他的目光下，大堂门口处依然空荡荡地一片死寂；除了偶尔一阵卷着草叶的风刮过，将垂下的破碎布缦吹得飘飘扬扬之外，门外连一个影子都没有——然而那一小段用口哨吹出来的调子，却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仿佛随时都能再次悠悠地响起来。
“还不快点走？”清久留推了礼包一把，“……管它是什么，咱们去大巫女那一层楼坐着去，正好用她当门神。”
季山青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二人当即快步走向了楼梯的方向——只不过酒店里提供给客人用的都是电梯，楼梯一般只作为消防通道使用；因此与位于正中央的电梯不同，楼梯间在大堂远远的另一头、藏在角落里，二人不得不穿过黑幽幽的大堂，顺着来路走回去。
在这个方向上，正好有一处摆着沙发和咖啡桌的休息区域，最近的路程就是从沙发和桌子之间走过去；在微弱的烛光下，本来就有些难以看清脚下的路了，季山青只好一直低着头、眯着眼——结果还没走上几步，他忽然感觉身后的人凑近了上来，“呼”地一口气吹灭了他手里的烛火，顿时叫他眼前一黑。
“你干什么！”礼包立马叫了一声，不忿地住了脚。
“怎么了？”清久留迅速应道，“火呢？”
……季山青一愣，身体僵住了。
那个酒鬼的声音，分明是从自己的右前方传来的……也就是说，刚才从背后吹灭了火光的，不是清久留。
那么，他身后是谁？
“你蜡烛怎么灭了？”在骤然笼罩下来的一片幽黑里，右前方那个模糊的人影动了动，在辨别过礼包的位置后，他就小心地摸了过来：“……你呆站着干什么呢？”
季山青张了张嘴，突然反应了过来，忙低声叫了一句：“别过来！”
声音回荡在空气里，令不远处的人影顿时停下了脚步。
在不知不觉间，季山青的后背上已经爬满了冷汗。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身后，然而他的身后现在静静的，连一丝风响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片黑暗的死寂。无论他怎么竖起耳朵，也听不见身后有人的任何声息。
半试探地，季山青朝前小心地迈出了一步。空气里只有他自己轻浅急促的呼吸声——顿了顿，他又迈了一步。
身后仍然什么动静也没有。
季山青心中一震，忙趁这个机会几步就冲了出去；在不小心被沙发靠背磕了几下大腿之后，他总算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清久留身前——喘匀了气，他用极轻的声音低低问道：“我身后……有人吗？”
等了几秒，身前的人仍然没有出声，他不由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刚想说一声“我问你呢”，但这句话还不及出口，他骤然浑身冰凉。
此时大堂里外都没有了光源，一切都沉浸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离得近了，才能勉强看出那个人影正在慢慢地转过头来，望向了礼包。
……他记得清久留的身型，似乎要比这个人影更高瘦一些。
季山青猛地就朝后退了开去，掉头就跑；但黑暗中他看不清事物，刚跑了几步就撞在了一张咖啡桌上——他疼得吸了一口冷气，脚下却不敢停，拼命地冲向了大堂门口——当他冲出去了一段距离以后，再回头一看，那个人影似乎依然站在原处，被浓浓的一片黑暗包裹着，一动不动。
只要冲出去，朝楼上大喊几声，那么大巫女和林三酒就一定能听见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扑到大门口的时候，季山青却突然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你去哪？”清久留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由于天色昏暗，整个人都模糊在了一片阴影里。他摊开手，一边问话，一边缓缓地迈开步子，朝着季山青走了进来：“……不是说，要回到楼上去吗？”
季山青猛地转过身子——刚才他跑来的地方，此时已经什么暗得都看不出来了。
……
清久留有点儿疑惑地看了一眼身前不远处直直站着、一动不动的人影，一边伸手进了裤兜，掏出了一只火机来。
这火机还是他与林三酒一起寻找办公大厦时用的那一只，由于时间已久，总是很难打得着；这一次也不例外——“咔咔”地一连打了五六下，始终连一点火星儿都擦不出来。
正当清久留暗暗骂了一声的时候，火机突然啪地一下着了；火苗在空气里摇摆了起来，橙红色顿时映亮了一小方空间——他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不远处那个伫立着的人影，原来只是一架被扔在大堂中央的酒店推车。之所以瞧着像个人，是因为上面挂了不知哪个住客的一件大衣，底下还放着一只小型行李箱。
原来不是季山青。不过刚才来的时候，有看见这个东西吗？清久留才浮起了一个疑惑，不等他再细看，火苗就突然哑了。
……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清久留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一连按了好一会儿火机的阀门，倒也成功地打着了两次，然而火光维持的时间比之前还短，几乎才刚刚一亮，便都又灭了——在最后一次的火苗也熄灭了之后，清久留平静地将火机放回了裤兜里，在黑暗里静静地，慢慢地，向后挪出去了一只脚。
怪不得浑身都不舒服。
……在刚才一闪而逝的微弱火光里，一张不知何时凑上来的脸，正紧紧地贴在他的右侧肩膀旁边，被交错的光影一晃，让那张脸上仿佛也露出了一个笑容——随着火光一灭，脸也转瞬消失了，又一次融在了黑暗里。
尽管只是一晃而过，但那张脸正是季山青。
“走吧，我们回去。”清久留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只是这样一步步朝后退着走去；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很稳，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现：“……大巫女大人要是等急了，亲自下来了，我们可就遭殃了。”
这句话在黑漆漆的大堂里飘荡着，最终消散在了空气里，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也感觉不出来跟刚才有什么不同。
要是没有因为嫌碍事，而把那条人鱼扔在了床上的话，或许现在不至于落得这么头疼的地步……清久留面无表情地在心中暗暗想道。
自己肩膀旁边的那张脸，已经慢慢越靠越近了……几乎只要他一转眼珠，就能从余光中看见一条颜色惨白的边。大概也只有影帝级的演员，才能仍然维持着一副平淡得近乎呆滞的表情——
在走过一根柱子前的时候，清久留骤然将自己的右肩膀朝柱子上狠狠撞了过去；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已经一把朝那张脸上抓上了。

第476章 姗姗来迟的哨声
作为一家高端酒店，广场酒店的大堂占地面积非常广，层高也足有七八米。
在两年多以前还有电的时候，穹顶上挂着的那一盏巨大的琉璃涂彩吊灯，看起来仿佛天空中闪烁着的一团晶莹彩光——在如此宽阔高远的空间里，另一头响起的人声，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空气中轻柔含糊的背景音乐。
也正是因为这样，当清久留的肩膀重重撞上大理石柱的时候，那一下叫人皱眉的闷响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波澜——除了他自己，没人听见他因为吃痛而发出的一声低低呻吟。
他毫无阻滞地撞上了石柱，击出去的左手也抓了个空，再侧过头的时候，肩膀上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不过，也很难说这样的结果有多出乎人意料；就连清久留自己也没有怎么失望。
背靠在大理石柱子上，他缓了一下呼吸，下意识地掏出了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了嘴里；然而手指才一碰着火机，他的动作立刻停住了。
抬起头，在他黑沉沉的视野里，没有一丝的动静。
连刚才风吹卷起布缦、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都像退潮一样从这栋建筑里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实在是太暗了，猛一眼扫过去时，远处模模糊糊的阴影看起来就像是动了；但仔细一看，似乎又什么都没有。
“季山青……？”他试探着轻轻叫了一声，“是你吗？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飘摇在空气里，最终渐渐地低了下去，直至在戛然而止。他等了半晌，自然也没有听见任何回应。
从眼下的情况来看，上楼是不太可能了。且不说离楼梯间的距离太远，现在独身一人走入黑漆漆的楼梯间里，也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
清久留的目光投向了大门。整个漆黑不见五指的大堂里，只有那儿是稍稍浅一些的昏暗，仿佛还剩余了天地间最后一丝微光。
等了等，清久留始终没听见身边有什么响动，于是朝前迈出了一步。只是他才刚一动，一个东西顿时就从身上掉了下去，掉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当”——原来是刚才他抽出来了一半的那只打火机。
犹豫了两秒，清久留还是弯下腰，在黑暗中摸索了起来——然而他的动作很快就顿住了。
他摸到了打火机，同时也摸到了一只鞋尖。
说时迟那时快，清久留骤然跃起身子，一手直直朝上方击了出去；但就像上一次一样，他的手什么也没碰着，只是从空气中穿了过去——一击落空，他下一秒就立即拧过身子，飞快地朝大门的方向跑了出去。
……
匆匆几步退进了黑暗里，季山青再一回头，门口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他扶住了自己的膝盖，感觉胸口沉沉的有点喘不上气来——不是因为跑得太快，而是他现在不知道该往哪跑好了；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一片死一般的黑暗。
大门是出不去了，现在唯一的一条退路只剩下了楼梯间。可以想象，那儿也绝对不会是一条坦途，但季山青仍然必须试试。
凭着记忆，他勉强摸着黑判断出了一个方位，小心翼翼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他将自己一举一动都放得轻极了，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来。
“季山青……？”
这个好像还带着些试探似的声音，顿时叫礼包停住了脚步。
“是你吗？你在哪里？”
季山青咬住了嘴唇，一声也没吭，努力辨别着声音的来源——然而声音被大堂扩散了，与微微的回音一起飘荡在空气里，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似乎是因为没听见回应，黑暗里忽然响起了几次熟悉的“咔咔”声，紧接着，一丝火苗就腾地从前方跳跃了起来，投下了一片橙红色光芒的同时，也让季山青心里微微一松。
一小片黑暗被驱散了，在不远处的柱子上投下了一条长而扭曲的影子；那一丝在空气中不断晃动的细细火苗，照亮了面前清久留的半张脸。
阴影以他的鼻梁为线，将他的另一半脸吞没了，脖子以下的身体也依旧沉浸在浓黑里，看起来就像只有半张脸浮在空中似的。
“你呆站着干什么呢？”火光不住地晃着，在清久留的脸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光影。只是这光影紧紧维持了两三秒就忽然灭了，黑暗重新笼罩了下来——虽然那微弱的光明只有短短一瞬，但季山青非常肯定，刚才清久留说话的时候没有张过嘴。
“咔咔”声又响起来了几次，似乎对方在试着打火，可始终再打不起来了；季山青浑身都渐渐泛起了鸡皮疙瘩——因为黑暗中那“咔咔”的声音，一步步地正在越来越近。
当打火机的声音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清久留的声音紧紧贴着他的脸响了起来：“走吧，我们回去。”
季山青汗毛一炸，转身就跑——然而刚刚跑出去了两步，他却忽然又停下了脚，回过了头。
“有点奇怪啊……这是我第二次听见这两句话了。”他在黑暗中轻声说道，仿佛一时忘记了恐惧。“……措辞，语速，语气，都一模一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可以把声音录制、消音、编辑，再重放吧？”静了静，季山青忽然又加了一句：“我刚才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没有飘荡开去。”
黑暗中没有传来半点声响。刚才还站在那儿的清久留，就像是融入了黑暗中一样，无声无息。
“仔细想想，不管你是什么，如果接近我就能杀了我的话，我现在早就应该死得不剩全尸了。”季山青皱起眉头，喃喃地说道：“那么……眼下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呢？”
正如他自己所发现的那样，这几句话一出口，就像是被人给用什么给罩上了似的，登时从空气中戛然而止，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回去吧’后面的那半句话是……大巫女大人要是等急了，亲自下来了，我们可就遭殃了。”季山青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感觉胆气渐渐地回到了身体里：“那句话响起的时候，’清久留’正从大门朝我走来……配合起来，就像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似的。”
“可是你不知道，那句话本身就很有问题。”
季山青在说完了最后这句话之后，就闭上了嘴——他的身边又一次陷入了寂静。
过了几秒，从黑暗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的低沉嗓音：“……什么问题？”
季山青无声地一笑——这个人忍不住到底还是出来了。只是他刚才说的话太少，还听不出人在什么方向。
礼包再开口的时候，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倒问道：“明知道大巫女就在楼上，你还敢来招惹我们。你是不知道大巫女是谁，还是对这个局太有信心？”
“两者皆有。”这一次，那个陌生嗓音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兴奋了起来：“……啊，来了来了。”
来什么了？
季山青皱起了眉头，感觉自己还差一点就能发现他的位置了，忙又问道：“什么来了？你到底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已经在正确的时间，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那道声音哑哑地笑道。
季山青心里才一惊，再要跳开却已经来不及了——才一眨眼的功夫，他面前的黑暗中骤然多出了一张熟悉的人脸来；那人紧接着一跃而起，瞬间就笼住了他的退路，手中一线微光一闪，紧接着就有一块什么尖锐的东西，裹着一股直直的力道，深深没入了礼包的胸口。
当季山青失去重心倒在了地上的时候，他突然花了起来的视线，依然隐隐约约地在一片昏暗里分辨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正是紧握着一块碎玻璃的清久留。
……狠狠扎了两下，感觉到身下的人不再动了以后，清久留喘着粗气，一把拔下了那块长长的玻璃，“当啷”一声远远地将它扔开了。
“总算结束了，”他气息急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扶着膝盖站起了身来。在黑暗中看了一圈，他朝着那个应该是楼梯间的方向迈出了步子：“到底是什么人……是谁……”
或许是因为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了放松，清久留喃喃的声音包裹着疲惫，渐渐地低了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猛然撕裂了空气，一个足有一个房间那么大的黑影忽然从天直降，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正好吞没了清久留的立足之地；伴随着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碎片与回音一起四射飞溅了出去，震得整个大堂仿佛都在隐隐地发抖——
当激烈的破碎响声持续了整整半分钟才终于渐渐静了下来以后，空气中忽然多了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哎呀……挂在天花板上时看起来就不得了，掉下来果然更加不同凡响啊。”
伴随着这句话，一道白光在黑暗中闪了闪，紧接着就亮起了一圈手电光，登时映白了周围的空间——在它昏白得发冷的光芒下，那盏摔碎了一半、陷在了碎片里的琉璃涂彩吊灯，正以四溅的状态占据了半个大厅。
举着手电筒的，是一个矮矮胖胖、其貌不扬的男人，一副厚厚的镜片在手电光下泛起了反光。他扯了一下身上的文化衫，一边朝那盏吊灯走了过去，一边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么沉的力道，大象也砸死了……”他眯起眼睛，刚刚嘿嘿地笑了半声，声音忽然就顿住了。
……吊灯下，并没有如他预料一般渗出血迹来。
厚眼镜才刚刚一震，顿时意识到了不秒；然而他还来不及转身，一只手就忽然从后笼住了他的脖子，渐渐地在他的咽喉上收紧了——力道并不大，然而身体内的血液却忽然一下变了流向，呼呼地朝那只手涌了过去，随即如泥牛入海一般地消失了。
“你仔细看看我，”在厚眼镜浑身无力、眼前一阵阵眩晕发黑的时候，清久留咬着后牙的声音在他耳旁响了起来：“……这样一张脸，你打算用吊灯砸花了？”
从厚眼镜的嗓子里，传出了模糊的“咕咕”声，也不知是血流，还是气息不畅。
“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找到机会夸自己？”
说着话，季山青从吊灯另一边露出了头——一看见他，厚眼镜顿时瞪大了眼睛，扑腾了几下手脚——礼包胸口的衣服都被捅破了，层层翻开的衣服下方却怎么也看不见皮肤；他一脸不高兴地用手捂住了衣服的破洞，指使清久留道：“差不多了就放下来吧，一会儿再给你吸死了。”
“……就知道动嘴。”清久留咕哝了一句，见厚眼镜已经皮肤雪白、一脸即将昏过去的样子，这才懒洋洋地将他丢到了地上，又百无聊赖地在他脖子上搭上了几根手指，作为防范措施。
刚刚一口气失掉了大量血液的厚眼镜，现在真是连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嘴唇颤抖着看了一眼季山青，含混地问道：“你……你怎么……还有你们为什么……”
“一因为他不是人，二因为我们都发觉了彼此还在大厅里——问一点有创意的。”他的问题还没出口，清久留就不耐烦地回答完了：“……没有？那我们问你。”
“刚才是你的能力吗？”季山青蹲下身，口气很笃定：“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找上门来？”
厚眼镜喘了口气，张开了嘴——
【请问怎么用一万块钱拍一部恐怖片？】
答案是靠剪辑。
一旦确定好了“演员”是谁之后，这个能力就可以发动了。发动之后，演员做出的每一个行动、说的每一句话、出现的每一幕，都会作为初始影片资料，供能力所有者进行剪辑；剪辑过后再投放出去的景象和声音，就会成为演员眼里的“布景”和“剧情”，从而使演员们依照剧本行动。由于预算有限所以影片不能太长，在最多十五分钟之后，就要确定影片故事的结局了——鉴于拍的是恐怖片，最好还是有人死掉的好。
影片的一万块钱预算，就用来购买必要道具好了，不要花超了哟。
PS：影片一旦开始拍摄，除非结束，片场都处于不受打扰的保护状态下。
“也就是说，我们看见的东西，其实都是你录了下来、经过修改后，又放给我们看的。”季山青冷笑了一声，“不过这个灯，怎么看也不止一万吧？”
“末、末世里的东西，不值钱。”厚眼镜挣扎着说。
“这真是我演艺生涯以来接过的最烂的片子。”清久留啐了一口，捏着他的脖子问道：“你又为什么要来找我们麻烦？”
“我不能说——”厚眼镜才吐出了这几个字，顿时又感到血液一阵上冲；他忙冲季山青叫了一声：“是因为死了一个签证官！是你杀的吧？”
“……你怎么认定是我？”礼包一惊，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是另一个考官手下的候选人。看来是他为了完成试炼目标，找到杀死签证官的人，这才找上了门……只是他想了想，又迅速皱起了眉头。
“我还有几个同伴，”厚眼镜结结巴巴地答道：“有一个女人的追踪能力……”
“不对，”清久留也发现了对不上的地方：“我在第一次听见哨声的时候，那个追踪签证官杀手的任务还没有下来——”
“哨声？”
在一双镜片后，男人迷茫地睁大了眼睛。“你说的哨声，是这个吗？”
清久留和季山青一顿，同时面色苍白地抬了起头。
悠悠的哨声轻轻响了起来，这一次的距离近多了，听起来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一样。

第477章 脚不着地的时刻
清亮的哨声悠悠地落下了，当二人刚刚带着震惊对视了一眼的时候，只听大厅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女性的厉喝：“退后！”
虽然不明就里，但二人仍然听出了这是大巫女的声音；连一声也没来得及发，清久留提拎着厚眼镜、与季山青一起立即朝后远远地跃了出去，脚一落地，目光已经投向了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厚眼镜显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忙趁机挣扎了起来；清久留一时不备，还真差点叫他给挣脱了出去——当那件文化衫的衫脚几乎就要从手里滑出去的时候，他微微一犹豫，到底还是往前一扑，伸手将其又捞了回来。
与此同时，大巫女的下一个指令，也丝毫不让人喘口气地又炸响了：“别管他，逃出大厅去！这下糟了……”
正急急朝后退的清久留心里咯噔一响，只听身边的季山青扬声喊道：“来的是什么人？帮我们一下！”
然而大巫女下一句厉喝，却不是冲着他们说的了——“你别动！我是绝对不可能允许你下去的！”
显然她说话的对象正是林三酒。
二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有点闹不明白，却一点也不敢耽误，只好拼命地朝大门口跑；被死死攥住的厚眼镜还使劲扑腾着腿，喊道“神经病！放开我！”——他这么喊，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此时的大堂里除了一脸紧张、无故逃命的两个人之外，其实波澜不起，什么也没有，看起来他们还真像是突然发了癔症似的。
“你们在跑什么，放开我。”厚眼镜一路挣着扭着，拖慢了不少清久留的速度。他刚失了血没有什么力气，也没法怎么挣扎；但当他有意狠狠拌了清久留一下，差点叫他摔在地上时，后者终于红了眼角。
刚一扑出大厅门口，冲进了酒店前庭，清久留立即将他死死压在了地上，手指紧攥着他的脖子，眉眼间闪过去了一丝戾气。
跑在前方的季山青听见声响一回眼，忙又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了清久留的胳膊：“没时间了，让他走！”
“这小子就是计划着让我们这么做呢！”清久留头也不抬地喝了一声，随即忽然感觉到季山青的手指深深地陷在了他的皮肤里，手下的厚眼镜也呆呆地停下了动作。
口哨声在这个时候骤然撕破了空气。就像是在跟着他们一样，那声音简直就像是贴着脸发出来的，清晰尖锐得叫人耳朵一麻——响亮得甚至有些不像口哨声了。
随着声音响起，一股不知从哪儿吹起的剧风裹着草叶、建筑碎片、杂物，骤然从身后扑了上来；清久留眯起眼睛在风里一抬头，顿时也愣住了。
……面前的空气，真的被撕破了。
一条扭曲而跳动的裂缝，正一点点地从半空中显了形；从那被撕破的地方露出来的，是一眼看不透的黑暗。而清久留也终于知道那哨声来自何处了——
天地间的空气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流向了裂缝、被吸了进去；当气流从那条黑色裂缝中划过时，顿时发出了如同哨音一般的尖锐声响。随着裂缝越来越大，流进去的空气越来越多，风势也越来越猛，哨音很快就变成了如泣如诉般的呜咽声。
仿佛带着黑洞一般的吸力，当那裂缝逐渐展开成半个人那么长的时候，几个人就感觉自己已经摇摇欲坠地朝那裂缝倒了过去，连站都站不稳了，更别提逃跑；地上的草叶、泥土、石头，喷泉中的雕塑、前庭中的旗杆……天地仿佛都为之扭曲了，肉眼看见的一切，都纷纷地被吸了起来，从半空中扑向了裂缝，随即迅速没入了其中黑茫茫的空间里。
“抓稳！”摔了出去的季山青，在呼呼咆哮着的风声里好不容易大喊了一声，一张脸都被吹歪了；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传了出去没有，只能努力蹲下身子，双手一边死死地握紧了路灯，一边奋力朝反方向的下一根路灯柱挪去。
清久留与厚眼镜一起，抓住了一辆在风中不断剧烈颤抖的SUV；这车看起来仿佛正在一上一下地跳，简直随时都能离地而去、冲向半空——清久留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喷泉池子上。
那是一个陷入了地面半米，由大理石造的池子，与地面都连接在了一起，总不可能也飞起来；如果能握住池子边沿，那么他们好歹就有了一线机会。
“去那儿！”他吼了一声，但声音随即就被猛烈的风声给吞没了。他提高了声音，再次喊道：“去喷泉池！”
天地间无数杂物都被裹卷着飞了起来，向身后冲去，一时间他根本也不知道季山青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过近在身边的厚眼镜却确实听见了，忙挣扎着朝大理石池子的方向爬了过去。
清久留喘着气，也一点点地挪向了车头。
他的位置可以说是三个人中离裂缝最近的，握住的正好也是面朝着裂缝的那一扇车门把手；想要去往喷泉池，必须得先绕过车头，再从SUV后方冲过去才行——然而清久留很快就发现，这件事的难度太大了。
抱住了后视镜之后，从前轮胎到车头另一侧这段距离，根本没有能叫人抓稳的东西了。
平时一两秒的距离，此时看起来却有如生死天堑；SUV左右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清久留不得不一缩头，这才避过了一个从他头顶处擦过去的大花盆。——回头一看，那花盆抵不住引力，在靠近裂缝的时候就化成了一排碎片，笔直地没入了那一条半人长的幽深黑洞之中。
这辆SUV，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步上那只花盆的后尘；清久留一咬牙，合身朝前一扑，急急抱住了前轮胎——目光一扫，他顿时来了主意。
想要绕到SUV的另一边，不一定非得冒险去抓那个光滑的车头！
他一条胳膊抱住了轮胎，另一手伸进了车下摸索着；当他摸到了一个能够抓紧的地方时，清久留赶紧一松胳膊，整个人顺势跌进了车底——几乎是他刚刚抓稳的同一时间，那条裂缝又微微地扩大了一点，天地间的风势登时涨了一倍，SUV也晃得仿佛随时都能飞起来。
在车底喘了一口气，清久留死命对抗着那股强大引力，一点一点朝SUV的另一边挪了过去，额头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那个厚眼镜的运气倒是好，此时早已经离开了SUV，抠着地板砖一路向前爬，此时都快摸到了大理石池子了。
就在清久留刚刚露出一个头、还来不及松上一口气时，他骤然感觉身体一震，随即天旋地转、身体也被一股失重感瞬间包裹了起来——血顿时涌向了大脑，眼前一黑的同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终于和汽车一道被那条裂缝吸了过去。
“清久留！”
季山青回头一看，一张小脸立刻就白了；目光一转，他忽然眼睛又亮了，忙高声喊道：“快松手！”
清久留没有多想，立即就松了手；然而在裂缝的强大吸力下，他非但没有掉下地面，反而仍然随着汽车一起直直地朝后飞了出去——就在他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长喊的时候，裂缝间那一片黑幽幽的未知已经近在咫尺之遥了；下一秒，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车身上，随即滑了下去，摔向了地面。
不但是清久留，刚才还被狂风卷起来的东西，随着风声一静，也都纷纷地落在了地上。
“趁现在！”季山青顿时直起身子，一边跑一边喊道，“……赶快回酒店！”
清久留拔腿就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半空，登时明白风怎么突然停了——那条裂缝还不到一个成年人大小，一辆SUV撞了上去，自然就把整条缝隙都给堵住了；此时从地上抬头看起来，那辆汽车简直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给紧紧地提向了空中似的。
然而二人才刚刚跑了几步，半空中一阵钢铁扭曲发出的吱嘎声，顿时叫他们的心脏一紧——这短暂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三秒，那辆SUV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了起来；正挡住了裂缝的部分，被深深地吸瘪了下去，发出了沉重刺耳的锐响；联想到那只被吸力绞碎的花盆，清久留脸色不由沉了下去。
……此时，他们离酒店还有大概几百米的距离。
那辆SUV只要能再坚持住三五秒，他们就足以逃回去；一旦进了酒店，就等于安全了——毕竟那股黑洞般引力再怎么大，看起来也不可能将整栋楼都拔地而起。
虽然二人的战力都不甚高明，但是好歹也算是进化者；这几百米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几乎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二人就已经扑向了酒店大门前的柱子。
空中那辆SUV所发出的尖锐扭曲声越来越大了。
“不要进来！”
大巫女一声厉喝骤然响起的时候，SUV正好也在轰隆隆的声音里彻底被卷曲、吞没了——二人不等摸着柱子，突然从酒店内部冲出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给击了出去几步，正是来自大巫女的意识力。此时空中的汽车已经彻底没有了踪迹，裂缝的吸力再一次吸得天地都扭曲了起来——由于这一次裂缝又大了一些，风势比刚才的更加狂暴了，立即将什么也没抓住的两人给卷向了半空。
“你干什么！”一道熟悉的女声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在风声里听起来几乎气急败坏了：“你们快抓住这个！”
随着林三酒话音响起，从酒店楼上的窗户中猛然甩出了一道长长的庞大黑影；几乎不用朝二人瞄准，那道黑影就也被吸得笔直地指向了裂缝——清久留和季山青一个抓着一个，直到抱住了那黑影的时候，这才意识到原来是林三酒放出来的一条骨鞭。
流向裂缝、又被那一条幽深黑洞吞没了的气流，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快，就连身处室内的林三酒，似乎也只是在剧痛之中勉力支撑着；绷得笔直的骨鞭，在令人牙酸的声音里，居然有了慢慢靠近裂缝的趋势。
“你知道吗，”清久留忽然转过头，吃力地朝季山青一笑，“这种死法，还真是叫人遗憾呢。”
“别说废话！”季山青立刻扬起声音：“你抓住了！”
他话音一落，大巫女的声音忽然带着烦躁响了起来：“我现在把你们放到喷泉池子里去，抓稳了！”
刚才还被风给吸得牢牢的、不能稍动的骨翼，随着这话一响，顿时在空中被一股力量抬了起来；虽然大巫女是被林三酒的举动逼得不得不有所行动的，但当她动起来的时候，也真叫人一颗心都落了下来——骨鞭稳稳地、慢慢地离裂缝越来越远，虽然林三酒在这拉锯般的力量较量中显然痛得不能自已，但总算是把两个人平安放进了池子里，正好落在了厚眼镜的身边。
背靠着大理石池壁坐住了，就相当于躲进了地下的坑里，二人一时间终于没有了被吸入裂缝的危险。他们刚一坐稳，酒店里顿时响起了一个语气激烈的女声，正是朝大巫女高声质问的林三酒。
“听好了，话我只说一遍，”大巫女的声音头一次这么烦躁，似乎正忍住了反手就将这三个人都杀了的欲望：“……这个东西叫做维度裂缝，一旦出现谁也没办法，只有等它消失！”
季山青与清久留对视了一眼，彼此的面色还泛着苍白；顿了顿，礼包抬起嗓门问道：“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进酒店？”
“没有人知道维度裂缝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根据以往来看，它很有可能会跟着进化者而移动——那个东西一进到酒店里来，整间酒店都会坍塌进去，到时就算是我也跑不了！”大巫女说到这儿，怒火显然又转向了林三酒：“你是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她的这一声怒喝，听起来比刚才突然清晰了不少；季山青忙一回头，顿时忍不住面色一轻——那条裂缝正渐渐地合拢了，黑洞越来越小，眼看着就要完全消失了。礼包忙一推身边的清久留，声音里尽是庆幸：“你看，它快没了！”
大巫女静了静。
在微弱的月光下，那条裂缝终于彻底地不见了，只剩下了墨蓝色的夜空和迅速静了下来的风声。
“糟了。”大巫女轻轻地说道，声音在夜里清清楚楚。
礼包刚一愣，下一秒，喷水池上方的天空猛然被又一次撕了开来；那条裂缝不知何时已挪到了他们的头顶上，正从一条胳膊那么长的长度，逐渐地一点点变大了。气流顿时改变了方向，从下至上地被疯狂吸入了裂缝中；这一次，由于他们都坐在池子里，几乎根本没有可抓的地方。
明知是徒劳，季山青依旧用手扣住了大理石砖的边沿。他闭了闭眼，听见酒店的方向传来了林三酒撕心裂肺的一声长叫——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人影一动。
清久留被吸上去了！
礼包心跳都漏了一拍，忙睁开了眼睛。清久留的身体果然正如他所想的那样，翻滚着浮上了半空——然而他却并不是唯一一个。
手里紧紧地抓着厚眼镜的脖子，清久留看起来几乎像是有意朝半空中跳起来的；厚眼镜才发出了一声呜咽，顿时由于血液一阵流失而低弱了下去——季山青刚迷茫地眨了眨眼，突然想明白了他下一步的行动，脸色登时一白。
在一阵痛苦的哀嚎声里，厚眼镜的身体牢牢地堵在了那条胳膊长的裂缝上，风声第三次停了下来。
“现在已经有一个进化者跟维度裂缝重合了，不会再跟着我们动了，赶快把他拽上去！”清久留刚一落在地上，立即吼了一声。
“你也抓住了！”几乎根本没理会大巫女，林三酒立刻又甩出了骨鞭。
“先送他，”清久留手指颤抖着掏出了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了嘴里：“……以防这个家伙撑不住多久。”

第478章 女巫与骑士
当季山青被骨鞭猛地甩进了楼下一个房间，“哐啷啷”地撞破了半扇窗户、在四溅的玻璃碎片中消失了身影的时候，远处半空中骤然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嚎叫声来。
林三酒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惨呼，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搅了起来；只是这声惨呼很短，随即就像是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色惨白。
刚才还算有个完整人形的厚眼镜，此时身体中部已经深深地被吸进了那条手臂大的空间里，就像从中间突然被折成了两半一样；头和四肢仍然留在外头，看起来像是一束人肉捧花。
刚才爆出来的血沫与碎肉，还不等飞溅出去，便又成了一条直线状被吸了回来，啪的一下拍在了厚眼镜的残余肢体上——从刚才的经验看来，他不可能再撑得过去三秒。
但此时的喷泉池里，仍有一个烟头正在黑夜中一明一暗。
“他已经回来了！”林三酒扒住了窗户边沿，嘶声朝外面喊道——她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清久留赶紧趁机往回跑；若是她也同时放出骨鞭，那么或许还有可能将他救回来。
然而那个烟头只是在夜色中亮了一下。
她没有听见清久留轻声的那一句“我懒得动”。
“快回来！”林三酒吼了一声，话音未落，她已经又一次感觉到了天空中隐隐朝那条裂缝流去的空气气流；眼看时间已经不够了，而那个烟头仍然一动也没动，她顿时明白了清久留的心思。
即使现在往回跑，获救的可能性也不大，反倒有可能叫另外几人也一起丧命；横竖是个死，还不如干脆被吸进去算了——他就是这么想的吧？
那个懒鬼，绝不可以死在这儿。
林三酒踩上窗沿、纵身一跃，身体就朝窗外跳了出去；然而身后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大巫女哪会让她真的离开，手在空中一抬，无形的意识力便汹涌地扑了出去，瞬间抓住了她的一条腿。
头也没回，林三酒一转手，便放出了她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件可能对大巫女有效的东西。
柔软的红色天鹅绒，登时漫漫扬扬地在空中铺展了开来；大巫女刚刚放出去的意识力，便立即如泥牛入海一般迅速消失了，连一点儿踪迹也寻不着了——她刚才想要替林三酒打开【意识力学堂】，本来就已经耗费颇大；此时忽然又损失了一部分意识力，脚下登时一个踉跄，才又站稳了。
当红色天鹅绒终于消失、大巫女也扑向了窗边的时候，她的怒意清楚得几乎犹如实质，可以将林三酒一口吞下。
厚眼镜的身体早就被裂缝吞咽了下去，呼呼的风声登时又在天地间响了起来；在狂暴的气流中，清久留的身体被吸向了空中，正被风吹得一摇一摆，却始终没有靠近那条裂缝——因为此时他的腰上，已经紧紧缠上了一条骨鞭。
大巫女一低头，看见了林三酒。
在跳出去了之后，林三酒在用骨鞭缠住了清久留的同时，也迅速抱住了楼下房间朝外伸出来的小露台，此时她只有两只手还攥着栏杆，身体已笔直地被吸向了裂缝的方向。
“我说——”在激烈的风势里，林三酒艰难地朝楼上探出头的大巫女喊道：“这个栏杆快断了！”
细细的黑色铁雕花栏杆，像是回应她的话一样，在风中当当地颤抖着。
“你要是让我们死了的话，”林三酒即使用上了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将身后的骨鞭朝自己的方向拉近一点；更何况她自己的手上也不敢松懈，手指都攥得死白：“……你就再也不能长生不老了！”
在一头被风吹得蓬乱飘扬的金发里，大巫女死死地抿着嘴，一张脸上冷硬得如同冰山一样——如果怒意能杀人的话，林三酒坚信自己和清久留此时早已经死得不剩什么了。
事实上，她非常肯定，很少被人胁迫的大巫女，此时大概正在努力压制住将他们二人一起扔进裂缝里的冲动。
忽然嘎吱一声，黑色雕花的铁栏杆终于在强大的引力下弯了下来。
“我快坚持不住了！”
林三酒心跳都停了一拍，忙冲大巫女高声喊道。
大巫女闭上了眼睛，轻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她的嘴角紧紧抿着向下垂时，看起来就有了几分年纪了；无声地朝窗外探出手，她鲜红色的指尖仿佛滑过了水面，轻柔地勾了起来。
林三酒登时感到一股力量将她的身体一托，吸力顿时减轻了不少，身后的骨鞭也缓缓地朝自己的方向卷了回来。
好在她的距离近，以大巫女的力量来说，还能够将她从吸力中拉回来；而现在救下了林三酒，就等于也救下了清久留。
……当她和清久留二人都摔进了房间里的时候，季山青正好也急匆匆地打开房门，跑了进来，身上还扎着无数碎小的玻璃片。
“如果维度裂缝挪到了这儿来，”大巫女站在房间中央，冷冷地看了眼地上两个还喘不上气来的人，目光又扫过了礼包，笑容泛起了几分戾气：“……我就用你的这两个朋友用来堵裂缝。”
林三酒趴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她很清楚大巫女到底损耗了多少意识力，也知道自己是真的快激怒她了；她此时生怕哪一句话说得不对，大巫女会直接将另外两人给扔出去。
“如果它真的来了，”等了几秒，见大巫女的面色似乎没有那么难看了，林三酒忙带了几分殷勤地说道：“我就放出那个天鹅绒，或许能把维度裂缝也吞没掉……”
“不可能。”大巫女干脆地一口截断了她的话头。
“只要它一拉起来，无论什么都……”
林三酒话没说完，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从上往下地重重合上了她的下巴，震得牙关一麻，差点叫她咬着了舌头；大巫女看起来正在死死地按捺着火气，收回了手指，这才冷冷说道：“……闭上嘴就好多了。我告诉你，无论是能力也好，特殊物品也好，都是属于‘这儿’的东西，无法对抗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裂缝。”
林三酒一愣，随即微微皱起了眉头。游乐园副本、意识力星空、眼下的维度裂缝，都像一块块拼图一样凑在了一起；只要再多一些线索，也许就能组成一个最终的图像了——但是她最终会拼出的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一时间房间里几人都静了下来，只有气流正在呼呼地朝外流出去。大巫女的金发和裙角也被吹得朝外飘扬着；她转过头，盯住了外面半空中那一条维度裂缝，轻声说道：“……祈祷它不会过来吧。”
她这句话没有用上意识力，轻得另外几人根本没有听见。
面朝着裂缝方向的所有玻璃，终于受不住引力，突然一瞬间全碎了；玻璃碎片在月色下泛着亮光，直直地扑向了半空中，如同一群大雁归巢——窗户、门、窗帘、桌椅，都以一种疯狂的模样朝外涌了出去，有的被墙壁挡了下来，更多的被吹卷着，消失在了夜色中。
比之刚才清久留遇险的时候，裂缝显然更大了；林三酒紧紧扒住了墙壁，另外两人也各自抓住了能固定身体的地方——只有大巫女仍抱着手臂站在房间中间，由高跟鞋支撑起的玲珑曲线，就像是磐石打造的一般一动不动。
风已经大得叫人说不出话了。几人在强烈的气流里苦苦挨了一会儿，终于感觉到裂缝的引力似乎逐渐正在减小——然而真正的考验却才刚刚到来。
……风终于静了下来。
外面的裂缝消失了。
一片狼藉的房间内，家具都在死寂中，七扭八歪地聚集在了墙边；几个人伸展了一下用力过度而酸麻疼痛的手指，彼此看了一眼，紧紧地再度抓住了墙角，面色苍白地等待着。
……裂缝到底会不会跟过来的疑问，像石头一样堵住了每个人的心口——或许除了大巫女之外。
她转头看了一眼，手指一勾，清久留就“啊啊啊”地被她从地板上横拖了过来；由于很清楚他的能力是什么，大巫女没有伸手动他，只是用意识力将他牢牢地按在了自己脚边，转头看了脸色铁青的林三酒一眼：“……别怪我。”
林三酒的嘴唇轻轻颤抖了起来，瞬间放出了【意识力扫描】，将酒店顶部笼罩住了——如果那条裂缝真的出现了，她一定要是第一个知道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
在极度的紧绷下，仿佛连思维都麻木了。
忽然“咔嚓”一下，顿时叫林三酒和季山青二人浑身一震，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清久留的后背被按在地上，身子趴着不能动，手里却还在一下一下地打着那只不太好用的火机；伸长了脖子好不容易吸上了一口烟，他这才一边吐着白烟，一边慢慢说道：“我看……不会来了吧？”
大巫女瞥了他一眼，半晌才忽然冷哼了一声；随着她一抬手，清久留终于感到背上的力道一轻，赶紧爬了起来。
林三酒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靠回了墙壁上，额头上已经滑下了一颗冷汗。
季山青胸前扎着一根用来绑窗帘的带子，盘腿坐了起来；看了看房间里一声也没出的几个人，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抓心挠肺的好奇，轻声问道：“……维度裂缝到底是什么？”
大巫女眼波一转，什么也没说。
“会被吸到哪儿去？”礼包想了想，又锲而不舍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关于维度裂缝的事的？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它会跟着人走？”
“啪”地一下，礼包的下巴也被合上了。
“去给我找一把沙发来，”大巫女环顾了一下房间，发现她之前常坐的那一把单人沙发早就冲出了窗户：“……我累了。”
虽然她没有明确说是谁，但林三酒仍然第一个跳了起来，拔腿就向门口跑去；但还没走出去几步，大巫女就悠悠地叫住了她：“你站住，让他们两个去。”
清久留吐了一口烟，和季山青对视了一眼，走出了门。
“你过来。”大巫女转过了半边身体，朝林三酒轻声道。
与能力无关，大巫女这个人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特殊的力量，令人就是很难拒绝她的要求；林三酒沉默着，一步一步蹭到了她的身边，不知道她是不是要秋后算账了。
“我刚才的意识力消耗太大了。”大巫女开门见山地说道：“……短时间内，没法再试着替你打开【意识力学堂】。”
回想起那种钻心的痛苦，林三酒反倒松了口气。
“你松什么气？”大巫女眯起眼睛，蓝灰色的瞳孔像一汪冷泉：“……你的骨鞭到现在还没能收回身体里，说明你本身的基因在一次次的频繁更改下，已经出现松动了。”
林三酒一惊，这才意识到是哪儿不太对劲，赶紧试着收了一下骨鞭——但前几次还如臂指使的骨鞭，这一次却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慢慢地、吃力地收回了身体里，顿时叫她脸色不大好看了。
“那我现在……”
大巫女一抬手打断了她。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再改变身体形态，这是我要说的第一点。等到我接手那段细胞时，你也可以重固一下你的基因。”
林三酒抿起嘴，点了点头。
大巫女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似乎也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告诉她；想了想，她终究还是半含半露地说道：“第二点是……这一次的维度裂缝，我猜大概和‘荤食天地’的形成有些关系。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那么我就得去意识力星空走一趟了。”
“可是你的意识力不是损耗很大吗？”林三酒忙问道：“就这么过去，不安全吧？”
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似的，大巫女红唇一勾，朝她抬高了下巴：“……噢，亲爱的。你这种出于天真的担心，倒也有几分可爱之处。”
林三酒一愣，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话才好；大巫女一笑，忽然转过身朝门口走了过去——在她轻巧的鞋跟声中，一句话清楚地传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我会给你留下几样小东西，用来打磨你的意识力……在我走的这段时间，你们必须留在这间酒店里，不能乱跑。否则，我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林三酒眨了眨眼，在她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猛地低低“啊”了一声，倒令大巫女一怔而顿下了脚步。
“我知道了，”林三酒朝她点点头，“放心吧，你救了我们，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身体。”
大巫女睁圆了眼睛，显然没有意料到这个答案；半晌她忽然轻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

第479章 被女性追逐的清久留
正如过去几天以来的那样，林三酒又一次放出了【意识力扫描】，将酒店上下都仔细检查了一遍之后，这才将它收了起来。
……到今天为止，已经是大巫女前往“意识力星空”后的第三天了。她的身体此时就睡在林三酒头上的那一层楼里，楼层早就被她用一种特殊的力场给“封”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在大巫女离开之前，她还特地对另外三个人嘱咐了几遍，千万不要上楼，也不要碰到覆盖整层楼的力场——“不然就算你当时没死，等我回来以后，你也会求我杀了你的。”
大巫女当时眯起眼睛，勾起红唇的样子，令几人都打了个寒颤。
这么看起来，似乎她的身体根本用不着林三酒的保护。只不过林三酒依然十分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承诺，没事的时候总在大巫女房间下方的屋子里坐着，而且每一天都会在酒店里巡逻检查好几次——当然，每一次也都会被清久留嘲讽为“多余”。
这几天下来的平静，似乎也在印证着这一点。
将身子从窗外收回来，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正好听见了身后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姐，”礼包窸窸窣窣地走了过来——自从被捅破了胸口的衣服以后，他又亡羊补牢地穿了四五层，加上以前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快要从礼包变成礼球了；而且现在往往是人未到，声已至，离得老远就能听见他的衣服摩擦声：“……今天也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林三酒冲他一笑，随即微微皱了皱眉头：“说来也奇怪，我们杀了46号手下一个候选人，结果竟然还是这样风平浪静……”
“那个家伙也许是顾忌着大巫女。”礼包咕哝了一声，有些吃力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了；一边艰难地弯下腰去，他一边有点儿不甘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好像穿多了”。
“清久留出去了？”林三酒转头问道。这几天的生活平静得简直令人吃惊，叫她反而很不适应；一旦闲下来，她就会手足无措地浑身不舒服。
“出去了。”礼包应了一句，费劲地打算把手臂从最外面的外套里抽出来。
由于还有一个试炼任务压着，几人时不时地就得出去找一找签证官，用于应付刺图——省得他发现几人一直窝在酒店里以后又发脾气。不过出于安全考虑，林三酒和季山青大部分时间还是留在了酒店里，只是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清久留。
……而清久留说自己烂醉如泥地活过了六个世界，看起来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有一天他出去了之后，一直到深夜里也没回来；就在二人坐不住了，刚打算出去找的时候，却正好看见清久留打着呵欠从夜色里走了出来——走到了蜡烛光芒下一看，他胳膊上居然还带着一个密密麻麻的牙印。
林三酒惊奇地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他半路上遇见了一个堕落种，在忍着烟酒的臭气咬了他一口之后，实在是嫌他不好吃，天人交战半天，竟然就这么放他走了。
“……没走多远我就在林子里睡着了，这才刚醒。”清久留当时理直气壮地这么说道。
只不过让他出去的结果，就是几天下来签证官没找着，房间里倒多了五六箱各种烟酒。
“可惜刺图知道你不是签证官，”林三酒朝礼包叹了口气：“你的能力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要不然，我们也不用到处去找了。”
季山青开出来的签证到底能不能传送，这一点还是个未知数；但是在几人做实验的时候，却发现了另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由于【泡沫般的签证】只能像泡沫一样，最多维持三五秒；这样一来，即使手里捏着一张签证，如果传送的时机没有恰好落进这三五秒的时间档里，都是白搭。
然而对于进化者来说，能将传送时间确定在两三天的范围内已经算是非常准确的了——因为每一个世界的历法未必相同，甚至有的世界里一天也不一定是24小时，再加上有些副本内的时间流速差异，导致14个月的传送期，只能是一个大概参考。
最终还是林三酒勉强将季山青的这一个鸡肋能力派上了用场——她让季山青给她开了一张【泡沫般的签证】，然后又迅速将它卡片化了；打算等到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因为传送而颜色开始变淡的时候，就再赶紧将它叫出来。不是一个能确定百分之百无虞的办法，但总归是个办法。
一边跟季山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林三酒一边叫出了大巫女给她留下的东西之一——六只彩色小球。
球本身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巫女的要求才让人觉得棘手：林三酒必须用意识力将每只球浮空，再在同一时间内，让它们以不同的速度朝不同的方向来回运动，还得保证没有一只球掉落、或者突然斜飞出去才行——“什么时候你能一边跟人聊天，一边用这几只球的轨迹在空中划出一个LOEWE的Logo，我就算你及格了。”大巫女在走之前嘱咐了这么一句，还让林三酒看了看她包上的标志——那个logo的复杂程度，顿时叫后者眼前一黑。
……别说是那个标志了，到目前为止，林三酒最多也只能让四个球定定地浮在空中而已。
季山青看了看那两个依然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球，又看了看青筋都憋出来了的林三酒，暗暗叹了口气问道：“姐，你说意识力星空是由拥有意识力的进化者，所创造出的另一层维度？”
“对——”林三酒刚吐出了一个字，空中登时掉下了两个球来；她慌忙用意识力将那两个球按住了，一边把它们往上抬，一边继续说道：“……那真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我以前从没想过，意识力竟然也可以‘联网’。在那儿，每个人都是以意识力形态存在的，看起来就像是一颗星星——除非你主动更改外形。”
季山青微微张开嘴巴，听得有些目眩神迷。
他虽然看起来是一个礼包成了精，但归根结底，他仍然没有人类的潜力值；对于这个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到达的地方，他既有点遗憾又向往地说道：“……能创造出另一个维度，真是太惊人了。”
“是啊，”林三酒附和了一句，“意识力星空看起来非常广袤，我也没能去多少地方就被大巫女给弄了回来。在我回来之前，我才刚刚进入一个游戏场呢。”
“游戏场？”礼包顿时来了兴趣。
林三酒将当时J7告诉自己的话，又原样给他重复了一遍；顿了顿，她歪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如果留在那个游戏场里，也不知道我的意识力会不会突飞猛进。”
“那个J7……居然是半生化半机器？”礼包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又问道：“你们当时开始的是什么游戏？”
“叫什么来着……我才刚看清楚名字就退了出来……噢，应该是‘两人三脚越狱游戏’。”林三酒固定住了四只球，终于又将第五只球缓缓地拉离了地面：“过去这么久了，J7肯定早就结束了游戏，以后也不知道上哪儿找它去了……没来得及告别，倒是满遗憾的。”
季山青愣了愣，眨了眨眼睛：“……两人三脚？”
“还有个越狱。”林三酒补充道，目光一转，面色当即一喜，叫了一声：“第五个！终于上来了！”
季山青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脸色忽然怪了起来——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林三酒的神色，见她一脸自然，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背后的可能性；他忍不住张了张嘴。
以林三酒目前的进度来看，什么时候能再进入意识力星空还是一个只有天知道的事；然而压在她身上的难题，却一件比一件沉重。
“怎么了？”林三酒扫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只球。
“嗯……没什么。”季山青吞了一口口水，朝窗外转过了头，“……哎，清久留还没回来呀。”
“不会这么快吧，”林三酒头也没回，“要是他喝上两瓶酒，在哪睡上一会儿，怎么也得到天黑。”
见她正试着慢慢将一只球朝自己的方向拉过去，季山青一脸心虚地将眼睛固定向了窗外。
之前几人选的那几间房，由于面朝着酒店的前庭，都被维度裂缝的强大吸力给毁得差不多了；他们干脆就搬到了同一层的另一端，从这儿的窗户外望出去，正好是酒店背后一片种满法国梧桐的宽敞街道——在末日以前，似乎是一片奢侈品店的聚集地，也难怪大巫女会选择这里落脚。
此时在那一片蓬勃生长、逐渐侵占了街道的厚厚绿荫下，似乎有一个什么东西正在往前挪——季山青眯起了眼睛，等那影子走出来了一点儿之后仔细一看，发现正是清久留。
“真是白天莫说人，晚上莫说鬼。”他咕哝着，招呼了林三酒一句，二人同时将目光投了下去。
即使看不清楚他的面部表情，二人也知道他一定又喝了不少酒；他的脚步和手里一个大兜子都在地上拖着，清久留慢吞吞地走了一会儿，眼看着就要走到酒店所在的这一条路上了，他顿下脚想了想，又摇摇晃晃地一掉头，上了另一条岔路。
“我喊他一声。”
就在礼包挣扎着、试图把自己裹得厚厚的身体从椅子里拔出来的时候，清久留已经又走出去了好一段距离；礼包趴在窗沿上，还不等出声，二人忽然同时愣了一下。
……在同一条街道上，从路对面的另一个方向，正好朝清久留迎面又走来了一个人。
“谁？”林三酒也眯起了眼睛。
“不认识，”礼包答道，紧紧盯住了隔着一条马路，面向清久留越走越近的那个人影：“看他走路的样子，好像不是一个疯子。”
这个时候，清久留似乎也发现了迎面而来的人。
在一棵又一棵茂密的法国梧桐枝叶里，清久留的身影看起来时隐时现；当他正好走到两棵树之间的空隙里时，二人正好看见他刚刚转过了头——似乎他刚才朝来人扫了几眼，发现不认识以后，就又浑不在意地朝前走去了。
当世界都消亡了以后，两个陌生进化者迎面在街上遇见的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做——这个问题好像根本没有往清久留的心里去。
来人的身影在树荫的遮掩下，也渐渐地靠近了酒店的方向；那人似乎对清久留也没有什么兴趣，只是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等那人又走近了一些之后，林三酒和礼包才看清楚原来那是一个穿着青布衫的老太太。
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扶在驼起的背后；加上圆发髻、青布衫，再配一条肥肥大大的黑裤子，她看起来简直就是“老太太”这个词的标准注释。
老太太或许腿脚不好，慢慢腾腾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树荫，速度看得叫人着急；二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间谁也没出声叫住清久留。
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已经越走越远了，走到一半，还停下来从兜子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想来不是烟就是酒。
就在这个时候，老太太忽然停下了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去的清久留。
她转过身，突然大步朝清久留的方向冲了过去，两条腿左右迈动之际时，甚至因速度都模糊了起来；几乎是转眼间，她就迅速消失在了树荫里。
林三酒悚然一惊，对礼包匆匆喊了一声“你不要动”，立即踩着窗沿，从十九楼纵身跃了下去。

第480章 磨磨蹭蹭就是不说
往年飘落的树叶，一层一层地积在路上，厚厚地堆积出几层深绿与橙黄；一踩上去，干枯的叶子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这“咔嚓咔嚓”的轻微脆响里，林三酒茫然地停下了脚步。
风从她身边吹过去，卷起几片落叶，忽悠悠地飘向了前方。暖红的叶子在蓝天下盘旋了一会儿，最终轻轻融入了地上近乎绚烂的色彩，靠着不远处的一条小桥。
看起来如此静谧安好，而唯独不见了那老太太和清久留的踪影。
前方的树林被一条河面截断了，落叶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容易看出人走过的痕迹。
林三酒打开了【意识力扫描】，往前找了一会儿，然而扫描范围里依然什么也没有——一边压着焦虑、一边向前走，在快踏上那条小桥的时候，空气里传来了一阵隐隐的人声。
她一惊，忙住了脚，竖起了耳朵。
似乎是谁在远方高喊着，一声又一声；距离太远了，当它被空气波散开，落入林三酒耳朵里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地几乎听不出内容了——皱眉听了几秒钟之后，她蹭地跳了起来，掉头就往回跑。
那是季山青在叫“姐”！
难道刚才那个老太太是玩了一把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是酒店？
林三酒一颗心咚咚跳着，立刻调转过了头去，转瞬之间就扑近了酒店所在的那条街上；目光一扫，她倒反而愣了。
清久留此时正晕头转向地坐在酒店楼下，身边还放着他从酒店里拿出来的洗衣袋；抱着装满了酒瓶的洗衣袋，他看起来一脸迷茫，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姐——”季山青在楼上遥遥地喊着，看来是早就发现了楼下的清久留：“你总算听见了！”
“这是……”林三酒糊涂了，仰头朝礼包喊了一声“你没事吧？”，在确认了他果然只是为了叫自己回来以后，她走近了，将清久留扶了起来。
身子软得如同烂泥一样的男人抬起脸，偏偏一双眼睛却像是泛着水光似的。
“你怎么会回到这儿来？我刚才明明看见你往那条路上去了，而且还有个老太太——”
咂了咂嘴，清久留懒洋洋又醉醺醺地搭在了她的胳膊上：“好像是有个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太。哦，我就记得有人拽了我一把，说了声‘你走错了’……然后我就回来了。”
林三酒的眉毛几乎能打成绳结。
“她怎么会知道你走错了……她还说了什么？”
清久留“啊”了一声，摆了摆手：“好像的确叨咕了几句别的话。不过我现在迷糊着呢，什么也想不起来……等我抽根烟清醒清醒啊。”
说罢，他掏出了一盒崭新的烟和一个崭新的打火机；在寻找烟酒这一方面，他简直拥有着惊人的天赋——一边吸了一口，他一边跟着林三酒绕道走向了酒店前庭。酒店后方虽然也有一个出口，但在十来辆汽车一辆接一辆地撞上、一块儿挤成了大铁块以后，那个出口就被水泼不进地堵上了。
“你快点儿想，”林三酒伸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烟雾，“……想完了回去洗个澡。”
“你懂什么。”清久留咕哝了一句，“越像个流浪汉，别人才越不愿意理我。”
“那你怎么解释那个老太太？”
“……老人家心眼好。”清久留嘴硬了一句，随即紧紧皱起了眉头，盯住了酒店大门：“你别说，她好像还真说了一句‘酒店’什么的。”
“酒店什么？”林三酒立即望向了他。见后者又半眯起了眼睛，不由有点着急：“咱们快点上去，让季山青也听听。”
礼包一向聪明，也许能够分析出自己分析不出来的东西；但没想到她才刚一转身，胳膊顿时被身后的清久留给拉住了。
“等一下，”他难得动作迅捷一次，握住了林三酒手腕以后，却只是皱着眉头说：“我好像有点儿印象了。”
“你倒是说啊！”
“我能肯定的是，她那话不是冲我说的。”清久留沉吟着说道。酒意渐渐地从他的脸上消退了些，他抬起了一双闪烁着钻石一样的眼睛：“……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是被那个老太太给扛在了肩上；我还记得我的脸正好压在驼背上，感觉很不大好。当她说起那句话的时候，与其说她是在自言自语，倒不如说……”
“什么？”
“不如说，更像是在发动什么物品或者能力。”清久留顿了顿，好像也知道自己把林三酒的胃口吊得不行了：“她说了两个词，‘酒店，事实’，诶，好像不对。”
“怎么了？”
“我似乎记错了。”清久留歪过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吧？”
林三酒被他吞吞吐吐、含糊不清的几句话折磨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你快点说！”
“当……什么酒店，然后是什么事实……”
又一次，清久留卡在了这里，像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难题一样，连那张仿佛有星光闪烁一样的面容都拧巴了：“啊……到底是什么来着……”
林三酒的耐心终于被他消磨光了，二话没说，拽着他就往酒店里走——清久留说了“酒店”两字，也是叫她有些担心了：按理来说，他们与那个老太太素不相识，无缘无故地她应该不会朝他们三个动手；那么这么一来，岂不就只剩下楼上的大巫女了么？难道老太太已经进了酒店？
再说，这个酒店也是大巫女先挑出来作落脚点的……
当林三酒一着急，又真正用上力气的时候，清久留几乎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好一边“啊啊”地叫她等等，一边使劲拍她的手——只不过这点挣扎，在她刚刚迈过酒店门槛的时候忽然就停了下来。
“我、我想起来了……”
清久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然而这个时候，视野突然矮了一截的林三酒，已经不想听了。

第481章 新姿态
……矮了一大截。
一大截。
林三酒的视线，突然就直直地落了下去，突然降到了小腿的高度，就像是她走着走着、便蹲下了身子似的。
原本不远处的大厅前台，忽然一下子高了不少；天花板更是遥遥地被拉了上去，大厅中的一切，也都被拔高了至少一大半——林三酒或许会早一点儿发现这个异常，如果不是她的视野也猛地模糊了一下的话。
发生了什么？
努力定了定神，林三酒低头看一看，她爪下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自己的视线，真的就像是自己正蹲在地上似的。大厅里其他的东西看起来都没有变，可是——
等等。
倒回去一点。
……爪下？
她愣了两秒，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再一次低下了头。
在她的视线里，两只浅棕色的鸟爪，正牢牢地按在地板上。
在这两只浅棕色的鸟爪上方，还有一个浑圆饱满、盖满羽毛的前胸——从位置上看起来，就在自己的下巴底下。
当然，她现在也没有下巴了。
“啊……”从身后传来了清久留呆呆的声音，林三酒左侧的眼睛一转，就把身旁的景象纳入了眼底。
一只棕红色的小熊猫正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两只黑豆子一样发着亮的眼睛，陷在一脸深棕红色夹着雪白的柔软茸毛里望着她；小熊猫嘴巴张着，一副蠢样子地发出了清久留的声音：“……她说，当全员进入酒店后，这个事实就会造成我们物种的改变。”
“你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林三酒愤怒地张开了喙：“刚才他妈怎么想不起来，一进来就都想起来了！等等，什么叫物种的改变，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
“仔细想想，那个老太太肯定不会让我在进来之前就想起来，”小熊猫发出人声时，白胡须也随着一颤一颤：“或许用了什么手段阻挡了我的回忆吧。只不过……为什么你居然是一只老母鸡？”
为什么带了个“老”字，就先不管了吧。
“我怎么知道！”林三酒只觉自己脑子里一团混乱，一时间根本想不出来自己现在应该说点什么好，只能用力扑扇了几下翅膀，在空中激起了一阵气流。
即使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她也能隐约感觉出来，相对于一只尺寸平常的家鸡来说，她现在的个头似乎太庞大了点儿。别的不说，光是一只鸡爪，和她自己的脚就差不多大了。
“妈的，”林三酒又骂了一句，试图将脑子里的一团乱麻理清楚，“那个老太太，她——她——为什么，我是说，怎么……”
小熊猫朝前走了几步，仍然还带着一身酒气，即使用鸡那不太灵敏的嗅觉闻起来，依然挺冲的。清久留一边甩着蓬松的圆尾巴，一边说道：“总而言之，咱们还是先上楼。那个老太婆干了这么一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瞧瞧——诶，说不定现在正在哪儿看着我们笑呢。”
“别说这种话，”林三酒稳了稳神，也飞快地朝楼梯间的方向迈开了腿：“我只希望季山青不要把我捉起来吃了。”
“不会的，”清久留也撒开了四条腿：“老太婆说了一句‘全员’，应该是利用了我对于此刻‘同伴成员’的概念，我没猜错的话，恐怕季山青的物种也变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林三酒反而更着急了，“噔噔噔”地一头冲进了楼梯间，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上；清久留才喊了一句“你等等我”，立刻被她一句话给堵上了嘴：“两条腿的时候你跑不快，四条腿了你还跑不快！”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动物啊，”听着在楼梯间内不住回荡的余音，清久留咕哝着也冲上了楼梯：“只知道我现在好想趴下睡觉……诶，我上楼梯挺快的嘛。”
相比起平地来说，楼梯好像更适合小熊猫活动；挺辛苦地跑了一阵之后，两只动物总算又在楼梯上靠近了，一前一后地往楼上跑。
一鸡一熊猫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里，响亮得好像整栋楼都能听见。在这“啪啪”的、脚爪拍向地面时发出的回响里，前方那只巨大的老母鸡忽然刹住了脚，使劲拍了几下翅膀，这才保持住了新身体的平衡。
“怎、怎么了，”小熊猫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身子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地软了下来：“干嘛——”
“嘘。”老母鸡的喙里，不可思议地发出了这个音。“别说话，你听。”
清久留转了转裹着一圈厚厚白毛的耳朵。
……在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了以后，从楼上遥遥的地方所传下来的“咚”一声闷响，顿时清晰地撞击在了二人——姑且算人吧——的耳膜上。这声音远比他们刚才的脚步声要大，听起来似乎来自一个非常沉重的什么东西；过了几秒，又是一声一模一样的“咚”，震得清久留突然用两条后腿撑着，直直站立了起来。
“你干什么？”林三酒看了他一眼。“你这动作是要放哨啊？”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这个动物的本能，”清久留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放下了两只前爪。“那是什么声音？你没有耳朵吧？怎么听见的？”
“我有！”林三酒不高兴地压低声音道，“而且我也感觉到了地面的振动……楼上的那个大个子家伙，马上就要下来了——嘘！”
长长的一声“咚”，顿时又震得楼梯间内的扶手嗡嗡一响；就在二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侧耳倾听着楼上的动静时，第二声“咚”明显地靠近了不少。
林三酒想了想，悄悄地走上去了几步，从楼梯之间的空隙处探出头，抬头朝上方望去。
她此时所在之处，已经是十二楼了；那声音好像就在离她不远的头上。
清久留悄悄地跟了上来，趴在了她的翅膀下面。
一声茫然无措、仿佛还带了点儿哭腔似的熟悉声音，在楼道里响了起来：“……姐？”
林三酒心脏一跳。
“姐，你是在下面吗？是我啊，季山青，我现在下来了……”

第482章 鬼打墙
林三酒与身旁的棕红小熊猫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前方的楼梯，此时正被一个大家伙给堵得严严实实，歪斜在楼梯上；在几个人愣了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话以后，从它的内部传来了季山青委委屈屈的声音，声音被布包住了，听起来闷闷的：
“姐？你真是我姐？我……你们……怎么突然都变成这样了？怎么回事？”
与小熊猫对视了一眼，林三酒原地转了两圈，忽然一张翅膀，扑棱棱地飞上了半空。当她落下来的时候，她正好踩上了沙发坐垫，蹬蹬地跑了过去，在季山青一连几声“哎哟”里，她从布沙发的另一头跳了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爪，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面前这个蓝布碎花布沙发的的确确就是季山青不假。
也是，那个老太婆只说了“物种会改变”，没说肯定会变成动物；季山青本来就是一只礼包，现在变成了一个包着碎花布的三人座沙发，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不过，为什么偏偏是沙发呢？
要说此时对季山青的变化最满意的人，一定是清久留无疑了；他几下跳上了沙发，舒舒服服地窝在里头，爪子搭上了扶手，对季山青说道：“……也难为你一下一下地挪过来了。走吧，我们继续上楼，我路上给你讲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我动一下有多不容易吗！”季山青一边说，一边费劲地向上挪了一节——当他动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人在后头推他似的；沙发一歪，又一斜，咚地一声在台阶上砸了一下，传出了刚才那种熟悉的回响。
林三酒急着想上楼看看大巫女，又不放心把他们两个留在后面，一步跳上几层台阶后，只能干等着，原地转圈；一边转圈，她一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你们的能力还能用吗？”
“与其说是能力不能用，倒不如说是发动能力的条件消失了。”清久留懒洋洋地说，“……我要用手覆盖住物件，才能吸收它内部的液体；但是现在我只有这两只爪子，第一个条件就满足不了。我不用试就知道用不成。”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蓝碎花沙发上忽然多了一张签证，在维持了几秒之后，又随着沙发的动作而忽地一下像泡泡似的破灭消失了——也是，他本来就不是人类，所有能力的发动条件自然也都和“身为人类”无关，不管是礼包还是沙发都能发动。只不过就算季山青的能力还能用，对眼下的状况也于事无补。
林三酒想了想，也试着叫了一下卡片。
然而没有了手以后，卡片似乎也不知道应该从翅膀下出来，还是从鸡爪子下出来，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动静；卡片都叫不出来，更别提【一声叮】这两个用手实施的能力了——察觉到了这一点之后，顿时让她的心沉了沉。
不知道物种改变是源于那个老太婆的能力还是特殊物品……
不过不管是哪一个原因，这个效果大概都是有时限的吧？
不幸中的万幸是，林三酒的意识力、一身异于常鸡的力气，以及脖子上的【皮格马利翁项圈】这三样东西，仍然能够依靠。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上楼吧，”她咽下了喉咙里一连串的叽叽咯咯，“……那老太婆与我们素不相识，我估计是冲着大巫女来的，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意识力还在，那么她可能就还在沉睡着；然而其他的能力却不能用了，说明她的自保手段大概失灵了——这对大巫女来说，可以说是最糟糕的情况。
“累、累死我了，”蓝布碎花沙发在又一声“咚”以后，气喘吁吁地停在了楼梯上，甚至连它的布罩都在一起一伏：“……我这样上楼太不容易了，清久留，你赶紧从我身上下去！”
棕红色的小熊猫咕哝了一句什么，从沙发上跳了下来。为了能加快速度，林三酒干脆张开翅膀，从后面扶起了沙发，半推半顶地把季山青一路挪上了楼——加上季山青自己也在努力地朝上爬，一时间速度还真快了不少。
“我说，”清久留一边上楼，一边说道：“跟我以前经历的世界相比，这个世界真是够乱七八糟的。什么精神病、卡路里、裂缝……现在连物种都改变了，完全没有道理嘛。”
林三酒抬头看了一眼楼道编号16，又继续朝上走去：“说到这个……我倒是有话想说。”
她也有跟清久留相似的感觉，似乎这一切都凌乱得不成章法——但是在这一片乱麻似的表象之下，林三酒不知怎么就是觉得有问题。
“这只是我的一个感觉，”她朝身后二人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自然，说不通，尤其是跟其他世界一比，这感觉更强烈了。但具体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毕竟只是我的一个直觉而已。”
“不自然啊……”季山青轻轻地重复了一声，随即陷入了沉默。
二人似乎都沉浸在了各自的思绪里，一声不吭地走了一会儿，还是清久留头一个出声了。
“……爬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没到？”小熊猫顿下了脚步，四下张望了一会儿。“这是第几层楼？”
“19。”林三酒在心里皱了皱眉头。以她的脚速来说，这么半天才上了三层楼，确实让她有点意外——或许是季山青拖慢了速度吧。
“……再上一层就是大巫女的地方了，大家提防着点她设下的力场。”
假如那个力场也是通过意识力设下的话，可能依然还在——只不过，当众人在季山青喘着粗气的声音里又向上走了一层楼以后，林三酒就发觉自己的警告根本没有必要。
因为他们又回到了16楼。
那个熟悉的“16”，静静地在墙上等待着他们，连旁边的污渍都一模一样——季山青忽然喃喃地出声了。
“……不是我们走得慢，是我们在这段时间里，已经爬了好几次16楼了吧。”

第483章 数学的领域
……在这段楼梯只剩下最后几节台阶的时候，林三酒抬起了头。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她眼前再次出现了一张占了大半楼道的三人座沙发，和一只棕红色的小熊猫。
林三酒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刚才就是从这儿出发朝上走的，结果在爬了三层楼以后，她果然又回到了原点。
这三层楼梯，看来通过普通手段是走不出去的了。
“你们别说，这还真像是鬼打墙。”林三酒抱着翅膀向下一趴，也不走了：“我以前看鬼怪故事，好像说童子尿可以破解鬼打墙来着。”
“说童子的时候不要看我，”清久留冲她龇了龇牙：“别侮辱人。”
“……应该不是那么回事，”蓝布碎花沙发插言道，“我看咱们是中了别人的招了。”
“是那个老太婆吧？我们又没招惹她，怎么偏偏就盯着我们不放……”
林三酒看了看二人，倒是想到了一个办法——她站起来走到了标示着“EXIT”的门旁边，用硕大的身子顶开了门，转头吩咐道：“你们在后面跟上，我从楼层里面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就从窗口跳出去，看看能不能打破这个怪圈。”
闻言，小熊猫立刻轻巧地跳上了沙发，借着季山青咬着牙往前一点点挪的劲儿，就这么挤进了门。
……16楼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地毯被血浸透了，又随着时间而被阴干，踩起来嘎嘎地发脆。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憋闷久了的铁腥气与霉味，与顶楼比起来，更加令人难以忍受——19楼及以上的客房价格太高，末日来临前都空着，保存得还算干净完好；不像16楼，有几间客房门至今仍半开着，因为被门口的房客死尸给挡住了。
说是死尸，其实也早就看不出什么人形。
好像在死后又被人啃咬切割过，坑坑洼洼的尸体露出了大部分白生生的骨架；骨架上挂着风干了的枯黑皮肉，与碎布片一起，被林三酒经过的脚步震得摇摇晃晃。
“跟我上次看见的差不多，”迅速检查了一遍走廊以后，林三酒“蹬蹬”地快步走了回来，对另二人道：“你们在这儿等等我，我从阳台往上爬试试。”
说完，她就推开了身边一扇门——巨大的鸡翅膀就像是扫把似的，将地上支零破碎的残尸朝外扫了出去，迈步就进了屋。
这一边的客房，都带了一个精巧的小阳台；虽然没有了双手，令攀爬变得很困难，但是如果扑棱着翅膀使劲往上跳，林三酒的鸟喙倒也能够着楼上的阳台边沿——跟进了屋子里的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只大鸡爪在空中使劲蹬划了几下，终于爬了上去、消失在了窗外。
屋子里陷入了一会儿的沉默。
“你觉得怎么样？”半晌，棕红小熊猫突然说话了。
“……不太有希望。”蓝布沙发叹了口气说。
“如果我们往下走的话呢？”
“现在下楼的话，我们应该会回到18层吧。”
清久留一愣，转过半个身子看向身后的沙发：“难道你已经——”
“你看，”季山青忽然打断了他，“窗外。”
如同为了证实他的话似的，窗外的小阳台边缘，“啪”地打上来了一个什么；借着翅膀的支撑力，一只熟悉的鸟喙也叼住了铁栏杆——渐渐地，林三酒化身的那只老母鸡，使劲扑腾着又从阳台下方冒出了头。她黑亮的圆眼睛刚一与屋内二人对上，她喉咙里立刻发出了一连串的“咕噜”声，大概是在骂人。
“……见鬼了！”
在她好不容易稳住身体以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这三层楼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出不去了！”随着一身凌乱的老母鸡走进屋子，空气里纷纷飘扬着细小的羽毛：“……要不我直接跳下楼去试试？我还是能看见地面的。”
“你可别，”季山青赶紧说话了，“我估计你从16楼跳下去，就会从18楼掉下来……然后一直在16、17、18这三层之间循环下坠，永远也停不了。”
林三酒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沙发。她不知道哪儿才是季山青的“脸”，只能狐疑地来回转着目光：“……你猜到这是怎么回事了？”
“嗯，我倒是想到了一个答案，其实也没什么难猜的。”大概是看见了林三酒眼睛一亮，季山青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点儿羞涩：“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的能力——或者特殊物品——不过从16楼到18楼这段距离，现在大概已经变成了一段莫比乌斯之环了。”
这个词耳熟得令林三酒皱起了眉，就在她回忆自己在哪儿听说过这个词的时候，清久留已经“啊”地一声应道：“那个首尾衔接、无限循环的带子嘛！”
“对，如果站在莫比乌斯之环的表面上行走，可以一直周而复始地走下去，没有尽头……”季山青沉吟着说道：“不是很像我们现在的局面吗？”
“我模模糊糊记得这个东西，好像跟数学有关系。”林三酒应道，“知道了这一点，我们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问题很有建设性，然而却没有人回答她。
她正要再问，忽然发现小熊猫抬起了头——对方晶亮的黑眼珠慢慢地挪向了上空，盯住了她的背后。清久留也安静了下来，就像一张真正的沙发一样。
自己背后有东西！
林三酒骤然一个转身，目光一落在那东西上，登时一惊。
在阳台的上方，一头黑发正飘飘荡荡地垂在半空中；就在林三酒瞧见它的同时，那一头黑发猛地朝上一缩，彻底消失在了楼上——刚才似乎有人就这样倒吊着，朝屋里看。
“在这儿等着我——！”
还不等身后两人开口说话，老母鸡已经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翅膀在空中一振，她已经熟门熟路地叼住了楼上的铁栏杆，将鸡身子给拉了上去，也迅速不见了踪影。
清久留坐直了身子，紧紧盯住了阳台——只不过他盯的不是头上，反而是阳台下方。
如果那一头黑发一路向上逃，很快就会从这一层下面露头了。
等了几分钟，阳台边缘处仍然是一片涂漆的米白色，始终没有出现想象中那个黑压压的头顶；而林三酒，竟然也不知道追踪到哪儿去了。
这个时候，身后的季山青说话了。
“清、清久留？”他的声音不知道怎么忽然轻了下去，还有点儿发颤。
这个家伙聪明是挺聪明，就是胆子有点小了……清久留脑海中划过去了这个念头，头也没回地问道：“干什么？”
尽管没有口水，也没有食道，但蓝布碎花沙发依旧发出了一声咽口水的清晰“咕咚”声。
“刚才……有人碰了我的靠背一下。”
小熊猫立即拧过了脖子，背上一溜毛已经乍了起来。
……沙发背后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由于沙发是斜侧着停在入口处的，目光范围内除了一堵墙外，只有一个大敞着的房间门，以及门口露出来的一小段污渍斑斑的走廊。
“你说碰……是什么意思？”清久留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看不见身后，但是感觉上好像是有个人从我身边经过时，不小心擦到了我一下。”季山青的声音也轻得几不可闻。“反正我被什么碰着了。”
莫非是那一头黑发的主人？
小熊猫前爪扒住了沙发靠背，用两条后腿支撑着站了起来，谨慎地探出了两只眼睛。
他一双黑眼珠从左转到右，转了一圈。行李几、地毯、电灯开关、门、以及门下那一堆残破的尸骨……
看起来好像跟之前没有半点区别，更加没有季山青所说的“人”了。
等一下。

第484章 沉睡的蝙蝠
等、等一下……
清久留缓缓地眨了眨眼，死死地盯住了门口下的那一堆尸骨。
刚才进来的时候太匆忙，也没有来得及仔细瞧——但是现在一看，他立刻发觉了那堆尸骨上的不自然之处。
“季山青，你能不能挪过身去一点？”他压低了声音，将毛茸茸的嘴巴贴在靠背上轻轻问道：“……你看看门口那个死尸。”
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似的，蓝布碎花沙发朝前移了一段，打直了以后又歪过了身子，总算是让沙发的一部分正面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你怀疑那个死尸没死？”季山青随口问了一句，“不可能，已经烂成——”
他后半句话突然没了声息。
……的确，已经烂成这样的尸体，根本不可能还活着了；然而叫二人同时觉得不对的是，这具尸骨似乎烂得很不同步。
由于这个地区的气候干燥，死尸的皮肉早已经风干成了黑棉絮一样的东西，和破碎的布料一起挂在根根发黄的骨头上，好像一口气就能吹下来。
一团团、皱巴巴的黑黑皮肉，看起来像是一片一片的干木耳；而唯有绷在头骨上的枯皮，被平滑地扯下去了一大块，断岔还很新鲜，露出的面颊骨也比其他骨头白净不少。
“这三层楼里还有别人！”
季山青低低地叫了一声，整具沙发猛地朝后滑出去了一步：“不止是那个黑头发——有人刚刚才撕下了这死尸的脸皮！”
他这猛然一动，用两条后腿站着的小熊猫登时立不稳了，顺着惯势“砰”地一下仰面摔倒在了座垫上；季山青没问他怎么样，语速飞快地继续道：“怎么会……难道是那老太婆？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从沙发座垫上传来了小熊猫的一声叹息。
“你……抬头看看。”清久留忽然像是苦笑似的，低低地说道。
蓝布碎花沙发顿了顿——随即他的两个脚忽然歪了一下，就像是被掀起来了一半似的；季山青靠着这样“抬”起的目光，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头上的天花板。
如果不是那张脸还是人模样的话，他大概会以为天花板上贴了一只巨大的蝙蝠。
浑身套进一身黑色的衣服里，四肢朝天花板四个角远远地伸了出去；身体稳稳地一动不动，那男人只低下了一张枯黄的脸，面无表情地与下方二人四目相对——他的腮帮子里，还在一鼓一鼓地，似乎在咀嚼着什么东西。
过了两秒，他的喉咙往下咽了咽，随即忽然“噗”地一下，吐出了一块还带着一束头发的头皮。
眼见那块沾着唾液与毛发的头皮落在了自己脚边，季山青恶心得打了一个颤；与此同时，早已跃起了身的清久留，也在沙发上抢先回答了礼包还没出口的疑问：“我认识这张脸，他是那个房间里睡着的人之一！看来大巫女的能力消失了，他们就都醒了。”
“原来你们之前见过我，”那张枯黄的脸像某种昆虫一样，在淹没了天花板的一片黑色布料里左右摆动了几下，不太自然地出了声。听起来，这似乎是他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说话：“……看来你们跟那个女人有关系。”
那个女人，无非是指大巫女——二人脑海里才刚刚浮起这个念头，只觉头顶忽然一暗，天花板上的阴影就朝着他们冲了下来。
“你走！”
季山青猛地叫了一声，与此同时，棕红色的小熊猫已经纵身一跃，轻巧地从沙发扶手上扑了出去。四爪一落地，他忙一回头，那片大蝙蝠一样的阴影刚刚笼住了蓝布沙发。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会说话的动物和家具，”那男人从沙发坐垫上站了起身，细细长长的四肢与纺锤般的躯干，从黑布料下凸显了出来。他转头盯紧了小熊猫，弯起了褐色的嘴唇：“……堕落种和进化者我都吃过，唯独没吃过你这样的动物。”
是捕食者！
清久留浑身的毛已经乍开了，后腿紧绷，随时准备应变；那男人嗬嗬一笑，身子一拧就又要冲上来，然而就在清久留差点跃出去的时候，他的表情却忽然一滞，使劲挣了挣身子，随即低下了头。
即使被一个人的重量踩着，沙发坐垫似乎也陷得太深了一点；不，应该说是那男人的双脚深深地陷在了坐垫里，他一拔之下，竟然一点儿也没拔出来——他的半条小腿，都被季山青牢牢地“抓”住了。
“你还不去叫我姐！”
季山青的声音在吃力之下，听起来绷得紧紧的好像喘不上气似的；清久留一刻也不敢耽误，转身就朝阳台的方向冲了出去。季山青是个沙发，没肉，暂时应该还安全。
即使不回头，身后的挣扎声、布料的摩擦声，也告诉清久留那个男人正试图脱身抓住他；季山青无论是战力还是体力都不强，被他挣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小熊猫在阳台栏杆边停下了脚步。
原因无他，以清久留现在的身板，他够不着其他楼层。
“咚”地一声，那男人的一只脚已经落在了地板上；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季山青发出了一声吃痛的低呼，仍然紧紧地抱着他的另一只脚——但是那张干瘪的黄脸上，已经逐渐展开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密集的齿缝里，还挂着一根死人的头发。
棕红色的小熊猫忙拧过头，将头探出栏杆之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随着季山青又一声抽气，那男人的双脚都踩在了地板上；紧接着，他大步朝清久留走了过来——二人之间那十来米的距离，眼看着就要被他几步迈过去了。
“林三酒！”
清久留恨不得连每根发丝儿都能使上劲，扯着嗓子朝楼上喊道：“回来救命啊，你的礼包要死啦！”
他的音量把自己的耳朵都震得隐隐发疼，声音迅速在楼层间回荡了开来；那大蝙蝠一样的男人一愣，随即沉下了脸，脚下一蹬就朝阳台上扑了过去。
当这个捕食者拿出了真本事的时候，清久留甚至还来不及喊出第二句话，就一把被他攥住了喉咙，后半句话和空气一起，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扑腾着的爪子在对方的皮肤上留下了好几道红痕，然而他看起来毫无所觉。
“我先吃了你，”捕食者喘着气笑道，腥臭的呼吸一阵阵地喷在了清久留的脸上。“一会儿你叫的人来了，我再吃了他。睡了这么久，我也很饿啊……”
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影子忽然从上空翻了下来，重重地一爪踢在了他身上——登时，捕食者就像是一只真正的大蝙蝠一样朝后飞了出去，砰地落在了地板上，小熊猫也被这力道一甩，从他手里挣脱了。
老母鸡扑腾着翅膀冲进了阳台，一甩头，将嘴里叼着的一个黑发女人扔在了地上。
在捕食者呆怔的目光下，林三酒一爪子踏住了那个神志不清的疯女人，一双黑眼珠里泛着冷光。
“是你要杀我的朋友？”

第485章 初次登台献艺
“母……母鸡？”
从那张深褐色的嘴唇里，黄脸男人语气犹疑地吐出了几个字，好像还有点儿不敢置信似的。
“原来不止一只这样的动物啊，”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爬起了身，黯淡的眼珠子微微亮了起来。他的目光从那个刚刚爬开的黑发女人身上扫了过去，立即又毫无兴趣地挪开了眼，专注在了林三酒身上：“好，好，你看起来可肥多了……你们应该比这些精神失常的疯子更好吃。”
林三酒低下了鸟喙，一双黑眼睛眯了起来。
熟悉她的清久留和礼包赶紧各自后退了几步。
正当她浑身紧绷、蓄势待发的时候，对面那个像蝙蝠一样的男人却抢先动了，脚下一蹬便冲了出来；林三酒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扇翅膀迎了上去——然而没想到那男人只是虚晃一枪，身子在半途中朝另一个方向猛地折了出去，叫她扑了一个空。
林三酒急急一拧——只是落后了这么短短一瞬间的功夫，当她两只脚爪站稳的时候，她就已经瞧见了那个黑发女人脖颈间迸出的一蓬血花；喷溅的血珠叫那男人一眯眼，在他的脸上溅染了一片星星点点的腥红，又顺着面皮滑了下来。
“……得先吃点什么，才有力气打架嘛。”抬头看了对面的老母鸡一眼，男人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说的话，一边嚼着刚刚撕咬下来的皮肉，一边含糊不清地笑道：“毕竟我被那女人关了太久了。”
从女人脖颈里喷出的血柱，甚至叫人对人体里竟然有这么多血而感到吃惊；她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抽搐了几下，被他一把推开以后，就重重地砸进了自己的血泊里。
他刚才那番作态，全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林三酒心里登时烧起了一股无名火。当她再一次冲了上去的时候，她的意识力也像着一股浪涛般地朝前卷了出去；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要用这股意识力，将那个捕食者给死死地按住。
虽然变成了一只老母鸡，但要压制住这个捕食者，对林三酒来说并不是一件有悬念的事——当她用上了自己的最大速度时，对方的一举一动看起来仿佛都迟缓了；他在血泊中站起身、抬起脚、惊讶浮上面庞时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放慢了两倍速的电影。
下一秒，林三酒与他之间的距离，又拉开成了最初的样子。
林三酒忍不住一愣，目光转了转。
她此时所在的地方，仍然是她一开始的立足之处；刚才她一步就越过了的那一段距离，也仍然不多不少地展现在了眼前——丝毫没有缩短，甚至连意识力也没有冲出去。
“莫比乌斯之环！”
不远处的蓝布沙发里，登时传出了一声喊：“……这家伙肯定是趁刚才那么一下，在你身边的空间里放了一个小型的莫比乌斯之环！”
“原来是你干的。”老母鸡紧紧地盯住了捕食者。
“吓我一跳，还以为没有释放成功呢。”黄脸男人嗬嗬一笑，抹了一把脸，将半张脸都抹成了血红色的印子。“你还别说，我这个人的运气还真不错。”
他一边说话，一边好整以暇地从林三酒身边走了过去——老母鸡此时气得羽毛都立起来了，使劲朝他冲了几次，只是这一次次的努力都被顺着扔回了原点——他小心地绕过了林三酒身边，这才笑着道：“或许是因为太长时间没进食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那房间里跟我一起被困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等我吃了几口腐尸、恢复了神智以后，我一看，一个人也没有，我接下来吃谁去？赶紧放了一个莫比乌斯之环……能困住一个是一个啊，没想到却困住了大奖。”
说到这儿，他砸了砸嘴，转过头。
清久留早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好，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慢慢往后退；此时听见对方不说话了，他一抬头，正好跟黄脸男人的四目相对——心里咯噔一下，小熊猫掉头就飞快地冲向了大门口。
黄脸男人一动，身子就像个大蝙蝠似的笼了上去；即使林三酒的意识力也猛地朝前席卷而出，但依然没能冲破莫比乌斯之环，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把揪住了小熊猫的后脖子，将不断扑腾扭动的清久留拎在了半空中。
“放开他，”老母鸡往前迈了几步，小心地在即将被送回原处之前停下了脚。“清久留，你的美人鱼——”
“扔在床上了没拿。”小熊猫声音发苦地答道。他平时连带着自己的腿都嫌累赘。
“你放了他，”林三酒没空教训他，转头朝捕食者张开了鸟喙，“……我不是在说空话，现在是你收起能力、完满地滚蛋的最后一次机会。”
捕食者转了转澄黄的眼珠，一声也没吭，只是突然一低头，张嘴就朝小熊猫的肚子上咬了过去。
“季山青！项圈！”
林三酒骤然怒叫了一声，强行控制住了自己要往前冲的冲动；与此同时，小熊猫一缩身子，后腿使劲踩在了那张黄脸上一蹬，身体险险地朝后荡了出去——当捕食者“咯噔”一声合拢了牙关的时候，只将将地咬住了他肚子上的几撮毛。
当清久留的身体还荡在半空里时，季山青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林三酒的目光不敢稍移，脖子上却始终没有传来【皮格马利翁项圈】激活时的热度，不禁着急了：“你大点声！我听不见的话就发动不了！”
小熊猫的身体已经又一次近在嘴边了，捕食者没下嘴，目光狐疑地转了一圈。
季山青也是有苦说不出——他必须要在这短短几秒内，想出一个既能够让林三酒发挥得了、又能够无视莫比乌斯之环可能的阻拦，还要在大家都能听见内容的同时，不能让捕食者知道怎么防范的能力……饶是他一向机智，一时间还真有点打结了。
“答案他妈是现成——”
眼看捕食者又偏过了头，清久留顿时急眼了；然而他才刚刚吐出了这么半句话，还来不及自己把能力说出来，捕食者手指一紧，又一次攥住了他的喉咙，叫他连气儿都喘不上来了。
他身处黄脸男人手里，完整地说完一句话、成功激发【皮格马利翁项圈】的可能性本来就不大；所以才冒险用这宝贵的、出其不意的几个字来提醒了一把季山青；但被摆在风口浪尖上的礼包，此时却偏偏在多重压力下一时卡了壳。
究竟是什么能力，礼包一时想不到，清久留却觉得是现成的？
林三酒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里又是茫然又是焦虑，目光不住在小熊猫和沙发之间游移——若不是她一副母鸡的模样，可能早就一头汗了。
听着小熊猫的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响声，捕食者笑了；他的每一个字都伴着腥臭的气息一起喷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办法……那么别客气，看着我吃吧。”
蓝布碎花的沙发布一震，猛地喊出了一句话：“姐！美人鱼！你有美人鱼的能力！”
答案还真是现成的！人在莫比乌斯之环里，声音也照样能传出去；而且光听一个“美人鱼”，这个捕食者也很难猜着相应的能力内容。
林三酒精神一振，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脖子上的项圈正在徐徐发热。
清久留的那只美人鱼是靠歌声迷惑人的，她想，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张开了鸟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从林三酒嘴里发出的歌声，比美人鱼的歌声杀伤力可要大得多了。
捕食者大张着的嘴，在刚刚陷入了小熊猫的皮毛里时就僵住了。
即使被死死地掐住了喉咙，但这依旧不妨碍清久留的听力；加上身为一张沙发，季山青也没有“捂起耳朵不听”的能力。林三酒的歌声——如果那能被称之为歌声的话——迅速充斥了房间，填满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身体微微地颤抖着，捕食者的脸上滑下来了几颗汗珠；听了几秒，他的手一松，“咕咚”一声，小熊猫掉在了地上。
……三位听众此时的模样，都有点难以描述。
捕食者一双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想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抬起手、捂住耳朵；然而只要林三酒的歌声仍然还在继续，那双手就仿佛有千斤重似的，抬也抬不起来——一切的努力，都化成了剧烈的颤抖和迅速打湿了衣服的冷汗，就像是他在跟自己体内的什么东西痛苦抗衡似的。
至于小熊猫，干干地张了张嘴，干脆也不反抗了，一翻白眼就昏了过去——蓝布沙发究竟怎么样了，从外表上压根也瞧不出来，只不过随着昏迷的清久留一块儿，陷入了长长的沉默里。
林三酒生怕自己的歌声不够好听，达不到美人鱼那么强的效果；质量不行，她就打算拿数量和音量来补——一直扯高嗓门不停歇地唱足了五分钟，直到【皮格马利翁项圈】的时长都用完了，她才不甘心地停了下来，谨慎地朝外迈了一步。
尽管那个捕食者依然还站立着，但是她的这一步，却还是顺顺利利地迈出了莫比乌斯之环外头。
当她走到了黄脸男人身边时，他的双腿才忽然像是即将崩坏了似的，“咕咚”一声坐在了地上，一双眼睛仍然迷瞪瞪地灰白无神。
再仔细一看，捕食者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涕泪交流，混着半干的血迹，划出了一道道脏兮兮的溪流——林三酒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用脚爪挠了挠地上的小熊猫。
“醒醒，”她怕把捕食者也叫回神，只是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总算是把清久留给拨弄醒了。看着他睁开了一双黑眼，林三酒轻声道：“你去把礼包也叫过来……快去，我得趁现在收拾他。”
小熊猫一咕噜翻起了身，匆匆忙忙地跑向了蓝布碎花沙发，头都没回一下。
美人鱼的歌声效力，毕竟是有时效性的；在歌声停下来了以后，效果自然也就会慢慢地衰弱消失下去——才刚刚过了几秒钟，捕食者就猛地眨了眨眼，神智终于一点点回了笼。
落在他眼睛里的，是酒店房间光洁的天花板。
他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地上。
一只三角形的尖尖阴影，忽然从另一边探了出来，挡住了一部分天花板。
捕食者有点儿迷茫地慢慢转过了头。
“醒啦？”那个尖尖的阴影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很耳熟。“……时间正好呢。”
什么正好？
黄脸男人还没有回过味来，就见那个尖尖的三角朝后退了出去。一个爪子形状的黑影，迅速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终于彻底遮住了天花板……最终成了一片黑色。
低头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自己脚下的人，林三酒抬起了那只牢牢踏住了他的脚爪，在地毯上蹭了蹭血。
“好了，咱们接着上楼。”她转头对身边另二人说道。

第486章 概念碰撞
从16楼往上走的过程里，林三酒一行人再也没有看见其他任何一个来自“沉睡室”的人了——除了蝙蝠似的捕食者和那个黑发女人，其他人似乎都趁着大巫女能力消失的时候各自跑了。
被耽误了这么一阵子，也不知道大巫女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她设下的力场也早就没了，一行人顺顺利利地来到了顶层的消防通道门外。
“我和清久留先进去，”老母鸡用翅膀顶着门，回头对礼包轻声吩咐道：“你在后面一点一点地走，记住，尽量别发出声音。”
沙发和小熊猫同时发出了一声不情愿的咕哝。
“我得先回房间一趟，”小熊猫充满了希望地说，“拿上我的美人鱼，我才有一战之力……你看，那我就先不跟你去了？”
老母鸡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一双严肃的黑豆子里闪着不赞同的光，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行。”林三酒一口咬断了他的希望，用翅膀将小熊猫给扫进了门：“……那件特殊物品的威力，一大半都是由持有人的美貌程度所决定的；你看看你这模样，就算你现在回去拿上了它，它也发挥不出来多少威力——更何况，你其实只是酒瘾犯了吧。”
看着清久留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垂头丧气地走出了一段距离，蓝布碎花沙发也忙侧过身子，挤进了门。好在酒店里面每一层都铺着厚厚的地毯，当季山青完全靠着自己的力量在地上拖拽而行的时候，他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响动来。
“也算万幸，我刚才把美貌这一点忘了，项圈能力是以我脑中的印象发动的，咱们刚才才好歹把那个捕食者给迷惑住了，”因为说起了这个话题，林三酒声音也低低地、带了几分后怕似的说道：“……毕竟老母鸡的样子可不算美。”
另二人对视了一眼——样子美不美其实不重要，毕竟【奇幻生物展#12号展品】那个特殊物品才需要美貌和歌声一起来蛊惑人心；但林三酒可完全是靠着摧枯拉朽的声音，击溃了那个捕食者的精神状态……当然谁也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走进了楼层里以后，出于谨慎起见，几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顶层套房的天花板，有点像是欧洲教堂的挑顶；抬头看时，它仿佛能将人的目光和呼吸一起，高高地悬挂在曲线流畅的几何形状之下。即使被末日侵蚀了两年多，它曾经的奢华也依旧被隐隐约约地保留下了灵魂，如同一位美人离去后，室内仍萦绕不散的香气。
在楼层的中央，是一处极大的室内泳池——水自然早就已经干了，露出了污渍斑斑的地中海蓝瓷砖。从天窗中落下来的天光，给泳池一圈都染上了一条亮边；矜持地站在天光后阴影中的，就是总统套房了。
“她自己就住得这么好，”清久留嘀咕了一声，随着林三酒小心翼翼的脚步来到了写着“ALADDIN”金色小字的房门口——季山青由于速度太慢，早就被他们给远远地扔在了后头，此刻还在走廊上吭哧吭哧地前进。
伸出一只鸡爪子，林三酒将门推开了一半，伸头进去看了看。
她以前虽然住过五星级酒店，却从来没有接触过总统套房；从门口往里一望，她顿时就知道自己天真了。从玄关和露出的一部分会客厅来看，这套房少说也有近百平方米，在不知道大巫女睡在哪儿了的情况下，不走进去根本别想找着人。
想了想，林三酒和清久留对视了一眼，走进了总统套房里——没了支撑以后，那两扇沉重得出乎意料的红木门，在二人的身后无声地缓缓合上。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红木门就再一次被拉开了。
“走，去下一间看看。”很显然在这儿的搜索一无所获，身形硕大的老母鸡一边从门里往外走，一边对脚边的小熊猫嘱咐道。
抬眼看看，代表着季山青的那张蓝布沙发仍然远远地落在后面，还在辛辛苦苦地朝前挪——二人冲他招呼了一声，又转头走向了下一间。
说是下一间，其实坐落在整个楼层镂空后隔出来的另一个跃层上，甚至还有单独电梯；两间总统套房之间就像是隔了一层楼——当然，这种设计也叫林三酒绕了不少路。
只是在十几分钟之后，当他们从第二间套房里出来的时候，从一张母鸡的脸上，竟然也能隐隐约约地看出疑惑之色来了。
“奇怪了，”林三酒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的咯咯响，“大巫女那么挑拣的人，怎么会不睡在套房里？”
“谁知道，或许是对她的防范措施不放心，藏起来了吧。”小熊猫显然兴趣不大。
“……咱们不会来晚了吧？”
“你要是担心，就再把第一间房仔仔细细地搜一遍。”清久留建议道。
第二间房他们已经找得很彻底了，但哪儿也没有大巫女的痕迹——事实上，这间套房似乎很久没有住过人了，林三酒还是先把门锁砸开了才进去的。相比之下，还是门锁早就被人破坏过一次的“ALADDIN”套房可能性更大。
像这种朋友处着处着就处丢了的事儿，林三酒可以说是经验十分丰富了；她一肚子纠结郁气地走回了第一间套房，推门就又大步冲了进去。这一次小熊猫积极多了，蹭地就扑了进去——因为在刚才的搜索中，他发现总统套房里是有酒柜的。
这一次，红木门合拢了以后，在沉默中度过了近二十分钟。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从门后传出的、越来越近的隐隐声响；听着不像人的脚步声，反而“啪嗒啪嗒”地，一听就知道是由巨大的鸡爪子所发出的声音。当爪子声终于来到了门边时，红木门被一把拉了进去，露出了老母鸡气急败坏的一双黑豆子：“人都找不着了，你还喝——”
她原本打算倾泻在清久留头上的一番教训，当目光落在走廊里时，就全堵在了她的嗓子眼里。
清久留“嗝”了一声，也抬起了一双迷迷蒙蒙的黑眼珠，下一秒，也哑巴了。
一个驼着后背、拄着拐棍的瘦小人影，正站在中央泳池的另一边。仿佛是才刚刚意识到自己身后来了人似的，她慢慢地转过了身。
她一身青布衫、肥黑裤，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普通的老太太——除了那张脸之外。
“你们来得有点早啊，”她咂了咂舌头，两片像鲶鱼一样的肥厚嘴唇缓慢地卷了几下。从枯树皮一样垂下来的、层层叠叠的皮肤里，发出了一个干燥沙哑的声音，让人无端端地想起了烧焦后又被掏空了的木头：“……没办法，只好先逗你们玩一会儿了。”
她是什么意思？
林三酒眯起眼睛，心里暗暗叫了一声不妙。
她此时最大的倚仗【皮格马利翁项圈】，已经被那个蝙蝠一样的男人消耗掉了；但是更叫她在意的，是这个老太婆的古怪模样。
丑倒算了，主要是……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模糊”的人类。
林三酒盯了她两眼，赶紧将目光转开了一下，又迅速转了回去——即使不愿意，她也没法直直地盯着老太婆不放。
离近了一看才发现，老太婆就像是一个由无数张像素极差的图像叠加起来的一样，不仅仅是颜色模样都十分模糊；如果仔细看下去，她的身体边缘仿佛有无数层，一层一层晕成了一片，看久了甚至能叫人产生一种晕船的感觉。
老太婆咧开了两片嘴唇——在她没有表情的时候，那两片嘴唇看起来仿佛就像是马上要垂到了胸口似的；随着她抬起手来的动作，老太婆整个上半身都模模糊糊地晃起了虚影，好像信号不好时的图像一样。
林三酒心下一凛，刚要叫出【防护力场】，忽然身子一震，死死地望向了老太婆的手指尖。
“那、那是什么？”清久留喃喃的声音在脚边响了起来。
……从老太婆指尖处的空气里，几乎在一眨眼间就浮起来了几排整整齐齐的字幕；每一个字都是近乎透明的浅淡颜色，看起来仿佛是空气被折叠后产生的阴影一样，若不是此时距离不算太远，只怕压根就看不见。
“我不是说了吗，你们来得早了点儿。”
那种挖空了的枯木一般的声音，平淡地从老太婆嘴里吐了出来：“没办法，在正确选项出来之前，只好让你们忙活一阵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三酒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一排排背向着她的字幕——虽然一时间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绝对不能让老太婆得逞；一句话也不说，庞大的母鸡脚下一跃，就卷着一股意识力一起朝前扑了出去。
对于这一只横跨泳池、来势汹汹的巨大母鸡，老太婆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当她的手指飞快地在两排文字上各点了一下时，她一张老脸已经被林三酒投下的阴影给遮蔽住了。
“当你呼吸空气的时候，你会患上抑郁症。”老太婆抬起她如同千万重影子叠加的头，在鸡翅膀即将碰上她的时候，快速地说完了这一句话。
“咣当”一声，林三酒猛地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她的翅膀尖只差一点儿就要刮着老太婆的身子时，却忽然一晃变成了人类的手臂；当她掉下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完全没有半点战力的普通人一样——既没有调整姿势、也没有保护头脸，重重地砸在地上时的声音，让人听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小熊猫呆呆地看着突然恢复成了人形的林三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林三酒背对着它，动作迟滞地从地上爬起了身，坐在地上，低低地垂着头，一动也没动。
“喂……”清久留忍不住朝前跑了两步，又站住了脚。“林三酒！你不会是真的得了抑郁症吧！”
这和普通的心情低落可不一样——只是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很清楚，老太婆既然放出了这个话，那么林三酒现在肯定已经患上了抑郁症了。
她说己方一行人会改变物种，不就真的改变了吗？虽然同一个对象身上好像一次只能维持一个效果，但老太婆的话确实……
想到这儿，小熊猫忽然眼睛一眯，低头就冲着老太婆所在的地方冲了过去——他这一动，林三酒反而站起了身来；就像是谁也不愿意看见一样，她避开了人，神色麻木地走到了一边去，拐进了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坐下，慢慢伏在了地上。
小熊猫一口白白的小尖牙，已经都露在了外头；眼看着就要扑到老太婆身边的时候，对方忽然一弯腰，用一只模模糊糊、皮肤松弛的手将他准确地按在了地上。
“你不会是也想恢复人身吧？”老太婆呵呵一笑，任小熊猫在她手掌底下来回扑腾了一会儿，捉了后脖子一甩手，就将清久留给远远地甩了出去：“……我的能力可不能这么浪费。”
清久留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瞥了一眼右手边远处角落里的林三酒。要是搁在以前，她早就恨铁不成钢地将开口骂人了；只是现在……
不过，他刚才冒险冲近了，可不只是为了能够恢复人身而已。
清久留没有朝左侧转头——他现在最不希望老太婆意识到的，就是左边的东西了。
“你的字幕，”他喘着气，将老太婆的目光拉到了自己身上：“虽然是反着的，但我看清楚了。一排是‘条件’，一排是‘后果’，两个目录下都有至少四五种选项……我都看见了。”
“‘当你呼吸的时候’，就是你从条件栏里选出的一项，‘患上抑郁症’就是后果栏里选出的一项——”他顿了顿，嗤了一声：“你这能力倒是古怪，叫什么名字？”
“知道又能怎么样，”老太婆慢吞吞地回答道，抬步朝小熊猫的左边走了过去。“告诉你也无妨，这个能力的名称是【概念碰撞】，记好了。”
说罢，她就像是站得累了似的，慢慢地坐在了一张蓝布碎花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487章 沙发的突袭
……说实话，一张走田园风的家用布艺沙发，摆在这么奢华现代的酒店泳池旁边，看起来实在非常违和；如果对手不是这样一个老太婆的话，恐怕季山青早就被发现了。
恐怕老太太也没意料到，清久留意识中的“全员”里，还包括了一个非人类物品吧。
而现在，那个明显对装潢风格不太敏感的老太太，一边捶了几下膝盖，一边缓缓地任身体陷在了松软的沙发靠垫里——叫人有些在意的是，她体重应该很轻，才刚刚陷进去了一点就停住了，几乎像游离在靠垫的表面一样。
沙发内的弹簧，随之发出了一声呜咽似的咯吱尖响。
老太婆抬起了两片沉重垂坠的厚眼皮，目光扫了一圈，似乎对眼下的状况感到很满意。
……清久留当然知道为什么她会看起来如此放松。
一个战力最高、威胁性最大的家伙，此时正伏在角落的阴影里，以后背示人，连与人目光相对都做不到；而剩下的一个自己，仍然困在了动物的形态里，什么能力都发挥不出来，战力恐怕还不如一只猫。
除了一个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是否醒来了的大巫女之外，这里竟然没有一个能够抗衡她的人了。
他朝老太婆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对方掀起一侧眼皮的同时，就赶紧住了脚。
“既然我拿你没办法，那么咱们不妨就聊聊吧。”清久留坐下来，用蓬松的尾巴包住了自己。“你到底是什么目的？你现在又在等什么？”
老太婆从鼻子里喷了一下气，显然根本没有答话的意思；她只慢吞吞地转开眼睛，看向了自己的手指尖。
在她指尖前方的空气里，两排字幕像淡淡的阴影一样再次出现了——等了一会儿以后，它们忽然从上至下地闪烁了一下，当再度稳定下来的时候，每个字都不同了，显然已经刷新成了不同的内容。
内容还会变的啊？
清久留一愣，赶紧又借机往前挪了两步，也盯住了那些古怪的字幕。
背对着他的字幕，必须要反着看，所以辨认一个字往往就要花上好几秒钟时间；饶是老太婆开启字幕的时间挺长、清久留也全神贯注，仍只看清楚了两个“条件”和一个“后果”——它们五花八门，毫无轨迹可循，好像是从生活中随便抓出来的词句给凑到了一块儿。
“条件”项目下，写着“迈出左脚的时候”、“被粉尘迷了眼的时候”；而“后果”项目下，清久留只看见了一条“丧失记忆”。
“唉。”
老太婆叹了一口气，一双浑浊发白的眼珠子抬了起来，望着远处的某一点发起了呆——一动不动的时候，她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模糊了；似乎是真的在等待什么发生。
……会是什么呢？
清久留看了一眼林三酒。
她仍然维持着老样子一动不动，脸埋在阴影中瞧不清楚——看她的模样，她好像恨不得能缩进墙里、从此再也不见天光一样。
在心里骂了一声，小熊猫尽量放慢了动作，打算一点一点地从老太婆身边绕过去。
“你还是老老实实原地别动的好，”老太婆眼珠也没转一下，无神地望着虚空警告道：“别让我觉得有必要对你出手。比动物形态糟糕一千倍的后果，我现在手上恰好有一个。”
小熊猫立刻不动了。
楼层间的气氛顿时又沉了下去，陷进了一片迟滞的静默里。
过了一分钟，老太婆手边又一次亮起了字幕——字幕跟上一次一样，闪烁了一下之后刷新了内容；她垂着眼皮看了一会儿新字幕，失望地将它关掉了。
这一次，清久留抓紧了这短短的机会，一目十行地赶紧扫了过去——他没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但是走马观花之间，他发现“后果”栏里，似乎从来没有“死”字。
空气沉寂了下来，好像一潭厚重黏腻、不会流动的死水。
……这两次字幕出现的时间间隔，似乎都恰好是一分钟啊？
清久留想了想，虽然不确定这个发现有什么用，但仍然也开始在心里开始默默地数起了秒。
当他数过去了差不多六十秒后，新的字幕果然如他所想，再一次从空气里现了形。
每隔一分钟，老太婆的【概念碰撞】内容显然就会刷新一次；每次刷新时间一到，她都会叫出字幕来瞧瞧，似乎在寻找一个什么东西——就这样过了五六分钟，字幕也刷新了五六次以后，老太婆的脸色终于黑了下来，长而稀疏的眉毛牢牢地拧在了一块儿。
“奇怪了，怎么还不出来……”老太婆低低地叨咕了一句。她心浮气躁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再一次重重地从楼层里扫了过去——仿佛是在威慑什么人一样。
“老太太，”清久留甜甜地叫了一声，又趁机靠近了一点：“……我看你始终没有对我们下杀手，是不是说明，你的目标不是我们？既然这样，要不咱们互相帮个忙怎么样？你需要什么就说一声，我们能办的就替你办了，你把我们身上的效果取消了吧。”
从沉重的厚眼皮下，老太婆瞥了他一眼——发白的眼珠子晃出了虚影，却什么也没说。
“都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你跟一般老太太可不一样。”小熊猫又恭维了一句。“怎么称呼呀？”
老太婆动了动鲶鱼似的厚嘴唇，不但没有报上名字，反而好像有满腔的嘲讽都即将喷薄而出似的；就在这个时候，她眼皮猛地一掀，目光再次聚在了手边刚刚出现的字幕上。
颜色浅淡得几乎半透明的字幕，同时抓住了两个人的目光。
反着认字毕竟太费劲了，还不等清久留辨认出第二个字，老太婆已经忽然“哈！”了一声，猛地坐直了身体、飞速点了几下之后，就一把收起了字幕——当她动作一快，那仿佛千百个图像叠加的身体顿时就更花了，虚影重重地叫人看不清楚；小熊猫眼前一晕，不得已忙转开了眼睛，目光正好落在了她背后的蓝布沙发上，这才发觉了不对。
罩在沙发上的碎花布罩，此时正剧烈地一鼓一鼓，速度快极了——仿佛季山青有什么话不吐不快，却又正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要让他的一肚子话不小心爆发出来一样。
对了，他和老太婆是同一方向，不用反着看字……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清久留才刚浮起了这个念头，就被老太婆的自言自语给打断了。
“有了，有了！”她一脸高兴，显然没有注意到身下沙发的异样，“不来就都不来，要来就一起来……还不错，还不错。”
这话听得人云里雾里，连不远处的林三酒也抬起眼看了看——只是她又迅速地将头埋了下去，似乎生怕与谁的目光碰上。
小熊猫也来不及去琢磨季山青到底想说什么了，只能紧紧地盯住了老太婆的一举一动——后者此时侧过了半边身子，眼珠不住地转圈，终于张开了嘴，松弛厚重的皮肤挑出了一个笑。
“当我打喷嚏的时候，一切幻象都会消失。”
小熊猫愣愣地瞪着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好。
老太婆一手解开了圆发髻，稀疏的头发纷纷地落了下来；就这么一下，已经脱落了不少。她抓起一撮花白干枯的头发轻轻伸进了自己的鼻孔里，挠了两下，猛然响起了一声脆亮的喷嚏。
不仅是清久留——在这一刻，季山青、林三酒的目光，也都被正中央的泳池给吸引了过去。
……两年多来积攒的灰尘、污垢、垃圾，就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抚了过去，抹净了，如同浮泡一样渐渐地消失了，露出了下面荡漾的碧蓝。清澈、闪着光芒的温柔水波，像一颗柔软巨大的蓝宝石，严丝合缝地嵌在泳池里。
看一眼这池水，就仿佛能感到它溅上皮肤时的沁凉；这一片蓝得令人目眩神迷的琥珀，将池水里那一只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猎豹，轻柔地包裹了起来。
只需要瞧上一眼，几人就都意识到了这只沉睡着的猎豹身份。
即使在水下的颜色有些失真，猎豹身上的金色皮毛，也与大巫女的发色如出一辙：就像是黄金化了，软软地流淌下来一样。
林三酒怔怔地瞧了几秒，居然死死咬着嘴唇站起了身——她似乎想往外迈一步，步子又偏偏沉得动不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仍然僵着站在那儿。
老太婆并不关心几个观众的想法。
她转过头朝瞥了池水一眼，嘲讽似的笑了一下。小熊猫心里一凛，要扑上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老太婆的声音干枯缓慢地回荡在了空气里：“……当时间变成四点整的时候，你就永远无法从现在的状态里脱身了。”
现在几点了？
清久留一凛，想起了房间里有电子钟；然而老太婆显然是精心计算过时间的，他才刚回头跑了两步，池子里就发生了变化。
正如林三酒一样，猎豹忽地化成了人形——上一个效果消失了，许久未见的大巫女，像是沉在了一个梦里一样，轻缓地漂浮在池水下方，一头柔软的金发顺着水波浮起来了，微微地飘扬。
“好极了，”老太婆咧嘴一笑，“……我的任务完成了。”
“你……跟大巫女有仇？”
“大巫女？”没想到老太婆神色倒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哦，她叫大巫女？我不认识她。”
“那你为什么——”
“虽然不认识她，我却知道她正在意识力星空里，打听一些她不该打听的事儿。”老太婆一张脸上，皮肤层层叠叠地垂了下来，又随着她那个满意的笑容，晃成了一道道重影。“既然她愿意在意识力星空里呆着，我就让她好好儿地呆着……”
说罢她一摆手，似乎如释重负了：“也不知道你们以这副模样能支撑存活多久……虽然我很喜欢看，一般也会留下来看看，不过今天我可必须走了。”
话音未落，她就一手撑起了把手，一边就要站起身来。
只不过才一使劲儿，老太婆脸上登时就变了颜色。
就像是不小心坐进了一个深坑里似的，她的身体不但没有站起来，反而被沙发坐垫“抓”住了，一点一点地往里深陷着；她本来个子就小，几乎转眼间就被沙发坐垫给吞没了一半，只剩下了露在外面的头和四肢。
“什么，”老太婆惊怒交加，眼珠子朝身后的方向转到了极致：“你们还有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季山青偏偏挑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但小熊猫此刻也压根顾不得什么了，一个猛子就朝老太婆扑了过去；一边扑，他一边不忘朝林三酒喊道：“你用意识力压住她——你人不用过来，快点！”
季山青也不再藏了，一边使劲抱住了老太婆，一边也跟着嘶声叫道：“姐！帮帮忙啊姐！”
然而林三酒只是咬着嘴唇，低垂着眼皮，额头上不知不觉已见了汗。
“笑话，”老太婆冷笑了一声，“蠢货！”
骂了一声，随着她手边字幕一亮，嘴唇一阵飞快的开合，身子才跃至半空的小熊猫猛然感觉自己身子一沉，一时间四肢重重地把他坠了下去——“咕咚”一声，重新化身为人的清久留就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想要再爬起身，却不行了。
清久留咬紧了后牙关，一时间额头上全是冷汗——不光是头上，想必他的身上也出了不少冷汗，但他现在根本感觉不到了——因为老太婆给他的第二个【概念碰撞】，是“高位截瘫”。
伴随了自己二三十年的肉体，突然像是死了一样，将灵魂都囚禁得一动也不能动了；清久留倒在地上，脑子里突然闯进了一个叫他不由自主地恐惧起来的念头——万一老太婆真的离开了，他要这样如同一块死肉似的在地上躺多久，才能死？
“姐！”留给礼包的时间也不多了，眼看着老太婆手边的字幕仍在，显然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了：“你想想办法，我们只能靠——”
一个“你”字还没有说出口，将老太婆吞没了一半的蓝布沙发，猛然就直直朝后飞了出去；才刚刚飞到了半空，沙发就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齐耳短发都飘扬在了空气里的清秀年轻人。
季山青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出去了好一段距离，才稳住了身子；然而不等他爬起身，就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追击而上似的，紧接着又将他整个儿扔到了墙上——挂灯被震得晃了晃，扑簇簇地落了礼包一脸的灰。
或许是因为老太婆特别恨他捉住了自己，所以他所承受的“后果”也更惨些——“被莫名力量一直追打”。
林三酒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然而身子却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僵硬过；池水里的大巫女，如同一朵被摘下来的水仙花，无知无觉地漂浮在水面下。即使清久留眼眶都要瞪裂了，他也丝毫不能挪动寸分——唯一还有行动力的礼包，很快就在一次又一次的连击中咳出了一口血。
老太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千重虚影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地走到了林三酒身边。弯下腰，抬头正面对着她低垂的脸，近距离地笑了一声。
“别挣扎了，你不可能战胜抑郁症的。”她看着一颗汗珠从林三酒的鼻尖上滴了下来，“……我是无敌的。与其无谓地挣扎，你还不如去死。”
林三酒的肩膀猛地震了一下。
“这里不是酒店吗？餐厅厨房里，肯定有刀的。”老太婆有意将声音放得十分轻缓：“很锋利，它们都很锋利，你不必担心。”
她施放出来的“后果”，往往都是十分严重的——要不是真的忌惮对手，老太婆也不会为对方选择“抑郁症”这个离死亡最近的病症之一。
“姐！”
季山青狠狠地喘着气，肚子上才刚刚承受了一次重击，正四肢颤抖地想要爬起来：“姐，我没事，你知道我的，拳打脚踢什么的杀不掉我……你听见了么？”
角落里的高个儿女人低垂着头，仍被笼在了阴影里。
“妈的……”眼看着林三酒恢复过来的希望，似乎越来越小；清久留将脸埋在地毯里，喃喃地朝礼包骂了一声：“你拦她做什么？与其像现在这样，还不如刚才就让这老太婆走了算了……”
“你、你听我说，”季山青才吐出了四个字，就立刻吞下了因为又一次重击而带来的痛呼；他喘匀了气，继续挣扎着说道：“我刚才……看到这个老太婆的能力里，出现了一个后果，这、这个后果，你们都不陌生……”
清久留一下子抬起了头——他现在，也只有肩膀以上的地方还能活动了——如同被一道电打了一下，他突然睁圆了眼睛。
“噢，原来你看见了‘出现精神分裂症’这一后果了啊。”
老太婆歪过头，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随即她下定了决心似的，毫无留恋地转身就朝出口处疾步走去——显然，还留在这里的四个人，她是打算要让他们自生自灭了。

第488章 多留你一会儿
老太婆那轻快细碎的脚步声，就像是暗夜里啃咬橱柜的老鼠，窸窸窣窣地，一闪即逝——清久留用额头抵着地毯，没有抬头去看。
刚才只是看了一眼她那个歪掉了半张脸的笑容，他就觉得已经够了；他实在不想看着老太婆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那一瞬间。
她一走，就意味着这四人只能在这种活不活、死不死的夹缝里僵持着，也许要这样度过余生——幸运的话，这余生就短一点儿；不幸运的话，可能要一直将这副模样保持到下一个世界，再不知以什么方式死去。
最糟糕的是，要这样一动不动地忍受着酒瘾一直到死啊……听着身边礼包不断地扑腾，清久留近乎绝望地想。
饶是以季山青的机智，至今也没能想出一个办法；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密集的击打之间，拼命地找机会一次次冲向走廊拐角，想要追上老太婆——只不过她那层层叠叠、叫人眼花的影子，仍旧很快就甩下了他，迅速从季山青的眼前消失了。
清久留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别浪费体力了，”即使没有睁眼去看，他也知道季山青此时大概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现在只有你还能动，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我们身上的状态被取消？”
“追上她才能取消啊！”在一连串双重意义上的碰壁之后，季山青的态度也很不好了：“追不上，我们只能等死！”
“现在不是追不上了吗！”
“不试试怎么知……诶？”礼包的话忽然一顿。
“又怎么了？”趴在泳池边上的清久留，甚至懒得回头；然而在等了几秒，发现季山青还是没有回答他后，他也不得不扭过了脖子。
……他没想到，那个套在青布衫里、驼得圆圆的后背，再一次出现在了走廊拐角处。
老太婆竟然又回来了？
还来不及燃起希望，清久留又皱起了眉头：看样子，老太婆似乎是后退着走回来的，一张面孔仍然直直地冲着走廊。顿了顿，那个瘦小的背影谨慎地退后了几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墙角后面。
“她……她在干什么？为什么回来了？”清久留刚刚满腹疑惑地咕哝了一句，随即忽然一挑眉毛——此时从空气里隐隐飘荡起来的另一个声音，似乎已经回答了他的这个问题。
“啊，对……很重要……不过我说……”
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声，从走廊里一步一步、由远及近地飘进了耳朵里；发声的人离得远，声音其实也模模糊糊地很不好分辨——然而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却一下子叫清久留的眼睛亮了：来人他认识！
老太婆屏气凝息地站在墙角后，也正等待着那个说话的人从走廊里露头。
季山青和清久留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脸上看见了同样的一个念头：奇怪……
这老太太的战力想必是很高的；别的不说，她既然知道意识力星空的存在，那么显然她也有意识力。但是发动能力前，她为什么还要先躲起来？
只不过现在可不是疑惑老太婆行为的时候；见礼包朝自己示意了一下，清久留立刻抬起头，吼了一句：“别过来！”
脚步声立刻停了。
老太婆腾地扭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清久留；再转过头去的时候，她手指旁边亮起了两排字幕——“条件”和“后果”两栏里，内容又经过了一次刷新，已经没有“出现精神分裂症”这个选项了。
“……为什么？咋了？”
从走廊里，传来了一个有点发懵的声音。
与此同时，季山青的喊声随着老太婆猛地往外迈出的一步而爆发了出来：“快躲！”
走廊处于几人的视线死角里，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老太婆一步冲了出去以后，只听走廊里撞出了“哐当”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随即声息就又灭了下去——这一下，连表情木呆呆的林三酒也终于朝这边走了几步，与另两人一起盯住了走廊的方向。
过了几秒，刺图的声音才又一次含着怒气响了起来。
“这老太太是他妈谁啊？吓我一跳，把通讯箱都给摔了。”
里头的几个人一听，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季山青赶紧朝走廊的方向喊了一声：“你没事吧？千万别让她看见你！”
不等刺图出声，他顿了顿又说道：“……也别让她跑了！”
“你个小白脸怎么不上？站着说话不腰疼。”刺图咕咕哝哝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进来，显然还没出事——也不知道他是藏身在哪儿了，他能看见老太婆，老太婆却看不见他；偏偏二人又都卡在了出口的必经之路上，就这样，他们一时陷入了一场奇怪的拉锯战。
“喂，你确定不让她看见就行吗？”清久留皱着眉头，低声问道。
如果真是老太婆造成了这个世界的末日，那么说明她根本不需要亲眼瞧见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就能发挥出能力了……既然这样，刺图躲起来还会有意义吗？
季山青喘着气，在一下又一下的挨打间隙中，抽空回答道：“你想想——她明知道大巫女就在这一层楼里，却必须得等到大巫女身上的幻象被抹掉了、现了形以后才能下手；上次也是在看见了你之后，利用了你的‘全员’这一概念，才把咱们的物种都改变了的……也就是说，她至少得有一个能看见的目标作为‘跳板’，不能对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陌生人随意下手。”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这么一番话，走廊里仍然僵持着——清久留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道：“这么说来，这个世界的末日就跟她没关系了？”
他原本以为礼包会应上一声“是”的，但是季山青却咬紧了嘴唇，什么也没说，好像觉得还有什么地方叫人想不通。
由于一直仰着脖子等待着走廊里的战况，只剩下一个脑袋还算灵活的清久留很快就酸疼得不行了；眼看这么一会儿了也毫无结果，他终于泄了口气，再次低下了头。
几乎就在他刚刚低下头的一瞬间，一股烈风骤然从他的后脑勺上擦了过去，直直地裹着什么东西朝后击了出去，“砰”地一声重响砸在了墙上。
清久留那一张曾经风靡过某个世界的脸，此时有一半都被后脑勺上看不见的庞然巨物给挤进了地毯里；他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连思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给惊得滞住了，一时半会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要知道，他刚才只要晚低头一秒，可能半个脑袋就已经被轰飞出去了。
“诶，我说，”刺图的声音远远地从走廊里响了起来，仿佛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害羞的巨蟒】是有点横冲直撞的，但你怎么也不知道躲啊？”
你看我躲得了吗！
他在心里咆哮了一声。虽然感觉不到，但清久留十分确信自己身体的其余部分也都被一齐压在了【害羞的巨蟒】身子底下；他使劲地朝季山青的方向转了转眼珠，发现礼包此时正呆呆地坐在一边，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巨蟒刚才冲出去的方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发生什么了？”清久留此时被身上的大蛇压得喘气都费劲，好不容易才问出了声。
“他……他的巨蟒缠住老太太了。”礼包咽了一口口水，好像一时间无法消化自己看见的内容。“蛇在一圈圈收紧……收得很紧……”
清久留顿时想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一幕：当林三酒与刺图在楼下缠斗的时候，她当时也被巨蟒缠上了，纹丝不能动，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一颗心终于忍不住稍微放下了点儿：既然老太婆被缠住了动弹不得，她就没法叫出字幕来；叫不出字幕，她就没有多大威胁了。
然而再看一眼礼包，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礼包张了张嘴：“但是，老太太跟着变形了。”
“……什么？”清久留有点没听懂。“她被挤死了？”
季山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对于“怎么在挨打时抽空说话”，已经很有一套经验了；仔细地看了一眼远处，礼包喘着气说道：“不，她没死，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我打个比方吧，现在的情况，有点像是你把一张照片攥在了拳头里……”
清久留一双眉毛拧着，试图想象这个场景。
“人如果被攥成了那样，不就等于死了一样吗？”
他这个问题才刚刚出口，只听走廊深处的刺图突然低低咒骂了一声；紧接着清久留只觉后脑勺一轻，【害羞的巨蟒】似乎已经迅速游走了。他一重新得到自由，忙扭过脖子，使劲地朝后望去。
目光朝后一转，他顿时就明白了季山青的意思。
此时刚刚被巨蟒放开了的老太婆，不但活着，而且一张脸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动一动；在仍然完整的人头底下，是一个像是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纸币一样的身体。
她活动着肩膀和脖子，试图将自己被攥得皱皱巴巴、破纸条一样的身体给抚平开来——礼包的形容很精确：除了头和脚之外，她的整个身体就像被揉过后的一张照片一样，深深的、触目惊心的皱褶扭曲弯折着，加上模模糊糊的虚影，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个人形。
“这老太太什么来头？”刺图骂了一声，从墙角后面不知哪里高声问道：“我已经把蛇收到最紧了，哪怕是一块石头也都会被攥成粉的，她怎么没事？”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那老太婆已经迈开了她深深褶皱起来的双腿，以一种叫人无法理解的扭曲姿态，一步一步地走近了。
当她套着黑布鞋的小脚走到清久留耳朵旁边的时候，站住了，空气里一时静了下来。
半晌，她低低地“嗬嗬”一笑，声音枯哑得叫人联想起被雷劈死的树。
“能够想到让他躲起来不让我看见，你们的反应也不慢。但是我的‘后果’里，有些内容是不需要特定目标的……”
清久留一震，突然想起了老太婆对着大巫女施放的那一个“去除幻象”。
如果她手上有类似于“显示出藏匿目标”这样的内容，那刺图落败岂不是早晚的事？
“我不着急，”老太婆眼珠一转，将清久留的表情纳入了余光里，她垂坠松弛的皮肤在脸骨上晃了晃，笑了：“虽然我现在手上没有，但等个几分钟，这样的‘后果’就会刷新出来了……你们都见识过的。他现在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礼包突然吸了一口气——这样一来，眼下不就成了一个死局了么？
现在只要刺图从藏身之处一出来，不管是逃是战，立刻就会被老太太发现；但他要是不露头，等老太太刷出了称手的后果，他也是同样的一个结局——一时间，在场的几人发现自己竟然又陷入到了与不久之前一模一样的困境里去了：他们只能干等着，眼睁睁地看着老太婆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字幕，却什么都做不了。
第一个六十秒很快就过去了，老太婆看了字幕几眼，哼了一声就挪开了目光，继续紧盯了走廊深处——却没把字幕收起来。
这样一来，只要刺图一现身，她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将【概念碰撞】用到对方身上去。
“我警告你，千万不要出去，也别再出声了。”
从那只孤零零被扔在了走廊里的通讯箱中，沙沙地传来了另一个考官的声音：“……否则你出事了不要紧，我的工作量可就大了。”
刺图竟然真的没再出声了——尽管那一瞬间，连清久留都能想象得出他有多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老太婆轻轻地从鼻孔里喷了一下气，转头盯住了手边的字幕。第二个六十秒马上就要过去了，这两排字幕即将迎来第二次的刷新。
一时间，整层楼里连一点声息都没有了——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谁也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唯一回荡在了空气里的，只有礼包遭到击打时的闷响，以及池水轻轻碰撞池壁时的水音。
第二次的刷新很快就来了，两排字幕唰地一亮，转换了内容。
一直紧紧盯着老太婆手指尖的清久留，一眼扫了过去，发现在第五行上写着“见到想见的人”这几个字。
完了——他闭了闭眼睛。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见老太婆咧开了嘴，一边笑，一边伸手点向了第五个后果。
然而接下来，老太婆的模样一晃，突然被拉得长长的变了形，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吸了上去；就在清久留差点叫出声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第489章 林三酒与老太婆，是同一种人？
……空气里立即沉寂了下来，在一片震惊中度过了长长的几秒钟。
地毯上空了，刚才那一双黑布鞋所踩的位置上，此时连一个印子都没能留下来。
瞧老太婆刚才被拉长、吸上去的样子，她此时好像理应贴在天花板上才对；只是抬头一看，天花板上自然是空空如也的：一个大活人，竟然一眨眼就从这层楼里消失了。
清久留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
如果不是他脖子以下的身体仍然如同石头似的没有知觉，他只怕会以为自己刚才做了个梦……带着茫然，他朝季山青的方向转过了眼睛，随即一怔。
礼包此时正死死地望着朝清久留身后，似乎一脸的不可思议；他嘴唇张了张，刚要说点什么，但肚子上却猛然遭受了一击——一个诧异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浮现出来，他就立刻吃痛地皱起了一张小脸。
清久留顿时一个激灵，猛地扭过了头。
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林三酒正站在游泳池的入水扶栏旁边，一手死死地捏着自己的鼻子，一手握着一张卡片。她嘴唇紧紧地抿着，似乎生怕漏进去一丝空气，一张脸涨得潮红，额头上也早浮起了青筋。
很显然，她已经憋住呼吸好一会儿了。
“你恢复了？”清久留立刻脱口而出了一声。
“呼吸的时候会患上抑郁症”，那么照理说不呼吸的话，应该就能暂时摆脱抑郁症的影响了——但是即使他能想明白这一点，他仍然还有一肚子的疑问：“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既然想到了这个办法，怎么现在才恢复？还有……那个老太婆人呢？”
林三酒捏着鼻子使劲摇摇头，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一甩手在地上扔出了纸笔，她一边朝走廊的方向使劲点了几下，又用手在自己的脸边转了几圈。
清久留迷茫地看着她。虽然还不了解状况，但气氛已经悄悄地松弛了许多。
即使对于进化者来说，无法呼吸的状态下也撑不了多久，因此每一秒都十分煎熬，也十分宝贵。林三酒显然不太相信自己能张嘴说话而不吸入空气，她飞快地再次指了指走廊、拼命在脸旁边绕圈，这一次，她还满脸通红地加上了一个用手捂嘴的动作。
清久留抬脖子抬得累了，干脆趴在了地板上——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瞧着人类做蠢事的狗，仍然一脸的茫然。
林三酒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正当她暗自着急的时候，总算礼包“啊”了一声，终于拯救了她：“我明白了！”
不等清久留转头问，礼包就忙一叠连声地朝走廊里喊道：“刺图！刺图，你进来！”
走廊里顿了顿，传来了一声：“……我不进。”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好像在拼命控制自己。
“你进来！现在没事了，我不骗你！”
“没事了？”刺图低声咕哝了几句，好像在询问通讯箱的意见；过了几秒，他扬声问道：“老太婆呢？”
礼包卡了一下壳，避而不答道：“你放心，现在安全了！你快进来，我们需要你帮忙。”
……在度过了漫长得仿佛十年的一会儿功夫以后，从走廊拐角后谨慎地探出了一双莹黄色的眼珠。眼珠左右转了转，见四下都没有老太婆的影子，终于又渐渐地升高了，露出了刺图充满怀疑的一张长脸。
“帮什么忙？”
“你去把我姐——就是林大强——的鼻子和嘴都捂上，别让她呼吸。”礼包赶紧说。
清久留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忙加了一句：“你如果还要找她打架，起码也等到——”
刺图一挥手打断了他，有些窘迫：“噢不用，那其实是个误会，她还是可以继续做候选人的。”
“行行，怎样都好，你快点儿……”礼包一句话没说完，又挨了一下。
刺图皱着眉毛、探头看了一眼林三酒，显然仍旧不想走进来；想了想，他忽然朝她的方向一挥手——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林三酒赶紧将手放了下来，几乎是紧接着，她面庞上的皮肤就出现了被什么东西压迫下去了的凹痕，鼻头都平了一点儿。
“这是【害羞的蟒蛇】的尾巴尖，”刺图朝另两人解释了一句，“我没使劲。”
林三酒像是终于安了心，忙扑到了纸笔旁边；她左手夹着一张卡片、按着纸，右手飞快潦草地写下了一行又一行的字，由于太着急，笔尖甚至把纸都划破了几处。
当写完了一段话以后，林三酒伸长了胳膊，靠近了清久留身边，将纸和卡片一起推了出去。
“……我听你们说，她的后果里有‘出现精神分裂’这一项，是不是说明她造成了这个世界的末日？所以我就冒险试了一下。”清久留读到这儿，抬眼看了看季山青，见后者一脸严肃，他又转头说：“诶，礼包说了，那个老太太必须亲眼看见目标才能发动，所以她应该不是……啊，好好好，我继续读。”
他将下巴放在纸条上，好像一条身子不能动的贪吃蛇。
“我刚才叫出了【诺查丹玛斯之卡】——它是专门吸取末日因素的——如果老太太的确制造了末日，那么我也许能够用这张卡把她收起来。”
读到这儿，清久留的声音顿了下来，盯住了下半句力透纸背的字句。
“我也没想到，她真的被我收起来了！”
这句凌乱潦草的字迹后，缀着一个大大的感叹号；林三酒写这句话的时候，心绪显然也很不平稳——那个惊叹号颜色深得几乎触目惊心。
清久留慢慢地抬眼看了看纸条旁边的卡片，嘴巴张着；那个电池图标上，现在显示的是“23％”。
……老太婆在这张卡片里？
几个人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了，空气里静得呼吸可闻——几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诺查丹玛斯之卡】，半晌功夫，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声。
林三酒一把抓过了纸条，唰唰地又写了一段，再度面无表情地将它推了回来——她现在脸上被蛇尾巴卷着，一张脸被压得又平又扁，就算想做表情都困难，只能通过文字沟通。
“什么她必须亲眼看见？不是你们先怀疑她创造了末日的么？”
清久留读完了，这才想起自己跟季山青对话的时候，特地把声音给压低了；而站在远处的林三酒，那个时候还沉浸在抑郁症的影响里，想必是恰好没有听见。
想到这儿，他不禁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幸亏她没有听见！
“这里头的确有疑点，但现在很明白了，这个世界的末日果然是人为的。”清久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卡片，问道：“先别管这个……你不是跟我说过，你无法卡片化活物吗？”
“既然她能被卡片收起来，”一旁的礼包忽然出声了，“那就说明她不是活人！”
林三酒下意识地想要点点头，但却动不了脖子，这才想起蟒蛇还缠在自己脸上，只好飞快地眨了眨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
“这就都对上了，”礼包气喘吁吁地说，“那老太太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她坐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重体温——而且，哪一个活人能够被攥成那个样子还不死的？”
“不是活人，那她是什么？堕落种？”
不知什么时候，刺图也从拐角后头走了过来，他手上还抱着那个通讯箱，像素不高的屏幕上，正亮着46号一张饶有兴趣的脸。
如果说在场有谁能猜到老太婆到底是什么的话，恐怕也只有林三酒了。
毕竟在如月车站的时候，她曾经当过一次与那老太婆相似的东西。
事实上，在老太婆被卡片吸收掉的那一瞬间，林三酒呆呆地盯着手里的卡片，心里就已隐隐约约地浮起了一个猜想。
……这个老太婆，不会是有人用意识力构建出来的东西吧？
现在仔细一想，这个猜测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首先，老太婆必须得同时满足“非活物”、“末日因素”这两个条件，她才会被【诺查丹玛斯之卡】吸收；这一点上，灵魂一族正是一个很好的反例。
而末日因素已经很明显了，一定就是她所展现出来的进化能力，也就是那个【概念碰撞】；那么，为什么“非活物”却能够拥有进化者身上的进化能力？
虽然在如月车站时，身为意识体的林三酒没法使用进化能力，但基本上是因为她的能力都建立在肉体的基础上；一旦肉体基础改变了，不论是变成意识体还是变成老母鸡，她的能力就都被废了。
但假如有人的进化能力是完全与肉体脱钩的呢？
一旦想到这一点，剩下的也就顺理成章了：老太婆的【概念碰撞】，其实是她背后主人的能力，而不是她本人的——“老太婆”这个形象本身，大概只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意识体。
而且与如月车站里的林三酒不同，“老太婆”这个意识体，显然是被人精心构造过的：她就像是一架战场上的机动车，几乎舍去了一切能舍去的部件，只为了承载威力最大的那个武器。
最叫林三酒在意的，是老太婆这么大个人，被吸收了以后，却只占用了卡片容量的23％——这是不是说明，构成老太婆的意识力其实只有一丁点？
也就是说，有一个始作俑者将整个世界的人都变成了疯子以后，又派出了自己用一缕意识力构造出的一个形象，再次回到了这儿……
种种思绪像溪流一样地从林三酒大脑里飞快地流了过去，尽管还有不少疑问，但她的思绪终于被46号投过来的一眼给打断了。
林三酒垂下眼皮，没有把刚才的想法写下来，只是在纸上写了一句：“不行，我必须要呼吸了。”
这倒是事实：再不呼吸，她就觉得自己脑子要炸了。
随着刺图一摆手，【害羞的蟒蛇】很快挪开了尾巴，林三酒立刻大口大口地喘上了气；新鲜空气流入胸膛里时，那水流一般清凉的幸福感还没能维持多久，她的神色很快又显著地阴郁了下去，表情也僵硬了起来。
老太婆给她施加的“抑郁症”，处于已经发展到了非常严重、离死只有几步之遥的阶段；因此当抑郁症一回来，林三酒的思绪马上像是坠了千斤重担似的缓滞沉重起来，只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时竟连刚才想的问题都忘了。
眼看她的脸色渐渐地不再发红了，露出了一副好像恨不得马上躲得远远的样子；【害羞的蟒蛇】立刻再一次缠住了林三酒的口鼻，顺势将她给拖回来了几步。
在呼吸停止了之后，又过去了十来秒的时间，林三酒才再次拿起了笔。
“你怎么早没想起来堵住呼吸？”清久留有点儿没眼色地问道。
“因为抑郁症太重了，我根本兴不起自助的念头，”林三酒低头写道，“虽然想到了不呼吸就不会有抑郁症了，但却连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都办不到。”
“那你——”
“那老太婆不是想让我自尽吗？”她一支笔飞快地在纸上留下了一行行墨迹：“我就想着，那我干脆用这个办法去死好了；如果抑郁症消失了就算了，没消失，我就顺势死了吧——憋不住的时候，我已经打算好跳进水里去了。”
礼包倒抽了一口气。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随即伸手摸起了地上的【诺查丹玛斯之卡】，在纸上写道：“……被这张卡吸收的末日因素，还能再被我释放出来；也许我能靠着这个办法，把咱们大家身上的效果都替换掉。”
当清久留把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礼包差点哭出来——他挨了这么半天的打，早就已经鼻青脸肿得受不了了；他甚至都没办法保持原地不动，只能像个球似的，一会儿滚过去，一会儿滚过来——此时一听见有希望，他眼睛都登时红了。
林三酒也不再耽误工夫了，捏住了【诺查丹玛斯之卡】。
心念一动，她手指旁边的空气里，就浮现出了两排一模一样的字幕。
当季山青和清久留看见这两排字幕的时候，二人都不由重重地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或许是他们运气好，第一次出来的字幕里就有几个不甚严重的后果；比如“肚子饿了”、“沉睡三日”等等。
“姐，姐，先给我，先给我！”礼包才挨了一下子倒在地上，目光在字幕上一扫，腾地又跳了起来：“我都快疯了！”
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随便选了一个条件迅速点了两下；随着她的手指一落下，礼包一头齐耳短发忽然慢慢长了，顺滑听话地一路垂下了胸口——这一下，他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姑娘了。
季山青愣了愣，仿佛还有点不相信似的，警惕地等了一会儿。当他确定那股莫名的力量终于不再打他了的时候，他脸色都亮了——只是再一抬头，发现林三酒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字幕也从空气里消失了。
“怎么了？”
林三酒慢慢抬起手，将【诺查丹玛斯之卡】亮给了他们看。那一节电池上的数字，已经从23％一下子掉到了16％。
当一旁看热闹的刺图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通讯箱里的46号就“哎呀”了一声。
“糟了。”林三酒抓过纸笔写道，“……每次施放【概念碰撞】，都会从卡片里消耗掉7％。这也就是说，我们四个人里有一个人无法恢复。”

第490章 拯救了三个人
再一次仔细地看过了一遍空气中的两排字幕以后，林三酒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由于断绝氧气已有好一会儿了，她的脸早涨得越来越红、脖子上也隐隐浮起了青筋；她必须一边苦苦压抑着自己想要不顾一切、马上呼吸的求生本能，一边用残余的理智来思考眼下的问题。
“怎么样？”她写了几个字，亮给身边人看了看。“你们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
季山青站在林三酒身边，低下头再次看了看字幕；他的长发从肩膀上温柔地滑了下来，挡住了他的神色。不光是他，连刺图也抱着通讯箱过来了，像素不高的屏幕上，模糊的46号嘴里叼着一个什么细长的东西，好像也在沉思。
“后果的描述都是一样的，”礼包抬起头说，“它们不分单人或者群体。这么说来，老太婆当初把我们的物种都改变了，靠的不是某个特别的后果……她肯定是在选择目标的时候，跟我们的做法不一样。”
的确，每一个“后果”的描述都十分简洁，不涉及人数——像什么“失去视力”、“主要的进化能力作废”之类的后果，感觉上好像不管多少人都能用。
林三酒皱着眉头没有出声，只在心里叹了口气。
“姐，你刚才是怎么选择我作为目标的？”季山青一边问，一边用手拢起了脑后的长发。
林三酒刚要去拿笔，正巧这时字幕忽然一亮，就再次刷新了内容。一时间，身边几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落在了空气中那一排如同淡淡阴影一般的“后果”字样上——这一次的字幕里，没什么伤害的后果倒是也有一两个。
当礼包收回目光时，这才发现林三酒已经在纸上写完了一句话。
“我之所以说只能救三个人，正是因为这个选择过程。”
几个人一凛，都不出声了，静静地看着她写。
好想呼吸、好想呼吸、好想呼吸……
林三酒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正被放在火上烤，一时间甚至连耳朵里都是汹涌流过的血液声音；她不得不顿了顿，这才好不容易收集起了残余的理智，在纸上飞快地又写下了一句话。
“我一开始试着点了几下，但都没有用；直到我在心里锁定了礼包之后，【概念碰撞】才真正起了效果。”
因为时间紧迫，林三酒的字凌乱潦草得看起来几乎要飞出纸外一样；46号喃喃地说了一声什么，礼包也歪过头，陷入了沉思里。
他们两个都属于思维敏捷、头脑灵活的类型，如果能让他们思考上一会儿，或许真会有办法——只不过这个时候，刺图忽然冲林三酒“喂”了一声。
“你们几个蠢蛋别再浪费功夫了，”他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倒是看看那张卡啊！”
林三酒下意识地一低眼睛，本来就缺氧的大脑顿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诺查丹玛斯之卡】上，电池的数字不知何时变成了9％。
“咦？”礼包也被吓了一跳，刚才一瞬间对“蠢蛋”两字兴起的不满登时烟消云散了：“什么时候——”
紧接着，他和46号几乎在同一时间明白了：“原来字幕每刷新一次，就要消耗7％的能量！”
“什么？”清久留登时一抬头，也有点急了——他虽然性子懒，但不代表他喜欢眼下这种毫无自主能力的局面：“从刚才字幕刷新已经过去好几十秒了，你赶紧先试试那老太婆的办法！”
老太婆的办法？
林三酒一愣，随即想起自己问过清久留，老太婆当时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朝刺图示意了一下，将蛇尾巴推开了一点儿；一边迅速点了几下字幕，她一边模仿着老太婆所用的句式，张嘴说道：“……在与人握手的时候，你和你的同伴都会咯咯发笑。”
她用尽了体内最后一点自制力，强迫自己不要趁着张嘴的时候呼吸——不过这比林三酒想象中的还要困难痛苦多了，当她停下来、蛇尾巴也再次缠住了口鼻的时候，甚至连她的胸口都在一跳一跳地抽疼。
“快来跟我握手！”她的话音一落，清久留立刻朝礼包喊了一声。
礼包一路小跑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了他软软的手，捏着晃了几下——几乎是下一个瞬间，清久留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像被谁挠痒了似的，不由自主地像个小姑娘似的“咯咯咯”笑了一通。
好，起作用了！
林三酒一颗心咚咚地跳了几下，忙也朝刺图伸出了手去；刺图砸吧了几下嘴，空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手摇了摇——然而叫人失望的是，等了好几秒，她也连一点想要发笑的冲动都没有。
“你怎么……”
清久留刚刚止住了笑，一双眼睛里还闪烁着钻石似的、笑出来的泪光；在发现林三酒居然毫无反应之后，他的神色也不由沉了下去：“……为什么你身上没有效果？”
林三酒想笑一笑安慰几人一下，却由于被蛇缠着脸，嘴角一点儿也勾不起来。
“赶快关掉字幕，”46号在通讯箱里突然喊了一声，惊了几人一跳：“别让它再刷新了！”
或许是因为极度缺氧的原因，林三酒胸膛里越来越沉，脑子里也越来越混沌了；明明听见了他的声音，她却仍花了几秒钟才反应了过来，正要关掉字幕的时候却已经晚了——
空气中的字幕猝不及防地淡淡一亮，终于又刷新了一次。
【诺查丹玛斯之卡】上的电池数字，猛地降到了2％。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一瞬间，林三酒只想拼命地将蟒蛇从脸上挠抓下去、再狠狠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但是如今字幕已经第三次刷新了，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一分钟，她没法再像刚才那样呼吸了再来；努力忍住了仿佛快要炸裂的焦虑感，她转头朝泳池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巫女仍然静静地漂浮在水下，看起来仿佛已经没有了生命似的。
空气、空气、空气……林三酒猛地扭过头，手指忍不住深深地抠进了地毯里。在她的身后，46号已经和礼包低低地交谈上了——只不过现在林三酒整个脑子里都充斥着“空气”二字，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直到清久留面色严肃地一连叫了她好几声之后，林三酒才突然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的神智刚才差一点就涣散了。
“你听见我们说的话了吗？”清久留那张永远懒洋洋的脸上，还是头一次出现了这样的表情。
虽然林三酒刚才什么也没有听见，但是她依然猜到了。
“我们刚才讨论过了。这个世界的始作俑者、老太婆、你，”46号的声音从通讯箱里传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证实了她的猜想：“……别看你们三个都能用这个能力，可是发挥起来有没有限制、有多少限制，是完全不同的。比如那老太婆，可以一直刷新字幕不受限制，你却有次数先追；她造成的后果，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但你造成的后果，却只是一次性的。这就说明，在老太婆被吸收掉以后，你能用的【概念碰撞】就等于是被阉割过的了；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多作解释，你只能尽快做出一个选择——是你，还是她？”
林三酒死死抠住地毯的手指，已经彻底地泛了白。
是我，还是大巫女？
再一次呼吸到空气的时候，我会不会因为抑郁症而自杀？她恍恍惚惚地想道。
……抬起眼，眼前本来工工整整的字幕，仿佛也随着神智流失而扭曲了似的，一下下地冲击着她的视野。
身后的礼包张口说话了，好像在劝她什么；但到底是什么，林三酒耳朵里混混沌沌的，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
她轻轻地抬起手，恍如梦游一样。
随着这个动作，她身后的话语声迅速地低了，空气里终于静了下来。
指尖从“处于室内的时候”这个条件上划了过去，后果是，“非常口渴”。
这一次，当林三酒选完了【概念碰撞】的两个必要选项以后，空气里的字幕一眨眼就消失了；她感觉到【害羞的蟒蛇】正一圈圈地松开了自己的脸，空气终于又一次涌入了鼻腔。
骤然重得了呼吸，令林三酒伏在地上、几乎不能自制一般地剧烈咳嗽了起来；而在她身后的池子里，大巫女仍然像刚才那样，无知无觉地漂浮着。
“她选谁了？效果发生了没有？”刺图转着脖子问了一圈，谁也没回答他。
林三酒到底选了谁，就连礼包也吃不准，只好吊着一颗心等着。
“她咳的时间有点太长了，”过了一会儿，清久留忽然在礼包耳边低低说了一声，“你去看看。”
季山青一怔，忙轻轻地走了过去，在林三酒身边蹲了下来；当他把手放在了林三酒后背上时，她终于止住了咳嗽，微微地将脸转了过去，好像不愿意让他瞧见。
地毯上似乎湿了一小片。
“姐？”礼包有点慌。
过了一会儿，林三酒才出了声。
“……我好渴，”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有水吗？”
礼包有点意外地一愣，随即和身后众人一块儿忍不住重重地松了口气。
他一边连声应道“有，有”，一边嘱咐清久留去房间的冰箱里找水；林三酒别过脸，一声不吭地等着后者进了房间以后，忽然从地上爬起了身，走到了泳池旁边。
池水里的大巫女闭着眼睛，金发和裙摆在水波中散散漫漫地飘着。
礼包跟在她身后，不知说什么好地张了张嘴。
“选得不错，别想太多了，”通讯箱里的46号语气嘉许地称赞道，“你总算是没有英雄主义上头，又干一件蠢事。这种状况，不管是从什么角度来说——”
他的话才刚说了一半，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林三酒整个人已经跃入了池水里，激起了一片白浪。她游泳技术不行，与其说是游，还不如说她是扑腾了半天，才勉强挪到了大巫女的身边；一把将大巫女搂住了，林三酒又蹬着水，狗刨式地将她给推出了水。
大巫女的身体顿时软软地伏在了地上。老太婆在她身上施加的后果，是“一直困在目前的状态里”——别说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了，就算是挨了一刀，只怕也醒不过来。
“你要干什么？”46号有点呆地问了一句。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或许是进了水的原因，她的眼睛鼻子都有点红：“……我选自己，是有原因的。”
不远处，清久留握着一瓶矿泉水站在套房门口，倚着门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呀，那女人不是善茬，选了她，她醒来以后未必会管你。”46号立即接道：“所以你选得不错。”
“不是，也许一部分原因的确是出于我的自私，但这不是主要原因。”林三酒固执地摇了摇头，蹲下来将大巫女扛在了肩膀上。“假如我选了大巫女，那么谁也帮不了我的抑郁症；可如果选我自己的话，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帮到大巫女。”
“什么办法？”46号狐疑地问道。
“大巫女现在真正所在的地方，叫做意识力星空。”林三酒垂下眼皮，轻轻地说道。“那个地方，我也可以去。”
不仅仅是这样；老太婆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不知怎么老是在她的脑海里缭绕不散——“她正在意识力星空里，打听一些她不该打听的事儿……”
这句话除了表面上的意思之外，总让她觉得还有点儿微妙。
林三酒想到这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仍然低垂着眼睛说道：“……所以，我不但要在这段时间里保护大巫女的安全，我还得找出来创造老太婆的源头，这个世界的始作俑者。”
礼包和清久留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没有在对方的脸上发现意外的神色。
“源头……算了，别的不说，你打算怎么保护她？”46号不无讥讽地问道，“走到哪儿背到哪儿？给她开签证，一路背到下个世界？”
林三酒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屏幕上的46号立刻被堵了一下，有好几秒钟竟然没了词儿，似乎没有想到她真的会这样顽固认真；顿了顿，他才忽然一笑：“说到这个……你们三个知道刺图为什么今天会过来吗？”
“总算是说到正事了，”刺图抱怨了一声，咚地一下将通讯箱放在了地上。“你们几个啰里啰嗦说了这么长时间，都给我听困了。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通知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礼包一边扎起了一个马尾，一边问道。
“在你们住酒店、干蠢事的这段时间里，”刺图一双莹黄色的眼睛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好像生怕他们不明白似的，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又发现了四个死去的签证官。这四个倒霉家伙不是组织派过来的，都是我们在找签证官的时候发现的——很明显，这个世界里有人正在猎杀签证官。”

第491章 出发前的夜晚
刺图的话音刚落，只听“咕咚”一声，在一片寂静中礼包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手里的马尾掉了下去，长发滑落了一肩膀。
“猎、猎杀签证官？”礼包有点儿结巴地说道，看起来好像一脸的心虚：“……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这话一说，46号顿时就朝他投去了一眼，若有所思地慢慢扬起了一边眉毛——清久留见状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对礼包道：“你这副德行，就好像下一次有人要来杀你似的。不过是死几个人嘛，你就不能胆子大一点？”
46号又瞥了清久留一眼，终于没说话。
刺图显然对这一点细微的波动浑没觉察，伸手在通讯箱上不高兴地拍了拍，震得46号的图像晃了好几下，这才说道：“具体的让他来给你们讲讲——因为这些消息，都是他手下的候选人带回来的——你们看看人家！”
说完这句话，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林三酒几人一眼。
几人谁也没吭声。
通讯箱经不起刺图大手这么一拍，等过了好一会儿，图像才算是不震了；46号带着对这位同事的几分无奈之色，在屏幕上朝几个人微微点了一点头。
“我是被派来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考官，我叫司陆。”他平静地看着几人自我介绍道——就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林三酒一样。
不过说来也好笑，林三酒与他一块儿经历了生死，反而到现在才第一次得知他的名字。
46号，也就是司陆的神色凉了下来，继续道：“除了一个候选人失踪、可能是死亡了之外，”他说到这儿时，林三酒一行人顿时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想起了那个被维度裂缝吞噬的眼镜男。“其他几个候选人在这段时间里都找到了签证官……姑且不论死活吧。”
“第一个签证官，就叫他A好了——是在一个小型的进化者聚集地被找到的。”
在发觉了这个世界的食物会叫人精神失常、进而丧失能力以后，如何能够在不进食的情况下延续生命，就成了侥幸还神志清醒的进化者们的首要目标。
这个聚集地的领头人，就是一个恰好出身于饥荒世界的进化者——因为他老家连草根树皮都没有了，所以他进化出了一项“喝西北风就能活下去”的能力；不但能够自己喝，还能把西北风分给别人喝——就这样，围绕着这个身上毫无一丝脂肪的男人，一个小型聚集地迅速地发展出来了。
A可以说是领头人之外第二受欢迎的人物；当他被候选人找到的时候，手里的签证早就在聚集地里开得差不多了，还换回了不少各种各样的物资——所以听见有个组织想找签证官时，A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在候选人进入了聚集地、悄悄表明了来意之后，第二个星期A就死了。”谈起死人时，司陆的语气平平地毫无波动：“随着A一起死掉的，还有五个彼此之间几乎毫无恩怨纠纷的普通进化者，甚至连那个喝西北风的领头人也是死者之一——这一下，聚集地里可就炸了锅。我的候选人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因此也就成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她丢了一条胳膊才逃出来。”
“……而签证官B被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具死尸了。”司陆说到这儿，微微地皱起了眉毛：“B很显然刚刚传送来这个世界，这么快就死了，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他刚来没多久？”礼包问道。
“因为我把他剖开了。”司陆平静地说，“从他胃和肠子的内容物来判断，他死前不到十个小时内吃过东西——他是签证官，按理说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所以食物应该是在传送之前吃的。”
身为一个严重的洁癖患者，季山青皱起了一张脸。
接下来的两个签证官，也没有逃出这个套路：有一个候选人才刚刚打听出C的位置，找过去了以后，却发现迎接他的是一具早已死了很长时间的尸体；D倒是消息灵通，也不知道都打听着了什么，居然自己主动找上了门，想要寻求保护——在她开了一张签证、证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当天夜里就死了。
没想到这段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林三酒听得有些意外，忙问了一句：“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都有，”司陆回答道，“看起来只要是能杀死人的办法就行，这位杀手倒是不太在乎个人风格。只不过，每一个死去的签证官身上都被洗劫一空了。”
“你要是听我的多好，你就不应该把那个特殊物品给她。”刺图忽然一脸心痛地插了一句话——显然他指的是最后一个签证官D：“那个【X光机】多厉害呀，照谁不是一个死，结果现在可好，等于送给那个杀手了。唉，你还是考虑得太不周到了。”
司陆一直平平淡淡的表情，终于因为刺图的马后炮而扭曲了一下。
“她死之前开出来的签证，这下也用不了了。”刺图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也不想去什么‘奥林匹克’……不过还是怪可惜的。”
“那你们今天来，是想让我们干什么？”季山青一边问，一边玩着自己的头发。
“从这几个签证官的死亡时间来看，这个暗中的杀手应该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的目标好像只是想把签证官赶尽杀绝——尽管我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司陆皱起眉毛，从屏幕以外的地方拿起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所以，现在你们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要赶在这个杀手之前，找到一个活着的签证官，并且把他保护起来。”
……头一次，这个无名组织给出来的任务，正好和自己的目标重合了。
林三酒想到这儿，不由转眼瞥了一眼大巫女。当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闭上了、嘴角也不能再勾出魅人心魂的微笑时，她看起来确实流露出了岁月；时光所抚过的地方，原本紧致的肌肤好像也松了一口气，轻轻地软了下来。
如果要带着大巫女走，签证是必须的；得先确保能把她的身体带在身边，才能想下一步。虽然礼包也能开出签证来，但他的签证怎么看都带着几分靠不住的气息，倒不如说更像是闹着玩。
“行，”收回了目光，林三酒答应得非常痛快，“我们稍微休整一下就出发——对于签证官，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噢噢，我带了地图了，”刺图忽然从通讯箱里抽出了一份皱皱巴巴的地图来，在几人面前展开了。地图左侧竖着写了一行字，模样倒和中文差不多，只是几乎每个字里都夹杂了几个陌生奇怪的笔画和符号，看上去每个字都在扭来扭去；不过即使这样，仍然能依稀看出这行字写的是“东区十丁图”。
“这个世界的行政划分有点别扭，”刺图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地图上用蓝色圆珠笔圈出的一个圈：“我们目前在这个位置，应该是第三丁。你们看见了红色的圈了吗？”
林三酒一行人的脑袋凑到了一起，又都同时点了点头。
“……这个红色的大圈，就是发现签证官死亡的地区，大概是从第一丁一路到第六丁，都有。这个范围不小了，第十个丁以外就是海了，怎么说这也有好几个中等国家那么大了。”
所谓的十个丁，更像是十个形状不规则的圈，一环套着一环，整体拉成了一个一头尖尖的半椭圆形。按照刺图的说法，这张地图起码也覆盖了四分之一的世界。
“这片范围里出现了四五个签证官，我估计也差不多了。”司陆沉思着说，“……如果我是那个杀手的话，我接下来就会前往我没去过的地方寻找签证官。”
“但是我们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礼包马上问道。“万一我们去的方向，正好是他来的方向……”
“所以我们分头行动。”司陆答道，“分成几批人，往不同的方向走。这个杀手的能力非常了不起，又从签证官身上搜走了那么多东西，任何一拨人单独对上他可能都没有胜算；所以一旦找到了签证官，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其他人。”
在不必藏藏掖掖、又有了一个双方一致的目标之后，不管谈什么都变得顺利多了；众人针对细节又商讨了一会儿，很快就定下来了一个作战计划，决定由林三酒一行人在第十环的方向上一边走一边寻找签证官。
尽管看刺图的样子，是恨不得他们马上出发的；只是在度过了如此漫长的一天之后，林三酒一行人实在是已经累透了——刺图才一离开，礼包和清久留就立刻在“ALADDIN”套房里铺开了枕头被子，一头栽进了主卧的大床上。
他们俩都觉得这张床好，不愿意去另一个房间的客床，因此说好了，到了睡觉的时候就猜拳，三局两胜的人才能留下——反正床非常大，留下的人可以跟林三酒一起共享这张床。
林三酒倒是不太在意谁会跟自己同床共枕——反正这两个人在她眼里，跟兔子、胡医生都基本没有什么区别；她仔仔细细地给大巫女擦干了身体、又按照她喜欢的风格给她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将大巫女在贵妃椅上安顿好了以后，林三酒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在窗边坐了下来，拿出了大巫女留下来的小球。
“你不累啊，姐？”从厚厚的、松软得如同云朵一样的大床上冒出了一张脸，正是礼包：“你这是……还要干嘛？”
“我试试看能不能把我的【意识力学堂】唤醒，”她应了一声，“……只有唤醒了【意识力学堂】，我才有可能回到意识力星空里去。”
礼包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咕哝了一声。
“你说什么？”林三酒一时没听清，一边用意识力浮起了一个小球，一边问道。
还不等礼包说话，从大床上的被子里忽然又翻了几下，原来是清久留在里头拱了出来，露出了不知何时又喝得醉醺醺、懒洋洋的一张脸；他一双眼睛水汪汪地，像是盛满了星光一样。
“他说，”他一张口，就先打了个酒嗝：“……回去了也很麻烦。”
季山青腾地一下抬起头，给了他一个瞪视。
林三酒挑起了一边眉毛，看着礼包问道：“什么意思？”
“他听错了。”礼包想了想，想出了这个实在不高明的借口——清久留立即接着说了一声“我没有”。礼包在林三酒的目光下硬着脖子扛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屈服软化了：“我……我的意思是，就算你回了意识力星空，恐怕你一时半会也没法去找大巫女。”
“……为什么？”林三酒眯起了眼睛。
“你上次离开的时候，不是在一个‘两人三脚越狱游戏’里吗？”礼包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说不行了——他原本压着这个猜测不肯告诉林三酒，就是生怕她知道了以后有压力；但没想到今天却一个不小心被清久留给爆了出来。
想了一会儿，他才谨慎地措辞道：“根据你当时描述的游戏环境和部分规则来看，我猜那一个机械生命J7在没有你的情况下……一个人是无法完成这个双人游戏的。如果你回去了以后，是回到游戏场外面也就算了；我就怕你又回到了那个监狱游戏里头……到时候，恐怕还得和J7一起合作才能出去。”
林三酒张着嘴巴，一脸的震惊和意料之外——对于礼包为什么不肯告诉她，她倒不是想不通；使劲眨眨眼，林三酒这才有点结巴地说：“那也就是说，J7现在有可能还在那个监狱游戏里？等着我回去？已经这么长时间了——”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礼包连忙像安慰似的说道：“毕竟我没去过，我不了解，很有可能是我猜错了。”
林三酒抿起嘴唇，看了一眼贵妃椅上的大巫女，什么话也没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忽然叹了口气，轻声说：“你们俩今晚就都在这儿睡吧。”
“诶？”礼包愣了一下，“但是……他身上酒味可大了……”
“今天晚上我打算试着推一推自己的极限。”林三酒应了一声，看着手里的小球，从侧脸上也看不出她是个什么表情。
房间里的二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外头的夜空上，早已经慢慢地亮起了一弯冰片似的月牙；月光从落地窗外落了进来，将林三酒染成了一半银白、一半幽暗的剪影。
“姐……”礼包才刚吐出了一个字，就被她打断了。
“自从极温地狱以来，我总是活一天算一天，”林三酒转过了头轻轻地说，朝他露出了一个安慰似的笑容来：“……老天给我安排了什么，我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虽然不乏挣扎，但总算是也随波逐流地活了下来。但是，这样还不够。”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数只小球忽然同时浮了起来，在空中急急地盘旋了起来。
“想要控制着这条船怎么开、往哪儿开，我就得有掌舵的能力。”林三酒低低地说，每一个字都很轻，却十分坚决。“……我要加快成长。”
只有这样，她才能尽量稳住身边波荡来去的朋友；假如末日是一场无尽的风暴，至少她能给朋友们一个暂时的安身之处。

第492章 入住露营区
……在离开酒店朝着第十丁出发以后，一行人已经在路上走了近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以来，几人餐风露宿，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完整觉；一路走下来，连生性好洁的礼包也终于成了一个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泥人——唯一一个还算干净的，大概只有不必亲自走路的大巫女了。
只不过一行人连续走了几个地方，也还是没有找到签证官的踪迹；伴随着腹中慢慢灼热起来的饥饿感，这一段不知道何时才是终点的旅程就显得更加漫长了。
“天色也晚了，”林三酒顿住脚步，抬头看了看。一直延伸至远方的高速公路上，一轮血红的夕阳正逐渐地沉进了一片残破的路面里。“……咱们好像也一口气走了十来个小时了吧？”
背后立刻传来了一个疲懒痛苦、又隐隐地燃起了希望的声音——正是来自走路走得受不了了的清久留：“对啊，简直太过分了。今天不如就先歇下来吧？”
这个要求，林三酒这一路上真是听得耳朵都出茧了；清久留性子懒，唯一一件肯勤快做的事就是要求休息，而且说辞往往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反正我是走不动了。”他又加了一句，身子歪着，好像马上就要散架、浑身部件也要滚落一地似的。
“根据刚才的路牌来看，再往前走一点，”林三酒想了想，同意了：“……不是有一个小型国家公园吗？叫什么熊岭来着……等到了那儿再休息好了，国家公园里应该都有露营地，还可以找些水喝。”
她卡片库里的清水其实还有不少，但在有外界资源的情况下，林三酒从来不动用存储。
张了张嘴，清久留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见林三酒已经推着手里的轮椅迈开了步子，他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上来。
根据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一行人朝着北方又走了近一个小时，一直当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的时候，才终于找到了通往熊岭国家公园的山道。
林三酒叫出了【能力打磨剂】，放在了仍在轮椅上沉睡不醒的大巫女手里，登时照亮了面前一段平坦的公路；幽亮的银光倾泻在夜色里，将这座森林公园的入口标示从一片黑夜的背景中拉了出来。
……被末日笼罩的城市，还不算彻底的死寂。在城市里走着走着，时不时地就会听见从天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呼号和惊叫——人类在社会崩塌后的每一天，依然在各个角落里，不断地挣扎、存活、战斗、死亡。即使叫人忍不住打冷战，总算并不孤单。
但经过了近一天的行程，这些声音都早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走在这片夜幕下的广袤森林公园里，林三酒才真正体会到了书中常说的——“好像自己成了这世上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轮椅在路面上敲击出的细微声响，就像是被夜色和林荫同时放大了，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夜色里。几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句话，只要一出口，就迅速地被凉凉的夜风裹走了，吹散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森林里，仿佛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露营地离得不远了，在一片明暗交错的影影绰绰里，已经隐隐能分辨出一排木屋屋顶的形状。一想到即将能在一个有片瓦遮头、有床有水的地方休息一晚，连林三酒也不由稍稍松了口气。
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出来，眼前两束刺目白光就骤然撕破了夜空，顿时惊得几人纷纷住了脚——不等他们勉强睁开眼，一声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就已经从前方震动了山林，紧接着，那一个咆哮着的黑影就直直地朝几个人冲了过来——看起来，是一辆十分沉重的大型卡车。
卡车速度已经踩到了极限，转眼就已经快要撞了上来；就在礼包和清久留一声惊呼、转身要避的时候，林三酒一把推开了身前的轮椅，随着她一抬手，意识力已经像浪潮一样朝前卷了出去，瞬间迎上了卡车。
伴随着轰然一声重重的撞击闷响，卡车在即将冲至林三酒面前时，硬生生地被意识力给拦了下来，车头顿时被无形的屏障给压瘪了下去——引擎原地挣扎咆哮的声音，惊飞了夜空中无数的栖鸟；轮胎在地上拼命地旋转着，刨起了无数飞灰泥土，却始终被拦着，不能再向前挪进半寸了。
她的意识力在两周之内，已经成长到如斯地步了。
引擎依旧在死寂的夜晚里轰鸣着，雪亮的车头灯光刺进了眼睛里，叫人什么也看不清——林三酒眯起眼睛，抬手打了个响指，一对车头灯顿时就随着脆亮的一声“啪”而炸坏了，光芒登时灭了。
浓黑又一次笼了下来，只有【能力打磨剂】那幽幽的银光，将卡车车头染成了一片模模糊糊。
“出来。”林三酒冷冷地说。
透过挡风玻璃望去，坐在驾驶位上的黑影一动也没动，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引擎声低了下去。
“我说，出来。”林三酒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
在她身后，礼包紧紧把住了轮椅，清久留叼着一根烟，带着几分戒备走了上来。
或许是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的人数要多，那黑影忽然一把拉开了车门，转头就朝后方攒了出去；黑影就像是某种专门在地下活动的动物一样，灵活迅速地冲进了黑暗里——如果他的对手不是林三酒的话，也许还真就能跑掉了。
“呼”地一阵风响，林三酒的身体已经轻盈矫捷地跃过了他的头顶，先一步落在了黑影面前；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她踏前一步、一个肘击就砸进了那个黑影的面门里，对方连叫都没能叫一声，就被放倒在了地上。
一脚踏住了黑影，林三酒盯着他，扬声朝礼包喊道：“扔过来！”
随着季山青一甩手，一道银亮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一下子落在了她的手里；随即光芒一转，照亮了地上不速之客的模样。
才一看清对方的脸，林三酒不由一愣。
这个男人看起来三十上下，一头脏得纠结成了绺的长发底下，一双眼珠子左右分得远远的，使他的目光看上去好像永远茫然着、没有焦点。光才一打在他的脸上，他顿时拧着身子，疯狂地朝身后露营地的方向嘶叫了起来：“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快去找他们的飞船啊！”
好像不惜撕破自己的声带也要将话传达出去一样，他尖厉的喊叫声甚至把林三酒的耳朵都震疼了；随着他的呼喊，露营地的方向顿时隐隐传来了骚动。
林三酒皱起眉头，正要止住他的呼叫，只听背后不远处几串脚步声咚咚地近了；她一拳将那个还在不断挣扎嘶叫的男人给打晕了过去，一行几人戒备地盯住了前方的黑暗里。
“是谁在哪里……？”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来人好像是特地走下了路面、藏身在了林荫里以后，才轻声轻气地向林三酒一行人问出了声：“……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又是什么人？”林三酒扬声应道。
“我们……我们是一群没了家的人，住在这儿很久了，”那个干哑苍老的声音低弱地回答说，“那是我的小儿子，他是个精神病，总是说有一天外星人会找到我们、杀了我们之类的疯话……他有病，对不住你们，你别跟他计较了，能不能放了他？”
林三酒眯起了眼睛，礼包和清久留也彼此对视了一眼。
“放了他倒是没问题……但你怎么没有也跟着发疯？”她一边说，一边将脚下的男人提了起来。
像是问到了什么难言之隐似的，那老头儿的声音顿了一会儿。
“唉，都是命。”他的声音细得像是随时能被风吹断，好像余下的气也不多了。“……搭上了我老婆、我大儿子俩人，我才知道原来不能吃东西。勉强靠着注射液活下来以后，我就在这儿住着，照顾我小儿子，还有其他一些也得了精神病的人……城市里不敢去，太乱了，总是死人。”
一边说，一个佝偻着后背的干瘦老头儿，就从林子里谨慎地探出了半张脸来——【能力打磨剂】的光芒不亮，但他脸上干枯纵深的纹路与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仍然在昏白的光芒里一清二楚，应该是个普通人。
“什么注射液？”
“我本来是一家医院的清洁工，”老头叹着气，语气疲惫地说道：“世道一乱，没有人顾得上医院了，我趁乱把医院里的葡萄糖、营养液和注射器都搬走了……能活一天，就照顾他一天吧。”
林三酒看了看身边二人，将那男人扛在了肩膀上。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一共有多少人？”
“至少也有半年多了，除了我们父子俩，还有四个精神病……再多，我也照顾不过来了。”干瘦老头见了她的举动，立刻像是松了一口气，从林子里迎了出来：“诶，姑娘，你把他给我就行。”
老头儿大概因为年老身子萎缩，如今个子才刚刚到林三酒的肩膀，她当然不好将这个挺沉的疯儿子一股脑地砸在他身上；摇了摇头，林三酒示意礼包推上轮椅，转头道：“我给你送进去吧。”
老头儿大概是很久没有被神智清楚的人帮过忙了，一张嘴颤着，半天也只挤出了一声谢谢。
站着一排木屋的露营区，此刻显得十分不安生。或许是被那个疯儿子的声音给惊扰醒了，另外四个精神病人也都拉开了窗子，四张白脸在黑夜里直勾勾地盯着来人——门都被老头给锁上了，据说是免得他们一激动起来就跑进林子里去。
作为最没有人要的物资，老头拉回来的食物倒是不少，东一箱西一箱地扔在露营区的地上。或许是精力不济，他每两天才给病人们喂一回饭，叫他们不至于饿死、也不至于随处便溺得收拾不过来。
“从这儿往外走不太好走，”把儿子放回了自己的木屋里后，老头儿这才又摸黑走了出来，借着【能力打磨剂】的银光，朝林三酒一行人的身后指了指。“你们出去的时候，要当心别上了岔路，顺着写着管理处的牌子……”
“事实上，”林三酒与另外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轻声打断了他：“我刚才看见这儿还有几间空的木屋。我们今天也走累了，打算在这儿歇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
露营地有人，固然不太理想；但他们的状态，确实也不允许他们再在黑夜中跋涉了。与未知的危险一比，还是几个精神病更安全一点。
老头儿一愣，好像有些没反应过来、又好像有些吃惊地咳嗽了起来；等过了一会儿，气息喘平了，他这才点点头，指着不远处的木屋说：“一个晚上的话……当然可以。”
他很可能是对着几个年轻人毫无办法才同意的；但不管怎么样，十五分钟后，一行四人就已经在最大的一间木屋里安顿了下来。

第493章 离开露营区？
一道细微的、像是一根树枝折断时发出的“咔擦”声，迅速地划破了清晨的空气。在这声响还没有消散的时候，林三酒已经突然睁开了双眼，悄无声息地坐起了身。
……即使没有走出木屋，但她仍旧能感觉到森林正包裹着这一片露营区。叶子吹动时、树枝折断时、有鸟飞过时，发出的都是一种独属于森林的、寂静的声音。
夜色在身后拖了一条铁灰色的长长裙摆，浓雾一般笼在天上，使窗外的天色看上去一片混沌。太阳还没有完全露头，清冷的空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层薄雾和露珠。
林三酒轻轻地翻身下床，盯着玻璃窗，缓缓走近了。
昨晚礼包在壁炉里生了一会儿火，相比于被夜晚浸得冷冷的森林公园来说，木屋里头暖和得可以说过分了。
她伸出了手，用几个指尖轻轻地抹掉了窗户上的雾气——伴随着“吱吱”声，玻璃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起来，露出了外界的真实色彩。
发沉的暗红色，黄黄的肉色，一双圆圆的眼珠是一动不动的黑色——一张僵硬陌生的人脸在窗外直勾勾地望着屋里，正与林三酒四目相对。
林三酒吸了一口气，豁然站起，伸手便去拉窗户——外头的人好像也被她吓了一跳，掉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放声喊道：“他们醒了！他们醒了！预备呀，他们要出来了！”
原来又是一个精神病——林三酒拍了一下窗棂，吐了口气；身后的礼包也被这一声呼号给吓醒了，唯有昨晚痛痛快快喝了一顿的清久留，仍然睡得人事不知。
站起身拉开了木屋门，外面湿漉漉的寒气一下子便随着清晨的空气一块儿卷了进来；脚还没有迈出去，林三酒眼睛一眨，意识力骤然扑出，在面前一卷，一个向她飞来的小小黑影就被远远地甩了出去，没入了森林里。
“小狗，你干什么！”昨晚的那个干瘦老头抱着一只盆子，从他的木屋里露了头。“给我把石头放下！”
刚才贴在窗户玻璃上、此时又被称作小狗的男人，一边弯腰在地上捡石头，一边将手里的石块都一股脑地朝林三酒砸了过去；嘴里仍然在不住地喊：“想骗我，你们不是人，我知道你们不是人……你们杀了地球人……就是你们……”
林三酒皱了皱眉头，意识力在飞来的石头上一打，那一把石子就全四散飞了出去；小狗仿佛看见了鬼似的呆了两秒，又像得了一个大证据一般喊：“外星人！”
“你给我回去！”老头儿放下盆子，挪着两条细伶伶、如同麻杆一样的腿，喘着气走了过来，好不容易将他轰走了；又对林三酒赔不是道：“我老头子起得早，所以他们也起得早，吵到你了……”
他长期缺乏营养，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看起来，犹如一架骷髅上挂了一张皮。
林三酒自然不会对他发脾气，只是点了点头；转过目光一看，另一间木屋的窗户上也贴着两张脸。与她的眼睛一接触，那两张脸顿时就缩了回去。
“我早上会烧一点热水，”老头指了指自己的木屋，对林三酒和礼包道：“你们上路之前，过去洗把脸、喝点热水吧？”
明明自己还什么都没说，他就变着法提醒自己该走了——林三酒不禁有点好笑，也不想难为他，便点了点头；礼包更是高兴，还问了能不能顺便洗头发。
就像他本人一样，老头的木屋里也散发着一股枯朽老迈的淡淡臭味。老头儿自我介绍说姓克，还自嘲了一句这个姓倒真是克着了不少身边人——当他说这个话的时候，他的疯儿子就在屋子角落里，一脸警戒畏惧地盯着林三酒二人。
“一个人照顾他们，挺不容易的吧？”林三酒在屋子里看了看，问道。
“没有什么难不难的，”克老头有些吃力地拎着一壶滚烫的热水，干枯发黑的细瘦手臂颤颤巍巍；给二人一人倒了一杯水，他说道：“要不是想着还得管他们，我也早支撑不住死了。”
全靠着一点注射液维持着，身体早就不知道该虚成什么样子了；而克老头就是靠着这么一个枯瘦的躯体，维持住了露营区里几个精神病人的生活——这样的负担，甚至在末日之前都叫人难以想象。
看了一眼从塑料杯子上方袅袅升起的热汽，林三酒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忙都帮不上——她既不能让克老头吃上饭，也不能让他的儿子好起来。
“小姑娘，你是不是想洗头？”克老头还没有忘记礼包的要求，放下水壶冲他问道：“我这一壶水可能不够了，你等我再去烧一些……”
礼包肩膀一震，这才不知从哪儿收回了目光——立刻松开了眉头。
“不了，我不洗了，”他笑了笑，“不麻烦你了。”
克老头也没多客气，想来也是精力实在不济；他在二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递过来了两杯清水：“好，好……那你们喝水，喝水。”
即使是进化者，恐怕也会被这水烫着舌头的；林三酒只是握着杯子没有动，正想再问点什么，只听外头忽然又是一阵纷纷杂杂的叫嚷声——克老头才刚刚叹了口气，还没等站起来，木屋门就一下被拉开了。
一个瘦得与克老头不相上下的小个子男人，正一脸阴沉警惕地站在门口；目光一落在克老头身上，他就像是特务作报告似的压低了嗓子：“我刚才发现了那两个被扔下了的外星人，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正被小狗捉住了……”
话没说完，他一转眼瞧见了林三酒二人，立时张大嘴说不下去了。
林三酒揉了揉眉心，已经听见清久留咕咕哝哝、十分不高兴的声音了；克老头一脸窘迫，忙说了一声“我去解决这事儿”，就站起身走出了门。
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吵吵嚷嚷，林三酒还是不太放心，干脆走到窗边朝外看去。
克老头木屋的所在之处，正好能将大半个露营区都纳入眼底；另一边的窗户，则正对着另外几个精神病人的木屋，一眼就能望进他们的屋子里去——原本隔开了视线的窗帘也被拿掉了，大概是为了能够及时地发现异常。
此时的清久留，正站在小狗和克老头之间，皱着眉头、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他宿醉未醒，就被人抓住了大声在耳朵边上嚷嚷，显然让他的头疼更剧烈了；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克老头说了些什么，清久留点了点头，迈步就朝这间木屋走了过来。
克老头原地叹了口气，跟另一个精神病人嘱咐了几句之后，颤巍巍地走到林三酒的木屋前，关上了门——这样一来，起码暂时不用担心里头的大巫女了。
林三酒这才放下了一点心。
她才刚返身坐下，清久留正好就推门走了进来，惊得角落里那一个疯儿子顿时浑身颤了一下，震得一张方脸都抖了抖——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一圈，清久留将自己扔进了克老头坐过的椅子里，架起了腿。
“大巫女没事吧？”林三酒问道。
“怎么不问问我？她可比我舒服多了。”清久留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顺着桌椅融化了流下去一样，软软地把头搭在了桌子上：“我现在头疼得厉害，要是能来一杯威士忌就太好了……”
林三酒没理会他，也不叫出酒柜来，敲了敲杯子：“只有水。”
清久留顿时呻吟了一声。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礼包看了看自己的水杯，托着下巴说道：“这儿的几个精神病人，竟然都有共同的一个妄想——什么不好，偏偏是外星人。”
听见这个词，角落里的男人顿时瑟缩了一下。
他被他爸爸给留了下来，单独与“外星人”们共处一室，一张方脸早就吓白了——清久留瞥了他一眼，一笑：“这父子俩长得还真挺南辕北辙的。”
听着木屋外的声音，好像克老头正试图把那几个精神病人都哄回屋子里去；林三酒身为一个“外星人”，偏偏又不能出去帮忙，只好原地坐着，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克老头的木屋。
除了两张床、一套桌椅之外，克老头拥有的财物少得可怜，也不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唯一换洗的两套衣服，和毛巾一起挂在衣帽架上了；除此之外，只有一个盆子和一双拖鞋。
“吱呀”一声，木屋的门被推开了，克老头一脸窘迫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有点旧了的茶杯放在清久留面前，像是一个用来致歉的礼物似的：“……没办法，他们看见外人就会这样。他们觉得除了我们露营区的人以外，其余的外星人都披上了人类的皮……唉，平时没有人来的时候，他们是很好管的，一有人来就不行了。”
林三酒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克老头总是想让他们走——想到自己不但没有帮上忙，反而给他添了麻烦，她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举起了水杯，林三酒带着几分歉意地笑了笑：“谢谢你的热水，我们喝了以后马上就走。”
一边说，她一边举起杯子放在了唇边。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一口温热的水含在唇齿间，感觉甚至还挺舒服——直到林三酒尝到了水中的甜味。
克老头的眼睛眯成了弯弯的两道月牙，嘴角高高地挑了起来。
“喝吧，”他轻声说道，“你们这些外星人。”

第494章 意外的人
当那股浓甜马上要碰到嗓子眼儿的时候，林三酒猛地屏住了呼吸，胃部紧紧地一缩，硬是强迫自己一口将水都喷了出来。
舌头上、喉咙里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使劲咳嗽了几声，试图将最后一点儿糖水从嘴里清出来——这个时候，礼包正好“咕咚”一声咽下了一口甜水；而清久留握着杯子，一脸都是水珠，正呆呆地看着克老头。
原来他也疯了。
林三酒说不上来此时心里是什么感觉，头也不回地一甩手，玻璃杯登时飞了出去，正好砸在那个疯儿子身边，“啪”地一下在四溅的糖水中摔成了碎块——喘了一口气，她对着克老头拧起了眉毛，嘴唇上还挂着甜水和唾液。
“地球的食物对外星人来说是剧毒，都是剧毒，都是剧毒——”
眼见计划失败，克老头立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跳了起来，好像在念着什么驱魔的经文一样；他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块被掰碎的面包，使劲朝几人扔了过来，一边喊道：“快！开始打！”
身后木地板吱嘎一声响，那个一直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的疯儿子也站了起来，露出了手里的袋子——原来他一直在怀里藏着一包大米。
他一手插进了米袋子里，一把一把的大米立刻被洒了出去；米一落地，就仿佛响起了战争的号角一样，木屋的门豁然大开。另外的三个精神病人正站在外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不知何时准备好了的、一大瓶一大瓶的汽水，一声呼喝之后，朝屋子里拧开了瓶盖。
这些碳酸饮料显然事先被剧烈摇晃过，骤然穿过半空的汽水柱，甚至连林三酒也没法完全避过去，登时喷溅得几个人浑身上下都湿了。
……眼前是一张张因为激动疯狂而涨得通红的脸；耳边的喊杀声、跺脚声震天响，好像他们是什么恶魔，会被响声吓走一样。
甚至有几分可笑。
一身狼狈地站在大米和面包的雨里，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林三酒此刻充满了想叹气的无奈和焦躁。
一种莫名的、隐隐的失望，让她的心情不知怎么很不好；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激动的疯儿子，又看了看一脸疯狂的克老头，林三酒忽然想起刚才清久留所说的那句话了——“他们长得南辕北辙”。确实，他们的五官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所以，这并不是一个父亲带着儿子顽强存活的过程。
这是一个结局。
她现在看见的，是这群人的结局，是他们神智永远堕入黑暗的余生。
大米打在身上，让皮肤微微有点发麻。这些食物自然对他们造不成任何伤害——只是叫人打从心眼里烦躁。一手按住了刚刚跳起来的清久留，林三酒转头示意二人别动。
下一秒，随着轻轻叹出的一口气，她的意识力从木屋的每一个角落中卷了过去。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武器给砸了一下头似的，这一群精神病人只来得及发出几声闷哼，就接二连三地咕咚咚倒了下去，饮料瓶、米袋、食物袋，都滚落了一地。
一切都停止得如此突兀，当一片死静迅速笼罩下来时，让人觉得耳边好像仍然回绕着他们的呼喊声。
过了好半晌功夫，清久留才忽然打破了寂静，低低地骂了一声“他妈的”，近乎颓然地重新摔回了椅子上。
他衣服上被饮料给大片大片地染湿了，黏乎乎地贴在身上；皮肤、头发里也沾满了米粒和碎面包屑，看起来狼狈得要命。不光是清久留，林三酒也同样一身狼藉，好不到哪儿去——唯有满不在乎地喝了半杯水的礼包，或许在精神病人的眼里看起来已经“完了”，所以挨的攻击最少。
“真了不起，”季山青忽然咕哝了一声，打量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克老头道：“……明明已经精神错乱了，却还多多少少地察觉了点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且……真难以想象，他们在看见我们之后，就随机应变地想出了这个局。”
林三酒沉着一张脸，没有吭声。
他们几个昨晚才突然闯进露营区，可以说是不速之客；克老头一开始明明确确地表示出不愿意与他们多打交道，神智也非常清楚的样子……
林三酒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汽水，低声说：“是我感情用事了。”
礼包和清久留抬起了眼睛。
“我见他作为一个父亲……照看着患了精神病的人……”林三酒只是说了这么两句不连贯的话就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化作了一声叹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人就是这样，总是相信自己想要去相信的东西。
“我也有错，”礼包有点不忍心似的说，“他在倒水的时候，我发觉他手臂上没有针孔……但是我只想着他的针也许打在了别的地方。”
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去。
“算了，咱们走吧。”她不想去看倒了一地的人，抬脚就朝木屋外走去。
“这些人呢？”
“过不了多久就会醒的，随他们去吧。”林三酒迈过昏迷的人，走进了露营区的空地里，满心淡淡的郁结。“……他们既然以前在这儿生活得好好的，想来以后也能继续活下去。”
“只要他们别再暗算进化者就好，”清久留半嘲讽半慵懒地说道。“下一个被喷了一身可乐的人，不会有咱们这么好的脾气。”
回到木屋里检查了一下大巫女，林三酒松了一口气：这些精神病患者大概是看她一直昏睡不醒，所以也没拿她当成个目标，干脆就扔在房间里没管。
露营区里的水龙头都还能出水，几个人在走之前，干脆将又黏又甜的衣服给换下来扔了，用清水将自己擦洗了一遍——水质冰凉，一浇上头，林三酒就不由打了两个抖。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签证官。我们都不知道大巫女什么时候就要传送走……”十分钟以后，林三酒有点儿沉重地说道。
身上头发都还湿漉漉的三个人，此时已经准备妥当要出发了。
林三酒背起了大巫女，礼包扛着轮椅、走下了木屋门口的台阶；清久留依然像是没长骨头一样，软绵绵地跟在后头——只是他忽然“咦？”了一声，随即停下了脚。
“怎么了？”
“你们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林三酒一转头，正好看见不远处的木屋里，一张脸瞬地缩到了窗户后头去——她这才想起来，不算克老头“父子”的话，木屋外头只倒下了三个疯子；按照克老头的说法，应该还剩下一个才对。
“别管他了，”礼包厌烦地别过了头，“我们走吧。”
另外两个人自然都没有意见。将大巫女放回在了轮椅上以后，林三酒扭头就往外走——只不过叫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身后木屋的门忽然吱呀一下开了。
刚才那一张避开了林三酒目光的脸，此时正谨慎地从门缝里探出来了一半。能看出来这是个男人，当他发现几个人又转回头来了的时候，立刻瑟缩了一下。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丝毫没有把这一个精神病人放在心上，转身就要走。
下一秒，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就钉住了她的脚步。
“那个……你们是进化者吧？”
那男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生怕把地上的人弄醒似的：“你们没有不小心吃下什么东西吧？”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满腹狐疑。
那男人吞了一下口水，见他们都没回答，好像陷入了什么天人交战之中；过了一会儿，他才下定了决心，将门推大了，侧身走了出来。
这个世界里的进化者，几乎每一个都是干干瘦瘦的；这个人尤其如此，明明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裤管却像面口袋一样晃荡在两条腿上。
“你们……你们带我走吧，”即使瘦成了这样，男人的一张脸仍然又圆又大，好像一个盘子被固定在了棍子上：“我在这儿也快要呆不下去了。”
“你没疯？”林三酒眯起了眼睛——她现在就像惊弓之鸟，实在拿不准谁疯谁没疯了。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吃过，”大脸男人连忙摇了摇头，“他们平时给我吃东西的时候，我都是嚼烂了以后偷偷吐掉的。”
大概也是看出了几个人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他忙从裤兜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像玩具一样的银色小垃圾桶。“你们看，这是我其中一个特殊物品……只要大小足以从桶口里塞进去，那么处理多少垃圾都不成问题，想扔多少就能扔多少。”
一边说，他一边从地上捡起了几颗石子扔了进去——只听当地一声，再把垃圾桶倒转过来的时候，里头竟果然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了。
林三酒一行人的表情顿时放松了一点儿，紧接着又绷紧了。
“那么，”林三酒冷冷地盯着他，“你是一个进化者。”
“对对。”大脸男人忙不迭地说。
“你怎么会混进这里来？他们没有把你当外星人？”
“说来话长了，”大脸男人叹了口气。“我是和一个同伴一起来到这儿的——喏，就是他。”
说到这儿，他竟然回头指了指地上昏迷着的小狗：“他本来也是一个进化者……”
“发生什么了？”礼包忍不住问道。
“我们两个是上个月走到这里来的。因为离传送只有三个月了，我们就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一直呆到结束——这个鬼世界，我再也不想多呆一秒了——结果在露营区里碰见了这个老头子，和另外一个精神病。”
林三酒皱起眉，注意到他说的是“一个”。
“他们那个时候虽然疯疯傻傻地，但是很温顺安静——不但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冒头。有一次我们闹着玩，吩咐他们去扫地，结果他们真的去办了……后来，咳，我们就差使他们去做杂事了。”大脸男人说到这儿，丝毫也没有不好意思：“结果，跟你们的遭遇差不多，他们竟然偷偷在水杯里放了糖——要不是小狗先一步喝了，发现了不对，我只怕也要中招——你们说，谁能想到精神病还知道怎么把别人也搞成精神病呢！”
“不过出于某种原因，在小狗也疯了以后，我也没跑……我留了下来，装成我也疯了的样子，天天听老头给我们讲，这世界上多了多少外星人，只有地球的食物才能把外星人净化，让他们重新变回地球人。”
“什么原因？”礼包抬起了一边眉毛。
大脸男人顿了顿，有点儿狡黠地朝他们笑了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后来又来了两个进化者，他们跟你们的经历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你们运气好，也成了这个露营区的疯子一员——诶，他们刚才还在攻击你们呢。”
听到这儿，林三酒的脸色阴了下来。
“你明知道他们在害人，”她慢条斯理地说道，“……为什么不事先提醒一声？”
“那我就危险了啊。”大脸男人干脆地回答了一句。
“你有什么危险的？”
“老实说，我不知道后来来的进化者是什么目的。”他两手一摊，表情既坦诚又无赖：“包括你们也是……谁知道你们是冲着什么来的？有没有恶意？我贸贸然地露了头，万一反而被进化者给抓住，那可还不如假装当一个疯子。”
他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但是林三酒的脑海中，却总是忍不住浮现出一个画面：大脸男人缩在角落里，什么都明白，静静地看着不知情的进化者喝下放了糖的水。
虽然缓缓地点了点头，但林三酒的表情并没有好看多少。
“……那你现在怎么又出来了？”
“我观察你们半天了，你们在打昏了他们以后，马上就要走。”大脸男人嘿嘿一笑：“……不杀人说明你们心眼挺好，马上要走说明你们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再不赶紧跟上你们，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林三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原来是这样。”
“对对，大家一起走吧，也好结个伴，”大脸男人见她笑了，松了口气，往前凑近了几步，“啊，我还没有来得及自我介绍，你们管我叫萝卜就行。”
这一定不是他的真名，但瞧他的样子，似乎也没有要把真名告诉几人的打算。
林三酒回头看了看——礼包正好也朝她投来了一个眼神；而清久留一脸不耐烦，早就连听都不想听了似的——三个人的目光一交汇，她几乎就立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抱歉，我们要照顾病人，带上别人走的话不太方便，”她说这话时，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拒绝了面试者的考官：“你还是自己走吧。”
然而接下来，从萝卜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她顿时觉得对方不像一个面试者了。
因为萝卜看起来像是有十足的把握，林三酒一行人会接受他。
“真的吗？你们不考虑考虑吗？”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伸开了手掌，“我刚才明明听见你们说，在找签证官的呀。”
在他的掌心上，一张写着前往“奥林匹克”的签证，迅速地成形了。

第495章 本文男主就是萝卜，真的
“我跟你们说，越是这样叫人摸不透的世界，越能看出来一个人的实力和运气。”
这辆老卡车一旦行驶起来，浑身的铁板都在咣当咣当地响，震得人下半身都是麻的；风从无数缝隙里钻进来，却仍旧吹不散车厢里隐隐约约的汽油味。
卡车还是疯儿子开着撞向林三酒一行人的那一辆；此时远方的天色暗下来了，大朵的云集结成了一片灰蓝。车头灯亮不起来，没法走夜路，所以在看见了一个小镇的路牌以后，林三酒就慢慢地将车子减速，停靠在小镇的入口。
当车停下来以后，从后座上传来的声音就更清晰了。
“……在这个世界里，发了疯的、死了的，也别觉得冤；那是命里该着，轮到他们了。”萝卜半靠在后排座位中央，半闭着眼睛说道。
林三酒熄了火，没吭声——她知道萝卜这话，有几分是冲着她说的。
因为在三天以前，即将离开露营区的时候，她曾经有意问了一句“小狗怎么办”——结果萝卜反而瞪大了一双眼，反问了她好几句：“什么怎么办？他都疯了，还能怎么办？你能治好？就扔这儿吧，死不了的。”
林三酒张了张嘴，很想说点什么——但是转眼一看大巫女，到底还是把话给吞了回去。
不过萝卜或许感觉到了她的抵抗，后来的一路上，总是特别爱提起这样的话头。
“好了，下车吧。”眼见他又要开口，林三酒出声打断了萝卜的话，当先就迈了出去——重重地在身后甩上了车门，将他的声音给“砰”地一下关进了车子里。
傍晚清凉的空气打在脸上，叫她忍不住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他们几天前用纸鹤将“找到签证官了”的消息传出去了以后，司陆一方也很快回了信：其他人已经从不同的方向分散出去了，此刻互相离得都很远；出于保护签证官的目的，他们决定取一个中间点，在南方的一条海岸线上汇合。在信的末尾，他还特别嘱咐了一声，一定要保护好签证官，最好是寸步不离地紧紧跟着他。
就这样，林三酒一行人就带着萝卜一起离开了露营区，朝海的方向出发了。
能这么快就找到签证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但叫她没想到的是，还有更出人意料的事儿在等着她——跟这位签证官一起走了三天，林三酒竟然还没有拿到一张签证。
就连那一张用来证明身份的“奥林匹克”签证，在给他们看了一眼之后，也又被萝卜给收了回去。
一想到大巫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传送走了，林三酒的紧迫感就更像一把火似的烧灼着她——自从酒店一事以后，她总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她之所以今天能站在这儿，全是因为她抢走了大巫女被拯救的机会。
就算明知道不能这么想，她还是会忍不住对大巫女泛起愧疚之情。
林三酒越是焦虑，萝卜就越是自矜。
“这镇子还真够小的，”镇子里的街道空空荡荡的，萝卜走在一行人的前头，张望着寻找有没有合适的落脚处：“我可不想去那种小破旅馆……都什么玩意。咱们找一户大房子。”
相比一间间隔开的旅馆，住家式的房子确实更方便林三酒暗中保护签证官，因此她自然也没有意见——等他们总算是找到一幢还算干净、附近也没有疯子的二层小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
当几人在一楼厅里亮起了几根蜡烛之后，在暖融融的火光之外，夜就显得更黑了。萝卜不愿意跟别人同住，就给自己挑了面积最大的主卧室；只是他才刚刚进去休息了没一会儿工夫，就又被林三酒一行人给叫了出来。
几人围坐在餐桌前，摇曳的烛火在天花板上投出了长长的、古怪的黑影；萝卜刚一走出来，几个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噢，”一看这阵势，萝卜脸上就露出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在跳跃的烛光里，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变形：“……你们都坐在这儿干什么？”
“想跟你谈谈签证的事。”林三酒面无表情地答道。
“谈吧，”萝卜一边笑，一边谨慎地坐在了长餐桌的另外一头。“在商言商，你们打算开什么价？”
林三酒和礼包交换了一下眼神；此时清久留软绵绵地趴在桌上，手里抱着一只酒瓶，皮肤已经泛起了浓浓的桃花红——显然是指望不上他了。
“是这样的，”季山青清了一下嗓子，神色尽量严肃了起来：“我们需要三张前往同一地点的签证，我不知道你一般都收什么价格。”
萝卜正要开口，林三酒却忽然打断了他：“在你提出要求之前，有一件事想要让你明白。”
她也知道萝卜不喜欢自己，因此在短短一句话以后，就抬眼示意了一下季山青接着说。
“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这个世界里有人正在猎杀签证官。”礼包开门见山地说道——头一句话，就叫萝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我们这一行人，不光是我们四个，正在寻找保护剩余的签证官……”
“等等等等，”萝卜凑近了头，顿了顿，马上又笑了起来：“有人在猎杀签证官？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会猎杀签证官！”
见季山青望着他住了嘴，萝卜继续说道：“杀了我们，有什么好处？我们开出来的签证不能用了，那个杀手就会被随机甩到某个世界去，搞不好都活不下去——他有病啊？损人不利己？”
他脸上的笑，就像是抓住了小孩子撒谎的大人，却一时不肯说破似的。
“我们也不知道原因。”林三酒忍住气，尽量平和地解释道。
这个时候，清久留咕哝了一声“喝多了，走肾”，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林三酒看了他一眼，马上又把目光对准了萝卜。
“但事情是真的，”季山青强调了一句，“我们已经发现了四个死亡的签证官。所以在你开价之前，我希望你能先想想，我们接下来会为你提供全方面的保护——可不仅仅是交换一些物资。”
萝卜不说话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浮起了一个“我懂了”的笑容。
“这些话你们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们的意图。不过我在末日世界里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几个死掉的签证官——死掉的家伙，都是运气特别不好的。你们就告诉我，想要什么级别世界的签证？”
礼包被堵了一下，只好答道：“……C级或者以下的吧，当然了，越好的签证我们越欢迎。”
“比C级更好的，我怕你们买不起。”萝卜眯起眼睛，嘿嘿一笑，忽然将那个银色的小垃圾桶放在了桌上。“这个玩意儿没什么大用，我看着挺有趣，才同意收了的——给了一张C级世界的签证。”
林三酒看着那银色垃圾桶，脑海里忽然闯进了一个不相干的念头：要是签证官死了，用物资交换签证的人岂不是得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个，”萝卜又说话了，从桌下又拿出了一个东西——他明明两手空空，也不知在哪儿藏了这么多东西：“……你们看看。”
那是一个砖头似的方块，包着简陋的军绿色包装纸，内容物已经被拿出来了一半了。
【军用压缩热量1200KJ&#215;10块装】
行走在外，谁也说不好会遇上什么不测。这一包干粮，是专门为不适合或者不能吃食物的情况预备的：包装纸里面只有被压缩的“热量”，无形无色，直接往皮肤上一拍就能吸收了，比吃饭简便迅速、一点都不会被察觉到。
“这种简直是专门为这个世界而准备的，才换到了一张中心十二界的签证。”萝卜展示完了，立刻小心地将它收了起来，才说了下去：“……你们如果有这样级别的东西，乘以四，或许咱们还有得商量。”
林三酒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她身上的特殊物品不少，但是达到要求的却不多；更何况，一些东西是她的杀手锏，她也根本给不起——但是抱着一丝侥幸，她还是把身上的东西轮流拿了出来，还特地解除了卡片化，从桌子上推了过去。
【猫叫闹钟】是第一个被扔回来的；很快，【龙卷风鞭子】、【录音机】、【能力打磨剂】，甚至连从红鹦鹉螺剩下的一包红晶也都被拒绝了——萝卜敲着桌子，一脸不满：“不会吧？拿这些东西就要换签证？”
林三酒曾经私下给自己的东西分过级，比这些更珍贵的，就是像【在春花飘落的时节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How to render】一类的特殊物品了；老实说，她根本舍不得把这些东西送出去——林三酒叹了口气，将上一批东西推到一边，又咬牙将第二批特殊物品的卡片摆在了桌上。
这一次，萝卜看起来有兴致多了。
一张张卡片地仔细看完了，他只留下了两张：一张是【未完成的画】，一张是【糟糕！钱包不见了】——他拿着第二张，有点儿后怕、又好像觉得林三酒很傻似的，对着几人笑道：“居然还有能冻住特殊物品的特殊物品，我可真没想到。这个东西，不能落在我以外的人手里。”
说着他扫了林三酒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林三酒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萝卜大概此时正在心里嘲笑她吧？明明只要她用了这个物品，签证官就毫无自保能力了；到时想要几张签证，还不就看她能怎么折磨人了吗？
然而她却蠢得要拿出来换签证。
只要看一眼对方手里的卡，林三酒就心疼得血管都在跳；她此刻还真恨不得自己那一点儿碍事的良知能早早消失就好了——但这点良知就像绊脚石一样，叫她只能僵硬地坐着，什么也干不出来。
假如萝卜对他们动了恶意或下了手，那是另一回事；签证是属于他的东西，他如今只是在贩卖自己的东西，并没有伤他们一丝一毫，就算风格特别讨人厌，难道又应该被折磨凌辱么？
“这些，”萝卜看起来非常享受这样的时刻：“……可以给你们换两张D级世界签证。”
这与林三酒所期望的差别可太大了——她立刻问道：“才D级？而且怎么才两张？”
“它们就值两张的价钱，我很公平的。”萝卜晃着卡片说。“除非你还有？”
林三酒一口气憋在了胸膛里——要不是司陆说要保护这个家伙，她真想一拳砸在对方的脸上。
说起来，她手上的确还有一件东西。
她非常确信，没有人能拒绝这件东西，它也足够再换上一张签证——但是她绝对不想让这件东西落入别人、尤其是萝卜这样的人手里。
毕竟，【妙手空空】的使用代价很可能是人命。
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一小半了，好像它们也是一个个在困境中坚持不住的人，歪了、也矮了下去，留下了一片的烛泪。在跳动的火光里，萝卜看起来志得意满，一会儿就要看一看手里的卡片。
想了想，林三酒忍着气说道：“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这几个，用途也……”
“这些我不要，”萝卜立刻打断了她，“你就说你还有没有别的了吧。没有的话，就只有两张D级世界签证——我从不讨价还价。”
林三酒死死地咬着嘴唇，下意识地看了右手边一眼——在那儿，大巫女仍然安详地睡着，金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正当她左右为难的时候，清久留又摇摇晃晃地从洗手间的方向回来了。
他一身酒气不知怎么反而比去时还浓，咕咚一声摔回了椅子里，随即咕咕哝哝地开始对礼包低声说了一通酒话；礼包看起来是努力地忍了他一会儿，随即终于受不了似的站了起来。
只是林三酒一直皱着眉头出神，直到礼包的椅子被推开时哐地一响，她才抬起了眼睛。
“姐，你先跟他谈着，我去把大巫女放床上就回来。”季山青说完，推着大巫女的轮椅就走了——没有了骚扰对象，清久留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一时间厅里安安静静，又只剩下了林三酒和萝卜二人四目相对。
“所以呢？”萝卜很不耐烦了，“你到底要不要换？”
林三酒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个能将他人战力系统彻底转移过来的东西，这世上没有人会不想要……
看着她仍然僵坐着不动，萝卜刚要开口，清久留忽然像一只猫鼬似的抬起了头。
“那个，在你给他东西之前，”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半句，还打了一个酒嗝。“……说个事儿啊。我突然想起来，我刚才在洗手间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一个口哨声。”
林三酒一惊，迅速抬起了头，瞪着他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他不会指的是那个吧？这么生死攸关的事，这家伙居然现在才说？
萝卜还浑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劲地催促道：“东西给我看看呀！”
“嗯……你听，好像它又接近了诶。”
随着清久留举起了一根手指，这一次林三酒也听见了那一声清晰的口哨声——悠悠地，响亮地传进了耳朵里，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与她以前听见的一模一样。
……是维度裂缝！
“怎么回事？有人来了？”萝卜立刻警觉地坐了起来，顺手将卡收了起来。
外头仿佛开始起风了，林三酒已经听见了呼呼的气流声响，正肆虐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她登时跳了起来，一把将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喊了一声：“还不快找地方躲！”
萝卜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也忙忙地跟着站起了身；此时风声已经越来越响了，似乎要远远比上一次的维度裂缝来得更快，也更凶——这只是一个木板房，很快连墙壁都开始颤抖了起来，“喀拉拉”地发出了摇摆不定的声响。
“姐！”礼包忽然从走廊后面冒出了头，趁着风声弱了下去的时候喊道：“你快过来，这里有一个地下室——我已经把大巫女放进去了！”
这一声喊得真是太合时宜了，林三酒精神一振，回头吩咐了一声“你们快跟上来！”，见身后二人也跟着动了，匆匆地冲进了走廊里；礼包说的没错，在走廊的洗手间旁边还真有一个门，门后是一个小楼梯，通向了黑黝黝的地下室——
林三酒一头就扎了进去。
紧接着，门在她身后猛然“砰”一声砸上了，顿时将她关在了里头；林三酒一惊，还以为是风把门带上了，立刻叫出了【能力打磨剂】，然而试着拧了两下门锁，却发现锁头被卡死了，纹丝不动。
不对。
林三酒没有出声招呼外头的礼包，反而举起【能力打磨剂】四下一照，随即发现大巫女根本不在地下室里。
堆着无数纸箱子的杂乱地下室，隐在一片幽幽的暗影里，静静地看着她。
她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返身冲了回去，狠狠地撞破了地下室的门。

第496章 本文男主角的下场
“哟，她出来了。”
才一冲破地下室的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就带着几分轻快地传进了林三酒耳朵里。
踩着破碎的木屑，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她抬起了头。
烛火摇曳着，映衬着窗外幽深的夜色，染得半室橘红。站在一片温热跳动的火光里，清久留偏过了头，看着林三酒，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那双被阴影笼住了的眼睛里，微微地亮着钻石般的璀璨星光。
在他的另一边，正站着季山青——他抬眼见到林三酒出来了，稍稍侧了侧头，长马尾顺势从他的脸庞处滑了下去，遮住了他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神色；然而他那一双与清久留一起、牢牢将萝卜按在了餐桌上的手，却纹丝未动。
一张脸都贴在桌面上了的萝卜，安静得出乎意料，居然没有挣扎。
“你们明知道地下室困不住我的。”林三酒没有动，苦笑了一下。
清久留像一个孩子似的歪了歪头，行动之间仍然带着几分松弛慵懒的醉意。
每当他流露出这副模样的时候，世间一切就好像淡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清久留，才是唯一一个闪着光芒、唯一一个举足轻重的中心——不管他做什么，都能叫人的目光被牢牢地吸引住，挪不开去。
这大概不仅仅是因为他生得好看。
“我知道，”他口齿有些含糊地说道，手里握着的美人鱼仍然紧紧贴在了萝卜的耳朵旁边：“……我没想困住你，只要有一个让我们制住他的机会就可以了。”
林三酒看了一眼季山青——后者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把刀，薄而锋利的金属刀刃，正紧紧地压在萝卜的动脉上。
“你们两个商量得还真快，”她又叹了口气，“……口哨声也就算了，能伪装出来。可是外面的风声是怎么回事？刚才连房子都在摇。”
“这个家伙把【龙卷风鞭子】推回来了以后，我就悄悄把它交给礼包了，”清久留一边说，一边漫不在乎地往嘴里叼了一根烟：“反正当时桌上一堆东西，你匆忙一收，少一个也发现不了。”
林三酒一怔——如果刚才只有口哨声的话，说明维度裂缝还远，她不会这么快就紧张起来；但她没想到清久留竟然早就想到了一切，用她自己的东西叫她上了个当。
……也只有她所信任的同伴，才能悄悄让她上一个这样的当。
“那你们——”
她刚想问“你们打算怎么样”，没想到话才说了一半，萝卜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回过了神；美人鱼的效果刚一消失，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眼下的情况，一边拼命地扭动挣扎、一边破口大骂道：“王八蛋！放开我！”
看起来，萝卜根本一点也不忌讳季山青手里的刀，才扑腾了几下，脖子上、脸上就都被他自己的反抗给划出了一条条血口子——只不过当鲜血从他的脸颊上滑下来的时候，萝卜反而带着愤恨笑了。
“你们几个打错算盘了！”
他一张脸涨得血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恶狠狠地朝桌面上啐了一口。“我是隶属于签证官协会的人，你们没听说过吗？所有十二界的签证官在加入协会时，都会对同一条原则起誓，宁可失去生命，也绝对不在任何武力胁迫下开签证！”
林三酒当然知道——这条规则，在十二界中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在红鹦鹉螺时就已听说过一次了。正是有了这一条规则的威慑和保护，签证官才有了今天的地位；由于涉及到了群体利益，当签证官协会一旦发现有人违背誓言时，甚至还会主动放出针对双方的追杀令——愿意为签证官协会当杀手的人，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武力胁迫签证官，不仅仅是后患无穷的事，还有可能除了一具死尸什么也得不到——萝卜大概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此时挣扎得更凶了；他吃定了几个人不敢拿他怎么样，所以更加不顾忌，此时又态度强硬地叫了一声：“你们现在不放开我，就等着随机传送吧！告诉你们，就算真的有签证官死了，那也是因为他们不肯白给人开签证！”
“你说了这么多，”清久留转过身轻轻开口了，半眯着眼睛朝他脸上吐了一口烟；白色烟雾在烛火的光芒里，妖娆地弥漫开来。“……无非是以为我们要找你开签证嘛。”
不仅是林三酒，连萝卜都跟着一愣：“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清久留好像听见了什么趣事儿似的笑了，一口雪白的牙在昏暗的烛光里闪闪发光：“开签证只能解决一次问题，我打算一劳永逸。”
萝卜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清久留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转了回来，瞥了林三酒一眼。火光将他的侧脸雕塑成了一个流畅漂亮、几乎触目惊心的剪影，他微微一笑，轻声对她说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这是林三酒第二次从他口中听见这句话。这一次，他的话音刚一落下，季山青的刀尖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萝卜的颈动脉里。
喷薄的血柱，在烛光下迸发出了无数飞溅的黑影；礼包眼睛一眯，已经被“啪”地打了一脸的血迹，又顺着皮肤滑了下来，半边外套已经被染透了。他闭着眼睛，手里的刀不但没有抽出来，反而再次向深处捅了进去——当萝卜的身体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彻底停止了抽搐时，他才轻轻地松开了手。
黑色的刀柄从他的脖子里探了出来。季山青往后退了一步，那具沉重的尸体失去了支撑，顿时“咕咚”一下子摔在了地板上——那一冲着天花板的双眼，还兀自瞪得圆圆的，迷茫和嘲笑仍然清晰地停留在萝卜脸上。
在季山青的刀猛然插入萝卜的动脉里时，林三酒就低下头避开了目光；她用指节抵住了眉心，当听见血溅落在地板上时，终于深深地叹息了一句，明白了清久留的目的。
这个男人，好像随时可以毫无负担地跨过那条线；如果目的能够达成，他似乎就不会在意手段——话说回来，或许这才是末日世界中的常态。
清久留一眼也没看她，只是懒洋洋地朝季山青说了一句：“试试看。”
季山青抹掉了血，忽然轻声叫了一声：“姐姐。”
林三酒抬起头，发现礼包摊开的手掌上，正平躺着一张刚刚成形的签证——从她的角度看不清楚签证的内容，但是那张在烛火下泛着微光的卡片，正是一张签证没错。
“是‘奥林匹克’，”季山青柔声地对她说道，轻手轻脚地靠近了，好像她是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我的能力现在变了，变成了【次品签证官】。姐，我们可以一起前往下一个世界了，你也能继续保护大巫女了。”
是了，礼包其实也杀过很多人……
林三酒张着嘴望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在她沉默的时候，清久留将烟夹在了手里，忽然笑着开了口：“……其实你松了一口气吧？”
林三酒霍然一惊，抬起头盯住了他。
“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清久留转过目光没有看她，就像是知道林三酒此时的感觉一样——当一个人内心最深处、隐秘得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绪忽然暴露在了天光下时，那种如同没有穿衣服的羞耻感，是最不欢迎有观众的。
望着另一面的墙壁，清久留轻轻张开嘴，虚幻得像梦一样的白色烟雾缭绕着他的唇齿，让他看起来好像如处云间。
“你是一个好人，你有良知，有原则。”他嗓音轻柔地说道，一字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三酒耳朵里。“……每一次当我听人说，谁谁谁没有别的优点、但是很善良的时候，我就想笑。碌碌无为地生活在文明社会里，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去犯法的人们，每一个都他妈觉得自己很善良，是个好人——好人突然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夸奖。坦白说，我有点想吐。”
林三酒呼吸微微地急促了起来。
“而你，你不一样。我从没有见过在末日降临后，经历了这么多世界，仍然像你一样……”清久留说到这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了；顿了顿，他才继续说道：“你让我想起了骑士，即使身在黑暗中，也在努力向着光明前行。”
“我算什么——”林三酒说不出好人两个字，自嘲地笑了一声，抹了一把脸：“正如你所说，我……我看见他死了，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因为你还是一个人，这情有可原。”清久留转过头，眯起了一双眼睛。“做一个坚守原则的人，是一个远比你所意识到的还要沉重的负担。”
“跟你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发现你只会在反击或者不得已的情况下杀人，”清久留说到这儿笑了笑，“老实说，这一点我很佩服。但是杀掉萝卜，是我的做事风格——我杀了他，我感到很高兴，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你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觉得好过而已，”林三酒苦笑着接话道，“坏事都让你们去做了……”
“你闭嘴。”清久留忽然将烟头朝她扔了过去，一点火光在昏暗的半空中划了一个抛物线，落在血泊里熄灭了。
他忽然站起了身——刚才还懒洋洋地倚着桌子，现在他似乎终于被林三酒给磨没了耐心；大踏步地走了过来，抱着胳膊站在了林三酒面前。礼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居然没说话。
“你只是一个凡人。原则不是那么好坚守的。”
“承认你的局限，承认你这一次做不到，接受这个事实。以后你要怎么样对待这个事实，是你的事；但记住一点，你只是一个凡人，你只能尽量把好人当得久一点儿，因为这个太难了。”
非常奇妙地，林三酒感觉到从她体内深处慢慢泛起了一种松弛感，就像是有人将一个沉重的东西从她肩膀上卸了下来；又像是缓缓走了一池热水里。伴随着这一种近乎解脱般的放松，一股深深的疲惫也包裹住了她。
她又何尝不知道为了利益随心所欲更加痛快？所以她深怕自己一旦开了一个头，受了诱惑尝到甜头，就会再也收不住下滑恶化的趋势，直到有一天她照镜子再也认不出自己——伴随着这个念头而来的，是林三酒不知不觉间日益对自己越发苛刻起来的要求；好像身处在末日里越久，反而越不敢放开手脚了。
林三酒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尸体，脑海中仿佛纷纷杂杂地闪过去了无数念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过了几分钟，她看了看身旁默不作声的两人。
“……我们杀了他，怎么跟司陆他们交代？”她吐了一口气，再度抬起眼睛的时候，往常清亮的琥珀色在火光里看起来近乎纯黑。“我们不可能把礼包供出去。”
“已经死了四个签证官了，再多死一个也没什么。”季山青轻轻笑着说道——似乎他也松了一口气似的。当然，对于他来说，人类的死亡其实并不太重要：“我们可以这就发信，告诉他们别来了。”
“等一下，”清久留忽然摆了摆手，“……你们忘了，被那个神秘杀手杀死的签证官，都还有另一个特点。”
林三酒才刚刚经历了心情上的大起大落，一时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看着二人转身走到了尸体旁边，她也随即想起来了。
……每一个死去的签证官，都被洗劫一空了。
“你如果非要发扬风格，什么都不想拿，我也不反对。”清久留抓着尸体的脚腕，头下脚上地将死去的萝卜一顿甩：“虽然我个人觉得这样毫无意义。反正人都死了，还不如废物利用一下。噢，真的不想要啊？”
他收回了目光，忽然一甩手，将刚刚找出来的【军用压缩热量】给扔在了餐桌上：“好，那你到饿死也别吃啊。”
清久留明明知道她已经饿了很长时间了。
林三酒捂着脸，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些什么才好；过了半晌，她才嘶哑着声音骂了一句，一把抢过了桌上的【军用压缩热量】：“你简直是恶魔！”
“一个小时三千美金的心理咨询费用，可不是白花的。”清久留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身子正好挡住了林三酒投向尸体的视线。
当一块1200KJ的无形热量被拍进了林三酒的皮肤里时，她听着那一声拍击声，忽然低下了眼睛。
虽然这热量实在不多，但仍然为她的身体注入了一股奇异暖流——仿佛器官也受到了滋润，林三酒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旺盛起来。
之前被萝卜拿走、还没有解除卡片化的那两张【糟糕！钱包不见了】和【未完成的画】，很快就被二人翻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压缩热量和小垃圾桶都是萝卜曾经掏出来还没放回去的，因此马上就被找着了——但是他大部分的东西似乎藏在了某种收纳道具里，两个人找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他的裤子有问题。
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顺着他的裤缝滑一下，就会瞬地滑入了裤缝中消失不见——整条裤子，就是一个收纳道具。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穿他的裤子，”季山青皱起了脸，“裤子都臭了。”
“我也不要，”清久留下了个结论，“他的腿太短了。”
林三酒抿着嘴巴坐在一旁不吭声——变化来得太快，她还得消化消化。
“咦？”
礼包忽然发出的一声惊呼，惊得林三酒一跳，忙问道：“怎么了？”
坐在地上的两个人一起转过了头，眼睛亮亮的。
“他身上东西好多……”

第497章 身家丰厚
“……老实说，我现在有点儿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猎杀签证官了。”
季山青说完了这句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他从裤子里找出来最后一件东西也摆在了餐桌上——原本足以容纳六个人吃饭的餐桌，现在已经被占满了一半。
有一两只蜡烛已经烧完了，桌上只剩下几支短短的蜡烛，还在单薄地支撑起幽暗的光幕；在它们盈盈的火光下，桌上琳琅满目的各式物品，正泛着幽幽的微光。
林三酒没有参与，始终一声不吭地坐在后头，看着二人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她原本还尽力板起了一张脸，但此刻也终于坚持不住了，露出了毫无掩饰的惊讶。
“我早就听说过签证官身家丰厚，没想到这么丰厚啊……”
季山青和清久留也在桌边坐下了，烛火将几个人的脸映得一片橘红；除了他们的脸以外，一切都消弭在了黑暗里，包括不远处的那具尸体。
此时的桌子上，整整摆了十一件东西。
11件，听起来好像不多；如果说一张签证换一个东西的话，那么签证官们每到一个新世界，手上都应该能增加几十件才对——即使荤食天地情况特殊。
不过这样一来，只需走过几个世界，积攒的东西就已经太多了，谁也没法把这么多东西的用途名称都记住；所以在签证官之间流行的办法，是在返回中心十二界的时候，就将手头上大部分用不着的特殊物品都处理掉。
像林三酒这样的“土包子”并不知道，在中心十二界常驻，是很花钱、而且是持续花钱的一件事。
按理来说，签证官们完全有能力一辈子不出中心十二界，但他们仍然得不断去外面的世界转转；不光是为了扩展签证种类，也是为了能够换回更多的物资——十二界里签证官太多，一张签证，尤其是数量最大的普通签证，压根就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也就是说，此时摆在餐桌上的，都是萝卜精心挑选后所留下的好东西。
左手边第一件是一个足有半个人高的漆绿鸟笼——说它是一件并不太公平，因为这个实木雕花、做工精细的鸟笼里，此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不管签证官的地位多么超脱，萝卜总还是要穿衣吃饭的，显然他就干脆把一些不得不带的东西都塞进了鸟笼里，把它当成了一个旅行箱。
“你还不快点动起来，还愣着干什么，”清久留冲林三酒抬了抬下巴，顺手从瓶子里吸了一口酒，享受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都等着看你的卡片介绍呢。”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刚要张口说点什么，清久留就打断了她。
“好好好，我们都知道你这一次跟我们同流合污了，真他妈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你快点把它卡片化。”
想说的话都被憋了回去，林三酒哭笑不得地吐了一口气——明明是她挣扎矛盾了半天的一个问题，却被清久留三言两语给消解得一干二净；要是再推拒下去，大概连她自己也要觉得矫情了。
她顿了顿，终于还是一声没吭地伸手在鸟笼上一抹，桌上就多出了一张卡片。
【金丝雀的复仇】
去你妈的，你个大傻X总算是死啦！
末日一来，某一个被养起来的“金丝雀”就在心里爆发出了一声痛快的欢呼。她美貌年轻的岁月，都被扭曲成了一段被金钱所禁锢、再也体会不到正常情感的时光；为此她怨恨着一切——她怨恨用尽办法不让她独立的那个男人，抵触那个被称为正房的女人，憎恶他们的孩子，被自己的过去折磨，恐惧自己的未来，又嘲笑着所谓的爱情……如今末日来了，一切都玉石俱焚，但她的种种恐慌和仇恨，却具象出了这一只巨大的鸟笼。
目标对象：年纪在36岁以上、70岁以下的男性和女性，10岁以下的儿童，和任何年纪的情侣。
实施方法：在目标对象面前将鸟笼拿出来，打开门。
效果：只要符合条件，看见这个鸟笼的人就会一脸茫然地走进鸟笼里去，蜷缩成一团，被禁锢起来。不过最长也只能将人关起来十天，毕竟没有人能做一辈子的金丝雀——十天一到，不管怎么样里面的人都会被释放出来。
注意：除了不能将鸟笼里的人杀掉之外，能做什么事，都要靠鸟笼主人慢慢发掘试验。本品还可以与其他特殊物品的效果叠加。
PS：没有物品是能够占据绝对优势的，使用时要提防对手有相克的特殊物品或能力。
“这……”季山青眨了眨眼睛，兀自有些不敢相信。“要是在对战不敌的时候突然拿出这个来……这完全是保命的东西啊。”
“幸亏咱们都不符合条件。”清久留啧啧地感叹道。
也许对签证官出手的人太少了，符合条件的更少，所以萝卜似乎不怎么用它；此时笼子里塞满了换洗衣物、干粮、清水、药品之类以后总用得上的杂物。
“快看看第二件。”礼包也兴奋了起来，将那把牙刷推给了林三酒。
结果真的只是一把牙刷而已。
“有病啊，”清久留骂了一声，一把就将牙刷扔了出去，“为什么不放鸟笼里！”
“大概因为放不下了，”礼包拿起了第三件，“这个一定是特殊物品。”
如果不是特殊物品的话，没有人会带着一个塑料做的、巴掌大的英文字母到处走——林三酒举起那个红色的“e”，看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这会是个什么东西，带着疑惑将它卡片化了。
当他们看清楚卡片字样的那一刻，几个人猛地同时站了起来，甚至差点把椅子都给推翻了——
【eBay】
没错，你没看错，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eBay。
只是一个区区的世界末日，怎么能阻挡伟大资本家的前进步伐？就算人类灭亡，今天的eBay也依旧顽强地活了下来；它化身成为许许多多个红色的塑料字母，散落在各个世界里。凡是持有本字母的进化者，就是eBay的用户，可以通过本字母而进行各种交易。
使用方法：本字母在第一次被激活使用时，会产生一个代号；即使字母持有人改变了，这个代号也是不变的，所有持有人都将使用这个代号进行交易。
将字母放在手心里握住，由字母产生的信息将以生物电的方式流入用户大脑，形成交易画面——具体的科技问题就含糊过去吧。用户可以上传交易物品，也可以浏览、搜索其他用户的商品信息与购买条件。
那么在买下某件商品后，要如何拿到手呢？
这真是一个不解之谜。
出于某种未知的标准，eBay的页面上会把那些“死心吧到不了你手上”的东西以灰色标示出来；这些东西，用户自然是无法购买的。
而对于能够购买的东西，用户有两个选择：一是选择“同世界交易”，只有当买卖双方都处于同一世界时才能成立；二是选择“向eBay支付运费”。在交纳了足够的运费之后，你购买的东西就会“波”地一声从天空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掉出来——不要问它是怎么来的，这是商业机密。卖东西也是一样的道理。
卡片信息其实写得并不详尽，短短几段话很快就看完了；但是凑在一起的三个脑袋仍然像是凝固了一样地停在半空中，半晌也没有人说话。当几人终于反应了过来的时候，林三酒立刻紧紧握住了红色的塑料“e”，在另二人兴奋且茫然的目光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工夫，她才终于再次睁开了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怎么样？”清久留探过头，一脸着急：“你看见什么了？怎么不说话？”
此时林三酒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小孩儿第一次踏足糖果工厂——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犹豫了几秒，她终于还是一把推过去了塑料字母：“还是你们自己看看吧。”
另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在猜拳赢了清久留以后，礼包一把抓过了塑料字母，握在了拳头里。
这件特殊物品显然对种族没有要求，几乎是他才一闭上眼睛，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里，就盈盈地亮起了一个光幕似的图像。
除了那个大大的“eBay”字样之外，第一个吸引到了他目光的，是像片头一样浮出来的两行字。
“eBay字母数量：10927个。”
“目前用户数量：149个。”
这也就是说，在末日世界里一共有上万个塑料字母——然而找到、并且拥有塑料字母的人，一共却只有149个。礼包在心里咕哝了一声“才这么点”，就转开了目光——随着他的动作，页面轻轻地滑动了一下，仿佛有感应似的，将第二页上的两行字展示在了他的眼前。
“可交易物品总数：203件。”
“当前用户可交易物品：37件。”
……接下来，就是37件物品的列表了。
一件又一件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物品，随着礼包目光流转，而不断从他面前滑动过去；在他一岁半的生命里，他第一次发掘出了自己的一个爱好——
网购。

第498章 关于礼包……
被一连叫了好几次之后，季山青才终于恋恋不舍地从eBay里退出来了。
吐了一口气，礼包的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润泽白净的皮肤上也泛起了红潮；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朝另外两人感叹了一声：“上面这么多东西，都可以随便买？天啊……”
“那都是要拿东西换的。你看见什么了？”林三酒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在清久留也抓过了塑料字母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桌上的第四件物品，将它转化成了卡片。
“可多了！”礼包一脸着迷地说道，“挂出什么的都有，我看见了签证、营养液、运输工具，还有一个叫什么神油的东西……我才刚看了二十多样，为什么不让我看了？”
“……咱们先把眼下这些整理完，再让你逛。”林三酒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说道——简直就像她才是杀人越货的主谋似的，真正的两个始作俑者，反而早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摆在眼前、不花钱的东西，礼包反而不那么兴奋了。
“整就整嘛，”他咂咂嘴，看了一眼身边的清久留——后者紧握着字母，此时正闭着眼睛，眼珠在不断地轻微颤动着——礼包叹了口气：“这个又是什么东西？”
第四件东西，要不是有了卡片说明的话，只怕他们猜到天亮也猜不明白这玩意儿应该怎么用——因为这个东西实际上，就是一小把沙子和碎石头而已。
说实话，萝卜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不起眼；这么看起来，说不定那一把牙刷也只是留在这儿混淆视听的。
【山移愚公】
我告诉你，我们家祖祖辈辈的山，都是在这儿生活的；我们老老实实地活着，不但不惹是生非，还经常给大家提供木材和野味。我做错什么啦，就要被移走？
愚公以为找来了神仙，就能把我连根拔起了，呸！
大不了豁出去了，我看见他的时候就下泥石流！看看咱们谁先被砸跑。
使用方法：将这一小把沙土碎石往前一扔就行——它们不会散开，仍然会以同样的形态落在地上；事后只要再捡起来就好了。
目前剩余可使用次数为：3／10次。
道具效果：扭转、改变已成定局的事实一次。
注意事项：只有当每一个参与人都清楚地认识到眼下的情况“已成定局，再没有可改变的余地了”的时候，扔出本道具才会起效。具体效果视具体事件而定，当你觉得效果不合心意的时候，也不能向这一座可怜的山抱怨。
本物品使用事项中，暗藏一个陷阱。
“什么陷阱？不过都被用掉了七次，说明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吧。倒是真厉害，”礼包称赞了一句，忽然又皱起了眉：“……但是要在每一个参与者头脑中都达成同一个共识，要达到这个条件也不容易。”
林三酒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下一件。
她盯着第五样特殊物品，眼睛转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伸出了手——因为她实在有些不确定这个到底是不是特殊物品。
“就是它——姐姐没拿错。”
“是个……蜡烛？”林三酒就着昏暗的火光看了看，皱起了眉头：“而且……这蜡烛怎么看着跟其他几支一模一样？”
说起来，第五件物品和桌上正在燃烧的普通蜡烛，看起来还真没有什么差别；都是尺把长、通体雪白，最平常的老样式。
【真相之蜡】
从这支蜡烛上燃起来的火光，具有穿透一切黑暗、褪去所有伪装的能力。点亮它以后，在它的烛光范围之内，所有假象都没有了生存的余地。
使用方法：用火点燃蜡烛芯。如果周围环境黑暗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道具效果：被光芒一照，就会露出真本色。虽然它不能识别一个人口中的谎言，但是除此之外，凡是肉眼可见的伪装，都会在烛光下消失殆尽。
注意事项：这是一根很怕寂寞的蜡烛。如果不把它和其他普通蜡烛放在一起的话，那么它的使用寿命就会越来越短——本来可以亮好几个小时的蜡烛，在孤单地度过了几天以后，说不定就只能亮十来分钟了。
目前蜡烛剩余时长：1小时01分钟。
“怪不得萝卜有这么多蜡烛，”礼包恍然大悟道，“咱们桌上的蜡烛也是他拿给我的。”
林三酒没说话，只低下了头，捏着卡片；她正在等着这个名字快一些从空气中消失。“是萝卜拿出蜡烛来照亮的”这个细节，不知怎么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
……就算再怎么不讨人喜欢也好，萝卜终究与她无冤无仇。
正巧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清久留是不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刚刚放下了【eBay】；他抬起一双因醉意而水光潋滟的眼睛，顺手将塑料字母扔回了她手里——说来也怪，他明明一言未发，但是当林三酒“啪”地一下握住了塑料字母的时候，心里却莫名地松了松。
“才整理了这么几件？”
清久留抿着嘴唇，表情说不上来有哪里异样。
他的目光从身边的礼包身上划了过去，往嘴里叼了根烟；随即低下头去，“咔嚓”“咔嚓”地打着火机——他问话的时候，既没有看桌上的东西，也避开了林三酒的眼睛，叫她不由微微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林三酒立刻问了一句。
清久留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回答“没什么”。
他沉默着轻轻歪过头，眼睛里钻石似的光芒却亮得叫人心惊——当林三酒再次忍不住催促了一句时，清久留看了看两个人，挑起一边嘴角，轻轻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先把东西整理出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正好无论如何也是需要这些玩意儿的。”
林三酒和季山青都不由坐直了身体，彼此都有些莫名；交换了一个眼神，林三酒干脆一口气将剩下的六件东西都卡片化了。这六件东西之中，只有一半是特殊物品；另外三样，一个是来自兵工厂的通讯器材，一个是签证官协会的“纳费会员证明”，最后一个则是一把不知道是用来打开什么的钥匙。
……看见这一把钥匙的时候，林三酒才突然有了一种“剥夺了他人人生”的沉重感。
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林三酒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尸体。明明是那么瘦弱的一个人，死了以后看起来却沉甸甸的，僵直地躺在那，没有了生命的痕迹。
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抱歉”，她转过了头，望向清久留：“说吧，你在eBay上看见什么了？”
礼包一双眼睛也更亮了：“能买吗？贵吗？咱们要不要试试买一次？”
清久留将下巴搭在了酒瓶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二人一眼：“这个东西嘛……是我在不能购买的灰色物品列表里看见的。”
礼包登时拉下了脸。
“但是我只要说了，你们两个——不，至少是你吧，一定会发疯了一样地想买下它的。”清久留的目光从礼包身上划了过去，笑着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那个东西的名字叫做——【子宫计划】。”
礼包茫然地看着他。
“我……我没有想要生孩子的打算啊。”
“我知道你没有，”清久留显然是在卖关子，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个东西的作用是，在物品内注入生命，使其真正成为一个人；当然了，只能作用于拟人的物件上，比如说娃娃啊、机器人啊——”
“或者是一个人模样的礼包啦……”清久留慢吞吞地靠在了桌子上：“之类的。”

第499章 拿个签证也是百转千回
【子宫计划】的页面上信息很少。
没有图片，也没有详细说明——事实上，页面上给出的所有物品简介，其实就是清久留转述的那一句话而已。这玩意儿的用途说起来也有些莫名其妙，所以尽管被浏览了两百多次，“喜欢”这个按键，却从来没有人按过。
林三酒看了看那个冷冷清清的“喜欢”，念头一转，它旁边顿时多了一个小小的1。只是想了想，她的目光还是转回了毫无生机的“购买”二字上，试着确认了一下。
眼前随之浮起了一个新页面。
“不能购买：由于本物品与您相隔太远，因此不能立即进行购买，请在地点转移后重试。”林三酒将这行字念出了声。尽管她此时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礼包把头凑得近近的，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了她的耳朵上——在表面上，礼包确实和人没什么区别。
季山青热切地问了一句：“地点转移？怎么回事？”
“等等，我看看……啊，这里有物主留下来的信息。”林三酒仔细看了看这一个叫做“蹦蹦跳跳小芝麻”的ID，随后念道：“这个人现在身处的世界叫做‘无尽隧道’，在28天以后她要去的世界是……‘碧落黄泉’。咦，这好像是中心十二界之一啊？看来只有到她所在的地方去才行了。”
“能拿到去中心十二界的签证，这个小芝麻也不简单。”礼包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见林三酒从【eBay】中退了出来，随即问道：“【子宫计划】贵不贵？”
“她没有开出价格，只是在页面上写着，想交换一件战斗向的特殊物品。”林三酒回答道，“其实仔细想想，这个【子宫计划】除了对我们有用，其他人都用不着嘛。她开不上价，也挺合理。”
跟人偶师那种绝对操控不一样，【子宫计划】看样子只能将人形物品变成人而已；至于成了人以后会不会离开你、甚至反手一刀，那可都是说不准的事儿——从某种角度来说，简直是毫无存在必要的一个东西，怪不得会被拿出来卖。
“那……姐，你怎么看？”季山青眼睛亮闪闪的，“咱们买吗？”
虽然这是一个疑问句，但他一张脸上已经写满了“买吧买吧买吧”。
“可以试试。”林三酒想了想，下了结论。“虽然你身为礼包有礼包的好处，但是咱们买下这个东西，就等于多了一重保险。”
主意一定，季山青立刻就发动了【次品签证官】，打算给三个人都开一张前往“碧落黄泉”的签证；林三酒这么半天再没听见清久留的声音，疑惑之下转头一瞧，发现这家伙居然已经睡着了。
想来也是——连刚才杀人的时候，清久留都没有放下过酒瓶子；这么一会儿他已经一连喝空了好几瓶威士忌了，如今只是昏睡了过去，而没有酒精中毒，还真是天赋异禀。
推了几下，没推醒；林三酒不得不在他脸上“啪啪”地打了几下，警惕性低得惊人的清久留，这才好不容易睁开了眼。
林三酒立刻将纸鹤塞给了他：“醒了？你趁早告诉司陆他们一声，让他们不用来了……我担心他们万一来了，发现尸体不对，到时真就说不清了。”
“你自己发嘛，你又不是不会说话。”清久留看起来好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又软又懒地推托了一句：“……我好困的。”
“你不是影帝吗？正好专业对口。”林三酒早就习惯了他的惫懒性子，丝毫不为所动，硬是盯着他发出了一条声情并茂、极具说服力的消息——直到那只纸鹤扑棱棱地消失在了黑暗的夜空里以后，她才继续说道：“礼包正在给咱们开签证，等到了下一个世界……”
她才刚刚说到这儿，只听背后的季山青忽然“啊”了一声——林三酒迅速转过头，只见礼包坐在烛光下，嘴巴张着，一张脸上的无措之色，被火光渲染得明暗交加。
“怎么了？”
“我……”礼包顿了顿，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艰难。过了几秒，他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能开的签证，都是单张的。”
“什么？”
林三酒腾地跳了起来——她几步冲过去，抓起了刚才礼包开出来以后放在桌上的签证；一张一张地飞快浏览过去，她发现居然真的没有一张重样的。
“怎么会这样？”
“我身上的能力只能融合，不能替换，所以就算一连杀了两个签证官，也还是‘次品签证官’。”礼包沮丧得眉毛都塌了下来，不肯抬眼睛：“……我本来还以为次品是指开出的签证不够好，但是没有想到，每一个目的地只能开出一张签证。”
好像是感觉到了林三酒想问什么，礼包先一步叹了一口长气：“而且，我总共能开的签证也不多……除了有一张签证好像是低等级世界的，剩下的这几个，”他说到这儿，毫不珍惜地戳了戳桌子上的签证：“什么奥林匹克、庞贝城……天知道都是什么鬼世界，我也不知道它们的分级。”
林三酒这么低头一数，随即发现礼包能开出来的，一共也才不过七八张签证而已；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每一张签证都空白不记名，谁拿去都能用。
“连一张中心十二界的也没有吗？”
“没有。”礼包很不高兴地说。
在一旁醉意朦胧的清久留似乎也听出情况不对了，一声不吭地挪了过来，将下巴搭在了桌面上，看着好像一只狗。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林三酒犯愁了，“现在我们一是得去碧落黄泉买【子宫计划】，另一个是要带上大巫女和——”她看了一眼清久留，顿了顿，这才继续说：“清久留。所以说来说去，咱们还是得找签证官？”
“你这个停顿有点伤感情。”清久留含混地抱怨了一句。
“那倒不至于，”礼包疲倦地揉了揉脸，将一双眼睛扯得细长：“咱们还可以上【eBay】看看……我刚才在物品列表里看见有人卖签证，说不定能买到前往碧落黄泉的签证呢。”
现在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林三酒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随即伸手将桌上红色的塑料字母e拿了过来；才刚刚握在手里，她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礼包问道。
“你先去把低等级的那张签证放在大巫女身上，”林三酒嘱咐道，“……咱们谁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传送，还是稳妥一点儿的好。”
礼包应了一声，抓起那张前往“夹心饼干”世界的签证就走了。
季山青一走，空气里顿时只剩下了蜡烛芯隐隐的噼啪声。窗外的夜更幽深了，好像这栋房子只是浮在了一片黑暗里。林三酒再一次拿起了塑料字母，闭上了眼睛。
eBay的光幕才刚刚在她眼前亮起来，只听身边的清久留忽然“诶”了一声，随即椅子一响，好像他站起了身——林三酒立刻睁开了眼，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立刻也呆了一呆。
一个白色的影子，正从窗户里“嗡嗡”地钻了进来。
“奇怪，咱们才刚把纸鹤放出去啊，”清久留带着几分惊讶地伸出手指，让那只小小的纸鹤扑扇着翅膀落了下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对于这个问题，他们很快就从司陆的口中听到了答案。
“我们找到了一艘船，这段时间走的是海路，所以速度很快。现在我们已经上岸了，再走几个小时，就能到你们所在的位置了。”司陆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签证官的尸体放在那不要动，等我们过来看看。”
他只录了几句话，很快就放完了；消息一结束，房间里顿时又陷入了一团寂静。
礼包这时推着大巫女走进了厅里，正好也听见了一个尾巴；他顿住了脚，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的面色都沉了下去。
“再放一次。”林三酒盯着那只纸鹤，轻轻说道。
清久留又将司陆的信息放了一次。
没错，他们没有听错——
在司陆录制的信息里，一道悠悠的口哨声隐隐透了出来，仿佛正飘绕在他身后远远的地方。

第500章 奥林匹克的意义
当纸鹤再一次扑出了窗户时，它仿佛也带上了发信人的焦急，翅膀嗡嗡地扇着，迅速消融在了夜色里。今晚没有月光，夜幕下死寂的小镇，也影影绰绰地隐退于一片黑暗之中。林三酒一手支着窗户，直到再也看不见纸鹤了，这才皱着眉头走了回来。
“你这样会有川字纹，”清久留抬头看了看她，用手比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一看你就不用润肤乳。”
林三酒的忧虑之色登时一凝，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不是马上就死，这一切对于清久留来说，好像都只是一部电影；而他，是永远游离在状况之外的看客——即使有了担心，仿佛也是轻描淡写。
“你现在这个是假性的，及时保养还能消掉……”
在他的建议声里，林三酒板着脸坐了下来，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行了，趁司陆他们还没到，维度裂缝也还远着，咱们赶紧先看看签证。”
司陆一到，就不好当着他们的面买签证了。
只是这个话题对于清久留来说，好像不如“林三酒的皱纹”有趣，他把下巴托在了酒瓶上，闭了嘴。
林三酒呼了一口气，拿起了【eBay】，迅速进入了物品页面。
出于安全考虑，大部分商品都没有图片，但是她目光一转，就立刻找到了季山青曾说过的“签证”——因为这一件商品上，真的挂着一张通往“巴别塔”世界的签证虚拟图像。
“巴别塔”签证此时正挂在可购买商品列表的最上方，说明与他们距离足够近，而且好像是近期的一件热门商品；打开一看，没想到还有四个交易记录。
“本人与多位签证官都达成了代理关系，签证种类丰富，供应稳定，要价合理——居然还有这种职业？”林三酒喃喃地念了下去，“……目前手头上的现货有‘巴别塔’、‘红鹦鹉螺’和‘温柔乡’，如有意愿交易，请直接点击购买，告知签证种类即可。”
“诶，他们没有碧落黄泉？”礼包顿时失望了。
“没完呢，”林三酒继续念道，“……如果有特殊的签证要求，请通过eBay给我留言，我会尽快为你查询。另外，本人不接受当面交易，eBay运费一律由买家交纳。”
“还挺贼的，”清久留咕哝了一声，“我还想呢，万一被人骗出来抢个干净，到时候找谁哭去？”
林三酒没应声，只有一双眼珠不断地颤动着——大概正在给卖家留言。
“他们的签证贵不贵？”礼包看了看自己手头几张没用了的签证，不免有点儿心痛。“要不咱们把这些也挂上卖了吧，怪浪费的……”
留言花的时间不长，林三酒很快就睁开了眼睛。她说了一声“好了”，这才答道：“价格的确还算公平。除了红鹦鹉螺的签证之外，其他两个D级世界都只要一件特殊物品就够了，还不一定非得是战斗向的。”
说到这儿，她拿起了桌上一张签证，朝礼包笑了笑：“让我研究研究，怎么挂出商品。”
朝签证扫了一眼，林三酒这一次才刚刚闭上了眼睛，面色忽然一愣：“咦？”
清久留和礼包同时抬起了眼睛。
林三酒仍然紧握着塑料字母，一动没动，只是渐渐皱起了眉毛，脸上浮现出了迷惑。
“怎么了？”季山青问道。
林三酒没说话，只是抿起了嘴——下一秒，她猛地睁开了眼，面色不知怎么有点不对；她迅速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签证，又看了看礼包，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
“说话啊。”清久留趴在她身边，敲了敲桌子，好像节目迟迟不开演而没了耐心似的。
“我刚才在那个签证的页面上看见了几句话。”林三酒迟疑地开了口，“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得太多了……”
一边说，她一边抓过了清久留的手，将塑料字母塞了进去。
清久留进入的那一页，正是她刚才看过后离开的那一页——闭上眼睛不过十几秒，清久留马上又睁开了眼，随即立刻将目光投到了礼包身上。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季山青一脸迷茫地问道。
“那个……”清久留抽了一口凉气，凑近了：“卖签证的人，跟我们是同一个世界的。”
林三酒点点头，凝重的面色没有半点松缓。
“那又怎么样？”
“在他的商品页面底部，不知道为什么加了一句话。”林三酒尽量平静地说道，“……‘出于某种原因，本人代理的签证官从没有、也不会开出奥林匹克世界签证’。”
在烛光下，礼包眨了眨一双清清润润的大眼睛。
下一秒，他腾地就跳了起来——“啊！”
“看来你想到了。”清久留点了点头，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
礼包红润的双唇微微张着，即使是橘红的烛火，也掩不住他面色的苍白。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句话都不像是说给买家听的。
“……司陆他们说过，主动找上他们的那个女签证官，在开过一张奥林匹克世界签证，证明了身份以后，当夜就被人杀死了。”礼包喃喃地说道，半晌才又坐下了。“如果说这是一个巧合的话，那么就很难解释这个签证代理的话了。”
“不管他真的是一个签证代理也好，还是一个只是想隐瞒身份的签证官也好，”清久留点燃了又一支烟，在缭绕的白雾里轻轻说道：“……很显然，他察觉了一件事。在荤食天地里，签证官正在不断地被人追杀。”
“而且看起来，这些签证官被追杀的前提，是曾经开出了前往奥林匹克的签证。”林三酒叹了一口气，补充道。
她的话音一落，三个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聚集在了桌面上。
摇曳昏暗的烛火下，那张写着“奥林匹克”的签证，正无知无觉地躺在桌子上，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微光。
“……我已经开出来了。”礼包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苦涩。
厅里静了下来几秒，几点烛光幽幽地浮在了一片黑暗中。
“开就开了，怕个屁！”林三酒猛然一推桌子，直直地站起了身来。“那个家伙不来就算了，来了就别想回去了——正好我们需要找一个人，来给萝卜的死作一个交代，免得以后真被签证官协会追杀。”
她扫了二人一眼，神情已经再次镇静了下来：“我把刚才得的几件特殊物品给你们分一下，你们两个记住了，必须时时刻刻带在身上——”说到这儿时，林三酒特地看了一眼清久留，“而且，今晚绝对不要分开行动，一起等着司陆他们来。”
说着，她就把刚才匆忙卡片化的最后三件特殊物品也排了出来。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正如这句歌词所形容的一样，能够给本物品主人提供一个“穿过敌人黑发”的机会。不管双方位置如何，战斗情况怎么样，只要一旦发动了本物品，即能无视一切物理原则，令物品主人的手呈现在敌人脑后。
注意：1、只有在看清楚敌人的确是一头天生黑发的时候，本物品才会生效。
2、因为歌词里的手中没有武器，所以使用本品的时候，手里也不能拿任何武器。
3、能让你把手放过去的时限仅有1.5秒，但如果你姓罗，时限延长至2.5秒。
“……萝卜肯定是姓罗，”礼包嘟囔了一句，“才会留下了这个东西。”
【出前一丁牛肉面】
吃之前倒入热水，就会呈现出一碗跟宣传画一样内容丰富的即食汤面。碗只要空了，就会重新自动满上。当你有一天感觉“吃腻了”的时候，这个物品就彻底失效了。
“越是需要战斗物品的时候，越没有呢。”清久留抱着胳膊说了一句风凉话。
林三酒脸上浮起了一个怪怪的表情，随即将第三张卡朝他面前一推。
【战斗物品】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嗯，其实真的很难讲。它的功效是能够短暂地变成另一件特殊物品的模样，并且大致具有该特殊物品的功能——但你要是说它抄袭嘛，我们也是不承认的。由于受到了前人智慧的影响，我们做出了风格相似的东西，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们不懂，在我们特殊物品界，“致敬”和“撞梗”都是很正常的现象。之所以会叫这么不起眼的名字，都是不希望大家误会了的原因。
注意：1、物品主人必须在心里清楚、全面地想起另一件特殊物品的信息，【战斗物品】才能模仿成那个样子。
2、每次的模仿时限，在被模仿物品的使用时限基础上减少一半。
3、已经模仿过一次的东西，就不能再次模仿了，不能只盯着一只羊薅羊毛。
4、都说了只是‘大致’具有相似功能了，如果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不满意的地方，解释权不在你手上，相应后果自负。
“这个东西……”礼包睁圆了眼睛，“萝卜手上居然有这样的东西？”
老实说，其他九件特殊物品，每一件都弥足珍贵——然而要是放在了这一件【战斗物品】面前，那可真就不算什么了。而且，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个东西简直是为了林三酒量身打造的——她在红鹦鹉螺拿到的那一本厚册子里，记载的特殊物品足以千计！
将鸟笼和【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给了礼包，【山移愚公】给了清久留，剩下几件就暂时由林三酒收了起来——这样一来，不管那个猎杀签证官的人出现在谁的面前，他们至少都有一搏之力了。
该做的准备都做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蜡烛也烧没了。几人在黑暗里百无聊赖地呆坐了一会儿，一旦静了下来，奔波了几天的倦意就像海浪一样涌了上来——自从离开了露营区以后，他们几乎再没怎么休息过；眼下谁也不知道那个杀手会不会来、又会什么时候来，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商量了几句，几人决定去主卧室里轮班休息。
举着【能力打磨剂】照亮，林三酒最后一个走进了主卧室——昏暗的银光在她眼前随着脚步一晃一晃，令视野都跟着晃悠交错了起来；家具、房屋被染亮了一小面，在这一点点亮光的身后，是更加幽深的黑暗。
这感觉不知怎么，反而叫人更不安了，林三酒干脆收起了【能力打磨剂】。
“姐，咱们挤在一起睡？”刚一关上卧室门，礼包就像是一个头一次野营的小孩子，声音轻快地在一片幽黑中问道。
林三酒微微一笑，摸黑走向了那张大床——才刚刚走到了床边，她就顿住了步子。
还是像以前一样，礼包和清久留一人一边地占住了床；然而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此时正卧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露出了一双白色的眼睛。
……原来礼包那句话，并不是一个提议，而是一个反问句。

第501章 Worst Timing
血液涌上了头的同一时间，林三酒猛地扑了上去，伸长手臂就要去抓离她最近的清久留——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清久留和礼包也同时意识到了不对，腾地就从床上翻了起来；然而就在林三酒将将要够着清久留的胳膊时，他却忽然反手抓了过来，皮肤刚一相触，她顿时感到手臂急速地冷了下去——血液已经被迅速抽走了。
林三酒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立即反应了过来，嘶哑地叫了一声“是我！”——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对礼包和清久留二人来说，眼下的情况正好相反。
自己三人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床边却忽然走来了一个黑影——也怪不得清久留会突然发难！
感觉到对方的手一拿开，自己血液流速骤降，林三酒赶忙忍着头晕，叫出了【能力打磨剂】。
“小酒？”光影交错里，清久留有点儿吃惊地叫了一声。
银光一泻，登时映出了几张被染得更白了的脸。
转瞬之间，清久留和季山青都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同时从床边的光圈里逃了出去；随着林三酒手中光芒急急一转，那张大床便被映在了银光之下——刚才躺着人的地方，此时空空如也，只有粉白色的被子凌乱地卷成一团。
“刚才那个人呢？”礼包仓皇地四下看了看，随即就发现了不对。
此时的光线将他们几人的身体描摹出了一条银边，随即不等落出去，便立刻被黑暗吞没了。目光落在每个人的身后，入眼的仍只有一片幽深；就好像【能力打磨剂】的光芒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拘束在一小片区域里了似的，黑暗与银光之间泾渭分明。
没想到那个杀手这么快就到了……
“靠紧一点。”林三酒用极低的气声地吩咐了一句，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手里的光。
此时的光芒很不对劲——光芒好像只能落在被选好的区域里，除了微光染白的一小部分，更深的黑暗幽幽地浮在四周，包裹住了这一间卧室。
她感觉到了另两个人的后背轻轻碰上了自己；此时神经有些过敏的林三酒，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碰上自己的人确实是礼包二人以后，她才立刻又转过了头。
“姐，”季山青忽然轻声开口道，“刚才那个死了的签证官身上，不是有一根【真相之蜡】吗？”
林三酒立时在心里称赞了他一句。她此时一手拿着打磨剂，一手握着300路，还要分神戒备，没法点燃蜡烛，所以立即从背后将【真相之蜡】塞给了离自己手最近的清久留——礼包这话一石二鸟，既提醒了自己，又变相迷惑了对方。接下来，就要看这个杀手相不相信礼包的说辞了……
假如他不相信的话，接下来可得小心了；对方杀了那么多签证官，一定从他们身上搜刮到了数量可怖、用途奇诡的特殊物品——想到这儿，林三酒悄悄地握紧手里【糟糕！钱包不见了】的卡片。
在目标现身之前，她还不能发动300路。
随着火柴轻轻擦过时的声响，从【真相之蜡】上跳起来的火焰，立时在林三酒的背后投下了一片暖融融的光；这一片橘红像是清洗油画时的松油，慢慢地融化了银光照不亮的黑暗，用将房间一点一点地还原了。
……对了，清久留用火柴吗？
当这个毫不相干的念头忽然闯进了林三酒的脑海里时，她下意识地一抬眼，正好看见了清久留站在房间角落的窗边，一只手搭在大巫女的轮椅背上，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他在那边，那么自己背后的是谁？
“原来这根蜡烛是这个作用，”一个陌生的男音突然从背后响了起来，打破了寂静。“连这件【犯罪嫌疑人套装】都……”
声音才一传进林三酒的耳朵，她浑身汗毛一乍，骤然转身、飞快地向后滑开了一段距离——在她和礼包中间，一个黑影正站在烛火下，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手中的【真相之蜡】。
这影子看起来仿佛是用浓黑凝聚起来的一样，即使用【能力打磨剂】照上去，也仍然只是一团人形的幽黑；只有【真相之蜡】的火光，才让那一团浓黑像是融化了的黑色油彩一样，渐渐地淌了下来，露出了一抹肉色。
“退后！”林三酒朝礼包骤喝了一声，猛地扑了上去——与此同时，那人影反手一动，蜡烛的火光登时灭了；房间顿时又被银光描出了一条条不自然的边界线。
【犯罪嫌疑人套装】
明明这个人就是凶手，但为什么就是看不清他的脸啊？怎么看都只能看到一双白眼睛，真是急死人了！
效用：在穿上了本品之后，就会被漫画、动画中犯罪嫌疑人的“黑影效果”所覆盖。通过扭曲了光线的办法，彻底地将黑黢黢的身形隐藏了起来，不主动露头的话谁也发现不了；而且在穿上本品以后，若是身边有不止一人，还可以自然而然、不受察觉地融入群体中，成为不引人注目的一员。
注意：一旦附近出现了“洞察真相”的效果，那么这件套装就会暴露了。除此之外，如果身旁有小学生的话，这件套装也会不起作用。
蜡烛火光刚一消失，林三酒马上刹住了脚步，左右一看，狠狠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如果看不见目标的话，她手上这张【糟糕！钱包不见了】也就等于根本发挥不出作用了。
同样的，如果没有特定目标，那么清久留也没法放出美人鱼——否则它一开口，连林三酒都要一起中招。
礼包一张小脸煞白，虽然早就将鸟笼拎了出来，但似乎没起什么作用；在光影被扭曲了的一片昏暗里，一时竟然静了一会儿。
“你们杀掉了这里的签证官啊，”那个声音从浓黑里幽幽地传了出来——林三酒浑身一激灵，极力想要分辨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外面那具尸体吗？”
礼包咽了一下嗓子，看了看林三酒——她是黑暗中唯一一团银光，反而叫人瞧不清楚；转过头，他茫然地应了一句：“就是他。”
“唔。”那声音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
屋子里又一次静了下来——窗外呼呼的风声，成了唯一的响动；在有限的光芒里，窗帘被吹得不住地飘卷在半空里。
“你来这里，是为了杀签证官吧？”季山青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现在他已经死了，你没有目标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他的签证官证明给你看。”
“我信。”一片黑影中传来了平静的一句回应。
还不等礼包表情松懈下来，只听那个声音又一次说道：“不过那具尸体已经硬了，而这所房子里上一次出现签证，不过是十几分钟之前的事。在你们几个人之中，还有一个签证官吧？”
对方的话音刚一落，林三酒心脏咚咚一跳，手中的【妙手空空】已经被解除了卡片化——当数根银亮的丝线从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时候，一张巨大的红色天鹅绒也同一时间在空气中展了开来；天鹅绒出现的时机正准，恰好拦在了几个人身前，柔柔地一卷，一下子就吞没了那几条银丝线。
“那、那是什么？”
这个至今除了清酒留之外几乎没遇过敌手的道具，果然令黑暗中的人影吃了一惊；他吐出的每个字之间，还带着微微的喘息，好像刚才那一下叫他受了不小的打击——林三酒丝毫也不敢放松，见红天鹅绒刚刚一消失，立刻在手心里换上了【战斗物品】。
要模仿什么好？
她脑子里一连飞快地闪了过去好几个念头，但一时间，她所能想起来的特殊物品，都不太适用于眼下的场合；这是一场特殊物品间的战斗，她必须——林三酒忽然微微一愣，一道电流从脑海里打了过去。
她有办法了！
一个念头才刚刚浮起来，这时却听礼包忽然急急地叫了一声：“姐，姐！”
声音听起来，竟然充满了惊恐。
林三酒下意识地转头一看，登时一惊——只见季山青一张脸已经憋得红了，仿佛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站住原地不动似的；然而他的双腿却仍然在一点一点，带着他的身体，朝前方的黑暗挪去。
“姐，我控制不住我的脚了，”季山青一只手死死地扒住了墙壁，随着他身体的前移，指甲在墙纸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我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
“……你见识到【百鸟朝凤】了，”那个声音低低地笑了一声，“一个一个地收拾，就不会放过签证官了。”
一旦礼包走进那片黑暗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眼看着那一片浓黑仿佛有生命一样，即将碰上礼包的脸；林三酒怒吼了一声，手里【战斗物品】一变，立即化身成了一个写着Ps字样的紫色小方块——【盗版PhotoshopCS6】一握在手里，她立即用出了其中的“橡皮擦”功能。
对于许多能力和物品来说，一旦找不到目标，就等于毫无作用；那么，不如就让目标主动现身好了！
随着林三酒脚下一跃，手臂在空中舒展开来，“橡皮擦”也一下子擦去了半空中的一大块黑暗——就像是有人在玻璃上涂了厚厚黑漆似的，一旦黑漆被刷掉了，登时便露出了底下干干净净的色彩来；看上去，仿佛连黑夜也被吃掉了一块。
这件来自人偶师的特殊物品，无法把有生命的对手“擦”掉；也就是说，此时剩下的唯一一团人形黑影，就是那个一直藏着不露面的杀手了。
【百鸟朝凤】的效果一顿，显然那个黑影也发现了不对；此时在一片干净光明的环境里，那个黑黢黢的人形匆忙跳起来的模样看起来简直有几分可笑——正当林三酒冷笑一声，正要叫出300路的时候，只听清久留忽然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随即猛地彻底推开了窗子。
林三酒动作没停，余光一瞥，发现原来是那一只纸鹤回来了；外头的夜风顿时呼地一下卷进了房间里，立刻把纸鹤也吹送了进来——然而下一秒，平地里风势忽然一变，还不等清久留伸手抓住纸鹤，那只小小的白纸鸟就骤然被气流裹着再次扔出了窗外，眨眼间就消失了。
风一下子大了起来，轰然朝外剧烈流去。
“是维度裂缝！”
清久留一句话才刚刚喊出口，风势卷着轮椅一滑，就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腰上；几乎是转眼之间，整间房子都开始“吱吱嘎嘎”地发出了尖锐的悲鸣；一开始，只是小件、轻巧的东西被卷出了窗口，但仿佛只过了一眨眼的功夫，连窗口本身的窗框都在令人牙酸的声音里，被气流给硬生生地掰了下来，转瞬就消失在了夜空里。
林三酒在激烈的风势里使劲眯起眼睛，抬头一瞧，刚才那个穿着【犯罪嫌疑人套装】的男人，已经从卧室里消失不见了。

第502章 奥林匹克之男
“快，去地下室！”
林三酒的吼声才刚刚出口，就已经迅速消湮在呼呼的急风、与木板房仿佛即将撕裂一样的尖鸣声里了。眼前的整间卧室，甚至包括那一片少了一大块的昏暗，都仿佛被谁给拉长了，隐隐歪向了一边。
“维度裂缝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清久留一手拉着轮椅，一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了过去——现在风势尚且不算剧烈，坐在轮椅上的大巫女只是低垂着头，金发飘扬着，还没有被吹卷起来的趋势；反倒是体重最轻的礼包，才挪了两步，就有点控制不住步子了。
“谁知道！”林三酒大声应了一句，随即自己又想起来了：“对了，这鬼玩意儿会换地点！”
她一边说，一边朝礼包的方向一甩手——从她的手腕上方，皮肤忽然平滑地陷了下去，一节白生生的骨头就像是新生指甲一样露了头；几乎是在数秒之间，骨节连接起来的骨鞭便已经长长地伸了出去，一把卷上了季山青的腰。
“说实话，我觉得我在遇见你之后，变得特别倒霉——”
“别废话了，赶紧走吧！”
林三酒一把抓住了门把手，骨鞭立刻把礼包拉向了身边；她回头一看，见清久留拽着轮椅也快挪到门口了，赶紧催促了一句。三个人都见识过维度裂缝的恐怖，此刻趁着风速还没有真正强起来，急匆匆地就往地下室冲了过去。
拐进餐厅里时，气流更猛烈了，连吊灯、木地板，都摇晃着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他们才跑进走廊，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几人回头一看，正好看见那张实木大餐桌砸碎了墙壁和窗口，留下了一个巨大缺口，却一丁点木屑玻璃也没有飞溅出来——透过缺口朝外头的夜色里一望，几人的脸色不由沉了沉，转头就跑。
夜晚的天空龟裂开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长缝隙，犹如一道令人心惊的浓黑墨渍，横跨了半个小镇。天地间的气流急速朝裂缝里涌了进去，连云朵都被拉得细长，又嗖地一下消失在了裂缝里；半空中无数大大小小的黑影，都是被风卷起来的物件和人——那些精神失常者的惊惧嚎叫声，甚至穿破了风声，隐隐传进了耳朵里。
跟这一次的裂缝一比，上次他们遇见的维度裂缝，简直就像一根小手指。
“怎么会这么大！”躲过了迎面被风卷起来的家具碎片，几个人一头扑进了地下室里；礼包一把扶稳了即将从椅子上滑下去的大巫女，声音里满是后怕地惊叹了一声：“……看来这所房子坚持不了多久了！”
不管怎么说，进来了就暂时安全了；林三酒压下了心跳，快步走下楼梯，一边左右打量一边有些别扭地举起了【能力打磨剂】。
——大巫女说得没错，形态每变化一次，她都隐隐感觉到恢复原形更吃力了一点；在试着收了几下骨鞭之后，她见骨鞭仍然一动不动，只好将它缠在手臂上，成为了一个白森森的骨甲——被骨鞭缠了好几圈以后，她的右手自然不如以前灵活。
地下室里砌着水泥，一走进来就觉得气温低了好几度；门口、头上的风声呼呼地流过去，让这个昏暗幽凉的地下室，如同被鬼鸣包裹住了一样。
【能力打磨剂】的银光一洒出来，林三酒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猛地住了脚，反手拦住了她身后的另二人。
……就像刚才在卧室里时一样，银光被不自然地拘束了起来，歪歪扭扭地照亮了脚下的一小片；而光芒之外，是仿佛会呼吸一般的黑暗。
那个杀手也在这儿！
“姐，把光收起来！”礼包头一个反应了过来，立刻低低地在林三酒耳边叫了一声；她一个激灵，立即收起了打磨剂——此时与卧室里时的状况不一样，红天鹅绒和【盗版PhotoshopCS6】的使用次数都已经用完了，优势一下子没有了大半；若她再举着一个光源，真就成黑暗里唯一的靶子了。
光芒一灭，一片漆黑的地下室里，就只剩下了外头如同鬼哭一般尖锐的急急风声。
黑暗中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杀手并没有趁着他们方才刚刚冲进地下室的时候动手。
正当几人屏息凝神、全神戒备的时候，从不知何方的黑暗里，忽然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林三酒登时站直了身子，无声而迅速地解开了骨鞭。
“唉，好好地杀个人，怎么会遇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黑暗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抱怨买菜的时候遇上了堵车——顿了顿，那个人才有几分好奇似的问道：“看样子，你们早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维度裂缝？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抿着嘴，没吭声。
没想到这个时候，清久留却在她身边突如其来地出声了——他应了一句“对啊”，紧接着，随着打火机“咔嚓”一响，一片黑暗里多出了一个红红的烟头。
林三酒听见他吐了一口烟，这才平静地继续说道：“……我们经历过一次维度裂缝了。怎么，这是你头一次见到这玩意儿？”
“你告诉他干嘛？”季山青在一边不高兴地低声问道，“你要跟他交朋友啊？”
连那个杀手也顿了顿，似乎有些拿不准清久留的态度。过了几秒，他笑了一声说：“没错。它到底是个什么？”
即使身处地下室，也能感觉到头上的房子摇晃得更剧烈了——清久留拍了拍礼包肩膀，只是轻轻笑道：“你看现在我们也打不起来了，要是像刚才一样乱来的话，说不定咱们都得被吸出去。这样吧，我有一个建议。”
地下室里静了静。
“……你把你为什么要杀签证官的原因告诉我们，我就把维度裂缝的事告诉你。”清久留一边说，一边干脆在地上坐了下来，懒洋洋地摊在楼梯上：“我们想知道签证官的事儿，只是出于好奇；你知道了维度裂缝，却能保住一命——这个交易不错吧？”
黑暗中的那个人一时没出声，似乎在考虑眼下的状况；当他再度开口的时候，林三酒不由心脏一紧。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不用那个抹掉黑暗的道具了？用了那个的话，我不就无处藏身了吗？要知道，现在我能看见你们，你们却看不见我呢。”
“老实说，那个东西一天只能用一次，今天的份额用完了，用不出来了。”还不等林三酒想好说辞，清久留已经把话说完了——她心中一急，正要开口，却忽然感觉到礼包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林三酒一愣，顿时皱着眉头，闭上了嘴。
“这倒跟我的猜测差不多，”那个人立刻笑了，“威力越大，限制越大，嗯，看来你没说谎。”
他话音一落，头上的房屋顿时传来了一阵沉重牙酸的吱嘎声——仿佛即将倾倒了一样。听见那个人微微地倒吸了一口气，清久留立即趁势问道：“怎么样？”
“……好，咱们轮流问问题。”
“那我先来。”清久留老实不客气地抢先说道，“你杀签证官是为了不让人去奥林匹克吗？”
“咦，你们知道的也不少啊。没错，”那个人好像有点吃惊，随即问道：“造成维度裂缝的原因是什么？”
“这一点我们也不知道——事实上，几乎没有人知道。”
这是实话，但是也只有让清久留来说这句实话，才能叫人真正信服。
见对方没有吭声，他紧接着问道：“你为什么要阻拦别人去奥林匹克？”
“那说起来可就复杂了。简单地说，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去奥林匹克了，我必须得给自己制造一点优势——这个优势，当然也包括我从签证官身上抢来的东西。”黑暗中的声音听起来飘忽不定，根本说不好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维度裂缝怎么样才会消失？”
“据说只要撑过一段时间以后，它自己就会消失了；但是上一次，是在进化者被吸了进去以后它才停止的。”这一次回答的人却是季山青，显然他和清久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达成了默契：“你只是阻止了这个世界的人前往奥林匹克，其他世界的人该去还是会去的，这又有什么意义？”
这一次，那个人没有马上回答。
林三酒有点儿紧张地咽了一下嗓子。
礼包和清久留二人，按照她的猜测大概是在拖延时间；因为这种一问一答的形式，根本保证不了对方说的是真话。而且就算退一步，对方确实说的是真话，除了能满足一下好奇心，似乎也没有多大用处……
就在这个时候，头上猛然传来了“哐当当”地几声，仿佛房屋架构终于被拉扯到了极限；一阵刺耳的尖鸣声将几人都惊了一跳。
黑暗中的杀手好像也吃了一惊，这才斟酌着答道：“……我这么做当然有意义。你们应该也知道，在一个世界中，只有在某人即将传送到目的地A时，这个世界里的签证官才能开出A的签证。也就是说，他们之所以能开出奥林匹克签证，是因为我在；在没有我的世界里，有人随机传送到奥林匹克的几率就不高了——虽然不能完全杜绝，但我在做的事，是要把前往奥林匹克的人数尽量降到最低。”
“等等，不对啊，这就意味着——”
季山青的话才刚刚开了一个头，就立刻被那个人打断了：“现在轮到我问问题了。被卷入了维度裂缝以后，会发生什么？”
“你看我们还好好地站在这儿，当然不知道了。”清久留两手一摊，理直气壮地答道。
“你们倒是很方便，”那个人轻声笑了一下，“对于我的问题，你们一问三不知；我却得一个一个回答你们的问题——成了记者招待会了。”
“你说得对，所以为了公平，我附赠你一条消息。”清久留一边说，一边忽然拉住了林三酒的手；借着黑暗的遮掩，他轻轻地在她掌心里写了几个字。
“这个末日世界是人为造成的。不，不是像有些战争世界的末日那样——我的意思是，有进化者，故意在这个世界里制造了末日。”
从黑暗里，顿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虽然那个人没出声，却仍然叫人感觉到了他的震惊。
清久留听了听，这才继续说道：“我觉得，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世界里才会有捕食者、才会有维度裂缝，才会这么不寻常。”
“原来如此……听起来倒真有趣。”那个人半是吃惊半是感叹地说了一声，“只不过，这条消息对我来说，一点价值也没有。”
他的话音刚一落，林三酒猛然感觉到自己脚下一滑，就像是踩在了黄油上一样，不受控制地朝前冲了几步——不仅仅是她，另外几人也同时一个趔趄就滚了出去；当林三酒还在咬牙想要抗衡这股巨大引力的时候，大巫女的轮椅已经一路滑远了。
是那个什么【百鸟朝凤】！
那个人既然想让他们过去，肯定是准备好了后手——
林三酒心下一惊，骨鞭立时像蛇一样探向前方，急急地卷住了那架轮椅；虽然稳住了大巫女，但她自己因此受到的引力却登时翻了一倍。
“你现在动手，你疯了？”礼包又惊又怒地叫了一声，“奇怪，这不是只能针对单独目标——”
“啊，我这个人有一个习惯不太好。”黑暗中的那个杀手笑了一声，“在对战的时候，我喜欢时不时地谎报道具效果……误导你们了？”
“就现在！”
随着清久留一声吼，林三酒马上腾出了一只手，朝上空一甩。
从【龙卷风鞭子】里扑出来的烈风，瞬间就冲破了地下室的屋顶；在他们头上，其实是房子一楼的地面，因此才在地面上开了一个口，整栋房子登时便再也支撑不住了。伴随着令人心惊肉跳的轰鸣声，这幢木制房屋骤然从破口处裂了开来——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被里外交加的风势一起狠狠扭曲、扯碎的房子，就轰然化作了大大小小的碎片，彻底被吸力卷了起来，扔进了夜空中去。
一旦没有了头顶的房子，整个地下室顿时暴露在了强烈的吸力里。
“你们才是疯了！”
随着那个人嘶声骂了一句，【百鸟朝凤】的引力顿时一滞，紧接着竟然带着林三酒一行人朝上冲了冲——这显然意味着刚才那个杀手自己没站稳，差点也被卷了上去；林三酒在一瞬间惊得脸都白了，好在那个杀手到底还是稳住了身子，【百鸟朝凤】的力量又重新落回了地面上。
气流已经凶猛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所有的景象仿佛都被天空中的深缝给拉长、扭曲了起来；在风势里苦苦支撑了一会儿，只听那个人忽然反应过来，破口骂道：“我操！你们几个贼心眼挺多呀！”
季山青头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有了【百鸟朝凤】拉着，他们几个抵抗起维度裂缝来，就轻松多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那个杀手发现了。
那个人的话音还没落，不等他关掉【百鸟朝凤】，一个人影已经猛地朝前方扑了过去，身后一条长长的骨鞭，随着她的前扑而舒展了开来——另一头，此时正深深地埋在地面里。
顺着【百鸟朝凤】的引力，林三酒几乎在一蹬脚的功夫里，就已经冲进了那一片黑暗中；当她感觉到【百鸟朝凤】的引力骤然消失的时候，一股意识力轰然朝前卷了过去，果然砸中了黑暗里的一个人——对方刚才正在苦苦抗衡维度裂缝，准备的后手压根没能使出来，就被她一击而中。
尽管还看不见，但是已经伸手摸到了。
这就够了。
随着林三酒心念一动，黑暗中的人顿时露出了身形；而她的手里也同时多了两张卡片：【犯罪嫌疑人套装】和【百鸟朝凤】。
说是套装，结果居然只是套在肩膀上的；只要一抹，就将其卡片化了，倒成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谢谢你的特殊物品啊，”她朝那个打了赤膊的男人一笑，随即用意识力死死卷住了他，朝上空一扔。“看来这辈子你是杀不死我们了。”
在不断的惊声嘶叫里，那个男人迅速地冲向了天空中的裂缝，身影猛地淡了下去。
总算是解决了！
林三酒的心里才刚刚浮起了这个念头，只听后方礼包忽然叫了一声“姐！”，她下意识抬头一看，登时张大了嘴。
在即将碰到维度裂缝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身影正好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在生死攸关的一瞬间，被传送去了下一个世界。
奥林匹克。

第503章 惊鸿一瞥
……当身边的敌人消失了以后，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苦捱，反而比之前更吃力了。
地下室也不过两米来深——在没有了头顶的房子以后，这一点深度起的作用简直微乎其微；只要一个没站稳，立刻会被平地拔起、高高地吸进天空里去。
空中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了；谁也不知道裂缝后面是什么，只有那一抹逐渐展露出来的黑暗，比夜晚更深邃、更纯粹，叫人见之心惊。
风速已经达到了叫人根本喘不上来气的地步，能够借力的地方早就被气流统统卷走了——地下室里的管道、楼梯栏杆，根本吃不住力气，撑不过几分钟，就被暴戾的风给扯了下来，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当然，就算附近还有什么可以抓的地方，林三酒也不会知道了——因为不管是她也好，还是另外几个人也好，此时根本睁不开眼睛。
仿佛是几粒灰尘在抵抗强力吸尘器一样，一行人紧紧地贴在了地下室的墙角背风处，一个拉着一个，被迎面汹涌呼啸的风给拍在了墙面上；每个人都鼻青脸肿、浑身伤口——那是被地下室里各种各样的杂物、架子、工具给砸出来的。
林三酒用骨鞭将大巫女缠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在墙壁上打破了两个小洞，伸手死死地扒在里头——上半身稳住了，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朝天空中飞了起来，连带着礼包和清久留都飘了起来，吓得她赶紧放出了意识力。
意识力一扑出来，像卷巨大的胶带一样，一边抵抗着风力，一边向下按住了他们的腿脚，几个人总算是又头上脚下地落了回来，一颗心差点也被风给卷了出去。
稳了稳神，林三酒缓慢、艰难地把指缝里夹着的【百鸟朝凤】解除了卡片化。
一只凤冠形的狭长刺青，立刻像是有生命一样跃了出来，就近落在了她的左脸上——她倒是有心想跟那个杀手一样，把刺青印在手臂上；只是现在她实在腾不开手，只好让它沿着下颌线渗入了面部肌肤里。
【百鸟朝凤】
真凤在此，天下来朝。
作为地位超然、统管百鸟的上古神话生物，你们走过来拜我一下，是你们对我最起码的礼节。而且我这个鸟是很好讲话的，我不要求每一个都像孔雀白鹤天鹅那样好看，就算你是一只老母鸡，你来朝拜我，我也很欢迎。
效果：所有与物品主人形似的生物，都会受到不可抗力，来到物品主人身边朝拜。当物品主人对他们表示满意了以后，这种不可抗力就解除了——当然，不肯行礼的话，也可以做一些别的事；跳舞献歌偷窃杀人，这都是他们的自由。
备注：“身边”，是指物品主人身前65—85厘米的地方。
人家来朝拜你，也不能总是拘着人家不让走；所以在七分钟以后，效果就消失了。
就算是真凤，一天折腾百鸟一次也差不多了；所以本物品一天内只能使用七分钟——这个七分钟可以分多次使用，也可以一次用完；但如果时效已满，就只能等待第二天。
“形似”：是指目标外形与物品主人大概相似。体重、体型、身高、毛量、脚的数目等数据，与物品主人相差不能超过某一个范围，否则当然不能算是形似。范围需要自己摸索。
……有了【百鸟朝凤】的引力，礼包和清久留顿时被拉近了不少，两人不禁面色一轻，终于艰难地喘了口气。
此时天空上的裂缝，已经张开了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程度。
若是单纯用体力来抗衡风速的话，别管你是体能多强的进化者，恐怕也早就被卷上天了；如果不是靠着【百鸟朝凤】和意识力的话，林三酒一行人根本支撑不到现在。
“过去多久了？”在烈风震耳欲聋的咆哮里，林三酒抬高了嗓门吼了一声。
季山青一条长马尾高高地飘在空中，脸紧紧地贴着墙，听见声音，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什么？”
“维度裂缝出现有多久了！”话一出口，好像也被立即卷走了；连林三酒自己都听不清。
“十几分钟了！”礼包好不容易才听见，大声答道。
这么长时间了？
林三酒尽量稳住了身体，心下一沉。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力，就如同被火焰点着的纸，正在迅速地消耗、减少、缩小着……但是天地间的强风，不仅一点也没有减缓，反而更加凶猛了，好像要把这个星球都裹起来、送进维度裂缝里一样。
暴露在风中的皮肤，早就吹成了一片潮红；体温被不断地卷走，手脚已经冰凉麻木。林三酒甚至无法睁眼，即使是眯着也不行，气流裹挟着沙砾，刮得她眼球都干涩发疼。
“它减小了吗？”
将脸埋在胳膊里，她近乎绝望地高声喊道。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清久留。“裂缝比刚才更大了，”明明只是咫尺之遥，他的听音却飘忽模糊得一不小心就会消失：“……我的烟都被卷走了！”
什么时候了还关心你的烟！
林三酒吐了口郁气，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姐，姐！有没有能用的特殊物品？”季山青这句话，是一连喊了好几声才传入林三酒的耳朵里的。
林三酒一愣，随即精神一振：“有！”
【皮格马利翁项圈】在季山青声嘶力竭的喊声里，很快就迅速地温热了起来。
礼包因地制宜，给她描述出了一个“重量增加”的能力；随着描述一起效，林三酒立刻将自己的体重一口气增加到了500吨，加上她的意识力牵制，双脚终于缓缓地踩上了地面。
由于项圈造成的能力，始终受到潜力值上限的影响，她即使有心想让自己再沉一点儿，也无能为力了——脚一着地，她立刻收起了意识力，顺着墙角伏了下来；现在体重太过惊人，如果不分摊一些压强的话，别说她自己的骨骼了，地面也会被压坏的。
随着林三酒一稳定下来，其余二人也都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至少又能撑过去五分钟了。
“如果五分钟以后，维度裂缝还没有消失，”清久留一点点靠近了，大声对二人喊道：“还可以用【战斗物品】来模仿项圈！”
林三酒郁卒地吐了一口气，非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用【战斗物品】模仿项圈，就意味着她可以在某一天内把【皮格马利翁项圈】的效果延长至7.5分钟；若是遇上了人偶师、大巫女这种水平的对手，这可完全就是扭转生死的利器——想不到却要浪费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
算了，能保命，就不算浪费——林三酒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用胳膊挡着风，困难地从缝隙里朝天空中望去。
正如清久留说的那样，那条仿佛要撕裂天地一样的深深缝隙，不仅没有合拢的趋势，比之前更长了，好像一张咧得越来越大的嘴。仰头从那张嘴里望上去，入眼只有一片死寂般的黑暗——除了正在疯狂涌入的碎片之外。
才看了几秒钟，林三酒就不得不缩回了头，垂着脸，忍受着几乎可以打碎皮肤一样的气流，默默地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当她数了六十多个“密西西比”的时候，凶猛的气流猛地缓了下来。就像它突如其来的登场一样，裂缝一消失，天地间立马近乎戏剧化地平静了；被裂缝夷为平地的小镇，只剩下了最后一点点乱七八糟、毫无意义的残垣断壁，在呼吸可闻的寂静里，一动不动。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发现彼此的表情仍然凝重着——按照上一次的经验，维度裂缝很可能还没有结束。
“快，”林三酒忙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声音嘶哑：“趁着第二次裂缝还没来，咱们赶紧准备一下。”
【百鸟朝凤】一关，礼包和清久留也忙起了身。相比其他地方来说，地下室不会直接受到引力影响，因此他们也没打算离开；利用此时的自重，林三酒迅速把水泥地面砸出了一个洞——由于房子下头还有地基，使得挖洞这个工作轻松不少，几个人便争分夺秒、手忙脚乱地将这个洞又挖了下去；他们小心地避免了扩大洞口，没过几分钟，地基里就多出了一个不太深的“井”。
几个人赶紧爬进了洞口里，扶稳了，上半身仍然露在地面上。
“唉，想不到居然要凿个洞躲起来，”清久留嘴里叼着自己最后一根烟，珍惜得甚至舍不得点火：“裂缝来了还好说，没有来的话，咱们这样跟土拨鼠似的，有点儿傻啊。”
除了不能说话的大巫女，另外两个人都像是看神经病一样地看了他一眼。
林三酒抬手在自己脸上滑了一下，很快脸色沉了沉。
【百鸟朝凤】的效力才刚刚出现了不过几秒，紧接着又消失了——加上那个杀手用掉的时间，今天的七分钟已经到了。
……当气流静了下来以后，这个世界仿佛已经彻底死了。几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沉默的时候，甚至连彼此的呼吸、血流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么半天了，”季山青稍微探高了身子，忽然轻声说道：“好像不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地壳就猛然颤动了几下，登时将礼包的话挤成了一声惊呼——一时间山摇地动，好像有人将这个星球装进了袋子里剧烈摇晃似的；林三酒目光一扫，清楚地瞧见了远方地表上骤然被撕扯开的一条条裂痕。
当大地都在开裂的时候，一切的声音都细微得成了杂音；紧接着，她连自己眼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死死地按住洞口边缘，被忽然发起了狂的土地上上下下地抛着。人的力量，在这种可怕的倾倒之力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唯一阻止了几个人被抛出洞口的，是林三酒一瞬间用来按住他们的意识力。
季山青一个没把持稳，就被重重地扔在了林三酒身上，撞得她眼冒金星；随即，礼包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姐姐，维度裂缝开在地面上了！”
林三酒脸色骤然一白，还不等说什么，身边的大地又是轰隆隆一阵悲鸣；礼包被这样一甩，登时又甩远了——好在林三酒的意识力仍然包裹着他们，没叫他被甩出洞外去；只不过这个洞，也在不断坍塌、开裂，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了。
一块一块的大地，迅速地被裂缝吞噬了进去，在深黑的庞大引力面前，居然毫无反抗之力。
照这个速度下去，要不了一分钟，林三酒一行人就会连着这块星球一起被吸走；意识力疯狂地涌了出去，只为了让他们勉强保持在原地——林三酒攥住了【战斗物品】，使劲地吼了几声，想让身旁二人给她描述出一个摆脱眼下困境的能力；然而叫人惊恐的是，她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才刚刚抵抗了十来秒，意识力就迅速地少了一大半。当林三酒被不断的颤抖晃得几无招架之力时，她的余光已经瞥见了那一条裂缝——一抹绝对的黑暗，撕开了天地，看起来就像是她的眼睛突然盲了一片似的。
“呜啊！”
一声清清楚楚的惊叫，忽然从林三酒耳朵里响了起来，竟然盖过了大陆被吞噬时的声音。林三酒一惊，突然反应过来了这个声音的来源。
“我才不过睡着了一会儿，你怎么落到了这种境地啊！”
意老师显然也是惊惧交加，不等林三酒出声就急急地说道：“你的意识力剩得不多了，我帮你控制意识力的流速，你赶快想一个别的办法！”
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说什么了，林三酒感觉到意识力流出的速度一稳，立刻艰难地爬向了离她最近的清久留；将手里化成项圈模样的【战斗物品】给他看了看，他顿时就明白了。
“反其道而行之，”他凑到林三酒的耳朵旁边，声音震得几乎穿破了她的耳鼓：“你的能力是反其道而行之！出现在你身上的效果，一切都与本来目的相反！”
才一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林三酒心头大石一落，几乎连眼泪都差点涌出来。仿制品项圈迅速地开始发热了，她赶忙用意识力和骨鞭将其他三个人都缠住了，等待着效果。
面对如此可怕的维度裂缝，受她潜力值制约的能力效果，当然是很不够看的；但是最起码，几个人在被甩出了地洞以后，不但没有被吸向前方，反而开始一点一点地、挣扎着后移了。
这一点点抗衡之力，在裂缝面前显得如此飘摇不定；在度过了仿佛一辈子似的漫长时光以后，远方地平线上的黑色大嘴，终于逐渐变小、最后彻底消失了。海水早被吸得一滴不剩，如果有人从星空里往下看，就会发现这个星球像是一个被人挖了一大勺的果冻，深深地缺了一块。
砰砰几声摔落回了地上，精疲力竭的几个人一时间竟然谁也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从肺部深处挤出了几丝风箱似的喘息。
“我、我说过，”清久留嗓子都哑了，一张好看的脸上尽是伤口和尘埃：“……遇见你们以后，我就特别倒霉。”
林三酒喘得根本无力反驳——事实上，她也觉得自己挺倒霉的。
“吓死我了，”意老师作为一个拟人意象，无需喘气，此时的声音倒还跟往常一样平稳：“……我还以为我好不容易醒过来，就要陪着你一块死了。”
见林三酒还是不吭声，她顿了顿，又说道：“对了，你的意识力还剩下一点点——正好足够调用潜意识捕捉到的图像。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什么？”林三酒终于在脑海里回应了一声——她疲倦得连思维都木了。
作为回应的，是意老师在她眼前展开的一幅不断剧烈颤抖的画面，正是刚才最要命的关头上，她无意中朝维度裂缝瞥去的一眼。
画面被拉近了，放大了。维度裂缝深处无边无际的黑暗，顿时铺满了林三酒的视野。
黑暗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才终于露出了她惊鸿一瞥之下看见的东西——就像是图片放至最大以后，模糊得几乎辨别不出来的像素。
……在那一片幽黑的尽头处，正浮着一个黯淡的小小星球。

第504章 离开荤食天地
为什么竟是一个星球？
这个问题，此时几乎是无解的。
……一直过去了大半个小时以后，林三酒才第一个从地上坐起了身。
因为脱力，她的四肢仍然略微颤抖着；刚才山呼海啸、天地倾倒时的巨响，震得她耳朵仍然在隆隆地嗡鸣，即使这么半天也没恢复。
在她身边几十步远的地方，是一片望不见边际、深不可探底的天坑；地表被撕扯下去了厚厚一块，露出了底下沉默的幽黑。小镇剩下的唯一一点踪迹，只有断裂在土层里、还没被卷走的地下管道了。
汽车、街道、栖身的房屋，统统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不，应该说，连土地本身都消失了。
用骨鞭绑好了大巫女，林三酒一行人拖着精疲力尽的身体，赶紧离开了这个地方。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应该往哪儿走，事实上，不管是哪个方向，对于他们来说也都是一样的；几个人挑了个与裂缝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了好几天以后，总算是在一个小城市里歇下了脚。
这个世界里似乎没有国家的概念，即使横跨了这片大陆，他们遇见的也尽是一个又一个的城镇。
这一个大陆边缘的小城市，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才二十分钟的时间，但似乎也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血腥——城市所有的出入口，都被仿佛荆棘一样的层层铁丝网给封住了；在几个人砍断了铁丝网、走进街道里时，才发现这儿竟然遍地都是白骨、残肢和干涸的血迹。
“有人关住了这些疯子，”在走了几条街道以后，季山青下了个结论：“……看样子，这儿的人已经都被吃光了。”
礼包对于林三酒以外的人类存亡，根本不怎么放在心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脚下还自然而然地踢开了一具拦路的尸骨——被啃得只挂了几条肉丝的腿骨，当当地在地砖上敲出了一连串的回音。
“咱们就在这儿歇下来吧，”这一路走了太久，清久留看起来痛苦得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咕咚”一下坐在了马路边，再也不肯挪动步子了：“老实说，每多走一步，我想跟你们散伙的念头就更强烈了一点。”
“如果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呆到传送日就好了，”季山青也附和道，“……反正现在咱们也不必与人汇合了。”
连海水都被倒卷着吸入了维度裂缝，那么走海路的司陆、刺图二人，恐怕也早就遇难了。
每次想到这儿，林三酒就感觉自己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
“好吧，我们也确实得休整休整了。”她叹了口气，沉沉地说。
这一路走过来，他们连一个精神病患者也没遇见过，似乎还算安全；不过林三酒还是不放心，在检查了一遍这个小城之后，一行人才在市政厅里落了脚——清理了尸骨，从民居里拖出来了几张床垫，又并排摆在大厅后的一条走廊上，就算是完成了“安营扎寨”。
小城里的水源来自城外的一个蓄水库，里面泡的腐败尸块几乎都烂成了浆子，早就是黏黏糊糊的一潭污液了；或许是因为养了一段时间的精神病患者，城内的清水食物也早就消耗殆尽——几个人在城里走了几圈，最大的收获居然是一家完好无损的烟酒店。
靠着林三酒卡片库里的清水，以及剩下不多的几块【军用压缩热量】，几个人总算是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要不是【eBay】里的“签证代理商”始终没有回复消息的话，这段时间甚至可以称得上无忧无虑了。
“还是没有，”在又一次的失望以后，林三酒将手里的红色塑料字母转化成卡片收了起来，终于叹了口气。她最近像催命一样，又给那位“签证代理商”一连留了好几条信息，但始终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传来半点回应。
“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回信，那个人会不会已经被维度裂缝吸走了？”意老师在她的脑海里回应道。
林三酒的眉心紧皱着，半晌没吭声。这个可能性她不是没想过——但假如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她接下来，还能上哪儿去找签证？
过了几秒，林三酒终于压下了这个念头，转过话题问道：“意识力星空的事怎么样了？我现在能去了吗？”
这话刚一提起来，意老师顿时拉长了调子，十分人性化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说过吗，你没有把【意识力学堂】进阶到那一个地步，就算我醒过来，你也还是没办法进入意识力星空——”她说到这儿，好像也涌起来了一股烦躁之意似的：“唉，其实这也是我根据你告诉我的消息分析出来的结论。要不是你说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还有意识力星空这回事儿。”
林三酒登时忍不住吃了一惊：“什么？你不知道？”
“我哪会知道！”意老师几乎是理直气壮地答道：“我是【意识力学堂】中设置的引导老师，你的能力升级到了哪一个水平，我就将把哪一个水平的内容告诉你——我又不是引着猴子取经的菩萨，什么都知道。”
林三酒睁圆了眼睛，一时间竟没了话说——空气飘荡着的，只有从外头大厅里传进来的隐隐说话声。
想了想，她忙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意老师又叹了一口气——如果她也有实体的话，恐怕林三酒的大脑都会被她从耳朵眼儿里吹出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眼下只好一步一步来。如果女娲说的是事实，那么在你的能力升级到顶级以后，你自然也就能去意识力星空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林三酒满心不甘，“我到现在还没有升入中学——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女娲不就提前把我送进去了吗？”
意老师在她的脑海里咕哝了一声，虽然林三酒没听清，但她觉得似乎是一句“那你找女娲去”。
“……你听我说，”顿了顿，意老师仿佛终于有点儿疲惫地开了口。“如果说【意识力学堂】是一个应用程序的话，我就是一个用户界面。你通过我，学习新的能力，升级新的版本，开关不同功能……但我作为一个用户界面，是不能替你作弊的——哪怕我是一个这么有智慧的人工AI也不行——因为程序不是这么设置的。”
这个比喻，林三酒总算是听懂了。
“不过，”意老师话锋一转，“……你也用不着泄气。之前几年时间，你的【意识力学堂】之所以进阶进得这么慢，都是因为在不断地出事儿。一会儿被锁了，一会儿你又没了肉身——好不容易救回了你的身体，女娲又在一直攻击阻挠你。这回她的意识力不在了，你也可以放心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的进阶速度一定会大大加快。”
林三酒听完了，表情仍然没有一丝明朗。
“也不知道大巫女等不等得到那一天，”半晌，她才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我抢了她的机会活下来，总是欠了她一条命。”
说到这儿，她站起了身——刚才礼包二人把大巫女推出了大厅，跟小孩要遛狗似的，说是要让她去外头“晒晒太阳”；此刻他们出去也有一会儿工夫了，林三酒心下惦记着，也顺着外头的谈话声走了出去。
此刻外面天色果然正好，午后阳光如同融化了的金子，流淌在每一寸空气里。蓝天清澈得没有一丝云，一眼望出去——林三酒张大了嘴。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礼包和清久留忽然热心地要带大巫女去晒太阳了。
“你刚才的感觉有点儿意思了，说明你还是很有天分的。”清久留叼着一根烟，没有察觉到站在厅里的林三酒；他此刻皱着眉头，神色认真地对季山青说道：“……但我不是一个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学派的簇拥。真正融于角色之中，听起来很美好，但实际上给一个演员造成的限制是很大的……当然了，对于你来说……”
林三酒呆呆地朝前走了几步，目光转了几圈。
“我更倾向于布莱希特的表演流派，你一定要高于自己的角色，将这个角色的内核，有选择地、有加强地展示给人看——”
在清久留这一大通叫人听了稀里糊涂的指导之下，礼包就像是听懂了似的连连点头；随后他咳了一声，转过头，面对着坐在新轮椅上、一动不动的大巫女，沉下了脸。
“你没有母亲，但假设，她就是那个制造了你、又抛弃了你的女人……”
礼包的一张小脸上，渐渐地浮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神色——仿佛是一个破碎的孩子，又在人前装成了坚强的样子。
“对，太好了，现在你想象一下，她突然告诉你，她也是有难言之隐的……”
林三酒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了——她大步走进了院子里，哭笑不得地喊了一声：“你们干嘛呢！”
她这一声，惊得两个人一跳，同时转过了身子来；显然刚才都太过认真了，竟沉浸在了表演课里，连她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姐！”礼包抬起脸，笑着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牙：“他在教我怎么表演呢。”
“学这个干嘛？”林三酒看了看他们身后的大巫女／表演道具——后者头上被绑了一条农村妇女式的头巾，遮住了金发，看起来真是……朴实无华。
当然，穿JimmyChoo的大巫女如果星空有知，大概是高兴不起来的。
清久留吐了一口烟，神情懒洋洋的：“……告诉你，学会了表演，用处可大了。”
“什么用处？”
“姐姐，你想啊，”礼包振振有词地答道，“演技好，就代表我说什么人家都会信——这样一来，我们不就安全多了吗？”
有这么简单吗？
林三酒拧着眉毛看着他们两个人，过了几秒才“噢”了一声：“……大概吧？”
“老实说，我只是懒得演戏，”清久留开口道，神情之间，好像他不演戏就是帮了别人一个大忙似的：“不然的话，就凭你们两个这个智商，我可以把你们骗得团团转。”
礼包顿时有些不乐意了：“不包括我吧？”
清久留没回答他，只是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觉得连你一块儿，都应该好好上一上表演课。”
林三酒没有出声——她此时盯着二人，眼睛忽然睁圆了，脸色白了下去。
“你这个吃惊的表情就有点浮夸了，”清久留评价道，“内在的——”
他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被礼包一巴掌打在了胳膊上；清久留一惊，忙掉过了头。
坐在他们身后的大巫女，双眼依然紧闭着，身影却慢慢地淡了，仿佛即将融化在空气里一样。
“她要传送了？”一声低吼，从林三酒的胸腔里扑了出来；她迅速地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大巫女的袖子。但她也知道这样只是无济于事，眼看着她身体的颜色越来越浅，一时间急得仿佛胸腔里都着了火——
大巫女是第一个传送的，也就意味着，她将一个人被孤零零地送到另一个世界去！
“把嫌疑人套装给她穿上！”清久留突然喊了一声，随即林三酒也猛地反应了过来——她急忙在大巫女的肩膀上一抹，那件【犯罪嫌疑人套装】登时出现了；一挨着大巫女的身子，立刻化作一件黑色外衣，迅速包裹住了她的肩膀。
还不等黑色彻底遮掩住大巫女，林三酒忽然觉得手里一空——再低头一看，她刚刚抓住的袖子已经从掌心里消失了。
大巫女就像是蒸发了一样，彻底无影无踪了。
只有那张轮椅出于惯性，从原地微微地朝前滑了一点儿。
三个人静了下来，望着刚才大巫女坐过的地方，一时间无人出声。
半晌，林三酒猛地蹲在了地上，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接下来，她必须要赶快找到前往大巫女那个世界的签证才行……
“诶，我说。”清久留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寂。
林三酒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我好像也要传送了诶……”
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林三酒和礼包腾地跳了起来——一抬头看清楚了，她眼前几乎一黑。
清久留此时举起了一只手，正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观察着自己逐渐变淡了的手指尖。金子似的阳光融融地落了下来，照在他身上，又像水晶一般地透了出来，在空气中折射出了七彩的光。他看起来，就像是沙滩上一抹莹润的泡沫，转眼就要消失了——
泡沫！
林三酒一个激灵，一时间皮肤都因此而麻了；她半是庆幸、半是惊奇自己怎么早没有想到，此时压根没敢耽搁半秒，立即叫出了一张卡片，在塞进清久留手中的同时解除了卡片化。
那是礼包在拥有【泡沫般的签证】时，给她随手开出的一张；因为它维持时间太短，所以她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就收了起来，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它的存在时间或许不太长，但它仍然是由季山青开出来的，这就够了。
能力升级前后，季山青开出的签证种类仍旧不变；她拿在手里的，正是一张前往低等级“夹心饼干”世界的签证。
“记住，”林三酒往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的人影手里，又塞了一张【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大声吼道：“哪怕你得用色相迷惑人，也要保住大巫女的命！我们中心十二界见！”

第505章 下一个世界
星球荒芜了。
……这是在林三酒重新踏上旅程几个月以后，终于得出的结论。
在这段日子里，她横跨过一片又一片被人类蚕食得千疮百孔的大陆；她徒步穿行过曾经是海、如今却露出了深层地质的洼谷；她攀越过仿佛挂在蓝天之下、一眼望不见头的冰川高地。
与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相比，此时的荤食天地寂静无声，人迹灭绝。
当她与季山青谁也不说话的时候，天地间只有呼呼的风声，不知从何处而来，不知往何处而去。
……就像她自己一样。
有的时候，她能够隐隐地听见几丝细微的人声，被风裹着，吹散在大地上。更多时候，她觉得那是自己的幻觉。即使是精神病患者的哭号声，此刻回想起来，也仿佛带有强烈的生命力，在记忆里鲜明得一跳一跳，叫人怀念——越发衬得世间若死。
假如没有季山青跟在身边，林三酒恐怕自己早就发疯了。
她原本以为维度裂缝只影响到了一小片地区，现在一看，她只觉自己错得离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不知道的地点，显然又不止一次地出现过维度裂缝。这些裂缝的威力有大有小，但在几次来回以后，就只留下了这个空荡荡的世界。
上路，是为了寻找签证官；但荤食天地中早已经人踪渺茫，不知不觉间，这段旅程的意义居然只剩下了行走本身。
有的时候，林三酒甚至觉得，荤食天地的存在，大概从源头上就是一个错误；而维度裂缝，就是来修正这个错误的——她当然知道这个念头很荒谬，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这个想法反而越来越深地扎在了心里。
与林三酒相比，季山青就显得没心没肺多了。
“姐姐，我们明天往哪儿走？”
在太阳西沉，天空的颜色泛起了暗暗的鸭蛋青时，礼包趴在林三酒身边，语气轻快地问道。
他们此时正露天而眠，躺在了一片广袤的岩石地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块石头融化了，正慢慢流淌下来时，又被冻住了，形成了一层一层、一环一环的模样。林三酒不知道这是什么种类的地质，只是觉得新奇好看，因此就在这儿逗留了一天。
一蓬篝火跳跃着，在傍晚的青蓝色天空下，染出了一圈橘红。
“随便往哪儿走都行，”林三酒一边回答说，一边从卡片库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这还是她在红鹦鹉螺里，从一个死尸身体里面找到的：“……反正找到签证官的希望不大，你要是有什么想看的景色，咱们就去看看。”
礼包的神色顿时严肃了起来，开始思考他接下来想去看什么。
听着火焰的“噼啪”声，林三酒漫不经心地翻开了册子——自从有了【战斗物品】，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意老师的帮助下练习完意识力以后，她常常会把这本册子打开看看；靠着里头的图鉴，她死记硬背地积攒下了不少特殊物品的详细信息，粗略一算，少说也有二三十件了。
然而这一本册子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也不知道这个作者怎么能够搜集到如此之多的信息；林三酒已经翻过去了这么多页的图鉴，但随着她心血来潮地忽然伸手一捏，发现后头居然还有厚厚的一大摞——
“咦？”
林三酒又一次用手指捏了捏“特殊物品图鉴”的部分，愣了愣；随即她立刻合上了书册——对着书脊看了看，她脸上浮起了一个微微有点儿诧异的表情。
“怎么啦？”礼包转过眼睛问了一句，依然趴着。
林三酒没应声，只是微微地皱起眉头，抖了抖手里的册子。
“这册子我是在红鹦鹉螺里拿到的，我那时也没太细看。这段时间，我只是一页一页地翻，所以……”过了半晌，她才有些迟疑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这册子好像……厚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季山青没往心里去，“被翻过的纸页不平滑了，与全新时相比，总会变厚的——诶？”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发现了不对。
这个册子一拿到手时，可不是全新的；它被人翻阅了不知道多少次，纸页早就毛得刺手了。
“所以我怀疑是我的错觉嘛，”林三酒自言自语了一声，顺手打开了特殊物品的图鉴部分；毛毛糙糙的纸页一页一页地翻了下来，纸上每一个简陋的圆珠笔画都连成了一个变来变去的图像：“大概是我的错觉——”
她的手顿住了。
特殊物品图鉴已经被她翻到了最后一页，下一页就是进化能力的介绍了；林三酒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一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调整表情好了——礼包一时好奇，跟着凑过了头，登时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吃惊。
“这……”他有点儿茫然看了看那个上衣形状的一团墨迹，抬头问道：“这不是【犯罪嫌疑人套装】吗？”
不止是【犯罪嫌疑人套装】——
事实上，在图鉴部分的最后几页里，尽是林三酒早已经见识过了的各种特殊物品：鸟笼、eBay、真相之蜡、百鸟朝凤、美人鱼……凡是他们拿出来用过的，几乎都能在这儿找着。她与季山青对视了一眼，同时明白了点什么，急忙又翻到了进化能力的部分，直接跳去了最后几页。
没错，清久留的【破产酒鬼的希望之光】、刺图的【害羞的蟒蛇】、那个奇怪老太太的【概念碰撞】等等一串遇见过的能力，都被记录了进来。
林三酒的心砰砰跳了几下。
当她动作飞快地往前翻了好几页以后，她的目光终于在搜寻中找到了那四个字——【扁平世界】。在名称下方，只有一行简短的介绍：能够将物品转化为卡片储存，每日有上限。
二人看着这一本陈旧得仿佛要随时散架的册子，一齐静了下来。
“……仔细想想，在拿到了它以后，我好像还没有用过扁平世界以外的能力。”半晌，林三酒才忽然喃喃地出了声。
季山青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林三酒将书册在地上摊开，随即从火堆旁边找了一根碎枝，双手都放了上去。下一秒，就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里一样，那根树枝突然在地上爆成了一团碎沫般的木屑。
还不等木屑落地，二人就急急忙忙地转过头，翻到了刚才进化能力介绍的最后一页——不，刚才的最后一页，如今已经是倒数第二页了；刚刚多出来的、真正的最后一页，上面果然多了一行字：【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这是一件特殊物品，”林三酒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这才带着震惊地笑道：“这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居然是一个特殊物品！”
也难怪她到今天才发现，在把这个笔记本卡片化了以后，卡片上的介绍可以说是简单平庸之极——
【NOTEBOOK】
一本售价119.9元的厚笔记本。从纸质上来看，完全不值这个价。翻开本子，里面不知被谁写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
它跟【能力打磨剂】一样，介绍几乎没有什么帮助；看来他们还得继续挖掘这个本子的意义。
“给出的信息太少了，”林三酒满心惊奇，又解除了它的卡片化，翻看了一会儿：“……诶，有点儿奇怪啊？”
“怎么了？”
“我跟你说过，我遇见过一个叫小橙的女孩——她明明使用了能力，但是她的能力却不在这个本子里。”
季山青歪头想了想：“还有谁的能力不在这里面？”
“她的同伴，那个叫庆庆的，也不在……噢对了，还有那个肥达——不少呢。”
“这些人是不是都死了？”
林三酒一愣，随即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死者的能力就不会再保留了？”她刚说完了这句话，立时一个激灵，“等等等等，我刚才——”
她飞快地翻了回去，果然又一次看见了【害羞的蟒蛇】这几个字。
她不知道司陆的进化能力是什么，但是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晌，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至少那两个人里头，有一个是确定活下来了。
自从清久留二人传送走了以后，好几个月以来，林三酒第一次感觉到情绪轻了不少。她和季山青又聊了一会儿，甚至还试着想把写着【扁平世界】的那一页给撕下来——只不过即使以林三酒的腕力来撕，这些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纸页也依然牢牢地一动没动；放在火上烧了一会儿，它竟然连热都没有热起来。
对于这样一个铜豌豆似的损不坏、又记载了自己能力信息的特殊物品，林三酒开始有点儿明白，为什么那个红鹦鹉螺的死者会把它吞进肚子里去了。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平静得叫人吃惊。【NOTEBOOK】成了唯一一个意外——一直到林三酒即将要传送走的时候，再也没发生什么别的插曲；这个世界里，甚至连副本都没有剩下多少了。
由于那个杀手来得太突然，那一晚礼包所开的签证大半都失落了；在剩下的两三个有限的选择里头，二人挑来挑去，犹豫不决，最终总算是选定了其中一张看起来侵略性不强的世界——或者说，看起来侵略性似乎比其他地方要轻一些的世界。
一手握着签证，一手拉着礼包，林三酒站得笔直。当她的身体颜色开始逐渐变淡了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签证。
……神之爱。

第506章 爱的新世界
传送时的那一瞬黑暗褪去了，睫毛颤了颤，林三酒睁开了眼睛。
……雾气顿时扑进了她的视野。
一片片浓浓的、厚厚的白雾，在眼前缓缓地氤氲弥漫，如有千万层；目光投得越深，雾气仿佛就越厚，多看一会儿，好像连神思都要迷失在这一片茫茫的白雾里一样。
身下粗粝的沙砾硌在皮肤上，触感清晰。
她明明是站着传送的，现在却发现自己正平躺在地上——林三酒一嘀咕，立刻翻身坐了起来；目光一转，只见季山青正趴在自己身边，脸埋在长发里，似乎还没有醒——她不由微微放下了心。
一边无声地推了几下季山青，林三酒一边抬起头，打量了一圈身边的环境。
躺着时看起来犹如遮天蔽地的白雾，在站起来以后，她才意识到它原来只是沉甸甸地坠在头顶上——这雾气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从地面一直向上看，在到达三四米高的半空中时，就忽然被白雾浓浓地遮盖住了，看不见一丁点天空和阳光。
脚下是混着沙砾、平平无奇的土地，踩起来靴底会咯沙沙地响。看起来，她就像是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建筑工地里一样，目光投去，远处的景物都影影绰绰地化成了迷蒙的一团团，也不知道这片沙土地到底延伸出去了多远。
季山青一睁眼，立即动作迅捷无声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句话也没问，只站在林三酒身边，警惕地朝四周扫了几圈。二人戒备了一会儿，什么异样也没有发现，对视了一眼，松了口气。
“姐姐，我们往哪边走？”季山青一边轻声问，一边抓起了脑后的长发，将有点松了下来的马尾重新绑紧了。
现在不管往哪个方向望去，都是一片盖着厚厚白雾的黄土地，什么也看不出来。
“随便找个方向好了，”林三酒比礼包还茫然，抬起一只靴子，在空中犹豫了几秒，最终落在了左前方：“……没人就行。”
这一脚刚落了下去，从左前方立刻响起了一个受惊了似的声音：“谁？”
礼包瞥了林三酒一眼。
“我都习惯于自己这样的运气了，”林三酒转过头，平静地向他解释了一句，随即朝前方空荡荡的一片沙土地扬声喝道：“什么人？”
……此时天地间的白雾，就像是被一层塑料膜给兜在了半空似的，泾渭分明地遮挡住了头上的天空；尽管透下来的天光昏暗，白雾下的地面，却还多少能瞧清楚个大概。
林三酒话音一落，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黄沙地上，登时从一片澄黄中滚起来了一个人形；那人形跳了起来，扑掉了身上的沙土，露出了底下与沙土颜色一模一样的皮肤、头发和衣着——看起来，就像是用沙土捏成的一样，几乎没法将他从背景里分辨出来。
“一定是像变色龙一样的道具。”季山青凑到林三酒耳旁，轻声嘀咕了一句。
“就站那，别过来了！”那个黄泥人朝林三酒喊了一句。除了能听出来是个男人，根本看不出他的五官：“……进化者？”
林三酒不仅没走上去，还谨慎地退了几步。想了想，她点点头：“是，你也是？”
“对，我刚到这个世界来，”那个男人似乎松了口气，遥遥地回话道：“在这观察了好一会儿了，一个人也没有，也看不出来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你们来了多久了？看出来这个世界是被什么摧毁的了么？”
“我们也是刚来，”林三酒应了一句，斟酌着答道：“……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黄泥人闻言，张了张嘴——顿时在一片黄里露出了口腔的粉红色：“噢。”
在彼此最初淡淡的失望过后，双方忽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里。
在互相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之后，黄泥人忍不住说话了。
“你们俩倒是走啊。”他好像赶狗一样朝林三酒二人摆了摆手，“走啊，站这儿看着我干嘛？”
林三酒瞪着他，脚下不动——这个家伙要是不说话，简直能融于天地间；她现在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态度，怎么敢转身就走，把后背留给他？
“你走，”季山青回道，“我们要在这里观察一下情况。”
黄泥人很不满意地咂了咂嘴，发出了一声“啧”；他左右看了看，大概是仗着自己身上的特殊物品，这才终于一哼：“算了，我走就我走。你们后退几步，别跟着我。”
“谁想跟着你。”林三酒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只是她这句话并没有叫对方放心；那个黄泥人非常小心，始终面朝着他们二人，脚下一连飞快地往后退，直到他远远地几乎溶于沙土之中时，才转头迅速消失了。
“姐，咱们跟上他！”人影才一不见，礼包登时跃跃欲试地叫了一声，拽着林三酒的胳膊就要往前走。
“干什么？”林三酒不情愿地皱起眉头。
“姐，你想啊，我们跟在他身后，不就等于有人在前边替我们探路了吗？”礼包说完，急得简直要跳起来：“快点快点，再晚就真让他跑丢了！”
这主意倒不坏——林三酒将他拦腰抱起来，往肩膀上一扔，拔腿就朝那个黄泥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虽然那个家伙速度不算太快，但那件道具可真要命。以林三酒的步速来说，本来追上他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事儿，但她一连跑了几分钟，入目的竟然只有一片单调无垠的黄沙地——那个人早就不知又用什么办法，把自己的身形彻底藏得看不见了。
“追丢了，”礼包趴在她肩膀上，絮絮叨叨地说：“追丢了吧！我说要快一点的嘛！”
林三酒伸手弹了他的额头一下，在他“啊”的一声里，轻声说道：“丢了就丢了吧，无所谓的事。你别说，这片地方还真大——诶？”
“怎么了？”礼包顺着她的目光一抬头，登时眼睛一亮。
在二人目光所能触及的远方，地平线形成了一处缓和的坡；在那片沙黄色的土地上，忽然立起了一个小小的、几乎无法从背景里分辨出来的人形。那人形大概是一路猫着腰，一直到了土坡前头才直起身，一直起来，登时就落入了林三酒的眼里。
“原来我跑到他前头来了，”林三酒哭笑不得地说了一声。眼看那个家伙掉过头，朝另一个方向跑远了，她也伏下了身体，挑起了一边嘴角笑道：“抓稳了，我可要——”
她才吐出了这么几个字，只见远处坡地上空的白雾忽然一分，一片肉红色的影子迅速地探了下来；还不等她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她只觉脚下大地猛地轰隆隆一阵剧烈震动，登时将林三酒甩出去了好几步远。
就在她差点以为这又是一道维度裂缝的时候，大地的颤抖在转眼间又停了下来，消失得就像来时一样毫无征兆；林三酒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刚一站直了身体，顿时怔住了。
远方的缓坡上，此时正立着一根肉红色的庞大柱子，印着深深的横纹，一时占据了视野，好像盘古似的撑开了天地；离了这么远望去，林三酒竟然还是不知道它到底有长、有多高。
肉柱的上方隐没在了白雾里，下方杵在了黄沙地上，中间露出来的那一段上，此时溅满了大片大片的鲜血，正在缓缓地朝下流淌——那个黄泥人猛然被这肉柱子压爆了，血迹远远地喷射了出去，在单调的黄白色之间，染上了一块触目惊心的血红。
“这……这是什么……”季山青从她的身后慌忙爬了起来，结结巴巴：“……这是什么东西？”
林三酒退了几步挡在他前方，死死地盯着肉柱的方向，一时说不出话。
只见那根巨大的肉柱忽然缓缓地朝天空缩了上去，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就在二人一边盯着它，一边不住后退的时候，林三酒看见了。
她看见那根肉柱的末端，是一块大得如同湖泊一般、硬硬的粉红色半透明甲盖——这样的甲盖她非常熟悉，因为除了那条脏脏黄黄的白边以外，她每天都会在自己的手指尖上看见无数次。
那竟然是一片指甲。
“这……这是一根手指？”礼包一时连要后退都忘了。
林三酒立刻拉了他一把，二人转身就跑——就在他们没了命似的飞奔时，那根手指终于完全抬进了天空中的白雾里；不等他们喘一口气，紧接着它忽然重重地又落在了二人身旁不远的沙土地上。
伴随着轰然一声巨震，二人登时被颤抖的大地给又一次远远地震飞了出去；那根庞大得惊人的手指这次倒了下来，歪歪地从沙土地上划了过去，迅速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足以到腰的深沟。
刚才那个黄泥人的血、布料、碎肉、内脏和骨茬，已经粘连成了一团团，登时通通从手指肚上被刮了下来，混着漫天的飞沙尘土，留在了深沟里——就像是拍死了蚊子以后，顺手在墙上的一抹。
在礼包的惊呼声中，从白雾里竟然又探下来了一根肉指头；这一根短了不少，与刚才那一根“轰”地碰撞在了一起，在空中捻抹了几下，登时便像下雨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了一阵阵粘着血肉碎末的沙土，扑簇簇地落了二人一身——很快，空气里就弥漫起了中人欲呕的浓重血腥味。
在脚下不断的震动里，林三酒发了狠，一手挡住了脸，一手将礼包甩在了背上，近乎疯狂一般地朝来时的方向奔了出去——她拿出了自己能达到的最大速度，很快连肺都烫了起来。
呼呼的风声从耳边不住骤然扑过，她一时间根本听不清楚外界的声音；林三酒仿佛听见半空中响过去了一道滚雷般轰隆隆的“嗯”，但那声音太大了，好像连空气都嗡嗡地回响了起来，反而叫她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当礼包在耳边忽然叫了一声“姐！”的时候，她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头飞快地望了一眼。
……那两根顶天立地的手指，不知何时缩回了白雾之上，已经彻底消失了。
“走、走了？”林三酒脚下不敢停，也不敢放慢速度，一张嘴就狠狠吃了一口风。
“不见了，有十来秒了，”礼包忙忙地说道，“你可以停一停了，它好像只是不想让人往那个方向走！”
林三酒半信半疑地又跑了几步，不住地回头看——见那两根手指果然没再出现，她这才逐渐放缓了速度，发现手心里的【战斗物品】已经被汗浸湿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不会就是神吧？”她终于停下脚，将季山青扔在了地上，扶着膝盖，喘得像是一头犯了心脏病的牛：“往、往那个方向就会死？那我们应该往哪走？”
“不、不知道，”礼包白着一张脸，“要不咱们慢慢地试，一旦看见那根手指，就立刻掉头往回跑——”
林三酒皱起眉头，刚刚开始考虑这个办法的可行性，就觉得头顶上暗了下来。
二人木了，彼此对视着，一时谁都没有抬头。
……因为在这个时候，一排长长的、粗壮的黑色长毛，正穿透了白雾，探向了二人的头顶。这排黑毛像是无数电线杆排在了一起，在他们上空忽闪忽闪地，掀起了一阵一阵的风。
林三酒慢慢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天空中一只圆溜溜的眼球，如同一颗欺近地表的小行星——透过雾气，硕大无朋的黑眼球在二人上方转了一转，露出了眼眶里一半鲜红的血丝。
礼包终于跳了起来：“快跑啊！”
不过已经晚了。
他的话音没落，那排黑毛已经迅速地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大手——它没有伸下来按死这两只蝼蚁，反而手掌在雾气上一翻，顿时像下冰雹一样，从空中扑棱棱地不断落下来了无数人影。
落在地上的人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地面，仍然没有停止的趋势；被那只大手捏得变形、扭曲的人体，摇摇晃晃地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像吹气球一样，他们瘪下去的头盖骨、扁成纸的肚腹、扭成麻花一样的四肢，慢慢地鼓起来、平滑了，一点点恢复了原状。
无数张青灰色的脸转了过来，如同汪洋一般，一双双的眼睛望向了林三酒和季山青。
“天啊，”礼包的嘴巴张得圆圆的：“神放下来的……堕落种？”

第507章 蚂蚁之城
脚下的土地隐隐地震颤着，身后汪洋一般的堕落种们正紧紧地咬在身后，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人心头，叫林三酒的内脏都跟着朝下坠。
“他们追上来了，快点啊啊啊啊。”礼包在她的肩上嚎了长长的一声，却转瞬被裹进了漫天的黄土里，被轰隆隆的闷响淹没了——千百双脚所激起的呛鼻尘烟，滚滚直上，几乎将白雾与大地间那一小片视野也吞噬了。
林三酒根本没有出声。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大手给攥紧了，不管怎么拼命呼吸，吸入鼻腔的也只有黄土；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她身后密密麻麻的堕落种们，居然大部分都有进化能力。
就在堕落种刚刚落下来、恢复了原状时，林三酒刚要跑就中了一招——她脚下登时一软，差点滚进汹涌而来的堕落种浪潮里。幸亏意老师反应快，立刻打开了【意识力防护】，她拼着吃了好几下攻击，终于抓住了一个逃跑的契机，挣扎着冲了出来。
【意识力防护】张开的保护罩，在她后背上不断地闪烁着，每一下闪光都代表遭受了一次攻击——对于那些防护罩也挡不住、匪夷所思的能力攻击，林三酒勉强用【皮格马利翁项圈】顶住了；然而五分钟一过，她能做的就只剩下了跑。
礼包一手攥着【NOTEBOOK】的卡片，一手紧紧抓住林三酒的黑色背心，在她耳边大声喊道：“姐！卡片上显示这笔记本一直在变厚啊！”
每记录下来一个进化能力，笔记本就会增加一页；如果不是它现在被卡片化了，恐怕季山青双手都捧不住它——林三酒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念头，死死咬着嘴唇，速度又一次加快了。
下一秒，她一个急刹车，在几乎贴地摔倒的同一时间，狠狠地将自己的冲势止住了——那根仿佛撑开天地一般的庞大肉手指，一按按了一个空，似乎见她不再往前跑了，这才慢慢地缩进了白雾里。
“我操。”林三酒只来得及骂了这么一声，就在意老师的尖声催促里掉转方向冲了出去——她的后脚跟才一离地，那片土地顿时哗啦一下陷了下去，笔直地形成了一个幽深竖井。
“想想办法！”好不容易，她才从火烧火燎的肺里，朝季山青挤出了一句话：“……那手指已经拦了我们两次了！”
“嗯，嗯，”礼包慌得好像一只被放在火上烤的猫，来回拧着身子看了几圈：“现在看起来，那手指不想弄死我们，反而想让我们落进堕落种手里……我就不明白了，都是死，有什么区——啊！”
随着林三酒猛然又一个刹车，他差点被甩下去，惊得他紧紧抱住了林三酒的脖子：“怎么了？”
“有人！”林三酒低低吼了两个字，“快放开我！”
礼包赶紧撒了手，左右一看，登时眼睛一亮——一个明显是进化者、额头上生了一块红斑的家伙，似乎也才刚刚被传送过来，被扔在了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前方；那人毫无知觉地滚了几圈，这才忽然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别提醒他——”礼包这几个字才刚刚一出口，林三酒已经朝那个人喊出了声：“快跑！堕落种！”
正当季山青懊悔了一声时，林三酒已经眨眼间跑了过去；二人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
汹涌奔来的堕落种，瞬间就像海啸一样吞没了地上的人影，继续朝她的方向席卷而来；二人同时低低骂了一句，林三酒不敢耽误，转头就跑。
“堕落种少了几个，”意老师忽然叫了一声，“但你的意识力也不多了，想想办法！”
大概是因为那个进化者引走了一部分注意力的原因——林三酒念头一闪，立刻朝肩膀上的礼包喊道：“想想办法！”
“可是那个巨人守着不让我们出去，又再没有用得上的特殊物品了——”季山青满脸是汗，显然真急了，一时却什么也想不出来；一抬眼，他立刻叫道：“快掉头，前面就是那个人被按死的地方了！”
林三酒心里一紧，马上顿住了步子；她随手一甩【龙卷风鞭子】，将靠近的几个堕落种卷了开去，这才拔腿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远远地，她瞧见了那一条深沟。
即使以林三酒的身高来说，想要从深沟上一跃而过也是不可能的；她一手按住了礼包，在身后骤然一道光刃盘旋呼啸上来的同时，一个矮腰，顺势滚进了深沟里去。
“扑哧”一声，林三酒刚站起来，小腿就立即陷进了一汪血肉碎糊里——那气味叫她胃里一阵翻腾，顿时屏住了呼吸。
头一个进化者，似乎是从天灵盖处被直直按下去的。头盖骨碎了，脊椎像薯条一样碾进了内脏里，终于爆开成了一蓬血花肉沫；随着手指的一抹，原本是个人的这么一大块稀碎骨肉，顿时又断开成了许许多多的一团团，粘附在了沟壁上。
林三酒根本不敢多看，正要迈腿跃出深沟，只听礼包忽然叫了一声：“等等！”
“怎么了？”她一张口，就觉得浓重的血腥气扑进了喉咙里，甚至叫人想干呕。
“那个，那个！”礼包激动得几乎言辞不成句了，急得直踢腿：“姐，你看那个！”
林三酒忍住了难受，顺着他的手指望了出去。
脚边不远出的那一滩，根本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东西的——烂血肉里，此时正微微露出了一个土黄色的角，不知怎么竟没有染上黑血；如果不是礼包发现了，她压根不会注意到。
“那个家伙的特殊物品，”季山青嗓子都哑了，“拿上它，拿上它还有一点机会！”
“意老师，你顶住！”
林三酒在脑海里喝了一句，也顾不得什么了，两步冲了上去，一把将那一滩血泥拢在了怀里；与此同时，她背后的【意识力防护】骤然光芒大亮——无数堕落种已经纷纷地跳进了地沟里。
“好了快跑！”季山青一直回头盯着，脸都白到了脖子。
林三酒此时怀里已经空了——湿淋淋的黏液和血浸透了她的半边身体，裤子上还粘了一块连着脂肪的人皮，怎么也甩不掉；然而当她一跃而出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手上已经多了一张卡片，正是【裹着特殊物品【初级环境色】的碎尸】。
天空里那个“神”，没能损坏这件特殊物品！
这件东西一到手，林三酒立刻再度朝后一甩鞭子——她这一次下了狠劲儿，天地间骤然刮起了一股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龙卷风，卷起烟雾一般漫天的黄沙土；尘暴迅速遮蔽了一切，一时间视野里只有飞沙走石，甚至连白雾都看不见了。
当这股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龙卷风终于散去时，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了林三酒二人的影子。
千百个肤色发青、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发的人，缓下了步子，摇摇晃晃地漫布在白雾之下；在搜寻的时候，他们的头颅一圈一圈地在脖子上转，仿佛根本没有颈椎骨。
“嗯啊啊！”
空气里猛然炸响了一声滚雷样的人声，震得大地都在发晃；浓浓的白雾好像也被声音激得飘卷了起来——一起身披着那件【初级环境色】，紧紧趴在地上的林三酒二人，顿时感觉脑子都一阵嗡嗡发晕，心脏已经提到了喉咙口。
之前那一个进化者，是在直起腰、露出人形的时候，被巨大手指一下子按死了的；那么也就是说，只要他们不动，那根巨大手指有可能就发现不了他们。
响彻天地的轰隆人声，似乎证明了他们的猜测。
“嗯啊啊啊！呃啊啊！”那声音从云雾上滚了过去，一开始甚至根本不成文字，充满了不依不饶的愤怒，简直像是一个没拿到玩具的小孩在发脾气：“嗯嗯嗯！人呢！”
扑通通地，千百个青色堕落种都伏在了地上。他们双腿像青蛙一样蹲着，上半身却直直地伸出去、贴在地上，仿佛某种叩拜的仪式。
“他们一定是落入了魔鬼的手掌里，”远远地，一个隐隐的声音朝上天乞求道：“……我的真神啊，唯愿我们找到的另两只迷途羔羊，能够平息您的怒火……您的无上之光，终将照亮世间邪祟妖魔，挽救每一只羔羊。”
林三酒将礼包压在手臂下，尽管满腹疑惑，可二人一动也不敢动。
万幸的是，只要他们不动，好像那一位“真神”就发现不了；只是就算对方没有再出声，他们也不敢冒险，一直只将头埋在沙土里，听着前方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低低的话语声，逐渐像是退潮一样地远去了。
……等了足足有十几分钟，从地面传来的震动停止了，空气也逐渐平缓寂静了下来，沉沉地仿佛不再流动。那一群堕落种和他们的“真神”，已经好一会儿都没有半点响动了，似乎的确已经走远。
林三酒谨慎地等了一会儿。
在死寂中又过了几分钟，当她终于相信安全了的时候，这才一点一点地将脸挪了起来，勉强眯起眼睛，从缝隙里打量着身边的一切。
……浓浓的白雾，在半空中将世界一分为二。土石被风吹动，从黄土地上沙沙地滚了过去，看起来又恢复了平静。
就算是这样，林三酒也不敢直起身子来——她生怕自己一站起来，立刻就会遭到之前那个进化者一样的遭遇；天空被白雾遮盖着，谁也不知道那颗眼珠是不是现在就在雾气之上，等着他们现形。
“爬着向后退。”这五个字的口型，林三酒做了足有十多次，礼包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就是从其他几个方向没命疯跑过来的，眼下只有身后的方向还没有走过。
既要平伏在地面上，又要保证季山青不会从自己的手臂里滑出去，还要一点点慢慢往后挪——即使对于进化者来说，只靠着膝盖和手肘后退也是一个不舒服的姿势；一路向后爬了半个小时，林三酒才终于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爬了这么长时间，或许他们可以站起来了？
她想了想，但不知怎么，只要一想起“站起来”三个字，脑海里就自动浮起了那根沾了血肉的手指，在地上斜斜一抹的样子——林三酒打了个寒战，决定还是先往后再退个千来米，看看情况。
套着野战裤的膝盖还不算疼，但露在外头的胳膊肘，已经被沙土刮出了浅浅的无数血道子。林三酒忍着疼，再一次将右胳膊肘拽向了后方，同时左腿也向后探了出去，正是她刚才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
然而脚下却突然踩了一个空，她的身体急急地滑了下去——在季山青的惊呼声里，林三酒视野骤然倾倒，一颗心都几乎跃了出来，双手顿时一用力，死死地陷进了沙土地里，在地面上留下了长长的划痕；当她扑腾着扒住了边沿的时候，总算是稳住了下滑的趋势。
土地断成了一处悬崖——礼包抱着她的一条腿，正晃晃悠悠地悬挂在半空中，往下一看，登时嘴唇都白了。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三酒喘着气，也低下了眼睛。
在她的目光里，从她身上滑落的【初级环境色】，正飘飘扬扬地朝下方落了下去，迅速地消失在了悬崖下那一片凹谷里。挂在半空中往下看，地面上就像是被人挖出了一个大得惊人的碗，面积堪比半个城市；仔细一瞧，“巨碗”内部的斜壁上，还被挖出了一圈圈一环环的圆道——
每一条圆道里，都缀满了小小的孔洞；从这些孔洞里，无数面目如常、行动迟缓的活人，正在忙忙碌碌、进进出出。
从高空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打开了的巨大蚁窝。

第508章 脱离虎口
“姐，你还能坚持多久？”
季山青微微发颤的声音从脚下飘荡起来，带着一丝哭腔：“我快要坚持不住了，我恐高……”
他根本不敢低头朝下看，只是牢牢地抱着林三酒的腿，几分钟下来，脖子先僵了。
二人此时吊在一处近千米高的悬崖上，山间风呼呼作响，吹得他们摇摇晃晃——每当他们的脚悬悬荡荡地从高空中划过去，林三酒都能听见自己脚下传来一声短短的、像是仓鼠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尖细呜鸣。
两个人的重量，全靠林三酒两只手支撑着，就算礼包不沉，她一双胳膊上的肌肉也已经酸疼得跳了半天，根本控制不住。她面颊、手臂上，也布满了被砂石刮出的血道，嵌进了沙子，火辣辣地疼。
“我把你踢下去行么？”她扬声问道，“你不脱衣服就不会死吧？”
“不行啊！”季山青立刻叫了一声，“我会死的，肯定会死的！”
“为什么？”
“从这么高的地方，扔下去个石头也砸碎了，何况是我！”他带着哭腔喊道，手上攥得更紧了。
这就不好办了……林三酒咬紧嘴唇，感觉到动脉在一鼓一鼓地跳，血液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她此时脖子能活动的空间有限，勉强转头看了看，心下更是一阵阵地发虚。
悬挂在近千米的高空之上，她总算看清楚了一个大概。
……这儿没有天空。
不管目光投出去多高、多远，视野里永远只有一片昏白浓雾，沉沉地罩住了整个世界。无边无垠的褐红色土地上，在那一个巨大的“碗”，和里头如同蚁窝一样的人类城市之外，点缀着零星的树林、和无数条深深沟壑、仿佛被推平了的、乱七八糟的群山——地形完全不成章法，简直就像是遭到了小孩子的胡乱拍打。
而这片大地的中央——林三酒猜测，也许是中央——一座岩土堆砌而成的高山突然拔地而起，毫无预兆地形成了一个近千米高的山柱，几乎紧挨着白雾了；在白雾三四米的下方，就是她差点摔下来、又死死地扒住了的那一大片黄沙地。
沙土地质松散，其实没有什么借力能抓的地方；之所以用十指扣住了这么长时间而没有滑下去，真多亏了意老师反应快，迅速用意识力将林三酒给扣住了——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样不断的消耗，反而叫她没办法积攒意识力，将自己重新托上去。
……当然，林三酒也不敢上去。
比起被“神”一指头碾死，她更愿意冒着摔死的风险，想办法下到幸存人类的城市里去——这么多人都活下来了，说明他们一定有对抗神的办法！
“如、如果用【龙卷风鞭子】，你说，能不能抵消下坠的冲势？”她喘着粗气，每吐出去一个字，身体都好像更沉了一点。
礼包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一声，显然从骨子里不喜欢这个主意：“……被卷出去再摔，死得可就更烂了。”顿了顿，他犹疑地问：“……【战斗物品】只能模仿成特殊物品吗？不能模仿个降落伞？”
“不能！”
“那降落伞形状的特殊物品——”
“我不知道什么特殊物品是这样的，”林三酒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没有一个原型的话，【战斗物品】就发动不了。”
礼包不吭声了，似乎也陷入了矛盾里。
“或者我从手脚上伸出去骨钩，”林三酒犹豫地说道，“……再像攀岩一样爬下去。”
上一次的骨鞭，足足花了她半个月才完全收回去；这一次如果再有变化，她甚至可能根本收不回去了——就像她的身高一样。
……但是她犹豫不起；每一秒，意识力都在飞快地被消耗着，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勉强还算稳妥。
只是这样一来，季山青首先就得在千米高空里，从她的腿上爬到后背上。
礼包手脚早就软了，骨节都由于长时间紧紧攥着而淤疼着，伸展不开；他连眼睛都不敢完全睁开，更别提这种耍杂技一样的功夫——林三酒又是威吓又是鼓励地劝了半天，礼包才终于同意让她把自己抓住的那条腿屈起来。
“准备好，我现在弯起腿，你能够着的时候，就要立刻松手抱住我的腰，”林三酒再次强调了一句，“……你可千万别因为害怕而犹豫！”
季山青含含糊糊、颤颤巍巍地发出了一阵声音，听不出来都说了什么。
林三酒重重地吐了口气：“好，我要抬腿了！”
礼包呜了一声。
这一声才刚刚飘出来，突然被便被打散了——一阵一阵模糊不清、却声响震天的高呼声，骤然像海啸一样从下方的蚂蚁城市中汹涌地扑了上来；一波波声浪打在山崖上，有如实质一般地激起了无数回音，听起来至少有数以万计的人在同时高喊着什么。
“怎么回事？”林三酒被这突然间响彻天地的高呼声给惊了一跳，忙稳住了身子，“他们在喊什么？”
礼包不敢低头，眯着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
一开始此起彼伏、辨别不出字句的泱泱一片高喊声，迅速地整齐了、同步了，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指挥一样；很快，数万人浑厚震耳的呼喊声，就化作了两个清清楚楚的字，传入了二人的耳朵里：“母神！母神！”
林三酒心脏一顿，条件反射式地猛地抬起了头——只是头顶上的天空中，仍然笼罩着浓浓的白雾；既没有刚才那根手指，也没有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珠。
余光瞥过了什么，林三酒的身子僵住了。
“母神！母神！”脚下的吼声更高了，仿佛不用声音撕破天地就不罢休似的：“母神！母神！”
“姐……姐，”季山青轻轻的声音穿破声浪，传了上来：“左、左边。”
林三酒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一张颜色雪白的尖尖人脸，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离二人几百米远外的距离上——她将额头抵在高崖上，眉毛以上都被淹没在了天空中的白雾里；一双长得如同人行天桥似的眼睛，正盯着他们，慢慢地、无声地弯成了弧形。
当这位“母神”微笑起来的时候，她血红的嘴角上挑，甚至超过了鼻翼。足有五六层楼那么高的脸上，扑着厚厚一层白粉——在这层漆白下，到底是不是与人类近似的皮肤，谁也看不出来。
随着母神的一挥手，如同世贸大楼一样的手臂猛地在空中荡起了一阵剧烈的风；林三酒被刮得身体一晃，差点从断崖上被卷下去——几乎是眨眼间，下方那蚂蚁一般密密麻麻聚集起来的人群就立刻止住了呼声。
“噢，”那张嘴像拉链一样地拉开了半张脸，一道就像是男人捏起嗓子来似的、震得耳膜都在疼的巨响，轰隆隆地从她嘴里滚了出来：“受到了我的召唤，而终于找到归家之路的浪子们……我以世间唯一真神的身份向你们保证，你们将永远在我的怀抱里获得宁静。”
这句话一出，底下像蚁群一般的人潮顿时又爆发出了一阵含混不清的呼喊声，一阵阵袭向天空；只是这一次，很难分辨出他们到底在喊什么。
林三酒僵硬地看着半空中那张雪白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傻住了——这个世界，居然有两个“真神”？
“姐！”
随着礼包一声喊，她顿时激灵一下反应了过来；目光一扫，只见刚才那只挥了下去的巨大白手，再次朝半空中的自己二人拢了过来——手未至，风已经凶猛地扑了上来。
林三酒心脏一紧，立刻叫了一声“抓稳了！”，随即松开了双手——在礼包的惊声高叫里，二人笔直地朝下堕去；林三酒右手一转，已经叫出了【龙卷风鞭子】，照着那只大手袭来的方向，就狠狠地甩了出去。
她此时心脏都快炸开了，下足了狠力气，从鞭子尖扑出来的一股龙卷风，威力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强大；风柱一卷出去，几乎立刻遮蔽了天地，甚至将那个母神的模样都挡住了——
然而下一秒，龙卷风中忽然探出了几根雪白的手指。
随着手指柔柔地一握紧，龙卷风被捏灭在了那只手里。
“被堕落之魔蒙蔽的浪子，”那个温柔得近乎肉麻、好像一个男人尖着嗓子似的声音在空气中轰隆隆地响过：“……作为唯一的真神，我宽恕你们。”
“宽恕你妈个头！”
林三酒身体仍旧在飞快地下坠，轰轰的风声从耳边滚了过去；她怒骂了一声，艰难地半转过身子，又是一鞭龙卷风，就向地面上打了下去——
然后她的身体停住了。
连同礼包一起，二人浮在了半空中，一动也不能动；林三酒眼睁睁地瞧着那只手一收，又掐掉了她甩出来的龙卷风。
雪白的尖尖长脸弯了下来，停在了两个人身边。与“母神”一比，二人只有她的鼻尖那么大。
母神的笑容越来越大了，几乎像是要控制不住了似的，轻轻地捏住了空中的两个人。
……直到这时，林三酒才听清楚了底下的人群一直在呼喊些什么。
“洗礼！洗礼！洗礼！”

第509章 女性异教徒
……林三酒知道自己错了。
她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只是被几个巨人毁掉的——直到她被母神捏在了手指间。
又尖、又长，望不到尽头的白脸上，颧骨上两块肌肉高高地隆起来，挤得母神眼睛都成了细细的弧形。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裹着浓浓的腥味，在空中卷起一股湿热的风。
有一瞬间，林三酒还以为自己会被万钧之力碾成一颗碎葡萄；然而这只巨大的、近千米高的母神，却似乎对他们满怀着慈爱，极轻极轻地将他们从半空中“拾”了起来。
随后她弯下腰，像是刮鼻屎一样，用食指的指甲把二人刮了下去，让他们直直掉入蚂蚁之城——在这个过程中，林三酒浑身僵直得像一截死木，只剩下眼珠还能转。她和礼包两个人像是瘫痪了，被完全剥夺了行动能力。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神力”？
地上的石板迅速接近了视野，终于迎面拍了上来；林三酒猛地眼前一黑，全身骨头被砸得摇摇晃晃，好像马上要碎了似的。
不等一声呻吟出口，脚步声就已经从四周包围了上来。烟尘渐渐地落了下去，露出了一张张沉重迟滞、麻木疲惫的脸——人脸一张接一张地凑近了，好像没有穷尽，很快就填满了视野，像一片片肉蘑菇一样，挤挤挨挨，面无表情。
乍一眼看上去，他们几乎长得都一个样子，连年纪五官都很难分清。
常年被风沙侵染，每一张脸的皮肤都成了土黄色，松弛疲倦地从骨头上垂下来，好像每个人都老得快死了。当四五个稍微壮实一点儿的男人分开人群，走上来抬起了林三酒和礼包时，她这才意识到，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可能不过也才三四十岁。
随着视野被抬高了，林三酒眼睛一转，发现刚才母神所在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消失得与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只有直耸入云的岩山，突兀地立在大地上，顶端几乎挨着了浓浓白雾。
林三酒不由想起了那根缩回白雾中的手指。
“诶，”从一双手上方忽然传来了一个嘶哑的嗓音：“原来这个是女人啊？”
另一个抬人的男人也应声了，声音同样又干又沙：“真、真的啊！回去，通知殿司！”
围成一圈的人群里，立即有人使劲清着嗓子应了一声，随即脚步咚咚地跑远了——这儿的每个人，声音都沙哑得让人听了难受，好像他们每一天都撕扯着喉咙，吼破了嗓子。
……她是女人又怎么了？
林三酒心下发沉，眼珠子都转得疼了，也只能看见天空中的一片白雾，以及抬着她那人的下巴和鼻孔；她的视野随着步伐，起起落落了好半天，终于停了下来。
母神也不知道对他们动了什么手脚，过去了近三十分钟，二人还是一动也不能动；从体感来判断，他们好像是在一路下坡。就这样僵直着不知被抬到了一个什么地方，二人又被放在了地上。
“把他们扶起来，”一个之前从没听过的声音，忽然在头顶不远处吩咐了一声。这人嗓子不哑，却像是用两根骨头互相摩擦着出声似的：“……哪一个是女人？”
说话间，有人将林三酒二人的上半身扶了起来，靠在了一个什么东西上；这一下，他们总算是能够看清楚了——只是林三酒目光还没来得及转上一圈，就见身边一个男人一边将礼包往前推了推，一边应道：“这个是女人。”
“嗯，”刚才的声音摩擦着问，“那这一个呢？”
随着问话声，林三酒抬起了眼睛。
……站在她面前十几步远的，是一个浑身发青、根毛全无的堕落种。这只堕落种披着一件袍子，好像被挖空了身体，两只眼球坐在枯萎的眼窝中；原本是嘴唇的地方，已经干得皱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深幽幽的口洞。
这只被称为“殿司”的堕落种身后，站着更庞大的一群群人，虽然也有几个堕落种，但更多的还是活人；他们也同之前的人一样皮肤褐黄，形容憔悴，没有一个人的布料和堕落种身上的袍子一样完整——在他们身后，一圈又一圈的环道盘绕着升了上去，如同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罗马斗兽场观众席，只不过每一环都缀满了孔洞，被当成了民居。看起来，他们此时应该正呆在蚂蚁之城的底部。
“我看这个应该也是女人。”堕落种走近了几步，眼球向下一翻，扯动了额头上的皮。也不知为什么，这句话顿时激起了一片嗡嗡的杂音。
它打量了林三酒两眼，忽然伸开了两只长长的、枯枝一样的手臂：“……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女性异教徒了，我认为她们的洗礼应该暂时延后。”
“殿司，”一个抬着他们一路走来的男人，立刻轻声问道，“留着异教徒而不让她们受洗，会不会太危险了？毕竟她们身上的神光很快就会……”
神光，是指这种让人不能动的效果么？
堕落种的脸上顿时浮起了一个别有意味的笑，让它的面皮朝两边扯开了，露出了干裂的细长缝隙。
“这一定是母神给我们降下的考验，”那双眼球转了一下，“在神光消失之前，我自然会做出决定。”
这句话一说，所有灰头土脸、瘦骨嶙峋的人们，都同一时间低下了头，嘴里喃喃地、含糊地念诵了一段什么话。
至少那个受洗，是暂时不会发生了……
林三酒一颗心刚微微地落了下来，随着这只堕落种往旁边挪开了几步，又猛地一提。
……它一走开，后方的人群就清楚地落入了她的视野里——这儿也有女人，而且为数不少；在她们干枯蓬乱的头发底下，一双双眼睛像是钢笔甩出来的墨团，毫无半丝神采。
最惊人的，是几乎每一个女人——不管她们年纪看上去有多大，身边是不是还牵着小孩，她们的肚子都高高地鼓涨着，朝前伸着，拉得整个人好像都要变形了；庞大的球体和她们细伶伶的身躯一比，好像随时都能把她们坠得摔倒在地。
林三酒只看了一眼，刚瞥见一个白发苍苍、一脸皱纹的干瘦孕妇，胃里顿时忍不住一阵紧缩，垂下了眼。
她很想转头瞧瞧季山青，但偏偏身子仍然一动也不能动。她两只拳头僵硬地垂在腿边，目前拳头里还是空的——她必须得仔细想好，叫出什么物品来，才能够在丝毫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带上礼包一起脱身。
堕落种点点头，眼球都仿佛随时能滚落下来；它转过身，一挥手：“送去神庙。”
从林三酒的身后，顿时又探出来了两双手，将她抬了起来。随着堕落种话音一落，人群顿时如羊一样散开了；露出了他们身后一条深深通向地下的楼梯。
楼梯口一边站立着一具母神的雕像，每一具都有一人高，活脱脱是将母神缩小了比例后，依原样雕刻出来的；雕像的眼珠朝下，当林三酒被抬着走下楼梯的时候，身上就像是黏上了母神微笑的目光，叫她起了几层鸡皮疙瘩。
当她和礼包都被重重地扔在了神庙的地上时，从前方昏暗的空间里，忽然传出了一声低低的含糊声音——林三酒忍着鼻子的酸痛，使劲抬起眼睛，影影绰绰地分辨出了远处另一个伏在地板上的人形。
血腥气犹如实质一样，漫进了她的鼻腔里。随着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一只只独属于堕落种的脚，从二人身边走了过去。
“……你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他受洗了哦，”一只堕落种的声音从身后黏黏糊糊地响了起来，“那可是我们自己抓到的进化者。”

第510章 遇见了好心人
当一支又一支包着棉布的木棒被点燃后，火光从墙上跃起，彻底照亮了整个地下神庙。油脂燃烧时的烟气，淡淡地飘绕在墙边的无数具神像之间，令林三酒想起了母神鼻间充满腥气的呼吸。
“人油，”一只堕落种经过时，突然弯下腰，对二人笑了一声，“火把上浸的都是人油。”
说完，它抬脚走了。
没有任何理由——它显然只是想把这个细节告诉他们而已。
林三酒趴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只走远了的堕落种。在它身边、身后，越来越多的堕落种像虫群一样从入口流了下来，汇聚在一起，让地下神庙看起来如同一片遭蝗灾的田地。
但是，即使聚集了这么多堕落种，恐怕也仍然不到神像数量的一个零头。
……林三酒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雕像。
地下神庙占地广袤，即使以她的视力，也看不见天花板的边际；最遥远的角落，甚至仍被笼罩在火光无法触及的黑暗里。
此时在这个庞大得惊人的地下空间里，摆满了母神的雕像。
陶、泥、木、石、铁，雕像的材质无所不包，似乎不管是什么材料，只要能描绘出母神的样子，就统统被拿来做了神像，甚至连石墙上都布满了浮雕；神像有大有小，最大的一人多高，最小的大概只有指头那么长——
离二人最近的那一只母神，与人差不多大，嘴唇高高地勾着。头顶上、肩膀上站满了小一号的母神，她抬起的手上，还密密麻麻地插着几十只更小的神像；她身上套着的衣服里，几乎凡是有空隙的地方，都被见缝插针地塞进去了一个同样模样的母神。
一眼望出去，此时地下神庙里母神的密度，几乎到达了一个令人恶心的地步。
百十只堕落种们，此时都挤在神庙中央最后的空地上，围成了一个半圆。不知是哪一只堕落种，将刚才那个人事不知、浑身血迹的进化者拖了过来，扔在了地上——火光被层层神像阻挡，投在地上的时候已趋昏暗，唯有那人左手无名指上一个银环，正在微微泛光。
一只堕落种高兴地咳了两声，走上前，拽着头发抓起了进化者的头。那张陌生的脸上，仍旧双目紧闭。
“哎呀，等等，差点忘了，”一只站在殿司身旁的堕落种忽然出声了，“咱们应该把之前那几个也叫下来一起看洗礼。”
这个提议似乎顿时受到了欢迎——堕落种们嗡嗡地笑着，立刻派出去几只，从入口离开了。
林三酒倒在地上，只能从眼角余光里，看见那些变形的青色脚爪从自己身边跑过去；过不多时，又匆匆地走了回来——这一次，在堕落种的身后，还跟上了几双线条柔和、皮肤粗糙干裂的人类双脚；很显然，它们是带下来了几个女人。
……当然，是需要一点想象力，才能看出这些是人类双脚的。
“就坐这儿吧，”一个堕落种嘻嘻笑着说，“看，你们马上又要有两个同胞了。一边观看洗礼，一边认识认识新朋友，多好啊。”
随着它话音一落，它身后一条挂着黏液、像尾巴一样的东西猛地一甩，一下子就把这三个女人给推倒了，随即一眼也没有多瞧，转身就走了回去——看样子它非常清楚，只要这几个人一摔倒，靠自己的力量是肯定站不起来的。
感觉到一片阴影遮在了自己脸上，林三酒努力地转过眼珠。
当一只硕大的肚子映入她视野的时候，甚至叫她惊了一跳。
近距离看，这个肚子更加触目惊心了——随着胎儿的渐渐长大，腹部皮肤被撕裂了、愈合了，又再一次撕裂了，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裂纹和伤疤，渗着黄色的油。皮肤被撑成了薄薄一层，好像马上就要炸开似的。
顺着她青筋浮凸的肿胀双腿看下去，一只脚腕里头伸出了一根铁链，又扎在了另一只脚腕里；铁链根部虽然已经被增生的组织包住了，但因为刚才的几步路，还是扯得鲜血淋漓。
“铁链缠在我的脚骨上，”一个气喘吁吁的低音，猛地将目瞪口呆的林三酒吓了一跳，“所以只要一走路，就会把伤口拉开，永远不会愈合。”
凄惨可怕的场面，林三酒也看过不少了；但是她目光才刚一看见皮肤下突起的铁链形状，就立刻挪开了眼睛，一股胃酸忍不住冲上了喉咙——她看不到说话人的脸，只是那女人的语气，竟然带着一丝令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平静。
“我知道你们现在不能说话，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从头顶上，继续传来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不知哪里有些异样。“……好好看着这个洗礼，还有我的肚子、我的脚……被抓来的女性异教徒，活着的只剩下我们三个，可是她们两个，早就傻掉了。”
一肚子的问题几乎要把林三酒憋疯了，但她偏偏除了使劲眨眼，什么也不能做。
“嘘，”明知道她不能说话，那个女人仍然嘘了一声，“快看，洗礼要开始了。”
她的话音未落，只听前方那群堕落种猛然爆发出了一声齐齐的喊，惊得此时神经紧绷的林三酒心脏一跳——听清楚它们念的只是一段神谕的时候，她又惊疑不定地微微松了一口气。
“真神的目光永远跟随着我们，无处不在，她全知全能。”堕落种们像是唱歌一样低声念道。其中一只堕落种唱完这句，猛地一甩胳膊，脱下了身上的袍子。它浑身生满短短的青色肉芽，行走动作时像是一朵巨大的、恶心人的海葵；堕落种伸手抓住进化者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追随神的子民，没有死亡，得享永生；不听从神的，皆可以杀。”
堕落种低头在男进化者的脸上闻了闻，仿佛很满意一样——两只从眼窝里探出来的肉须，缓缓地从他面颊上滑了过去。
林三酒一阵反胃。
“一看就是刚传送来没多久的，”那个似乎被肚子里的胎儿，压得永远喘不上气的女人，有些艰难地低声说道：“也不知道我和他，谁应该羡慕谁。”
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才一升起来，恰好身后女人就说话了。“它们不会马上对女人怎么样。在拿走特殊物品、弄明白进化能力后，如果能控制，就控制起来，像我一样；不能控制的，就会跟男性进化者一样接受洗礼。不过，我们最终的下场也是殊途同归的……噢，对了，我的进化能力是读心术——所以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都能听见。”
她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读心术，怪不得她被控制住了——
“对啊，完全没有半点屁用。它们巴不得把想做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在我脸上呢。”身后的女人冷笑着说道。
林三酒胃里沉甸甸的。
在神谕念完了以后，那只堕落种忽然嘶叫了一声，仿佛很高兴的样子，一把捏住了进化者的下巴，迫使他张开了嘴；接着，它张开了脸上那一个黑黑的洞——一条粗壮的肉舌裹着黏液，从洞里一点点伸了出来；已经像是水管一样长长地盘旋在外头了，肉舌却好像还是没有尽头。
“啊，没错。”那个女人的声音喃喃地说。
她话音没落，只听“扑”地一声，粗壮肉舌顿时全部没入了进化者的嘴里——那肉舌中间似乎是空心的，有一股股的什么东西从堕落种的身体里，顺着肉舌流进了那男人的肚腹里，肚子迅速像吹气球一样涨了起来。
那男进化者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不住颤抖，只不过他才刚刚在昏迷中挣扎了几下，随着肉舌猛地一捅，顿时又不动了，身体软软地垂了下来。
“内脏捣烂了，”女人在身后冷静地讲解道，“……先将黏液吐进去，再把内脏捣烂。”
为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伴随着那个女人的声音，几个堕落种走近了男进化者，一把拉开他的嘴巴，顺着被掏大的洞往里看，其中一只手上还捏着一个像电筒一样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世界流落来的。
“听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那女人忽然加快了语速，压低了声气：“洗礼一结束，它们就要来测试你的进化能力了。你的能力强不强？能不能被控制住？”
林三酒精神一震，条件反射式地掐住了自己的念头，强迫自己将心思转到了其他的事上，不去想进化能力——在弄清楚情况之前，她根本不敢信任这个女人；对于一个被囚禁、被虐待了的女人来说，她的态度未免冷静得有些奇怪了。
“噢？你不相信我，不想让我知道你的能力啊……”那个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声。“你看不出来，不配合的话，你的下场就和我一样了吗？”
那么首先告诉我，你的肚子是什么怎么回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林三酒在心里默默地问道。
堕落种根本已经脱离了人类构造，不具有这种使人怀孕的能力——难道是外头那些身体单薄、表情麻木的男人？
“不是他们，”那个女人读到了她心里每一句话，突然十分急迫地说了一声，字句像是被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爆了出来——紧接着，只听身后传来一阵完全不能自控的呕吐声，“哗啦”一下，一泼酸水洒溅在地板上，登时漫起了一股酸臭味。
“那些男人都没有进化，”她一句话没说完，又是“呃啊”一声呕，甚至引得几个堕落种都往这边看了看：“……而、而且男女通奸是教义里的大罪，所有男人都必须保持处子身到死。”
咦？
第三次呕吐物只剩下了水，淅淅沥沥地从那女人的身上滴在了地板上：“……每、每个女人都会被交给母神，回来的时候，就——”
响亮的呕吐声又一次打断了她，几个堕落种朝这边狐疑地走了两步；大概是见那女人只是在吐，便又停下了脚。
“不要让我想，”那个一直还算冷静的语调，骤然拧曲起来，仿佛即将崩溃一般，透出了隐隐的歇斯底里；林三酒在心里焦急地一连重复了无数遍，才终于把她安抚住了一些，叫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不要让我想起来！总、总之……一次六个胎儿，三个月一次。产下的孩子养个几年，就又会被交上去怀孕……”
林三酒又想起了母神的声音——那种像是男人尖起嗓子、故意装出女人声调一样的声音，浑身顿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姑且称之为“她”吧——在靠着这种办法，不断增加自己的教众？
林三酒不敢在心里问母神是怎么办到的，她生怕那女人这一次会崩溃。
“对，”那个女人喘着气说，“……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末日了多少年，但你看到的人，都是这样来的。”
林三酒一时之间过于吃惊，连思维都滞了一下；她刚要在心里问下一个问题，只听不远处那一群堕落种忽然一阵骚动——随即还有的吹了几声口哨，似乎在表示庆祝。
她赶紧抬起眼睛，随即愣住了。
拎着进化者尸体的那个堕落种，像是表演节目似的一松手，尸体顿时摔了下去——然而在即将摔到地板上的时候，尸体忽然歪了歪身子，随即伸出了一只手，撑住了地面。接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波”地一声，眼球从脸上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林三酒二人面前不远处。
林三酒死死盯着那个站起来的人影，明白了。
“他们这样做，死掉的人就很可能会成为堕落种……这就是洗礼。毁掉这个世界的不是母神，所以她尽量不杀进化者，因为那样的话，除了得到一具尸体，她什么也得不到。”那个女人压下了嗓门，“……这些堕落种里面，也有不少曾经是女性呢。因为控制不住，所以干脆给她们洗礼了——我看了至少有五六次了。也不知道，我们谁应该羡慕谁。”
她把这话又说了一次。
你要干什么？林三酒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汗毛，忽然随着一阵凉风而立了起来。
远处的堕落种仍然在吱吱嗡嗡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因为我终于被分配去做了一尊铁雕像。”她含含糊糊地说道，一阵金属的凉意贴上了林三酒的颈部动脉。“你放心，我会帮你这个忙，让你痛痛快快地死，不必怀孕、也不必做堕落种……杀死了你们四个，我也自尽。”

第511章 模仿秀
就算是有一万个能力，这个时候也来不及了——那个女人话音一落，林三酒只觉一股力量立刻按着铁器朝她的动脉上压了下去，森森凉意顿时渗进了皮肤深处。
一丝尖锐的疼痛刚刚传入脑海，【意识力防护】顿时在她脖颈上展了开来，正好勉强拦住了那片铁器的锐角——她所剩不多的意识力，也只能护住脖子这么一小片地方。
“幸亏这个玩意儿不够利，是她自己磨的，”意老师满心后怕地说道，“……咱们还是祈祷她不会换一个地方捅吧，你的意识力可不够在全身打游击。”
她的话一响起来，林三酒随即暗道一声，糟了。
那女人也马上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把铁器向外推；疑惑地“嗯？”了一声，她这时侧耳听了听，随即吐了口气：“……原来你身上还有这样的防护能力。”
有了读心术，林三酒的这些念头对她来说都再清晰不过；那女人将铁器抽走，转手按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等等！
“没时间了，它们马上要过来了。”那女人听见了，却根本不为所动，微微地抬起了手。
远处那群堕落种，在嗡嗡的一阵子交谈之后，此时好像也已经对那个新加入的成员失去了兴趣；为首的殿司，似乎正要朝这个方向转过头来。
就算堕落种阻止了这个女人，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命运也——
林三酒一时什么都不敢想，只能拼命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一个念头；或许是她的想法太强烈，当女人的手猛然刺向太阳穴的时候，终于在她皮肤毫厘之外险险停了下来。
“传送？”她冷笑了一声，声音中忽然带上了愤怒。“噢，是我说得不清楚——只要被交给母神一次，就会终生不断地怀孕生产！就算这些家伙不在传送前给我们洗礼，我们也是一直生到死！”
她激动得一时有了破音，高昂的音节顿时穿透了空气，传入了前方堕落种的耳朵里——一只脸被掏空了、露出了头颅里一团团绦虫一样东西的堕落种，一转头，立刻尖尖地挤出一句：“你干什么呢！”
即使对方没有吭声，林三酒依然感受到那个女人一瞬间强烈起来的决心，一股风迅速地扑了下来——
“她要杀人！”几个堕落种立时跟着喊了一声，嗓门高低不平，咚咚地冲了过来；林三酒心脏几乎都停住了一秒，随即只听意老师吼道：“……我现在暂时拦了她一下，但接下来怎么办？”
不等林三酒反应过来，身边立时又响起了一个女人的惊叫——刚才一个傻呆呆、一直不说话的孕妇，像是被突然冲过来的堕落种群吓住了，一边啊啊地失声叫着，一边要爬起身跑；她脚内缠的倒不是铁链，只是脚骨被砍得开了花、从皮肉里露出来了而已，此时才一挣扎，顿时被沉沉的肚子给坠了下去，重重摔在了二人身边。
林三酒只觉太阳穴上一轻，那个女人似乎骂了一句什么，转身爬了过去；紧接着，在不远处堕落种骤然高起来的呼喝声里，她觉得脸上登时一热——
喷溅出来的血，打湿了她的半张脸，滴滴答答地落下了她的鼻尖、下巴。
新死的女人抽搐了几下，仿佛一条离了水的鱼；她的双腿像被电流打了，正好颤抖着落在了林三酒面前，将她和那个女人隔开了一些。
“她把人杀了！”
最前头一只叫了一声，脚下的速度顿时加快了——它就是刚才那个生得像海葵一样、浑身肉芽的堕落种，逼近的时候仿佛浑身的肉须都要打开，卷上来一样；林三酒感觉到身边的那个女人也被惊了一跳，立刻在心里一连急急叫了她几声。
“干什么！我没有时间了！”
她吼了一声，随即勉强镇定了一下，趁着那只堕落种还没冲到面前，她一转身又扑上了另一个离她最近的孕妇；这一次，铁器就好像已经钝了，刺破血肉的声音一连响起了好几次，那孕妇的痛呼声反而越来越高了。
眼看着一群堕落种已经越来越近，林三酒飞快地从脑子里闪过去了一个念头，暗暗盼望那个女人能及时听见——
好在，就算是花上十分钟也说不清楚的想法，在思绪里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只听扎破血肉的声音忽然一顿，那个女人拖拽着巨大的肚子，又再次艰难地半扑半爬了回来。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你不是会读心术吗！
林三酒急得青筋都浮出来了。
“好。”那个女人匆匆忙忙地应了这么一声——她也只来得及应上这么一声，就直直地朝林三酒二人身上压了上去——此时那些堕落种们已冲近了，身上的腥臭气也已经清晰可闻。
因为是一块被抓、又是一块被扔下的，林三酒和礼包躺得也近；那个女人往他们身上一倒，顿时就把两个人一起挡住了。二人才一吃痛，身为殿司的堕落种正好在这时大步走了上来，嘴里喃喃地骂了一句什么，伸手就朝那女人抓了上来。
“别碰我！”
那女人一声尖叫，挣扎扑腾间，竟然猛地踢了两下腿；林三酒根本想不到她这样一个动作，会带来多么剧烈的痛苦——只是当她感觉到自己手里的一个东西，果然被抽了出去时，她顿时微微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提起了一颗心。
“抓紧了她！”
在十来个堕落种面前，那女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她明知自己的劣势，只能拼命推翻身边一具具神像，若有小型的，她就抓起来朝堕落种扔去；然而那些堕落种几乎眼也没眨，避过一地咕咚咚乱滚的神像之后，冲上来拽住了那女人脚间的铁链，硬生生地把她拖了出去。
她顿时爆发出一声仿佛要撕裂喉咙一样的痛呼，一个堕落种猛地在她肚子上来了一拳，立刻把她的声音给截断了。
“等你生下了这一胎，马上就给你受洗，”殿司嘶嘶地、愤怒地叫了一声，枯枝一样的手臂猛地一挥：“看来这些女人还是不能留！把今天来的那两个带过来，马上给她们洗礼！”
说完了这句话，它一转头，发现刚才躺着人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了。
在它愤怒的尖叫里，林三酒大气也不敢喘，与礼包一起趴在由【战斗物品】模仿出来的【初级环境色】下，暗暗企盼着这些堕落种不会马上把神像扶起来。
……因为在【初级环境色】的作用下，他们二人现在看起来，好像正是两具母神雕像的样子。

第512章 重新站起来以后
“来个人，去看看那两个女的活着没有！”
在堵住了入口以后，一群堕落种就开始逐寸逐寸地搜索起了地下神庙。殿司倒没有动——它原地吩咐了一声，一只堕落种懒洋洋地走了过来，踢了地上的孕妇几脚。
“死了啦，”这一只堕落种的音质柔和动人，好听得很，像小鸟唱歌一样从它雪白没有五官的头中传了出来：“不，等等，这个好像还……”
它一把抓起了那个被刺了好几次、还没有完全断气的孕妇头，没想到一时力气大了，“喀拉”一声颈骨断裂，那孕妇顿时垂下了脖子。
“哟，现在死了。”无脸堕落种耸耸肩，扔下了孕妇。
被堕落种掐住喉咙拎起来的女人，顿时有点儿艰难地发出了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
殿司的头唰地转向了背后。
“我们刚抓来的人呢？”它低低地问道，声音忽然温柔了下来。“……你要知道，就算你怀着神胎，我们能对付你的办法，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啐”地一下，一口带着血丝的痰吐在了它脸上。
抬起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那女人露出了一张颧骨高耸、面黄肌瘦的脸——大概唯有她笔直硬朗的鼻子，仍与往日一样：“我巴不得你杀了我呢！”
这答案似乎天真得叫殿司有些想笑，它的头在后背上歪了过去，打量着她。看了几秒，殿司轻声向身旁的堕落种问道：“她上次生的孩子，在哪里？”
“育儿区里头吧，拎出去一问就知道哪些是她生的了。”
那女人一愣，随即脸拧了一下——一种像是反胃、又像是恐惧的表情，瞬间笼住了她的脸。
殿司“啧啧”了两声，满意地笑了，声音黏腻：“分开这么久，难道你这做母亲的不想他们吗？尤其是你的女儿们，当她们要被献给神的时候，这么光荣伟大的事，我想你一定希望亲眼看看……”
那女人再也控制不住了，喉咙间咕噜一声，一股酸水从她嘴角渗了出来；要不是脖子被掐着，只怕她已经吐了一地。
“好恶心哦。”殿司退开一步，摆了摆枯枝一样的手：“你如果不想被我们带着去找你的孩子，就配合一点的好。神光的效果明明还没有消失，她们是怎么跑掉的？”
如风箱一样嘶拉嘶拉地喘了几口气以后，那个女人终于说话了。
“这个是，能力，”她依然被掐着脖子，目光闪动，表情隐隐有点儿疯狂：“她们其中一个的能力，就是，减少或免疫异常状态。效果早就消失了……”
殿司顿时沉下了脸——层层叠叠破碎的干皮折在一起，竟也能看出几分严肃的表情来；它急急一转身，朝神庙中的堕落种尖声叫道：“别找了，那两个娘们恐怕已经跑出去了！把神庙关上，赶紧出去搜！”
“那她怎么办？”一只堕落种抖了抖手里的女人。
“带上，”殿司干黄的眼球骨碌碌转了一下，“……带她去找她的孩子。”
在那个女人骤然爆发出的愤怒尖叫和挣扎里，一群堕落种们也从密密麻麻的神像中鱼贯走了出来；殿司阴沉着脸，在堕落种拽着她往前走的时候，忽然面皮一皱，一脚踩上了她双足间的铁链——“扑通”一声，那女人的肚子就直直砸上了地面。
她摔倒的地方，正好与一个神像面对面——那女人瞥了神像一眼，随即低下头，艰难地用手撑起地板爬起了身。
殿司两只眼球咕噜滚了一下。它转头朝身边的堕落种吩咐道，“……出去以后找几个人，把神像都扶起来；这样倒得一地都是，母神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那一只堕落种不能说话，只是张开了脸皮，露出了从额头到下巴一排金属般、立起来的尖齿；黏液流了出来，就权作是回答了。
大概也是意识到了事态紧急，这么多只堕落种，在转眼间就走得干干净净——它们出去时灭掉了墙上的火把，当楼梯尽头的入口传来了一阵沉重的铁门关闭声以后，地下神庙就被绝对的黑暗给笼罩住了。
……林三酒这才微微地缓了一口气，心里的焦虑却一点儿也没有减轻。
那个陌生女人给了他们俩一个活命的机会，自己却被押着不知道送去了哪里；虽然不大明白细节，但从刚才的对话听起来，她接下来的下场只怕不会好——林三酒心急如焚地试着动了动手指，然而她的身体却依旧像是死了一样，没有做出半点回应。
这个什么他妈狗屁神光，到底得多久才能消失？
“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恢复意识力的机会；在意识力至少恢复了一半之前，你本来也不应该出去冒险了！”意老师抓紧时间，在她脑海里又一次念叨了一遍——听起来像一只聒噪的鸟。
虽然看不见，但她仍清楚地知道，礼包就在身边不远处，与自己一样静静地趴在被模仿出来的【初级环境色】底下——这让林三酒多少放下了点儿心。
就算心里再急，身体一动不能动，她也没有办法。
林三酒只觉自己一颗心都被焦虑揉来捏去，却什么事也不能做——头顶上“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响动伴随着震荡，将头上石板里的灰尘，都给扑簇簇地震落了下来——就这样煎熬了不知多长时间，林三酒忽然心里一动。
带着几分近乎害怕的期待，她微微地试着抬了一下手指。
刚才还像死鱼一样垂在地上的手指，慢慢地、吃力地向空中抬了一下——就像是一道锁被这一动作应声而解一样，手指才一离地，林三酒顿时感觉到浑身一振，行动能力在一瞬间又回来了，迅速充泛了她的手脚——她心脏咚咚一跳，一把收起了【战斗物品】，随即立刻翻身跳了起来。
“礼包，你能动了吗？”她摸黑叫了一声，随即叫出了【能力打磨剂】，银光登时洒满了半片空间，映得无数母神的脸，幽幽地在昏暗中亮了，仿佛每一个母神都在发笑。
“咱们赶快出去——”
她一句话没说完，转身一照，后半句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季山青也站起来了——只不过他虽然也同样恢复了行动力，却不是自己主动站起来的。他脸上被缠了一只长长的肉芽，不能张口说话；身子也紧紧地被裹住了，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在焦急害怕下泛着水光。
“没等我们找到你，你就跳出来了，”银光一转，殿司那张干枯得尽是裂缝的脸，在微光中一层层亮了起来。它微笑着说：“……诶呀，你省了我们不少事啊。”

第513章 没有你的戏份
林三酒吐了一口气，站直身子，左右活动了一下肩颈。
僵直了这么长时间，突然一活动，骨节“咔咔”的声音清脆地回响在了地下神庙里；顿时，几个堕落种拽着季山青往后小心地退了几步，空气里紧张了起来。
“一，二，三，……”林三酒目光转了一圈，低低地挨个数了一遍，轻声道：“我还以为你留了多少下来呢，这不是也才六个吗。”
殿司扯开碎皮，回应了一个笑：“毕竟鸡蛋要放在不同的篮子里，万一你们刚才真跑出去了呢？我看六个也够了。来，锁起来。”
最后几个字，它是头也没回地对身后吩咐的——殿司话音一落，从一只堕落种的脚下，随即“哗啦啦”地升起了无数铁链；铁链的模样看起来不知怎么竟有点儿眼熟，如同蛇一样，迅速束缚住了季山青——随着肉芽迅速从他身上退了下去，礼包才刚一挨着铁链，立刻吃痛地低低叫了一声。
“她的能力似乎很弱呀，”堕落种矜持地笑着说，“……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同伴？要是在十分钟之内，你不把铁链从她身上剥下去，这铁链就会慢慢陷进去，我怕她会变成跟刚才那个大肚子一样——噢，不用我说，你见过铁链被包在肉里的样子嘛。”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下。
礼包与一般人不同，衣服下面是没有真正血肉的——铁链只要一陷进衣服下头，他的身份恐怕立时就会暴露。万一它们察觉到这其实是一个礼包……
林三酒掐住了自己的念头，脚下一蹬，身体已经腾空跃了出去。
——别看她刚才表现得游刃有余，但她面对的，终究是六个具有进化能力的堕落种。
几条铁链就像被刺激着了似的，顿时兴奋地朝半空中舔了上来；林三酒凌空一拧腰，在低矮的神庙天花板上一踩，变了个方向扑了下去，双手已经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堕落种们也知道厉害，急急地退散了出去，其中捆着礼包的那一个，手里铁链一摆，迎面就把季山青甩向了林三酒——她低低地骂了一声，立时收了能力，正要伸手去拽礼包，突然醒悟过来，忙一闪身让了过去。
那些铁链像是灵蛇一样，沾上就甩不掉，而且还会往皮肤里陷；要是她因救人心切碰上了，两个人可就都落入了同一下场。
那堕落种见她没上当，啐了一声，铁链便又将季山青直直拽了回去；而此时，其他堕落种的能力也都发动了。
眼角的余光里，右方一点绿火忽的一亮；恰逢此时，意老师也在脑海里喊了一句：“左边的没有形态！”——林三酒心下一紧，【意识力防护】顿时挡住了左边身体，右手一甩【龙卷风鞭子】，一股飓风顿时迎上了那个方向上的绿火；同时她一矮身子，险险躲过了头顶上忽然洒下来的一片黏液。
在进化能力的对战中，最叫人害怕的，就是遇上那种莫名其妙、没有形态的能力；这种能力往往只要由主人一个念头就能发动，能力效果千奇百怪，根本叫人防不胜防——此时左边那只堕落种，恰好就是这样的能力；即使林三酒及时开了【意识力防护】，脑子里也还是嗡了一下。
再一抬眼，她登时傻了。
【成人内容，一百岁以下请勿观看】
这个世界上实在有太多的内容不可描述了。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与精神卫生，这个能力将一切景物，都高度马赛克化了；凡是一百岁以下的人类，在能力范围内，看见的都只是一片一片、连形状都分不出来的模糊像素点——不客气，这都是为了和谐。
PS：所有不以眼睛去看的翻墙行为，也统一会被马赛克。
……地下神庙里本来就是一片昏暗，此时再被马赛克一打，林三酒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纯触不能用，目光所及之处，也全是像素小方块不说，还随着堕落种冲上来的动作而都花作了一团——她一咬牙，只能拼命地挥舞手中鞭子，试图借着打出来的小型龙卷风，像个瞎眼蛾子似的，想从包围圈中脱身出去。
风团击开了欺近身边的几下攻击，就在林三酒刚刚朝斜刺里冲出几步时，只听礼包猛地喊了一声“小心！”；只是他到底叫晚了，林三酒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登时朝前摔了出去——礼包的声音，随即变成了被捂上嘴以后的“呜呜”声。
几只堕落种此时正紧盯着林三酒，还不等她摔倒在地，后方顿时有一注黏液喷射了过来；即使她挣扎着一拧身子，避过了大半，也仍有不少落在了胳膊上——
随着一阵白烟从皮肤上咝咝地冒了起来，林三酒眼前一黑，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在剧痛中趴在地上，胃里一阵一阵地泛着酸水。
【记忆黏液】
原本是以血液为介质的能力，但在能力主人变成堕落种后，就变成黏液了。将黏液滴在死尸上，能力主人就可以把死者在死亡之前的所有感受记忆下来。下一次向对手喷射黏液时，对手便会清晰地感受到上一个死者的痛苦，也会承受百分之十的致死伤害。
“快爬起来！它们要上来了！”
意老师根本没空问问林三酒情况如何，一叠连声地在她脑海里吼道。
“过去多久了？”
“不到四分钟！”
还好——林三酒挣扎着撑起身子，眼前仍是昏花的；她手中鞭子也一刻也不敢停，在她翻身跳起的时候，已经卷出去了无数道龙卷风。包围住她的层层攻势，终于被这无差别的疯狂攻击给逼退了一些，但这终究只能撑过一时——
就在她心急如焚的时候，一道风从脚下扑了出去，顿时响起了一串木料断裂的咔嚓嚓脆音；紧接着，殿司又急又怒地喝了一声：“你们两个，先把神像都挪开！别他妈叫她打碎了！”
林三酒顿时浮起了一丝疑惑。
如此惦记着神像，说明……这些堕落种，似乎要比它们看起来的更虔诚？
可它们明明连怀着“神胎”的孕妇都不怎么在乎……
然而她来不及多想，耳边一道尖锐风声，已猛地破开空气朝她的太阳穴冲了过来；目光中一切都是毫无形状的一团模糊，她只能听着声音，就地一滚避了过去，同时朝那攻击来的方向击出了一道气流漩涡。
一只堕落种痛呼了一声，似乎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林三酒连一口气也来不及喘，反手叫出了【Howtorender】——这本书在她手里一展开，空气中昏暗的光线顿时被微微地扭曲了；影子像是被折断了、又被叠起来了好几次，根本瞧不清确切位置。一时间无数攻击，都从她身边擦了过去，纷纷地落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
借着这个机会，林三酒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在一鞭子甩开了面前一个晃动的影子之后，她总算眼前一亮，顿时一颗心放了下来——她终于逃出了马赛克的能力范围。
低低骂了一句，林三酒粗重地喘着气，目光左右一转。
“接下来怎么办？”意老师急急问道。【Howtorender】的效果也有时限，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刚才攻击我的能力中，出现过绿火、铁链、黏液，还有一个家伙也能释放出类似气流的东西。”林三酒在脑海中回了一声，想了想，一脚将数具神像踹飞了出去；母神咕咚咚滚了一地，在【Howtorender】的效果下形成了重影，看起来仿佛足有上百具。殿司的叫声果然随即远远响了起来：“当心神像！”
“其中殿司一直没有出手——眼下最叫人觉得麻烦的，就是那一个有马赛克能力的堕落种。没有了它，其他都好办。”
尽管一条胳膊仍然钻心地疼，但林三酒此时已经再次冷静了下来。
那只有马赛克能力的堕落种，好像也知道自己的处境；虽然现在光影扭曲，所有人都陷入了辨物不清的状态里，它依然跟在另一只堕落种身后，脸上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骨碌碌地转着、寻找着林三酒的踪迹，却半步也不肯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你打算——”意老师一句话没有问完，林三酒突然将手指放进嘴唇里，用一声尖锐的口哨声打断了它。
堕落种们的头颅忽忽地转了过来，攻击像雨点一样朝声音来源落了下去——然而它们的动作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林三酒早已经身子一翻，跃上了天花板；霎时，她刚才所站之处便被绿火、黏液覆盖了。几根铁链击了个空，悻悻地缩回了地面之中。
“你们肯动地方就好。”林三酒低低地笑了一声，蹬着天花板扑了下来。
一时间，所有的攻击再次对准了那个半空中的人影，一直藏在阴影中的堕落种也朝着那个方向，张开了脸上一个血洞。那人影避之不及，被砸了一个正着，绿火立时大盛，彻底吞没了那影子；然而当那人落在地面上时，却在当啷一声中，露出了一张被腐蚀得斑斑点点、仍在微笑的脸——正是母神。
“她拿神像挡了！”
在嘶叫声响起来的同时，忽然只见那个具有马赛克能力的堕落种，突然噔噔噔后退了出去，简直像是心甘情愿一样，主动将自己送进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后方的女人手里。
“要不是你为了攻击我而主动走出来，”林三酒一手攥住了它黏糊糊、散发着腥臭的脖子，将它挡在自己面前，喘着气笑道：“……还真有点不太好抓你呢。”
那个堕落种喉间“咯咯”响了几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林三酒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她紧紧盯着对面的一群堕落种，当【妙手空空】消失在她手中时，她的手指立刻像钢圈一样收紧了，登时挤爆了那只滑溜溜的脖子——
在四溅的腥臭液体中，堕落种的头才一离开脖颈，她已经纵身一跃，从那具倒下的尸体边远远跳了开去；张开了【意识力防护】，林三酒顶着层层黏液，一拳就砸倒了那只浑身都是肉舌的堕落种。
她不必回头，也能听见另外几只堕落种正凑了上来；在它们的攻击发动同时，林三酒猛然一弯腰，绿火、气流和铁链从她的头顶上擦了过去，一股脑地砸上了那只刚刚站起身来、海葵一样的堕落种。
在它的尖声嘶叫中，绿火大盛，一团影子骤然在阴幽幽的火焰里拧曲了，迅速坍缩成了一团；一秒也没有停歇，林三酒头也没回，一鞭抽中了那只喷发绿火的堕落种双脚，龙卷风顿时裹起它朝远处飞了出去——在一连击碎了一大片神像后，它像个蚊子似的被重重拍在了墙上，尸体顺墙滑了下去，留下了一道黑乎乎的血迹。
“过去六分钟了！”意老师提醒了一句。
这个时候，远处的殿司也已察觉到了危机；它放下手里的神像，头飞快转到了后背上——然而在这短短的须臾之间，林三酒硬扛着气流攻击，已经一脚踢碎了一只堕落种的头颅，染满污血的靴子从它破碎的脸里伸出了半边。
随即她双手撑地，将挂在脚上的尸体重重扫向远处最后一只堕落种；尸体从她脚上直直飞了出去，在一片昏暗中看起来就像一个人正突袭而来——在铁链慌慌张张卷上尸体的同时，林三酒从它头上高高跃起，一拳朝它的天灵盖砸了下去。
季山青猛地一闭眼，脸上已经被飞溅的脑浆和黏液打湿了。
……一旦解决了扰乱最大的那一只堕落种，剩下的这些，加在一起，也只花了林三酒不到三分钟。
她一把扶住了浑身发软的礼包，喘着气，转过了头。
殿司一双枯黄眼球，看起来仿佛马上要掉下来了；它不敢靠近，盯着两个人，一步一步地朝后退去。
“刚才那个孕妇……”它结结巴巴地说。“她可救了你们……”
林三酒浑身溅满了腥臭血液，一张脸上污渍斑斑，几乎连五官都看不清了；唯有当她露出了一个冷笑时，那一抹白才在昏暗中亮了亮。
“过来。”她轻轻说了一声。她没动地方，只是抬手抚了一下自己下颌线上的刺青。
【百鸟朝凤】的引力喷薄而出，细细瘦瘦、如同枯枝一样的殿司，压根没有反抗之力，顿时不由自主地踉跄着脚步，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嗯。”林三酒从鼻间发出了一声哼，歪着头，将它单手提了起来。
“哈，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出手么，”殿司忽然说话了，碎皮扯开成了一个笑：“因为我的能力是——”
林三酒放上了另一只手。
在骤然爆开四溅的脑液与碎皮中，她语调平静地说道：“不好意思，我没有让你说话的打算。”

第514章 装备一新
抬脚迈过殿司破碎模糊的尸体，林三酒大步走向了神庙的入口。季山青忍着难受，一溜小跑地跟了上去——在即将走上楼梯之前，他前方的人影却忽然停下了脚。
此时林三酒浑身衣服都被浸透了，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浓浓的腥臭。她低头闻了闻，干脆一把将背心从头上拽了下来，胡乱地用它抹了抹脸，揉成一团扔向了一边。
背心一落地，林三酒抬起眼睛，在身边无数具母神像上转了一圈。
它们看起来仿佛快溶入暗沉沉的背景里，只有一张张微笑的脸涂得特别白，从黑暗中突兀地浮出来——也不知是怎么刻出来的，五官神态的细微之处，竟然都栩栩如生。
林三酒抿了抿嘴，转开目光。她叫出一件新背心穿上了，正要抬步上楼梯，忽然歪头想了想。
“姐？”礼包叫了一声。
“出去之后，堕落种可就不止六只了。”她沉吟着说，“……但是项圈的冷却时间还没过。”
礼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那用【战斗物品】吧！”
“用它模仿什么呢？”林三酒低头叫出了【战斗物品】，在昏暗里端详了它几秒：“必须得是能防住进化能力的东西——尤其是那些刁钻古怪的能力。”
礼包腾地跳了起来：“【NOTEBOOK】，【NOTEBOOK】！让我在里头找找，我看书看得可快了！”
即使在这样的时候，林三酒也不由微微地挑起了嘴角。她虽然死记硬背了一些特殊物品的信息，但眼下合用的却是一个也没有；她甩手将解除卡片化的【NOTEBOOK】扔给了礼包——后者慌忙伸出双手，在空中抓了两次，这才好不容易才把变厚了至少有一半的册子给抱住了。
“快一点，咱们边走边看，”林三酒回手给他照着亮，催促道：“我怕时间长了，它们不知道会把刚才救了咱们的那个女人拖到哪里去。”
“好好。”季山青应了一声，埋头翻开书页，脚下匆匆忙忙地跟上了林三酒。
楼梯狭窄幽深，被人抬下来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如今自己一步步走上去了，才发觉这段楼梯原来居然这么长，将地下神庙掩藏在不知多深的地底。二人边走边翻书册，速度也就快不起来了；只听礼包不住地在身后发出一声声的低叹，也不知都看见了什么。
“有合适的吗？”林三酒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声。
季山青说自己看书快，的确不是虚言。这么短短几分钟，他已经一目十行地翻过去了至少有二十页，粗略地靠着物品名称，排除掉了大部分不合用的——此时听见林三酒问话，他头也不抬地答道：“目前我看见了两个，都还能用，但各有缺陷……啊，又有第三个了！不过这个也有点儿——”
“时间不多了，有三个让我挑就足够了，”林三酒忙道，“都是什么？”
“第一个是【变压器】——”
【变压器】
这并不是一个真的变压器，这只是一个比喻。电源变压器可以根据不同电器的要求而转换电压——一般来说，可以从110V升至220V；也可以从220V将至110V。同理，如果装备上了本物品，那么当物品主人受到攻击时，攻击力度会减半；物品主人发出攻击时，攻击力度会增倍。不管是什么类型的能力，只要作用目标是物品主人，本物品即可自主发动。
PS：所有的电压器都有一个工作范围。有的只能用在60V的电器上，有的却能用在1200V的电器上。同理，在刚刚装备上本物品的前一年里，本物品的工作范围很小——这也就是说，一旦攻击力度超过了承受范围，本物品就没有效果了。
“这个不行，”林三酒一口否决了，“落在我身上的，很可能是数十只、甚至上百只堕落种的攻击，绝对会超过它的工作范围。”
礼包点点头，翻到了下一张。
【天气预报主持人】
少有的人形特殊物品之一，非常受到单身人士的喜爱。每一次将本物品转化人形的时候，出现的相貌都可能不一样：有相貌儒雅的中年男主持，也有蜂腰巨乳的巴西女主播；当出现一位高个金发、脾气暴躁的女性时，本预报的准确率达到百分之百。其余时候的准确率，就只好看运气了。
效果：在敌方发出攻击能力前三秒，在物品主人脑中播报能力效果、能力弱点，和防范措施的预报。如同天气预报一样，不一定每一次都准确，所以一定要做好多重防范措施。
听完了这个介绍，林三酒顿时犹豫了几秒。
“下一个呢？”
下一个，是【我们永远不会顺从地走进漫漫长夜】。
这个特殊物品的模样，是50架非常小的战舰，每一个都只有小指甲那么大；一旦被放出来，就会盘旋在物品主人的身边，为其保驾护航。每当有敌方对物品主人施放不友善能力时，战舰群都会迎头而上，为了拦住能力效果、保护主人而自爆。
需要注意的是，每一次拦截，不管成功与否，都会自爆一搜战舰。爆完了，这个物品也就永久地消失了。成功几率大概在65％左右。
林三酒顿时从牙齿间吸了一口凉气。
礼包还真没说错，这几个特殊物品各有优劣，缺陷与优势都相当明显——在刚刚一冲出地下神庙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到底会遇见什么样的状况——他们甚至很有可能一头扎进了包围圈。因此，第一件特殊物品的选择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姐，要不我再看看？”季山青瞧她眉头深锁，立刻问了一句。
林三酒抬头看看，楼梯已经即将来到尽头了，一扇用黄铜链子挂上的铁门，正立在她的目光里。
“没时间了，我们得赶快出去。”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随着她的念头一动，掌心里的【战斗物品】已经变了模样——只是还没有发动，因此一切都仍静静地被笼在昏暗之下。
一把拉开了铁门，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顿时刺进了二人的耳鼓中；吱嘎嘎的噪音仿佛贴着大脑磨了过去，一时叫人汗毛直立。外界的天光才一投进门缝里，林三酒立即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冲了出去——
只是紧接着，她神经猛地一跳，突然叫了一声“小心！”，随即立刻矮下了身子——当她抬起头朝天空中看去时，这才发现原来她头上的并不是敌人。
那是一双悬挂在半空中的脚，血从脚尖上一滴滴地落了下来。刚才那个救了他们一命的女人，此时正被挂在神庙入口的一个架子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只怕谁都要以为这是一个死人。
林三酒目光一转，顿时明白为什么她会被挂在这儿了。
……她那只庞大得几乎吓人的肚子，此时在重力的牵引下，触目惊心地坠了下去，仿佛即将穿破她的皮肤跌穿出来；羊水和血液打湿了她的裤子，看起来，这一胎竟像是马上要被活生生地坠出来了。

第515章 亡命出逃
随着空气中突然接二连三惊响的小小爆炸声，林三酒立即一把抓过礼包，匆匆几步退回大门后——才出去了十来秒的功夫，盘旋在她身边的战舰群里，已经迅速自爆了四五架。好在她运气不错，这几架战舰都成功地拦截下了远方的攻击。
当林三酒的目光，从门后落在了一只又一只、不断向这个方向冲过来的堕落种身上时，它们高声尖锐的呼喝，也一并穿透空气，回荡在了这个蚂蚁之城的底部广场上。
看样子，它们原本是被分散出去搜人的，之所以能这么快赶回来，全是因为殿司在神庙门外远远的地方，放了几只监视报警的堕落种。
“那两个进化者还在神庙里！”
一只大体上与人类无异，只有脖颈长长地伸向了前方的堕落种，不断地尖声鸣叫着——它的声音仿佛是拉响的警报，惊得那些人类居民纷纷四散而逃，朝环道上一个接一个的洞穴里钻了进去，看起来仿佛真就是受惊的蚁群；逆着人流冲出来的，是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堕落种，尖啸着、怪笑着，朝底部广场飞奔而来。
看数量——不，也看不了数量了；因为此时一群一群、从各个方向扑出来的堕落种，早就连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乌沉青绿。
林三酒手心里渗出了汗，她从门缝中探出目光，看了一眼仍在半空中垂荡的那个孕妇。再不赶快把她救下来，她可能真要随着生产而一命呜呼了……
“殿司呢？”好几个声音都响了起来：“殿司在哪里？”
长脖子堕落种没有立即回答，它一直以来如同防空警报一样尖锐刺耳、不断循环的鸣叫声，终于因此而停顿了一息。
“原本殿司是在神庙里堵截那两个进化者的，”当它再度开口时，声音竟比之前还要高昂清晰得多，广场上的每个角落，都回荡起了它的声音：“……现在她们出来了，说明殿司可能已经死在里头了！”
随即，千百只堕落种同时发出的一阵阵尖鸣声登时从广场上爆发了出来，震得人耳膜和地面都在一起摇晃；然而仔细一听，却能隐隐察觉出不对来了：它们听起来不但不生气，反而好像一个比一个兴奋快活——林三酒一怔，和礼包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是惊疑不定。
“呀哈，看来今天是我的幸运日——”
“都给我让开！那两个人呢？”
外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涌一样卷近了；直到一声叫清清楚楚地传入了二人耳朵里——
“杀了她们，我就是殿司！”
“妈的！”林三酒顿时狠狠骂了一句。
要从成百上千的堕落种下逃出去，本来就是一件要命的事；它们此时受了鼓励，一个比一个振奋，可想而知二人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有多么艰难危险。
偏偏意识力也不多了，不足以让她将孕妇从架子上放下来……
眼看着最近的一只堕落种，忽然脚下一跺，身体骤然直直向神庙冲了过来；林三酒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一咬牙，猛地拉开了门。
“姐！”季山青一惊，立刻叫了一声。
“我来挡住它们，你争取快点把这个孕妇放下来，”林三酒头也不回地扔下了一句话，“……放心，我不会让它们攻击到你的。”
说完，不等季山青应声，她已经一脚踏出了门外——在外面白蒙蒙的天光下，她单手提鞭的黑色剪影，笔直地立在了门口——几乎是一瞬间，她身边的战舰群就像烟花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炸了开来，在空气里爆成了一团团烟尘与火花。
“出来！”随着林三酒朝身后吼了一声，她没有多耽误，脚下一蹬已经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她之所以当了几秒钟的靶子，全是为了给礼包制造机会；眼看战舰群转眼就只剩下了不到一半，林三酒张开了【意识力防护】，瞬忽之间已经扑上了离她最近的那几只堕落种。
【龙卷风鞭子】含着怒意，朝前重重地扑出了一道誓要吞没天地般的飓风；那几只堕落种措手不及，登时便被远远地卷了出去——林三酒没有恋战，甚至没有再朝它们看上一眼，掉头又是一鞭，挥开了两三只刚刚袭向了她身后的堕落种。
在汹涌而来的堕落种里，有不少见到她出来了，反而停下了脚步——这一些家伙，也正是林三酒最提防的。她的肾上腺素已经完全炸开，神经紧绷到了极致，丝毫也不敢让自己的速度慢下来——现在的林三酒，就是一道在广场中左右扑腾、来去如电的虚影，肉眼几乎难以捕捉；但若是一慢下来，被那些正紧紧盯着她的堕落种们锁定了目标，她和季山青就都完了。
饶是如此，战舰群也依然在以令人心惊的速度，飞速在她身边自爆；林三酒的好运气也用完了，一连几次的自爆都没能拦住攻击——她靠着【意识力防护】挡了几下，但还是中了招。
这一次的能力大概是扰乱和控制类的，林三酒虽然脚下速度没变，却毫不受控制地掉头就冲向了身后，目光刚一落在礼包身上，握着鞭子的右手就高高扬了起来。
季山青此时正爬在架子上，伸手去扯绑在那个女人身上的铁链；听见声音回头一瞧，一张脸都吓白了，顿时叫了一声“姐！”——在【龙卷风鞭子】即将发动时，林三酒急急地一闪念，总算把鞭子卡片化收了回去。
“后面！”季山青一口气还没松下来，顿时又提声叫了一句。
正巧这个时候林三酒身上一轻，刚才那个能力效果似乎到了时限；她来不及回头，只是突然朝地上一滚——半空中扑来的一个影子收势不及，登时从她上方跃了出去；还不等那只堕落种落地，林三酒骤然暴起，一拳朝它的后脑砸了下去。霎时脑浆血液四溅，堕落种立时“啪嗒”一下，摔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但战舰群已经又爆开了六七架；还环绕在林三酒身边的战舰，短短功夫已经只剩下了零零落落的不几艘了。
就在她掉头迎上又一波堕落种时，林三酒忍不住焦虑，高声朝身后问道：“礼包，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再给我一分钟！”
一分钟，这个时间长得几乎叫人绝望。
靠着【龙卷风鞭子】和【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即使林三酒势如破竹，所到之处，堕落种的残肢碎肉都像是喷泉一样朝天空中炸开；但战舰也在四五秒后，就已经彻底地自爆了个干净。
意老师顿时加大了【意识力防护】的强度，意识力像开闸洪水一样汹汹地泻了出去；林三酒保持着高速在堕落种中间左冲右突，绞肉机一样收割了不知多少堕落种的命，自己也在眨眼之间，如同被喷漆了似的多了重重伤口，半边身子已经被血染透了。
林三酒叫出了【天气预报主持人】，身后登时多了一个身穿套裙、眉目端正严肃的女人，既不出手抗敌，也不会遭到攻击——她跟在林三酒来回跑，嘴唇飞速开开合合，竟一刻也停不下来；有了攻击能力的预报，林三酒总算又吃力地撑下来了一会儿。
“姐，我好了！”随着礼包一声叫，她精神一振，顿时抬起了头——架子上的孕妇，已经被卸下来了大半，摇摇晃晃地快摔到地上了，全靠季山青手里最后一根链子拽着。林三酒一发狠，用鞭子登登地逼退了身边一圈堕落种，转头飞奔了回去，正好一把接住了掉下来的孕妇。
“人接到了就快跑！”
她一停了手，所有的压力顿时都倾泻在了【意识力防护】上，意老师在她脑海中受不住似的大喝了一声——林三酒不敢耽搁，扛起沉甸甸的孕妇，肩膀顿时向下一沉；她见礼包也匆忙跟上了，立时重重一甩【龙卷风鞭子】，一股盘旋于天地间的风龙，登时扑了出去，呼啸着卷起了前行路线上胆敢阻拦的任何堕落种——
当风龙一路冲破堕落种的包围、绞断了无数躯体、又击碎了半条挖着洞穴的环道以后，也给三个人开出了一条路来；加上嘴里还在不断念叨的【天气预报主持人】，一行几人朝堕落种最少的方向，拼命地逃了出去。
或许是被她狠绝凌厉的嗜血攻势给震住了，短短几分钟就已经少了一小半成员的堕落种们，追上来的脚步也纷纷缓了下来。林三酒扛着孕妇，一连跃上了几条环道，从无数人类居民的洞穴上踩了过去，惹起了不住的惊呼——
或许是惊呼声唤醒了那个女人，当林三酒一闪身躲进了一个洞穴里躲避身后的攻势时，她只听耳边悠悠一声呻吟，那个孕妇在这个时候，居然醒了过来。
“你醒了？”林三酒喘着气道，“我还不能放你下来，你再忍忍——”
“你们杀了殿司？”
那个女人的脑子也快，愣了两秒，顿时反应了过来。
“是，我们现在就带你跑出去——”
“完了，”孕妇喃喃地说，脸色突然雪白了下去：“完了——殿司一死，母神就要来了！”

第516章 人各有命
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林三酒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她下意识地往外张望了一眼——蚂蚁之城里，四散的堕落种像是一点点青色污渍一样，缀满了条条环道；永远蒙着白雾的天空里，此时仍然是空空荡荡的一片氤氲。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母神要来了？”
“因为殿司就是她选的！”孕妇重重地喘着气，感觉似乎每一下都用尽了胸腔里的力气。“……殿司一死，母神马上就会有所感应……”
林三酒与季山青对望一眼，同时皱起了眉。
“马上就知道？但是，从我们杀死殿司到现在，也有好一会儿了。”礼包喃喃地咕哝道，“母神怎么还没来？”
孕妇一愣，枯瘦嶙峋的脸上也浮起了茫然：“还没来？”
“至少也过去六七分钟了。”季山青肯定地点点头。
“奇怪……那、那我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孕妇皱着眉毛，似乎也糊涂了。“……按理说，母神早就应该来了……”
她犹豫地低下头想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蜷起了身子，发出了一阵阵低沉的咆哮，好像突然之间对自己爆发出了无限的嫌恶。
正当林三酒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只见她又喘息着抬起了头。
“我、我没事。我只是忽然不知怎么想到了他们成天念叨在嘴里的一句神谕……让我感觉有些恶心。”
“什么神谕？”
孕妇嘴角颤抖了几下，勉强一笑：“……‘神的意志，是不能被我们理解的。’”
这句话不知怎么，让林三酒胃里翻腾了几下——她也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只是沉沉地叫她不舒服。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下结论似的说道：“既然那个狗屁母神没来，我们就趁这个机会赶快走——”
孕妇猛地摇了摇头：“你们走！”
“那你呢？”林三酒皱眉看了她一眼。“我答应过你，不但我们自己会出来，也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我死意已决。而且，我的身体我清楚，我恐怕不剩多少时间了。”孕妇抹了一把脸，神色苍白：“我帮你，不是想让你带我出去，是因为我在死之前还有一件事想要做。”
林三酒张着嘴，一时间发不出话。
“什么事？”季山青一边问，一边回头朝洞穴幽黑的深处看了一眼。借着外头的天光，他还能隐隐看见几个相貌干枯疲累、蜷缩成一团的几个男女老少，此时正带着惊恐，死死盯着他们。这几个人手脚都伸展不开，洞穴里大部分的空间，都被一具具还未完工的母神雕像占满了。
“所有生下来的孩子，都会被送到一个专门的大洞穴里进行养育。”孕妇喘着气，一边说，已经一边扶着肚子艰难地往外走了：“……我要去那儿。”
“去那儿干嘛？”
“我要去看看，”孕妇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门，惊得林三酒赶紧一边查探着周围情况，一边跟了上去——“以前我只要一生下孩子，就立刻会被拿走，一眼也见不到……所以，我想去看看我到底生下了什么。”
林三酒深深地皱起眉：“生的还能是什么？”
这个地方的人口，都是这样生出来的——她只要在周围看一圈，不就知道了吗？
“是，我知道，而且他们看起来也很正常……”孕妇的声音低低地说道：“但是……毕竟每一次怀胎，只花了三个月时间。如果我没有亲眼看见、得知我的确生下了人类，我死也不能安心。”
不过现在看来，她可能根本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施放能力的堕落种死了，她足踝间的铁链虽然消失了；但是有了那一只沉重的肚子累赘，她几乎根本无法行走——每一步，都是孕妇以剧烈发抖、摇摇欲坠的代价换来的。
老实说，她在外头走了五步还没有被堕落种发现，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真是，”林三酒骂了一声，回头扫了一眼，见那洞穴里的居民还没有跑出来；随即大步走了上去，一把按住了孕妇的肩膀。“你别走了，我看着都替你累——”
她话音未落，已经一手抄起了孕妇的双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说吧！在哪个方向？”
“你们不打算跑了吗？”孕妇一脸惊讶：“一会儿万一母神来了——”
“她这么久没出现，也许根本不在乎那个殿司呢。”林三酒怀着侥幸说道，“快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咱们时间不多，必须在那些人出来示警之前赶紧走。”
孕妇也干脆，抬手一指上方：“上面的环道！万一母神来了，你们也能从上头逃出去。”
此时几个人都这只巨大的“碗”底，想要逃跑，必须得顺着“碗”爬出去。远处似乎已经隐隐约约地响起了堕落种的尖啸，林三酒不敢耽搁，双手抱住孕妇，招呼上季山青，几步迈过开凿出的简陋楼梯，迅速冲向了下一条环道。
别看孕妇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和水肿的积液，身体却沉甸甸地压在林三酒的胳膊上，分量似乎还随着每一步而越来越沉。羊水早就破了，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靠着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忍着阵痛一声不吭；眼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头发被汗水打湿成了一绺绺，林三酒咬紧了下唇，又加快了速度。
快了，她已经能看见那一条环道上的洞穴了。
与其他洞穴不同，那是一个宽敞幽深的入口；内部空间似乎还向两边远远地被凿出来了，看起来至少是普通民洞的几十倍大——
“我叫定流。”
怀里的孕妇，口齿含糊不清地说道：“……想不到在死之前，还能再把这个名字说一次。”
林三酒出不了声。她见过无数死人，也见过无数将死之人；定流说得没错，她的确已经时日无多。
“告诉我，”过了几秒，林三酒几乎是带着几分求助、有几分茫然地轻声问道：“……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
随即她就感到定流在自己怀里微微地摇了摇头。
“别白费力气。有些事，你注定无能为力——再说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定流虚弱得好像一根细线似的声音，随着林三酒的步伐，而被颠簸得一颤一颤：“……真想帮我，不如给我一根烟。”
随即，她轻轻笑了一声：“……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我再也没摸过打火机。”
林三酒一咬嘴唇，立刻停下了脚步——在意老师骤然加强的【意识力防护】下，顶着身后的攻击，她硬是笔直地站在原地没躲，从卡片库里找出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轻轻放进了定流手里——和清久留相处了一个世界，导致她卡片库里还剩下了好几箱烟酒。
“想不到你真有。”定流叼着烟，按了几下火机——火苗跳了出来几次，烟头却没有亮起来。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拿下烟，与火机一起握住了：“算了，赶紧走吧。”
林三酒和季山青对视了一眼。只不过眼神的交汇一闪而逝，因为二人突然同时想到，定流是会读心术的。
怀里面色苍白的定流，微微闭上了眼睛，冷汗仍然在不断地渗。
当几个人离育儿洞口不远了的时候，身后的堕落种们像终于紧张了起来似的——攻势一下子猛烈繁密了，【天气播报主持人】每预告一次来袭能力，就有四五个其他的能力已经先一步攻到了——
伴随着千奇百怪的呼哨声，【意识力防护】被打得摇摇晃晃，林三酒干脆一咬牙，带着礼包和【天气预报主持人】，一头扎进了育儿洞里。
光线一下子幽暗了，视线里只有被笼在影子里的岩壁，曲折地伸向更深的地方。一股混杂着奶气和臭味的空气，迎头扑了上来。
作为一个育儿洞，这个地方安静得叫人诧异。不知何处响起的水滴声，吧嗒、吧嗒地回荡在幽静的洞穴里，每一滴的声音，都拉得长长的，久久才散——外头的呼喊、追击，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趁着追兵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进了洞，林三酒抱着定流，顺着狭窄的甬道冲了进去。
被开凿出来的洞穴里，出了岩壁、泥石，甚至连火把也没有；走了几步，几人就迅速被地腹里的黑暗笼住了。摸黑走了一会儿，前方始终没有亮起光芒，林三酒干脆叫出了【能力打磨剂】——银光一洒，几人都愣住了。
他们眼前豁然展开了一个极大的地下空洞。
在银光触及不到的远方，空洞后半部分没入了黑暗里。无数木制的、大大小小的婴儿床，一个挨着一个铺满了地洞——随着银光照过去，一张张表情麻木的脸从黑暗里浮了出来，被光芒照成了雪白，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一行突然闯入的人。
“他们、他们怎么都这么安静？”礼包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声，走了近去，小心翼翼地弯腰看了看。
在他面前的这个孩子，好像是个女孩，大概有六七岁大了，仍然蜷缩在一只小婴儿床里，却不显得拥挤——因为她瘦得几乎不像人。在她身边，一个又一个岁数不一的小孩，有男有女，面目平静，正齐刷刷地望着礼包；礼包与他们对视了一眼，突然打了个抖，赶紧回到了林三酒身边。
千百张小脸，又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转向了林三酒。
“放我下去。”定流轻轻地命令道。
林三酒犹豫了一下，没动。
“放我下去。”定流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过了几秒，林三酒才终于开口了。
“那个……其实你根本不抽烟，对吧？”她语气轻轻地，好像怕惊扰到小动物。“你连怎么点烟都不知道——”
“点火的同时要吸一口，才好点燃。”季山青补充道。“我们也是认识了一个老烟枪才知道的。”
“你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打火机。”林三酒叹了一口气。“如果只是来看看，你为什么要打火机？”
定流静了静，忽然一笑。
“你这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她平静地说了一句，猛然一个翻身，就从林三酒怀里摔了下去——后者赶紧扶住了她时，定流已经半坐在了地上。“这些孩子，包括你们在洞穴里看见的人，他们都不是人，只是母神借用我们的肚子，所产出的繁殖机器、工具、劳力罢了。从根子上，他们就是一个大错……我在死之前，我一定要纠正这个错误。”
随着“啪”地一声响，火光映红了她的下半张脸。
“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先烧了自己。”定流平静的目光里，正隐隐流动着决然而疯狂的光芒——林三酒忽然想到，当时她将刀片按在自己的动脉上时，也一定是这样的表情——“……别忘了我会读心术。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绝对没法让救命恩人因你而高潮的。”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他们不是人，是错误——少一个，是一个！”定流完全知道林三酒想说什么，不等她说出口已经断然反驳道：“你再仔细看看！你见过这样的人类小孩吗？”
林三酒下意识地转过眼，正好与另一张婴儿床里探出的脸四目相对。
那个孩子面无表情，一双黑黑的眼仁里毫无光彩，彷如两只深井。她既不动，也不叫，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次。
当林三酒的目光移到下一个小孩身上时，一道耀眼的火光突然从她背后跳了起来，顿时叫她知道自己上当了——林三酒急急一转头，却已经晚了：离定流最近的那一张婴儿床，已经被窜起来的火苗包住了半边，眼看着已经蔓延到了隔壁几张床上去；而定流正艰难地爬向了下一张床，点燃了它的一根围栏。
“姐，”季山青走了上来，一把按住了林三酒的胳膊。“你看。”
……在跳跃的火苗里，被火光照亮了的女孩子终于有了动静。她眼珠迟滞地左右看了看，被火一燎，顿时笨重地坐倒在了床上，却像不知道害怕、不知道疼似的；她这一动，终于叫林三酒看清楚了这女孩的下半身——她的小腹，正微微地隆了起来。
“算了，”礼包飞快地低声劝道，“姐姐，人各有命，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再不走，咱们马上就要被外头的堕落种堵在这个火洞里了。”
林三酒咬紧嘴唇，飞快地看了一眼定流。
定流不知何时趴在了地上，已经动不了了。
她望着自己一手点起的火，线条硬朗的侧脸，被火光染得通红。她皮肤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汗光，像是一块橙红色的闪缎。感觉到了林三酒的目光，定流没有转过头，只是轻声道：“……我的心愿终于完成了。我活不了多久了，就不送你们了吧。”
林三酒一声没出，忽然低下了头。紧接着，她一把拽起季山青，转头就疾步冲了出去——定流微微歪过头，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随即倒在了地上，嘴角轻轻地挑了起来。
她那一声低低的“谢谢”，被淹没在了木料开裂的噼啪声，和熊熊的火势里。

第517章 花朵胎记
当林三酒冲到了山洞一半的深度时，身后的火势就像是被人浇了汽油一样，骤然大亮，映红了半边岩洞——被火烧得扭曲灼热的空气，热浪一样轰然扑了出来，烫得人一时连呼吸都感觉到了困难。
林三酒眯起眼睛，回头望了一眼，心脏突然被一片茫然的空白攥住了。
……定流死了。
她在这一瞬间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回去挖出定流的尸身，好好给她找一个地方安葬——但是她的理智硬生生地压下了冲动，仍然驱使着林三酒一步一步地跑向了洞口。
前方的岩洞里，已经隐隐透进来了昏白的天光；他们离洞口已经不远了。就在林三酒一个拐弯，即将冲出去的时候，她猛地刹住了步子，一挥胳膊拦住了身旁的季山青，随即一把将他按在了地上——一道电光险险地从他的头顶上擦了过去，“轰”地一下击在了石壁上，顿时闪起了一溜火花。
“什——”
礼包才叫了一个字，只见【天气预报主持人】忽然嘴唇又是飞速的一阵开开合合，顿时明白了；林三酒一把抓起他，掉头就往回跑：“我们走晚了，外面至少有二十个能力在等着咱们，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林三酒嘴唇都咬白了，显然也一时没有了办法。她拽着礼包朝深处跑了几步，藏在了拐角后头；等了几秒她探头一看，却发现外面的堕落种并没有追进来。
……只不过，林三酒的脸色却并没有好看多少。
“姐……”季山青显然也发现了不对，“……是不是我看错了？”
“没有，你没看错，”林三酒突然咳了两声，忙拉着他一起蹲下了身子。“洞口的确被它们用能力封住了，现在烟散不出去，都困在了这个地洞里。”
一边说，她一边叫出了两瓶水、一件换洗衣服；撕开衣服，用水打湿了，二人拿着湿布捂住口鼻，趴在地上，表情都不由难看了起来。
滚滚浓烟从育儿洞里接连不断地扑了出来，几乎转眼间都铺满了整个地道；只要抬头看一眼头上滚动的黑烟，就足以让人心里发凉。捂住口鼻只是一个暂时的办法，如果他们出不去，不说礼包，林三酒首先就要先呛死在这儿。
眼下唯一的办法，大概就是突围了——但是依然直立在浓烟里的【天气预报主持人】，却没有给他们半分侥幸心理：打从刚才开始，她的嘴唇就一直没有停过；针对洞口处越来越多的攻击能力，她的播报语速已经快得甚至连林三酒的思维都赶不上了——很显然，外头的堕落种正在源源不断地汇集在这个洞口处。
林三酒一时之间，真是不知道自己拿什么才能突围了。
“能不能先破掉那个封住洞口的能力？”浓烟对礼包的影响还没有那么大，他还能拿下湿布说一句话——林三酒却只能捂着嘴，使劲摇了摇头。
根据【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分析，封住洞口的屏障只能在近处被打破；但是那屏障却是单向的——不允许里头的东西出来，外面的能力却可以攻进去。这样一来，恐怕不等她走近屏障，就先要被无数能力击成马蜂窝了。
意老师也恰好在这时补充了一句：“你的意识力一直以来消耗太大，抵挡不了多久它们的攻击。”
林三酒焦躁地捶了一下岩壁，饶是脑子转得飞快，却连一个主意也想不出来。
她这几年来经历的生死险境数不胜数，她自然不相信自己会像一个地洞里的老鼠一样，最终被烟呛死——然而即使是礼包，此时也只能紧紧皱着眉毛，半晌也憋不出一个主意来。
“算了，硬攻就硬攻吧——”
林三酒拿下湿布，勉强说了半句，已经又被一阵浓烟呛得咳了起来；在季山青一下子凝重起来的表情里，她刚刚要站起身，只听身后火势熊熊的岩洞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尖声哭叫。
林三酒一愣，迅速与季山青交换了一下目光；二人没动，都竖起了耳朵。
“妈妈，”一个明显还稚嫩的女童声音，带着哭腔叫道：“妈妈，救命，救命！”
……怎么回事？
二人一时都有些懵了。
“刚才那些孩子都呆呆傻傻的，怎么……”礼包嘀咕了一声，一脸茫然，“姐，我们回去看看吗？”
不等林三酒出声，只听里头突然传出一个什么东西重重砸下来的声音，惊得那个女童又是一声尖叫——她的声音听起来不远，好像就在育儿洞旁边，此时正一边哭一边咳地喊道：“谁来救救我妈妈！”
她的妈妈……？
一想到那个火洞里，此时只有定流一个成年女性；林三酒马上按着湿布点了点头，猫着腰，与礼包一起，尽量快步向浓烟深处走了过去。
再次回到那个地下育儿洞时，已经彻底是另一番景象了。
千百张婴儿床连成了一片火的汪洋，在红红的火光中，不住翻腾起一阵又一阵的黑烟；无数个着了火的人影，在床上扭动着，低低地嘶叫着，也有不少似乎没有痛觉，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定流的背影，仍然静静地趴伏在原来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然而此时她身边却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定流的肩膀，拼命地咳嗽——她一脸的鼻涕眼泪，甚至又一次呛住了自己。
林三酒心里一紧，急忙冲了过去，一把拉起了那个小孩，借着灼人的火光打量了她一遍。
与其他麻木古怪的小孩不同，这个小女孩虽然也是一样削瘦干枯，但眼神活泛，显然神智清楚正常；刚一看见林三酒，她甚至瑟缩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哭着喊道：“我妈妈——”
“她是你妈妈？”林三酒皱起眉头，将自己的湿布捂在了她的脸上：“……你怎么会认识定流？”
小女孩透着湿布吸了两口气，忙拿了下来说道：“我常常溜出去玩，是别人告诉我的……但是妈妈从来不看我……”
“你怎么跟其他人不一样？你刚才在哪里？”林三酒又一次仔细看了看她——她小腹平坦，神态、模样就像末日以前的正常小孩儿一样；如果刚才她看见了这样的小孩，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定流点火的。
“我不知道，”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往定流的身边凑了凑，说话也有点儿混乱：“他们说，偶尔会有我这样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里没人陪我玩，我刚才一回来，就发现妈妈在这里，也不动，好热……”
一回来？
林三酒精神一震，还不等出声，季山青已经冲了上来，一把按住了小女孩的肩膀：“你是说，你刚刚才回来？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嗫嚅了一会儿，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那、那边，有一条小路。”
这儿还有别的路！
二人不由都振奋了起来，同时松了口气。林三酒脸色轻多了，想了想，转手将定流的尸身收了起来，又顺手抄起了目瞪口呆的小女孩：“——不要担心，你妈妈去了别的地方。你现在告诉我们，那条小路在哪儿？”
“那边。”小女孩显然被眼前的一切给弄糊涂了，只听话地指了指火海后的一个方向——她坐在林三酒怀里，两只脚从她胳膊上垂了下去，脚趾上还生了一块花朵形的胎记。
虽然【意识力防守】没法抵御多少攻击，但挡一挡火势还算够用；好在小女孩说的小路也不远，二人在火海中艰难地穿行了一两分钟，就来到了那条“小路”前。
说是小路，其实根本只是一道岩壁开裂时的缝隙。
只是随着年久日长，这条缝隙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地扩大了，逐渐出现了一条能够让瘦小的孩子挤着走出去的空间；然而林三酒和季山青却是钻不进去的——急得二人想了不少办法，最后还是冒着危险，硬是用上了【龙卷风鞭子】，才生生地将缝隙劈得大了些。
等一行几人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林三酒浑身上下布满了被尖锐岩石划破的血道子；礼包外面两层衣服，都被挂得破成了条，随着动作而在空中来回摆荡，叫他脸色很不好看——但是他们总算是摆脱了浓烟与堕落种的包围。
他们出来的地方，正好是上方环道里的另一个居民洞穴里头；据说因为这道裂缝而始终没有人在这儿住，所以每一次小女孩都是偷偷从这儿跑出去玩的。
“再往上走，就出去了，”小女孩尽量用自己简单的词汇描述道，同时伸长了胳膊，比划了一下：“外面有这么大——听说很吓人。”
“别怕。”林三酒匆匆安慰了她一句，走到洞口查看了一圈。远远地，她还能看见一群一群的堕落种，都不断地聚集在了那个大育儿洞的洞口，汇成了一片青黑难看的颜色。她转头看了礼包一眼，后者也会了意，二人立刻悄无声息地出了洞穴，迅速爬上了头顶的环道，将兀自还莫不清楚状况的追兵给远远扔在了身后。
小女孩好像也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一路上除了偶尔一声抽噎，也一直安安静静的；就这样，林三酒终于逃离了这个像一只巨大的“碗”一样的蚂蚁之城。
即使逃出来了，他们也不敢放慢速度。马不停蹄地逃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气温忽然骤降，连林三酒也打了个颤的时候，她才终于慢慢顿下了脚步，茫然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神之爱世界的地貌，完全不合理，简直不讲半点规律。
蚂蚁之城里干燥枯热，尽是大片大片的岩石泥土，外头包裹着一片片无精打采、落满灰尘的稀疏丛林。一路走出来这么远，树林也像中年男人的发际线一样，渐渐地越退越远，终于几乎再看不见什么高大植物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下渐渐厚起来了的冰层。
头顶上的白雾依然一如既往地翻滚着，遮云蔽日，看不见天空；当目光投向远方时，落入视野的却是一望无际的冰川平原——雪堆积在地平线上，成了一个又一个缓缓的丘陵。
随着怀中小女孩清晰地打了一个喷嚏，林三酒也被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季山青小心翼翼地按下了脚步，生怕像刚才那样，一个不小心就会滑一个狗啃泥——一行人的速度慢了下来，在茫茫无际的冰雪中，充满疑惑地缓缓前行。
又走了一阵子，见怀中小女孩的皮肤都冻得发青了，林三酒终于停了下来。
“咱们离蚂蚁之城，最起码也有好几百公里了。”礼包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抬头说道，“……看起来应该是暂时安全了。”
“那就在这儿歇一歇吧，堆一个雪屋取取暖。”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叫出了又一件备用的黑色背心，将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包了起来：“我以前看过这方面的资料，好像爱斯基摩人也是用雪屋来保证温度的……”
季山青好像不大乐意：“可是——万一母神来了怎么办？几百公里对她来说，也许只是几步的事儿。再说，堆雪屋就得从那边运雪，我觉得还不如再往深处走一走，说不定可以走出这个冰原……”
“主要是她，”林三酒指了指怀里的小女孩，“她要是再不烤烤火，我怕她要受不住。”
季山青叹了口气，不高兴地远远瞥了小女孩一眼：“……好吧。”
“别不乐意了，要不是她，咱们都跑不出来。”林三酒将小女孩放在了地上，低声安慰了她一句：“我们现在去堆一个雪屋子，你很快就不会冷了。在这儿等着我们，不要乱跑。”
小女孩被冻得牙关咔咔作响，勉强点了点头，忽然抬头朝她笑了笑。
林三酒一愣，随即也报以一笑。她站起身，转头朝不远处的礼包走去；一边走，一边招呼道：“……你知道怎么堆雪屋么？”
季山青拉长了脸，转过头——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凝固在了脸上，渐渐化作了恐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三酒神经一跳，猛地拧过了身子——她目光一扫，顿时也惊呆住了。
身后的小女孩消失了。包着她的那件黑色背心还在，落在了冰层上，此时正被一只足有一幢房子那样大的脚踩在了底下，隐隐露出了一个边。
两只巨大的脚并排蹲在冰层上，小腿以上的身体隐没在了白雾里；其中一只脚的脚趾上，还印着一个花朵形的胎记。

第518章 人口超标
接下来的五秒钟里，任季山青怎么拽她，林三酒都没有动。
不是她动不了，是她不想再逃了。
况且，这处冰原一望无际，她能往哪里逃？
从身体内部泛起的深深疲惫，就像海潮一样卷没了她，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觉得自己因为实在太累、好像连呼吸也放弃了。无论是体力、特殊物品，还是意识力，林三酒都已经到了一个强弩之末，现在她只想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叹一口气。
……而她也的确这么干了。
“姐，你怎么了，”礼包在身后急得直跺脚，“快跑啊！”
“与其跑，我倒是更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林三酒抹了一把脸，语气沉沉地，转向了面前不远的那一双巨大双脚：“……说吧，你是什么人？”
脚趾头动了动，随即抬了起来，向后退了出去。虽然每个脚趾头比林三酒站起来还高，但是当它后退时，却能清楚地让人看出来，这仍然是一双小孩子的脚——这感觉，确实怪异透了。
当脚退远了以后，从天空中浓浓白雾里，就慢慢伸下来了一张脸。
这张脸，林三酒和礼包已经看了一路了：小女孩扁扁的鼻子，杏核似的眼睛，跟之前没有任何分别——然而当这张脸被放大了无数倍、仿佛顶天立地一样矗立在冰原上时，林三酒竟然忍不住打了个抖。
一阵寒风从巨脸和二人之间呼地吹了过去，从冰层上吹起了一阵阵白白雾气。
巨脸眨了眨眼睛，慢慢地笑了。那些大如拳头般的毛孔，都被笑容挤成了长长的细条。
“你想要知道什么嘛，”她像撒娇似的，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声音震得身下的冰原都在嗡嗡地响：“我回答了你，你就陪我玩吗？”
林三酒再也维持不住情绪了，面上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仿佛海底的千年寒冰。
“你是什么人？”她嗓音干哑地轻轻又问了一声。
“我不是人呀，”小女孩的巨脸中，发出了咯咯一声笑：“我是神！唯一的真神！”
季山青近乎绝望地捂住了脸。
“神……？”在那一双大得能叫人做噩梦的眼仁注视下，林三酒喃喃地问道：“……你是母神生下来的孩子，所以也是神？”
那张巨脸突然猝不及防地皱了起来，下一秒，只听“啐”的一声，就像是有人在他们上方翻过来了一个游泳池——大量黏滑的液体哗地从头上倾泻了下来，把二人浇了个透湿；唾液的酸味，立即浓浓地弥漫在了空气里。
礼包一向有点洁癖，被她一口口水吐上来，顿时像虾一样弯下了身子，看起来像是花了十万分力气，才忍着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你才是她生的！”小女孩生气了，“那个人妖，也配生我！我说了，我是唯一的真神！”
林三酒呆呆地望着她，站在她嘴唇投下的阴影里，浑身都是湿的。
“那……那你怎么会在那个育儿洞里？”
正像她不知道刚才是怎么激怒了小女孩一样，林三酒同样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突然叫小女孩高兴了起来——巨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潮，小女孩声音尖尖地叫了一声：“问得好！”
巨脸太大了，一眼甚至看不全，更别提分辨她的表情了；林三酒只能从她的声音上判断，这个“神”现在正得意着，好像终于被人问到了自己的丰功伟绩——
“因为我要抓母神呀！”小女孩高高的尖笑声，像改锥似的不住刺着二人的耳膜：“那个老变态从我手上逃走几次了，滑溜得抓不着，我就想了个办法，换成人形去了她的领地，等着被那些肉人直接献到她眼前。你想想，那该多好玩！”
说到这儿，小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只拳头拼命地砸了两下冰层——林三酒二人立刻被震颤的大地给甩了起来，人还在半空中扑腾，脚下的冰层已经嘎吱吱地裂开了几条深缝——林三酒赶忙一把拽住了礼包和【天气预报主持人】，一拧身子，总算落在了没有开裂的冰面上。
女童神看了他们一眼，突然又立刻拉下了脸，嘴唇像是楼台一样直直伸了出来：“不过，母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我的计划，始终不肯出现在领地里。”
怪不得——林三酒顿时明白了。
定流说过，殿司一死，母神立刻就会有所感应；但是之所以迟迟没有出现，原来是因为顾忌着领地里的另外一个神！
林三酒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如果连母神都顾忌她的话……
“虽然没有抓到那个老变态，不过我也没有空手回来，这不是找到你们了吗。”巨脸上的情绪，几秒钟里连续换了好几次，此时又高高地拉起了嘴角：“在你们进洞的时候，我一直坐在洞的后方看着你们呢。怎么样，你们喜不喜欢我？我妈妈确实死了哟。”
“你……你想要拿我们怎么样？”林三酒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巨脸——或者说，紧紧地盯着那只下巴。“也要把我们变成堕落种吗？”
女童神扯了一下嘴角，好像觉得她这句话问得非常没意思。
“堕落种我有的是，我才不稀罕呢。我要你们陪我玩儿——玩得好了，你们就活着；玩不好了，我就把你们变成堕落种。”
不等林三酒二人回应，她忽然伸近了一张脸，眼睛眯了起来，将嘴唇靠近了二人身边说道：“……话说回来，这个月我都逮着四五个进化者了，可是他们都不太会玩游戏，老想着逃跑……”
直接从她嘴里迸出来的，不仅仅是能把人震得脑子嗡嗡响的声音，还有一股酸酸的浓郁气味——林三酒被这股酸气吹得退了半步，强压下了想要攻击这张脸的欲望——她知道自己除了激怒对方，什么伤害也造不成。
“你、你要玩什么游戏？”礼包适时地问了一句。二人身上的衣服，在短短几分钟内就结了冰，冻得他一句话打了好几个结巴：“我们是回你的领地去玩游戏吗？你的领地在哪？”
季山青这句话，很明显是开始打探底细了——林三酒才刚刚提起了心，却只听女童神哼了一声：“我说在哪玩就在哪玩，我没有领地。”
没有领地？
二人立刻对视了一眼。
刚刚来到神之爱时的那一块高地，很显然属于粗大手指；蚂蚁之城是属于母神的。这个女童神却说自己没有领地……除了那两个地方之外，这个世界这么大，她怎么会没有领地？
然而来不及多想，女童神接下来的动作就打断了他们的思路——她的脸升上了半空，从天上伸下来了一只手掌，像是百十艘巨轮排在一起一样，平平地展开在了二人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上来！”
林三酒一动没动。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像是山丘一样、布满了粗大掌纹的肉红色手掌，觉得自己脑子里一时转过去了无数念头；然而好几秒钟过去了，她心里仍然是一片茫然。
不能跟女童神走，逃的希望又不大——她现在能怎么办？
“快点啊，”女童神不耐烦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回荡在空气里：“你们拖什么！”
“姐，”季山青在身边悄悄地说道，“我看实在没办法了，先上去再说吧……只是玩游戏的话，也许不会马上有生命危险。”
林三酒咬住了下唇，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就在她一狠心，悄悄叫出【Howtorender】，打算最后抵抗一次的时候，脚下的大地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了起来——二人猝不及防，差点在滑溜溜的冰层上摔倒。
“怎么了？”礼包一惊，刚刚问出这一句，只见面前那只手掌猛地一翻，接着女童神的上半身就升上了空中，好像她按着地面站了起来，只剩下了两条小腿还在原地站着；然而她虽然只是站着不动，地面抖动得却越来越强了，冰层迅速龟裂出遍地裂纹，冰散发出的白色雾气翻滚上了半空，好像这个星球忽然下定决心，要四分五裂了一样——
没有了女童神的身体遮挡视线，手忙脚乱、却依然不断滑跤的两个人，匆忙间一抬头，目光刚一瞧见远方的地平线，登时面色雪白。
……有足足几秒钟的时间，林三酒甚至觉得自己一定是已经疯了。
直到女童神冷哼了一声，沉沉的嗓音从白雾里传了下来，像雷一样响彻了天际时，她才猛然一个激灵，终于反应了过来。
“快，趁现在快跑，”林三酒在大地轰鸣的咆哮声里，拼命地朝季山青吼出了这几个字，“晚了就来不及了！”
是的，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眼看着女童神一下子对他们丧失了兴趣，转身就朝地平线处迎了上去；从远方天际的白雾中，此时正接二连三地走下来了数个大小不一、外貌各异的——
神。

第519章 冰原逃亡
“快跑！”
林三酒从肺里挤出来的这两个字，与其说是吼给礼包听的，还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她拽着季山青，拼命朝前奔行了一段之后，飞快地抽空回头瞥了一眼——血液从她耳朵里疯狂流过的响声，大得几乎叫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她的视野中，从白雾中走下来的神们，此时正沉默地站在冰原尽头，被雾气涂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昏白，辨别不清容貌。有的神头顶着天空，被白雾吞没了额头；有的神却只有一座楼那么高，站在别的神身旁，刚刚够着对方的膝盖。
但即使是最高大的那一个，也比不了女童神——当女童神完全站直身体以后，天地间就只剩下了她的一双小腿。
双方远远地对峙着，一时间没有人动；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巨大得惊人的雕像。
“他们不一样大，是不是说明实力也不一样？”礼包被拖拽着，简直是在冰面上滑行了，还不忘气喘吁吁地分析道：“至今为止我们见到最大的，是第一个神，其次是那个小女孩……”
“别想了，”林三酒满心焦虑地吼了一声，“还是趁他们动手以前赶紧逃吧！”
即使她速度再快，在冰面上也发挥不出来平时的一半；她穿的靴子称不上有什么防滑性能，几乎是每跑几步，林三酒就会半跌半滑地摔出去一段距离。明明已经感觉胸膛都像是要着了火，偏偏一回头，却总能发现自己跑出去的其实没有多远。
人看起来没有多远的距离，在神而言，恐怕更加只是一弯腰的事儿。
“这样跑不是办法，”礼包匆匆忙忙地建议道，“不如咱们把这个主持人收起来，换成一个别的道具，我记得【NOTEBOOK】里有用来逃跑的东西！”
然而他话出了口，过了几秒，却没有得到林三酒的任何回应。
季山青疑惑间一转头，发现林三酒此时正呆呆地望着【天气预报主持人】开开合合的嘴唇，脸色越来越苍白了，近乎冰原上远方的雪山。
“怎么了？”礼包意识到了不妙。
回应他的，是林三酒突然像是疯狂了一样的动作——她一把收起了【天气预报主持人】，在它刚刚转化为【战斗物品】的那一瞬间，顿时又张开了【意识力防护】，这一次，她好像已经不再计较意识力消耗问题了，连季山青也被她罩了起来。
防护罩在二人身上一亮，林三酒立刻将【战斗物品】塞给了季山青，一边跑，一边嘶哑着嗓子朝他吼道：“快！”
季山青立即会意，忙一把握紧了，同时不忘问道：“那个主持人做出了什么预告？”
“没时间说了！”林三酒又冷又急，双颊泛起了不自然的红，“快点！”
就在季山青正要转化手中的【战斗物品】时，天地间猛然炸起一声震雷一样、仿佛撕裂世界般的巨响，紧接着却戛然而止，换上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季山青心里一沉，知道并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自己双耳被震得暂时失去了听觉。
他想象不到，在他的双耳外，这个世界到底成了什么样。
当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林三酒一直以来紧紧抓住他的手也忽然松开了；二人头下脚上地被抛进了半空中，一时间能做的只剩下了挣扎——原本踩在脚下的厚厚冰层，已经彻底地掀翻上了天，碎裂成了数块，彷如从天外飞来了无数千万吨的沉重冰山——一片无边无际的阴影，不知何时悄然笼上了他们；好像头上这座冰山正要把自己，连同空气里的两只小虫子一起，直直砸进不断颤抖的黑色土地。
这无声的一瞬间，仿佛被拉得长长的，又好像只是一眨眼。
季山青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叫了一声“姐”，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不能肯定；林三酒远远地飞在空中，指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不知正在说什么——季山青忽然只觉手里一硌，低头一看登时明白了，差点扑出眼泪来：【战斗物品】的转化完成了！
【世上最快的速度，是思维】
这一件看起来有如模型大脑一样的特殊物品，是被【NOTEBOOK】连续三年评为赶路、追击、逃命时的最佳道具。比光速度更快的，也许就只有人的思维了——从火星到地球，连光都要走上400秒，但是只要你一转念，你的脑海中不就已经浮现出了一片火星地表的景象了吗？虽然从科学角度来看，这有点儿强词夺理，不过这件特殊物品就是能够把你带到你想得到的地方去。
PS：一，如果是你没去过、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地方，那本物品就无法起作用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本物品最远也只能将你带到你目光范围的边界。
二，正如世上所有的特殊物品一样，这一件特殊物品虽然好用，却也有一个最大的限制——即使同样都是思维，人与人之间的速度也是不同的。这件物品只能根据物品主人的思维灵敏程度，以相应的速度将其带到目的地；对于有的人来说，也许还不如他自己一步步走来得快呢。
为了检测判定物品主人的思维快慢，本物品会把哲学思辨类、观察分析类、创造联想类等等题目，随机印在主人脑海中，再根据思考的速度，决定本物品前行的速度。
眼看着冰山压顶了，季山青却只能拼命在脑子里答题——要是此时在半空中翻滚的林三酒知道了这一点，只怕能立马急得昏过去。
只是虽然林三酒对情况一无所知，却也能瞧见季山青的模样；明明二人都被空中翻卷的气浪给掀上了半空，头顶上无数连绵成了一片、山一样大的冰块马上就要将他们砸成肉泥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礼包却忽然一扫惊恐之色，两眼茫然，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直直往下掉，简直就像是中了邪。
林三酒一咬牙，立即叫出【龙卷风鞭子】，狠狠地从礼包头上扫出去了一道风——【龙卷风鞭子】的威力，根本无法抗衡冰山群，但是至少能把季山青吹远一些，不至于被即刻压死。
龙卷风扑了出去，掀起了滚滚白烟，然而下一秒，林三酒只觉眼前一花，季山青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自己身边，在一伸手拉住她胳膊的时候，二人已在空中冲出去了长长一段距离，终于抢在冰山前头，落在了一片冰层还没有开裂的地方。
一定是那个特殊物品起作用了！
林三酒心中一振，只是此时她也暂时失了聪，只能看见礼包嘴唇开合，根本听不见他到底说了什么；二人刚一落地，脚下大地猛然在寂静中重重震颤起来，仿佛山岳被拔地而起，又倾覆天地一般砸落下去，砸得星球都在颤抖。白色的薄薄雾气登时充斥了视野，无数锋锐的碎冰炸得漫天都是，即使二人躲过了千万座冰山的轰击，却逃不掉这些细碎的冰碴，偏巧林三酒早就收起了【意识力防护】，顿时浑身上下都被划出了无数血口。
刚刚的死寂逐渐退去了，二人耳朵里又隐隐地浮起了一些杂音；然而在尖利的耳鸣声中，一切听起来都还是含含糊糊的一片——礼包在林三酒身边大声地吼了好几句，后者却还是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样的？你是什么意思？”
叹了口气，季山青也不解释了，只能眯起眼睛，尽力望向远方。
他对神之爱世界完全没有了解，因此【世上最快的速度，是思维】这件物品，也只能把他带去目光的边界处——好在拿着这件特殊物品的人是季山青，只需几个眨眼的功夫，二人已经远远地将那一片天翻地覆、触目惊心的众神混战给抛在了身后；很快，当林三酒再次回头的时候，她连女童神的小腿都看不清楚了。
除了大地还在激烈摇摆、狂风与冰雪仍然肆虐在半空之外，二人可以说是终于安全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打从来了神之爱以后第一次，他们彻底摆脱了某一个神的追击。
感觉自己耳朵正在逐渐恢复，林三酒这才松了口气，对身边的季山青喊道：“你耳朵能听见了吗？”
季山青的脑海里一边飞快地思考着题目，一边冲她点了点头。
“你看清楚那些神是怎么出手的了吗？”林三酒大声问道：“我什么也没看清，突然间就天旋地转了——”
她的话不等说完，只见季山青忽然面色一变，一脸惨白。林三酒刚刚一愣，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骤然眼前又是一花——与此同时，礼包带着哭腔的埋怨声也传入了她的耳朵里：“姐，你没事问这个干什么？我一下子想到了他们的战场！”
在他这句话才说到一半的时候，林三酒也早已惊呆住了。
……由于礼包脑海中出现了众神混战之地，紧接着，二人也就被他的思维带回到了众神混战之地。
并且还是战场最中央。
还不等二人看清楚周遭，只见一个直入云霄的神，便如同一艘立起来的钢铁巨轮一般，从翻滚着的白雾中破浪而出；他一眼也没有瞧向脚下两只蚂蚁，冲着女童神的方向就张开了嘴。
那张黑洞一般的嘴不受限制般越张越大，眨眼之间，那个神的一半头颅就就成了一个黑幽幽的深洞；简直就像是打开了一个小型的维度裂缝一样，林三酒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就感觉自己双脚离了地，正飞快地朝那张嘴里冲了过去。
女童神一个踉跄，踩塌了一块冰原；紧接着她从天空上伸下来了一只手，裹着风，就朝深洞击了过去，半空中的二人正好处于她的掌下。
林三酒的心脏几乎不会跳了，她紧紧地抱着礼包，大喊了一声“快走！”——随着季山青念头一动，在猛烈气浪又从那张黑洞一般的口中喷吐回来的同时，女童神也在半空中击了个空——两个蚂蚁一般大小的人，已经又一次消失在了战场上。
仅仅是这么不到半秒钟的时间，二人再次出现在遥遥的天边时，已经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衣服都冰冷冷地贴在了身上。
“走，”林三酒也有点明白过来了，“什么都别想了，赶快走！”
由于神战，星球仿佛马上就要四分五裂了一样——密集的闪电突然轰地一声像雨点一样砸在大地上；明明是平原，却从天际卷起了仿佛能鲸吞世界的海啸……靠着季山青一次又一次不断的思考，二人总算是从众神交战的混乱中逃了出来；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远，但是众神和冰原雪山一道，早已从视野中消失不见了，脚下的大地也终于停止了震颤。
唯一能让人感觉到神战还没有结束的，大概只有来自白雾之上的雷鸣般闷响了。
喘着粗气，两个人瘫倒在了一片树林旁边，久久说不出话来。
在离他们不远的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小得可怜的简陋村庄，只有零星几间破屋，一看就是匆匆忙忙间搭起来的，仅能容身而已；二人趴在地上，盯着那座荒废了的村庄牛喘了近十分钟，林三酒忽然动了，示意礼包将【世上最快的速度，是思维】递给她，这才哑着嗓子出声了。
“我们逃过那些神了吧？”现在由她来拿着特殊物品，总算是能与季山青说话了。
“这里应该安全了，”季山青叹着气说，“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神了。”
“既然已经出现了十来个神，那么肯定就还有。”林三酒抿着嘴，“妈的……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神？”
季山青疲惫地摇摇头，咕咚一声倒回了杂草丛里。二人在提心吊胆里休息了好一会儿工夫，当天色渐暗的时候，终于决定悄悄去下头的庄子里看一看情况。
“如果那儿没有人，咱们今晚就先躲在村里歇一夜。”林三酒轻轻吐了口气说。

第520章 坐下来，吃！
说这是一个村落，还真是抬举它了。
一路小心翼翼地摸下了山，趁着夜色的掩护，林三酒二人悄悄潜入了这几座简陋破败的房子之间。
今夜天气晴朗，雪亮月光将视野中的一切景物，都盈盈地染上了一层霜。这一片地方是如此静谧，他们几乎掉了半条命才逃出来的神战，感觉上好像已经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所谓的房子，其实只是用木头堆出来的一个架子，有的上头盖着茅草，有的上头干脆什么也没有，一眼望进去，能看见里头用叶子铺的床。门口零星地有几堆已经熄灭了的火，烟熏得门上、墙上尽是一片黑；一些碎木块和木刀散落在地上，看起来只完成了一半的工作，就被人抛下了。
大部分房子里都是空荡荡的，直到林三酒走到末尾两间屋子边上时，才听见了细微的呼吸声。
根本不用想法去看，因为墙上只是掏出了一个洞，没有窗户。她探头朝里扫了一眼，发现里头只有一个人——看样子好像是个男人，个子高高的，瘦骨嶙峋，侧卧在一块大石头上，从石头上还垂下了一块破破烂烂、尽是虫洞的麻布。
这个破屋子里，除了这个男人和他的石头床之外，只有一个杯子，和几块木料，简直叫人疑惑他到底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林三酒和季山青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摇了摇头。
既然这个村子里有人，他们就不能在这儿落脚了——这个世界太过古怪，他们早已下定决心，尽量不出现在任何人前。
做了一个口型示意礼包跟上，林三酒当先一步，往村子外走去。二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几步，忽然只听身后那个破屋里传来了低低的几声咕哝；他们刚刚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脚下一绊，两个人的脚腕居然同时撞在了一个细细的什么东西上，顿时，夜空里回荡起了铜铃清脆的撞击声，惊飞了不远处的几只夜鸟。
礼包暗暗骂了一声，退后半步，这才发现原来地面上方系着一根丝线——这丝线跟头发差不多细，那一头绑在屋子门口，还挂着一只铜铃；在天色昏暗的夜晚，真是神仙也难发现。
“糟了。”虽然林三酒嘀咕了一句，但心里却并不太紧张。这些破落屋村里，只有刚才那个高个儿男人一个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
“诶，是谁？谁来了？”
这个时候，从身后的屋子里也响起了一声含含糊糊的问话。那个男人显然刚刚从睡眠中被惊醒了，口齿还很不清楚；他一边披衣服、一边拖着脚从屋里走出来的声音，在暗夜中清晰可闻。
“你们是谁？我还以为是我爸回来了。”高个儿男人站在门口，被屋檐压得低下了脖子。月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林三酒发现这是一张看起来有些迟钝的面貌：他两只眼睛分得极远，鼻子很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睡醒，目光呆滞。
很明显，这是一个所谓的“肉人”——这种呆滞的模样，她在蚂蚁之城里看过了无数次；区别大概只是母神的肉人们，都没有父亲。
“我们只是过路的，”林三酒简短地回答道，转身就要走：“这就离开。”
没想到，那个高个儿男人却忽然眼睛一亮，几步扑了出来——他好像对自己的手脚控制得不好，这么几步也是跌跌撞撞：“等、等等！你们别走呀！”
“干什么？”礼包回头问道。
“我爸说了，遇见人了千万别让他们走，”男人直起身时，连林三酒都只到他的胸口；他憨憨地说道：“……嗯，不是，是我爸说，他一走，我肯定不行，遇见人的话就赶紧求求他们，帮帮我这傻大个。”
他似乎不知道傻大个不是好话。
“帮你什么？”礼包似乎对他来了一点儿兴趣，歪着头问。
男人顿时露出了一副哭相：“……我，我好几天没吃饭了。”
林三酒头疼起来：“怎么回事？”
“屋后头的菜都被我种死了。”
“你爸呢？”林三酒只想赶快走，“他去哪了？你要不等他回来好了。”
“他去找神了。”傻大个的下一句话，顿时叫二人一凛：“我们这个村子不知道为什么，老也没有神的眷顾。没有神，就吃不上饭，人走的走，死的死……我爸说，他得出去找神，看看哪儿有神的眷顾，等找着了再回来接我过去。”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发现了一点亮晶晶的光。
季山青谨慎地问道：“老也没有神的眷顾，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傻大个老老实实地说，“听说其他地方的人，都供奉着神，神也老去看他们。但是我们村子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神，他们说神不爱来这个破地方。”
太好了！
林三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在这个变态的世界里，一个神不爱来的地方，可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净土了。
“姐，我们在这儿的山上呆了一个下午，确实没有看见过半个神。”季山青凑过头，嘀嘀咕咕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这个世界里的神出现得这么频繁，在这儿却隔了这么久也没出现，我看这傻大个说的有几分是实话。”
傻大个迷茫地眨了眨一双分开得远远的眼睛。
“神为什么不来？”林三酒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知道啊，”傻大个吸了一下鼻子。“你们给我点吃的吧。”
也是，问他复杂一点的事，估计也是白问——两个人一时没了话说，安静下来想了一会儿。过了几秒，季山青忽然问道：“带我去看看你的菜地。”
见大个子果然转身就走，礼包这才悄悄对林三酒说道：“……咱们去看一眼，就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毕竟一块死了的菜地，是很容易证实的——而事实是，这个大个子说的，果然是真话。
他爸爸显然也是费了心的，菜园子里除了土豆、萝卜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之外，还种了一些香菜辣椒，大概是想让他儿子调调味；只不过不管是什么，现在都已经死透了——青黑的苗和叶子，七零八落地垂在土地上，已经干得发脆。
“真的死了，”大个子好像怕他们不相信似的，吸着鼻子强调道：“不能吃了。你们有吃的吗？”
林三酒看了一眼季山青，将手背在身后。
“我这儿有吃的，”她放缓了语气，“这样吧，你让我们在那一头的房子里歇歇脚，我每天给你一些面包，怎么样？”
“面包是啥？”傻大个怀疑地瞪圆了眼睛，来回地在二人身上转，“你们没拿袋子呀。”
林三酒将手抽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个油纸包。这还是她从红鹦鹉螺采购的——这是在红鹦鹉螺自由区很受欢迎的一种干粮，褐红油亮的面包都压得扁扁的、硬硬的，一张油纸里包着十来张；吃的时候，撕下一块来，在酒、奶或水里搅一搅，会迅速化成稠稠的一种面包糊，喝起来有点儿像滑粥，留下满嘴肉桂和盐的咸香。
给傻大个示范了怎么吃之后，他狼吞虎咽地几口就把那一大杯面包糊喝了个干干净净——接下来，他对二人的态度立马热情了好几个台阶，一边叫着“好人”，一边主动给他们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还小心地将他唯一一块、油得都硬了的破麻床单拿了出来，坚持要给二人铺上；季山青一脸苍白地推了好几次，总算是推掉了。
村子虽小，后头却有一条令人惊喜的小溪。
被女童神兜头一口口水吐下来之后，二人身上又是出汗，又是结冰，早就已经酸臭得不能闻了。礼包不能脱下衣服去洗澡，只好满怀幽怨羡恨地看着林三酒下了水——夜晚的溪水很凉，激得她猛然一个寒颤，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等适应了水温，她一头扎进溪水里，将浑身上下的污泥、黏液、汗渍，都一口气冲了个干干净净。
季山青趴在溪边，将自己的长发洗了，又抹净了手脸；最后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林三酒只能一层一层地扒开了他的衣服，一直脱到了最里面的白色底衣——在眼前一黑昏过去了五分钟以后，当季山青再次醒来时，已经满意地发现自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
仔细一算，他们在神之爱其实只呆了不到两天的功夫，就已经在生死边缘打了好几个转了。如今稍微一放松下来，被紧张压下去的种种反应，就都泛了起来——礼包也就算了，林三酒早就饿得眼睛都绿了，干脆叫来了傻大个，生了火，一起在他们的破屋前吃晚饭。
经历了一次荤食天地，她几乎都忘了食物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当初在红鹦鹉螺里准备下了一大袋一大袋的吃食，现在总算是都派上了用场。
大个子坐在火边，被火光映红了一张脸，呆呆地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掏出了外表各异、他从没见过的袋子。
第一只袋子里，装着核桃、花生、腰果，和各种各样的风干水果，满满地叫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充实。林三酒打开袋子，哗啦啦地将它们一股脑地倒进了火上的锅子里，又洒了糖和一丁点儿盐，被加热后的雪白奶膏咕嘟嘟地响了一会儿，混着干果香气的热奶香很快扑了出来，熏得人嘴巴里分泌出了口水。
在吃饭这件事上，季山青显得特别有用。他将一大盒冷牛肉片——或许不是牛肉，但至少卖家说这是牛肉，林三酒也就打算糊里糊涂地吃了——拌上了各种香料和酱汁，在火上烤了一会儿；那盒子是特制的，很快就从里头的小架子上传来了勾人魂魄的烤肉香味。肉质嫩得在牙间打滑，咬一口，满口腔都炸开了鲜甜的汁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知从哪个世界流传出来的即食面，上面的字没有一个是林三酒认识的；他们对比着图片，连蒙带猜，总算弄出了三碗酱料拌面——当浓稠的黑椒汁在火光下泛起了褐红色油光的时候，傻大个看起来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在大家埋头苦吃、连一句话也舍不得说的时候，林三酒又拿出了三罐橙汁——她买的时候，对方是放在冰堆里卖的；一拿到手，她就立马将橙汁卡片化了，此时拿出来时，瓶子上都还是水珠，冷冷地泛着凉气。
咕咚咚喝下半罐子冰凉橙汁，林三酒一抹嘴，觉得好像从来都没有这样幸福过。
这一夜，他们就是在酒足饭饱以后，躺在篝火旁边，望着漫天繁星睡着了。

第521章 爸爸去哪儿
第二天的食谱，是一卷油煎得黄黄的小米饼，嚼起来外酥里软，扑了满嘴的芝麻香。没有什么可配着吃的，林三酒撕开了几包年代久远的腌萝卜——反正放在卡片库里，也不会坏。脆生生的腌萝卜又咸又辣，配上小米饼、用奶煮出的面包糊，又把几人给撑得走不动了。
第三天的食谱，是从红鹦鹉螺带出来的一大袋子“毛片儿黄”包子。包子皮又松又蓬，里面老大一颗肉馅，咬进去时甚至还有些烫嘴；带着碎葱花的肉汁流了一嘴，一抹一手油——不过连礼包都不介意了。
第四天，他们用树枝串了肉块儿、撒上香料；第五天，他们把面包泡在肉汤里，打了几个鸟蛋，放进了一把野菜；第六天，礼包竟用即食面做出了炒面配肉酱……傻大个说得不错，神确实不爱来这个偏僻的小村子——林三酒没想到，她居然也有早上一睁眼，先考虑今天吃什么的时候。
一开始还绷着的神经，在休憩了几天之后，也逐渐地放松了。
从如月车站、荤食天地拿上的物资也有了用处：用防水布将破破烂烂、满是孔洞的房子遮了一圈之后，林三酒作主，将傻大个的石头床扔了，给他换上了清久留要求她收起来的酒店床垫之一。她和季山青的床上，也用床单、褥子、枕头，铺得厚实柔软——或许太舒服了，结果每天早上叫起礼包这件事，都成了一场战争。
“起来了喂，”林三酒拽着他的脚，将他拖了下来，在床上拉出了一条被浪：“……别忘了，今天有正经事要做。”
顿了顿，季山青从被子里抬起了脸。他润泽温和的面容，被睡意与雪白被子衬得更像朦胧明月；他眨了眨雾气蒙蒙的一双眼睛，忽然想起来了——“是了，今天要去给定流姐下葬。”
当林三酒发现，这一片村庄的确没有“神”的存在之后，她就开始为定流寻找合适的墓穴了。
在外头寻觅的这两天，林三酒也不由生了些感慨。神之所以不怎么来这个村落，大概也是因为这里的地形崎岖，不值一来：村落被周围的高山，给紧紧地挤在中央一条沟谷状的低洼地里，就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动弹不得。
如果不是逃命时用了特殊物品，只怕林三酒二人压根遇不上这个村落——不管是出去还是进来，都要先翻越过一峰又一峰的茫茫大山；即使对于进化者来说，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提傻大个这样的“肉人”了。
她几乎能够看见，住在这儿的人是怎么样逃离的：这儿没有种子，没有金属农具；即使能种有限的一些蔬菜，也都因为缺乏日光而蔫巴巴的，根本不够吃。哪怕只是想要弄上一把菜刀，都得先花几个月的功夫翻到山外去。久而久之，村子就慢慢地荒了。
但这一切对于林三酒来说，反而成了好处；她很快就给定流找到了一处靠近悬崖的地方。
她与季山青此时正站在一片浓密林荫下。浓浓白雾依旧像以往一样，翻滚在他们头上；但是这儿的枝杈十分繁茂，抬头望去时，几乎看不见那片昏白难看的天空——从悬崖上望出去，连绵的山脉匍匐于脚下，一望无际。
“这儿是朝东的，”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将定流的尸身轻轻摆在了土地上。“……我知道这个世界看不见日出，但还是想让她面朝东边。”
在死了以后，定流看起来更加瘦小苍白。她依旧顶着大肚子，受过的每一滴苦痛，都好像随着她双眼紧闭而一起安息了。
在荤食天地里，清久留后来把【山移愚公】还给了林三酒；她也曾不死心地在定流身上试过——定流已经死了明明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但是在她一连试了几次以后，【山移愚公】却始终也没有发挥作用。
后来想了想，林三酒想明白了。【山移愚公】要求每一个当事人针对同一件事，都达成一个“这就是事实了”的共识；但是定流作为当事人之一，却已经死了，根本没有什么想法、共识了。
“如果那玩意儿能够起死回生，我想也轮不到萝卜。”
林三酒一边刨坑，一边叹了口气。
虽然没有趁手的工具，地上还是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土坑。二人将定流裹在了一张白床单里，将她放在土坑中；季山青见附近生长着不少红彤彤的野花，还摘了几束过来，放在了定流的脸旁边，这才再次把土浇在了白床单上。
树荫下，多了一个小小土包；土包的视野很好，能将这片没有神的山林尽纳眼底。
回去的路上，林三酒没有说话。
当村落遥遥在望的时候，她在脑海里问了意老师一句：“还有多久？”
经过连日来的休养，林三酒的意识力已经再次丰沛了起来。一有机会，她就立刻催促起意老师关于【意识力学堂】的升级问题——只有尽快将这个能力的等级提升上去，她才能尽早返回意识力星空。
“我想快了，升入中学的时间点，应该就在这几天了。”意老师严肃地回应道。
这是个好消息，林三酒松了口气，心里升起了隐约的期待。
自从末日降临，她几乎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给推着一路走来的；经历了太多离别和生死以后，她总觉得，或许意识力星空是她能摆脱聚散轮回的关键。
这几天尽是吃吃睡睡，应该抽个空跟礼包一起把事情梳理梳理……林三酒心里一边想，一边走进了村子。
傻大个正在村道上，张着嘴来回转圈，好像一只不安的动物；一见到二人回来了，他立刻嗷地一声，掉头钻进了他的破屋里去。
“这家伙怎么回事，”季山青见状嗤了一声——他一直不太喜欢又脏又笨、食量还大得惊人的傻大个：“是不是以为我们跟他爸爸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姐，我说，咱们为什么要养着他？”
“虽然他是吃了不少东西，”林三酒劝道：“但咱们不是还有好多呢嘛，分他一点儿也不伤筋动骨。”
“干什么什么不行，吃什么什么不剩，”季山青咕哝了一句，刚要迈步，就在这个时候，傻大个又风风火火地从屋里冲了出来——他双眼分得远远的扁平面孔上，此时正泛着兴奋的血色；一指二人，他转头朝屋里喊道：“他们回来了！”
二人一愣，立即住了脚。
“来了。”一个声音在他的屋子里应了一声，随即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好像打算把那股浓浓的疲惫从声音里清除掉一样——傻大个一脸高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他这个时候应该解释解释是怎么回事、里头的人又是谁；林三酒只好瞪着眼睛，望向那间破屋子。
“是他爸回来了吧？”礼包轻轻地在林三酒耳边嘀咕道。“可别再让咱们替他养儿子了……”
伴随着叹气声，那道破麻布门帘被掀了起来。
好像没有骨头、身体里面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一只皮肤皱得层层叠叠，看起来仿佛是用青黑枯皮堆起来的苍老堕落种，从门帘后露出了头，正好与林三酒四目相对。
“他们给了我好多吃的，”傻大个在一边说，“可好吃了！你咋从来不给我带好吃的？”
堕落种似乎也呆住了，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两圈，立刻掉头就跑。

第522章 丢神
别看那堕落种破烂苍老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了，速度却远远超出了林三酒的预料——她只是愣了不到半秒钟的功夫，那青黑色的一团身影，竟然已经冲到了远方山脚下；它一层层的干皮被风吹起来，飘荡在半空，好像卵蛋被掏空了，做成了一面肉皮旗帜。
“在这儿等我。”林三酒急急对礼包吩咐一声，抬脚就追了上去。
很快，她就暗暗讶异了起来。
眼看着已经追了快两分钟了，然而那个看起来踉踉跄跄、枯皮飞卷的影子，仍旧飞奔在林三酒前方，距离竟一点儿也没有拉近——要知道，林三酒的速度其实是很惊人的，她甚至能够在蚂蚁之城里将成百上千的堕落种都甩在身后。
想了想，她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了。
念头一动，意识力立即像海浪一样席卷出去，哗啦啦地推倒了一排林木——高大树木接二连三地倒下来，无数枝杈、树冠险些砸上那只堕落种，顿时阻滞了它的脚步。趁着这短暂的一瞬间，林三酒脚下一蹬，高高地跃上了半空，裹着【龙卷风鞭子】里扑出的一道飓风，朝堕落种直直砸了下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老堕落种虽然速度极快，战斗力却是一团稀泥。
风势才刚刚挨上它，它立刻就像是一只破塑料袋似的被卷了起来，四肢在空中不断翻腾，似乎马上就要被风绞成碎皮；林三酒瞧准时机，一把攥住了它的一条细细手臂，将它重重甩在了地上。
“啪”地一声，老堕落种被地面狠狠一拍，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呼。
它一双深陷在青皮里的眼珠子，刚一聚焦在面前的靴子上，立时喘着气求饶道：“别、别杀我！我什么也没干，也不想与你为难，你就放我走吧！”
“你怎么会认识那傻大个？”林三酒一脚踩住了它，上下打量两眼，居然找不到一处她愿意下手抓住的地方——堕落种一身都是层层叠叠的青黑皱皮，伸手去抓，总觉得好像手会立刻陷进去一样恶心：“你见到我们，跑什么？”
“你们进化者见到我们喊打喊杀，我不跑，难道等死吗。”老堕落种嘶嘶啦啦地回了一句，“我可什么也没有对你做，你就要冲我下手了……我们堕落种难道就不配活着吗？”
“少废话，”林三酒有点儿烦躁地打断了它——她忽然想起来，当初最后一次见到朱美的时候，朱美在死之前，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她压下一瞬间泛起的烦躁不适，皱着眉头问道：“那个傻大个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老堕落种翻身坐了起来，一堆堆肉皮在地上流动着。“……我的能力就是速度快，所以我时不时地出去一趟，给他找物资带回来。这次一回来，发现来了进化者，吓了我一跳，所以赶紧就跑了。”
所以傻大个才觉得这个堕落种是他爸爸？
“你为什么会关心一个人类的生死？”林三酒眯起眼睛。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老堕落种喃喃地说道，“堕落种与堕落种也是不一样的啊！外头那些如何，我管不了，但这个孩子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
大概是瞧出林三酒不相信了，它从层层皱皮中的一个黑洞里叹了一口气，空气中顿时多了一股腐臭气味。“你不信我吗？其实这个孩子，就是我带到这个深山沟里头来的，外面的神太多了，战争不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在这里虽然饥一顿饱一顿，但是好歹能活着呀。”
“他告诉我们，他爸爸出去找神了。”林三酒冷冷地说道。
老堕落种伏在地面上，好像在回忆什么事儿；过了几秒，它又叹了口气——林三酒真想告诉它不要再叹气了——“噢，是吗。我每次走之前都会编一些借口，省得他跟上来，谁知道他记得住哪个。你要是还不相信我，我就跟你回村子里去，你自然就知道了。”
林三酒想了想，同意了。
不管这只老堕落种说的是不是真话，至少能替她解开不少谜团；她没有能够绑住老堕落种的东西，干脆用意识力束缚住了它的一只脚——如果那玩意儿能被称为脚的话。虽然才出来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但她已经开始担心礼包了，因此拽着老堕落种一路飞奔，直到遥遥看见了村落时，才松了口气。
季山青像只防备心过重的猫一样，远远地站在村口，与傻大个保持了老长一段距离；他时不时转着脖子张望一圈，除了神色有些不安，看起来倒一点儿事都没有。
“姐，”他一见着林三酒，立刻迎了上来。“这个堕落种是怎么回事？我问了傻大个，什么也问不出来。”
“它说，傻大个是它养在这儿的。”林三酒一抽意识力，老堕落种顿时一个趔趄，差点向前扑倒了。傻大个急匆匆地走过来，一脸茫然地拽住了它，吸了一下鼻子。
简单地给季山青复述了一遍，礼包也顿时皱起了眉，一脸不可置信。
“你们咋不信我呢？”老堕落种似乎很着急的样子，抬起了细伶伶的胳膊，一指傻大个——它没有手，只有三两根枯枝一般的东西，从肉皮里伸了出来：“你们看看他，多大的个子，虽然傻了点，但养得不错吧？我拿他咋啦？我拿你们咋啦？”
“我走过了这么多世界，从没有见过一只善良的堕落种。”林三酒冷冷地看着它，但到底还是没有把这个老堕落种怎么样，任它一屁股坐在了傻大个的屋子门口。
“我也不善良，”老堕落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哑哑的，“我确实干了不少……嗯，事儿。但那都是在神的旨意下干的……而且，他不一样。”
“神的旨意？”林三酒立刻问道，“怎么回事？”
“你们如果是从外面来的，那应该见过神吧？”老堕落种眼珠转了转，忽然把一张脸嘬了起来，形成一个筒子状，筒口的黑洞，正好就是它的嘴；随即，它把嘴探进了傻大个的水杯里。“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神，比你们进化者还多。每一个神都对信徒宣称自己才是唯一的真神——”
“信徒？”林三酒打断了它，“你是说母神弄出来的那些肉人吗？”
老堕落种的皮动了动，好像在回忆母神这个词。
“母神……”它喃喃地说，“我以前听说过……哎呀，她的领地不是离这儿老远了吗？”
顿了顿，见林三酒二人没有解释的意思，老堕落种又继续说道：“我听说，母神之所以叫做母神，是因为她会让女性信徒不断地生孩子。不过我猜，这只是拥有信徒的方法之一，也有不少别的神，没有这样的能力。”
“这个末日世界有多久了？怎么会有这么多所谓的神？神又是从哪儿来的？”
林三酒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却都没得到答案——老堕落种摆了摆枯枝一样的肢体末端，表示自己一个都不知道。她又问了几句，仍然不得其解，最终还是礼包下了个结论：“……也许是某种地外生物吧？不也有人认为，人类宗教中的神其实只是来自更高文明的种族吗？说不定在这个世界里也是这样——只不过这些种族怀抱恶意而已。”
林三酒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傻大个一直在旁边急得团团乱转，好像等什么等得都不耐烦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似的；还是老堕落种首先瞧出来了，对他叹气道：“你等一会儿，马上吃饭了！”
傻大个这才停下了脚，不转了。
“算了，你先去吃。”林三酒正好也不愿意当着他的面拷问老堕落种——随手拿出了一张硬面包，她递给了傻大个，打发他去自己做一杯面包糊。
“它不是给他带物资了吗？”礼包顿时有点不高兴了——自从看见了老堕落种，他对这“父子”可以说是要多讨厌有多讨厌，连一根草都不想分给他们；季山青腾地站起身，一把掀开了傻大个的门帘，朝老堕落种问道：“你带什么了——”
话只说了一半，他忽然静了下来。
老堕落种的确带了不少物资，此时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屋子里；然而没有一个是食物。
一块又一块完好的木料，每一块都足有人那么大，占满了半间窄屋。除了木料之外，一旁还放着几把木刀、刀片、颜料和漆。
季山青猛地一拧头，脸色已经白了。尽管他一句话都还没说出口，林三酒仍不知何时跳了起来，手里早已攥住了【龙卷风鞭子】，面色沉沉地问道：“怎么回事？”
“姐，”礼包叫了一声，随即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立刻几步从老堕落种身旁退了出去：“这些……都是雕神像用的东西啊。”
“你果然是出去找神的！”林三酒浑身一凛，盯紧了老堕落种，后者此时软成了一滩的样子，在原地不住地发颤。
“不，它不是，”一个声音从后方响了起来，仍然带着含含糊糊的厚重鼻音。“它不是说了吗，它是出去找物资的。”
几乎是带着迷茫，林三酒与礼包一起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傻大个身上。
在他那张五官扁平的面孔上，两只原本分得开开的眼睛，此时正像两只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向中央爬了过去；很快，他的两只眼睛位置就从分开太远，变成了紧紧地挨在一起，几乎没给鼻梁留空地。
“它找的物资是给我的，”傻大个仍然吸了一下鼻子说，“……其实我不想这么快告诉你们的，但我就是神。”
林三酒面色一紧，心脏直直地沉进了肚子里去——傻大个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她给的硬面包，两只眼睛挨在一起，看向二人。
二人如临大敌地盯着他，等着他恢复庞大的原形。
从之前的经验看起来，神体型越大，威力越可怕；像女童神那样能在正常人形与占据天地的神体之间随意转换的，威力更是惊人——想不到，这么快他们就又碰上了第二个，林三酒近乎绝望地想。
两秒钟过去了，礼包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不要等了，”老堕落种苦涩地从一旁说道，“丢神就是这么大的，这就是他的本体。”

第523章 反派死于话多
……在如临大敌、蓄势待发了好一会儿以后，林三酒开始觉得自己的模样有点傻了。她的目光在傻大个和老堕落种身上来来回回地转了几圈，终于直起身子，与礼包交换了一个目光——彼此都非常茫然。
“丢神……是什么神？”季山青站在林三酒身后，露出了半张脸，警惕地问。
“……有丢人，就有丢神嘛。这好像是别的神给他取的名字。”老堕落种麻木的声音从屋子门口传了过来，它朝傻大个瞥了一眼，忽然嘶嘶地问道：“你这么早就暴露身份干什么？眼看着他们就要相信咱们了。”
它的模样变了。
尽管老堕落种仍然如刚才一样，看上去是个青黑的皱皮袋子；但是它塑造的那一个含辛茹苦、独自一手带大孩子的老人形象，不知何时已经土崩瓦解。此时从它层层叠叠垂下来的枯皮里头，露出了半双爬虫一样的眼睛，总在阴影里悄悄打量人。
“我不管，”傻大个——不，应该称他为丢神了，一抿嘴：“反正我是唯一的真神，人们本来就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你既然是真神的战士，就得听我的，去，把他们拿下。”
“你咋不去？”老堕落种腾地站起身来，浑身皱皮一荡，脸皮被拧毛巾一样拧成了一个筒状。从筒稍的黑洞里，它吐着腐臭的气体说道：“你是神，你他妈倒是降一个神迹啊！”
丢神并没有因为它言语不敬而感到不高兴，只是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你是神的战士！神命令你去！而且你先不要杀死他们，抓住就行了，他们有很多好吃的贡品，你就从来不给我带。”
“你是不是傻X！”老堕落种恨不能从原地跳起来，看样子，比起打林三酒，它倒更想跟丢神先打一架。“我要是打得过，还至于把这女的带回来吗？还抓住——我跟她，谁抓谁啊！”
丢神翻起一双眼睛——即使现在眼距窄得快要挨上了，他的眼白也远远大于黑眼珠：“这是神谕！”
这几个字，好像一下子击中了老堕落种的痛脚——它阴沉沉地瞥了一眼丢神，慢慢腾腾地朝林三酒走了两步。
林三酒抱着胳膊看着它。对于她来说，打死这个老堕落种，并不比拍死一只虫子费劲多少，就是找一块砖头的事儿——她连【龙卷风鞭子】都收起来了。
“你们也看见了，”伴随着腐气，老堕落种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对二人嘶嘶哑哑地低声说道：“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愿意与你们为敌，也不愿意跟你们撒谎来着，可这都是他逼我的。”
“逼你你就干？”林三酒笑了一声，“你怎么不跑呢？”
“你不明白，”老堕落种有点烦躁，马上又试图朝她挤出一个笑，青黑皱皮的脸部，顿时扭出了一个叫人头皮发麻的形状：“……这个世界的堕落种，必须侍奉神才能活下去。所以不管是什么神，总得投靠一个神，不然很快就会死了。”
季山青狐疑地哼了一声。
“真的，不同世界，堕落种生存下来的方式也不同——这一点你们应该再清楚不过了。”老堕落种像是为了展示它的友善一般，弯弯地眯起了爬虫似的双眼：“如果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堕落种就像是在给神打工。不投靠神就没有工作，我们就饿死了，但神少了我们，却不影响性命。”
“既然知道这一点，你还不快点动手？”它刚说完，丢神就立即大声喊了一句。
几个人都没理他。
“那你想怎么样？”林三酒慢吞吞地问道。
“我打不过你们，也不想打，”老堕落种嘶嘶地吐着气，空气里弥漫着腐臭：“……要不然你们跟丢神商量商量，留下来给他工作几天再走。”
林三酒简直想笑。
“几天可不行，”丢神在一边想了一会儿，严肃地补充道，“最起码要雕个一百具神像出来，而且还得上贡好吃的。等食物没有了，再说杀不杀你们的事儿。”
“你他妈少说几句行不行？”老堕落种愤怒地一嘬嘴，浑身的皮都震荡起来：“要杀你来杀！”
林三酒一扯嘴角，失去了继续跟他们扯皮的耐心。她厌恶地瞥了一眼老堕落种，正在想要拿它怎么办时，只听丢神忽然嘟哝了一句“我来就我来”——伴随礼包一声惊叫，她忙一拧身，发现丢神居然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眼前，正高高举起那张硬面包，当头朝二人打了下来。
她一时间惊怒交加，却也不害怕，拉着礼包一闪身，一伸手就要叫出【龙卷风鞭子】来；然而卡片却没有如愿出现在手上。
不仅如此，她这一个动作居然也趔趄了一下，好像对肌肉的控制突然不灵活了似的——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了过去，林三酒面色一变，死死盯住了老堕落种。
它“嘿嘿”一笑，嘬得长长的肉皮里，又喷出了一口臭气。
“骗你的啦，”它黏腻地说，“我的能力可不是速度快呀。”
耳听礼包又叫了一声“小心！”，林三酒立刻朝旁边一扑；身体突然沉滞了不少，当她踉跄摔在地上时，心下顿时雪亮似的什么都明白了。
打从一开始，这只老堕落种转身就跑的那一刻起，这就是它设下的一个一层又一层的圈套——每一次它说话时，都会真假掺半、拉拉杂杂地说上一堆；除了博取暂时的信任，恐怕就是为了能够在说话的时候，不引人注意地往外喷气。
“……唉，我必须要喷出很多来，才能麻痹住你们的一切进化能力，甚至包括身体进化。”老堕落种嘶嘶一笑，往旁边退了一步，让丢神的阴影挪了上来，笼住了地上的二人。“跟你们虚与委蛇了一会儿，我算看出来了，你的能力是能将物品卡片化吧？”
它朝林三酒一指，肉皮荡了荡。
“而且，你还养成了习惯，不管是什么特殊物品，你都习惯将它卡片化后一收了事……”它缓缓松开了脸上的皮，将口洞扯得长长地笑了：“你们什么也干不了了……虽然这个神没用，却也不是你们现在能抵抗得住的。”
丢神有点儿不耐烦：“你说完了没？”
“我说话的时候，你傻站着干什么？”看来老堕落种与丢神，倒是真的彼此看不顺眼：“你倒是快点动手啊！”
“你们放心，”丢神也不生气，转头对二人说道：“我暂时先不杀你们，毕竟你们还得雕神像、还得给我上贡好吃的。不过你们最终还是要变成堕落种才行，这就得让它来杀了。为什么不能马上变堕落种呢，是因为……”
在他说话时，林三酒与季山青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好笑似的，干脆从地上坐起身子，盘起了腿。
老堕落种眼睛一眯，意识到不妙，忙打断了丢神：“快动手！别废话！”
礼包轻轻咕哝了一句什么。
“啥？”丢神吸了一下鼻子，见他不回答，也不问了；退后了半步，像是需要助跑一样，他迅速冲了上来——
下一秒，丢神身体猛地腾空了。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卷住了，丢神突然被远远地扔了出去，轰隆隆地冲塌了一连好几间屋子；林三酒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了身。
“你挺狡诈多智呀，”她先夸了老堕落种一句。“要是换一个人，今天恐怕还真就中了你们的招了。”
老堕落种呆呆地张开了脸皮，连喷气都忘了。
林三酒朝它笑了笑。
“我有一个项圈，”她怜悯地说，“是不能被卡片化的。”
这句话，成了老堕落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当对面的女人朝它看了一眼、嘴唇轻轻动了动以后，老堕落种的视野顿时被黑暗所笼罩了——
当它轰然在半空中炸开成一团碎片时，被砸飞出去的丢神坐在废墟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叫：“那是我唯一的战士呀！”

第524章 狗啃泥
“唯一的战士？”
林三酒盘着腿，坐在她给傻大个准备的床垫上，身边是一圈破屋的废墟；盯着面前的丢神，她冷着脸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她已经想好，等拷问完了丢神，就立刻将床垫收回来；要不是上一回吃饭还是昨天的事了，她真想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叫他把吃下去的东西也吐出来。
“对啊，唯一的！”丢神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陷入了大麻烦里，拍着大腿喊道：“你知道找一个战士多不容易吗？作为神，我不能直接创造堕落种，必须得由它们自己杀人，才能创造出新的堕落种战士。可是其他的堕落种早就被伪神们占据了，我这是机缘巧合才找到的一个……”
“行了！”林三酒打断了他，“那些我不关心，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丢神扬起下巴，随着他的这一动作，一双眼睛像是两个玻璃球似的，又骨碌碌地滑开了一些：“……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神，唯、唯一的荣光。”
这句话，林三酒见过多少个神，就听过多少遍了。
“话都说不利索，还真神呢。”礼包嘲讽了一句。
丢神的心志是很坚毅的，一点也没有被这话所影响，仍然高高地抬着下巴。
林三酒想了想，忽然叫出了【诺查丹玛斯之卡】——悄悄对着丢神吸收了两下，大个子男人依旧坐在那，毫无所觉地吸了一下鼻子。
……果然不行。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特定的神，毁掉了这个世界？
“你和那些伪神，”林三酒收起了卡片，换了个方式问道：“……都是从哪里来的？”
“你如果愿意成为我的子民，我就告诉你。”丢神忽然低下眼睛，贼溜溜地一笑，“现在我没有战士了，你们不用担心变成堕落种，只要留在这儿给我吃的、给我雕神像就行……”
林三酒一愣，和季山青交换了一个眼神——礼包立刻皱起眉毛，轻声问道：“为什么你总惦记着神像？雕出来又有什么用？”
“这你就不用管了。”
“不说的话，我们就走了，你既没有吃的，也没有雕像了。”
丢神立刻沉下了脸。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右脸上此时正带着一片血痕淤青，比左边肿了一半高；这都是刚才在他试图反抗林三酒的时候，一下下挨拳头揍出来的——作为一个神，他的战斗力居然只相当于一个强壮的进化者不说，而且还没有任何进化能力。
如果林三酒真的站起身就走，他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吧，”丢神终于咕咕哝哝地开了口，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当神隐瞒自己身份时，你们仍然对神恭敬地献上了贡品；看在这一点上，就让神的荣光照耀你们，驱散你们的无知吧……”
“少说屁话。”
“是、是这样的，”大个子动了动身子，来回看了看二人：“不管是真神还是伪神，都必须要求子民们进行偶像崇拜……每雕出一个神像，就相当于将一份信仰具象化了；有了这些神像，作为神，我也会越来越强大，我的圣光将普照大地……”
季山青打断了他的自我陶醉：“神像给你增加了神力？那你为什么不自己雕，爱雕多少就雕多少。”
“我不是一直在试吗？”丢神斜睨了他一眼，好像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傻。“但是不行。”
“为什么？”
“不是子民亲手刻出来的神像，少了信仰之力，对我没有效果；还有就是，我手比较笨。”
不，笨的恐怕不止是手——这个念头同时从二人脑海里滑了过去。
林三酒看了一眼码在地上的木头，居然突然兴起了想要雕一个神像试试看的想法；她一抬眼，发现礼包也正盯着木头看，显然他也浮起了同样的好奇。
“你现在有几个神像？”
丢神顿了顿，好像非常不喜欢这个问题：“……一个也没有。”
林三酒顿时想起了在蚂蚁之城时，看见的满山遍野的母神雕像；相比之下，这个家伙混得确实有点丢人了——“为什么？”
“我本来是有好几个子民的，”丢神像是感觉到了她没说出口的话，一下子涨红了脸嘟囔道：“都是我从外面偷……感化来的。结果才雕了两三个神像，他们之前信奉的伪神就赶了过来，把我的子民全夺走了。要不是我聪明，赶紧把自己神像全都毁掉了，说不定那个伪神还会攻击我……”
“毁掉了自己的神像？”林三酒有意引导着他往下说，“怎么回事？”
“一个神如果杀死了另一个神，那么死掉那个家伙的所有神像，就会变成胜利者的模样——好多伪神都这样杀来杀去，就是为了争夺彼此的神像。”丢神说到这儿，好像还有些后怕似的拍了拍胸：“还好我反应快！那个家伙看我没有神像也没有子民了，杀了我也没好处，很快就走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开始称呼我为丢神……”
也就是说，不是神不来这个地方，是他们完全不稀罕来——这里除了一个丢神之外，既没有“肉人”，也没有神像，对他们来说，只怕林三酒二人的价值，都比丢神大得多。
“怎么就你没有子民？”礼包火上浇油地问了一句。
“我可不是唯一一个！”丢神立刻反驳道：“没有子民和领地的伪神很多，他们靠着抢杀劫掠获得神像……我是真神，我不屑于做这种事。”
是做不来吧。
二人看了看彼此，到底还是没有把这话直说出来。林三酒又问了几句世界是怎么毁灭的、神又是哪里来的等等问题，发现丢神对这些涉及到世界本源的问题都惘然无知，偏偏还要故作神秘，浪费了她不少时间——她终于失去了耐心，直奔主题地问道：“怎么才能杀死一个神？”
丢神虽然老大的个子，闻言却瑟缩了一下，两只眼珠转到了另一边去。
“我不、不知道啊。神、神怎么会死呢……”
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林三酒笑了：“那好，那我就拿你试试手，看看你怎么样才会死。”
“等等！”丢神突然想起了他刚才还不知道的答案，“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真神？要、要杀死一个伪神的方法是有，但是你们要知道，这是用不到我身上的……”
林三酒扬起了一边眉毛。
“伪神神力降到最低的时候，就可以用武力杀死他们了。”半晌，丢神才咕咕哝哝地说道。“除了破坏他们的神像之外，你们也可以给我做很多很多神像，甚至不定非要雕出来，画出来也可以嘛……作为真神，我是容不下伪神的。”
林三酒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对礼包吩咐道：“你去挖一捧泥过来。”
“干什么？”
“你去就是了。”
虽然有些洁癖，礼包还是抵不住好奇，颠颠儿地跑到村后的小溪边，挖了一块河泥出来，用个破盆装好拿了回来。
林三酒一句话也没有说，放出一道意识力，拽着丢神的脚腕就把他拖了过来；一手按上他的后脑勺，啪叽一声，她把丢神的脸按进了泥里。
“等泥干了，这也算是一个神像了，”林三酒朝一脸泥的丢神笑了笑，“到时看看你的能力有什么进步。”
丢神张着嘴，泥巴掉在了舌头上，一时似乎不知道应不应该高兴。
过了十来分钟，河泥渐渐地干在了盆子里。

第525章 能力！能力！
几个人围坐在一只破盆旁边，半天也没有人说话。又等了好一会儿，林三酒终于耐不住了——她抬眼看看丢神，又看看盆子；看看盆子，又看看丢神。
“好像没什么变化啊，”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意识力立刻席卷而出，轰地一下把丢神撞了出去。眼看着大个子像翻倒了的乌龟一样摔在地上，挣扎好几下才爬起身，她瞥了一眼礼包：“怎么会不起效果？”
季山青凑近看了看一盆河泥，迟疑地问道：“嗯……是不是眉目五官不够清晰？”
这倒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二人是在尽量抚平整河泥之后，才将丢神的脸按进去的；但是老实说，现在这一盆泥看上去无非是多了几个坑、几块面——如果没有丢神站在一旁对比，说它像谁都行。
“你过来，”林三酒头也不抬地朝丢神喊了一声，大个子带着一脸戒备，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你乞求神的降临，有什么事？”
“给你画个像。”林三酒沉吟着看了他一眼，与礼包低声商量了几句，终于朝他点点头：“站那儿别动。”
尽管吩咐他不要动，但是当林三酒叫出【未完成的画】时，丢神还是被突然出现的、系着一张围裙的画师吓了一跳，“啊”了一声，转身要跑，紧接着被意识力给按在了地上。
“不是说了别动吗！”林三酒骂了一句，一抬眼，正好看见画师正拎着一只装满颜料的桶，立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她。
这一个人形特殊物品【未完成的画】，往常一被叫出来，就能马上感受到林三酒心中的敌对目标，然后坐下开始画画。敌对目标周围的一切，都会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画布上，唯独目标本身是一块空白——为了补完画作，敌对目标就会吸进画面里去。
只不过今天，这个可怜的画师转了好几个圈也没发现敌对目标是谁。
林三酒想了想，将画师推到丢神面前，指着丢神脚下一块小石子说：“……它，它就是了。”
她话音一落，画师在眨眼之间就架好了画布；虽然还是一脸迷惘、仿佛想不通为什么要跟石子过不去似的，但他还是唰唰地下了笔。
特殊物品的效率是极高的，没过一会儿，地上的石子就“嗖”地一下被吸向了画布，在触及画布的那一瞬间毫无抵抗地变成一团油彩，成为了画作的一部分——这张油画完成了。
……此时的画里画外，各站着一个面孔扁平、身材比平常人高大的丢神；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正一齐呆呆地望着林三酒。
林三酒收起画师，独留下了那张油画——油画上，丢神的神态、五官，一切细微之处，都被巧妙地捕捉了下来，可以说是再好不过的一张“神像”画了。她紧紧捏着油画，做好了随时将它卡片化的准备，看了看丢神。
“怎么样？”季山青压制不住好奇，朝大个子问道：“你感觉到了什么变化没有？”
丢神没有吭声，两只眼睛忽然骨碌碌地分到了两边。
就在林三酒眉毛一挑，刚要招手叫他过来时，猛地只觉手臂肌肉一跳；她下意识地捂住胳膊，还不等发出声音，身体已经被一波一波强烈而熟悉的战栗感吞噬了。一闪念间，她已经咕咚一声跌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扁平世界】升级了！
礼包叫了一声“姐”，模模糊糊、仿佛隔了水波一样地听不清；她在持续不断的颤抖中，感觉到有人走近，问了句“她怎么了”——正是丢神。
季山青这个时候哪有心思回答他，叫了一声：“你躲开点！”随即想伸手去拉起地上的林三酒来，匆忙间他一抬头，顿时怔了一下。
……比起几分钟之前，丢神的个子似乎高大了一圈。
他像高塔一般立着，身体挡住了日光，在二人身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那张扁平呆滞、看起来不大灵光的脸上，一双眼睛再度分开得远远的，闪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礼包突然意识到，那张神像画还攥在林三酒的手里；他一转眼，余光瞥见神像画正随着她不住颤抖着，看样子，马上就要掉出手掌了。
下一秒，季山青与丢神同时扑向了油画。
礼包毕竟离得更近，一手抢先按住了画布；丢神紧随而至，抓住了另一个角。他投鼠忌器，生怕一不小心将画撕裂了，立刻对礼包说道：“你松手！”
此时不仅是他的身形大了一圈，连声音都洪亮了近乎一倍，每个字都在空气中嗡嗡地响。
季山青喘着气，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画上，一时紧张得什么也说不出口。
丢神双眼滴溜溜地在林三酒身上转了一圈，礼包也不由自主看向了她——进化能力升级所花的时间一向不长，眼看着她不能自控的颤抖逐渐轻了，好像很快就能恢复；然而就在这时，丢神猛地凑近了一张扁平大脸，紧贴在礼包面前，大喝了一声：“哈！”
这一声吼仿佛带了百斤力道，迎头冲上礼包——他此时挨在林三酒近旁，这一个字的力量如同一股剧烈气流一般，同时也击中了林三酒；二人登时身不由己地被掀翻了出去，远远在地上打了几滚，这才停住了势子。
至于那张神像画，当然早就从礼包手中滑脱了出去，落在原地。
“神力1级！”丢神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弯腰去捡地上的神像画：“我是神力1级啦！”
就在他的手指马上要碰到画布的时候，那张画布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似的向后一拽，如同活了过来似的，腾腾后退了好几步。
丢神一愣，忙赶上去，又一次伸手去捞。
……画布又擦着他的手指尖过去，忽地一下远了。
丢神沉下脸，使劲朝前一扑——在画布再次灵巧地脱出他手臂包围时，他听见林三酒气息不稳的声音，突然从他头上响起来：“……你以为，你、你在干什么？”
丢神忙抬起头，发现林三酒正坐在前方地面上，冷冷地盯着他——她没有伸手抓住油画、现在也抓不住它；但那张画却飘浮在她身边的空气里，像风中蝴蝶一样颤抖着。
“给我，我已经是神力1级了，”丢神目光一扫，看起来全没有将她放在心上：“不然别怪我对你们降下神罚——”
他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一点也不害怕，都是因为林三酒仍然在不断地颤抖。
不仅仅是身体像筛糠一样震晃得停不下来，甚至连意识力也受到了影响——她之所以一点点地拖着画布回来，并不是想要存心戏弄丢神，而是因为此时她的意识力也像是快失控了似的忽强忽弱，实在没法一口气将画拉过来。
季山青见机得快，不等丢神将话说完，伸手就去抓油画；丢神眼睛一转，猛地一摆手，一股大力顿时击飞了礼包——林三酒一惊，刚刚睁大双眼，丢神那股无形无声的攻击也已经袭到了她面门；她只觉眼前一黑，伴随着面上一阵剧痛，她翻滚着跌了出去。
“你升入中学了！”
意老师声音突如其来地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仿佛也不敢置信似的：“你的两个能力，居然一起升级了！”
林三酒在疼痛与虚弱中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一怔；就在这个时候，另一头的丢神眼看那二人都飞了出去，咕哝了一声“好吃的可别压坏了”，随即大踏步地走上前、伸手去捞油画。
或许是他注定与这张画无缘，这一次，丢神的指尖甚至已经摸到了凹凸起伏的油彩痕迹——这个节骨眼上，林三酒的意识力一卷，终于彻底将油画裹住了，“啪”地一声，将其紧紧抓在了手里。
下一秒，她手掌中立刻空了，油画转化成的卡片被收进了身体里。
丢神一愣，身形却一点也没有缩小；只有面色逐渐泛起铁青，看起来终于即将发怒了。
“你们为啥不让我拿？”大个子嗓门轰隆隆地吼道，显然卡片的消失，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的“神力”：“那是我的神像，凭啥不让我拿！快给我！”
“我都收起来了，你的神力还在？”林三酒感觉到自己身体重归于平稳，声音也平静了下来——事实上，她此时双颊泛红，似乎正为了什么事儿而感到高兴：“嗯，挺有意思……正好用你来试试手。”
丢神一怔，似乎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这个刚刚得到了神力的大个子发怒——他嗷嗷地喊了一声，身子没动地方，那股无形无影的力量就再次朝二人扑了出去。
“这就对了嘛。”林三酒鼓励似的一笑。
丢神直立在原地，怒喊声持续了一两秒，猛然像是被掐断似的戛然而止；他愣了愣，面上浮起了红通通的迷惘之色：“诶……诶？你、你是不是把我神像画给毁了？”
“没有。”林三酒招了一下手，亮出了那张神像画。
丢神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恭喜你升级了4，与意识力学堂中学期】
介绍：谁也没想到，在外力的刺激下，这两个能力居然一块儿升级了。由于升级的时间点、触发因素都太接近，因此这两个能力之间也产生了微妙的反应，生出了本质上的共鸣。
进阶能力：扁平世界、意识力学堂
升级次数：4、中学期
下次升级预测：我的天哪！你还没放弃升级这个念头吗？
升级福利：单件转化物品的重量上限目前到达了4吨，每日转化物品数成为64件了，继续这样翻倍下去，总有一天这个数字会大到写不出来。【扁平世界】的卡片上，图画水平并没有提高；这一次升级的主要区域，是图画下方那一处原本毫无作用的空白。
【意识力学堂】中学期的能力是：“感知”。
这两个升级后的能力，必须配合在一起使用，才能够发挥最大效果。以下是使用说明。
首先，请放出意识力。
第二步，当意识力接触到敌人的攻击时，发动“感知”效果。
接下来，在感知到敌人攻击之后，用手按住某一张卡片空白处——比如说，就用【卫生纸】这张卡片好了。
然后，敌人的攻击就会被卡片化。
最后，被卡片化的“攻击”，会附着在【卫生纸】上，想释放出这个攻击的时候，只要把卫生纸丢出去就好了。
其实也就是说，以前用手为媒介才能卡片化一件实物，现在用意识力代替了手，可以卡片化非实物了；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当敌人的攻击强度，超出了林三酒本身的最大威力时，这一招就不起作用了。
……很显然，丢神所谓的“神力1级”，还远远达不到林三酒的最大威力。

第526章 一位故人
接下来的这半天功夫，林三酒和礼包二人就像是发现了新玩具似的，将丢神捉在身边，反反复复地在他身上做了各种各样的试验——而两个人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丢神给扒光了。
……浑身精光、丝缕不剩的丢神，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这样多么难看，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地上；两个人仔细检查打量过他，都有点惊奇地出了一口气。
“没有诶，”礼包来来回回地看了一圈，好像生怕他用了什么手段藏起来了似的：“真的没有生殖器。”
“我不喜欢那个玩意儿，拿掉了，”丢神蔫巴巴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有的神会选择保留下它，晃来晃去的太难受。”
这样的部件……还能移除吗？
这些所谓的神，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又是什么物种？
林三酒一瞬间在心里浮起了无数疑惑。
她知道自己现在得不着答案，因此将那破破烂烂的衣服又扔了回去；自从丢神身形涨大了一圈之后，连他的衣服也跟着长了一截，据说也是受了“神力”影响。
神力1级只需一个神像，2级需要2个。到第3级，就是4个了，第4级则要求8个……每一级所需的神像数量，都是翻倍增长的不说；而且还根据神本身的大小，对尺寸有相应要求。
假如神像不如神本身那么大的话，就只好靠数量弥补——也难怪母神领地里，漫山遍野地到处都是她的神像。
从第五级开始，就成了神力增长的一个节骨眼。
16到32，这个数字听起来仿佛不多，但真要一点一点地去雕、去画神像时，就成了一个听一听都叫人觉得头疼的任务。哪怕林三酒借用了特殊物品的力量，32张神像图也得花上好一阵子；更别提那些用双手去雕刻木头、一点点上色的“肉人”们了。
她现在每日可转化物品也不过才64件，所以在林三酒把丢神的能力升到了神力6级之后，她就不再制造画像了，转手将【未完成的画】收了起来。
“你干啥？”丢神尝到了甜头，急不可耐地摇晃着身子问道：“停下干啥？继续啊！”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在手中的【白色毛巾】上。
这是她从如月车站酒店中搜刮到的物资，同样的毛巾，她卡片库里起码还有七八捆。每次把神力上升一级之后，她就会拿出一条毛巾，逼迫丢神攻击她一次，再把这个攻击附着在【白色毛巾】的卡片上。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有了六张带着神力攻击的卡片了——林三酒隐隐地感觉到，她离上限也越来越近了。
虽然现在不能继续测试了，但她猜测自己的最大战力，大概相当于神力9级、10级的水平。
这也太低了……她暗暗叹了口气，生出了对自己的不满。
丢神见她不理会自己，口中直嘟囔什么“不敬真神”之类的话；但他亲眼见着林三酒把所有的神像画都卡片化收了起来，每次发出的攻击也都像泥牛入海一样消弭于无形，因此虽然生气，却什么也干不了，只好在原地来回转圈。
他现在已经像栋三层小楼似的那么高了，一伸开巴掌，就能将礼包的两条腿都握在手里。只是即使这么高大了，他对林三酒也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眼看夜幕降临，把丢神来回折腾了一整个下午的两个人，总算也累了。今晚月色晴好，即使有浓浓白雾的遮掩，仍旧顽强地透了下来。月光虽昏蒙蒙的，却映得这一片塌毁了一半的小山村清亮银白，倒寒生生地别有一番意味。
礼包生起了一堆火，银红相映，终于叫夜色泛开了暖意。原先几栋摇摇欲坠的房子，现在成了一堆废墟，连床垫也给压坏了。二人干脆在土路上铺开了席盖，打算今晚露天而眠；礼包又在火上煮了一锅汤面，打了好几个鸟蛋，放了一大盒子午餐肉。
这顿晚饭，自然是一点儿也没分给丢神。
“你睡吧，”等吃过了晚饭，林三酒朝礼包嘱咐道。“我好不容易才升了级，今晚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进入意识力星空。”
“那他呢？”礼包一指夜幕里庞大的阴影：“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太不安全了。”
“看看【NOTEBOOK】上有没有什么囚禁用的特殊物品，”林三酒沉吟着说，“先把他绑起来再说，留着他的神力还有点用。”
别的不说，起码还能够给她储备不少神力6级的攻击。
季山青刚刚应了一声，才将那本厚厚的【NOTEBOOK】拿在手里，不远处那个高高大大、小山一般的影子忽然叫了一声，掉头就往村外跑——竟然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没见过这么傻的神。”林三酒不耐烦地骂了一声，拔腿就追了上去。丢神也不想想，他的神像画都在自己手上，他又能跑到哪儿去？
别看丢神傻，但是如今到了神力6级，跑的速度可是一点儿也不慢，几乎转眼之间，就冲出去了半座山。由于礼包还在村子里，林三酒不敢离得太远，刚要放出意识力，只见前头那个小楼似的阴影，猛地在夜幕笼罩下刹住了脚。
她一愣，还不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丢神竟又掉头朝她冲了回来。
“你怎么回——”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在昏暗月光下看清了丢神苍白的脸色，登时血液一凉。
林三酒抬眼一看，暗沉沉的远山凝成了一片高低起伏的影子，在深黑夜色之中静静地伫立着。此时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只有夜风呼呼地从他们身边刮过——就在丢神即将跑过她身边时，她伸长胳膊，一把拽住他宽大得如同旗帜一般的衣角，喝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丢神一张扁平面孔上，此时挂满了汗珠，嘴唇扇动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林三酒一皱眉，刚要再问，忽然脚下一震，二人身体随即一起被抛上了半空。
丢神一瞬间仿佛失控一样的惊叫，远远地散开在空气里，没被抛上多高，就直直落了回去。林三酒在空中，低头一看，登时连心跳都停了一刹那。
草木倾翻，土皮开裂，二人脚下的林地像是被人装上了一条拉链，正缓缓地、晃动着拉开了，震得方圆山林哗啦啦地倒了下去，露出了土壳以下、黑黑沉沉的内部。
无数泥土石块、草根树枝，被震动摇晃得左右摇摆，终于随着“拉链”被拉得越来越开，轰隆隆地跌落进那黑洞里，一时泥沙俱下，天月无光。丢神块头已经大得像一栋小楼似的了，但与这“拉链”下面的黑暗空间一比，似乎只是沾在人嘴边的一小块米饭。
正当林三酒神经一跳，以为自己又遇见了维度裂缝的时候，或许是落下去的泥沙土石太多了，从那一片深幽幽的黑洞之中，忽地冲出了一大片暗红色——此时飞沙走石，天地昏暗，林三酒也看不清；她身在半空中毫无着力点，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疯了似的一甩【龙卷风鞭子】，硬撑着挨了一下，总算是借着风力被扔出了那片黑洞之外。
当她在高空中回头一望的时候，正好看清楚了那一片暗红色。
……那是一条粗壮、巨大的人舌。
肥厚柔韧的舌头上，还覆盖着一层黄白黄白的舌苔；在伸出那个黑洞——现在林三酒知道了，那是一张嘴——以后，舌头两侧上仍覆盖着黏滑滑的唾液，在月光下甚至泛着点点反光。
人舌在空中一卷，正好将丢神给裹在了里头；神力6级在面对这条人舌时几乎毫无反抗力，他的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地下的大嘴里。一声长长嚎叫回荡在半空中，随即戛然而止。
紧接着黑洞猛地一合，震得天地剧烈一抖；刚才那一片方圆几十里，此时像是突兀地空了一大片，仿佛得了斑秃。没有摔落进那张大嘴的山林，在静默了几息以后，忽然摇摆了一下。
停了一息，林木又朝同一个方向摇了一下。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的呼吸，将山林吹得一摆一摆。
林三酒脑子都涨大了一圈，急切之下一连又甩出了几道龙卷风——她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被卷上了天空，呼呼地飞向了另一个方向，眼前的世界全是花的；当她终于一连冲破层层树枝、砸落在地上的时候，她一时被摔得七荤八素，视野里一片漆黑，有那么一会儿，竟然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身下大地正在不断地震颤，树木、泥石，接二连三地打在身上，疼得她不得不立刻打开了【意识力防护】。
等她翻腾的血液终于渐渐重归平静的时候，她的视力也回来了。黑暗从视网膜里刚刚褪去，一时还很难分辨出哪里是盲点，哪里是夜空；但是很快，林三酒就仰着头愣住了。
一个胸膛以上都淹没在白雾之中的巨神，此时遥遥地站在远方。他此时一站起来，大地上顿时少了一片绵长高耸的山脉；厚厚的岩石泥土、草树丛林，此时像雨点一样，扑簇簇地从他身上滚落下来。
……包围在村子外头的层层大山，竟然就是一个神。
林三酒忽然想到了点儿什么，赶紧叫出了丢神的神像画；借着昏暗的月光一看，不由咕咚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此时的神像画上，已经不是丢神那张扁平的脸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脸色铜黄的陌生人像；看起来好像是一个男人，面孔方正、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硕大地占据了半张脸，看起来犹如某种昆虫的复眼。
林三酒捏着画像，正吃惊时，脚下大地又是重重一震；她一抬头，正好看见那个男巨神高高地抬起了一只脚，正缓慢地落了下去——轰地一声，就像是一道惊雷打中星球表面，她被震得坐在了地上，呼吸都停了下来。
那正是礼包所在之处。
林三酒只觉一股急流上脑，登时脸色煞白。
她一边心中暗暗祈祷着礼包其实早已跑了，一边把所有原本是丢神的神像画都叫了出来，攥住边角就要撕碎——只要这个男巨神的神力减少一点，礼包逃脱的希望就大一点。
“你个白痴，快点住手！”
从身旁一侧的漆黑丛林里，骤然暴起一声断喝；那个发话的女人不等话音落下，已经化作一条黑影，狠狠扑向了林三酒。

第527章 聚散无常
黑暗中林三酒悚然一惊，身上【防护力场】刚刚一亮，那黑影已经合身冲了上来。她猛退几步，急迫间转手放出一道意识力，迎头击上那人影；没想到还没有挨着对方的影子，却先被一层什么东西给拦住了——那女人忽然笑了一声，说了句“谁还没有怎么的！”的时候，林三酒只觉自己大脑猛地一疼，像是有人把她的脑子冻进了冰块里——她猛地撤回了意识力，朝对方失声喊道：“波西米亚！”
“哟，”那个人影一顿，收住了手中的意识力。她从黑暗中往外走了一步，昏蒙蒙的月光顿时落在她身上，金棕色的波浪卷发闪着点点光泽，组成了弯弯曲曲的几条光线。波西米亚喘着气笑道：“……用潜力值换来的印象，还真深哪。”
“真的是你。”林三酒说了半句，忽然松了口气。虽然明知道对方与自己有仇，但是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即使是敌人也叫人好受多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三酒她半是警惕半是焦急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毁掉画？难道那个神能感知到？”
一边说，她一边回头朝远方看了一眼。
那个男巨神一脚踏平了村庄，这时也停了一停；紧接着，他的重心移到了刚才迈出的脚上，缓缓抬起了另外一只。
“你也不傻么，”波西米亚发出嗤地一声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要毁掉哪怕一个神像，这些鬼东西都能立刻感应到神像被毁的方位——”
她话音未落，林三酒双手一用力，刺啦啦一阵碎裂声音，那叠油画就被撕破成了两半。
波西米亚张着嘴，傻在了原地。
当碎布片纷纷落落地掉在地面上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已经瞪得滚圆了。波西米亚呆呆地看了看林三酒，又猛然回过头去望向了远方——神像刚一被毁，男巨神顿时止住了那只还没落下去的脚；紧接着，他身体一拧，大踏步地朝二人方向走了过来——别看刚才那一步他迈得十分迟缓，眼下的速度却几乎称得上迅疾如风，几乎在转眼之间，丛丛林木上空，就如泰山压顶一样出现了他的一排五个脚趾头。
“愣着干什么，跑啊！”
波西米亚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再一转头，登时气得脸都青了：就在她刚才张望男巨神的时候，林三酒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出去，此时正远远地冲她招呼：“你想被踩死啊？”
波西米亚噌地一跃而起，跟上了林三酒的方向，速度竟丝毫不比她慢——
“你跟着我干什么！”林三酒一边奔跑，一边回头喊道。“你潜力值给不回去了，认了吧！”
“少说屁话！”波西米亚看起来愤怒极了，即使是如此暗夜，也能看出她的脸涨得红通通：“不是告诉你不要毁画像吗？你为什么非要毁？你白痴啊？”
“我有个朋友就在那个方向，不能让他在那边到处乱踩了！万一踩着我朋友怎么办！”林三酒抬高嗓门吼了一声。即使这样，她的声音听起来也仿佛即将消失在山地震颤、林木倒塌的轰隆隆巨响里了。
波西米亚听清楚了，随即脸上浮起一个表情，仿佛林三酒刚才说的不是人话。
“要死你自己去死，拉上我做什么！”她骂了一句，也不敢再说了——身后的男巨神越来越近，落叶、树木、泥沙，一同被剧烈摇晃的大地甩上了半空；二人几乎一张嘴就会吃进一口尘，不得不将全副精力都放在脚下，先逃出去一条命再说。
与男巨神的速度相比，这两个小蚂蚁跑得确实是太慢了。
她们借着夜色遮掩，在山林中左奔右突，指望着树丛灌木能消弭掉她们的行迹；然而山林放慢了二人的脚步，男巨神却丝毫没有乱过方向——奔逃中的二人只觉头上突然一暗，抬头一瞧，那只船舰一般大小的赤脚，已经化作一大片阴影当空踩了下来。
……看来这个男巨神，不在乎他们变不变成堕落种。
波西米亚骤然发出一声近似哀鸣似的声音，随即浑身光芒一闪，似乎是也打开了类似于【防护力场】的东西；只不过她也清楚，这样的防护几乎就是无济于事。波西米亚怒骂一声，只听身边高大林木的顶端，已经咔嚓嚓地被压碎了——就在她即将纵身前扑的时候，林三酒突然冲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又要干什么！”波西米亚一双眼都红了，面色一拧，手指间忽然捏住了一个小球——只需一眼，林三酒就认出了这小球：以前楼氏兄妹身上，就带了许多这样的波纹球；就是靠了它，他们才炸掉了楼灵。
“我有办法！”一边极速奔逃，她一边看了一眼越来越低的脚掌。什么也不做的话，她们最多还有三秒钟的命：“说，我有瞬间转移的能力！”
波西米亚一愣，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反应不可谓不快——她反手死死攥住林三酒，生怕她松手似的叫了一句：“瞬间转移！你有！”
尽管语序不大对劲，林三酒依然感到自己的项圈迅速热了起来。
当沾在男巨神脚底的泥土，扑簇簇地像雨滴一样落下来时，刚才还在拼命往前跑的两个人身影，像是浮泡一样，啪地灭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男巨神一只脚重重地踩了下去，随着天地间一阵摇晃，他也站了一会儿，没有动——过了半晌，只听天边骤然响起了滚雷一般的怒吼声；紧接着，两条长龙般的胳膊从高空中疯狂地甩了几圈，在“啊啊啊”的叫声里，掀翻了好几个山头。
这神不能与女童神相比，但恐怕比母神还要大上一圈，白雾以下的身躯，就像是一根立在天地之间的柱子——只不过此时的林三酒早就去得远了；她伸出一只巴掌，就已经彻底挡住了天边的男巨神身影。
波西米亚在身边喘了一会儿，终于从惊魂里回过神来。
她左右一看，刚才死里逃生后松弛下来的表情，顿时又绷紧了；她看着林三酒，哑声质问道：“……你就不能挑个好地方！你是不是有自杀倾向？”
林三酒紧紧地挨着她，一只手仍然攥着她的胳膊；不是她不想挪开一点，是因为二人脚下现在实在没有地方了。
瞬间转移能力，将林三酒二人给送到了一块还算平坦的岩石面上，大概只有一把椅子那么大；两个成年女人挤挤挨挨地站在这块椅面大小的岩石上，汗毛也不敢动一下——因为这根岩石柱子高高地悬立在两段断崖之间，低头一看，脚下深不见底，在黑幽幽深谷里，只有隐约氤氲的白雾慢慢地飘散开来。
如果跌下去，十个进化者也死得渣都不剩了。
“我刚才只想着跑得越远越好，”林三酒辩解了一句。“就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那你怎么不去旁边那个悬崖上？”波西米亚一指另一边，没想到动作太大，差点将自己晃下去，脸色白了白，不敢动了。
“潜力值有多大，我跑得就有多远。”林三酒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你当时若是多给我一点潜力值，现在咱们就到悬崖上去了。”
“你闭嘴！”波西米亚看起来恨不得能转头咬她一口，“你赶紧再转移一次！”
“好，你抓住了没有？”
“等等等等，让我再——”
然而林三酒几个字说完，不等波西米亚回话，身形一晃，二人已经从那根孤独地立在深谷中的岩石柱子上消失了。
等波西米亚后半句“抓紧一点”终于说出口的时候，她这才发现自己又换了一个地方。来不及生气，她赶紧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这是一片被什么重物压过的废墟，隐约还能在沙土之间，看出一点屋顶、木架的痕迹，仿佛这里曾经有过什么村庄屋子。她举目四望，只见周围是空荡荡的平坦土地，连树木草丛都没有了踪影，都成了稀碎扁平的一片片。
男巨神再一次从视野里庞大了起来，波西米亚甚至能看清楚他腿上毛茸茸的金黄色卷毛——她顿时明白自己二人又被送回了男巨神附近，刚要出声，只听林三酒扬声大喊道：“季山青！”
她顾忌着身边的波西米亚，因此只肯叫名字，不肯叫礼包：“季山青，你在哪里？”
她每叫一声，波西米亚的脸色就难看一点；叫了两三声后，后者终于受不了了，转身就扑倒了林三酒，双手死死按住她的嘴巴：“你再叫，那个神就过来了！”
林三酒半躺在地上，一只手已经打开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闻言她转头一看，见那个男巨神果然缓缓地朝着这个方向转过了胸膛，随即关上了能力。
“我朋友就是在这儿跟我分开的！”她摆脱了对方的手，降低了音量，却没法减少声音里的焦虑：“分开以后，那个狗神就出现了，往这里踩了一脚——”
“你朋友如果不是傻X的话，”波西米亚打断了她，“肯定早就已经跑了！现在你先留着命，等他走了再找吧！”
林三酒没有吭声，一把推开了波西米亚，闷闷地站起身来。
她四下又看了一圈，发现这附近虽然被压得平平坦坦，但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一个人形的纸片贴在地上——但是回头一想，她也不知道礼包被踩扁了会是什么样子。
“你还不快点走！”波西米亚又催促了几遍，“那个神好像要回来了！”
“他回来干什么？”林三酒抬头一看，发现她说得确实不错；在发了一通怒气之后，那个男巨神又迈开了缓慢的大步，在山川震动中逐渐接近了这个方向。
“躺下装作大山的样子，等下一个神经过时，再发动袭击呗！”波西米亚一拽她，“快走了！”
眼下不走也不行了，林三酒最后不死心地喊了一声，见暗夜中始终无人回应，不知道礼包究竟逃去了哪儿。叹了一口气，她一把抱住了波西米亚的腰，又一次发动了瞬间移动。
这一次她有意没有走得太远，以免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回去那一个小村庄的路；不过神之爱的地形确实太过古怪了，离开郁郁葱葱的山林不过百来里，二人居然一脚踩进了沙漠里。
暗夜的沙漠上，气温骤降，冻得两个女人打了一个寒颤。看了一眼头上滚滚白雾，波西米亚没好气地说：“……沙漠就沙漠吧，至少发生情况时，远远就能瞧见。”
她这句话一说完，两个敌友不明的女人就陷入了沉默里。二人互相打量了一眼对方，同时退后了两步，面上浮起了戒备之色。
“你的潜力值拿不回去了，”像是打预防针一样，林三酒又强调了一遍：“……我劝你还是认了，免得打起来两败俱伤。”
她不清楚波西米亚其他的能力，但至少在意识力这一项上，她知道波西米亚一定是远远超过自己的。
波西米亚嗤了一声，抬起手将长发扎在脑后，宽大的袖子顺着胳膊滑了下去，露出了一截白得像藕似的皮肤。
林三酒立刻悄悄打开了【防护力场】。
“拿不拿得回来，不是由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的。”波西米亚从鼻子里哼了一下，“自从你从我身上拿走了四分之一的潜力值，我就一直在为了今天做准备……实话告诉你，我后来在意识力星空里不断打听你的踪迹，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居然一直没有露过头，我差点以为我做的准备都白费了。没想到，到头来反而得到了你在意识力星空之外的线索……”
“你是什么意思？”林三酒皱起眉头，突然反应了过来。
在无穷无尽的末日世界中，一面之交的人很可能这辈子就再也遇不上了——偏偏波西米亚与她一起出现于神之爱中，这个巧合的几率能有多大？
“很简单，有人告诉我你在神之爱，所以我来了，”波西米亚说到这儿，不知怎么突然好像有些懊悔：“……早知道这个鬼世界这么有病，我才不会来堵你！”
“是谁？谁告诉你我在神之爱？”
波西米亚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忽然呼了一口气。她拢了拢从鬓角处掉下来的碎发，一双形状妩媚的眼睛从林三酒身上扫了过去——接着，她竟然有些颓然地盘腿坐在了沙地上。
“算了，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然后再跟你打一架好了。”看起来波西米亚是一个把恩怨分得很清楚的人。她抬头看着林三酒，月光将她姣好的面庞映得半明半暗：“……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蹦蹦跳跳小芝麻’的人？”

第528章 阴沟里翻船，焉知非福？
林三酒一惊，顿时明白过来了。
她想从【eBay】用户“蹦蹦跳跳小芝麻”手上，买下特殊物品【子宫计划】，但是偏偏双方要去的下一个世界南辕北辙，眼看又是14个月不能进行交易；所以她当时给对方留了一条讯息，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蹦蹦跳跳小芝麻”，希望对方能将【子宫计划】为她保留下来。
但是……
“她怎么会知道是我？”林三酒皱起了眉毛。在【eBay】上，每一个用户都有一个化名，她的化名叫做“筋肉子仙桃”。每一个化名固定分配给相对应的【eBay】字母，想改也不能改，至少她没看见哪儿能让人改；按理说，蹦蹦跳跳小芝麻根本不可能知道筋肉子仙桃的真实身份。
“她不知道，”波西米亚的下一句话，却又叫她微微一怔。“小芝麻找上我，问我是不是与一个叫做林三酒的人有嫌隙。她只是告诉我，你很有可能在神之爱。”
“然后你就来了。”林三酒板着面孔说道。
“废话，换作是你，丢了那么多潜力值，你来不来？”波西米亚沉着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就算我是成长型，也丢不起那么多！再说，自从你消失了之后，女娲和大巫女再也没有于意识力星空中出现过，这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得到的头一个线索……”
大巫女没在意识力星空里出现过？
林三酒当即面色一变，刚想开口问，只见波西米亚一甩手，半空中空气一抖，仿佛被震裂了一般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紧接着，二人身周的空气便绕着她们高速流转了起来，卷起了无数黄沙，呼呼地形成了一圈风沙组成、叫人睁不开眼的高墙。
在这风墙之上，风声尖锐地划破了夜空，呜呜悠悠，好像一个唱女的歌喉。
维持着【防护力场】，林三酒一句话也不再多说；在风墙初现时，她已抢上一步，朝波西米亚疾冲了过去——右手开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左手却握了一条毛巾，正是她身上剩下的最后一个【神力6级】攻击。
波西米亚笔直地站在风沙卷袭的深处，月光蒙蒙地被抹上一层黄沙，模糊了她的身形。风沙迎上林三酒的脚步，却只阻拦得她缓滞了几秒；当她再度冲上去的时候，波西米亚忽然张开了口。
没有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但是身周、头上尖锐的风声，却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心意一般，高低转折呜咽着，竟化作了一句句人言。柔婉却凌厉的风声响彻夜空，字句清晰可辨：“……All that we see or seem，Is 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
林三酒只觉眼前一花，随即视野又清楚起来；波西米亚的身影仍然就在不远处，她犹豫了一瞬，起了戒心，没有一口气冲上去，左手一挥，便把毛巾甩了出去，作为一个试探性的攻击。
带着神力攻击的毛巾，裹着她的劲道急急飞了出去，但还不等触及那个人影，便忽然软了下来，飘飘悠悠地掉在了地上。
风沙在一瞬之间，随着毛巾落地而停了下来。广袤沙漠上，尘埃浮动，夜光沉寂，再没有了波西米亚的人影。
林三酒怔怔地四望一圈，朝前走了几步，每一步迈出去，都仿佛拖泥带水、又像是漂浮在云端。她谨慎地叫出了【战斗物品】攥在手里，其实却不知道应该将它变作什么好。
沙漠上空旷无际，哪儿也看不见波西米亚的影子——她一个不留神，脚下忽然不知道绊着了什么，身子居然没有站稳，咕咚一下摔在了沙地上。
这一摔，竟然一点儿都不疼；林三酒坐在地上一抬眼睛，顿时又傻了。
月光白蒙蒙地照亮了村子里的几幢破屋，她和季山青正躺在一张大床垫上，不远处就是丢神呼呼沉睡的身影，在夜里形成了黑漆漆的一个小山形状。礼包在一旁睡得沉沉地，咕咕哝哝地抱紧了一只大枕头。
原来是做梦，林三酒顿时明白了，抓起枕头就躺了下去。
在林三酒看来，自己现在已经在床垫上躺下了；然而在波西米亚的眼里，自然不是这样。
【吟唱游人】
诗歌中文字、韵律与节奏的力量，已经渐渐地被人遗忘了。拥有这个能力的人，从此背负了一个艰巨的使命：要用自己的力量，令世人重新发现诗之美。
所读诗句中的内容与意象，都会具象化出一个场景、一段故事，将敌对目标包裹进去；假如敌对目标以前是一位文学爱好者，或曾经被幻象所迷惑过的话，那么诗句效力加倍，诗句中的场景就会逼真得令人真假难辨。需要注意的是，并不是每一句诗都能起效的，在找到能够发挥效果的诗句之后，请务必好好诵读记忆。
注：由于诗歌翻译可以说是最叫人头疼的难题之一，所以不管什么诗句，仅有用原文念诵时才会起效。
此时沙漠上风声的确已经停了，在缓缓沉降落地面的沙尘中，波西米亚正像刚才一般模样地站着，看起来竟然像是丝毫未动过地方。她抬手拢了拢垂下来的一丝长发，手臂上各式各样的十几个镯子顿时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轻柔声响。
她抬眼看了看，林三酒正一步步朝着她走过来——后者眼皮沉甸甸地半合半睁，好像马上就要掉下去、睡着了一样；她两手空空，脚尖划着黄沙，慢慢地挪向了波西米亚。
“这就对了。”波西米亚轻轻地笑了一声，从手腕上脱下了一条草绳编的带子。带子在她手上展开了，长长地垂荡在一只手上；当林三酒终于走近眼前的时候，她动作温和地将带子缠在了林三酒的颈部，打了一个结——就像给狗拴链子似的，她这个结打得很结实，但并不勒脖子。
直到这件事做完，波西米亚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仔细打量了一下林三酒的脸，又转眼在四周看了看。
“幸好是一片沙漠。”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这片沙漠上几乎没有什么资源，也养活不了多少肉人。没有肉人的地方，对神们的吸引力也就不大了——即使如此，波西米亚一张脸上，此时也还是浮起了浓浓的紧张和恐惧。
“太冒险了，太冒险了，”她又嘀咕了一句，但与其说是在劝自己，倒不如说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波西米亚从腰间摸出了一只挂在皮带上的小草笼，从里头拽出了一条蚯蚓。她看看蚯蚓，看看林三酒，终于一咬牙：“妈的！干了！不然谁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显然她要做的事非常危险——波西米亚盘腿坐在了沙地上，一拽手中草绳，迷迷糊糊的林三酒居然也立刻乖乖坐下了。她左右一看，随即将蚯蚓放在了地上；那蚯蚓与沙地几乎同色，刚一下地顿时就分辨不出身形了，只有一条小小土龙在地上翻滚起来，翻出一条越来越粗的沙丘，迅速包裹住了两个人。
【善良的蚯蚓】
末日一降临，多少人在挣扎存亡之间起过这样一个念头？
“啊，要是能够让我深深地藏在地底下就好了，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地沉睡一觉，谁也发现不了我。等末日过去了，外头平安了，我再从地下出来……”
这个看起来完全是痴人说梦的愿望，终于被这一条小小的、善解人意的蚯蚓实现了。
在地上坐好后，将它置于身边，蚯蚓马上就会在人身边划出一个范围；当它完成了它的工作之时，范围内的人就会沉进近百米的地下，陷入人事不知的沉睡中。用于躲避乱世、追击，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你说啥？土地压力、氧气、水分？
这么煞风景的话就不要提了吧，总之三十天内肯定叫你活生生地出来不就行了吗？但是超过三十天的话……嗯……就得生死自负了。
坐在蚯蚓所划出的一圈土丘中，波西米亚与林三酒二人的身体渐渐地沉了下去，沙土很快淹没了她们的膝盖与大腿。她面色有点儿白，手里紧紧握着草绳，对林三酒轻声道：“跟我走吧，去意识力星空！”
当沙土终于停止了翻动的时候，沙漠上已经空空荡荡的了。只有一圈一圈缓缓打转的流沙还在昭示着，从这儿曾陷下去了两个人。

第529章 Prison Break 1
人生也未免太奇妙了吧？
林三酒怔怔地蹲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眼下这个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傻乎乎地看看自己的手，有点儿不敢相信：几个小时以前她才想过，就算现在意识力学堂还没有升到最高级，也一定要试试强行进入意识力星空——结果在睡了一觉，又做了一个与礼包失散、与波西米亚打架的梦之后，她居然真的身在意识力星空里了。
我这是怎么进来的？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
“意老师。”林三酒在脑海里叫了一声，一时没有听见回应，迷茫地抬起头。
……房间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两张破草席，草席之间的粗糙水泥上，还写着一段说明——“两人三脚越狱游戏。这里是阿尔卡特兹监狱。玩家的目标是从这个重型监狱脱逃。玩家两人一组，每次通过一个关卡时，必须保持肢体接触，否则打回牢房。游戏持续到玩家彻底逃离阿尔卡特兹为止。”
这是她跟J7一起进入的游戏。
林三酒心里一凛，知道礼包的猜测果然成了事实，随即轻声呼唤道：“J7——”
才一出声，她身后顿时响起了一道平静的声音：“我在这里。”
林三酒一个激灵，赶紧转过身去；从房间角落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一个部造结构繁复、线条却十分流畅的机械体。在嗡嗡的机芯转动声中，那个订书机形状一般的部件转向了林三酒，随着头顶长灯亮了几下，从中传出了J7的声音：“……你又回来了。”
“是，”林三酒吐了一口气，想到J7居然真的在这个狭窄阴森的牢房里呆了近半年也出不去，心里不由浮起了歉疚之情；她忙走上一步，就要开口解释——J7忽然一转“头”，从她身边滑了过去：“你回来就好，我终于可以出去了。”
“J7，我当时突然之间被强制拽出了意识力星空，我自己也没想到。”林三酒几步跟在J7身后，急急地说道：“后来我以为，我一出来，你一个人不符合游戏规定，肯定也会被扔出游戏场……”
“嗯。”J7平淡地应了一声，机械声继续朝门口前行。
林三酒隐隐觉得与上次相比，它的态度好像有些不大一样；但时隔这么久，她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想看看对方的表情，偏偏对方又没有脸，实在叫她难以判断。
“你也知道我的意识力没有升到最高级，所以尽管我一直在试着进来，却始终没有成功……”
J7忽然停下了脚——它的“脚”，其实是一对用履带包裹的球体，前进、转向、后退时，都十分方便灵活。“那你现在升到最高级了吗？”
“……没有。”林三酒有点儿迟疑地答道。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
J7头顶上的白灯急促地亮了几下，像在表达什么情绪；最终它仍旧什么也没说，只伸出一根细长的部件，指着牢房大门，语调平平地说道：“我看还是早点想办法出去吧。”
它的态度越平静，林三酒就越愧疚。好像是为了弥补J7一样，她赶紧主动说道：“这个门交给我吧，我来给它撬开——”
J7那一根细长的机械部件顶端，忽然打开了，几根关节灵活的钢爪伸了出来，拽着大门一拉，牢房门顿时在沉重的吱嘎声被拉开了一段距离。
订书机一样的头部转向了林三酒，在她有点儿呆的目光里，J7毫无波动地说道：“……我早就撬开了。”
“那、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这句话一问，林三酒顿时也反应过来了，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傻。
“两人三脚！”J7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好像终于忍不住了：“这游戏是两人三脚！我一个人，出去就被扔回来，出去就被扔回来，半年了！”
林三酒站在原地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听J7停下来，她才小心地抬起头来，朝它的机械部件伸出了一只手：“……都是我的不好。咱们现在出去吗？”
J7却还没有把话说完。它一边用钢爪抓住了林三酒的手，一边继续用高了不少分贝的音量朝她劈头盖脸地说：“你们人类，从来就说话不算话，都是骗子！明明告诉我，你没法离开意识力星空；还让我跟你一起想办法，结果一转眼，你人就不见了。我等了半年，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出去了……骗子，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它停下声音，林三酒又等了一会儿，见它确实说完了，这才声气不高地辩解道：“我并没有存心骗你……我也感到很抱歉。”
“骗人。”J7固执地重复了一句。“你说自己没有升到最高级，却又一次进来了，一定也是在骗我。”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服它；她想了想，刚要再问一次意老师，没想到意老师却先发话了：“……你是被波西米亚带进来的。”
林三酒怔了怔，登时面色一白。
“……那不是一个梦？”她当即明白过来，“我跟礼包……真的失散了？”
“对。她用能力让你以为自己在做梦，结果迷迷糊糊地被她套上了一个特殊物品，跟着她进了意识力星空。”意老师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哪儿去了。”
“也就是说，其实我现在正毫无意识地躺在神之爱那种地方？”林三酒腾地就跳了起来，脸色很难看；不等意老师回应，赶紧一拽J7：“咱们走！”
“怎么了？”
“说来话长，不过这跟我这一次是怎么进来的有关系——”
“你不会又要说是有人把你拽进来的了吧。”连J7的机械合成人声中，仿佛都带上了浓浓的狐疑。
林三酒一下子卡了壳。她仔细一想，还真有点说不出口了——连她自己也觉得，被人拽进来以后被人拖了出去，结果又一次被人拽进来这种事，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没有什么想象力的人编出来的借口。
不管怎么说，现在还是赶紧越狱才是最重要的。
好在在这一点上，林三酒和J7倒还都能达成共识；一人一机械手拉着“手”，如临大敌一般地拉开门，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走廊上。
如果说牢房里还有一点昏暗得近乎湮灭的光芒的话，那么走廊里可就彻底是一片漆黑了。一人一机械小心地站在门口，因为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也不敢走动；J7低声说道：“等等，让我把照明打开。”
“你像个瑞士军刀一样，真方便。”林三酒隐约记得它确实身上是带灯管的，忍不住夸了一句。J7订书机一样的头立刻嗡嗡地转过来，似乎在用它金属质地的表面瞪着她似的——见它这副模样，林三酒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好不吭声了。
随着J7身上的白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她也终于看清了二人所在之处。
……对于阿尔卡特兹重型监狱这个名字中的“重型”二字，她总算是有点明白了。
“快回去！”
当她目光随着光圈一起扫进了黑暗中时，林三酒浑身汗毛一竖，转身就将J7“咣当”一声扑倒了；紧接着，在骤然爆发的射击声与火光里，她趴在地上、连拖带拽，好不容易将死沉死沉的J7拉到了牢房大门背后——几乎是二人才一进门，外面那暴怒一般的射击就立刻停止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林三酒怒骂一句，心脏仍然在砰砰跳。
借着刚才那一眼，她已经看清了，阿尔卡兹特监狱是一个圆筒形的建筑；中间是空的，一层一层的监狱牢房成环状绕着建筑上升。在每一层楼与每一层楼之间的空隙里，装架着满满当当的重型自动机枪——看起来，不管是哪一间牢房里出现异动，那一层上的所有机枪都会调转过头，集中火力轰上去。
“被打上会怎么样？”她转头问了J7一句。
“不知道，我并没有过被打中的机会。”J7实事求是地说。
林三酒闷闷地出了口气，没话说了。现在她身在意识力星空，只是一个意识力凝成的形体，不管是纯触、能力、特殊物品还是防护力场都不能在这儿用；空有许多手段却使不出来，她一时还真有些头疼。
“刚才咱们走出去时，机枪没有发射，”林三酒想了想，分析道，“只有在灯光亮起来之后，它们才感应到了我们。咱们可以再试一次，这一次不能照明了，摸黑走。”
J7说了一声“等等”，随即机械身体一点点地张开了各个部件；将自己重新分解构造了一遍，当它身上的机芯转动声终于停止时，它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模样——金属色的光滑部件，拼成了流线形、扁平简洁的一部漂亮机械。两只裹着履带的球体倒没有变，只是位置改成了一前一后，正好能让它在地板上平稳地滑行。
“好了，”它朝看得呆了的林三酒招呼一声。J7特地留出一个“尾巴”，让林三酒抓着，二人这才又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趴在门口的地面上等了几秒，这一次，黑暗中的重型自动机枪没有再响起来。
这栋楼似乎是有意设计成得特别压抑阴沉，一个大圆筒被封得死死的，没有丝毫能透进天光的地方。在绝对的漆黑里，林三酒根本不知道应该往左还是往右走；但一想到整栋楼都是一个圆筒形，她直起身，干脆随便挑了一个方向，与J7慢慢地一步步向前挪去。
一连走了四五步，死寂的黑暗中什么也没有发生，林三酒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楼道里会有探测器。”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弯下腰对J7说。
“我的脸在这里。”J7轻微的声音，从金属身体的另一头响了起来。
林三酒尴尬地朝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只听身旁的牢房门上忽然重重响起一声撞击；不等二人有所反应，只听里面一个大嗓门高吼道：“外头有人！管教，外头有人！越狱了，越狱了！”
“这牢房里还有别人？”林三酒狠狠地低声骂了一句，由于目不见物，根本不知道那家伙叫的“管教”会是什么人，又会从哪里出来；在她一时心乱如麻时，J7飞快地低声叫道：“快蹲下！”
林三酒心中一凛，身子立即一低；与此同时，她的目光也终于勉勉强强地分辨出了漆黑中朝二人袭来的东西——那是仅仅比绝对黑暗浅一层的黑灰色，以一道光波的形式，形成一个半圆，唰地一下从她头顶切了过去，眨眼间已远远消失在了身后。
从那东西的速度上来看，万一被碰着了，下场一定很糟糕。
还来不及喘一口气，旁边那间牢房里又一次响起了那个嗓音的大喊：“管教，没打着！没打着啊，管教！”
这个时候，林三酒也听出来了，这并不是一个真人，想必是这个监狱里设置的又一道难关；她来不及反应，只见走廊那头又一次划过一道半圆形的光波——这一次，她彻底摔在了地上，那道光波才险险擦着她的鼻尖过去了。
半圆形才一消失在身后，林三酒在地上翻身一滚，手肘狠狠地砸向了那道房门的门锁——按照这个规律，下一次的光波就要贴着地面扫过来了；她必须在门内人再次叫出声之前把他干掉。
然而身为意识体的林三酒，没有了强悍肉体作为支撑，“当”地一下之后，门锁丝毫未损，反而叫她的胳膊肘又痛又麻，几乎举不起来。
“管教！”门里的人果然再次出声了，“管教，又没打着——”
“我来打门锁。”与此同时，J7仅仅只来得及说出这么几个字，那道半圆形的光波就再次出现了——它紧紧地贴着地面，林三酒差一点根本没有瞧见；她一把抓住了J7的尾巴，一脚踩着墙壁腾空跃起，连着J7也一块被甩至半空——光波噌地一下过去了，二人咕咚一声、惊魂未定地落在了地上。
牢房内的声音顿了一顿，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二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攻势恐怕要命了，J7来不及言语，抬起一根枪管，哒哒哒地打在了门锁上，果然将那把大锁给打落了下来——几溜火花从黑暗中骤然跃起，林三酒猛然心中一紧；在那门锁落地之前，她握紧了J7的尾巴，急急将它沉重的身体朝后一扔。
楼层对面的重型机枪，立时朝J7刚才所立之处，倾泻出一阵惊人火雨；一人一机械趴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出，直到那一阵枪击终于静了下来，林三酒才喘了口气。
……黑暗中，牢房的门打开了。

第530章 Prison Break 2（监狱与肥皂）
在一片绝对无光的漆黑中，林三酒目不见物，只能听见前方的牢房门“吱呀呀”地慢慢打开了。
她绷起神经，将全副心神都灌注在耳朵里，生怕漏过一丝异动——然而牢房里的并非一个真人，行动时自然也没有人的征兆；当林三酒猛然察觉面前似乎有风的时候，她急急一拧身子，却还是晚了，那“人”不知何时，竟已欺到了她的面前。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手腕一凉，接着一热。
一阵几乎能叫人晕厥过去的剧痛，骤然袭上了大脑，还不等林三酒喉咙中一声惊呼出口，她只觉眼前一花；忍着钻入骨髓的疼痛再一睁眼，她发觉自己眼前又能看见东西了——粗糙不平的水泥墙面、破草席、小气窗……
她和J7二人又被扔回了牢房里。
林三酒一边抽着冷气，一边抬起了右手手腕；目光一落在上面，顿时不出声了。
……她的右手，已经被齐齐地切掉了。
因为是意识体，所以断口处没有鲜血也没有白骨；从断茬望进去，里头看起来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就如同无形无色的意识力一样。
林三酒这几年来受过无数伤，但没有一处肉身的伤能与眼下的痛法相比——被直接切掉了一块意识体，就像是被切掉了一块大脑、一部分精神一样，她一时间只能抱着空空的手腕，忍痛伏在地上，半晌才终于爬起了身。
她抬眼一看，发现J7此时也正像个被掀翻了的王八似的倒在地上，两只球体面向半空一个劲儿急转，却始终站不起来。她刚想走上去把它推正了，目光一扫，这才发现J7刚才留下的那一条“尾巴”不见了。
……看来那牢房中的“人”，同时切掉了她的手和J7的尾巴；二人没有了肢体接触，登时就被扔回了牢房。
“你没事吧？”林三酒吃力地用单手将它抬起来，咚地一声把它摆正了。这一次损伤的意识力，恐怕要养好一阵子才能回来。
“不大好。”
J7来回转了几下，将身体部件重新组合了一次，又一次留出一条机械手臂，递给了林三酒。林三酒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右腕：“我丢了一只手，再牵着你，就什么也干不了了。你把它伸长一些行不行？对，这样抓着我的腰。”
饶是如此，只剩下一只左手的林三酒，战力也仍旧下降了不少；她站在门口，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幽暗，想了想，回头往牢房中扫了一眼。
“把这个破草席卷起来，咱俩一人拿着一个，当导盲棍用。”她一边说，一边果然将草席卷成了筒状。好在这草席非常薄，卷起来也是细细长长的一条，一只手足以握住；她试着挥了一圈，除了有点软之外，倒也能凑合用。
“……这是不是也太原始了。”J7看了一会儿草席，兴致不高地评价道。
它是某一个世界精尖科技的产物，对于林三酒的办法，本能地有些抗拒——“假如不是在意识力星空里的话，我可以装配红外线检测。”
可是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一人一机器各自攥着一卷草席，小心地步入了黑暗里。
上一次可能就是因为说话才被那个囚犯发现的，这一回林三酒不敢出声，每往前走一步，都用草席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把前路扫一遍；好在二人此时都是意识体，不必担心衣料摩擦的声音。就这样缓慢地在死沉的黑暗中走了一段路，林三酒手中的草席忽然碰着了什么东西，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啪”。
她心脏一缩，紧接着只听前方黑暗里“吱呀呀”的声音猛地刺破了黑暗，原来她刚才碰上的竟是那一扇半开的牢房铁门，即使只是被这么轻的一下推上，也慢慢地滑开了——来不及想为什么它仍然是开着的，林三酒只觉自己后脖颈上汗毛忽然一竖，立刻往前一扑，头顶上已经迅速擦过去了一道风声。
那个家伙居然就在走廊里游荡！
林三酒根本不知道这个囚犯是怎么切掉她一只手的，只知道最好不要让他碰上自己；可是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她无法攻击了。情急之下，她朝J7喊道：“用枪打他！”
“那会产生火光。”J7理智地指出，“一旦产生火光……”
“我知道！”说话间，林三酒险而又险地再次避过了一击，被那个囚犯擦过的皮肤，都在灼热地发疼：“我来想办法，你相信我！”
这话一说，她就在心里叫了一声妈的。
果然，黑暗中的J7立刻回应了一句：“我不。”
林三酒恨不得怄出一口血来，只是她根本来不及说话，已经又一次感觉到了那个囚犯的攻击——也不知怎么的，对方似乎总是优先攻击她。林三酒此时伏在地面上，已经避无可避了，只好一咬牙，狠狠朝后方扫出去了一脚；啪地一声，她刚与那囚犯一碰上，登时一阵钻心剧痛，几乎叫她神经差点迸出皮肤。
囚犯虽不是真人，但却仍有形体。
“J7！”她心中一动，马上声色俱厉地朝J7的方向吼了一声；见黑暗中仍然是一片安静，只好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喊道：“我和你的目标一样，都是要出去！我有办法对付他了，但必须要你帮忙！”
不知道是哪一句话终于说动了J7。顿了顿，只听它嗡嗡一响，随即平静地问道：“打哪里？”
林三酒松一口气，一时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把抓过草席，在那个囚犯合身扑上的时候重重朝他一扔，同时吼道：“那儿！”
草席与囚犯相撞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拍击响；几乎是同一时间，J7的枪火就已经吐了出来，全数倾泻在了那声响发出的位置。囚犯似乎在轰轰枪响中惨呼了一声，林三酒也没听清，因为她此时已经急急扑上了J7，在它射击停止的同时，双臂将它一搂，一起翻滚着跌进了那间半开着门的牢房里。
二人才刚刚滚进门，对面炮火就一齐轰鸣起来，雨点般打在了这一段走廊上，在牢房门上激起了无数火光与白烟。一人一机器忙抵上门，躲在门后、趴在地上抱着头，听着外面枪炮怒吼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偃旗息鼓。
由于这个游戏场就是一个意识力的产物，因此被枪火打击后，看上去也没有什么战后损伤，仍旧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囚犯死了吗？”林三酒悄声问道，生怕那囚犯会忽然冲进来。
“我打了一共53发子弹，其中47发都击中目标了。”J7趴在地上的时候，它模糊的阴影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乌龟壳。
47发……
应该死了吧？
林三酒喘息着用单手爬起来，将身体靠在了墙壁上。她的腿仍然沉浸在剧痛里，低头一看，她发现自己的右腿虽然还在，但受伤不轻——仅仅是那么一下，右腿上已经像是被什么剧酸腐蚀过一样，坑坑洼洼、形状不全了。
接下来怎么办？
实际上，二人现在才逃离了自己牢房不过十几步远，甚至还没有离开这层楼，已经再一次身陷囹圄。
她有些犯愁了，刚想问问J7的意见，只听外头猛然警笛大作——尖锐的呜鸣声盘旋在整栋监狱楼里，刺耳得简直令大脑都在跟着发颤；骚动像流水一样在外面的楼道里响了起来，紧接着传来了阵阵“呛啷啷”的金属撞击声，听着居然像是牢房门锁被打开了。
人声、警报声、脚步声、电灯亮起的声音……一瞬间，杂音伴着雪白的光，刺进了这一间牢房里。
“现在有两名犯人脱离了牢房，重复一遍，现在有两名犯人脱离了牢房。”一个震耳欲聋的广播声，立刻压住了一切杂音：“……凡是抓捕到这两名犯人的，减刑220年，立即执行。”
……难道是把每一间的犯人都放出来，抓捕自己二人了？
这样一来，能不能混在这些犯人中间跑掉？
林三酒想到这儿一回头，立即愣了一下。
此时外头光芒大亮，因此牢房里也连带着被照得雪白。J7还是像刚才那样，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并没有被刚才的枪火所伤。只不过……它看起来小了一大圈。原本J7立起来时，足有人高，变成扁平的结构以后也是老大一块；现在看样子，立起来大概只到林三酒腰的位置了。
“你怎么回事？”林三酒凑近了它，用气声问道：“为什么突然变小了？”
“你记一下，宽一点的这边是我的脸。”J7应了一句，随即调转过身子，回答道：“……在现实中我可以填补子弹，但在意识力星空里，我的所有子弹其实都是我的意识力。”
“那么看你这个样子，你打不了几次53发，就要像用完的肥皂一样没了啊！”林三酒急得不行。
“不要紧，只要等上一段时间，意识力恢复了就好。”J7说到这儿，语气非常平静：“反正我也已经等了半年了，再多等几天，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一句“可是我很着急”在林三酒的喉头间转了几转，终于还是说不出口。她叹了一口气，实在不知道以自己二人这副残弱模样还能坚持多远；吃力地站起身，她用左腿支撑着身体，悄悄地从牢房门上的小窗口朝外望去。
此时的走廊，已经与刚才彻底不同了。
冷冷的白炽灯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牢房的门此时都打开了，一扇扇地分割了走廊。无数穿着橙红色连体服的囚犯，纷纷从牢房中探出头，走进了走廊里；他们面无表情地四处张望，窃窃私语声一时像雾一样，弥漫了整栋监狱楼。
林三酒想要混入人群的计划，在她看清了囚犯们的时候，登时烟消云散。
这些毕竟只是游戏场创造出来的角色，专门用于截堵玩家的；所以不仅都穿着统一的橙红色连体服，甚至连五官面貌都生得一模一样——连男女都分别不出来，更别提其他了。
只要他们两个人一进入走廊，只怕当时就要被认出来。
她目光一转，只听身边一阵机芯转动声，耳朵旁边升起了一个订书机形状的金属部件——原来是J7不知道何时改变了构造，又一次直立起来，恢复了本来的模样。不过小了一圈之后，它身高不够了，只好将“头”高高地从身体里伸出来，探到窗边。
“刚才那个囚犯死了，”林三酒指给它看，“你的子弹没有白费。”
在门边不远的走廊上，此时正倒伏着一具同样穿着橙红色连体服的尸体。因为浑身上下都被打烂了，因此也看不出面目来。
“但是那囚犯的伤口都不深，”J7冷静地分析道，“说明我一开始的子弹中，至少有20发左右都没有打破他的意识体表面。这就意味着，我的意识力强度还不够。”
“那我的意识力强度呢？”林三酒忙低声问道。
“在一百分的比制上，如果我是55分的话，那么你应该是36到40分左右。”
“才这么点？”
“你的意识体与他的意识体撞了一下，结果人家好好的，你的腿——”
“好了我明白了，”林三酒打断了它，“……你不用再说了。”
“好吧。”J7从善如流地应了，“我还有两句宽解你的话，不过正好我也不想说给你听。”
机器人也这么记仇，真是叫人想不到。
林三酒叹了口气，正在想应该说点什么才好时，一转眼间，发现走廊外那具尸体身旁竟已聚集起了一圈囚犯。十数张一模一样的脸，一齐盯着地上的尸体打量了一阵，猛然间有人叫了起来：“这不是1325号房的申老甲吗？”
林三酒心里刚刚咯噔一下，十多张脸几乎在同一时间就都抬了起来；她暗叫了一声不好，一压J7的头，却已经晚了——只听外头又有人高叫道：“找到了！管教，他们在1325号牢房！找到了！”
这一声喊，顿时像是滴落海水中的鲜血一样，吸引了群鲨的注意；眨眼间，目光所能触及到的每一层楼都陷入了骚动里，无数囚犯纷纷攘攘地朝着这一层奔了过来。

第531章 Prison Break 3
当几个囚犯围上房门，正好与林三酒隔着小窗四目相对时，她猛地后退几步，一手扶住J7支撑身体，随即一脚重重踹在门上。受了她全力一脚，大门登时咣地一下荡开了，迎面砸倒了那几个囚犯。
林三酒忍着剧痛，一拉J7：“快跑！”
机械生命体也知道情况危急，一个字也没有问，球体飞转着跟她一块儿冲了出去。
然而仅仅是这么一会儿工夫，监狱楼里已经熙熙攘攘地挤满了囚犯。二人刚刚一冲入走廊，左右一看，随即发现到处都被橙红色的人群给堵上了，远处还有源源不绝的囚犯，正往这个方向赶来。最近的那几个囚犯此时正在他们的身后，一边呻吟一边从地上爬起身——这还不算，甚至连对面的重型机枪，也缓缓地转动着角度，对准了二人的方向。
“往哪儿跑？”J7问道。
答案是根本跑不掉。
一分钟，浑身上下残缺不全、好像被狗啃过一样的一人一机器，就再次回到了牢房里——这一次他们是主动松的手，因为不松手不行了。
由于他们的越狱行动，已经惊动了整个监狱楼，所以他们的牢房也鸟枪换炮了：才一被扔进了新牢房里，那一扇钢铁大门外头立刻就有人开始了工作；林三酒扒着窗户往外一瞧，立刻傻了眼——外面的人工作速度极快，转眼间小窗外就黑了下来。
……他们居然在门上砌了一堵墙，把大门给彻底砌死在了墙砖与水泥里。
“这不是个游戏吗？”林三酒颓然地躺在地上，“为什么会这么难？”
“因为它是一个难的游戏。”J7答道。
林三酒无言以对。
“……到处都封死了，咱们怎么出去？”林三酒说话的功夫，只觉牢房里最后一丁点昏暗天光也逐渐黑了下去；抬头一看，发现他们把气窗也从外面封住了。这是牢房里最后一点光源了，林三酒真是受够了黑暗——她叹了口气，朝J7道：“你把灯开一下。”
“不开。”
“……这又是为什么？”
“我现在是意识体，‘照明’和‘子弹’都是我意识力变形后的应用。”一片漆黑中，J7平静地说：“我现在意识力损伤不小，剩下的每一点滴都很宝贵，要节省着用。”
“那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林三酒抱着头，只觉自己头大如斗。
“除了子弹以外，我也可以发出20mm以上的次口径炮弹和超口径炮弹，比如脱壳穿甲弹、火箭增程破甲弹。打破这面大门和墙，都没有问题。”J7那种十分机械化的合成人声，听在林三酒耳朵里，突然犹如仙乐一般动人；她眼睛一亮，当即急急道：“那太好——”
“但是，”这两个字打断了林三酒的喜悦——“它们消耗的意识力很大，尤其是对现在的我来说，负担不起。”
“一颗都打不出来吗？”
J7顿了一秒，显然非常不情愿、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说：“能打出来一颗。”
“那不就够了吗？你担心什么？”
“因为这一颗打完，我就不剩什么力量了。”J7想了想，语调平静地说：“恕我直言，你的意识力好像没有什么用。门一被轰开，马上就会聚集起无数囚犯……不，不对，说不定这一次连狱警都会出现。到时我没有力量，只靠着你，恐怕走不出多远就会又被抓回来。我觉得从效率上来讲，这么做很没有道理。”
一个机械生命体当然是不知道给人留什么所谓“面子”的；林三酒只觉自己的脸上一热，低低地辩解了一句：“……我本来就还没有修炼到能进星空的地步嘛。”
“我当初也没想到，你连‘附着条件’也没有掌握。”
“附着条件是什么意思？这个词我听过好几次了……当初波西米亚用一间房子罩住我的时候，她就说那个房子就是她的‘附着条件’。”
“比如我的子弹，它是我意识力的一种应用方式，这就是‘附着条件’了。”
原来就是这个意思——林三酒恍然大悟，仔细一想，忙问道：“我在现实中时，用意识力开发出了很多用途。在这儿能用吗？”
“那都是‘附着条件’的基础，在星空里有的能用有的不能用，但总体来说，跟‘附着条件’并不是一个级别的能力。”
……也就是说，在现实中开发出的，比如【意识力拟态】、【感知】、【防护力场】之类的能力，一是增强了平时的战斗力，二是为了给进入意识力星空以后的附着条件铺路。
然而林三酒连意识力都还没有升到最高级，即使弄清了这些理论，对她现在仍然毫无帮助。
只是她也不能这样傻乎乎地干等下去。波西米亚还有可能把她们二人的身体藏好了，可礼包却仍然一个人在神之爱里挣扎，偏偏战斗力还那么低……
一人一机器在一片漆黑中枯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什么好主意。既然现在谁也没办法，二人干脆休养了片刻，让意识力慢慢地恢复些许——林三酒伸手一摸，感觉到自己的腿总算不再残缺不全、又一次平整了起来。
只是右手腕上仍然空空如也……
“诶？”她忽然忍不住发出一声疑问。
J7没有吭声；对机械生命来说，这种感叹词和语气词由于不包含有效信息，一律都只是杂音而已。
林三酒皱眉想了想，出声问道：“刚才那个囚犯，切下了我的手和你的尾巴……”
“对。”
“……那切下来的意识体呢？去哪儿了？”
黑暗中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了机芯转动的嗡嗡声。林三酒感觉到J7朝自己滑行了过来，停在了不远处。随即白光一点点亮了起来，J7那个订书机形状的头部，再一次从幽暗中浮了出来。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有想过。”它应了一声，头部来回转了几圈。“按理说，就算意识体被切下来了，应该也还在——你看。”
一边说，J7一边把自己的意思示范给林三酒瞧——它的头部颤了两下，终于波地一下脱离了身体，悠悠地飞近了林三酒，一片幽黑之中，看起来仿佛闹鬼。
“好好，我知道了。”林三酒一下子想起了如月车站，忙摆手叫它把头收回去。
“即使这样分开了，也不会消失。”J7收回了头，“但是刚才我们第二次出去的时候，却没看见掉下来的意识体。”
林三酒怔怔地陷入了思考。
上一次在波西米亚的屋子中时，她曾经收取过“梅毒”的潜力值。潜力值一被抽走，梅毒的身体——也就是他的意识体——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意识力星空中，潜力值和意识体可以说是同源同体的；这么说来的话……有没有可能自己二人的意识体，也一样被囚犯给吸收走了呢？
隐隐约约地，林三酒感觉这中间好像有可以利用的地方，不禁有些兴奋起来——她一跃而起，朝J7问道：“我能稍微攻击你一下吗？”
“当然不行。”
“我就是想做个试验……”
“那也不行。”
“不会真的伤害你……”
“我不信。”
林三酒郁卒地吐了口气：“这都是我为了能够出去想的办法。这样吧，你选一个，要么把门轰开，要么让我轻轻地、不疼地攻击你一下。”
她话音未落，只见黑暗中骤然暴起一团烈焰般的光芒；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整间牢房被砸得摇摇摆摆，气浪、砖石、火光，差点将猝不及防的林三酒给掀上墙去——她被震得头昏眼花，在浓浓烟雾中，一边咳嗽，一边大声质问：“你不是觉得这样没效率吗！”
在监狱楼一瞬间爆发起的尖锐警报声中，J7平静地说：“经过比较之后，我觉得这个选择是更优项。”
此时爆炸刚响，牢房门口还没有人出现；林三酒知道这个机会宝贵，因此来不及说什么，赶忙叫J7抱住自己的腰，抬腿就往外跑——J7说得不假，在打完炮弹之后，它体型果然急剧缩小，此刻还不如一只猫大；伸出一条“手臂”抱住了林三酒以后，J7垂悬在她的大腿旁边，被她的步伐给颠得晃晃荡荡。
“容我问个问题，”在空中被甩得一高一低的J7，声音丝毫不受影响，仍旧平静地说道：“……你想到了什么办法，才不至于浪费我这颗炮弹？”
“我——我没想到你真的选择了炮弹……”
“所以？”
林三酒说不出“所以我还没办法”这句话——她顿了一顿，突然急中生智：“有一条路，咱们刚才没走过！”
尽管此时外面灯光未亮，仍旧是一片漆黑，但有了之前两次越狱的经验，她已经对地形已经有了了解；林三酒一头冲出牢房，直直地奔向了走廊护栏。监狱楼内的电灯急闪了几次，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当所有电灯都亮起来，每一个角落都被白光染亮的时候，林三酒也已经带着J7翻出了栏杆，从楼层上直直跳了下去。
风声呼呼地在耳边划过，在他们身下，是装架在楼层上的一排重型机枪，正好被林三酒踩住了，脚下一蹬便猛地冲入下方；感应到了逃犯的踪迹，对面的一排机枪立刻调转枪头，对准了二人，猛地吐出了遮天蔽日一般的弹雨。
几乎在她朝下跃出的同一时刻，枪火急剧倾泻在她刚刚立足之处，登时火光四溅；气浪推着她朝下一扑，又一波枪弹顿时轰隆隆地击在林三酒的身后，仿佛在追咬着她一般——林三酒在枪管间翻腾跳跃着坠落下去，每一次都恰好险险地避开来自对面的炮火，如同一只藤蔓树枝间的灵猿；她的皮肤在弹火中灼热起来，好像也马上就要腾起燃烧的火焰。
吊在她腰间的J7被甩得不住腾空而起，犹自计算着眼下的情况：“以你的速度来说，避过这些枪火有些冒险。所以一旦你被打中一次，我就要松手了。你最好小心一些……”
在枪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其实林三酒根本没有听清它到底说了些什么；她此时精神高度集中，一时间，眼前仿佛只看得见自己下一个支撑点——此外的一切，包括不断倾泻出来的枪弹，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放慢了速度。
这短短的十来秒下落，却好像被拉长成了足有几个钟头；当林三酒终于“咚”地一声落在一楼地板上时，她才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脏迅猛狂跳起来，仿佛大脑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刚才是有多么惊心动魄。
一楼没有安装机枪，也朝出了楼上机枪的射击范围；她脚一落地，所有的枪火声顿时销声匿迹了。
警报声停了，监狱楼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林三酒粗重地喘息着，张目四望了一圈，这才意识到这一次没有囚犯出来。
一楼没有牢房，只是一个宽敞的大厅，一头是一扇铁门，另一头稀稀拉拉地摆着几张桌椅。大厅四周，是一圈由楼上投下来的阴影，只有中央是一片被灯光直射的空地；林三酒贴着墙，谨慎地在阴影中走了几步，只听忽然“咔哒”一声——似乎是门锁被打开了。
明显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从门后走了进来。
“逃犯在一楼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对同伴说道：“注意一点。”
……好像是狱警，林三酒瞥了一眼在她腰间吊着、正沉默着的J7。
“我知道，”一个女人有点儿不耐烦地回应说，“相信我，我可比你还着急要完成这一局游戏——我还以为我肯定没找错地方呢。”
林三酒一愣——她此时躲在一根柱子后，那两个玩家扮演的狱警暂时还没有发现她的行迹；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她悄悄张望了一眼。
没错，外面两个狱警之一，正是波西米亚。

第532章 Prison Break 4
当灯光一路落进一楼的时候，白光终于昏暗下来，染得大厅朦胧暗哑。一楼里空空荡荡，仅有几根柱子可以暂时躲藏行迹；林三酒后背紧紧贴着柱子，闭上眼，缓缓吐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决不能与波西米亚照面，林三酒想道。
对方就是抱着要抢回潜力值的心态，才将她带回意识力星空的；如今二人一起进了游戏，一方是狱警，一方是逃犯，这对波西米亚而言，不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吗？
万一真被她抢走潜力值，不仅林三酒越狱的机会更渺茫了，想来波西米亚也不会那么好心善后，再把她带出意识力星空去——林三酒心里，尽是沉甸甸的担忧：如果她出不去的话，她和礼包可就都要葬身在神之爱了。
所以，一旦她不可避免地即将与波西米亚撞上的时候，J7就必须马上松手——林三酒看了一眼安安静静挂在腰间的小机器，寻思着怎么把这个话告诉它。
此时的大厅空旷寂静，除了两名狱警偶尔的一句交谈之外，连一丝电流声都没有。每一次狱警说话时，都会激起长长的回音，久久才消寂在空气里；这样的情况下，林三酒只要一出声，恐怕就会立刻被听见。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由于大厅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所以那两个人检查得很快，几乎马上就要走到她藏身的柱子这儿了；林三酒脸色急得都白了，但左右一望，四下空空如也，却没有什么能容她躲避的地方，就连下一根柱子，都在遥遥的百米之外。
就像楼上的牢房楼层一样，一楼大厅里也是一个窗户都没有，唯一的出口只剩下了狱警身后的铁门。且不说J7现在的意识力够不够轰开铁门，目前一人一机器甚至根本近不了它的边——因为就在刚才，那个又高又胖的男玩家已经放出了他的“附着条件”，正好摆在铁门的正中央。
那是一排模样生得怪里怪气、不住微微摇晃的绿色植物，像是一个个碧绿的肉贝壳一样，边缘生满了细细的锯齿；越过锯齿，内里是明艳艳的粉红，看起来十分不自然，几乎不像植物——它们挤挤挨挨地从水泥地里生出来，将铁门给堵得死死的，不留一点缝隙。
“过来，”波西米亚忽然打破了寂静，朝那高胖男人吩咐一声，指了指林三酒所藏身的柱子：“别乱转了，你跟我来看看这边。”
她态度实在算不上客气，那男人虽然一脸不高兴，但在咕哝一声之后，果真走了过来；在距离柱子几步远的时候，波西米亚一皱眉头，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她立即停下了脚步，转头朝那男人打了一个手势。
高胖男人睁圆一双细小的眼睛，目光扫过，郑重地点点头。
二人再抬脚的时候，脚步都放得又轻又慢，各自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他们没有冒险绕到柱子后面去查看情况，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猛地朝柱子后放出攻击——几支怪模怪样的植物即刻钻破水泥冒了出来，不住摇摆着，在柱子后方投下了一晃一晃的阴影；波西米亚的附着条件却悄无声息，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只是从阴影笼罩的墙壁上，轻轻滑开了一道门。
“没人，”高胖男人不太满意似的咕哝了一声，瞥了波西米亚一眼，好像在说她神经过敏。但是这话他却不敢当着波西米亚的面说出来，只是催促了一句：“走吧。”
波西米亚皱起眉头，一绺金棕色的长发顺着脸庞滑了下来。她几步走向柱子后，小心地避过了那些肉贝壳一般的植物，左右看了看。见柱子后这一小方地面上，确实什么人也么有以后，她又皱着眉头走了回去：“奇怪，我刚才确实好像听见这里有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那高胖男人，在波西米亚激起的回音里，又加入了新的一道回音。“会不会是监狱楼里本来的声音？我看这上面好像就是牢房。”
“你这么一说，也有可能。”
二人一边低声说话，一边走向了大厅另一头。将那些散乱的桌椅看过一遍，他们甚至往上爬了几层楼——不过大概是懒得一层一层地巡视过去，二人商量几句，还是决定走回入口，等待下一次犯人越狱的时机。
两个玩家将附着条件都收起来以后，波西米亚伸手拉开铁门——沉重的钢铁摩擦声，伴随着门轴刺耳的尖响，顿时隆隆地回荡在了大厅里。
趁着此时这道声音能够淹没杂音，林三酒松了一口气，赶紧轻轻地用手指肚碰了一下J7。
……现在的J7，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一个机械生命体了。它的身体完全被打开了，一个个机械部件勾连成几条长长的绳索状，由顶部几个“爪子”牢牢地吸在了天花板上，只剩下一个小了好几圈的订书机形部件，还看得出是它的头。
J7那一条机械手臂仍然缠在林三酒的腰上，就是靠着这么一点大的支撑，林三酒张开四肢——不，应该说三肢——抵住了柱子与天花板之间的夹角，苦苦地对抗着引力，不敢稍微动一动。
刚才波西米亚在下方搜寻时，其实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天花板上的林三酒了。
J7被她碰了一下，随即机芯转动起来——别看它此时体积很小，还不如一只猫大，但机芯的力量却极强、极有力；即使身上坠着一个林三酒，它也仍然迅速收回了所有身体部件，二人顺着柱子滑了下来，尽量无声地落在地上。
“多亏你了。”林三酒压低声音，悄悄对它说。
不得不说J7的身体构造比人类有用多了，要不是必须得与人保持肢体接触的话，她怀疑它一个人——机，也可以逃出去。
“是啊，真多亏我了。”J7表示了同意。
“现在怎么办？”林三酒已经习惯了它的说话风格，问道：“要不咱们找找，有没有除了铁门之外的出口？”
“可这里没有窗户。”
“通风管道什么的呢？”
“意识体不需要呼吸，你现在的呼吸、喘气，都是你自己的意识习惯。”
林三酒不由有些犯愁。这栋楼围得跟铁桶一样，她和J7总不能从大门里硬闯出去吧？
她正要问问J7的意思，正好瞧见它那只小了许多的“订书机”，忽然在身体上嗡嗡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对准了她的身后。
林三酒心中刚刚一凛，猛然只听铁门被重重地捶响了，震耳的撞击声立即回荡在大厅里，惊得她神经一跳——波西米亚的一腔怒火从出口外传了进来，透过厚重铁门听起来有些隐隐约约的：“牛展你个贼孙子！看我出去以后怎么收拾你！”
她口中的牛展，也就是那个高胖男人，此时正站在林三酒和J7二人身后。
听着波西米亚的怒骂，他阴沉沉地笑了一声，低声道：“星空里谁不知道你丢了一半潜力值，还以为能跟从前一样吗。”
林三酒急急退了两步，明白了：自从波西米亚损失了潜力值，想必流言越传越走样，现在跟她一块进入游戏的玩家也反水了——“你怎么不跟她一起进来？”林三酒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幸运，只谨慎地盯住了这个叫牛展的男人：“你们两个人一起上，不是更保险吗？”
“我不知道你们囚犯那边的规则是怎么样的，”牛展咧嘴一笑，“但是狱警方面，谁先抓住两个囚犯，谁就能获得全部的奖赏。要不，我也不会用个障眼法骗她，悄悄留在里面不出去了。”
原来这家伙刚才就发现她和J7了。
“奖赏？什么奖赏？”林三酒一边试图用话拖住他，一边拼命想应该怎么办才好：“而且你是怎么发现我——”
她一个“们”字还没吐出来，牛展却懒得再聊了。他目光在林三酒的空手腕上扫过，低低一笑，低沉暗哑的声音与高大肥壮的外表很不相配：“也不知道你给这一局游戏，交了多少意识力？要是太少的话，我可不划算。”
话音未落，他已经合身扑了上来——林三酒刚要后退，忽然只觉身后风声一动，暗叫一声不好，身体急急往旁边一拧，摔在了地上。伏在地上一转眼，原来她刚才身后的水泥地上，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一棵怪植物出来，张大了它的肉贝壳，呼地就冲林三酒扑了下来。
她一个打滚，压着J7的身体就碾了过去，压得机械体很不高兴地叫了一声；然而它这一句抱怨，也马上被淹没在了波西米亚的怒骂声和撞门声里。
“别把一个抓捕游戏搞成对战游戏了，”一连两次都只是差一点就能抓住林三酒了，牛展面色沉了下来：“乖乖让我抓住，你也不会受伤，顶多就是送回牢房里——”
“我觉得他说得对。”又一次被甩在地上磕了一下的J7，平静地在林三酒耳边说道。
林三酒一把按住它的“手臂”，将它握在了手里，生怕它被砸了两下就要松手不抱自己的腰了；脚边不住钻出灵蛇一样的怪植物，张开一张张贝壳，就扑头盖脸地朝两人压下来。她一边闪躲，一边气喘吁吁地对J7低声解释道：“不能被送回去！如果我让这个家伙失败了，他就会被传离游戏场；波西米亚不知道我在这里，肯定会追上他找他算账……这样一来，我就安全了！”
“我听不懂，也不认识波西米亚。”J7立即回应道。
林三酒这才想起，自己并没有跟它讲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一时只觉头都疼了起来，只匆匆说了一句：“总之不能回去！”随即，她就地一滚，刚刚躲开了一朵肉贝壳；没想到她才滚到的地方，身下水泥就骤然开裂了，露出了一抹绿。
只要一被碰上，再大的本事也会被立刻扔回牢房。
然而她已经来不及了——那植物在眨眼间便已经钻出水泥，肉贝壳一张，她身体的后半部分转瞬就被吞没在那巨大的绿夹子里。
牛展哈哈一笑，刚刚抬腿迈了一步，笑容却立刻凝在了脸上。
那绿夹子的的确确抓住了那高个女人的后背不假；但她不仅没有扔回牢房，监狱里也没有响起逃犯被抓捕的通告声，牛展面色一变，再要冲上去时却已经晚了。
林三酒苍白着一张脸，猛一拧身，她身体前半部分就从绿夹子中掉了出来，后半边仍然陷在了夹子里。这景象看上去，就如同有一张刀片，打横从她的头顶上切下去，将她整个人都切成了两片——这正是J7示范给她看的办法。
如果她现在不是意识体的话，这场面可不知该有多血肉模糊。
连J7都被刚才那一瞬间震得说不出话来。它本来被林三酒握在手里，她这一被“切”成两半，几乎连它险险都掉进了绿夹子里去；等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一楼时，J7订书机上的灯一阵急闪，好像也终于感受到了一次人类的“百感交集”。
林三酒从没有感受过只有半片身体的情况，一时间压根控制不好自己被削薄了的手脚，一下掉在地上，心中这时才泛起了后怕——她刚才的反应如果晚了哪怕半毫秒，没在碰上夹子前就分割开意识体的话，现在早就坐在牢房里了。
牛展阴沉下一张白胖圆大的脸，见她一时半会儿好像还爬不起来，这才慢慢地走了过去，浮起了一个愤怒的笑。
“简直不知道你在挣扎个什么东西，这局游戏你认输就是了，白白浪费我的时间。”一边说，他一边下意识地抬头看看铁门方向。
波西米亚虽然不再怒叫、也不再骂牛展他妈了，但她试图打破铁门的咚咚撞击声，却一直没有停过——显然，这搅得他多少有点心烦意乱。牛展额头青筋一跳，哼了一声，朝地上一动不能动的林三酒冷笑道：“……你费这么大劲，还是被我捉到了。把你送回去，我再去找另一个囚犯——”
话说到一半时，他一只大手已经裹着风朝林三酒袭了上来。
再去找另一个囚犯？
林三酒脑中灵光一闪，在同一时间立即朝手里的J7吼了一声：“打他头！”
她这几个字才吐出口，牛展的阴影就已落在了她的脸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只听骤然一阵密集枪响，J7那根不知何时抽出来的枪管，已经朝牛展的头脸接连喷出了十几颗子弹——十几颗子弹一过，J7就哑了壳，变成了两颗瓜子那么大。
然而这就已经够了。
牛展只来得及捂住自己的脸，却连手带头都一起被打穿了；他被打碎的那一部分意识体此时成了数块，漂浮在空气里，没有被打碎的，渐渐地消失了。
牛展万万没有想到，第二个囚犯原来一直就在眼前，竟是这个看起来根本没有生命的东西——他是见林三酒动弹不得、心中又有气，才会走上来的；结果在如此近距离上突然挨了枪击，即使他意识体强度其实远超J7，也依旧阴沟里翻了船。
“狱警一阻止越狱失败，离开游戏。”
正当林三酒和J7趴在地上，心跳仍然没有平复的时候，监狱楼中忽然响起了广播通告，惊了二人一跳——他们上一次杀死囚犯的时候，并没有响起这样的广播，看来只是针对玩家与玩家之间的战斗。
“我估计这些意识体是给我们的奖励了，”也不知道瓜子大的J7是不是想恢复原形想得太厉害，合成人声里此时听起来竟充满了希望：“快，咱们赶紧上去试试，能不能吸——”
它话音未落，铁门猛然“当”一下被踹开了。
波西米亚犹自喘着气的声音，像噩梦一样传入了林三酒耳朵里。
“想抛下我吃独食，结果被打死了，真是活该。”她一抹脸，面上浮起了一个冷冷的笑。她几步走进门里，目光四下一转，已经发现了几人刚才交战之处——因为离大门还远，她脚下一蹬，几次跳跃，眨眼间便落在了林三酒二人面前。
“渔翁得利，真是渔翁得利。”她笑吟吟地说了两句，随即刚要伸手去抓林三酒，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脸上。
林三酒在这一瞬间，甚至感到了绝望。
……波西米亚的笑容凝固住了。
下一秒，出乎林三酒意料的是，波西米亚猛地收回了手；她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竟然原地蹲了下来，一直以来那妩媚动人的风度，此时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又愤怒、又无奈、又憋屈一样，波西米亚从手掌里发出了一声嚎。
“这算是怎么回事啊！”她像是只为了发泄一般地吼叫道，“囚犯原来也是玩家？还是这个家伙！”
林三酒愣愣地望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对情况的判断有可能错了。

第533章 沉冤昭雪与主动受虐
经过一番激烈的躲避战以后，此时监狱一楼大厅已经再次恢复了原貌。一地被植物钻破的水泥、碎石，重新拼成了平整的地面；此时波西米亚一双赤足，正在地面上来来回回地转圈子，缠绕在她脚腕上的绿松石足链相互撞击，在空气里回荡着轻轻的脆响。
就像一口被切开的猪，只剩下半扇、看上去特别惨的林三酒到现在也没研究明白怎么才能重新站起来——自己主动切分意识体并不疼，只是她一双脚只剩下了前半掌，压根撑不起身子，她只好伏在地上，一脸迷茫地望着波西米亚。
这个原本模样娇柔妩媚的金棕发美人，此时一张脸铁青，抱着胳膊走了半天，好像才终于勉强缓和了情绪。她咚咚地走回林三酒身边，在她眼前猛地蹲下来，柔软宽大的衣裙垂在地上，看起来好像一个帐篷。
“不管怎么样，”波西米亚像是宣布主权一样，看上去近乎咬牙切齿：“……我都要拿回属于我的潜力值！”
林三酒望着她，心下一点儿都不慌了。
如果能直接动手的话，波西米亚才不会蹲在这儿光靠着一张嘴说；她想了想，甚至朝波西米亚亮出了一个笑容：“那你拿嘛，为什么不动？”
波西米亚抽了一口气。
“我警告你——”
她猛一拍水泥地面，一双棕色眼睛里好像要燃烧一般红了起来；仿佛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她才控制住自己没去揍林三酒：“你、你这家伙——”
气得竟然都有点儿结结巴巴了。
林三酒咂咂嘴，把头低在地板上。少了一个后脑勺倒不要紧，她转动脖子时更灵活了；激战后一放松，她泛起了几分疲意，无精打采地问道：“你把我带来意识力星空，就是为了拿回潜力值吧？”
“废话！”
“我一来就返回了游戏场里，怎么你也跟进来了？这总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波西米亚本来气得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好了，此时林三酒两个问题一问，反倒牵着她把话说了下去：“你是被我的特殊物品带进来的，当你进入星空时，按理说只会跟在我身边，不会分开。结果我一睁眼，发现你人没了，我却紧挨着线上游戏场——傻子也猜到了，你肯定在游戏场里。你是不是在游戏一半时强行退出了？用的什么办法？”
林三酒“噢”了一声，并不解释。
她这种恍然大悟、却一声不吭的样子，不知怎么更叫波西米亚生气了：“……你噢个屁！我额外花了几个潜力值，才按照名字找到了你所在的游戏！这个线上游戏场也真会坐地生财，不过是一个厉害点的附着条件，放在这儿就能收进大笔大笔的潜力值……”
她的收复潜力值之路，也真挺坎坷的；到目前为止，一个潜力值也没收回来不说，反倒搭进去了不少人力物力——远的不提，光是那根把林三酒绑进星空的草绳，就花了她不少特殊物品去换。
“我现在没有反抗能力，你怎么不来拿回潜力值？”要说刚才是有意气她，现在林三酒是真好奇了。
“因为线上游戏场不允许。”波西米亚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这里是练习对战、提升能力的地方，如果打败了的人连潜力值都保不住，还有谁会来？”
林三酒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当即心下一松。
想了想双方的处境，林三酒忽然明白了眼下的状况。
在波西米亚看来，她现在正好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局：如果由狱警一方赢得游戏，她自己会被传送出去，而林三酒知道她肯定在外头守株待兔，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往上送。这样一来，30天一到，她还是必须乖乖退出意识力星空；就算立马重新进来，也只是继续拉锯战而已。
剩下的办法，好像也就只有让囚犯赢得游戏了。
“你们狱警那边的游戏规则如何？”林三酒不由问道，“如果叫逃犯跑了，你是会被强制留下来继续游戏直到胜利为止，还是一起被传送走？”
虽然这么问了，但她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如果能被一起传送走，波西米亚恐怕早就当场“自尽”了。
波西米亚倒也老实，一脸不痛快地喃喃说：“……如果我被囚犯打败了，那么就是立刻传送走。令囚犯越狱了，我就得服一个小时的刑。”
怪不得——如果由林三酒这个囚犯赢得游戏，波西米亚肯定担心她会趁着这一个小时跑得影子都没了。
唯二两个能让她和林三酒面对面的地方，只有神之爱和在线游戏场；偏偏这两个地方，都不能直接夺取潜力值——波西米亚越想越气闷，一张好看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出了一篇十分难听的骂人话。
“你们聊完了吗？”
J7被捏在林三酒手指间，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波西米亚吃了一惊，目光四下转了一圈，也没找着说话人在哪里；正当她即将跳起来时一转头，终于发现林三酒手指间正捏着一个瓜子大小的黑点。那黑点居然出声了，平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高兴：“……那边的意识体碎块都消失了。”
“这……这是什么？”波西米亚伸出一根手指，好像想戳它一下。
“你别碰我！”J7立即抬高了声音，“你碰了我，我们都要被扔回牢房了。”
“这个小金属块居然也是一个玩家？”波西米亚一脸惊奇，收回手指，退远几步说道：“莫非你想吸收掉意识体碎块吗？那不行的，所有玩家在游戏中损失的意识体，都会被洗练提纯，化成纯粹的意识力后，再作为奖励交给胜出者。”
J7不说话了。
林三酒见她始终不来抓自己，也与自己二人保持了一定距离，想来她的猜测没有什么大错——波西米亚现在应该的确是僵住了，左右为难。想了想，她主动问道：“其实你只要拿回了潜力值，也就不来缠着我了，对吧？”
波西米亚冷笑了一声：“我这个人最讨厌吃瘪，按我以往的脾气，假如有人叫我一连憋气了这么多次，我肯定不会放过他。不过你毕竟救过我一命，所以我也不计较了——只是潜力值，我必须要拿回来。”
“明明是你先来抢我的，却还这么理直气壮。”
“意识力星空里弱肉强食，如果是女娲拿了我的潜力值，我自然没话好说；但既然是你，我觉得我完全胜得过你，怎么能不试试？”
J7一颗小小的头部来回转动，对二人之间的恩怨十分茫然，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
林三酒也笑了一声：“那照你这么说，你想抢我却反被我抢了，也很天经地义啊。”
波西米亚涨红了脸，喃喃说了几句什么“一码归一码”，却叫人听不清。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波西米亚茫然了。
“这样吧，”林三酒想了想，说道：“你的潜力值，我觉得我拿得光明正大；如果你能抢得走，那你就抢，抢不走，我也不会主动还给你。”
她并不是像季山青或者宫道一那样，几句话就能将人耍得团团转的人物，因此一上来就说了心里实话，反倒叫人更容易相信她了——波西米亚额头上青筋一跳，冷冷地说道：“问题是现在我根本不能抢！”
“其实有办法，”林三酒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会主动给敌人提供一个攻击自己的机会：“但是咱们必须配合起来才行。”
……波西米亚面上的狐疑，几乎浓得能呛死人。
“你让我打死你就行了，”林三酒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轻松得很：“你想，只要我一打死你，你就先传送出去了，可以在外面堵我；而我因为赢了你，也不可能继续在牢房里呆着了，就算要接受奖励，顶多也就只花一会儿工夫。等我出去了，你不就可以想怎么抢就怎么抢了吗？”
“我不信，”波西米亚立刻抢白道：“你为什么要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这完全不合理——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像上次那样，趁我一走，强行退出游戏吧？告诉你，就算你退出了星空，有我的保护圈在，你也伤害不到我——”
“上次是大巫女干的。”随即林三酒就将她上一次是怎么被强拉出去的，原原本本地给波西米亚说了一遍，“如果不是她，我怎么能打破游戏场的规则？”
波西米亚不说话了。她知道林三酒的确与大巫女相识，而且看样子似友非敌；在与大巫女相见之后没多久，林三酒就从星空中销声匿迹了——她说的话，确实有几分可信。
“你知道这件事？”J7立即嗡嗡地转过头，朝她求证道。
“我知道。”波西米亚随口答了一声。
“她说她不知道这一次是怎么进来的……”
“是我拽她进来的。”
这几句话一说，林三酒立即感觉手指上的J7动了——它瓜子大的身体忽然打开了，从一个人立的形状，重新组合成了一个矮了一半的机械体：“你说的是实话，是我误会了你，我向你道歉。”
“道歉倒是不必，你的确因为我受苦了……”林三酒被它弄得有点儿手足无措，忙想扯开这个话题：“你换形状是什么意思？”
“听说你们人类道歉时为了表示真诚都要行礼，所以我在行跪礼。”
“你赶快起来！”林三酒吓得差点将它甩下手指，“快把形状换回来！”
J7从善如流地换回了直立的形状。
他们对话的时候，波西米亚一直在旁边深思着，两根远山眉几乎扭成了麻花。过了好半晌，她才迟疑地问道：“……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明白。你难道一点也不怕？我的能力，可比你强。”
“未必。而且就算真打不过你，我还可以跑，我不信我跑也跑不过你。”
这也的确是林三酒的真实想法——她跟上一次不同了，如今她多了梅毒和波西米亚的潜力值，意识力大涨、又刚刚升了级，意老师也醒了，正是信心十足的时候；她甚至隐隐觉得，就算不靠波西米亚，说不定自己也能退出星空。
最重要的是，林三酒打算趁着好不容易进入星空的机会，先去打听打听大巫女的下落——即使她只能来得及问一个人，也比不问强。
至于自己扔在神之爱的身体，林三酒倒不担心：波西米亚才舍不得把装着这么多潜力值的自己给杀了。
主意一定，她反而有点儿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波西米亚了：“你怎么想？快点儿决定。”
她越催，波西米亚越犹豫；她思前想后足足半天，才终于一咬牙：“好！咱们就堂堂正正打一架好了——但是，你们两个都成这样了，现在怎么赢过我？”
“所以说我们需要配合起来嘛。”林三酒朝她露出了一排牙。“你先让我缓一缓，起码能动了再说。”
只有半具身体的林三酒，即使在休息了半日以后，也仍然没法把身体补完全。不过她好歹能控制一只手就够了。
波西米亚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将一把椅子折断了，用椅子腿挑起了半片林三酒，把她放在另一把椅子上坐好了，再将椅子腿的断岔磨尖了，递进她手里。整个过程，她们都小心地避免了肢体接触，总算是没有触发通告。
等林三酒握住了椅子腿以后，波西米亚苍白着脸，又紧张、又不忿、又有点儿害怕地坐在地上，伸长了脖子。一闭眼，她近乎大义凛然地说：“来吧！但是你尽量动作快一点儿，要不太疼。”
林三酒没吭声，只将手往前一递，尖尖的断岔就扎在了波西米亚脖子上——她痛得顿时叫了一声，然而却连皮肤都没有红一下；因为波西米亚的意识体强度，远远地超过了林三酒。
“没办法，”林三酒安慰似的夸了她一句，“谁叫你意识力这么强呢？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接下来，整个监狱大厅里，都在不住响起狱警带着鼻音的啊啊惨叫。

第534章 看电影时的公德心
这种折磨一直持续到连J7也觉得于心不忍的时候，波西米亚终于如释重负地死了。当她的影像消失在监狱里时，林三酒的意识体已经恢复了不少，J7的体型也从瓜子进化成了仓鼠——一人一机器互相搀扶着，好不容易打开了一楼铁门；怀着小心探头一望，不由都松了口气：还好，在狱警之后，好像就没有下一关了。
二人刚刚站在监狱楼外的广场上，他们期盼已久的广播声就响了起来：“……恭喜两位玩家成功完成‘两人三脚越狱游戏’。本次游戏中所有死亡的人物角色，以及对战玩家掉落的意识体块，都将以意识力奖励的形式平均分发。”
根据广播的指示，一人一机械都接收到了一部分意识力——如果说潜力值是母鸡的话，意识力就是这只母鸡产出的鸡蛋；在母鸡不足、或是生产时间太长的情况下，有许多人都愿意来这儿先赚上一笔鸡蛋。
当然，从本质上来说，除了在线游戏场能够稳赚不赔之外，其余的所有人，玩的都只是一场零和游戏罢了——像游戏场内的“囚犯”角色，其实也都来自于单人游戏中落败的玩家意识力。
“咱们疏忽了，”J7的身体一边涨大，一边对林三酒转过头说：“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说，要是早知道原来死去角色也可以成为补充我们的意识力，我们就应该多击败一些囚犯的。”
“当时战力差距太大，”林三酒看着自己再一次完整起来的意识体，倒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一次除了那个死亡囚犯之外，他们还拿到了牛展和波西米亚的各一部分意识力：“咱们可以下次再来嘛。”
意识体与本人一样大小，在塑造出完整身体以后，多出来的意识力就被凝练进了“身体”里，令意识体的强度上了一个台阶——林三酒捏起拳头试了试，觉得这一次自己的强度至少也涨了好几个点。
领取完了意识力奖赏，林三酒和J7一起被传送出了在线游戏场，终于又一次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浩瀚星空——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有点明白为什么波西米亚会追进游戏里来了：由于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玩家完成游戏，游戏场出口被分出了十数个由白色带子隔成的通道，每一条通道都通向星空中的不同方向。如果只有一个人守着，就算在十多个出口之间疲于奔命，只怕也会漏掉自己的目标。
从同一个游戏里出来的，也都被分进了同一条通道里。林三酒和J7再度化成一团星光，刚刚在一片星光闪烁的虚空中向前飘了一会儿，便迎头冲上来了一颗金棕色的耀眼星辰。
“你们总算出来了！”
波西米亚觉得自己几乎是等了一辈子，才终于等到了今天；她刚才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生怕有什么意外，刚才的罪可就白挨了。此时总算见到林三酒出来，她感觉像是好不容易见到了曙光——急不可耐地朝J7喊了一声“你躲开点儿！”，随即她一个加速冲了上来。
林三酒刚要说话，一条公路忽然从那颗金棕色星辰脚下扑了出来，眨眼间将她与波西米亚连接了起来。
“你跟我来，”公路一连上，波西米亚就松了口气。现在就算林三酒要跑，只要不太远，她只需一个念头，也能顺着公路立马出现在她身边：“……最好不要在线上游戏场旁边动手，咱们离开这个区域再解决。”
她的附着条件倒是挺有意思……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正要跟上她，却听J7问道：“你们要去哪儿？给我一个坐标吧。”
“怎么？”林三酒不顾波西米亚的星辰急得上上下下一个劲儿乱飞，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要过去看我们打架吗？”
“对，星辰之间的战斗我见的不多，想跟去看看。但是我已经有半年都没出过星空了，我得先去看看我的身体怎么样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怎么来找你？”
“我也不知道——”
波西米亚的金棕色星辰猛然间激射而至：“你们两个交换一抹意识力就行了！不会的话我教你！真是多事！”
“你别说，”林三酒又夸了她一句，“虽然你缠得我有点烦，但有你在还挺方便的。”
波西米亚一句话也不想回应她。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J7，金棕色的星辰一掉头就飞在了前方。林三酒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脚下的公路，一边跟了上去。
以星辰的速度而言，她们很快就飞离了线上游戏场的区域，将一团一团聚集成漩涡状的星群给甩在了身后——光芒从天幕中逐渐黯淡下来，越来越黑，很快就成了一片幽深无尽的虚空。当林三酒正想问问波西米亚还要往哪儿去时，忽然只见前方金棕色星辰一闪，随即不见了影子。
她心中一凛，立马停住了。公路仍然朝远方的星空中延伸着，尽头消湮在黑暗里，四周茫茫一片寂静的幽暗——别说是波西米亚了，这附近连一颗别的星辰也没有。
这就开始了吗？
林三酒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狐疑地浮在空中，一时没有动地方。波西米亚的附着条件很古怪，目前她已经见过了房子、门和公路，她实在想不透，接下来出现的会是什么。
心念一动，她从星辰的形态转化成人形，轻轻地落在了公路上。作为星辰时行进的速度极快，但如果论起应变战斗，还是恢复成人形更方便。
林三酒被公路连上以后，只要一转换方向，脚下的公路就会也跟着她转头；试着往旁边走了两次，她也明白这公路大概只是波西米亚掌握她方位的东西，因此不再转变方向，只站在原地不动。
然而即使她不动，公路却依旧越来越窄，沥青路面也渐渐柔软了起来，终于变成了一条铺着地毯的走道。当林三酒再一抬头时，她发现周围环境也已经改头换面了——此时她正站在一处幽暗空旷的房间里，一端挂着一张灰暗的银幕，银幕前摆着一排排的椅子，在昏暗中只有模糊的形状隐约可辨。
……看起来，这像是一个放映室。
波西米亚的附着条件，好像与人类的建筑物相关……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有些迟疑地站着等了一会儿。然而她不动，波西米亚也不动，放映室里始终沉沉暗暗，寂静无声；她转头去找出口，也依然绕了一个圈被兜回了原地。
想了想，她觉得都到了这一步，看来也只有把这一个诡异的架打到底了——仅靠着在目标身边生成一个建筑，肯定是还拿不走对方潜力值的，否则波西米亚早就成星空第一人了——她接下来，一定会有所动作。
随着她的这一个念头一起，面前银幕一亮，不知从哪儿投射出了一束光。惨白的光线伴着吱吱呀呀的老旧投影仪转动声，屏幕上开始出现了黑白画面——林三酒刚刚一愣，紧接着发现，自己身边的座椅上，居然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坐满了人。
一张张被黑白画面映得面无血色的脸，幽幽浮在一片黑暗中；没有人朝林三酒望上一眼，都专注在面前的屏幕上。她偶尔一动时，若是发出了响声，还会被人“嘘”上一声。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屏幕上几个日本武士模样的人扛着刀，正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看上去画质粗糙，应该是个有些年头的老片了。
“你到底看不看？挡着人了！”
一个男人忽然不耐烦地在身后喊了一句。
林三酒此时高度戒备着，闻言一个激灵就转过了头；然而那男人只是歪过头，并不在乎她的态度，而将目光越过她投向了银幕。林三酒也觉得被一群人盯着，心下有些不舒服；正要抬脚走到放映室后面时，猛地只觉身后一阵风响。
“躲！”电光火石间，意老师只来得及叫出这么一个字——本来这对于林三酒来说就已经够了，她立即便要往旁边跃去；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双腿忽然一软，所有的力量一下子流失得干干净净。
像上次一样，她被恢复成了一个进化前的普通人。
尽管心中一惊，但林三酒其实也早有了心理准备，当即往地上一滚——当她重重摔在地面上时，也正好感觉到头顶上擦过去了一片寒气。
一抬眼，一个握着一把长刀的日本武士，正低垂着脸，面目阴沉地望着她；在他身后，另外几个武士也将腿从银幕里迈了出来，扒着边框，在地上站起身。身边的观众们像是毫不吃惊，只是转过了头，静静地观赏着这活过来的一幕。
第一个武士迅速朝林三酒赶上一步，手中长刀高高地扬了起来。
上一次林三酒面对的，还仅仅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黑帮成员，已经是一场惨胜了；这一次对上的，却是几个手握长刀的武士。
在座位间挣扎闪躲几下，林三酒终究还是被一把刀划破了后背。好在她现在的意识体强度高了不少，因此虽然动作速度仍然像个普通人，但这一刀下去，只是割破了外衣和一点表皮，除了有些火辣辣的疼，倒不是什么重伤。
只是这样一直挨打下去也不是办法——林三酒想到这儿，忽然就地一滚，一把日本武士刀几乎是刮着她的汗毛，砸到了地上。她根本来不及站起身，一回头发现几个武士都围了过来，反手握住了一把椅子；朝那椅子上的女人吼了一声“起来！”之后，她一拽椅子，将它从那女人身下拽了出来，扬手朝几个日本武士扔了过去。
那女人被吓了一跳，忙站在一边不动了。林三酒一击逼退了几个武士，在心里叫了一声“好险”，匆匆退向放映室另一端，有点明白波西米亚的战略了。
事实上，自从她与波西米亚打交道以来，除了被她在丛林里偷袭那一次之外，几乎没怎么见过她动用武力——与她的交手，总是在能力范围、或者附着条件里进行的，连面对面的时候都很少。唯一那一次短兵相接，波西米亚表现出的战力，也只能说是不低而已……
看起来，她是打算先用这些武士“磨一磨”自己，待自己受伤以后，再趁虚而入抢走潜力值。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急急地与武士们拉开距离。这一点很不容易办到，因为放映室里还坐满了碍手碍脚的观众；正当她一脚踹歪了一个男人的椅子、暗暗骂娘的时候，心里不由忽然怔了怔。
这些人，总不会真的只是波西米亚放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吧？

第535章 蛤
伴随着放映机磕哒磕哒的响声，银幕上的黑白老片子一闪一闪，时不时还会出现一块黑斑。此时画面上是一条京都的街道，街道上空空如也，原本扛着刀行走在京都城中的几名武士，此时都从影片里消失了——他们浑身仍然保持着黑白片的惨淡色调，面目阴沉地站在放映室另一头，朝林三酒大步走了过来。
林三酒听见声音，回头一看，不禁又在心里骂了一声。
自从这几个武士从银幕中钻了出来，她已经绕着放映室来回跑了几圈，大部分椅子已经叫他们给掀翻了一地；这几圈称得上是险象环生，其中好几次甚至被他们给前后围住了，被笼在了一团森森寒光下——好在她现在虽然身体素质成了普通人，但战斗意识仍在；顶着一身深浅不一的刀伤，林三酒好不容易给自己制造了一个机会，几步冲到银幕前，伸手使劲去拽幕布。
没想到那幕布十分结实，以一个未进化的人手劲拽它，怎么也拽不下来；只是这个尝试倒也不能说是全然无用：随着林三酒每一次撕扯，那几个武士的影像都要晃荡几下，好像跟着受到了影响。结果摇晃了几次之后，银幕仍然稳稳地挂在墙上，武士们反倒像是被激怒了——
眼看着他们马上又要冲过来，林三酒当机立断，松开了银幕就冲到了第一排一个戴眼镜的男观众身边。
“让开！”她朝那个呆呆站立着的男人吼了一声，一把推开他，抄起了他身后那张折叠椅子。她原本是想拿了椅子躲开的，不想这时身后已经传来了武士们的木屐声；林三酒来不及多想，一拧身就把椅子横扫了出去，为自己挥开了一些空间。
接着只听一阵叫人肉酸的金属切割声，为首武士的长刀已经在溜起的一串火花中切断了折叠椅，继续一路往下砍来；林三酒避之不及，一下子被划伤了手——刀势被椅子挡了一下，力道倒不重。但是紧接着从一旁亮起的第二道刀光，才成了致命的一下，登时将她的手臂齐齐从肩膀处切了下来。
林三酒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肩膀，猛地将地上那一截被砍断的折叠椅朝武士踢了过去，正中了一个家伙的脚腕。趁那武士一滞的功夫，她忍住一头冷汗，转身就要跑——
才一转身，她就几乎与身后的人撞了个脸贴脸。
“差不多了，”那男人一边感叹，一边摘下了眼镜，镜片后头顿时变成了波西米亚的一双棕色眼睛——她沉下脸，冷冷一笑：“……我终于可以拿回潜力值了。”
她话音未落，武士们和观众们都像一个个浮泡一样，全部从空气中消失了。一股意识力汹汹地朝林三酒袭了过来，正如林三酒当日从梅毒的身体上提取潜力值一样；然而下一秒，波西米亚就忽然蹬蹬连退几步，苍白了脸色：“你耍诈！”
林三酒一震肩膀，那条被切下后掉落在地的手臂顿时重新贴合上来，再次恢复成了完整的一具意识体。这一招她虽然在监狱中用过一次，但波西米亚当时却没见过，此时再一用出来，果然叫她上了个当。
眼见波西米亚急急地一抬头，目光投向了银幕方向，似乎又要重新叫出那些武士来；林三酒什么也来不及说，纵身跃了上去，“当”地一声，就将她扑倒在地——二人身后的银幕闪了几闪，终于还是没有来得及爬出任何一个电影角色。
波西米亚重重摔在地上，顿时痛得她叫了一声；她手足并用、又踢又踹，然而始终没能将林三酒从自己身上掀下去——二人挣扎踢打了一会儿，林三酒心里反倒大大松了口气，她猜的没错，在附着条件里，就连波西米亚本身也是一个未进化的普通人。
……假如“变成普通人”这个前提对她本身不起作用的话，她也用不着绕个圈子，弄些日本武士出来了。
“放开我！”波西米亚的体力不佳，才不到半分钟就已经气喘吁吁了：“你怎么会知道要伪装成受伤的样子？”
“废话，”林三酒在进化前体能就比一般姑娘要好一些，此时她翻身骑在波西米亚后背上，双手死死将对方的手腕压在地上，任她两条腿在自己背后不断乱踢：“……上次我和梅毒打完一场时，你不就主动出现在房子里，想渔翁得利来着吗？傻子一想也知道了，肯定是你不出现，就收不走潜力值——”
波西米亚被压得从喉咙里“咕”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拼命扑打。
“你还在这儿放了这么多观众，两件事结合起来，我就猜你八成是混在观众里了，就等我受伤虚弱，你好趁虚而入呢。”这些推论倒不难得到，毕竟波西米亚之前已经用过一次附着条件了——本质上来说，除了多了一批打手之外，其实这一次的放映室与上一次的住宅并没有太大区别。
“那你想怎么样？”波西米亚见怎么挣扎也甩不脱她，眉毛一立怒道：“你一个女人，怎么这么沉？”
其实意识体并不重，只是林三酒劲道比她大，按着她起不来罢了。但她心中有气，当然不肯承认，只是一个劲儿地喊：“也不知道减肥！”
林三酒嗤了一声，也不往心里去：“废话少说，我的潜力值你抢不走，赶紧收了附着条件！”
“我不！”波西米亚来了脾气，干脆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有本事你这样压着我一辈子，不然我只要一起来，马上就把武士叫出来……到最后你还是得把我的潜力值乖乖还给我！”
林三酒差点被她气笑了，但被她这样一撒泼，还真有些觉得不好办。她现在也只是勉强压制住了波西米亚，还得提防着她时不时一下的猛然反抗；既没有余力把她打死打昏，也不能站起身就走。
“你都拿不走潜力值，还赖着有什么用？”她忍不住啐了一声，“咱俩在这耗一辈子，也就是两败俱伤！”
“你上次那么弱，都能拿得走我的，凭什么现在我就抢不回来？”波西米亚冷笑一声，又是毫无征兆地一阵挣扎乱扭。见林三酒仍然牢牢地骑在自己后背上，她喷了一口闷气，“我不管，你主动还给我也行。”
林三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赶紧在手上加了更大的劲儿，紧紧按住了她的手腕；波西米亚刚疼得叫了一声，二人忽然同一时间静了下来。
“……你的附着条件是什么？”过了半秒，波西米亚轻声问道。
林三酒不愿坦白，只低低地道：“不是人形。”
“那就是说……”波西米亚轻轻吐了一口气，“这个不是你的附着条件了。”
她指的是什么，林三酒很清楚——因为那一双黑色的男式皮鞋鞋尖，此时正站在二人的手掌前方，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
……而波西米亚早就将观众们都收起来了。
“我刚才飞到这儿时，忽然飞不动了，以为是你先动了手，我才……”波西米亚喃喃地说到这儿，猛地叫了一声：“你还不快松手啊！”
林三酒没有松手，只是急急一抬头——
站在她们二人面前的是一个老人，一张脸扁扁宽宽，皱纹横布，如同一只蛤蟆。当他开口的时候，林三酒骤然想起自己听过这个人的声音，随即立即松开了波西米亚的双手，一翻身跳了起来。
“自从半年多以前那一次见面，”就像指甲挠过黑板一样，他的声音令林三酒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正是当初追逐她的众星辰之一，那一颗樱花粉色的星辰。老人看了看林三酒，又将目光聚在波西米亚身上，缓慢地拉出了一个微笑：“……听说你吃了瘪，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不过你躲得好，我后来一直没再见过你。现在同时看见了你们两个，这可真叫我高兴啊。”

第536章 固执的波西米亚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沉下声音，慢慢退开两步，一边问话，手指一边碰到了一把椅子。在这个放映室里，大家都是普通人的水准，她没有什么好怕的——比这个老头看上去更难对付的梅毒，也曾败在她的手下。
波西米亚一骨碌站起身，只是盯着老头，什么也没说；然而她浑身肌肉看上去都紧紧地僵住了，好像如临大敌。
老头儿用他那刮刀一样的尖锐声音哼了一声，蛤蟆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看来你也还记得我。”
波西米亚冷笑了一声，虽然面色有点儿发白，气势却一点也不弱：“想不到过了这么久，你这种鬼鬼祟祟的行事风格，还是没有变。”
那老头也不动气，只是抬头在四周看了一圈——这个时候，放映室另一头的银幕中，已经再一次走近了那几名武士，走在最前头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幕布边缘。老头低下头，把眼珠翻上去，从眉毛底下打量着银幕，也不着急：“……我的行事风格或许没变，你的水平倒是差了不少呀。”
眼看这两个人互相冷嘲热讽，似乎是有些恩怨的旧相识，林三酒却反倒不紧张了：这个老头一来，不就是一个摆脱波西米亚的大好机会么？
这俩人之间怎么打，她并不放在心上，因此干脆又退了两步，抱着胳膊，打算见机行事——一旦有了离开放映室的机会，她相信这俩人谁也拦不住她。
……倒不知道这个老头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念头一起，林三酒忽然听见不远处“咯哒”几声响，回头一看，发现是那几个穿着木屐的武士终于又一次从银幕里爬了出来。他们浑身颜色惨淡，人人手里拎着一把光芒凉凉的长刀，目光阴沉沉地在放映室里扫了一圈。
按照林三酒的自身经验来看，这个老头接下来就要倒霉了。
这想法还没转完，没想到波西米亚匆匆一拧身，转头竟向自己扑了过来——林三酒猛地闪过身，手里已经抓紧了椅子，喝问道：“你干什么？”
波西米亚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反而拎着她的长裙又一次冲向了林三酒。
林三酒还来不及举起椅子，只见她身后一束银光猛地亮起，裹着风朝波西米亚的后脑勺挥了下去，寒光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弯月——
她心中一凛，没有多想，一伸手就将波西米拉捉住了，顺势朝自己身边一拉；那道长刀亮起的寒光“刺啦”一声扎穿了波西米亚的长裙，将布料划成了两半。
“他们为什么开始攻击你了？”林三酒的目光从那武士阴沉沉的脸上扫了过去，顿时明白了——她拽了波西米亚一把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吼道。
“那个家伙的附着条件，”波西米亚一张脸煞白，紧紧地跟着她：“——是污染！”
“污染？”林三酒才吐出这两个字，只见迎面一个武士兜过来拦截住了二人去路。她一脚将身前的椅子踹了出去，掉头往回跑，没想到身后也已经围上了几个武士。
“劳你把这件小事记得这么清楚，我很荣幸呀。”那老头儿“咯咯”地笑了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居然不紧不慢地坐下了。他四处看了一圈，啧了一下，说道：“看来你损失的潜力值，确实让你水平下降得多了。换做以前，我可不能这么轻轻松松地渗透进来。”
“这个家伙就像是一个污染源。”波西米亚说话的功夫，一名武士的刀已经朝二人挥了下来——林三酒抄起椅子迎头一拦，趁着那把刀吃进椅子的时候，双手朝后用力一拔，竟将对方的刀从手里卸了下来。
那武士一愣，立即伸手去抓刀。
林三酒抄着椅子，来不及去挡他，眼看旁边的刀也朝她刺了出来；急退一步，波西米亚就在这时顺势握住刀把，将刀抽了出来。她拎着刀愣了半秒，好像想不通刀怎么竟到了自己手里——只是她反应得倒算是快，转手把刀给了林三酒：“给你！你来打！”
林三酒立时将手里椅子扔了出去，砸翻了又一名从身后扑上来的武士，马上接过了那把长刀——心中顿时有底气多了。
然而波西米亚的脸色却没有轻松多少——武士是她召唤出来的，她最清楚一个普通人与武士之间的实力差距。
“他们攻击你，是因为你的附着条件被他污染了？”林三酒原本想要趁乱脱身的计划此时全泡了汤，恨不得把波西米亚骂一个狗血淋头；她没好气一扬刀，架住了一个武士，回头朝她吼了一声：“那你他妈倒是把这房子收起来啊！”
“不行！除非把污染源打败、让他自己清除掉污染，不然我下一次用出附着条件时，还是被污染的状态！”
也真是难为了波西米亚，她一边躲闪，一边还把这个长长的抱怨给说完了。
以一个平常人的身体，被四五个训练有素的江户武士围攻，还能撑到现在不死，林三酒自己也觉得暗暗诧异；她手臂被震得发麻，扬声骂道：“还下一次！你还有命使出下一次吗！”
“我已经丢了那么多潜力值了！”波西米亚声气比她还大：“再连这个都保不住，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你去死，不要躲在我身后！”
“我又不傻！”波西米亚叫了一句，好像也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一指那老头道：“你拖住他们，我去找他算账！”
虽然那老头是靠着“污染”渗进了他人的附着条件里，但毕竟还是受到了影响，此刻也成了一个没进化的普通人。林三酒觉得眼下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一咬牙，刚要挥刀逼退几个武士，猛然只觉放映室里光芒一阵乱闪，紧接着投放电影的白光“啪”地一灭，屋子彻底地黑了下来。
一时间，林三酒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武士好像也随着光芒一起消失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攻击袭至。
“诶呀，你现在的附着条件真是太差了。”那个老头的声音不知从黑暗中的哪个方向响了起来，“没想到连两个普普通通的女人都打不死，害我只好加重污染。”
波西米亚发出了一声呜，听着不像害怕，倒像是心疼。
加重污染会怎么样？林三酒心里转着问题，却知道她不会喜欢这个答案。她反手摸了摸，一把攥住了波西米亚的手腕，一个字一个字低声对她说：“收起房子！”
“不收！”波西米亚轻声答道。
比起那个老头儿，林三酒更想打她。
“哈哈，现在收起来，可就全毁了啊。”老头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说道：“一别半年，你大概不知道我的能力已经又有精进了。你们二位当心一点，现在这间房子里，可是有点不大安全。”
林三酒心中一急，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朝波西米亚又叫了一声：“你收不收了房子？”
“说不就不。”
“不收的话，”她没了耐心，“别怪我现在就折了你的手！”
黑暗中静了半秒。
波西米亚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有些迟疑：“……你，你怎么折？你又看不见我……”
林三酒刚要冷笑一声，忽然在电光火石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浑身汗毛一炸，马上松开了手里的手腕——然而才一张开手指，黑暗中的那个人便反手一抓，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胳膊。

第537章 成全他人专业户
林三酒心中一惊，立即使劲往回抽了一下胳膊——她从武士手中夺来的长刀，已经随着电影的消失而一同消失了；情急之下，她这一下用了极大力气，生怕甩不脱黑暗中的那个人。
然而叫她吃了一惊的是，黑暗中牢牢抓着她的那只手，居然轻飘飘地像是没有重量；她这么一抽，竟没有遇上半点反抗，反而叫她自己趔趄了一下——然而那只手仍然攥着她的胳膊，纹丝没松动。
林三酒头皮一麻，正当这时，只听波西米亚突然也叫了一声“谁？”，随即她尖声问道：“姓林的，是不是你吓我？你快松手！”
“我没碰着你！”林三酒顿时明白了，急急地道：“我也被人抓住了！”
一面说，她一面摸索到了一张翻倒的椅子，随即朝黑暗中扣住她的那人方向猛地砸了过去——然而椅子竟然直直地穿破空气，毫无阻滞地落进了后方的黑暗中，“当”地一下摔在地上。
椅子穿空而过，那只手依然伴随着她的胳膊，如影随形。
这不是人！
当她脑中浮起这个念头的同一时刻，林三酒也忽然明白了被那个老头加重了的“污染”是什么——这只握住她的手，只不过是一个形态而已；就算她把这只手甩脱了，恐怕还有下一个天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贴到她身上，继续慢慢地软化着、侵蚀着她的意识力。
——没错，才不过短短十来秒的功夫，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体，就像是一块沾上了强酸的海绵一样，一点点受到了腐蚀。
奇异的是，这个过程竟一点都不疼，只是叫她胳膊上那一片的意识力松动了、软化了，如同一颗摇摇欲晃、即将掉落的蛀牙。
当她和波西米亚二人的意识体被“腐蚀”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可真就成了案板上的肉——到时那个老头，大可以将她们二人的潜力值尽数夺走。
眼看再拖下去不是办法，必须得赶快从这个老头的“污染”中脱身才行；林三酒一咬牙，决定先骗波西米亚一次，扬声朝她吼道：“你收了房子，我用我的附着条件来捉住他！然后要怎么清除，那就看你的！”
波西米亚显然也发现了抓上她的那只“手”的蹊跷，此时大概正在黑暗中挣扎扑腾，闹出了一阵阵的杂音；闻言她不由一怔，迟疑地问道：“你……你的附着条件是什么？”
“你傻吗？我难道就这样说出来？”林三酒没好气地说——她根本甩不脱右臂上那只手，若是用自己左手去扒，反而连左手都受到了腐蚀：“……你放心，他现在用这玩意儿抓住了我，你只要一收起房子，我就能立刻抓住他！”
再这样硬着头皮撑下去，波西米亚也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她半信半疑，却实在被逼得急了——她自从损失了四分之一的潜力值，意识力强度就大大地弱了下去，眼看撑不了多久。万一被“污染”这个老头儿得了手，她这一次丢的可绝对不止四分之一了。想到这儿，波西米亚一狠心，扬声叫道：“你当心！他的污染是一个后发制人的手段，只能用在附着条件上，所以才喜欢偷偷摸摸地偷袭人！”
她话音一落，林三酒只觉眼前一花，那种绝对的漆黑顿时消失了——尽管星空中也是一片幽沉沉的黑暗，但却透着微微的星光。紧紧扣在胳膊上的那只手登时消失了，意识体受到的侵蚀终于停了下来；她转眼一看，自己果然又一次浮在了虚空里，对面不远处，正闪烁着那一颗颜色如同樱花般绚烂温柔的粉色星辰。
……星辰？
她刚一愣，只听身边波西米亚立时叫了一句：“他要跑！快放你的条件！”
林三酒登时苦下了脸——她哪来的附着条件可以放？
然而她骗了波西米亚一回，不能什么也不做，登时便朝那颗樱花粉的星辰扑了上去——更何况林三酒也对那个老头来了气。
仿佛是得知了她心中所想一样，她才一动，那颗星辰登时便也远远地冲了出去，在身后拉出了一线细细的粉红色光芒，一闪而逝；再一抬眼的时候，那一抹樱花粉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点——那老头见一击不中，竟然干脆利落、说走就走了。
他的意识力强于这两个女人，因此速度也叫林三酒望尘莫及，转眼就消失了踪迹；二人在后头拼命追赶了一阵，最终眼前只剩下了一片虚空，什么也没有了。
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波西米亚慢慢地停下了，化作了人形。
她一双浅棕色的瞳孔，此时里头简直像是流淌熔岩一般；她一点点转过头，死死地瞪着林三酒：“……你为什么不放出你的附着条件？你不是说，只要我一收起房子，你马上就能抓住他吗？”
林三酒踌躇了一番，深感谎言是个雪球。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白：“那个……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还没有生成附着条件。”
她几乎没有足够的词汇量，去形容波西米亚那一刻的愤怒——对方似乎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一个成年人、是一个进化者，猛地扑了上来——她个子没有林三酒高，因此如同一只抱着树干的猴子一般，趴在她的后背上，又打又踢又咬又骂又哭，含含糊糊地什么都听不清楚：“你害惨我了……我的附着，你……啊！”
林三酒眯着眼睛，任她踢踢打打，横竖也不大疼；等波西米亚打累了，她试着想让她好过一点，劝解道：“你看刚才那个情况，如果你不收了房子，后果只会更严重——”
“要你管！”
波西米亚心中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这就像是炒股割肉一样，明知道撑下去损失更大，也依然难受得不行；她胸中有气，全发泄在了林三酒身上：“你拿了我那么多潜力值，怎么连一个附着条件也没有？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到这儿，波西米亚简直悲从中来，一抹眼，眼眶已经红了。她现在也无法对林三酒怎么样了，附着条件被污染了以后，连她自己进去也会受到影响；越想越气苦，波西米亚干脆往她那条公路上一坐，抽抽噎噎地居然哭了。
林三酒只觉头都被她哭大了，看她这样又确实有几分可怜；想了想，她叹了口气，也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也遇见过不少要害她的人，但像波西米亚一样，反而把自己害得这么惨的，也的确不大多见。林三酒在心中思虑了一会儿，终于劝道：“别哭啦。”
波西米亚的哭声不由更大了。
“别哭了，你先听我说两句话。”林三酒也有些无奈，“我不能在意识力星空耽搁太久，现在差不多也得走了，我必须得去找我的朋友了。你走不走？”
波西米亚哽咽地道：“我还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话要说！”
“如果你要走的话，咱们就一起出去。”林三酒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说道：“……我有一件事托给你，也许能解决你的问题。”
波西米亚哭声一止，抬起了头：“什、什么事？”
“你之前说，在我走了以后再也没见过大巫女——但那是不可能的。”林三酒神色郑重地说道：“你知道我与大巫女是朋友吧？我告诉你，她现在一定就在意识力星空，我只是不知道她在哪儿。”
“那又怎么样？”
“我实在不能分身去找她，所以我这里有几句话，想托你去转达给大巫女。只要你见到了她，把这几句话告诉了她，就等于救了她一命，”林三酒也知道，这么说也许有点夸张了；但是对于此时茫然地飘荡在星空中、有身体却回不去的大巫女来说，恐怕一丁点信息也是宝贵的：“……我问你，你丢失的潜力值，与大巫女欠你的一个天大人情相比，哪个更宝贵？”
波西米亚已经完全止住了眼泪，眼睛在残余泪光里闪动着，渐渐地亮了一点儿，却还带着狐疑：“如果真的是像你说的那样，的确是一个天大人情的话，那当然是人情宝贵。她如果愿意帮我，‘污染’那老头儿的潜力值，一个也保不住，全都是我的。但要是你又骗了我……再说，我这半年来一点她的消息也没听说过，你怎么知道她一定在星空里？”
林三酒沉吟半晌，不知道该不该将实情告诉她。最终她还是不放心大巫女，只斟酌着告诉了她一点点：“……她和我的朋友在一起，所以我知道她的近况。你放心就是，只要你找到了她，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她一定感激你。”
见波西米亚仍然犹豫着，她又加了一点砝码：“你我都在神之爱里，只要你同意办这件事，我一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身体周全。”
“那倒不必。”波西米亚虽然仍板着脸，但刚才的怒气已经渐渐消失了。她此时没有了附着条件，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认了，一条是把那老头儿揪出来。然而就算她马上找出了那个老头，也没有能力击败他了，搞不好自己反而会成为砧板上的一块肉。现在忽然多了第三条路，尽管看上去路途漫长，她也不得不试试。
她以前能力强的时候，无拘无束，脾气又大，四处惹是生非，结果临到出事了，也没有几个朋友照应——波西米亚想到这儿，忽然看了林三酒一眼，没来由地说道：“你朋友倒是不少。”
林三酒摸不着头脑，只应了声“是啊”。
左思右想、又朝林三酒旁侧敲击了好一会儿，波西米亚总算是把这件事应了下来。只是即使与对方达成了暂时的盟友状态，她也还是不放心，一抹鼻子站起身：“我跟你一起退出去……正好我也得换一个地方藏身。”
林三酒自然乐得她把自己带出去。
二人退出了星空、从神之爱原处再一次现身的时候，夜晚早就结束了，换上了第二天白白的天光。头上依旧是翻滚着的浓雾，见不到蓝天或太阳，但光芒仍旧透了下来，化作高温灼烤着沙漠，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干烫烫的咸气。
她们运气不错，目光所及之处，暂时没有神迹。林三酒生怕波西米亚记不住，还特地把该解释的情况，略为隐晦地写在了一张纸条上，递给了她。
波西米亚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提不起兴致来的样子：“……事先告诉你，假如我的问题忽然在半途上解决了，我才不去冒险找什么大巫女。那个人脾气捉摸不定的，不保险。”
林三酒叹了口气：“知道了，总比不去找的强。”
“那你先走——我不能让你知道我的藏身之处。”
“……我又不会害你。”
“我怎么知道！”
林三酒犟不过她，干脆提步就朝她与礼包失散的方向走去。没想到她刚走了两步，忽然从身后传来了一声“哎”。
“又干什么？”林三酒转过头，太阳穴都在痛。
波西米亚却瞧着似乎有些局促的样子，支支吾吾了几次，才终于说道：“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我当初跟蹦蹦跳跳小芝麻说好了，一旦发现的确是你，就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作为我给她的回报。”
林三酒浮起了一点儿不详的预感。
“……我把你带进星空里去，不是发现你在游戏场里吗？”波西米亚好像也有些不大好意思：“我在进去之前，就履行了我与她的约定，把这个消息发回给了她。所以，她知道你在神之爱了……”
顿了顿，波西米亚没有看她，只是轻声说道：“虽然她没有直接说，但我听她的意思，好像打算一旦到了传送日，就要马上过来……总之，你、你自己小心一点吧。”

第538章 雾都伦敦
在沙漠上走了整整一日后，林三酒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了一件事。
……她迷路了。
这个念头才刚一从心里浮起来，她顿时觉得自己一阵发软，脚下没有了再走的力气，“咕咚”一下坐在了地上。透过裤子布料，她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被灼烤过的黄沙，一开始热热的很熨帖，渐渐就变成了烫。
喘匀了气，喝了一口手里的矿泉水，林三酒又一次抬头举目四望——尽管这个动作，她在过去一天里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两天以前，她与波西米亚一起从山林中逃出来，逃没有多久，就来到了这片沙漠上。那么按理来说，山林应该离得不远，至少在她目光的尽头、沙漠的地平线上，应该隐隐约约地有一些山的影子才对。
然而神之爱的地形，简直一点道理都不讲。
她朝记忆中，自己与礼包失散的方向走了半天，目光所及之处，依旧仅有黄沙弥漫，没有一点山林的踪影——其实就算她下一脚忽然踏进了海里，恐怕林三酒此时也不会吃惊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虽然没有找到季山青，却也没有看见半点神迹。
沙漠上除了黄沙一无所有，没有了养活肉人、雕刻神像的基础，自然也不会有神。礼包那么聪明，说不定会发现这一点，也进入沙漠藏身……？
林三酒在心里思虑一会儿，觉得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又积攒起了一些力气，便再次站起身来，随便拣了一个方向前行。
空气中弥漫的沙尘仿佛吸走了人体中的所有水分，即使她一瓶接一瓶的喝水，也扑不灭喉咙里令人干干痒痒的烟。皮肤被沙砾刮蹭，被汗水浸泡，难受得好像沉了几十斤，走的时间越长，越让人恨不得能从这一身皮囊里挣脱出去才轻松。
走走停停了一个下午，正当林三酒又疲又倦，精神不济的时候，她正好翻过了一个沙丘——此刻日头西斜，头上白雾再度灰暗了下去；借着傍晚暧昧不清的天光，她一抬眼，顿时微微吃了一惊。
沙丘下方，此时正立着一片白漆砖房。
砖房平平扁扁，漆色崭新，连一个被风沙侵蚀的斑点都没有。它由几个房间连在一起，看上去不太像是民宅——事实上，它没有任何建筑风格可言，就算说它是公共厕所，好像也不算过分。
目光落在砖房上，林三酒没有动地方，只是蹲了下去，远远望着砖房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沙漠里，怎么会有砖房？
……不用走近，也不用多看，只是扫一眼，她就猜到了：这一定是一个副本。
“现在可没工夫进副本。”林三酒想了想，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站起身——她此时离那栋砖房还有大概百来米的距离，想不进副本，应该只要绕开它走就行了。
没想到她刚一起身，还没迈出脚去，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噢，你是过路的吗？”
妈的，到底还是被这个副本给“捉住”了——林三酒在心里骂了一句，警惕地转过目光。
一个戴着草帽、看上去干巴巴的老人，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门口，此时正伸着头看向她，一只枯瘦的手臂拎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自己扇着风。
“姑娘，你也是过路的吗？”或许是见林三酒不答，他又问了一遍。
林三酒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脚下却又退了两步。
“进来看看吧，”那老人声音干哑，态度殷切地用扇子指了指房门：“……能路过这儿也是有缘，你进来看看吧，保证有意思，门票还不贵。”
她见过的副本不少了，却从没见过这样一个求着人进去的——林三酒疑惑地挑起一边眉毛：“这……这是什么地方？”
那个老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破落景点里的导游，闻言叹了口气说道：“这栋房子里头，是一个‘著名连环杀人案体验游戏’，我跟你保证，真很好玩的！唉，这地方好久也没有一个人经过，要凑齐几个客人开一次游览，太难了。”
是啊，进化者要么被神给逮走了，要么被杀了，想来不会有进副本的机会——林三酒冲他摇了摇头，迈步就走。
“诶诶，这个游戏特别有意思，既不危险，门票也不贵！”那老人忙扑出来几步，在离砖房几米远的地方停下脚，再也走不远了——副本生物，大概都是不能离副本太远的。
“……你就当可怜我一次吧，今天好不容易才来了三个客人，现在只差一个，就可以开始游览了。你不来，他们也都要散了……”
“来了三个客人？”林三酒顿时一怔，停下了脚。“都是什么样的客人？”
见她没继续走，老人双眼顿时一亮，语气都热络了几分：“……前头几位都是男客人，年纪都不大，二三十岁的样子。其中有两个是结伴来的，另一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长得斯斯文文……”
林三酒心脏砰砰一跳，忍不住朝砖石房扫了一眼，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墙壁，看清楚里头的人是不是季山青。礼包的模样温润，说他是男是女的人都有，这个老人认错了也有可能……
想了一会儿，她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走下了沙丘。
就算明知道希望不会太大，她还是不能不进去看看。副本出入口未必是同一个，她也许等不到那几人从眼前出来。
“既然这样，我就进去瞧瞧。”为了以防万一，林三酒已经把【战斗物品】捏在了手里，“你刚才说，还要收门票？”
“对的，”老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连连笑道：“但是不贵，一点都不贵！几乎不花费什么。”
砖房看起来平淡无奇，甚至称得上无聊。林三酒站在它的玻璃大门门口，满腹狐疑地问道：“……不贵是指什么？”
“只要您给我一件白色的东西就行了。”
这倒是有趣——林三酒从卡片库中拿出来了一条白毛巾，正好这玩意她要多少有多少：“这个行吗？”
“行，行！”老人接过毛巾，当先一步为她推开了玻璃大门，将林三酒迎了进去；里头没有开灯，只有一团阴阴凉凉的幽暗，隐约能看清这是一个与外头一样，乏善可陈的厅。
厅的面积不大，墙上挂着一张又一张的海报，看不清楚内容。在指示灯微弱的绿色光芒中，一扇写着“入口”的门，正沉默地立在大厅另一头。
“不是说还有三个人吗？”
“是的，您从这个入口进去以后，就能看见另外三位游客了。”老人的语速忽然流畅起来，似乎是不知道已经把接下来的这段介绍说过多少遍了：“这一个杀人案体验游戏，安全性是很高的，背景全部来源于世界上真实发生过的杀人案件。您进去了以后，会与其他几位游客一起，随机分配到杀人案中的角色。当然，您是绝对不会被分配到凶手一角的——毕竟还等着您去抓凶手呢。”
林三酒一边听他说，一边已经来到了写着“入口”的门前。她停下脚步问道：“必须要抓到凶手，才能结束游戏吗？”
“不不，那万一抓不着的话，这游戏可不就没完了吗？”老人珍重地抱着手里的白毛巾，笑道：“其实这只是一个体验游戏，您想在里头干什么都行——保护受害者啦，抓凶手啦，游览观景儿啦，甚至吃吃喝喝……都行，看您喜欢。”
“那要怎么才能结束游戏？”
“等那一位凶手被抓了，或者沉寂下来再不犯案的时候，游戏就自然结束了。游戏里的事件进程，与历史是相符的。就算您几位没能抓住凶手，也不影响。”
一边说，老人一边为林三酒推开了门。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杀人案——”
林三酒还有不少话想问清楚了再进去，因此用一只手抵住了门；却没想到门一开，里头一阵凉风迎面吹了上来，如同一条力道极大的绳索一般，拦腰就将她卷了进去——以她的力量，她竟然没有丝毫抵抗之力，一个趔趄就撞进了门后的昏暗空气里。
隐隐约约地，从她身后传来了一声门被关上时的“咚”——林三酒忙稳住了脚，四下一望，不由愣住了。
细细的雨丝弥漫在天地间，将这个深蓝色的清晨涂抹成了一片朦胧。石板马路上不大平整，积着一汪汪浅浅的水光，水光下沉着泥和灰。即使湿湿冷冷，空气里仍旧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透过浓浓的烟雾，被欧式建筑物隔出来的狭窄走道上，好一会儿才能隐约看见一架马车，远远地经过。
只听身边不远处的积水哗啦一声，从一旁走近来了三个人影，在她的身边站住了。林三酒猛地转过头去，然而紧接着就被失望所笼罩住了。
这三个游客里，没有季山青。
“这……这是哪里？”一个身材又高又长的男人，有些茫然地转着目光；在他身边，是一个看上去跟他很有几分相像、但却矮了一头，也年轻了几岁的版本——二人都生着一张如同土豆般不规则的脸，看起来应该是兄弟。
“这里是19世纪的英国伦敦。”
另一个年轻人在他们身边，轻声说道。仿佛是察觉到了林三酒投过来的目光，这个模样斯文的年轻人立刻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去，用更细的声音说道：“……准确来说，我猜应该是1888年……开膛手杰克生活的年代。”

第539章 第一日
随着话音响起，林三酒与另两个兄弟一齐将目光投在了那年轻人的身上。
街边的煤气路灯一盏盏地灭了，那年轻人低垂着头，面目显得越发含糊不清。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陈旧的牛仔夹克——老式牛仔夹克的双肩又高又宽，空荡荡地挂在他削瘦的身体上。
“你怎么知道，这里就是19世纪的伦敦？”那对土豆兄弟之一发话问道。
这两兄弟都生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瞳仁又大又黑。他们脸型不大规则，但神情却很相似：不管说什么，他们总是圆瞪着一双眼睛，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你，总叫人想挪开目光——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与别人四目相对总是一件不大舒服的事。
林三酒在心中暗自比量了一下，发现那个哥哥也只到她眉毛处——这样一来，她作为唯一的女人，反而成了个子最高的人。
那年轻人的性格似乎很内向，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瑟缩了一下，这才抬起了脸：“……因为我对开膛手杰克一向很有兴趣，读过很多关于他的资料，所以一看见就知道了。你们也是刚来的吗？”
他带着一点广东口音，生着一对双眼皮的丹凤眼，看上去清秀文雅，怪不得那个老人的描述会让林三酒产生疑心。
“等了老半天了，”那个哥哥不耐烦地说道，终于将他直直的目光从那年轻人身上挪开了；林三酒能清楚地感觉到，后者明显松了一口气——“现在那个什么杰克，开始杀人了没有啊？怎么抓住他？”
那年轻人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好几百年了，也没有人知道开膛手杰克到底是谁。连当初的伦敦警察也无能为力……要抓他，并不容易。”
那弟弟吐了一口气，圆睁着眼睛看了一圈，自言自语地道：“……真是个古怪的地方。”
“不止是古怪。”林三酒忽然插了一句话，几个人同时朝她望了过去。
她揉着太阳穴叹息道：“……恐怕这个副本的安全性，也不像守门老人说的那样高。最起码，我想我们的进化能力、特殊物品应该都用不了了。”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悄悄将【战斗物品】滑进了裤子口袋里——它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陶泥。林三酒原本是打算将它卡片化收起来的，但是现在连【扁平世界】也哑了、不再回应了。
另外几人一愣，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有人出声。
——这些人萍水相逢，彼此几乎没有什么信任，不肯出声说一句“我的能力真的失效了”，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几人商量了几句，决定顺着这条街先走一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他们被分配的角色，也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无非是生活在伦敦东区这一片贫民窟里的一员罢了——没走上一会儿，那对兄弟就先被“认”了出来：原来他们俩是附近一个小酒馆的老板；认出他们的，是一个摇摇晃晃、喝得半醉的东欧移民，还一个劲儿地问“是不是现在要去开门营业了”。
清晨还带着淡蓝的天光，在雨幕和白雾中更昏暗了。虽然那年轻人读了不少关于开膛手杰克的资料，但显然也是头一次来到伦敦；走了好几圈之后，一行人才找到了东区著名的白教堂——据说死于开膛手杰克的第一名受害人，一个被刺了三十九刀的中年妓女，就是在这附近被发现的。
连绵阴雨中，这条小巷显得更加幽暗了。19世纪的伦敦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一样的烟味，连雨丝也冲洗不掉眼前深深浅浅的雾霾。在这条朦胧得仿佛不真实的小巷里，几个人沉默地、没有目的地朝前走了一会儿，直到忽然从拐角处响起了“咯噔”“咯噔”的鞋跟响声。
几个人一愣，正好瞧见从雨雾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她用一条起了毛球的围巾紧紧包住自己的肩膀，脚步匆匆地走过了转角；刚一发现前方有人时，她似乎被吓了一跳，谨慎地捉紧了她的裙角退了几步，然而一抬眼看见林三酒，她似乎顿时松了一口气。
“卡罗。”她叫了一声，一只眼睛底下尽是乌青，嘴角也被什么人打肿了，红红地泛着血丝。她浑身散发着廉价而刺鼻的香粉气味，脸上的妆早就已经晕花了——从这女人的衣着看起来，她的职业几乎不言自明。
她几步走近林三酒，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这才低声说道：“……你们两个现在回家去吗？这是你们刚刚找到的客人？”
林三酒与那年轻人对望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没有想到这个游戏给他们分配的角色，居然是娼妓。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才好，只含糊地发出了一声“啊”。
“你们小心一点吧，”那年轻妓女说到这儿，突然嗓子一哑，用手遮了遮她乌青的眼角：“……那个杀人狂已经在这附近杀了两个人了，能早点回家，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几个进化者闻言一凛，不由互相对望了一眼。
“你们两个还算有一个地方住，”那年轻妓女苦笑一声，“我本以为昨天的那个先生，能让我暂时有一个容身的地方，没想到……算了，我去码头那儿转一转，也许还有生意。”
说罢，不等几人有所回应，她又步伐匆匆地转身走了——她劣质的高跟皮鞋，从近处听起来不再是利落的“咯噔”声了，还带着一点皮子翻开、又打上的响声。
见她走远了，那个年轻人收回了目光。他低声朝几人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原来开膛手杰克已经杀了两个人了。”
“都是妓女吗？”林三酒皱着眉头问道，“他一共杀了几个人？”
“……五个，都是妓女。”年轻人轻声答道。“都是在几个月内连续杀掉的，持续时间不长。”
“那就算咱们什么也不干，估计这游戏也不会持续多久了。”兄弟俩中的哥哥发话道，“我对抓凶手没有什么兴趣，不如这样吧，我们找一找在游戏里的住所，然后就在住所里等游戏结束。怎么样？”
不等林三酒说话，那年轻人立刻涨红了脸——“好、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我，我很想看看，到底谁才是开膛手杰克。”
“你呢？”那哥哥看了一眼林三酒。
“大家一起走吧，”她想了想，劝了那年轻人一句：“等有了个落脚地方，你再出去打听也不迟。”
那年轻人低下头，算是答应了。
找住所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最后还是那年轻人出了个主意，让两兄弟装成喝得烂醉的模样，见人就问自己的家在哪儿——靠着这个笨办法，虽然途中生了一点波折，但也总算是找到了他们的租屋。
看起来，酒馆老板的日子也不大好过。这间廉价租屋，与几个老马车夫、修鞋匠的住所混杂在一起，后方篱笆院里充斥着马的便溺气味和皮革臭气，即使关着窗，也浓浓地渗透进了屋子。
等一行四人都在阴暗逼仄的客厅里，挤挤挨挨地坐下以后，林三酒终于喘出了一口气。屋子里泛着沉重的潮湿霉味，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怎么住过人了——她抬眼看看另外几人，发现那对兄弟显然也正和她一样，有些茫然地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好。只有那年轻人，此时双颊晕红，眼睛里也亮着光，好像抑制不住能亲眼看见开膛手杰克的激动了。
“你为什么对这个杀人犯这么感兴趣？”哥哥的身体陷在一张单人沙发里，昏暗的房间里，好像只能看清他那一双直勾勾的眼睛。
年轻人瑟缩了一下，答道：“……开、开膛手杰克很有名呀。电影、歌曲、小说……什么里面都有他……”
“既然来了，那你就多告诉我们一点这个什么杰克的事吧。”弟弟以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沙发里，朝年轻人问道。
这一句话可是中了那年轻人的下怀——他显然是对开膛手杰克有过不少研究，一听这话，登时一改刚才怯畏之色，将这起案件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连其中许多细节之处，也都记得十分清楚，甚至有时还能说上不同的出处来。
“以前我如果说这个，人家都会以为我是变态，”说到最后，那年轻人好像也察觉了自己的激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过对连环杀手感兴趣的人很多，我这不算什么……我还听说，有很多连环杀手在被捕入狱之后，还有许多爱慕者与他们通信，甚至在狱中与他们成婚呢……”
这一点，林三酒也听说过。
“诶，外头天黑了。”那个弟弟朝窗外一望，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几个人一看，不由也愣了一下。游戏中的时间，显然过得要比现实中快；那年轻人不过是讲了一遍案子，窗外的天色就已经从清晨转到了夜晚——煤气路灯昏黄的光芒下，一个又一个的娼妓、流氓、醉汉，逐渐地多了起来。各种年纪、模样的女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街边，在寒冷的夜里缩着打抖，等着客人的到来。
“你要去找凶手的话，你就去吧，”哥哥朝年轻人笑了一声，指了指窗外隐没在路灯下方的影子。“我们俩倒是可以陪陪你——”
他话才刚说到这儿，便被忽然响起的敲门声给截断了。几人互望一眼，林三酒离门口最近，便起身开了门——门一开，外头的女人倒先愣了。
“卡罗？道尔顿先生不是叫我过来的吗？”她抹着腥红的嘴唇，一张脸涂得雪白，却也遮掩不住松弛的皮肤和疲惫的皱纹。她抬起嗓门，尖声质问的声音震得林三酒耳朵都疼了：“怎么你在这？难道你抢了我的生意？”
她这么一吵闹，邻居的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朝她调笑道：“……安妮，道尔顿先生比你小那么多，恐怕对你没有什么兴趣。要不然，你干脆上我这来——”
“呸，你可也得有钱才行！”那叫安妮的妓女货真价实地啐了一口，一口白痰正擦着林三酒的鞋尖过去了。
道尔顿好像就是兄弟俩在游戏里的姓名——林三酒被她吵得头疼，正要让那兄弟俩来把她打发走，却没想一回头，先遇上了一对由于激动紧张、而奕奕发亮的眼睛。
“安妮？”那年轻人颤声重复了一遍，“安妮&#183;查普曼吗？”
那个模样苍老的妓女转过头，一脸疑惑：“……干什么？”
林三酒和那两兄弟的目光，此时都投在了年轻人身上。他回头望了一眼，把声音放得极轻，差点只剩下了口型：“——她是第三个受害人。”

第540章 嫌疑人
“我们不能把她留下来。”
年轻人低声说完这一句，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扎着两手、斗鸡一般站着的老妓女。
兄弟俩直勾勾地盯着他，发出了一声“啊？”，就算是问话了。
“她是第三个受害人，如果她在这里呆了一晚上，那开膛手杰克无非就是换一个人下手而已……我还是不可能知道杰克到底是谁。但如果我们把她放出去……”年轻人说到这儿咬了咬嘴唇，露出了一点儿紧张：“——那只要一直跟着她，我们自然就能找到开膛手杰克！”
“对，而且一抓到开膛手，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林三酒眼睛微微一亮，不由接了一句话。对她而言，当然是越早出去越好：“既然这样，我跟你一起去。”
土豆兄弟俩闻言对望一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过了几秒，弟弟开口道：“算我一个。受害人主动上门了，说明我们也许到底还是跟凶手脱不开关系。”
弟弟同意了，那哥哥反而一阵摇头：“你们爱去就去，我要留在这儿睡觉。管他怎么样，反正那杀手也杀不到我头上来。”
既然几人都下了决定，便立即由那弟弟出面，从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几个便士，用它们打发走了安妮。她前脚一走，几个进化者后脚就跟上了——或许是安妮一路骂骂咧咧的声音引来了注意，不少人从门缝里、窗户后打量了她几眼，便又缩了回去。
十九世纪的伦敦夜晚，尽管已经有了煤气路灯，却仍然被湿冷冷的昏暗浓浓地笼着。这儿是聚集了无数移民的贫民区，所以连路灯也不多；它们洒下的微弱黄光，仅仅只是远方夜色里的一点调子，像是一滴水彩滴进了黑沉沉的河水里，照不亮多远就消失了。
安妮一边吸着劣质香烟，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在小巷里，每当有人与她擦身而过，她都要停下来，哑笑着招呼一声。然而今晚不巧，偏偏飘下了雨丝，天上坠着沉沉的乌云。巷子里的人更少了，好半天也看不见一个行人。由于人烟稀疏，林三酒几人不得不远远地吊在后头，免得被安妮听见脚步声。
游戏里的黑夜，显然比白天长得多。安妮单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她投下的长长影子，如同醉鬼一般游荡在街巷里，始终没有找到客人——根据那年轻人的资料，她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了，即使借着昏暗的黑夜，也很难骗住那些寻欢客们的眼睛。
走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那个弟弟不由有些心浮气躁。
“也许她不是今天死的，”当安妮拐入前方的墙角后时，他悄声说道，“咱们总不能天天晚上跟着——”
他话没说完，猛然只听一声女人的尖叫，长长地撕破了夜空。三个人都是一惊，拔步就追了上去，林三酒更是第一个冲在了前头；然而她才一拐进那条巷子里，只听“啪”地一声，这条路上仅存的一盏煤气路灯突然一下灭了，碎片清晰地洒落了一地——黑暗迅速遮住了这条小巷，几人都不由停下了步子。
一声尖叫仍旧隐隐地回荡着，小巷里却已经空空如也——几辆马车停在路边，几扇破旧的门闭得紧紧的，看了一圈，哪儿也不像有人活动的样子。
“她人呢？”年轻人一边喘息，一边问道。
“分头找找！”那弟弟吩咐了一声，忙大步冲向了小巷的另一头，他的脚步踩着积水，哗啦哗啦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响亮。
这条小巷还连接着几条岔路，如果安妮在遇袭以后，被人拽进了更幽深黑暗的小路里，也不是没有可能——林三酒和年轻人各自散开，她顺着一条岔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叫了几声“安妮”，却始终没有听见半点回应。
逼仄幽暗的小巷里，连最后一点天光都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头。林三酒听着自己的声音慢慢消失在空气里，摸索着身边滑腻腻、仿佛生满了青苔的墙壁——前方道路越来越窄，还堆着许多杂物；她犹疑地在黑暗中停下了脚，想了想，决定先退回到刚才的小巷子里去。
一转身，她的呼吸就停了。
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此时正立在她的身后，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喷出了一阵阵白汽。
林三酒悚然一惊，猛地后退一步，正要先发制人时，只听对方忽然颤声道：“别害怕！是我。”
林三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竟是那年轻人。
她仍然紧绷着肌肉，低低地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我……我有件东西想给你看。”那年轻人听起来有些发慌的样子，“我不想在外面说。”
“你现在马上退出去，”林三酒一字一字地说道，“有什么东西出去以后再给我看，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你这样跟我说话是什么意思？”那年轻人也隐隐有些动怒，只是忍了忍，他到底还是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女人！你也不想想，在这个游戏里，你能信任的就只有我了！”
林三酒微微一皱眉，快步跟了上去。二人在岔路口停了下来，她隔开了几步距离，谨慎地低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又要给我看什么？”
小巷因为连着后面的一条马路，比岔路里多了一些微光，她总算是能瞧清那年轻人的模样了。后者一双丹凤眼在生气时，仿佛吊得更高了，嘴角紧紧抿着——他的目光一落到小巷里，怒气顿时消融了，深深地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一步，他退回了阴影里，随即一声不吭地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铜板，边缘微微地凹了一些，仿佛被什么撞过似的。
林三酒仔细看了一眼那枚铜板，顿时有些迷惑：“一便士？给我看这个干嘛？”
年轻人攥紧了那枚铜板，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口水。犹豫了几秒，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侦探小说里，不是常常有那种桥段吗……就是一起去找凶手，最后发现凶手却是身边人之一的桥段……”
林三酒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移过目光。
“这、这是我在路灯碎片里找到的。”那年轻人压低了声音，望着她的眼神几乎带了几分恳切：“……我怀疑，就是这个小铜板打破了路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离开之前，那个弟弟找出几个便士给了安妮？我、我觉得……”
林三酒突然冲他一摆手，不等他反应过来，猛地朝他背后扬声说道：“你回来了？找到人了吗？”
那年轻人一惊，差点咬了舌头，慌忙将铜板揣进了裤袋里——他只觉自己肩膀上一黑，战战兢兢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了弟弟那一张土豆般不规则的脸，和一双圆溜溜、直瞪瞪的黑眼睛。
“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弟弟应了一声，神情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他直直地盯着年轻人看了一会儿，“……你们在说什么呢？”
“只是在讨论开膛手杰克。”林三酒尽量镇定地笑了笑。
“不过是一个杀了几个人的家伙而已，”弟弟也跟着笑了一下，“真搞不懂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名声。”
那年轻人嘴唇颤了颤，什么也没说出口。
几人忽然陷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里。
“既然找不到那女的，我们就回去吧。”还是弟弟先说话了。他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带着他那种直愣愣的神情，头一个走向了他们来的方向——林三酒与那年轻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落后了几步，慢慢地跟了出去。
小巷里仍然如刚才一样幽暗，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坑。几人的脚步声被寂静拉得长长的，前一步的回音还没散，就被后一步的回音赶了上来，没过一会儿，听起来仿佛有不止三个人走在小巷里一样。
“你……你和你哥哥，是哪里人呀？”走着走着，那年轻人忽然颤声问了一句。
问这个干什么？
林三酒才一怔，只见那个弟弟回过头，看了年轻人一眼，答道：“我们来的地方，你大概没有听说过。”
年轻人合上了嘴，不吭声了。几个人离开了小巷，顺着来路走上了一条马路，路灯与街边酒馆的光芒终于又一次隐隐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这儿的人声又一次喧杂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娼妓被雨淋得半湿，头发贴在头皮上，仍旧狼狈地试着与每一个过路人搭话——似乎没有人听见安妮的那一声惨叫。
见人又渐渐多了起来，那年轻人才终于壮着胆子，靠近了林三酒。他一直紧盯着前方的弟弟身影，见他被几个妓女围上了调笑，这才飞快地悄声说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个游戏里，你只能信任我，我也只能信任你。”
林三酒疑虑地挑起眉毛。
“你能看出那两兄弟是哪里人吗？”年轻人摇了摇头，面色苍白：“……反正我是看不出来，说他们是欧洲人也好，亚洲人也好，甚至阿拉伯人，好像都行。万、万一他们本来就是这游戏里的人呢？再假装成玩家……但是这儿的背景是19世纪的英国伦敦，那么只有一种人八成是外来的——”
林三酒望着他那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已经隐隐地明白了。
“……东亚人。”她轻声答道。

第541章 死死活活
当白日到来的时候，在那间潮湿的廉价租房里，林三酒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窗边，盯着路上的行人看了好一会儿。
伦敦东区白教堂附近，是许许多多贫困移民的聚集地，绝大部分都来自俄罗斯或东欧，因此街上来来去去，总是高加索人种的面孔。但偶尔也有一些混血儿，叫人说不上来是哪里的人——假如那对土豆兄弟换上一身合适的衣服走在街上，林三酒或许真的分辨不出，他们到底是玩家还是本地人。
而换一身玩家衣服，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这个副本存在肯定不止一天两天了，他们也绝对不可能是第一批进入的玩家。如果以前有在这儿出了意外的进化者，有什么人想扒下一身衣服来，想必不难。
那年轻人也对林三酒完整地说过自己的猜测：“……那个哥哥说自己在家睡觉，谁能证明？我觉得，很有可能哥哥就是开膛手杰克，但有我们跟着不好杀人，于是弟弟就和我们一起同行，趁机制造混乱，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再由哥哥在另外一边对安妮下手……历史上，确实有人怀疑过开膛手杰克是有帮凶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
不管这年轻人的猜测合不合理、对开膛手杰克又为什么如此着迷，但有一点他确实没说错：在十九世纪的英国伦敦背景下，一个东亚人——确切来说，是穿着一件牛仔夹克、带着一点广东口音的中国人——肯定和林三酒一样，是一个外来者。
那下一个问题，就是自己手中的这一枚便士了……
林三酒端详着她夹在手指间的铜板，微微凹了一边的硬币，在窗外天光下被染出了一条白边。它薄薄的，并不很沉，手劲儿小的人甚至有可能扔不出去多远——
能用它来打破一盏路灯吗？
假如能力没有被封住，这当然没有问题。但林三酒自己私下里试了试，没想到居然也打破了一盏路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体能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阶段：虽然进化能力无法使用了，体能增幅的效果却还多少留下了一些，此时的她，力道大概相当于一个天生强壮的男人。
尤其是19世纪的路灯制作得也很粗劣脆薄，再加上那盏路灯离得又近，如果有弹弓之类的工具，更是不成问题……
林三酒想到这儿，烦躁地一抓头发，干脆把这团乱麻扔下不想了。
反正等开膛手杰克杀满了五个人以后，游戏也总归是要结束的，就算不破解这个谜团又怎么样？大不了在土豆兄弟面前时，她多加小心就行了。
游戏里的白天，其实大概只有三十分钟左右；等她一推椅子站起身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又是夜色初临，灯火渐亮的时刻了。接下来，就是大概会持续四五个小时的黑夜——从这一点上也能看出来，游戏里的一大部分情节，肯定是发生在夜里的。
她刚站起身，这间狭窄租屋的门就被推开了。年轻人探头走了进来，看了她一眼，因为怀里还抱着两条面包，所以干脆回过身用脚把门踢上了，问道：“吃点东西吗？”
他还是“早上”出门的，结果只是买了两条面包，天就已经黑了。
林三酒看了一眼那两条黑黑硬硬的面包，毫无胃口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倒不介意，撕了一块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两兄弟呢？”
一开始的惊恐褪去后，他开始对土豆兄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那态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热情殷切。
“去……去找妓女了。”林三酒带着几分不情愿，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甚至没法在这句话以外，多解释一个字。
或许是发现自己酒馆老板的身份，对贫民窟里的妓女已经算是有很大的吸引力了；土豆兄弟打从昨晚开始，便一直在街上徘徊，跟每一个他们看上眼的女人调笑，时不时还会跟着一个年轻妓女一起消失在街角，过好半天也不会回来。在游戏中的一天一夜里，他们只回来过一次，还是为了找钱。
虽然那守门老人说干什么都行，但林三酒还是忍不住自己的惊讶。
年轻人一听她这话，脸上顿时浮起了一个“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他在离林三酒最远的椅子里坐下了，低垂着头，嚼着面包，让人只能看见他一个黑乎乎的头顶；嚼着嚼着，在混着唾液的响声里，他忽然轻声一笑。
“你笑什么？”林三酒不大喜欢他这种畏畏缩缩、又时不时出人意料一下的劲儿。老实说，如果不是因为开膛手杰克确实不可能是东亚人，她倒觉得这年轻人更像是凶手。
“没……没什么。”他抬起眼皮，瑟缩一下，这才说道：“我……我只是一想到，如果他们两个之中，确实有一个人是开膛手杰克，而另一个是帮凶……那可太令人激动了。”
二人此时都没有点灯，屋子里黑黢黢的叫人看了心里发沉。在阴暗的客厅里，听着他用那样一种轻轻发颤的声音描述一名连环杀手，实在不是什么多么愉快的事——林三酒没吭声，只找出了几根蜡烛点上了。
电灯在这个时期应该已经问世了，不过道尔顿兄弟的家里，却还没有装上这样现代化的东西。橙红色的火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光影在客厅里跳跃着，更显得幽幽的不像人间。
林三酒没有看向椅子里的年轻人，只是倚在窗边，望着外面街上形形色色的人。
“……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跟上那兄弟两个比较好。”那年轻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直到说到这一句的时候，才吸引了林三酒的注意力：“假如他们找的妓女中有人死了，又是那种开膛破肚、挖出子宫和肠子的死法，那他们两个之中，肯定有一个是开膛手杰克啦！”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来寻欢作乐的进化者，很难确保不被他们发现。”
“但是，那也不能不去看看呀。”年轻人低头咬了会儿自己的指尖，像恳求似的说道。
然而他却没有得到来自林三酒的回应。年轻人一抬头，发现林三酒正紧紧地靠在窗户上，眯着眼朝外看——不知看见了什么，她面上的惊疑之色越来越浓，突然猛地一扭头，朝他道：“你过来！”
“怎么了？”他咽了一口口水，小步走近了，将目光投了出去。
在这个游戏里，好像只要一到晚上就会下雨。细细的雨丝飘漫在天空里，远处那条小路上的灯光，都被雨幕洇染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晕；在这模模糊糊的光线里，自然也很难分辨出人的模样来——年轻人也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几秒，突然面色一白：“诶、诶？不、不会吧？”
二人对视一眼，紧接着，林三酒与他就不约而同地冲出了门。
当他们踩着积水、一路飞奔进了小路时，那几个抱团聚在路灯下说话的娼妓，不由得都诧异地打量了他们一眼；林三酒的目光四下转了一圈，发现他们的目标已经消失了，不由皱着眉头朝年轻人问道：“你看见了没有？”
“没、没有！”年轻人喘着气说，“是不是我们看错了？”
林三酒咬着嘴唇，一时间也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才出来这么一会儿，她的头脸就都被雨水打湿了；一抹脸，她正要开口，猛然被一声“呸！”给截住了话头。
一个女人嘶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伴随着大门哐地一开，立刻叫他们扭过了头：“——嫌弃我老，你也不看看你只肯出多少钱！没有钱，还在这儿装什么上流绅士！”
林三酒一转头，发现一个妓女穿着一件薄薄的裙子，赫然立在一扇刚打开的门口，一边骂，一边抹泪，一边朝外走：“不过是一个杀猪的，我还嫌跟你过夜，会弄脏我裙子呢！”
她在夜色中一抬头，露出一张松弛而雪白的脸，正是安妮&#183;查普曼。
没看错——果然是她，她没有死！
林三酒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年轻人。后者此时仿佛也陷入了极大的困惑之中，只盯着那妓女，半天也回不过神。
安妮&#183;查普曼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旧裙子，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身上看起来连一点伤都没有。林三酒见状，一时间只觉自己的脑子都迷糊了，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年轻人惶惶然地说，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难道那兄弟俩跟开膛手杰克没关系？这、这么说来，咱们还是得继续跟着她……”
林三酒忍不住有些焦躁起来，一抬头，却发现有人先一步找安妮搭上了话。一个男人此时正撑着伞，站在拐角的阴影里，身形浓成了一条黑影；安妮低低地与他说了些什么，随即笑开了，将手臂黏黏糊糊地搭上了那男人，二人随即消失在了拐角后。
“快，咱们赶紧跟上去！”
那年轻人就像被扎了一下似的跳起来，拔腿就跑；林三酒冲到街口，正好看见安妮跟在那面目不清的男人身后，进了一条幽深黑暗的小路里。
“说不定那个男人就是开膛手杰克！”年轻人兴奋得声音都尖了起来，不等林三酒说话，先一步钻进了那条小巷子里。
这巷子里暗暗沉沉，只能借着微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年轻人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也快模糊得看不见了，只是在一片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往前走。
“绕了一圈，这不又回到昨晚的起始点了吗。”林三酒叹了口气，随即也跟了进去。
小路上偶尔一扇低矮窗户里透出来的火光，反而叫没有光的地方更显黑暗了。顺着小巷走了一会儿，林三酒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转过弯、有没有走上岔路——她和那年轻人在陌生而昏暗的巷子里转了几圈，连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都说不好了。至于安妮和她的客人，更是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算了吧，”林三酒也有些丧气，她对抓住一个几百年前的连环杀手，毕竟没有那么上心。她冲前方的年轻人轻声道：“……要不我们先回去？”
年轻人的影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默不吭声地转过身，显然又一次失望透了。
往回走的这一段路上，连一个亮着灯的窗户都没有。在蒙蒙的雨雾里，林三酒视野中的一切都被模糊成了一团黑；她与年轻人摸着黑，还要避过脚下的杂物和水坑，走得甚是吃力——眼瞧着前头的路口处，终于透下来了一丝黄黄的光，不由都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快出去了，”林三酒忍不住抱怨道，“说实话，下一次我就算看见开膛手杰克本人，我也不会再追进这样的小巷里——”
她一句话没说完，猛然只听远方又一次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尖叫，惊得她神经一跳；然而这一次，不等尖叫消失，马上又有许多人的脚步声、询问声、叫嚷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显然是引起了不小骚动。
林三酒赶忙加快步伐，朝路口跑了过去。在那条有路灯的马路上，此时也有不少人一脸惊慌地聚集了过来；当两个结伴而行的男人匆匆经过路口时，他们的交谈也飘入了她耳朵里：“听说那边又出现了一具死尸……”
安妮到底还是死了！
如果安妮一进小巷就被拖走杀掉了的话，那么她和年轻人追踪的这段时间，正好能让她的尸体被抛弃在路边、又被路人发现。
“看来我们一开始就找错方向了，才让开膛手杰克有了足够时间杀人——”林三酒感觉到年轻人走近了她身后，叹着气刚刚说了半句话，随后低头一看，喉咙就凝住了。
这里已经有了灯光了。她的影子，和另一条长长的影子，一起投在石板路的水洼里，被雨点打得一晃一晃；另一个影子头上，多出了一个帽子的形状来。
……而年轻人，没有戴帽子。

第542章 又见安妮
当林三酒辨认出帽子形状的时候，她立即向前一扑，跌进了水坑里。水花四溅，她一扭身，还是感觉到后背上热热地一痛，显然是被什么划伤了——来不及扭头看，林三酒朝后踹出一脚，趁那人后退两步的时候，一撑地面跳了起来。
巷子后头，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正立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那人退进阴影里，又戴了一顶帽子，叫人看不清他的面貌；然而一刀下去，他发觉自己砍不中这个女人，似乎也吃了一惊；紧接着那人喘息了一下，竟转身就冲进了后方的黑暗里，眨眼就消失了。
林三酒刚要追，又猛地停下了步子——前方的巷子里，雨夜沉沉地凝成了一片浓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此时能力尽失，对方又有一把长刀……
喘着气，林三酒反过手摸了摸背后的伤；好在她刚才反应得快，只是被划破了衣服和一层表皮。只是伤虽然不重，却也火辣辣地往外渗着血，一摸一手都是。
望着漆黑的小巷，林三酒踌躇着，不知道那年轻人怎么样了——刚才那个人身形高大粗壮，不会是进化者中任何一人；她想叫一声，却突然想起自己一直没问过年轻人的名字，连叫都不知道叫什么好。
侧耳听了片刻，巷子只是一片寂静，没有人声，也没有惨呼。反倒是身后马路上聚集的行人越来越多了，林三酒想了想，还是掉头走进昏黄的路灯光芒下，顺着嗡嗡讨论的人流走向了骚动发生的地方。
雨丝在黄光里一线一线地飘下来，湿漉漉的马路上泛着光。一个又一个的人挤成了一圈，团团围住了马路尽头，连几辆马车都被推歪了开来；像是受惊的蜂群一样，这一大群人窃窃私语、推推挤挤，时不时还会面色苍白的人咕咚一下摔在地上。
仗着自己力气大，林三酒不顾身边人的抱怨与抗议，毫不客气地把挡路的人都一把推向了旁边，挤进了最前一排。
警察还在赶来的路上，没有人维持秩序。但是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地与地面上的那个死者，自觉地保留出了一大段距离，仿佛都被这种惨烈的死法给震慑住了——“快，有人昏过去了”、“别让女人过来看见”之类的话声，低低地、苍白地充斥在雨声里。
在半明半暗的夜幕下，初一眼看上去，那只是一个血迹斑斑的人形，好像身上被谁扔上了几条绳子。但当林三酒走近几步，再仔细一看时，终于看清了——
上身包裹着碎布衣服的尸体，从喉咙一直到小腹，都被深深地剖开了；侥幸没被捣成血泥的滑腻内脏，在夜晚灯光下闪烁着湿光。另几个器官被挖了出来，扔在了积满雨水的地面上，好像一团团摔碎的烂泥——从年轻人提供的信息，林三酒知道那应该是死者的子宫和肾脏。
尸体的裙子没了，她大张着双腿，双腿根之间的血肉咕嘟嘟地翻了出来，被人撕扯着掏大了那一个血洞。至于那几条“绳子”，只是从她肚腹里拽出来的血淋淋的肠子，长长地仿佛伸展不完，一圈一圈地搭在了死人身上。
即使见过不少惨况，林三酒也仍然忍不住一阵反胃——她咽下了嗓子眼儿一股酸水，在掉头走出人群之前，最后瞥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那尸体居然不是安妮&#183;查普曼。
难道安妮跑了？
林三酒脑子里一时间全是困惑，忙挤开人群退了出来。她正打算再回到刚才的暗巷那儿去看看的时候，走没几步，却迎面遇见了两张熟悉的、直愣愣的脸——正是土豆兄弟。
“怎么了？”哥哥一见林三酒，立刻劈头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个妓女死了，应该也是那杀手干的。”
兄弟俩呆呆地眨了眨眼睛，表情茫然，好像他们压根没听懂一样。
林三酒叹了口气，也不想跟他们多说，只问道：“你们瞧见了那个年轻人没有？”
“瞧见了，”弟弟眼睛直盯着林三酒，答道：“我们刚才听见骚动，往这边过来，正巧碰上他，他好像在到处找你。”
问明了方向，林三酒匆匆地找过去，并没有看见那年轻人的踪影；想要回头再问问土豆兄弟俩，却发现他们也不见了人影。此时这一条马路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警察也终于赶到了，雨幕里呼哨声、车马声，到处都乱哄哄地一片——林三酒找了一会儿，谁也没找着，干脆往道尔顿兄弟的住所方向走了回去。
追着安妮&#183;查普曼一路出来的时候倒不觉得怎么，一步步走回去时，这段路显得越发漫长了。等她好不容易到了寓所门口，刚要推门进去的时候，旁边却冷不丁乍然响起一声“嘿！”
林三酒一扭头，发现是隔壁屋子里的马车夫。他光亮的圆脑壳探了出来，稀疏得散布着几丛卷毛；整颗圆头涨成了深红色，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卡罗，你又偷偷摸摸回来干什么？”他喝了一声之后，却又嬉笑了起来：“你莫不是知道道尔顿先生们刚刚走了，又回来偷东西的？”
林三酒这才想起来，她在这儿的身份是一个妓女。
圆脑袋车夫似乎对道尔顿的经济状况非常关心，一边问林三酒是否拿到了钱，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当他对林三酒提起自己的老婆也从事皮肉生意，希望她能引荐一下时，后者终于没忍住，抬脚进了门，“咣”一声把他的声音关在了门外。
客厅里没有点上蜡烛，幽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林三酒摸索到蜡烛的位置，又打开抽屉找到了火柴，一根一根地点燃了。
火光一亮，她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见一切都没有异样，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儿紧绷着的神经——她实在是已经受够了黑暗了。
她走到长沙发旁，将身体扔进了沙发里，随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点声，偶尔烛芯“啪”地一响，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隐约人声，潮湿的霉味，被雨激起的马尿气味……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就这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在这个绝对算不上舒适的环境里，静静地感受着自己血管里流淌过去的疲惫。
今晚袭击她的那个人，不出意外大概应该就是开膛手杰克。安妮本来应该是第三名死者，或许是有了他们插手，现在第三名死者换了一个人——他在历史上一共杀了五个人，现在死者已经累计有三名了；眼看着这个杀人案件体验游戏很快就要结束了。
从身形上来看，没有一个进化者有可能是开膛手杰克。既然身边人不是杀手，她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至于抓凶手什么，既然不是结束游戏的必要条件，她自然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趣——让那个年轻人去发愁好了！
决心一下，林三酒仰靠在沙发上，感觉到几天以来，神经总算有了一个松弛的机会。她休息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精神放松了，竟隐隐有了一点饿——之前在山村里的时候，她和礼包变着花样吃，把胃口已经养出来了，猛地隔了一阵子粒米未进，还真有些不习惯。
想到这儿，她左右看了看，发现那个年轻人买的黑面包正用一张牛皮纸包着，还扔在矮脚桌子上。他吃了其中半条，还有一条没有动过；林三酒伸手去拿的时候，一弯腰，从上衣口袋里滑出了那一枚铜板，当啷啷地滚进了漆黑的沙发底下。
她的目光顺着铜板投了进去，与一张雪白的脸对了个正着。

第543章 19世纪的新闻业
窗外的雨丝仍然淅淅沥沥，这一夜仿佛永远也走不完。
烛光在雨影里晃动，一室静谧幽暗。
林三酒坐在地上，手指尖还忍不住微微地发颤；她带着余悸，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女人——矮脚桌子被她受惊之余给撞翻了，在喊了几声、仍然没有应答后，她把沙发也扯开了，终于露出了底下那一张白脸的主人。
安妮&#183;查普曼仍然涂着一脸厚厚的脂粉，鲜红的嘴微张着，眼珠使劲挣出她的深眼窝，好像马上要迸出来一样。
她看起来与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有脖子上多了一片青紫色的淤痕；淤青散开了，必须仔细辨认，才能勉强看出来这是双手印。裙子角被雨水打湿了还没干透，鞋子丢了一只——安妮干干皱皱的赤脚露在外面，趾缝里尽是泥。
林三酒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转开了目光——再转回来时，安妮那张被死亡凝固了的脸，依然呆呆地伏在地上看着她。
安妮是什么时候死的？尸体怎么会跑到道尔顿兄弟家里来？
她愣愣地盯着地上的女尸，一时间脑子都成了一卷卷乱麻；正当她不知道怎么办好的时候，只听门锁“咔哒”一响，有人推开了门。
“原来你已经回来了，”年轻人沉着脸一边说，一边探身走进来，再一抬头，目光就落在了女尸身上。他脸色唰地变了，蹬蹬连退两步，咣当一声就撞倒了门旁的衣帽架——年轻人颤着声音，指着地上的女尸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杀的！”林三酒急急地说了一句，“我一回来，她就已经在沙发底下了。”
“沙、沙发底下？”
年轻人一愣。在这一瞬间，他的脸上忽然浮起一片茫然，犹如冬雾一样弥漫开来；好像这四个字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谜题一样。
“对，”林三酒盯紧了他，“这个地方，只有我们四个能进来——”
“不是我干的！”年轻人突然烦躁起来，高声喊了一句——倒惊了林三酒一跳。他刚刚进门时的郁怒又渐渐回来了，青筋在额角上一跳一跳的：“我怎么会浪费时间做这种事——我——我——”
他这幅古怪样子，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年轻人猛地一踹地上的衣帽架，在当的一声回响中恨恨地说：“想不到我竟错过了开膛手杰克！”
原来如此，林三酒顿时明白了。
发现那具死尸的地点，离他们追踪安妮的小巷子不远；如果他不是光顾着追安妮去了，恐怕早和林三酒一起遇见了开膛手杰克。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只怕再也没有比这意义更大的事儿了——现在转眼已经死了四个人，留给他的时间却不多了。
年轻人又低低地、愤怒地骂了几句，时不时瞥一眼地上的安妮；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含含混混地开始喃喃自语。
“那具死尸旁边有几辆马车，”也不知他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林三酒说的：“对，这就对了……我在进来之前，本来一直觉得开膛手杰克是一名马车夫。路上发现的那具尸体，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不是今晚被杀的。这跟我以前的猜测恰好相符——他杀了人，往马车里一塞，既不会被发现，也方便他转移尸体。何况马车夫一般力气和块头都很大……”
不等林三酒说话，他便抓起地上的雨衣，转身便出了门。
“你去哪里？”林三酒忙跟上去，冲他喊了一句。
然而年轻人头也不回，更连一句话也没有应，只大步大步地朝前走——林三酒正要追，却见前方土豆兄弟正好在这时推开了院门，脚步匆匆地走近了。
双方一打照面，不知怎么都停了脚。雨大了，一颗颗浇在身上，浇得人睁不开眼；弟弟抹了一把脸，这才直愣愣地盯住二人，问道：“……你们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不干什么。”年轻人沉闷地应了一声，就要绕开他们往外走。
“你是要去追那个凶手吗？”哥哥忽然问道。
“嗯。”
“你现在去也晚了，”弟弟立刻补充道，“他刚刚又抓了一个妓女，但那女的呼喊求救声被人听见了，所以开膛手杰克扔下人就跑了——”
林三酒一愣，这才突然意识到，开膛手杰克没能杀了她，自然就换了下一个目标；她走近了抬眼一看，只见那年轻人面色发青，显然是没想到自己居然又一次与开膛手杰克擦身而过——“而且那个女的也死了，”弟弟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说道：“凶手在跑之前，一刀捅死了她，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模样吧。”
这也就是说，现在一共有五名死者了！
这个念头一浮起来，林三酒顿时忍不住松了口气。她此刻早就被这个游戏给搅糊涂了，只想早早脱身出去；然而此时神情放松下来的，却也只有她自己——那对土豆兄弟中的哥哥骂了一声“他妈的”，至于那年轻人，自然更不必提了。
“咱们现在就等着游戏结束吧，”弟弟叹了一口气，抬步就往屋里走，也有几分不情愿似的：“真是……这杀手动作还真快，莫名其妙的。”
安妮的尸体正在屋子里——
这句话刚刚冲上嘴边，就被林三酒咽了回去，随即忽然一个冷战，想到了一件事；她几步冲了上去，拦在了弟弟面前。
“杀了安妮，又把她藏在屋子里的人，就是你们吧？”
雨夜里，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弟弟的黑影直立在她面前，没有出声。年轻人吃了一惊，豁然转过身来。
“你在说什么呢？”哥哥不耐烦了。
“如果你们不是早知道安妮就死了，为什么会说出就等着游戏结束这样的话来？”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了，但是只有他们四人之一，才能将安妮藏尸在屋子里：“——对你们而言，这个时候应该只死了四个人才对！”
兄弟俩一齐沉默下来，只有雨声哗哗地响，打在这片肮脏凌乱的小院里。过了半晌，那弟弟才忽然说道：“四个人，不就快了吗？我说等着结束，也很正常啊。”
林三酒一愣，刚一觉得这话有理，但隐约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正当她死死皱着眉头，试图理清脑海中的头绪时，只听旁边那一户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之前与她搭过话的那个圆脑袋，笑嘻嘻地朝兄弟二人招呼道：“先生们！你们在雨地里站着干什么，不如来我家坐坐？”
他显然还在替自己老婆拉皮条。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就在这一眼的功夫里，她猛地明白了是哪里不对。
在发现了尸体之后，她与土豆兄弟碰过一面；其后她找人、返回的这一过程，大概花了半个小时。回来以后，她在门口遇见了圆脑袋，后者提过一句“道尔顿先生刚走”——那时她只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指的是半小时前，土豆兄弟离开了这间廉价租屋；那么用“刚走”这种词来形容，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但是她差点忘了：在游戏里，整个黑夜也仅仅只有四个小时的时间。
在四个小时的黑夜里，走了半个小时的人，起码相当于在现实生活里已经离开一个半小时左右了，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刚走”吧？
“你们藏完尸体，走的时候，被他听见了。”尽管这只是一个推测，林三酒依然冲着兄弟二人低低地、不容置疑地说道。
她有意诈一诈他们，但没想到这兄弟俩忽然退后一步，叹了口气：“……对，那个妓女的确是我们藏在沙发底下的。”
林三酒一惊，不及反应，只听他们又说：“但人可不是我们杀的！”
“不是你们杀的，那你们又为什么费劲要把她藏进屋子里？难道你们认识凶手？”
兄弟俩顿时沉默下去，好像低声咕哝了一句“不认识”，却又不吭声了。
圆脑袋车夫站在自家门口，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是见那兄弟俩被“卡罗”拦着不往里走，不由也着急了；他一把从屋里抓起几张旧报纸遮在头上，冲进院子里，便十分热情地去拉弟弟的袖子：“二位很该上我家来坐坐！我正好买了一些茶点，一块吃——”
林三酒不耐烦地一偏身，让过了那个热心拉皮条的车夫，仍紧盯着那兄弟俩；他奔出来的时候没有关门，因此门大开着，从屋里透出了电灯泡的亮光——身为一个车夫，竟也在家里安上了这么先进的物件儿，想必是为了他老婆的客人方便。
兄弟俩对视一眼，又同时看了看林三酒；大概是为了摆脱她的问题，他们二人十分默契地一点头，冲那车夫笑道：“好，进去吧！”
车夫登时喜不自胜，转头一看林三酒似乎有阻拦的意思，一边立起两条眉毛喝了句“快走，今天上别处去！”，一边主动挡住了她——兄弟二人早抓住这个机会，走到了邻居家；车夫那个肥肥白白的老婆，立刻将他们迎入了房间。
车夫一瞧大势已定，也不管林三酒了，蹬蹬跑回去，报纸往地上一甩，就关上了门。
林三酒和那年轻人不由跟了过去，却都站在门外，彼此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好。
“也许真不是他们杀的，”那年轻人忽然低低地说道，“……不然没有理由只承认藏尸，不承认杀人。”
林三酒只盯着脚下某处，没出声。
年轻人又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些什么话，她没有听见，因为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脚下那张报纸上。
头条新闻的标题，用过去老式英语的语法写着“白教堂附近出现第二名受害人”，下方有一排小字：“五十岁老裁缝惨遭毒手”。

第544章 死里逃生
“你不是说……死的五个人，全部都是妓女吗？”
林三酒将目光从报纸上收了回来，紧紧地盯住了年轻人。
“对啊，没错啊！”那年轻人强调了一句，跟着一低头，也看见报纸上硕大的标题，神色顿时有点儿慌了。“我没骗你，历史上的确是这样的。但是这里毕竟只是游戏，一旦进了人，肯定对事态发展有影响，这、这总不能怪我……”
他这话倒不能算错——自从有了玩家插手以后，“开膛手杰克”事件的走向已经偏得越来越远了。不仅仅是死者中多了一个裁缝，现在受害人已经达到五名了，但游戏却还是没有要结束的趋势。
林三酒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思路越转越迷糊，但是隐隐觉得哪儿不对的直觉，却一直像伤口里的神经似的，在她脑海里咕咚咕咚地跳。
“再说了，我们进来的时候，只是听那一个女人说已经有两个人死了而已。”年轻人说话时从不看人，只是低着头辩解道：“我理所当然以为是像历史上那样，死的是两个妓女……我怎么知道其实不是。”
“算了算了，”林三酒皱起眉，冲他连连摆了几下手：“等一会儿吧，看看这个游戏到底会不会结束。”
游戏没有结束。
她这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游戏里日头升起，又落了下去——却仍然在继续进行着。一直到了夜里，土豆兄弟也没从车夫家里出来，林三酒起了疑心，冲进去一看，发现他们两个早就从后门跑了——再一问车夫和他老婆，谁也不知道那兄弟俩到底跑哪儿去了。
游戏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不能按照历史进程去衡量了；又一名受害人在这天傍晚，被人发现陈尸在一个僻静幽暗的转角里，死法与前几人一模一样。
接连死了这么多人，白教堂附近的街道上顿时清净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娼妓与流氓们，也不知道都想了什么办法，躲到了哪里去——只是当夜晚再一次伴随着大雨降临时，几乎已经看不见几个行人了。
……游戏里的雨，也越来越大了。
外头是黑沉沉的雨夜，偶尔一道电光打过，照亮了客厅——林三酒与一具已经泛起尸斑的死尸一起坐在厅里，屋子里一片死寂。
要是有人这时推门进来，八成要被她吓出个好歹来；只是自打那个年轻人又出去找开膛手杰克了以后，这儿也不会再有人来了。屋子里的蜡烛早就烧完了，她又无处可去；反正不能把安妮的尸体扔出去，林三酒就干脆把她放在了沙发上，肩并肩地坐下了。
她既不愿意看着这具尸体，也不敢看不见它；反倒只有这个办法，最能令人接受。
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林三酒既没有理清自己的思绪，又丝毫没能减轻心里的焦躁。更何况身边正冰冰冷冷地坐着一具尸体——每当外头有闪电打过时，她一偏头就能看见安妮的身体；在一片黑暗里，尸体胸口仿佛马上就要一起一伏、重新呼吸起来一样。
要不扔卧室算了？
林三酒有点儿踌躇地想道。
自打经历了如月车站以后，她面对这种情况时总是有一种异样的敏感和紧张；把尸体放进卧室倒没什么，但林三酒生怕会在不知不觉间一转头，看见她白森森的面孔从黑暗里一步步浮出来。
想归想，但这儿毕竟不是如月车站；一个连环杀手的副本里，再出来鬼可就不讲道理了……
林三酒压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站起身，摸黑在房子里走了一圈。这游戏发展到现在，她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干——这间公寓又小又破，杂物也多，她在卧室里摸索了一圈，也没找着哪儿还有多余的蜡烛。
身为酒馆老板，这也太穷了。
林三酒叹了口气，转身又一点点往卧室门口走；在黑暗里呆了这么长时间，她的眼睛适应了环境，因此走得虽然慢，却什么也没碰着——就在她来到门口时，她忽然听见了一点细微的杂音。
……很难说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然而这声音一闪即逝，随即消失在了窗外的雨音里，叫人以为几乎是自己听错了。
林三酒静静地立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也没有。
说什么声音都没有，倒也不对——这间小院里住的人杂，她始终能听见邻居家里各种模模糊糊的声音，咳嗽声、吵架声、开关门声……只是这间小屋的客厅里，一直寂静着，仿佛远离了人世。
林三酒慢慢地走回客厅，在昏暗中，一切看起来都与刚才一样；乱七八糟的椅子、矮脚桌子、被年轻人踹翻的衣帽架、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尸体……看来刚才只是来自邻居家的声音。
呼了一口气，林三酒弯腰坐了下去——这一次她坐得离尸体远了一点儿，只是也远不到哪儿去，因为这沙发本来就很小。
身子一落在沙发垫上，沙发顿时传出了一道与刚才一模一样的细微杂音。
……有人刚才也坐在了这一具沙发上。
林三酒顿时如同被冰雪浇透了，慢慢、慢慢地拧过了头。
尸体也在同一时间，缓缓地转过头来，在黑暗中向她露出了一排白牙。
黑影子在她身边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嘶哑，正是她在小巷里听见过的声音。
不是安妮！
林三酒猛地跳起了身来，这才发现，在那个黑影脚下还伏着另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大概那才是安妮的尸体——与此同时，那个黑影也猛地一跃而起，挥手之间，一道金属寒光在黑暗里骤然一亮。
这儿是遭遇开膛手杰克最糟糕的地方的了；四周一片漆黑，又布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家具和杂物——林三酒纵使身手敏捷，也在急急退了两步之后被什么东西一绊，咕咚一下摔倒在地，肩膀上一下子被长刀划了过去；这一次，伤口深得皮开肉绽。
那影子又是一声笑，高高地立在她的面前。年轻人猜测开膛手杰克块头大，确实猜中了——这男人是林三酒进入游戏以来，遇见的最高大的人；从对方的气力身手看起来，此刻没有了进化能力的林三酒，甚至有些吃不准自己能支撑多久了。
“有人吗！”
猛一翻身，她险险避过了朝她砍下来的长刀；在刀尖陷进一件什么木家具里的时候，林三酒扬声大喊道：“有人吗！杀人了！”
黑影登时低低一喷气，使劲将长刀从家具里拔了出来，立刻又扑向了林三酒。
若是换一个平常女人，恐怕早就被他一把抓住了；然而林三酒身手灵巧，矮身伏在地上，抓住刚才那件家具，用力朝他一甩，当即便砸在了黑影的小腿上。黑影控制不住地低叫一声，似乎是吃了痛；趁此机会，林三酒就地一滚，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了离她最近的窗户旁边。
在这样狭小拥挤、遍地都是绊脚之物的客厅里，她连自保也没太大把握，更别提制服或杀死对方了；然而如果不能把这个凶手公之于众，那就不算是“捉住了”他，这个游戏就结束不了。
因此林三酒明知道身后黑影马上就会又扑上来，依旧抓住了这个机会，使劲拍打着窗户，高声叫道：“来人！来人啊！”
她只来得及叫了这么一句，便听见身后又起了风声；林三酒来不及回头看，只是一闪身，长刀便擦着她扎进了窗棂。
见他又一次卡住了，林三酒当即当胸一脚踹了出去，正中了那人的肚腹；只听黑影子痛叫一声，便跌了出去。
然而那影子正好堵住了通往大门的方向，林三酒焦急得没法，只有再次朝窗户外叫了一声——这一次，她的话音刚刚一落，外面的夜空里忽然闪过去了一道电光，照亮了紧贴着窗户的两张人脸。
正是土豆兄弟。
“开膛手杰克在这儿！”林三酒一惊，随即眼睛一亮，扬声叫道：“快来抓他！”
19世纪的窗户，是谈不上什么隔音不隔音的。她的话传了出去，落进了雨地里，土豆兄弟一愣，显然是听见了——然而紧接着，二人对视了一眼，耸了耸肩膀，朝林三酒露出了一模一样的两个笑容。
林三酒浑身一凉。
她不明白为什么土豆兄弟不肯进来抓凶手，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当黑影又一次站起来的时候，林三酒急急一退，想要抓一个什么东西来防身；然而她这个时候正巧已经退到了沙发旁边，脚下忽然踩上了一个什么圆圆的东西，一个没站稳，就又坐倒在了地上。
安妮白森森的脸，在窗户投下的微光里呆滞地看着她。
林三酒一惊，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一把长刀已经凌空刺了下来，她手边却什么东西也没有；仓促之间，她只能抬起小臂，打算豁出去以半条手臂的代价来保住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房门猛地被推开了。
年轻人的语气里尽是沮丧：“我找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开膛手——”
“杰”字还没说完，他当时就傻在了原地，结结巴巴、竟带着几分激动地说：“啊，啊……莫、莫非……”
黑影一滞，似乎也明白万一被年轻人跑出门去，自己会陷入极大的麻烦；他一声不吭，转身就将长刀朝那年轻人砍了下去。
“快跑啊！”林三酒吼了一声，趁此机会也赶紧爬了起来，从另一头冲向了房门。
那年轻人虽然性格内向，反应倒是不慢，猛地往后跌出几步躲过了长刀，却差一点失了平衡。他虽然对开膛手杰克十分着迷，却显然也不想死在对方手下；因此林三酒才一扑到，他赶紧“啊啊”地叫了一声，与她一起冲出了房子，跑进了雨地里。
土豆兄弟早就不知道又上哪儿去了，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林三酒不能冲到邻居车夫那儿去——因为两家挨得近，开膛手杰克正从那个方向追了出来；她只好一路跑，一路喊，然而今夜的雨势实在太大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了轰轰的水声里，好像谁也没听见。
一口气冲上了马路，林三酒喘了口气，眉毛睫毛上全是沉沉湿湿的一片了。她朝年轻人喊了一声，却没听见回应，一转头，才发现那年轻人不见了踪影。
莫非是被开膛手杰克抓住了？
一浮起这个念头，她立即转身回去，蹲在院墙外头朝里看。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令她不能理解的声音，伴随着两道雪亮强光，瞬地在她身后撕破了雨幕。
……那是汽车引擎的声音，与两个刺眼的车头灯。

第545章 五百年前是一家
就在林三酒回身跳起来的时候，她眼前一黑，那两束车头灯瞬地消失了。隆隆雨声里，前方依然是漆黑一片的马路，没有人，自然也没有车。
“幻……幻觉？”
还是副本的设置？
她记不确切了：汽车是什么时候被制造出来的来着？19世纪末时，有没有汽车了？
林三酒喘着气，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雨势太大了，即使她不停地抹脸，仍然被浇得睁不开眼睛。
就在她满腹疑惑时，一声踩在水里发出的“啪嗒”响，立即将她惊得回过了神。林三酒一抬头，发现她这一站起来，立刻落入了杀手的眼里；此时那个黑影正朝她大步跑来，即使在黑沉沉的雨夜里，手里拎着的长刀也一闪一闪地划过了寒光。
她立刻拔腿就跑——林三酒肩膀上的伤口被雨一浇，在冰冷中越发灼热了，仿佛即将要感染一样地滚烫起来。她不敢带伤与开膛手杰克纠缠，只好一边跑，一边高叫，盼望能惊动附近居民。
她速度不慢，开膛手杰克始终也没能追上她；然而在跑了一会儿工夫之后，林三酒渐渐地察觉了不对。
她已经在街上狂奔了近七八分钟，身后沉重的脚步声依旧如影随形，好像那黑影根本不怕被人发现。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地方。
连几十米外的脚步声，林三酒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怎么她扯着喉咙的呼喊，反而没有人听见？
周围越来越暗了，建筑一栋栋地没入了一片漆黑里，仿佛消融了一般。几分钟之前，明明还有几盏路灯的昏黄光芒，现在也全退进了黑暗里去。林三酒什么也看不清了，眼前只有脚下的这一小截路面，耳朵里尽是雨声、脚步声、喘息声、水溅声……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男人越来越近了——她后脖子上的汗毛，仿佛也随着他一热一热的呼吸而立了起来——
不知是她慢了，还是那男人快了，林三酒猛地一拧身，掉头冲进了旁边一条小道里。血液在肌肉中炸开了，她感觉自己已经迸发了极大的力量，然而却没有跑出去多远——只听身后嘶哑的一声笑，一只大手便袭向了她的肩膀。
不知怎么，他没有用手中的刀。
林三酒速度快、反应也快，这一下原本压根也碰不着她才对；然而那只手却猛然一下落在她肩膀上，重重一扳，她脚下打滑，立即被顺势撂倒在了地上。林三酒后脑勺一磕地面，视野一震又一花，慢慢侧过身，好几秒才缓过了神。
那个黑影已经如铁塔般堵在了她身旁，看上去更高大了。他手中刀尖在雨水里泛着银光，刚才刺伤林三酒时染上的血，早就被冲洗干净了。
黑影好像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弯下腰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登时将她的脸按进了地上的水洼里。
林三酒把脖子扭到了极限，想要从余光中看清楚背后的脸——但那个杀手仍然戴着同一顶帽子，被雨浇透了以后低低地垂了下来，将面容完全挡在了阴影里。
“第五个了。”他嘶哑地说，呼吸在雨声里依然粗重；右手的刀提了起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林三酒猛地向后一仰头，顿时当地一下将后脑勺砸在了他的下巴上。一吃痛，那黑影不由低叫了一声，手微微松了松，给她留出了一个宝贵的空隙；趁着这个机会，林三酒使劲一挣扎，撑着地面翻了起来。
她明明用上了吃奶的劲儿，但刚才那一下，却仅仅只是让黑影痛了一痛。
不仅如此，林三酒所有的挣扎反抗，都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无形的套子里，被拘束住了；她还是能够打出去、踢出去，然而落在那人身上的时候，却不知怎么变了味道——
……简直像是一个没有什么力气的平常女人。
雨仍沉沉地下，涂黑了视野中的一切，这附近既没有人，也没有建筑；仿佛在这一瞬间，林三酒和她的性命都一起被困在了这个黑暗的、无人的角落，孤零零地面对着一个高大粗壮的杀手。
在被一拳狠狠打中了小腹的时候，林三酒只觉全身血液上涌，仿佛连眼珠都要迸出来了——假如当年的受害者能说话，想必会告诉她，她们也经历了一模一样的痛苦才最终死去的吧？
她也会同样死去吗？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心头，她面前忽然一阵明晃晃的雪亮；猛地被强光一打，林三酒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一时眼前全被晃花了——引擎声随即咆哮起来，那黑影一惊，立刻噔噔退后了几步。
“还不快上车！”
年轻人焦急的吼声，从那两束雪亮白光后头传了出来。林三酒勉强睁开眼，只能在这一片漆黑的天地间，勉强看清两个刺眼的车头灯，以及灯光里纷纷的雨丝。
原来刚才不是幻觉，是他去开了车——
“快点啊，来不及了！”
年轻人又叫了一声，林三酒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她飞快地向那黑影一瞥，见那人好像又要冲上来，急忙掉头就扑向了那辆老式汽车，一把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在尖锐的引擎声里，汽车一路后退，退出了那条狭窄的小路。年轻人一打方向盘，汽车立刻急急地拧了近乎九十度，正好让司机位置对准了小巷——年轻人却不踩走了，只是呆愣愣地盯住了小巷，盯住了小巷里的人。
“快走吧，你在干什么？”林三酒一身伤痛，只觉浑身肌肉都在打抖，简直像是退化回了末日之前——不，就算是那个时候，她的体能也比现在好得多。
“啊，噢，”年轻人一个激灵，这才想起来踩油门，声调里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我知道开膛手杰克是谁了！”
林三酒一怔，忙转过头——只是这时汽车已经远远开了出去，她只模模糊糊地瞧见后方的小巷里扑出了一个人影，却看不清外貌了。
“他到底是谁？”她一放松下来，连喉咙都突然哑了：“是我们见过的人吗？”
年轻人没理她，仿佛还沉浸在激动里。林三酒又问了他一遍，见他仍然没应，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忙道：“你是在哪里找到这个汽车的？19世纪末已经有汽车了？”
“有了，”年轻人这次答道，因为兴奋，声音仍然在颤抖着：“好像汽车就是这个时间段被制造出来的。”
林三酒也根本不记得这一点了，只咬着嘴唇愣了几秒；她想了想，叹了口气：“看来知道杀手是谁还不够，游戏还没有结束的意思——你现在往哪开呢？”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汽车一直在呼呼地向前开，除了被车头灯照亮的前路之外，刚才外头的浓黑也渐渐淡了下去，路两侧的建筑物重新在雨夜里现出了轮廓。当视野从一片浓黑变成昏昏暗暗时，年轻人说：“我正要去漆咸道与公主道交口啊。”
林三酒一怔。
这两个地名她都没有听说过，却不妨碍她的指尖猛然开始颤抖。
……在微微亮了一点的光线下，她看见了许多熟悉的东西：油量表，里程表，手闸——
在车窗前，挂着一个晃晃悠悠的菩萨雕像和一个写着“出入平安”的牌子；她坐在副驾驶上，对面正放着一张带照片的出租车司机工作卡。工作卡上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黑白照片上还能辨别出人脸——丹凤眼，双眼皮，正是身旁的年轻人。
林三酒猛一回头，正巧与照片中那一双丹凤眼对上了。
“我们认识这么久，好像还没有交换过姓名。”年轻人冲她咧嘴一笑，“认识一下啦，我姓林，我叫林国裕。”
车门“咔”地被锁上了。
“……不过后来呢，我自己改过了名。我现在叫林过云，人生嘛，本来就是过眼云烟。”年轻人转过头笑道：“……在香港，他们也叫我‘雨夜屠夫’。”

第546章 一部分答案
“你听到没有？”
车厢中沉默着，除了引擎声之外，只有无数密集雨点打击在车顶和玻璃上的唰唰声。
林过云忽然一拍方向盘，控制不住地大笑道：“你听到了——你听到了。上帝要与人沟通，怎么沟通？别人我不知道，不过呢，他总是落雨在我的车顶……告诉我要去杀人了啊，杀人。”
林三酒转过头，面色苍白地盯着他。车门锁上了，从外面黑暗中浮出的建筑物，也越来越不像是19世纪的英国伦敦了——用繁体字写着“天宝餐厅”、“陈氏西医”的招牌，层层叠叠地从挤挤挨挨的楼房里伸出来，被雨夜罩了一层雾，依旧看上去五颜六色。
……伴随着八十年代香港街景一起渐渐清晰起来的，还有林过云的广东口音。
“不要担心啦，马上就到了。”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不看人，眼睛里泛着亮光：“香港很多山，我们找一条山路——”
他话音未落，林三酒猛然扑了上去，一拳打向他的太阳穴。她没有受过系统武术训练，只是被黑泽忌指点过几次；但也正因为这样，尽管她的每一招不大好看，却狠准朴素，都是往死里去的——然而这本应十拿九稳的一拳刚刚打出去，她就在心里叫了一声糟糕。
她现在力道虚浮得像是一个没怎么锻炼过的普通女孩子。
林过云一偏头，抬起胳膊就将她的手拦了下来，好像只是捉住了一只小飞虫，用力一推，将她甩回了副驾驶位子上；车子歪了一歪，发出了一声短暂的摩擦响声，马上又调正了方向。
“好烦哪你！”他面色唰地阴沉了下来，车厢里充斥着震耳的吼声：“还没有到地方，你就想我杀了你，是不是啊！”
林三酒的脑袋在车窗上一磕，“咚”地一声响；她在疼痛里愣了半秒，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问题脱口而出：“你一向在车里杀人？”
雨声沙沙地响着，林过云开了一会儿车，头脸仍僵直地冲着前方，眼珠却向她慢慢地转了过来。
“对啊，”他声音轻柔地答道。“我本来以为，开膛手杰克也是在马车里杀人的，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在小巷里呢。”
在这一个瞬间，林三酒打了一个激灵灵的冷战，突然明白了。
进入游戏以后，她的体能虽然急剧降低了，但至少可以自保，在前两次面对开膛手杰克时，也始终有一搏之力。唯有在两个地方时，她才突然退化成了一个平常女子的气力——一个是遭遇开膛手杰克的小巷，一个是雨夜屠夫的出租车内。
这两个，都是他们的“杀人场景”。
这个游戏还原了连环杀人案的每一个细节，凶杀地点，凶手，历史背景，甚至连天气都一模一样……同样，“被害人”的角色也应该高度模拟历史史实——不管是谁陷进了“被害人”这个角色里，只怕都会被局限住，变得像历史上真实死者一样。
“你……你为什么会选择要杀我？”林三酒一边问，一边飞快地搜寻着车厢，希望能找到让她防身的什么东西：“还有，你又怎么会知道副本这一回事？”
林过云咂咂嘴，笑着问道：“我一直就很想问你呢，为什么你们几个要一直说起副本啊？副本是什么？”
猛一抬头，林三酒竟有些茫然了：“你不知道？你自己也说过一次，在这个‘游戏’里——”
“对啊，你们一直说这个游戏怎么怎么样，”林过云耸了耸肩膀，“你们是不是以为那是一个真人扮演游戏啊？听你说了这么多次，我也就跟着说咯。”
车子仍然在平稳地开着。林三酒咽了一口口水，这才意识到，林过云从来没有提起过“进化能力”，或者“副本”这几个字——他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其他人说完以后，低着头不讲话而已。
“你们这种女人，死了世界上才干净。”林过云忽然又毒又轻柔地笑了一声，声音被某种抑制不住的激动给束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告诉你啦，那个不是真人扮演游戏啊，也不是什么副本——哪有那么真实的游戏呀！那个，其实是上帝安排的，是上帝带我和你们走过了历史，他是在告诉我，我是当代的杰克——不，我要比他更出色才行——而你这样的女人，是我注定要杀掉的。”
“像我这样的女人？”林三酒强压着满腹焦虑，贴着车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鸡啊。”他不耐烦地骂了一声。
“那只是分配给我的角色而已——你不是也一样吗！”
车子猛地一下刹住了，惯性差点将林三酒甩上挡风玻璃；在尖锐的吱嘎声中，林过云仍旧深深地踩着刹车，慢慢地弯过身子来。
“我跟你可不一样。”他的眼角眯成了两条细缝，泛着浓浓的厌恶：“在我突然发现，我可以自由走入伦敦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一定是上帝的旨意。我暗中观察了很久，发现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几个不属于本地的人，说明别人也可以进去。那对兄弟早就到了，在我之后又来了一个男人。”
这就对了——林过云只是副本生物，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第三个进化者！
那也就是说，其实在林三酒进入游戏时，开膛手杰克才只杀了一个人。
但是，难道游戏在第四个进化者进入前就已经开始了吗？
这句话她还来不及问，只听林过云又开口了。
“他明明很年轻，他们却都以为那个男人是一个五十岁的老裁缝，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问他他的态度也很讨厌，甚至对我盘问了起来，问我为什么不知道进化者，所以我就干脆杀了他。”林过云低低一笑，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他一个长长的下巴，慢慢尖了起来。“然后，我忍着更强的杀人欲望，在街上走啊，走啊，跟那些狗日的说话，告诉她们我也是一个妓女……不这么说的话，她们根本不肯相信一个东亚人呢。”
“我本来很迷惑，上帝为什么会让我进入伦敦？难道他想让我看看开膛手杰克是怎么完成他的工作的吗？但是后来我看到了你——我一下就明白了。”
车内空间阴暗狭小，外面是漆黑的雨夜。车头灯照不远，照亮的也只有马路和雨丝。在这样一片安静的幽暗中，林三酒几乎能感觉到对面人的沉重呼吸。
“……明白什么了？”
“明白为什么我会在那里了啊。你是唯一一个外来的女人，肯定是上帝为我安排的目标。”林过云用一种陶醉般的语气说道：“在开膛手杰克杀掉那些本地妓女的时候，让我来杀你……这是大都市杀手的雨夜双重奏啊。”
“后来，事实也证明了你果然是一个妓女。”
“安妮也是你杀的吧，”林三酒喃喃地问道。话说到这儿，她已经把脉络理顺了——她亲眼看见过的那具死尸，其实只是第二个受害人，却被误认成了第三名受害人。如果林过云不杀死安妮的话，那么当开膛手杰克顺理成章地杀掉安妮时，就会出现一个破绽：原本是第三个受害人的女人，却在第四次凶杀案时死了，这样一来，很有可能会引起林三酒的疑惑。
假如她这时回头一查，马上就会发现前面有一个死者根本不是妓女，死法也与开膛手杰克的作案方式格格不入——林过云不能冒这个险，让她先一步怀疑上自己。
林过云闻言一笑，坐了回去，却反而令林三酒的神经一下子绷得更紧了。
他歪着身子，不知道在掏什么：“对啊，因为我对开膛手杰克的身份也很有兴趣，因为一见到那个老妓女，就忍不住叫破了她的身份。如果我当时没多说那一句话，也就没有后来的事——”
他不等一句话说完，拧身扑了上来，手中的绳子已经套向了林三酒。好在她心里早有准备，猛一挣扎，到底没有让那条绳子围上来；然而这里终究是林过云的杀人场景，林三酒的气力几乎没法抗衡，在几番扑打之后，就被他攥住脖子按在了车门上。
林过云手脚很快，迅速套上了绳子，死死地勒住了她；林三酒支撑的时间，却比想象中更短，没一会儿就软软地瘫了下去，不再动了。
然而年轻人却还是不放心，又用力收紧了几下绳子，这才喘着粗气，一下子坐倒在了驾驶座位上。他听着车身被雨点击打的声音，平息了一会儿心跳，突然猛地坐了起来。
……前方车头灯的黄色光圈里，走出了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的身影。他们模样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此时尽是一片惊讶，一边走一边来回打量——一眼望见车里的林过云，二人忙几步赶了过来。
林过云想了想，摇下了车窗。那女人瘫倒在座位上，他们是看不见的。
“喂，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一开窗，雨点就落了进来；那弟弟顶着雨，眯着眼睛问道：“你不是说是英国伦敦吗？怎么全变了？”
林过云低下眼睛——他还是很不喜欢与人对视：“我、我不知道啊。”
弟弟嗤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他正要开口时，忽然又不出声了，两只圆圆的眼睛忽然越过了林过云，直直望向后头——年轻人心里一凛，猛地一扭头，紧接着，出租车里就响起了一声刺耳的惨叫。
林三酒喘着粗气，使出了浑身力气，生怕被不断挣扎的年轻人甩下来——她的右手握着那个放着林过云工作卡的玻璃夹，尖角正扎在了他的眼角里，一道细细的血流正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当她再也吃不住劲儿，即将要被甩下来的时候，她死命地将玻璃尖角一送，随即在震天痛呼里匆匆忙忙地解开车锁，一头冲进了雨里。

第547章 出租车内
雨帘一下子模糊了视野，林三酒在水花四溅中跑出去了十来步，当她感觉到身上不再发抖、逐渐恢复了力量时，她停下脚，转过身——那辆暗红色的出租车，被雨打得沙沙响，车头灯撕开了夜幕。
雨太大了，即使她连连抹着眼睛，仍然看不清车里的人影到底动了没有。在响彻天地的雨声里，连刚才隐隐约约的哀嚎声也销声匿迹了——不过林三酒知道，对方没有死。
她喘息着，摸了摸颈间的绷带。要不是有项圈挡在中间，可能她想假装昏死过去也假装不成了。
只有出租车内才是林过云的杀人场景，一旦离开了出租车，林三酒的体力便又恢复到了刚刚进入游戏时的水平，她现在至少可以自保了。
头发衣服在一瞬间就被浇透了，湿湿沉沉地贴在身上。林三酒又抹了一把脸，看见车头灯的光束在雨里暗了几下——两个人影正穿过光幕，朝她走了过来。她立即扬声吼道：“站住！”
土豆兄弟顿住了脚。
林三酒掂量一下，觉得自己可能没法同时对上两个男人；她眯着眼睛，望着雨夜里那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一时间头脑发涨，甚至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几秒才喝问道：“你们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弟弟立刻开了口，“我们还想问你，你是怎么回事呢！你伤他干什么？这里又是哪里？怎么我们走着走着就来了这儿？”
林三酒嗤了一声：“他叫林过云，根本不是进化者——你们看不出来吗，副本已经从伦敦转换到香港了！”
兄弟俩同时吃了一惊，互相望了一眼。
“我之前被开膛手杰克追杀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见死不救？”林三酒冷冷地盯着他们，“你们又为什么要把安妮尸体搬进房子里？”
“你被追杀？什么时候？”
“你不承认？我拍着窗子向你们求救，你们那时正站在院子里——”
“那个时候，开膛手杰克在你身边？”弟弟一脸惊诧：“我们哪里知道啊！房子里一片黑，除了你什么都看不清楚，外面又下着雨，你说话声也是隐隐约约的……反正你这不是没死吗。”
林三酒一怔，还来不及说话，只听雨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清晰而突兀的水溅声——她急忙一抬头，却什么也没看清；在昏昏暗暗的雨夜里，只有两束车头灯光柱直直地射向远方，更衬得周围一片黑暗。
那对兄弟显然也听见了，往旁边退了几步，四下张望着。随着又一声“啪沙”水响，几个人的目光猛地一齐投向了光柱后。
一个踉踉跄跄的人影，半爬半走地从车子另一边绕了过来，走进了光束里。
林过云半张脸上尽是被雨冲散了的淡淡血迹，化成粉红又迅速流干净了。看来林三酒在生死关头迸发的力气很大，他一只眼睛里仍然插着那个玻璃夹——玻璃夹碾碎了他的一部分眼珠，随着他的步伐在眼窝里颤颤巍巍；一张小小的林过云的脸，正血迹斑斑地扎在大的林过云的脸上。
当他猛地一把将玻璃夹从眼睛里拔出时，一大块也不知是不是眼球的组织被带了出来，顺着脸滑了下去——伴随着痛吼，林过云弯下腰去，在车头强光中成了一个半明半暗、颤抖着的人影。
林三酒盯着他等了一会儿，却不见身边有什么动静——她明明已经重伤了凶手，这个游戏却还不像是要结束的样子。
难道必须要把他杀了，或者交给警察才行？
林三酒左右一看，想找一个什么合手的东西，身边却什么也没有。林过云是带着她往山上走的，她下车的地方，正好是一条山下公路，触目所及，只有身后一面隔开了山上树林与人行道的石墙，远远地伸了出去。
她一抬眼，看见副驾驶的车门仍然半开着，猛然有了主意。犹豫了半秒，她还是一咬牙，冲那兄弟俩吼了一声：“你们看着他！”随后一步并作两步冲向了出租车。
林过云刚才用来勒她的绳子，她在解下来以后就扔在了座位上，现在应该还在那儿——
刚刚将上半身探进车子里，林三酒便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扎破了的气球，力量迅速地逃离了身体；在车外昏黄的光线下，她急急摸索了几下，手指在绒布座椅套上划了几遍，却没有找到绳子。
刚才林过云手上什么也没拿着，绳子应该没被他收走——林三酒想弯腰找一找座位下方，又不放心，忙抬头看了一眼。从挡风玻璃里，正好能看见林过云趴伏在车头上，身体下方被车头灯光打出了一条白边，好像已经因为受伤和剧痛而失去了知觉。而那对兄弟俩正凑在他的身边，对着他指指点点，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林三酒松了口气，立即弯下腰去，在铺着脚垫的车厢里找了一圈，终于在座椅之间的缝隙摸到了麻绳粗糙的表面。
当她听见车门“咯”地响了一声时，已经晚了。
林三酒只来得及一拧身，还没看清外面是谁，接着便被人一把重重推进了车里；她反应极快，当即一脚蹬了出去，正中那人的胸口。然而她此时力道虚浮，虽然踹中了，却反而被那人一把抓住脚腕，顺势一推，随即一甩车门，将她彻底地关进了车子里。
她立刻爬起来扑上车门，外面却被人顶死了；她在昏暗的光线中一抬头，正与弟弟的面孔隔着车窗玻璃四目相对。他的脸紧贴在玻璃上，却只有林三酒这一侧的玻璃漫起了一片白雾。
即使林三酒在车里怒喝的声音，透过车门也清晰可闻；弟弟那张不规则的脸上仍旧平平淡淡，没有什么表情。
就在林三酒一转头，想赶紧从另一侧出去时，驾驶座的门也在这时被打开了，一个人影一低头坐了进来，随即“砰”地一下合上了门。
林三酒浑身一震，死死地盯着哥哥。现在她被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了。
历史上有名的兄弟杀手——她记得是有过不少的……
“你们是什么人？”她看着哥哥的侧影，又看了看前方的车头。陈过云的身体仍然一动不动地伏在那儿，看样子的确是因为受伤太重而昏迷了。
哥哥没吭声，只是伸出两手，握成拳松开，松开又握成拳。试了两次，他转头对林三酒一笑：“啊，坐在司机座位上的人力量没有被削弱。”
车厢内沉默了半秒，林三酒只觉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她缓缓地说：“……原来你知道。”
“对啊，毕竟我们也看着好几个杀手杀过人了，杀人场景这事儿，想一下也大概知道能知道了。”哥哥一拍方向盘，看着前面车头上趴着的人影，夸奖道：“你不错嘛！你看你把他弄得多惨。”
“你们看过好几个杀手了……？”
“啊，我们已经在这儿好长时间了，从第一次凑齐了四个人进了副本以后，我们就没再走过。”哥哥一笑，“在我们的世界里，出现了这么奇怪的地方，自然要过来看看。”
“你们——你们是神。”林三酒如坠冰窖，一字一字地说道。

第548章 友好交谈
在沉默中等了几秒，哥哥的侧影转过头，朝林三酒露出一排牙齿。
“是，也不是，”他轻轻地说，“……我们并不是你认为的所谓‘神’。”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语气里有某种细微的东西，令林三酒清楚地感觉到，就算她追问了，他也只打算说到这儿为止。
不是神，那是什么？
她咽了一口口水，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问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咱们先说一会儿话吧。你觉得，这个被你们称为‘副本’的东西是什么？”哥哥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一双圆眼睛仍旧直愣愣的。“我问过前面几个人，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你们怎么看待副本，我很有兴趣知道。”
林三酒吞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为什么”，看了哥哥一眼。她右手紧紧地按在座位边缘，麻绳粗糙的表面摩擦着她的掌心，垂落在座椅下方的黑暗里。
“……我以前听过一个用于解释副本的理论，但我也不知道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仅仅是我的臆想。听见它的时候，我正处于幻觉导致的昏迷里，也许是我的潜意识运作出了这个理论也说不定。”
哥哥重复了一遍“潜意识”几个字，好像对这个词感到很新奇。“是什么？”
“每一个副本，都是一个没能长成的末日世界。”林三酒尽力让自己的声气平稳下来，“它们依附在已经成型的末日世界里，就像一只大橘子里包着一个小橘子。”
她以为对方会像自己当初那样吃一惊，但没想到哥哥却茫然地反问了一句：“末日世界？”
林三酒猛一扭头，正好对上他一双圆眼睛。对方黑溜溜的瞳孔在车外昏暗的光线下反着一块光斑——但这光芒不像人眼珠那样是湿润的，生动的；倒像是塑料一样，光滑，平整，干燥。
她后背上泛起了一片酥酥麻麻。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不知不觉有点哑：“……你是什么？”
她的问题中去掉了一个“人”字。
“不是说了吗，”哥哥一笑，“我们就算是‘神’吧。”
“就算是……？什么意思？”
“你呢？你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应该是人，但你跟这里的人都不一样——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林三酒一怔——他怎么竟然像是一点都不了解末日世界一样？
她转眼看了看车窗，发现弟弟依然站在外面，好像是为了拦着她不让她出去。哥哥坐在右侧的驾驶座位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划过玻璃，林过云的身体仍然伏在车头上——她心里隐隐约约地浮起了一个念头：或许有些冒险，但值得一试。
“我是从另一个末日世界来的，”考虑几秒，林三酒挑了一句最能吸引人注意的话开头。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哥哥的外貌：“每当一个世界崩塌毁灭以后，就变成了一个末日世界，就像这里一样。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地方到底有多少……生活在其中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一个世界，被传送到下一个世界里去。”
“这儿……就是一个末日世界了？也在这个传送的体系里？”
他目光还是一样直勾勾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和一个真正的普通人毫无分别：血管从他的手背上浮起淡淡青色，下巴上生着短短的胡茬，伴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缓缓起伏一次。林三酒听不见他的心跳，但是想来，他应该也是有一颗心脏的吧？
“难道不是你们这些……姑且称为‘神’的家伙，把这世界灭亡的么？”
“灭亡？”哥哥一听，立即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笑：“当然不是。你正好说反了，我们其实是在这儿重新建立起了某种秩序——在我们刚刚来到这儿的时候，这里才是一片真正的废墟。”
“你们是指谁？这儿是指这个星球吗？你是从别的星球上来的？”林三酒立刻反问了一串：“这儿原本的人类社会又是怎么结束的？”
“前面几个我不能说，不过我倒是可以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这里的原住民之所以灭亡，是因为发生了宗教战争。一个侵略性很强的宗教信众里，开始逐渐流行起了一种被他们称为‘原教旨主义’的东西——从小规模的不断冲突，渐渐演变成了国家与国家的战争。”哥哥说到这儿，玩笑似的耸了耸肩膀：“这些人类居然愿意为了从没有露过面的神毁灭同胞！真叫我们惊讶极了……所以我们就干脆重建了一个充满神的世界——这一下，他们可以尽情地崇拜神明了。”
怪不得这里的神必须要靠堕落种来培养堕落种——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毁灭这个世界的原因，没有一个神是！林三酒愣愣地陷入了思绪里，不由问道：“你们……是怎么重建的？”
哥哥不置可否地一笑。
他显然与副本外的神是不一样的，林三酒很想问问外面的神是怎么回事，但她很清楚，对方八成不会回答。想了想，她望着车窗外林过云的身影，问道：“你们都在这个副本里干什么了？”
依照守门老人的描述来看，只怕这个副本原来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想要弄明白副本是个什么东西，就不能让你们这些进化者结束游戏，才好让我们一直研究下去。”他含糊地答了一句，问道：“……为什么我们在这个世界里，不会被传送走？”
这一点，林三酒根本无法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是她却长长叹了一口气，轻轻锁上了她这一侧的车门，说道：“这可说来话长了。虽然你不肯告诉我，我也多少能猜到你们的身份。我以前与你们这样的种族打过交道，它们也是从地外来的……”
哥哥脸上又露出了直愣愣的神情，转脸看着林三酒，一言不发地认真听着。
“它们自称灵魂一族。从它们身上，我了解到——”
下一个声音，并不是从她嘴里吐出的字句，而是绳子猛然抽上哥哥面颊的破空之声。林三酒早已蓄势待发了好一会儿，这一下甩出来，用上了她能积蓄起的全部气力——与一只手相比，一根像鞭子一样打上面门的绳子就难防得多了；那个哥哥正面对着她，猝不及防便被重重抽中了眼睛。
在这一秒，林三酒一颗心几乎都快扑出来了。不过紧接着，对方的一声痛呼就让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知道痛就好！
她虽然气力大减，但战斗意识仍在；趁着对方刚刚受击的这一瞬间，林三酒抓住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往方向盘上狠狠一撞——她不指望靠这一下能伤到他什么，只是为了让他低头；拼着挨了几下对方的反击，她挣扎着终于用绳子套住了他的脖子。绳套一落进他的脖颈间，林三酒立即死命往后勒，很快就听见哥哥的喉咙里传出了一阵“咯咯”响，皮肤紫涨起来。
她身后的车门顿时被人使劲拉了几下，又传来了拍击的闷响；然而她早就把门锁上了，弟弟见一时拉不开，果然绕了个圈，冲向了驾驶座，一把拉开了车门。
明明身后车门处没有人了，林三酒却没有转身冲出出租车，反而更加下了死劲儿。虽然土豆兄弟也被副本所限制住了，但她现在身处杀人场景之中，还是不能与弟弟拼力气——才抵抗了几秒，那个哥哥便被连人带绳套一起拉出了车门。
好极了。
夜色里，只见弟弟半拖半抱地将哥哥拽进了雨幕中；林三酒喘息着扑进了驾驶座——手掌才一撑在座位上，力量便又如同涓涓细流一样迅速充盈了血管。眼见那个弟弟将手里的人往地上一扔就冲了上来，她挑起嘴角，一缩身子上了司机座位，随即当胸一脚就将他再度踹了出去。
反手拉上车门，林三酒立即将车子上了锁，随即一拉手刹，出租车顿时在猛然鸣叫的引擎声里急急后退，一拧头，就将车头上的林过云给甩了下去——在两束黄光里，他竟被这一摔给摔醒了，挣扎着要爬起来。不等那两兄弟反应过来，林三酒一脚踩上油门，直直朝地上的人撞去。
林过云吃了一惊一扭头，在车头光束里，他的脸越来越清晰，一只眼的眼皮空洞地瘪着，另一只睁得又圆又大。下一秒，他便被卷进了车轮里，看不见脸了。
车身咕咚一声颠簸了一下，林三酒没有半分犹豫，继续踩死了油门，汽车顿时从他的身上重重碾了过去，这才终于停了下来。
车尾灯在雨里闪烁着，一下一下地刺破了雨夜。在一道长长的、浓浓的血迹后，躺着一个身体已经扭曲了的人体。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那对土豆兄弟在雨中一站一坐，竟只能呆呆望着，而没有插手的空隙。
……雨淅淅沥沥地停了。

第549章 另一重事实
随着林过云的死亡，雨是最先停止的。
黑夜渐渐地淡了，像是被水冲淡的黑咖啡，一点点清浅了，最终化作一片灰蒙蒙；香港街道，八十年代的背景，方正的老式汽车，都雾气一般散去了，在视野中消失不见。
游戏结束以后，林三酒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灰水泥房间里。
这房间大概仅有十来平米大，叫人简直心生疑惑——难道刚才所有的奔跑、逃杀、搏斗，都是在这么一个小屋子里完成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如果不是前方那道门大开着，露出了外头的天光和沙漠，只怕眼前就是一片黑了：因为这儿连一盏灯也没有。
在这样的光线下，水泥房里乍一看起来空荡荡的。但当她目光四下一转时，猛然瞧见一个人形影子趴在黑乎乎的角落里，也不知伏在那儿多长时间了，一动不动，不由惊了一跳——她和土豆兄弟竟然不是这间房子里唯一的客人。
忍住惊讶，再仔细一瞧，林三酒才发现那是一具她从没有见过的年轻男尸。除了身上遍布尸斑之外，从他的眉眼看起来，他生得倒是斯文清秀；然而他的死相却叫人根本不忍心看——衣服裤子都被扯碎了，露出了大片苍白的赤裸躯体，下身一片血迹；脖子间还系着一根皮绳，似乎是在凌辱的过程中被勒死的。
林三酒迅速挪开目光，感觉到自己的胃翻腾了过来。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人，血管中却还是忍不住涌起了鲜明的愤怒，胸口好像有一团什么东西堵着，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个副本。
她不愿去想他遭遇了什么。不出意外的话，他一定是守门老人所说的那个年轻进化者了。但是林三酒不仅从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被哪一个杀手杀死的：无论是开膛手杰克，还是雨夜屠夫，都没有侵害虐杀男性受害者的习惯——
“通道关上了，”
正当林三酒满心疑虑时，土豆兄弟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顿时叫她一个转身——刚才差点昏死过去的哥哥，此时面皮上已经褪了青紫，恢复了常态。他好像对身边的人和尸体都不太在意，只摸索着水泥墙面，一边找一边说：“看来我猜的没错，这个空间果然是有夹层结构的——”
弟弟在他身边蹲下来，在墙面上敲了一会儿，问道：“之前埋下的监测器呢？我怎么好像找不到？”
“我也找不到，我怀疑它们跟着之前伦敦香港的场景一起退出去了。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我觉得这就肯定说明了这里存在夹层空间。”
“还会传回数据吗？”
“只有回去看看才知道了。”
副本一结束，这两个人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一眼不看林三酒，也根本不关心她的去留，只在水泥房子里敲敲打打，查看每一个角落。林三酒尽可能安静地退向门口，悄悄听着他们的对话。
“为什么这一次伦敦和香港的场景也连接起来了，”弟弟蹲在地上，仿佛陷入了某种惆怅里。“我们不是只试图打通威斯康辛和伊利诺亚来着吗？”
“也许一旦破坏了两个夹层空间之间的连接点，就会引起连锁式的反应。”哥哥四下张望了一圈，他的目光碰上了林三酒，又毫无波动地划了过去，仿佛副本一结束，她就没有价值了，在不在都无所谓。“这么看来，咱们当时的确是把那两个场景给打通了。我倒是奇怪，既然通了，之前那女孩是怎么从威斯康辛独自脱身的？”
“对呀，按理说，只要场景一通，她就跟我们一样，进入了伊利诺亚的恐怖小丑情境里了。那么就算那边的剥皮杀手被抓了，她也出不去才对。”弟弟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不定当时隔开两个空间的夹层还没有完全被破坏，我们三个虽然进了伊利诺亚，但她还留在威斯康辛……”
他们的对话中，涉及了大量繁杂陌生的名词和细节，即使林三酒全神贯注地听，这股庞大的信息量也像水流一般迅速从她耳边流走了，连记都记不下来，更别谈理解了；然而从捕捉到的细枝末节来看，她隐隐地感觉到脑海中已经有了几片模糊的拼图碎片，仿佛很快就能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当那对兄弟沉默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时候，林三酒趁着这个机会走出了门口。
风裹着黄沙，呼呼地吹打在皮肤上；透过头上白雾，天光还是强烈得叫她睁不开眼。她还是从当初那间平房里出来的，但是显然“平房”已经换了一个方位，不再是当初林三酒遇见副本的那个地方了——因为她四下一望，发现自己现在正处于沙漠的边缘；前方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片树林的影子。
那个守门老人倒没有变，束着手站在门口，甚至向她打了一声招呼：“……结束啦？好玩吗？”
下一秒，他就被抓住领子扔了出去，咕咚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去你妈的，”林三酒的每一个字都是一颗愤怒的钉子，犹若实质地打在老人干巴巴的脸皮上：“你告诉我，这都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早就凑齐了四个进化者了吗？”
从那对兄弟俩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确实已经在这个副本里呆了有一段时间了，而且也经历过了四个连环杀手的历史片段：威斯康辛的剥皮杀手，伊利诺亚的恐怖小丑，伦敦的开膛手杰克和香港的雨夜屠夫。
一开始没有四个人的话，土豆兄弟根本就进不去，所以这个副本里刚开始的确是已经凑齐了四个人的：除了那对兄弟以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进化者。其中那个男人死了，死得很惨；另外一个女孩，独自从“威斯康辛”的杀手片段里脱身出去了——虽然威斯康辛的凶手被抓住了，但是由于土豆兄弟动的手脚，游戏却还没有结束，依旧带着剩下的三个人进入了下一个杀手片段里。
“诶诶，别打我啊，”老人赶忙一打滚，抬起胳膊护住了头脸。“你这是怎么了？我没有跟你说谎，那是上一轮游戏凑齐了四个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剥皮杀手体验’结束了以后却只有一个进化者出来了。我想，肯定是剩下三个人想继续参加接下来的游戏，所以才叫了你进去……”
“一轮游戏里，有几个连环杀手的历史片段？”
“还能有几个呀，一个已经够了！这毕竟是体验游戏，又不危险——”
他似乎还不知道，土豆兄弟已经把不同杀手的历史片段给打通了；在剥皮杀手体验完毕以后，其实剩下的三个玩家都已进入了下一个片段，自然不会跟那女孩一起出来。林三酒嗤了一声，冷冷地说：“你去收尸的时候，跟那个尸体说不危险吧。”
没想到老者一听这话，却翻身坐了起来，辩解道：“虽然这一次死了人，但游戏本身不危险，玩家和杀手没有直接关系——”
“这话倒不假，”
林三酒正要出声，冷不丁身后却响起了土豆兄弟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很像，她直到转过身，才认出那是弟弟在说话。他圆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林三酒，与哥哥一起走了过来：“——你看见的那个死人，他恰好知道‘恐怖小丑’是谁，所以想要去报案。不过我们还不能让游戏结束，所以把他骗到了凶手所在地，他才死了的。我们明明把他埋了，好不让人发现，但没想到没被发现的尸体，都会跟着我们一起出来啊。”
林三酒身上登时一寒，又烧起了一股火——只是不等她有所反应，那弟弟紧接着转头向老者说道：“我们还想参加下一轮游戏，现在怎么办？”
“好办好办，再等两个人来，游戏就能开始了。”老人忙站起身，高兴地拍了拍灰——副本生物只能在自己的轨道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情，也许根本想不到这个副本已经被破坏了。
“你们到底还要干什么？”眼见他们转身走向门口，林三酒终于忍不住了，怒喝了一声的同时，一只手里已经握住了【录音机】卡片。
土豆兄弟没有理会她。
“门票还是像上次一样，请交给我两件白色的东西，就可以进去等了。”守门老人搓了搓手说道。
“又要？”哥哥诧异了一声，朝弟弟问道：“……你身上还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吗？”
“只有袜子了，”弟弟应了一句，立刻坐在地上，脱下了一只脚上的鞋袜。
守门老人好像也不打算亲手接过那两只热腾腾的袜子，转身从门里拎出了一只箱子。他打开箱子，刚刚说了半句“放在这里就行——”，只见眼前一花，接着咚地一声响，惊得他匆忙间急急退了两步，这才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那兄弟俩仿佛突然之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像两根木桩一样，手脚笔直地倒在地上，除了一双眼睛还偶尔眨动一两次，竟连张嘴说话也不能了。
守门老人再一回头，林三酒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只录音机——录音机的音量被调得低低的，此时好像刚刚说完了一句什么话，被她“啪”一声按掉了。
热风从沙漠上滚过，一时间静得好像只有黄沙从屋顶上刮过的沙沙声。
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击中“神”，林三酒自己也有些意料不到。
喘了一口气，她走上两步，赶紧在卡片库里找出了两根绳子——【皮格马利翁项圈】使出的所有技能，有效时长都是取决于潜力值大小的；她不知道以自己的潜力值来说，能困住对方多久，所以必须得抓紧时间。
拎着绳子走过去，林三酒瞥了一眼守门老人——后者抱着箱子，嘴巴和箱子盖都一起张着，好像惊讶得反应不过来了似的。
刚想叫他该干嘛干嘛去，她一低头，目光从箱子里扫了过去，顿时止住了动作。
箱子里装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白色物件，显然是副本开始以来所收的门票，她那条写着酒店名字的白色毛巾也赫然在列。只不过，这并不是唯一的一条。
另外一条一模一样的毛巾，写着同样的一个酒店名字，只是看起来脏了些，正静静地摆在一旁。

第550章 似曾相识的一幕
当那老人才刚“诶”了一声的时候，林三酒已经闪电般地将手抽了回来——她手上正握着那一条有些脏了的酒店毛巾。
“这是谁的？”
被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老人吞了一下嗓子，“这，这不是你的吗？你不是给了我一条毛巾吗？”
“我的是这一条，”林三酒冲箱子里示意了一下，“这一条是谁给你的？这个副本里现在还有人正在游戏中吗？”
“没有了，”那老人忙道，“我都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物件的……你让我看看。”低头在箱子里翻了一会儿，他像是终于有了印象，带着点防备地说：“我告诉你了，你可不能把它拿走啊。”
“你说！”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之前有一个女孩。她来得比你早，也走得比你早，都离开一两天了吧。”
“她长的什么模样？”
“她啊，长头发，小脸白白的，就是年轻女孩子的样——”老人说到这儿，看了一眼林三酒的模样，立刻掐住了不说了。
“在哪儿？”林三酒心脏一提，“她走进来的时候，这个副本在哪？”
“诶哟，她可不是走进来的。”老人摆了摆手，顺势想去抓毛巾，却被林三酒躲开了。他讪讪地收回手，说道：“……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被几只堕落种追着呢，最近那一只都快抓上她后背了。也不知道那女孩是不是逃了很长时间了，跑得跌跌撞撞，好像随时都要扑倒似的，看了都揪心。她一看见我，诶呀脸色都亮了，一头就冲进来问我‘这是不是副本？’，不等我回话，她就喊‘让我进去！’——她是你的朋友吗？”
老人带着一点儿狡猾的小聪明，向林三酒保证道：“可以说，她的命都是我救下来的。这条毛巾，你可不能拿走呀。”
说了半天，还是担心这一条毛巾。林三酒哭笑不得：“你告诉我，你是在哪看见她的，她又往哪走了，我就把毛巾还给你。”
“也是在沙漠里，说起来好像离你进来的地点不远。”老人想了想，又往副本外看了几眼，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大概在那个方向……具体地点我可说不准了。她结束游戏的时候，一出来就踩进了一个水坑里，这一点我记得倒很清楚——我想就算没出沙漠，肯定也在沙漠边缘。”
林三酒顺着他指的方向，将目光投了出去，正好落在了那一片隐隐约约的树林上。
……一两天的时间，他大概还走不了多远。
林三酒心里已经一下了决定，将毛巾扔回箱子里，老人忙一把合上箱子盖，好像再也不想打开它了。
说完话转过身，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土豆兄弟——她的潜力值看起来确实高了不少，老人这么一番唠唠叨叨的功夫，他们两个仍然笔直地躺在地上，除了眼珠能转，一块肌肉也动不了。林三酒拿起绳子，蹲下身去，打算把他们两个绑起来。
一蹲下来，地面立刻晃动了一下。
林三酒一怔，猛地一拧头——就在她拧头的时候，地面又晃了一次——仅仅是间隔了一眨眼的功夫，这一次的震动却比上次猛烈得多，好像那震动源头在一瞬间就走近来了。
正确的说法是，“一群”震动源头。
刚才那片隐隐约约的树林，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默不作声、大步朝这个方向前进的神——这些神大小不一，一眼望去，林三酒甚至只能看见一片青白没有血色的庞大身体部件：两条腿从天上落下来，胯部以上都被遮掩在白雾中，一边走一边搅动着雾气；在它们身后，是头顶着天空的神、仅有一个小腿长的神、看起来好像没有头一样的神……在这片密密麻麻的神后方，还有更多的神，刚刚才从白雾里伸出肢体，重重地落在了这一片大地上。
与这一片神相比，结盟对抗女童神的那一群小神，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在开玩笑——然而在这些突如其来的神面前，却并没有一个像女童神那样的敌人。
……他们只是直直地向着副本大步走了过来。
仅仅是朝他们看了一眼的功夫，最近的那一个神已经一脚踩进了沙地里；他激起的数丈黄尘，一下子弥漫在林三酒视野里，雨点一般扑面而来的沙子甚至打得她浑身皮肤都隐隐发疼。
来不及再绑上土豆兄弟了，但林三酒也决不甘愿就这样放过他们就跑；她急忙跳起来，朝身后老人吼道：“快让我们进副本——”
一句话没说完，她倒是愣住了。
在咆哮的漫天黄沙里，哪还有副本的影子？
“妈的！”林三酒低骂一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她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最近的那一个神，离她所在之处仅剩几千米的距离——那是一个如同百层高楼一样的神，在这个世界里或许算是体型娇小，但离林三酒也不过是几步之遥罢了。
她再一低头，林三酒正对上了土豆兄弟那两张相似的脸。
他们两个脸上没有一丝慌张——当然，他们大概也没法移动面部肌肉露出表情来。他们正直勾勾地盯着林三酒，眼珠一下也没错开，仿佛在期待着她逃跑一样。正是这一个瞬间，她不知怎么激灵一下，吼道：“是你们叫来的！”
土豆兄弟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仍然那么望着她。
林三酒一咬牙，不但没跑，反而猛然一弯腰，将左手按在了弟弟身上，发动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
那弟弟的身体立刻拔地而起，依然保持着笔直不能动的模样，被远远地扔上了天边，叮地一下变成了一个闪亮的光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群正大步走近的神们突然顿了一下脚步，缓下了冲势；几个小一些、能看见头脸的神，甚至顺着弟弟飞出去的方向投去了目光。
趁着他们分心的这短短一个空隙，林三酒一把抓起哥哥的脚腕，往肩上一甩，拔腿就跑。

第551章 折叠的副作用
大地在脚下轰隆隆地震颤着，每一次神落下的沉重脚步，都能将林三酒颠离地面。哥哥被她抓着两只小腿，倒吊在后背上，被震得不住腾空而起——在弟弟飞了出去之后，那群神很快反应过来了，分出了一半去追弟弟，另一半加紧步伐跟上了林三酒。
在这一时刻，他们好像都忘记了要竞争成为唯一的真神。
滚雷一般的脚步声接连不断地连成一串，地壳好像即将承受不住冲击，随时都能断裂一样。林三酒不敢回头，也没有工夫回头；但即使她不去看，也知道自己身后的神，大概已经密集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半片沙漠好像都被急剧搅动起来了，漫天黄沙弥漫了视野，每呼吸一口气，都会被呛得满肺都是沙砾；她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眯着眼睛，咳嗽着蒙头往前闯。
但是跟神一步几千米的距离相比，就算林三酒速度再快，也根本逃不出他们的追击。她视线受阻，上一秒还以为自己逃远了，下一秒却从漫天翻滚的黄尘里看见了一片巨大的脚趾甲盖——林三酒猛地一扭方向，却见另一边也浮出了一条小腿的隐隐形状。
她一颗心焦躁得像是着了火，知道光凭体力恐怕是脱不了身了——她一手夹住哥哥，匆匆叫出【战斗物品】，将它改换成为一件自己从【NOTEBOOK】里看见过的、专门用于逃命的特殊物品；东西一捏在手里，她立即发动了它。
【鲁花优质花生油】
当形容一个人跑得快时，有一句话想必大家都很耳熟了：“就像脚下抹了油”。基于这句话包含的朴素物理学概念，本物品能够叫使用者的速度大大提升——不管你以前速度有多快，只要再去掉摩擦力，想必你还能够更快——这个道理很简单，如果你是在一个光滑平面上出溜一下滑出去的，那连博尔特也追不上你了。在被人追债、逃命的时候，人人身边都应该备上一瓶鲁花优质花生油。
注意：没有吃过花生油的人无法激活本物品。本物品一旦激活，持续时间与热锅里的花生油蒸发时间相同。虽然本物品可以无限次使用，但是自从它被进化者发现以来，很少有人一直多次使用它。
物品一激活，林三酒即刻后悔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物品介绍里所说的“脚下抹油”，是真的“抹油”——她以为只是会提升一点自己的速度而已；然而紧接着一连几个连滚带翻的跟头，她顿时知道自己错了。
怪不得没有人多次使用这个玩意儿！
这儿明明是一片沙地，却突然没有了摩擦力——林三酒原本正高速前进，猛然间脚下一滑，她立足不稳，登时带着哥哥一起远远滚了出去；一时间天旋地转，伴随着剧烈晃动的大地，她一路完全不能自制，霎时间便滚得远了。
快确实是很快的，甚至在挡在她面前的神伸手一捞的时候，也没捞着她；然而她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去向，只能听天由命地拽住哥哥脚腕，将脸埋在胳膊里，忍受着如同过山车一般的撞击与滑行。
想要重新站起来，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不远处的神又一次动了，每一脚仿佛都即将踏穿这一个星球；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打得人生疼的黄沙、将二人抛上半空的震颤，偏偏在这个时候，哥哥身上的【皮格马利翁项圈】效用消失了。
他登时踢着脚挣扎起来，差点挣脱出去；林三酒不敢放松半点，连指甲都死死抠进了他的皮肤里——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她的力气再大十倍，恐怕也没法控制住哥哥。
唯一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个哥哥不知怎么的，战斗力反而还不如被他召唤来的众神；虽然他恢复了行动能力，却也只能踢打反抗而已，不能对林三酒造成什么有效伤害。林三酒忍痛吃了他一拳，感觉自己双手被地面一震，稍微又松开了些；她正要再抓紧一些，却没想到花生油带着她一个拐弯，登时没有抓住，手直直地滑下了哥哥的裤管。
林三酒反手一扑，握住了他的脚腕，不等松上一口气，却见前方的白雾里伸下来了一只大手，半边掌缘陷在沙地里，直直朝她迎上来，划出了天地间两股高高的沙浪——隐约间，那哥哥笑了一声：“你的反抗到此为止了！”
她没有任何办法躲过去。
很快，她与那哥哥一道重重撞进了那个神的掌心里，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片无尽的粉红皮肤在身下一弹——
这样收场，林三酒就是死也不会甘心的。
下一秒，神的粗壮手指逐渐合拢了——它的尺寸大得超乎想象，因此连这个动作看起来仿佛也特别慢。然而就在五个手指即将并拢的时候，那两个小得不值一提的黑影，如同两只突然间得了装上了弹簧的跳蚤一样，从指缝里蹭地脱了出去。
他们并没有落下来，相反的，他们高高地飞上了天空，越过黄沙，在白雾里化作了“叮”的一个光点。
……林三酒趁着自己还抓着哥哥脚腕的时候，又一次发动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不同的是，她这一次没有撒手，反而更加死死地抱住了他，任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和哥哥一起扔上了天空。
眼前的一切都花了，化作呼呼的风响从身边擦了过去；热量疯狂地从皮肤里流失，很快林三酒就打起了抖。她的手指由于用力太猛，已经僵硬地蜷曲起来，隐隐作痛——然而这一点痛，与她跌落地面时的感受相比起来，真是太轻松儿戏了。
浑身的骨架仿佛都在这一瞬间炸开了，马上要扎破皮囊四溅出去一般；也不知撞上了哪一部分的内脏，林三酒眼前一黑，有好半晌功夫，既没有空气流进来，也没有半丝声音发出去。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当她以为自己大概已经摔死了的时候，视野终于又渐渐清晰起来，露出了天上翻滚的白雾。在剧痛中，她重新听见大地震颤的闷响，一下一下地击打着地壳，将她的身体微微地抛离地面——挣扎着，林三酒吃力地爬了起来，四下一看，连自己都忍不住惊讶了：她竟然还攥着哥哥的裤腿。
而那个哥哥，运气就没有她这么好了。
他的脑袋向后弯折了九十度，后脑勺紧紧地贴在脊梁骨上，将他躺在地上的身体给顶起了一个弧度。他的颈骨显然已经破碎得不成形了，脖子软软的，仿佛一块即将化了的橡皮糖。
来不及叹一口气，她马上跳了起来，痛瞬间炸开了。她忍着眼前一阵一阵的花，努力四下张望了一圈——然而除了包围住他们的高高岩壁之外，她什么也看不见。这儿是一个峡谷的底部，布满了大大小小、形状怪异的岩石；她运气真错，因为她落下的地方，恰好是在峡谷底部一条小溪的河滩上，石块不多。再往旁边偏上半米，恐怕她就要摔碎了，成了和哥哥一样的下场。
大地仍不住传来震动，但听着好像间隔越来越长、震感也越来越弱了。林三酒屏息等了一会儿，终于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似乎哥哥一死，那些神就突然没了方向，找不到他们，各自散去了。
静静地等了十分钟，林三酒始终没有感觉到下一次地面的颤动。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手捂住了脸。歇了几分钟，林三酒慢慢地爬下了岩石，感觉四肢百骸里充斥着激流一般的痛苦，每走一步，每动一下，都像是被千万根钢针扎进了骨髓里一样。
喘着气，她好不容易才挪到了哥哥的尸体旁边，将手放了上去。
不管这个家伙是个什么，只要一卡片化，真相就出来了。
然而【扁平世界】连着发动了几次，手掌下的尸体却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
“诶？”林三酒皱起了眉毛，愣愣地盯着尸体想了一会儿。从她的角度看起来，哥哥像是一具无头尸一样，因为整条脖子都被掀到了后背上——紧接着，她突然明白了。
林三酒忍着剧痛，一把抓住哥哥的肩膀，将他的身体翻了过去
他一双眼睛仍然睁着，望着林三酒眨了一下。

第552章 二次陷落
林三酒腾地一下，坐在了地上。
哥哥的左眼里扎进去了一块碎石子，正好代替了瞳孔的位置，灰灰地露在白眼球外。他每次眨眼的时候，石子摩擦着内眼皮，都会发出沙的一声细响。声音不大，却叫她浑身的肉都直发紧——好在他并不经常眨眼。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半是因为震惊，半是因为剧痛，林三酒缓了好几秒，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过哥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除了一双眼睛还活着，其余的部分都已经死了——即使林三酒将他软绵绵的头重新摆正了，他看上去也仅仅是从一具死尸变成了一个植物人。
她试探地把手放在了哥哥的胸膛上，等了将近十分钟，胸膛下只有一片黑幽幽的死寂。脖子里更是早就没有什么脉搏了，摸上去像是一个装着碎石块的皮袋子——里面尽是他摔碎的骨头碎片，直愣愣地从皮下突起了各种形状。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林三酒想起了以前的电视情节，不由问道，“你要是能听见，就眨两下眼睛。”
沙沙地两声，石子从肉眼皮里刮了过去。
浑身肉皮一紧，她继续问道：“刚才那些追逐我的神，是不是你叫来的？是眨两下，不是眨一下。”
又是两声微响——这一次，他的眼皮差点挂在石子的尖角上。
果然是……林三酒的猜测被证实了，却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她想问问为什么神会听他的话，但是太复杂的问题对方却又没法回答；她想了想，问道：“难道那些神都是你们两个的手下？”
这一次，哥哥只慢慢地眨了一次眼睛，就不动了。
“因为你摔成这个样子，他们就找不到你的位置了？”
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配合，哥哥又眨了两次眼睛。
“你现在是活人还是死人？活的眨两下，死的眨一下。”
这个问题刚听上去就可笑极了；但是在林三酒问完了以后，足足半晌功夫，哥哥的眼睛依然一动未动。
……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
林三酒打了个战。她盯着哥哥望了一会儿，终于一咬牙，决心将他的一个部件拆下来卡片化试试看——她等体力慢慢又恢复了一会儿之后，叫出了一把小刀。这小刀还是用来切食物的，砍在人身上显得薄弱极了；她只好一刀扎进去，再一点点地磨断哥哥的右脚——连她自己也有些受不了这个过程。
哥哥转过眼睛，一只眼珠和一个碎石子一齐望着她的动作。
皮，肌肉，脂肪，筋膜，血，白骨……
忍着干呕的冲动，林三酒一颗心砰砰跳着，觉得自己像一个杀人狂似的，到底把一只脚从他身上卸了下来。感觉上，这完全就是一个真正的人体，甚至还有一点温凉的温度；只是当她砍开了皮的时候，断岔里呼地流出了一些血——不多，可能还不到半碗，好像只是为了意思意思似的，很快停了下来。
这一次【扁平世界】顺利地发动了，但是林三酒目光一扫，顿时又失望了。
【一只脚】
从人体上切下来的一只右脚，还新鲜着，也不知是谁这么变态。想要得知关于这只脚更多的信息，得把整个人体都卡片化才行。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林三酒有点焦躁，将右脚的卡片顺手收了起来。要想把哥哥的身体卡片化，她可能必须得一刀捅进对方脑子里才行；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真的死，也说不好杀了他以后，转化的卡片上是否就一定会出现有用的信息。
算了，还是先想想怎么找礼包吧——
林三酒猛地站起身，顿时眼前又是一黑。她这一次摔得太重了，全身骨头和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她以为自己已经缓过来了，没想到在地上蹲着锯了一会儿人脚，再一站起来时，痛苦和晕眩都排山倒海一样地涌了上来。
连站起来都这样辛苦，她在心里想道，眼前这千丈峭壁又该怎么爬上去？
被【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甩到了这儿来，她早就不知道沙漠在哪个方向了；想顺着峡谷底部往外走，又担心这峡谷太长，把她绕得更远……
直到这两个念头转完了，她眼前的黑雾才逐渐淡了下去，脑子里传来的剧痛却还是像敲钉锤一样，一下一下稳定地击打在神经上。正当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摔出轻微脑震荡时，她的视野总算重新露出了颜色。
哥哥还是像刚才一样，如同一具睁眼死尸似的躺在她面前，只有一双扎着石子的眼睛正望着她。林三酒低头与他对视半晌，等待着自己的视野彻底摆脱晕眩和黑暗——等了十来秒钟，她后背上的汗毛忽然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不对，她的视力早就恢复了。
现在面前的一片昏暗，与其说是摔伤的副作用，倒不如说是……天阴了。
哥哥的目光依然牢牢地黏在她身上，林三酒这一次慢慢地抬起了头。
天空中一张巨脸，正低头看着她。
巨脸从峡谷崖壁一侧探出来，露出了一双黑黑的、毫无光泽的瞳孔，就像是天空里突然被割开了两处黑洞一样，直直地对准峡谷底部。
“你骗我？”林三酒怒叫一声，一把拽起了哥哥，将他甩上肩膀，转身就要跑。然而她刚一转身，就又顿住了——头顶上那个神不知何时已经伸下来了一条臂膀，擦着峡谷两侧的石壁，朝她袭了过来的同时，也卷落了石壁上无数的碎石断木；顿时，隆隆的滚石接二连三地朝谷底扑了下来。
林三酒连忙避开几块跳跃着砸下来的碎石，突然明白哥哥并没有骗她——这个神块头绝不算小，连伸手抓人的动作都这么大阵仗了，如果是追着她过来的，她早就应该有所察觉才对；然而她直到现在才发现神的存在，说明这个神肯定是早就在这儿的，她只是直直落进了他的地盘里而已。
只不过明白了这一点，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少帮助。林三酒现在每动一下，都痛得脑子一晕；再加上还拽着一个沉甸甸的人体，在遍布石块的峡谷底部根本跑不出去多远，几乎是眨眼之间，就被那只大手赶了上来——
她只觉眼前一暗，光线全被挤了出去；紧接着，她便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层又一层的什么东西给裹住了——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楚，林三酒却知道，那是巨掌里皱起来的皮肤。

第553章 说围魏救赵，可能不太准确
风一阵一阵从发际吹拂过去，带着高空的力道，叫人感觉好像向外一跳，就会被它托起来，从此踩着天空乘风而行。大地在脚下远远铺展出去，蔓延到视线不能触及的尽头，开阔的岩谷逐渐化作一片浅黄——
如果头上没有白雾，脚下也没有那一片粉红色、充满弹力的温热皮肤，林三酒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体验。
……她此时正坐在巨掌里，随着神迈步时一上一下的摇晃，心脏也一坠一坠地往下沉。
哥哥软软的身体伏在她的身边，并没有得到任何特殊待遇。林三酒看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个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半坐下来，满心沉重地望着脚下渐渐铺开的大地。
也许是想把林三酒留给堕落种来杀，因此这个神的动作也很小心：他的拳头虚握着不使劲，让林三酒从虎口处露出上半身，却不至于攥紧了伤着她。然而就是这样松垮垮的握拳，却让她一点儿也逃不出去。
——不，或许应该说，不是因为这只拳头她才逃不出去的；林三酒现在是压根儿不想逃。
刚一被神捉在手掌中，她就立刻剧烈地挣扎起来，连能力都准备好了——面对着如此庞大的神，在她的潜力值约束下，【天边闪亮的一声叮】可能没法把他击飞；但是【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可就不同了。
就在她刚刚将哥哥的身体夹在胳膊底下，空出了两只手来时，那个神忽然一下子抬高了手掌，她顿时脚下一个不稳，坐倒在了掌心里；随即她一转头，发现自己身旁不远的地方，露出了两片棕色的皮肤，布满了细细的竖纹，竟是被那个神给抬到嘴巴旁边了。
有一瞬间，林三酒以为他就要像所有的巨人传说那样，试图吃掉他们了；而那一张深褐色的嘴唇，也的确正在慢慢张开——
当她一个翻身，双手立即按向了身下那掌纹密布、透着粉红的皮肤。就在这时，从深褐色大嘴中吐出了一阵腥腥的、仿佛捂了很久的霉气。伴随着这股仿佛很肮脏似的气味，她听见神用喉间隆隆的低音说道：“……你不想逃。”
林三酒的双手依然毫无阻滞地按在了皮肤上，但是却什么也没发生。在触碰到神的前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将能力关闭了。
她微微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咦……？”
林三酒的神智仍然很清楚，一想到不知道这个神接下来要把她带到哪儿去，连心脏都会慢慢地沉进胃里。然而不知怎么，一旦她的思绪与“逃跑”这件事有关的时候，既像是被某种力量给强行掐断了似的，也像是被人挖走了这一个念头；不管她怎么努力，就是再也无法继续想下去了。
强行试了两次，她涨得一张脸通红，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开始思考起了各式甜点糕饼的做法——连想都想不下去，她自然什么行动都做不出来。
就这样，林三酒只能呆呆地坐着，任神带着她走；她一会儿猜测着土豆哥哥的身份，一会儿想想失踪的礼包，一会儿又忽然想起猫医生很爱吃午餐肉，但是吃多了毛会变得不光滑的事儿来——当这种突兀的念头浮起时，就是她又在试图逃跑了。
这个褐色嘴唇的神走了一会儿，猛然在一处丛林前停下了脚，震得林三酒一晃。她一见脚下是一片丛林，立刻心中一跳，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礼包走的那个方向，忙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只不过她现在坐在高空中，触目所及尽是一丛又一丛茂密繁盛的树冠，连成一片高高低低的绿海，看了半天也仍旧迷茫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来过这儿。
“这么高看不出来什么啊，”林三酒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叫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才刚刚一出口，她几乎马上就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正在一点点降低：从脚下远远的丛林，慢慢地低到了树林遮住地平线的高度，又继续往下降，土地离林三酒越来越近，原来是那个神蹲下来了。
“诶？”她刚刚疑惑地发出了一点声音，转头一看，立刻明白了。
这个神当然不是因为听见了她的要求才蹲下来的——
他将膝盖沉在地面上，压低了上半身，仅有一只空着的手拄在地上。他像一只青蛙一样静静地趴伏在树林投下的阴影中，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在这个距离上，林三酒看清了这一片树林的模样。浓密得惊人的绿意，洇成了一片，仿佛要遮天蔽日一样挡住了视野，是一片她从没有踏足过的热带雨林——近距离地一打量，她反而有些吃不准了；只好不住四下张望，不知道应不应该盼望着礼包这个时候出现。
热风从林间湿湿沉沉地流过去，令人想起浑浊得泛着土色的亚马逊河。偶尔有几声鸟鸣脆脆地打破了沉寂，但林三酒却从没有见过一只鸟，也没有见过任何一只动物。这座丛林间倒的确有一条泥水河，死沉沉地一动不动，静静地横躺在他们前方。
抓着她的神很有耐心，这么好半天了，连眼珠都没有动过一下——要不是林三酒依然跑不了，她差点以为这个神陷入了假死，或者冬眠里。
“……我说，你就不怕他们让堕落种也杀了你？”
等了一会儿，林三酒低声对身边的哥哥道。后者仍然软软地倒在虎口边缘，只有一双眼睛圆睁着，望着她眨也不眨。
正当她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只听远方骤然哗啦啦地一阵响动，林三酒立即扭过了头去——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丛林上方那一片浓浓的绿剧烈搅动几下，紧接着在翻涌波动的枝条里，一张脸忽地伸了出来，断裂的枝叶扑簇簇地从她脸上滚落了下去。
这是一个女性神的脸，嘴部尖尖地突了起来，有如鸟喙一般；一双眼睛好像是谁不小心洒上的两个小墨点，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完全不对称。鸟嘴神伸着长长的脖子，将头在四周转了一圈，从那张越看越不像是人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了清晰的迷惑——
下一秒，林三酒只觉自己被一股力量一抛，身体登时失重了。她头上脚下、天地颠倒地飞了出去，重重一声摔落在了林间土地上；浑身骨头又是一阵剧痛的时候，她紧接着又听见另一个人也摔在了自己身旁不远的地方，抬眼一看，正是土豆哥哥。
而刚才还握着她的那一个神，已经后腿一蹬窜了上去，如同骤然爆发的一只青蛙一样，扑向了鸟嘴神。
林三酒心里一凛，忙撑着地面、忍着剧痛站起身，想再一抬脚，那一种仿佛被挖空了以后留下的熟悉空白，就又一次席卷了她的思绪——她不但没有抬腿就跑，反而愣愣地站在原地，想起了在红鹦鹉螺时看见过一家书店，里面搜罗了来自各个末日世界、稀奇古怪无所不包的书。
鸟嘴神一声高昂尖叫，顿时唤回了她的思绪。
“在这！”她从林子里一跃而起，逃过了一击，带得整片雨林都开始摇摇晃晃起来，看着不比那一个褐色嘴唇的神小多少：“在这！他来了！”
她话音未落，从远方白雾中顿时伸出了又一张脸，接着是他的肩膀、身体、腿……这个新神像一只倒吊的蜘蛛一样，迅速朝二人激战之处爬了过来。
看来这是一场针对褐色嘴唇的伏击战，不知怎么却被他抢先一步发觉了。
林三酒苦于不能逃跑，只好一把抓住土豆哥哥的腿，拖着他，猫腰小跑进了丛林；雨林里的平静已经彻底被上空的三神激战给撕成了碎片——在摇摇晃晃的大地上，被撞上的树木伴随着闷响，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不知是谁的一脚下去，泥土，河水，碎叶，断枝被洒得漫天都是，打得林三酒皮肤生疼。
“这里不是你们的领地，”抓住林三酒的那个神，声若震雷一般地喝问道，“你们骗了我，骗了唯一的真神——”
“你这样没有领地，靠着偷袭别人的真神？”鸟嘴神尖锐地笑了一声，“笑话，唯一的真神是——”
她分明是打算要说一个“我”字的，但在扫了一眼同盟以后，到底还是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林三酒此时倒生出了几分侥幸：万一这几个神打得两败俱伤，岂不是——
这个念头没转完，又被挖成了空白，填补进她上一次泡澡时，对于那舒适的热蒸汽的回忆。
然而鸟嘴神接下来一句话，打断了林三酒的幻想。
“鳄鱼，你快出来！”
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她急急一拧头，正好看见一张大张着的嘴，从身后那条泥水河里慢慢浮了起来。水从这个神的脸上落了下去，他眼珠一转，立即发现了林三酒。
……她没有办法往外跑了，而那张铺天盖地一般的大嘴正直直地朝她扑了过来。
齿缝里，还夹着不知是谁的一只手，就像是吃肉以后卡住的肉丝。

第554章 得到了上司赏识
简直就像是老天有意跟她过不去一样，仔细一想，连林三酒自己也觉得哭笑不得：自打从副本里出来以后，她几乎就是在不断地逃亡、不断地受伤，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捉住。
外界众神激战的声音，已经全被身边的黑暗给隔绝在外了；骤然静寂下来的一片幽暗中，她只能听见隐隐的“咚咚”声，一下一下，来自她自己的胸膛和血管。
空气里充斥着腥气和腐臭的味道，但是林三酒仍然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试图以此平复她体内无处不在的痛意——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连这点熏人的臭气也呼吸不上了。
河面突然碎裂、升起一张巨脸的那一幕，仿佛才是上一个瞬间的事；然而林三酒的【龙卷风鞭子】才刚刚握在手里，她猛地就被身后一股大力推上了后背——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那股力量给扫进了这个神的大嘴里。林三酒立即纵身一跃，滚到了一片湿湿滑滑的舌头上；紧挨着她的后背，神的牙关重重一合，咬断了无数跟着林三酒一起被扫进来的树木枝条。
黑暗顿时罩了下来，接下来应该是咀嚼了——就在林三酒心一提的工夫，神的舌头牙齿却一齐平静地不动了。
当然，她依然能感觉到神的头在来回转动，时不时还会传来一下震动，似乎他正在参与外头的激战；但相对而言，他的口腔内部，却保持了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
林三酒立刻一翻身站了起来，感觉自己衣服裤子上沾满了滑滑的、酸酸的唾液。她忍着恶心，在身边一堆碎烂了的树枝、石块、泥土里摸索了一会儿，果然叫她摸到了一个人——土豆哥哥刚才就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起也被扫进了嘴里。
喘着气，林三酒叫出了【能力打磨剂】，银光立即驱散了面前的黑暗，露出了光芒下的一个人——不，应该说是半个人。
……刚才被巨神一口咬断的，除了无数枝条树木之外，很显然还有哥哥的两条腿。从小腹以下的部分都消失了——孤零零的半截人身子倒在一片树枝里，看着像是什么凶杀现场似的；然而一双眼睛却仍然在银光下反着干燥的光。
“这样你还没死？”林三酒简直有些同情他了，“我说，你还不如干脆一点儿死了算了……”
哥哥眨了一下眼，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算了，你不死，正好方便我搞明白这儿是怎么回事。”林三酒一边说，一边从卡片库里找出了之前没用上的绳子，从他腋下穿过去以后，将他的上半身捆在了自己背后；这样一来，她至少不必用一只手来专门拎着他了。
试着站起来跳了两下，见系得还挺紧，林三酒举起了【能力打磨剂】。在它的银光下，一边慢慢打量着黄色的厚舌苔、比她小腿还高的一颗颗牙齿，一边疑惑着为什么这个神没有吃了她，反而只是这样含着——等她转到了身后时，银光落在了一个什么东西上；花了林三酒半秒钟，她才意识到那是一张脸。
与此同时，一股小型飓风脱手而出，迎面撞上了那一张脸。
就在这时，这个庞大的口腔忽然动了一下，好像是神歪了歪头；林三酒脚下一滑，赶紧退了几步。等她在滑滑腻腻的舌苔表面上好不容易站稳了以后，那一张脸却仍然幽幽地浮在黑暗里，冲她裂开了一个笑：“没用的。”
在【能力打磨剂】的银光下，那一张如同蚕蛹一样的脸下方微微地张开了一条黑口子，声音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但这张脸上却既没有鼻子、也没有眼睛了——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已经在黑暗中退化成了两张肉皮包着的鼓包。
“你……你是堕落种？”
“对呀，”蚕蛹一样的脸上下点了点，“不光是我，我们都是呢。”
银光向旁边一挪，林三酒说不出话来了——从本应是喉咙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了一群堕落种；就像是一群涌动着的大甲虫一般，迅速铺满了半张嘴的空间。与外面的堕落种不同，这儿每一只堕落种都生得一模一样：眼窝变成了退化后的鼓包，头脸和身体都被裹在像蚕蛹一样的外皮里；如果没有一点想象力，很难看出来它们曾经居然也是人。
第一只话音一落，另一只刚刚从喉咙眼儿里爬上来的堕落种，也嘶哑地笑道：“很快，你也会是了。”
怪不得这个神吞了自己，却不吃掉她——林三酒心下一惊，立即收起了特殊物品，在双手上打开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没用的啦，”银光消失以后，她只能从前方黑暗中勉强分辨出一个隐约的形状，不知是哪一只在说话：“不管你用上什么能力，对我们都是没有作用的。”
一句“为什么”还没有发出来，林三酒已经感到有一股异样而熟悉的力量如同海浪一样席卷了上来——她全身一亮，【防护力场】已经随着她的一个念头集中在了身体正面；即使有了保护，她依然被这一股力量给远远推了出去，“咚”一声撞在了牙齿背面。要不是身后绑着哥哥，成了缓冲用的人肉垫子，只怕这一下连血都要吐出来。
顺着牙齿滑下来，林三酒抽着冷气，慢慢地爬了起来。
“快点死啦，”不知是哪一只堕落种叫了一声，随即又一次攻击划破黑暗，尖鸣着朝她袭了过去——紧接着，尖鸣声断了，黑暗中重归于寂静。
“嗯？”堕落种们的方向发出了一阵骚动，“她死了吗？”
“再来几发试试——”
破空声伴随着堕落种的低语，接二连三地疾速划过口腔，像流星群一样袭向前方，在身后留下如同烟花一样绽开的气浪——随即突兀地静了下来。
幽暗的口腔里，空气依然死沉沉的，什么也没有了，像是从没有发生过攻击一样。
“这么多次攻击，应该死了吧？”有堕落种迟疑地问道。
黑暗中响起了低低的一阵喉音，立刻叫它们都住了嘴——那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听起来显然是有人受了重伤，又还没有失去意识。受了这一声鼓励，更多的攻击像暴雨一般朝前方扑了过去，最终也全都如数消散了。
寂静笼罩在这片舌头上方，直到它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打破了。
“谢谢啊，”
随着这一个女声，银光又一次亮了起来，照亮了幽暗。林三酒好端端地站在银光里，身上连一处擦伤也没有——她挥了挥手里的一叠卡片，朝对面的堕落种们笑了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真叫人想不到，你们居然能发出神的攻击。多亏你们了，要不然我也收集不到这么多神力11级——想不到，原来我的上限是11级啊。”
“收集？”
“你们的攻击都被我存起来了，现在我随时都能用了，怎么能不谢谢你们？”林三酒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银光洒到的地方，堕落种不由自主地退了开来——她目光一转，笑道：“为什么你们会寄生在神的身体里？而且看起来，你们似乎和这个神已经攻防同体了？”
堕落种群沉默着，如同一片密密麻麻的蚕蛹，没有人说话。
林三酒却也不需要它们的答案了。
她猛地一个前冲，仗着身上开了【防护力场】，将拦在前方的堕落种都一一掀飞了出去，在它们的高叫声里，她在嗓子眼儿的地方急急地刹住了脚步。
从舌尖到嗓子眼儿的这个过程，就像是一个精心制作的产品渐渐变得粗制滥造了一样；此时她身边的一切已经看起来彻底不像是真实身体构造的一部分了，好像只是一个粉红色的走道——
她在本应是食道口的地方刚停下脚，身后登时响起一声高叫“不能让她下去！”；林三酒回头一看，发现那群被掀翻了的堕落种像是受了刺激，状似癫狂一般地冲了上来——她立即转头，用【能力打磨剂】往下一照，瞬间明白了。
……原来这一个神的领地，就在他自己的肚子里。
所有的内脏、血管、食道，等等部件，全都消失无踪了；银光直直地顺着黑洞落了下去，照亮了里头如山丘一样一堆一堆的神像——每一个，看起来都是鳄鱼神的样子。
身后的那一群堕落种，只不过是神像的守卫而已！
林三酒听着脑后又一次响起了呜呜的风鸣，头也没回地在身后放出了意识力，迎头撞上了那一片攻击——【感知】能力即刻发动了，凡是被它碰触到的无形攻击，都骤然消失了，转化成了林三酒手里卡片的“神力11级”几个字。
“意老师，你替我看着身后，”她在脑海中嘱咐了一句，随即忍不住挑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
……接下来的一切，都仿佛太轻而易举了。
林三酒用打火机点燃了几根树枝，借着【龙卷风鞭子】将它们送了下去；风助火势，几乎是眨眼间，腹腔里积存的神像便全都在火光里鲜亮了起来。其中木制的最多，因此毁的也最快；其余陶制、铁制的神像，一但面目被烧黑了，效果也就达到了。
伴随着脚下熊熊的火光，每一次堕落种们放出的攻击也越来越弱了；从神力11级，一路掉到了10、9、8……这个鳄鱼神早就忍不住了，在地上来回翻滚着，震得里头一片天摇地动；他张大了嘴，一边将头埋进河水里，一边伸手进喉咙眼里去抓林三酒。
不必他抓，林三酒自己就出来了。只不过与鳄鱼神所想不大一样的是，她是轰破了他的后脑勺，从一片骨渣、白液、脑髓碎片里冲出来的——
远方倒着一座小山似的神，蜘蛛样的四肢高高地立在天空里，反而那一个鸟嘴女神不知道去了哪儿。这本来是一个逃跑的好机会，然而林三酒却偏偏落在了褐色嘴唇的脚旁边。
“转身就走”这个念头，根本浮不起来，林三酒只能焦虑地暗叹了一口气，呆呆地站在原地，思考起了夏天的西瓜。
很快，褐色嘴唇再一次将她捏了起来。
他看起来也像是经历了一场苦战的样子，一双巨大的黑眼睛在她身上转了几圈，终于又一次出声了，腥臭的风一阵一阵地打在林三酒身上：“……你干得不错，居然能杀掉一个神。”

第555章 同流合污？
叫林三酒猜一万遍，她也猜不到当这一个神张开他的褐色嘴唇时，他居然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你来替我战斗吧！”
在他的脚旁，那一个小小的人影仰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这是你的荣幸，作为唯一的真神，我愿意赐给你这样的荣光，从此尽心为真神效力。”神的眼珠子向下一滚，盯住了她：“从此，你就是跟随在我身旁的战士——”
才说到一半，这位唯一的真神下半句话突然变成了一声尖细的痛叫。
他一下子失了平衡，踉踉跄跄地朝后跌坐下去，一路轰隆隆地砸倒了无数树林，最终“咚”地一声摔在大地上，震得林三酒差点没站稳。一块酒店香皂从他膝盖上弹飞出去，在茫茫丛林里消失了影子，只留下一个抱着膝盖、吸着冷气的神，慌慌张张地左右看了一圈，猛地醒悟过来，一张脸立刻在林三酒眼前放大了：“不，不对，是你干的——你怎么能发出神力攻击？”
林三酒被他这一声吼得耳朵发麻，又跑不掉，站在原地，一颗心跳得快极了。刚才的那一下攻击，让她找到了神能力中的一个漏洞，也让她暗暗后悔怎么自己早没有想到这一点：如果只是抱着想干掉对方的念头，而不是为了“逃跑”而行动的话，她就能够顺利发出攻击了！
只不过这兴奋才刚刚从血管里流过去，又凉了下来：因为这个时候，褐色嘴唇将手从膝盖上拿开了。
神力11级的攻击，将他膝盖上一片皮肤都击烂了，淤青血红的一片，但是也仅此而已——很快他又爬了起来，看起来几乎没有受什么影响；神蹲在地上，硕大眼珠子朝下，黑洞洞地看着林三酒。
“回答我，回答你唯一的真神……你为什么会有神力攻击？”
她一时没说话，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还能发出什么样的攻击。
如果告诉他自己能够吸收对方的神力攻击，倒是一个不错的威慑；但这样一来，他也有可能会再用一次言灵术，叫自己攻击都攻击不出来了……想到这儿，林三酒忽然一怔。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一张巨脸——无数树木都被他砸倒了，身体像山一样立在狼藉的丛林里，巨脸高高地浮在半空中。林三酒一笑，慢慢问道：“……你怎么不用你的能力呢？”
那双大得几乎占满了整只眼眶的黑眼珠，仍然沉默地盯着她。
“你那个能力也太好用了，说一声我不想跑，我就真的连想都不能想了。既然这么好用，你怎么不用它命令我回答你的问题？或者直接让我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的战士，不就行了吗？”甚至说，干脆让其他诸神承认他才是唯一真神——
“少说废话，真神的意志，是你等凡人永远不能理解的！”褐色嘴唇立即张开了，他愤怒的声音像是雷一样，一阵又一阵地从天边滚了过去。“这是真神的命令，你如果不遵从我的意思，别怪我毁灭你！”
“有本事你就毁呀，”林三酒喉咙干干的，却故意露出了一个笑，抱起了胳膊。“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神力攻击是哪儿来的吗？告诉你，是从刚才那个被我打碎了后脑勺的神身上拿来的。他攻击我一次，我就收下一次神力攻击……你也想来攻击我的话，我得先跟你说一声谢谢才行。”
当然，超过她最大攻击力的，她就收不起来了——不过褐色嘴唇可想不到这一点，猛地一下怔住了，眼睛一亮；只是又瞧了她几眼，那张大得叫人看不过来的脸上，竟慢慢地泛起了犹豫和顾虑。
林三酒依然在原地呆站着，上一次“不想逃跑”的效果好像一点也没有消退的意思；说来也怪，这个神明明拥有如此威力的能力，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不再用了……
“你是伤不了我的，”过了半晌，神才忽然开了口。
他的语气里带着迟疑，慢慢地把上半身低了下来——一片片林木被压弯了、推倒了，发出了一串沉闷的隆隆响声。在这一片杂音里，他嗡嗡地问道：“……你也不可能从我手上逃掉。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替你的真主战斗？你这个吸收神力攻击的能力对我来说很有用，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同样的，你也伤不了我，我也用不着你来保证我的安全——”
神忽然从鼻子里喷一下气，一股风顿时吹起了林三酒的头发；她看出对方不太买账，忙接下去说：“你刚才之所以能抓住我，都是因为我那时受伤了，一时没防备。但既然你现在把我放到地上了，再想把我抓进手里可就难了，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神疑虑地看着她，没有试。
林三酒耸耸肩膀，心里逐渐有底气了。“逃不掉就逃不掉，我在哪儿不是呆？我就陪着你呗，等你被别的神杀了，我自然就能走了。”
神沉默了下来。
天上地下，一大一小两张脸紧紧地盯了对方一会儿，谁都奈何不了对方，所以谁也没有先开腔。
过了好一会儿工夫，还是神先沉不住气了：“那你说，你要怎么才肯跟我一起战斗？”
“你先告诉我实话，我再考虑考虑。你为什么非得要我和你一起战斗？你们神不都喜欢用堕落种吗？”
这一个神明显有点烦躁了起来——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位“唯一真神”，居然不得不跟这个小蚂蚁来回拉锯。顿了顿，他把脸又放低了一些，“……你指的是那些长得变形了的家伙吗？它们那点能力，在对上别的神时根本不够看，也就在领地里还有点用——你们这样的，虽然大部分也不怎么样，但有一些还真好用。”
那是你不知道，我最多只能吸收11级的攻击……
这个念头在林三酒脑海里转了转，自然没有说出口。她正在想着神的话，对方却还没说完，只听他继续道：“……比如像你这样的能力，我觉得不错，够格做我的战士了。虽然可能还比不上沙女的战士，不过慢慢来，毕竟我才是真神——”
“你说什么？”林三酒一震。
“我才是真神。”
“不，不是这个——你刚才说，沙女的战士？是怎么回事？”
“沙女是一个伪神。”神的脸板得紧紧的，毫无表情。“……她如果不是找到了一个强力的战士，也不会击败了我一回，还抢走了我藏起来的一部分神像。”
原来已经有别的进化者跟神合作了？
林三酒吃了一惊，怔怔地想道。
从她进入神之爱起，就一直处于被各路神追杀逃亡的局面里，压根也想不到，居然还有人能想出这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的门槛也很高就是了：至少战力必须超过一部分的神才行。
连林三酒自己，也不过才是神力11级的水平——而且她还不能让眼前的神得知这件事。装作不经意地点点头，她又问道：“你怎么不把言灵术用在沙女，或者那个战士身上？”
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算了，告诉你也可以。反正也没有什么影响……我的这个能力，找到的时候就是被损坏的状态；虽然它威力大，但我只能对不知情的人施展一次。只要目标知道我有这个能力，就不管用了。沙女她是知道的。”
他马上又一翻眼睛，黑洞洞的目光牢牢笼住了林三酒：“不过你放心，我是绝不会对你施展第二次的——这样一来，你身上第一次的效果就会一直保持下去。”
每次他解答了一个问题，就有更多的问题涌上来。
林三酒眯起眼睛，将言灵术效果一事先从心头压了下去：“……你说，你的能力是找到的？不是你自己本身就有的？”
勾了一下褐色嘴唇，神却不作答了。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压断的树木藤蔓从他腿弯里扑簇簇地落下来，他又一次扬起声音问道：“蝼蚁不要打听神的事务。你现在回答我，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战士？”
林三酒当然不愿意。
但是她在仔细想了一会儿后，却仰起了头，笑道：“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能够为你的真神服务，你还——”
“现在是两个条件了。”林三酒冷冷地说，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自己打断他的声音：“第一个就是少说一点什么真神之类的屁话。”
“你——”
“另一个条件是，”她扬声道，“你得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神的怒火消散得很快，就好像刚才那种被冒犯的模样，只是为了做做样子而已。
“是一片沙漠，”林三酒说到这儿，也有点为难。她连那一片沙漠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了，只能尽量描述道：“它在一片山的旁边，非常广袤……横跨了沙漠以后，另一边是一片树林。我要去沙漠和树林交界的地方，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往那个方向去了——如果找到了他，你就又多了一个战士。怎么样？你知道那片沙漠在哪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忍不住泛起了希望。
神咂巴了一下嘴。
“沙漠的话……我倒是知道好几个。”他慢慢咧开了褐色嘴唇，蹲下身体，在林三酒面前摊开手。“来吧，我正好知道这附近有一个沙漠……那儿也有一个神呢。”

第556章 找到一批神像
一起上路了一段时间以后，林三酒发现枣棘——也就是褐色嘴唇的神，混得实在有点儿辛苦。
他没有领地，也没有堕落种作为小兵，只有一部分不知是怎么来的神像，藏在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林三酒的地方——从他的体型来看，想来数量也不会太多。一般来说，枣棘对于别的神的偷袭行动，十次里倒有七八次不大成功；剩下的两三次里，被偷袭的神发怒了，反而会掉过头来把他给追杀一路。
就在他打算转换战术，抓一个“肉人”来给他雕神像的时候，这个肉人竟然展现出了令人惊喜的能力——这一来，枣棘对林三酒的加入就充满了期待。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他面目阴沉地向林三酒解释道，“强大的神轻易就能变得更强大，而我们这些相对力量低的，想要变强一点点都费劲极了。”
看来神之爱里也是有马太效应的啊……林三酒胡思乱想道。
“对了，你不是有言出法随的能力吗？”她坐在枣棘的肩膀上问道，“总不可能每一个神都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你找一个不认识你的神用一次，不就好了？”
“如果有那么简单，我早就是这个世界的唯一真神了。那是个破损的能力，只能用于神力等级比我低9级以上的神，或者神以外的子民与蝼蚁身上。”枣棘已经尽量压低声音了，但林三酒还是能清楚听见他声带震动时的嗡嗡声。
“那你是几级？”
枣棘不肯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过话头说：“……你看见之前那三个神了吧？十几级的小虾米，想再往上升一升，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办法都得试一试，不过要成功可就难了……所以，接下来能不能一举拿下那一个伪神的所有家当，可就看你的能力了。”
林三酒咽了一下口水，“你……你再把那一个神描述一遍？”
枣棘长长地从鼻孔里喷了一次气，表示了他的不满。“我最后说一次，你记好了！那个伪神是一个老头模样，鼻子非常长。他大概是神力二十多级的水平，收集了三四个能力吧，都比我强一点，算他运气好。领地不大，堕落种也不多，也就一百来个……”
这么看来，枣棘的能力最多应该不会超过三十级。林三酒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压根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跟一个二十多级的神对战。
她曾向枣棘提过，自己失踪的朋友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如果先找到了他，那么想去攻击谁都不是难事了——然而枣棘却不傻，一口就回绝了她：“谁知道找到他要多长时间？我就这么干找啊？要找可以，攻击伪神的行动也不能落下。”
叫林三酒更难以讨价还价的是，枣棘也确实把自己的那一部分承诺做到了。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不少据说存在“神之领地”的地方，他一直没有动手，只是朝着最近的沙漠前进；而神之爱这个世界的广袤，也已经远远超出了林三酒的想象，即使以神的体型来说，也足足花了他们近两个星期的功夫，才终于看见了远方一线模模糊糊的沙土黄尘。
过了这么长时间，季山青肯定早就走远了。就算不考虑这一点，林三酒也忍不住自己心里涌起的浓浓失望——只扫了一眼，她就看出来了：这里并不是她与礼包失散的那一片沙漠。
同样是沙漠，这儿却布满了大大小小、无穷无尽的沙丘，罩着一圈又一圈颜色深深浅浅的沙环，从层层沙环里探生出了稀稀零零的荆棘、灌木、仙人掌……视野内尽管只是一片土黄与暗绿，却远比另一片沙漠繁忙而有生机得多。
虽然这儿没有礼包的踪迹，但约定就是约定，枣棘对这一点十分坚持，说什么也得打下了这儿的神之领地再走。
“等我拿下了这个伪神的全部雕像以后，我的神力多少能涨一些，到时候再去找下一片沙漠，就快得多了。”除了破损的言灵术之外，枣棘似乎还有一个将自身融于周边环境的能力；他又一次蛙蹲了下来，一边盯着前方的沙漠，一边用气声对林三酒说道。
他们趴了整整一个下午，眼前的沙丘地仍旧是一片死寂。除了风吹过时扬起的阵阵沙尘，一个个圆球似的奇怪植物轻盈地滚过去之外，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瞧见。
林三酒硬着头皮，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
夜晚的沙漠上，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冷得毫无预兆——就像是有人突然调低了空调似的，在林三酒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生生地打了一个喷嚏。
“你别出声！”枣棘立即用气声训了她一句——从他嘴里吐出了一阵阵腥臭的风，吹得二人身旁低矮的灌木沙沙地摇晃起来。
下意识地朝灌木丛望了一眼，就是在这一个瞬间，林三酒腾地从他的肩膀上跳了起来。
“下面，”她低声喊了一句，目光紧紧地盯住了灌木丛根部——原本成环状堆起来的沙漠，忽然一圈一圈流动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带着要将所有胆敢站在沙子里的人都吞噬下去一样。再放眼望去，每一个沙丘都流转着，像是一个个沙陀螺。
枣棘一惊，发现自己的脚面已经迅速被沙子埋住了；他忙要爬起身，但还不等他完全站起来，这附近的几处流沙已经纷纷露出了中央一个空洞，现出了底下黑黢黢的一片幽深，像是大地张开了一张张嘴。
一人一神退了几步，发现流沙的速度渐渐又慢了下来，好像只是为了露出底下的空洞一样。
“这……这是什么？”林三酒愣愣地问了一句。枣棘简短地回应了一句“这是那个伪神的能力之一”，便又一次将自己的身形掩藏了起来。
慢慢地，从地下空洞里接二连三地探出了一点点模糊的肉影子。仿佛对外界充满了惊恐顾虑一样，这些影子颤颤巍巍、犹犹豫豫地爬了出来，在昏白的月光下逐渐露出了他们枯干没有血色的皮肤，以及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是肉人！
林三酒这个念头才浮起来，紧接着便瞧见枣棘“哈”地出了一口气，仿佛激动得难以抑制似的伸出了一条长长的褐色舌头，在空中一晃又收了回去，却忍住了没有行动。
与母神那儿的肉人不同，这群肉人的肤色苍白得吓人，仿佛常年不见日光一样，一个个佝偻着身体，枯瘦的肋骨从背上看起来也根根分明，实在对不起肉人这个称呼。他们的头发都脱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稀疏的一丛丛，斑布在白得像纸一样的头皮上——没有人穿着衣服，却也几乎分不出男女。
“你说的那个老头神，原来把他的领地藏在了沙漠下面……”林三酒悄声问道，“但为什么这些肉人都出来了？堕落种怎么不管？”
她也没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也从地下空洞里爬了出来。当肉人都走了出来以后，又过了一会儿，开始露出了一个又一个神色仓皇、却奇形怪状的头——正是跟在后头的堕落种。
看样子，是它们把肉人当成了探路的动物，从流沙底下驱赶了出来；大概见外头平平静静，堕落种们也终于放心了，像一群蝗虫似的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叫人看一眼都头皮发麻。
林三酒正瞧得纳闷，一回头，正好对上了一双黑洞一般毫无光泽的巨大双眼。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随着枣棘低低的声音，腥风吹过林三酒，在她身后吹起了一阵阵沙尘。“你去打听打听，看看是怎么回事。”
看样子，他似乎生怕这是一个老头神所设下的陷阱。
毕竟在神之爱里，肉人和堕落种都属于珍贵的物资：肉人的作用不必提了，直接决定了一个神能拥有多少神像；而堕落种对于维护领地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它们能够四处去搜集神像材料，守卫领地，搜捕进化者，制造更多的堕落种……像眼下这样，把这么珍贵的资源随便放出来不管了，的确太过反常。
但当林三酒落在沙地上，刚刚朝着地下空洞走过去时，只见前方一个沙丘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尖尖细细、食蚁兽一般的长形头来；紧接着，那只堕落种一张嘴，顿时长头分裂成扁扁两半：“神啊，唯一的真神！我感受到了您的存在，请您接受您流浪的子民吧！”
林三酒一怔，再回头一看，枣棘还是没有现身——他确实有类似于变色龙的能力：夜空下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沙地与丛丛植物，丝毫叫人看不出这里竟然有一个神。
“我们原本侍奉的伪神，被另一个伪神所杀，但另一个伪神不知为何没有停留，只把我们留下来了……如今能遇见唯一的真神，真是我们的无上荣幸……”
当林三酒顺势滑进了一处地下空洞里时，那只尖头堕落种尖利的声音，远远地回荡在夜空之下。

第557章 尸体卡的客户范围又大了
林三酒顺着坡道滑了下去，脚刚一落地，一股难以形容的刺鼻气味立刻扑了她满头满脸——这气味黏腻厚重，又像是生了刺似的一个劲儿扎人喉咙眼儿，即使是她，也忍不住从胃里反起了一股酸汁。
地洞里幽深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上那些堕落种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下来，更衬出了下头一片静谧。她捂着自己口鼻，打开“纯触”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感觉不到一丝有人活动的迹象，这才叫出了【能力打磨剂】。
银光一洒，林三酒顿时明白了臭气的来源。
所有地洞看起来都是相通的，在沙子下方连成了一片；无数条窄窄的甬道蜿蜒出去，将这片原本应该十分宽敞的空间，分割成细细的许多长条。成千上百的肉人，大概就是在这一条条甬道里头生活工作的：他们排泄的尿水，粪便，汗液，散发的体味，吃剩的虫子残肢气息，拧在一块儿，与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神像一起残留在这个空间里。
忍着臭气，林三酒伸出两个指尖，搛起了一个巴掌大的神像。这些肉人因地取材，连神像也是用沙子混上了不知什么胶捏出来的，造型也难免不太精准——不但不太像个长鼻子老头，反倒像一个妙龄女性。
林三酒皱起眉头，顺手将这个沙制神像一扔——毕竟沙子捏的不牢固，一撞在别的东西上，顿时就碎裂成了几块。她手中银光一扫，发现在那几个碎块下方，是一层一层、各种各样的雕像，什么材质都有，草编的、木头雕的、石头打的……
然而没有一个是长鼻子老头模样。
林三酒一脚踢开了上面几个堆积在一块的神像，在当啷啷的一串响声里，银光一圈又一圈地从底下无数具神像上转了过去。每一具都被雕画成了一个身材高挑的红衣女性——假如不看那一颗绿豆般、小得跟身体不成比例的头，倒真还算是赏心悦目。
她捡起了一个手臂长、用树枝缠出来的神像，顺手把它卡片化了，在刺鼻的空气里又往深处走了一段距离。甬道深得仿佛没有尽头，又彼此相连，走起来兜兜转转，不仅半晌也走不完，而且很快就迷失了来时的方向。
好在林三酒知道，不管她在底下怎么转，出去以后都仍然在头顶的沙地上，因此也不着急——走了一会儿，见每一条甬道里都尽是神像，和肉人生活后留下的痕迹，她也不再浪费时间了，用“纯触”感受了一下甬道内的气流，便朝最近一处时不时有细风涌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就在她走近那条通往外界的坡道前，林三酒突然住了脚，慢慢地将【能力打磨剂】举高了，眯起眼睛。
在散乱一地、四分五裂的神像之间，倒着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两条腿都被雕像给埋住了。这个人身材矮矮壮壮，胸口中央开了一个黑黢黢的圆洞——即使他是脸朝下趴着的，也能透过那个大洞看见被他压在身下的雕像。
林三酒走上前去，将死尸扳了过来，银光从他脸上一晃，顿时一震。一个长长的、仿佛马上就要掉下来一样的巨大鼻子，软软地从死尸脸上低垂下来；与其他部位的皮肤一样，它皱皱巴巴，遍布着灰白汗毛——
“诶？”她吃了一惊，猛地站起身来，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借着银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不管她怎么看，她都觉得这个死者实在太像是枣棘描述的那一个老头神了。
难道外头的堕落种们没有说谎？
林三酒满腹狐疑地将尸体踢了回去，站起身，走到了坡道边上。根据枣棘的消息，这一片沙漠本来应该是老头神的领地才对——如今他死在了这儿，肉人和堕落种都失控逃散了出去，连他所有的神像都换成了另一个神的模样，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但不管是谁杀了老头神，那个神怎么就把这些神像、肉人，随随便便扔下不管了呢？
她一边往坡道上爬，一边疑惑地想道。外面的新鲜空气和淡淡星光，已经一齐落在了眼前，令她的五脏六腑都迫切地尖叫着，想要赶紧从这一洞臭气里脱身出去——就在这时，林三酒忽然感觉背上的绳子一松，顿时有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就滑了下去。
她赶忙一转身，探手就去抓哥哥的半截身体，却因为光线昏暗，手中一空，什么也没有抓住。
绑在身上时间长了，身体适应了这份重量以后，林三酒几乎都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一半人类身体了；大概是一路颠簸，绳结松了，只见哥哥的身体咕咚咚地顺着坡道滚落下去，砰地掉在了洞中地面上，顿时又激起了一片浓浓的刺鼻气味。
有那么一瞬间，林三酒脑海中猛地闪过去了一个“算了，不去捡了”的念头。
哥哥始终不死，身上好像也藏着不少秘密，但是她也实在不知道该拿这半截身体怎么办好——
只不过犹豫了几秒，林三酒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再次爬下了坡道，再次叫出了【能力打磨剂】。
“得了，看来你还是得跟着我一段时间，”她捡起绳子，向哥哥一笑，“也不知道你是宁可呆在这儿，还是——”
话没说完，林三酒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直直地盯住了哥哥的脸。
在雪亮的一片白光里，哥哥竟根本没有在意她；他不能转动脖子，因此将一双眼珠子拧到了眼眶边角里，只留下了一片挂着血丝的白眼球——林三酒顺着他直直望去的方向一看，目光正落在了那一具老头神的尸体上。
……她疑虑丛生地站起身，再一次来到老头神的身边。
死尸看起来还是跟之前一样——除了死得惨一些，甚至连他是一个神都看不出来。想了想，林三酒蹲下身，这一次把手放在了他的身上。
【扁平世界】立刻发动了，老头神的尸体倏地消失在了原地；同一时间，她感到了手心里硬硬地一硌。
卡片刚一入手，她还来不及看，猛然间只听地洞外响起了震雷一样的吼声：“进化人，进化人！出来，你在哪里！”——正是枣棘。
伴随着他的吼叫声，头顶的地面也开始一震一震地颤抖了起来，好像枣棘终于除去了伪装，一步步地行走在了沙地上。黄沙顿时扑簇簇地从头顶上落了下来，扑了林三酒满头满脸都是；她一抹脸，急忙收起了【能力打磨剂】和老头神的卡片，抱起了哥哥的半截身子，退到了坡道上。
按理来说，流沙之下是挖不出这样一个地洞来的；大概是全凭了老头神的能力，这才硬生生在一层层沙子下面造出了一个领地。如今造出这个地洞的神已经死了，林三酒不知道它还能在枣棘的脚步下坚持多久，唯恐自己被突然崩塌的黄沙给埋在底下，赶紧一手夹住哥哥，一手攀着坡道向外爬。
幸亏她反应得快：就在林三酒刚刚爬上沙地，才一收回脚时，她身后的地洞转眼之间轰隆一声塌了——无数黄沙骤然滑落了下去，重重砸进了地洞里，扬起了漫天的呛人黄尘。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地洞塌方了，遍布沙漠的其余地洞也紧跟着一个接一个地崩成了一片沙尘，就像是平地而起了一股沙暴一样，一时间除了浓浓的尘雾，什么也看不清了。
林三酒被呛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猛烈地咳嗽了一阵，这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她就看见了两条如同天柱一样、因为下蹲而被挤出了肌肉的小腿。
“你怎么去这么长时间？”与他震得人耳朵生疼的话音一起扑上来的，还有被枣棘吹出的一股股腥臭的风。
林三酒不能怪他踩踏了地洞——假如连一个踏了的地洞也要抱怨，难免就要令枣棘怀疑她的能力了。她一边喘息着，一边重新将哥哥的半截身子绑在自己后背上，问道：“底下太大了。你为什么出来了？那些堕落种呢？”
“都死了。”枣棘平静地答道。直到这个时候，烟尘慢慢地落下去了一些，林三酒才发觉他的脚趾缝里沾满了黄沙——似乎是原本踩上了一脚底板的粘稠液体，又毫不在乎地走在沙地上，因此粘上了一层层沙团，被染成了腥味扑鼻的褐红色。“我觉得那些肉人和堕落种一定是别的伪神的陷阱——其中有一个，好像闻着我的气味就能找到我的方向了。为了谨慎起见，我就把他们都踩死了。”
林三酒干干地咽了一下嗓子。
她要是早出来一会儿，大概那些肉人还不会死……
“你杀得太早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自己声音冷冷地道：“这里原本的神，的确被另一个神杀死了，之前那个堕落种没撒谎。”
枣棘一愣，登时沉下来了一张脸：“被谁杀了？那雕像——”
“雕像都变成了这个神，”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扔出了她之前卡片化的神像来。
几乎是神像才一落地，枣棘就猛地站直了身体——他愤怒的声音，滚滚地从天边响了起来：“是沙女！又是她坏我的事！”
他看样子是动了真怒，来回走了几圈，震得大地摇摇晃晃，连沙地上一切植物、残尸都踩得稀烂——过了一会儿，枣棘才猛地一伏身，冲林三酒喊道：“你怎么不早点出来告诉我？现在你跟我一起找沙女，我不管你怎么样，你必须要把她的那个进化者帮手给我杀掉！”
林三酒一愣，好像刚才走了神，这才惊醒过来似的；她忙将双手背在后头，避开了枣棘的视线，匆匆应了一声“好”——
在她的手心里，攥着才叫出来的老头神卡片。只不过那不是一张，而是两张。

第558章 乌鸦嘴林三酒
离开了老头神的领地以后，枣棘与林三酒又穿行过了好几片沙漠。
这些沙漠散落在各种各样的地形里，却没有一处像是她当时和礼包失散的地点。更糟糕的是，在过去了几个月以后，连她自己的记忆也有些含糊起来，说不上来当初那片沙漠到底应该是什么模样了——更何况，沙漠看起来本就相差不大；看过的越多，她反而越不确定了。
她在神之爱里游荡了几个月，礼包肯定也不会仍然在原地呆着。时间每过去一天，林三酒找到他的希望便渺茫一分；到了后来，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尽人事”罢了。
神之爱实在是太大了，她做的每一点努力，其实都无异于大海捞针。
正是因为这一点，即使枣棘在她身上释放的言灵术早就已经慢慢消退了，林三酒也还是没有趁机逃跑——毕竟以她的脚程来走，只怕走到她传送那一日，也走不完这个世界的一半，还不如靠着神来缩短行程。
或许是瞧她不跑了，枣棘好像也对她多了几分信任；每到一个新地方，如果四周没有别的神，他甚至还会同意把林三酒放下去，让她自己在地上搜寻呼唤、做下种种记号——
林三酒呼了一口气，扔掉了手里用来刻字的尖锐石头，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天空。
在层层茂密的林木上方，突兀地伸出了一个庞大得如同山峰一样的上半身，看起来就像顶起了天空似的。在神之爱里，枣棘的体型不算大，但从下方这样仰头望上去时，却叫他有了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压迫感——此时那一张巨脸正带着一种阴郁低沉的神色，缓缓地转向了另一边，又将周围张望了一圈。
林三酒很清楚，他为什么看起来这样不高兴。
在路上走了几个月，别提枣棘一心想找的沙女了，他们竟然连其他体型相仿的神也没遇见过几次。偶尔出现在前路上的神，体型都大得令人望而生畏——枣棘连靠近都不敢，远远地一瞧见，转身就跑；几个月下来，一个神像也没有增加不说，反倒险些成了巨神们的养料。
“小神们越来越少了，”枣棘曾经阴沉地对林三酒说道，“不知道是谁又要成为新的巨神了。”
但是她知道，这并不是唯一一个令枣棘不高兴的原因。
另外一个原因，他藏藏掖掖地不肯告诉她，不过她冷眼旁观了这么一段时间，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一点儿异样——
枣棘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有好几次，他主动把林三酒放下去搜寻礼包的踪迹，自己却远远退了出去，退到她压根瞧不见他的地方——如果不是远方传来的闷响与震动始终徘徊不去，只怕林三酒还要以为枣棘打算分道扬镳了。
他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只是走到哪儿找到哪儿罢了；只不过虽然枣棘遮遮掩掩，但其实林三酒早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到底在找些什么了。
……他现在，很有可能正在寻找另一个能力。
林三酒遭遇丢神的时候，丢神虽然神力等级升上去了，但每一下攻击都是傻乎乎、硬邦邦的——既没有母神一捏手指就让人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威力，也没有女童神随意变换大小的本事；甚至没有枣棘那个近乎无用的言灵术。
她本来以为只是因为丢神神力太弱；只是现在再回头一想，如果那都是因为丢神连一个“能力”也没有找到的话，就好理解得多了……
而对于这个猜想，她手上正握着一个决定性的证据。
林三酒想到这儿，又抬头看了一眼枣棘，见他没有注意自己，不由飞快地低头瞥了一眼手中的卡片——老头神一具尸体，却化作了两张卡片；这件事儿，已经压在了她心头好长一段时间了。
【无名男性的尸体】
这是一具中老年男性的尸体，死因是胸口被人打出了一个大洞，长相（见图）实在不敢恭维。如果他的鼻子再长一点儿的话，都够格去参加怪胎秀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杀人嫌疑人总算不是林三酒了。
尸体卡片平平无奇，甚至连“神”这一点也没提到，就像当初她锯下来的那只脚一样。
……而另一张卡就不同了。
【神之爱世界土特产】
这是独产于神之爱世界的一个物品，在中老年男性死亡的时候，仍然存在于他的身体里，直到被卡片化时，才成为“第二个物品”而掉了出来。如你所见，这张卡片上没有图案，只有一片空白。这并不是卡片偷懒，而是这个物品实在是画不出来——因为在中老年男性还活着的时候，它是以“胃胀气”形式存在于他体内的。
这一团胀气模样的特产，似乎对人有着某种奇妙作用。在到达神力等级20级、或者相应水平之后，将这一团胃胀气吞下肚子，马上就能体会到它的妙用——它似乎能够让人对流沙产生一种控制能力，使其违背沙子本身的物理特性，为人所用。
至于更具体的信息，还是请你勇敢地把它吞下去，才会知道得更多。但如果不到级别而吞下它的话，可能就会造成浪费，这一点还请注意。
——只怕枣棘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搜寻了一路的东西，现在林三酒手上就正捏着一个。
不过为什么沙女没有把这个能力拿走呢？
等重新爬上了枣棘肩膀以后，在他又一次上路的时候，林三酒装作不经意似的问道：“……对了，你知道那个老头神都有哪些能力吗？”
“一些雕虫小技罢了，”枣棘抿起褐色嘴唇，停了几秒，这才忍不住又说道：“那个控制流沙的能力不怎么样，不过他还有一个星光折射的能力挺……挺不错的，当然，这是对于一个伪神来说，跟我不能比。”
虽然不知道星光折射是什么，但听起来也比他破损的言灵术强多了。
得到了答案，林三酒又问道：“那沙女呢？”
“她——”枣棘立刻阴沉下了脸，“她原本还不如我，神力等级都比我低，能力也就只有一个‘捧场术’还算过得去。现在……现在我可不知道了。”
再说下去，他难免又要把话头转到林三酒身上了——因为自从二人合作以来，他们连小神都没见过几个，林三酒自然是连一个神也没能干掉；只不过当枣棘情绪上来的时候，他才不会分析这是谁的错。
想到这儿，林三酒赶紧转开了话题：“对了，白雾上面是什么东西？我怎么常常能看见神从白雾里走下来？”
枣棘脸上鼓鼓的眼珠往自己肩膀上转了一下，却没出声。
“你们如果是住在白雾上面的，你回到白雾里去狩猎小神不好吗？何必非要在地面上苦等？”林三酒追问道。“还有，沙女带着她的进化者战士进白雾吗？你怎么从来不带我去？”
她虽然问了一连串，但像这样涉及本质的问题，枣棘几乎从来不回答她。
以前她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却很少能起什么作用——只不过连林三酒自己也没想到，她今天的话才刚一出口，马上就在某种程度上应验了。
无论是枣棘，还是林三酒，在他们二人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前方的白雾中已经突然伸下了两条腿——裹着红色布料的大腿、肚腹、胸……在转眼之前，一个巨神就已经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一个神比枣棘大得太多了，她甚至必须蹲下来，低下头，才能让林三酒看清楚她的脸——
“沙女！”
林三酒目光一落在那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头上，就不由低低惊呼了一声。她再一转眼，却没在沙女身边看见任何一个进化者的影子——但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跟沙女的体型一比，枣棘简直就像是一个两岁的孩子。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上下一扫，倒是立即认清了形势，掉头就跑。
林三酒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皮肤，差一点被猛然刮起来的风给掀出去。二人身后的沙女果然没有放任枣棘就这么往外跑，脚步一迈便追了上来——山摇地动里，她几乎才一跨步，就从一人一神头上迈了过去，又一次拦在了枣棘面前，腾地弯下了腰，喝道：“站住！”
枣棘急急地刹住了脚，才好歹没有一头撞进她的怀里去。林三酒一个没稳住，顺着他的肩膀就滑了下去，要不是揪住了他背上的皮肤，恐怕就直直掉在地上了。
“听说你在找我？”从沙女那一颗与正常人差不多大小的头里，发出了与她体型十分相符的沉重隆隆声。“正好，我也在找你。”
“你要干什么？弑杀唯一的真神？”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枣棘还不忘了这事儿——沙女从鼻子里喷了一下气，顿时激起了一阵风。“我今天让你多活一阵子，是因为我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枣棘的肩膀，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枣棘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发现林三酒正又爬了上来——他再一抬头，沙女那一颗小头不知何时已经凑近了，目光上下一打量林三酒，顿时松了一口长气的样子。
“吓我一跳……原来不是。”沙女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这个进化者战士，实在不怎么样。你如果愿意，我就把我的送给你，如何？”
一边说，她一边从腰间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手掌上给枣棘看了一眼——林三酒压下吃惊抬眼一看，发现那居然是一个盘腿而坐的进化者。
远远地，林三酒也看不清楚那进化者是什么模样，只能隐约看出那是一个肩膀宽平、身材适中的陌生男人——他皮肤呈现出深黑色，显然不是亚洲人种，更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人。
面对沙女突如其来的好意，枣棘不由后退了一步，戒备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让他暗算我？”
“要杀你，我还用得着暗算吗？”沙女嗤笑了一声，又将那名黑人男进化者往前递了一递，“我告诉你，因为最近附近出了一个巨神，我需要更多同盟，才让他来帮你的……”
比枣棘还惊疑不定的，大概只有林三酒了。万一枣棘接受了这个男进化者，他还不知道会对自己怎么样——为了以防万一，趁着枣棘还在说话的功夫，她悄悄打开了卡片库，想找一件没在他面前用过的东西防身。
她往往想要哪张卡就叫哪张卡，有一段时间都没有打开过卡片库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林三酒直到此刻才发现【eBay】卡片上的字样竟然在一闪一闪，不知已经闪了多长时间——她赶紧将它握在手里，犹豫了半秒，还是一闭眼，打开了【eBay】；一条消息立刻从页面上跳了出来。
“筋肉子仙桃，与你达成交易意向的‘蹦蹦跳跳小芝麻’，目前已经与你同在一个世界了。请选择，一联系对方，二直接交易……”

第559章 前方高能预警！
……蹦蹦跳跳小芝麻已经在神之爱里了？
对面的黑色皮肤男人，是她这几个月来见到的唯一一个进化者；蹦蹦跳跳小芝麻，总不会就是他吧？
一边想，林三酒一边满腹疑虑地将【eBay】收了起来。她非常确信，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更别提有过任何牵扯了——但是对方为什么还会千方百计、锲而不舍地追着她不放？
那人坐在沙女手掌里，似乎一时还没瞧见她，因此仍旧一动没动；趁着这个机会，林三酒矮着身子，一点一点往枣棘的背后挪了过去，很快就将一半身子藏在了他高耸的斜方肌后头。
“你身边连一个像样的战士都没有，体型这么小，也敢自称为真神啊？”
见枣棘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肯来接自己手掌上的进化者，沙女嗤笑了一声，将那男人扔上了自己的肩膀：“……你看我，这才多久？已经进入了巨神的行列了。既然你不肯长进，那你还不如变成我的养料，让我再强一些。”
话说完了，她却没有动，只是将一张脸对准了枣棘——她头脸与脖颈的对比，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富士山上放了一颗篮球；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视觉冲击力更强了，越发令人不知所措地惊异起来，但又挪不开眼。
林三酒看不见枣棘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脚下的皮肤和肌肉都正收得紧紧的。
如果沙女连激将、威逼、利诱的手段都用出来了，看来不管枣棘怎么想，他今天都必须非得收下那个进化者不可了……
慢慢地，她蹲下身子拽住枣棘的领口，一点一点地爬了下去。她动作轻，对方又没注意，因此爬得倒很顺利，没过一会儿就到了腰上。这儿离地面已经不远了，只要林三酒往下一跃，就能滚到地上去——遭遇沙女的地方，是一片泛黄的草原，风偶尔吹低了荒草，就露出几处残垣断壁，以及半条荒废的火车轨道，长长地从枣棘脚下蔓延出去。
为了避免砸在什么残迹断墙上，林三酒还是又顺着枣棘的衣服往下爬了两步；就在她即将松手的时候，她猛然只听沙女高高地笑了起来：“——这就对了！”
枣棘果然接受了！
她一抬头，正好瞧见那个黑皮肤男人从对面一跃，落在了枣棘的肩膀上；他低下眼睛，在枣棘背后一扫，与林三酒的目光相撞在了一块儿。
……这的确是一个林三酒此前从没见过的人，不过她却对这张脸泛起了一种异样的熟悉。
因为对方空洞的眼神，木然的脸，以及喉间粗大的缝线，她都不是第一次见了。
林三酒先是一惊，又是一喜——“人偶师”这几个字刚刚闯入她脑海里，随即猛地像是被一盆冰水浇在了头上。在这短短的半秒钟之间，她突然把这大半年来的古怪和疑惑都想通了。
下一秒，她手指一松，直直地掉向了地面。
几乎是在看清了林三酒模样的同一时间，那一个黑皮肤男人也紧跟着冲了下来。
“诶？”一发觉不对，天空中立即传来了枣棘惊疑不定的声音，庞大的身躯沉重地往一旁退了两步；另一具立于天地间的身体也忽然站了起来——大地随着两个神的动作而震颤起来，险些叫刚刚落在地上的林三酒没站稳。
咚地一声闷响，当那个黑皮肤男人也跟着落下来的时候，林三酒早已经远远地冲了出去。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人偶师的一个人偶会出现在沙女身上，沙女在这个局面里又扮演了怎么样一种角色；但她知道要想解决自己的困惑，最好还是避开沙女为妙。
“你去哪里！”枣棘一声吼，果然在身后响了起来。
林三酒来不及抽空回头看一眼，只觉脚下大地轰隆一震，差点将她颠到半空里；紧接着，沙女沉沉的声音就在天际滚了过去：“别动了，让他们去！”
声一入耳，林三酒就忍不住愣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在浓浓翻滚的白雾下，一具裹着红衣、直耸入云的人体，像是一座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山，伫立在不远处的草原上。她根本看不见枣棘了，想来是被沙女给彻底拦在了身后。
而那一个黑皮肤男人，正以脚下生风的速度，紧紧地咬在她身后不放。当林三酒与两个神拉开了距离以后，目光左右一扫，发现前方一片低矮树林附近，隐约露出了一片坍塌了一半的房舍，在经年的风吹日晒中只剩下了一个个黑黑的空壳；她顿时脚下一个加速，直奔着那片残屋冲了过去。
这儿看起来像是一个村镇的残余，零零落落的断壁依稀还能叫人看出房屋的模样，也不知被毁了多长时间。一条石砖路穿行在灰黑的废墟里，被藤蔓、杂草侵蚀得斑斑点点；偶尔几条房梁和几半屋顶，交错地搭在一起，好像随时都能崩塌成一片碎屑。
林三酒看准了一处倒塌开裂的废墟，趁着身后那人偶没追上时，一闪身躲进拐角后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方。
……远方的草原上，空空如也。
沙女和枣棘，竟不知何时都已经消失了，也许回到了白雾上方。
林三酒喘了几口气，慢下步伐，悄无声息地站住了。她站在废墟拐角后，一边等着那个人偶追上来，一边叫出了【龙卷风鞭子】；东西一捏在手里，她就下意识地将附近环境扫了一遍。
随即她的目光就顿住了，又慢慢地移了回去。
在这片残垣断瓦的不远处，是一片稀稀落落、枯瘦矮小的树林，在树与树的间隙里，遥遥地透着来自远方的沙黄色；在最前方一棵树的细细枝杈上，系着一条已经脏成了灰黄色的东西。
林三酒微微地张着嘴，盯着那片小小的灰黄色、以及树林后隐隐约约的沙漠模样，望了好一会儿，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那似乎是一条毛巾。
不会吧？
……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才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声，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响动。身体比意识还要先一步有所反应，林三酒一个拧身扑了出去，还来不及转眼去瞧，紧接着只听“啪”地一下轻响，一阵被激起的风就打在了她的后背上。
林三酒急急一转头，只见那个黑色皮肤的男性人偶，正慢慢地踱步从拐角后走了出来。而她刚才立足之处，现在已经找不到了——荒草、断砖，就像是被洇开了一样，含含糊糊地只剩下了一团纠结模糊的色块，再也没有了任何形状。这景象怪异极了：天地间的一切都还清清楚楚、边界分明，只有这一片，被揉成了一团含混。
用活人做成的人偶，好像的确是能够保留生前的能力；但林三酒想不到，连具有如此威力的进化者，都被人偶师给做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如果她刚才避得晚了半秒，现在她的双腿就也是那一团色块里的一抹肉色了。
黑皮肤男人一张面皮上，连半丝表情也没有，仍然木呆呆地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你主子呢？”林三酒冷笑一声，不等他有所回应，【龙卷风鞭子】一卷，顿时一股暴烈旋风便呼啸着卷向了那一个人偶——她不指望这一下能起多大作用，脚下一蹬，借着风势遮掩也扑了上去，手上早已打开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
然而不等她靠近那黑人人偶，林三酒忽然汗毛一立，猛地刹住脚便向后跃了回去——因为风声突然消失了。
一大团高高的色块，含含混混，模模糊糊地旋转在天地间，竟连刚才那一股旋风都卷在了里头，成了色团里乱七八糟的颜色。黑皮肤男人一抬手，色团停止了旋转，“哗啦”一下在地上摊开了一地的碎渣，那股风早就无影无踪了。
林三酒呼了一口气，感觉到后背上滑下了汗珠。
想要对付这个人偶其实不难，她至少有好几种办法能将他干掉，但是她却偏偏哪一种也不能用——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人偶一旦被毁，它所在的地点就会立刻被人偶师知晓；就算她到时马上就跑，也暴露了自己所处的范围。
最好的办法，是将它打飞了，才不至于把它身后的人招上门。可是这个男人偶，好像能将身边的一切都化为色团，实在太难接近了……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小树林。
这一眼，叫她忽然想明白了，不仅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能这么傻！
“你要怎么样？”她朝那人偶喊了一声，“你能不能说话？”
那人偶当然是不能的。他方方正正的脸上，连一丝波动也没有，眼珠都没有转过一次；被林三酒的攻击阻了一下以后，他又迈开了脚步，直直地朝她走了过来。
林三酒不退反进，又是一鞭子龙卷风击了出去。
毫无例外地，这一次的风团也被化成了一片色块；那黑皮肤人偶一挥手，色块便被他扔了出去，抬手就朝色块后方的林三酒抓了过去——看见她竟然离自己这么近，任何一个有神智的人，此刻都怕是会起疑心的；只可惜，人偶没有神智。
林三酒不躲不避，胳膊一下子便被扣住了，心猛地提到了喉咙眼儿。
这一秒仿佛被拉得漫长极了；然而这一秒钟终究还是过去了，她战栗着吐出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还好，它还是原来的样子，不是色团。
……她猜对了，这个人偶果然只是为了抓住她，而不是要杀掉她。
“等你见到你主子，”林三酒冲那人偶低低一笑，“代我向他问好。”
话音一落，她开启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的手，便已经轻轻覆盖在了人偶的手上。在他冲天而起的时候，林三酒后退一步、使劲一拽胳膊，总算是将手臂借机狠狠地抽了出来——至于皮肤上火烫的抓伤和红印，那都不算什么了。
人偶在眨眼之间，便成了天际的一个亮点；收回目光，林三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你可以当面向我问好，用不着它代劳。”
当这一句话传入耳朵里时，林三酒只觉自己半边身子都僵成了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转过了身去。
在神之爱仿佛永远缺乏日光的环境里，人偶师看起来更加苍白了。他体形比过去还要单薄瘦弱，看起来竟像是由一张白纸折的一样；尤其是他一双眼睛周围的银色亮粉，更为他添了几丝没有血气的惨白，没有半点活人气——
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微微一笑，人偶师低下头，黑发顿时遮住了他的半边脸。
“好久不见了，林三酒。”
林三酒呆呆地望着他，说不出话。就算早就猜到了，但当人偶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过了几秒，她决定装傻。
“真的好久不见，”她强挤出了一个笑，“你后来怎么样啦？回中心十二界了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人偶师交握住双手，黑色皮革从他指尖起，一路缠绕蔓延至胸口，在脖子上形成了一个高高的皮领，只露出了他尖尖的下巴。
闻言一笑，人偶师轻声说道：“是我叫沙女通知我的……我嘛，挺好的，后来我去了无尽隧道。”
就算林三酒想装傻，也装不下去了——她面上肌肉一跳，没了笑容。
“你……蹦蹦跳跳小芝麻就是你。”她呼了一口气，低低地说道，感觉最后一丝侥幸也像冰雪一样消融了，留下了彻骨的凉意。“……为什么？”
人偶师阴鸷的笑容，就像是雨天沉沉的乌云。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抬起手臂，隔着咯吱作响的皮革，在当初受伤的地方轻抚了一下。“咱们都是从星空游乐园里出来的……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没有什么子宫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
林三酒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参加那一个副本，是为了它的终极奖品。只是后来出了一点意外，我没有拿到星空游乐园的终极奖品……没想到，你反而拿到了，而且听说你还一直保留到了现在。”人偶师轻声细语的时候，也改变不了他阴沉沉的语气：“以你那种假惺惺的个性来说，怪不得不肯开它……嗯，我很高兴。”
“你寄存在我这里的朋友……一只猫，还有一条虫子，就拿那个礼包来换吧。”

第560章 重逢的前奏？
“你这不是又走回来了吗？”
当爬上山坡、又穿过一片林地，眼前终于再次出现那条小溪的时候，从季山青的背后传来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声音。
他站住脚，没有回应，只是眺望了一会儿远处的溪流。在昏蒙蒙的天色下，溪水闪烁着微微的白光，淙淙地流淌成一条不断闪动的丝带。被男巨神踩平了的村庄与房屋废墟，才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就都成了残壳，几乎已经辨别不出它们原本的模样了。
等身后的脚步声走近了，又在自己身边停下的时候，季山青才转过头瞥了一眼来人——对方一张不大规则的脸型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仿佛永远是这么直愣愣的，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我也没说过，我要往远处走啊。”季山青朝他一笑，红唇乌发与澄净皮肤，一起形成一个温润和熙的模样：“你要是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你就去。”
那一双瞪着他的黑瞳孔里，几乎没有光泽：“……不，我觉得跟着你走走也挺好的。”
季山青笑容不变，温柔地点点头，在心里骂了一句去你妈的。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应该没想到在自己身上系根绳，把他和林三酒绑在一块儿，礼包后悔不迭地想。
明知道这个世界危险，就应该让姐姐把自己背在背上的——反正我又不沉！
现在可好，自打二人失散了以来，这一段时间里季山青东躲西逃，用上了一切办法，虽然总算是没有被神、或者堕落种逮着，结果一不小心，身边却跟上了一个甩不掉的家伙。而且这个男人，应该不是人类。
这个念头一起，季山青不禁悄悄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一点儿情绪从他面上流露出来了。
……他是无意间遇上身旁这个男人的。
那一天的经过，季山青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正穿行在一条遍布着高高石林的峡谷里，周围安静极了，连一丝风也没有。一直等他走过了一块石柱的时候，礼包才忽然觉得汗毛乍了一下——一回头，在石柱后头，有个男人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就像现在这样直愣愣地、无声无息地盯着他。
在最初一瞬间的惊慌过后，季山青见对方看起来模样普通，像是个进化者，这才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气，是在他发现这男人因为脏腑受伤，一时站起不来以后吐出来的。
只要对方是一个进化者，礼包就有底气多了。他自己几乎谈不上什么武力值，一个人流浪时身边正需要一个保镖；不过他一有智力，二有签证，想雇一个进化者想来不难。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走了过去，把这个男人扶了起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以后，什么也没说——甚至在季山青与他谈起条件之前，他就自己主动跟上了季山青。
为了能让对方更加死心塌地，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季山青笑着对他说道：“……你遇见我是走运了，我正好是一个签证官。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给你开一张签证，等你要走的时候再给你。”
那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直到礼包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的时候，才终于开口说道：“……我叫希文宾卡里塞德。”
“你的名字挺长的呀，我以后叫你希文行么？”礼包笑着说了一句，随即打开了【次品签证官】能力——他打算在开出签证以后让对方看一眼，就立马在露馅儿以前收回来。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用“希文宾卡里塞德”这个名字试了几次，竟一张签证也开不出来。
对面男人的目光依然直直地笼罩着他。
愣了愣，季山青浮起的第一个念头，是对方隐瞒了姓名。
会对签证官隐瞒姓名，那么想必是不需要签证的——然而这一位希文宾卡里塞德，却反而对“签证”这个东西展示出了极不寻常的兴趣。
他睁圆了一双眼睛，肌肉僵硬地收缩起来，形成了一个标准的笑容：“你开好了？对了，看来你对它很了解，它还有没有什么隐藏功效？”
季山青慢慢抬起头，盯着他望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不甚高明的，旁敲侧击式的问题。
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不仅仅是对签证一无所知——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他既不需要签证，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把疑问问出来。
现在要甩开希文也晚了，因为对方看起来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在与他同行的一路上，季山青出其不意地叫过他好几次全名——每一次，希文的反应都又自然又迅捷，不像是糊弄人的假名。
如果没有隐瞒姓名的话，那么开不出签证这事儿，就只有一种解释了：对方是一种签证对其根本不适用的生物。
对于什么样的生物，签证才根本不适用？想到这儿，礼包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掐断了念头。
礼包跟林三酒不同，他很不喜欢冒险。尤其是在没有十成把握的情况下，他宁可什么都不做，先暗中观察情况——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谨慎，他才与希文一起度过了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没有白等，针对希文的身份，他已经有了好几种猜测。
这段时间以来，季山青一直谨慎地没有离开太远，只是绕着当时失散的那片小山村打转。为了避免希文看出异样来，他一直拖到了今天，才终于又一次回到了小山村里——差不多也是时候实施他下一步的计划了。
“帮我个忙，”季山青忽然转过头，向希文露出了一个清风拂面一般的笑容：“……我之前约了一个朋友在这附近见面。不过我不知道她会从哪儿过来，万一错过了可就不好了，你能不能替我去那边瞧瞧？”
话一说完，他就抬手指了指山村废墟另一边的群山。
“那你呢？”
“我不动，我就在这儿等她。”
希文圆溜溜的黑眼珠，在那片山坡与村庄废墟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几个月的相处下来，他对季山青的武力值和体能都有了一个差不多的了解——如果希文站在对面最近处那片山坡上的话，就算季山青拔腿就跑，他也能在转眼之间追上他。这么一点儿距离，对方也应该知道自己跑不掉才对。
“行，”希文应了一声，看了礼包一眼，“你的那个朋友，也跟你是一样的吗？”
季山青面上的笑容一僵。
“……对，我们都是进化者，”他尽量自然地说道。
希文咧开了嘴，土豆一般不规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不等季山青再开口，他已经掉头就朝山坡的方向走了过去。
望着他的背影，季山青的神色不由立即沉了下来，胸口一阵一阵发紧。很显然，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对另一人身份有所怀疑的人——因为这一路上，希文已经问过他好几回“你也不需要吃东西的吧？”这样露骨的问题了。
微微吐了一口气，季山青从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条毛巾，系在了一根从废墟碎片里支出来的木茬上。当他和林三酒还在这处小山村里的时候，礼包因为不能脱衣服洗澡，又偏偏很有洁癖，因此身上时常揣着好几条毛巾，随时准备擦手洗脸；没想到在二人失散以后，这些毛巾反而成了绝好的记号。
遥遥地，在希文走到了山坡脚下的时候，他停住步伐，回头看了一眼季山青。
季山青直起腰，冲他挥了挥手，喊道：“我在这里等她，你帮我上去看一眼，她有没有从那个方向来？”
也许是见他果然没挪过位置，希文远远冲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山路。
季山青脚下微微退了几步，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眼睛连眨也不敢眨一下——远方连绵的山看起来依然是一片平静的深绿与土黄，唯有希文的影子，正往更深的山路里走去。
大概是我的猜测有误？
这个念头刚一从礼包脑海里升起来，紧接着，包围了山村废墟的群山猛然轰隆隆地摇晃起来；在泥沙、树木、石块一起冲天而起，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尘雾时，他心里一跳，一秒也不敢耽误，立马掉头冲向了另一个方向。
季山青知道自己的速度逃不过希文，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而就在这处山村附近，他是亲眼瞧着那一个吞噬了丢神的男巨神，重新躺下、伪装成了一片群山的——那一个男巨神对于堕落种、进化者统统都没有反应；唯一能触发叫醒他的，便是行走在他身上的另一个神了。
……希文。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跟其他神不一样，但季山青现在唯一盼望的，就是那个男巨神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希文吞了；他一边疯跑，脑海里一边闪了过去林三酒奔跑时的样子，心里暗恨自己的两条腿倒腾得太慢。
在他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冲进另一边的山林时，季山青感觉到身后那一阵阵剧烈的山摇地动，竟然慢慢停了下来。他终究压不过心里的好奇，又紧跑了几步，扑向了一块岩石后头；一停住脚，他赶忙朝后方望了出去。
隔着层层茂茂的树林，那个他已经见过一次的男巨神，刚刚坐起了身来；山脉随着他的动作消失了，留下空空秃秃的大地。男巨神低下头，将手凑在嘴边，忽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噗”声——接下来，他垂下了手，将手掌里的什么东西给放到了地上。
……希文是不受神之爱世界体系约束的人！
但他明明激活了那一个男巨神，让他以为希文也是一个神。那也就是说，他们是同宗同源的——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礼包心里已经突然醍醐灌顶一般地想明白了好几件事；然而这种种想法迅速打了个转就被他按了下去，下一秒，他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脚下。
季山青知道自己速度不快，就算希文被那个男巨神给耽误了一会儿，只怕还是很快就会跟上来；而他之所以对自己如此紧追不舍，大概也正是因为他看出了礼包身上的不对头。
礼包想到这儿，立即一个急刹车，不但不再往前跑了，反而朝斜后方冲了出去——他不知道希文能在什么距离上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因此有意绕了远远的一个半圆，停了下来。从他立足之处，到刚才那一片小山村的废墟，只不过几分钟的距离而已；而希文根本没有想到他会绕一个圈再回来，早就已经冲入了山林，迅速地消失了影子。
等了好一会儿工夫，直到远方那个男巨神重新躺下、化作一片山脉的模样，礼包也再没有看见过希文。他不敢轻举妄动，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这才悄悄地走了出来。
从这片树林往西边走，是一大片沙漠。在过去几个月里，季山青曾经两次跨越这片沙漠，对它另一头的草原也称得上熟悉；尤其沙漠上是没有多少神的——希文刚才展现出来的、那一种对于神的调度能力，在沙漠上将会降至最低。
仔细考虑了一会儿，礼包终于朝沙漠里走了进去。
经过一整天的跋涉，他很快就见到了另一头散布着稀稀落落树林的草原。要是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在那儿也挂了一条毛巾。

第561章 果然重逢了呢
风一阵一阵地从林三酒身边吹过去，吹得脚下高高的草丛沙沙作响。她将碎发别在耳后，感觉自己的皮肤和血液，都被它吹得渐渐凉了下来。不知从哪个遥远的方向，传来闷闷的、隐隐的震动，仿佛是有神在走动——只是很快就又消失了，好像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她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太长时间，但是她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或者怎么办才好了。
……她只能想到一个实在不算高明的办法。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林三酒只觉从心底泛起了一股深深的疲惫。她咕咚一声坐在了地上，双手捂住了脸。过了一会儿，她朝人偶师抬起头道：“……一直站着不累？你也坐，咱们坐着说。”
不知为何，对面那个苍白的男人忽然挑起了一侧嘴角——这半个笑容浅淡得一闪即逝，好像水中一晃而过的云的影子。林三酒望着他的半个笑，心里一紧，警惕了起来。
眼看着人偶师果然一步步走了近来，她也不由直起了背脊；不过他却没有坐下。在与她还隔了几步远的时候，黑色皮革的长靴停住了。
“你有什么话要说？”
“你看，”林三酒不死心地说，“咱们在红鹦鹉螺里，不都把过去那点儿不愉快给解开了吗？你这一出又是要干什么？”
人偶师低下头，一张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下的肌肉忽然抽了一下，银色亮粉顿时闪烁起了一阵光。
“……你可别误会了。我不杀你，不代表我就喜欢你这个人。”他轻轻地说道，“如果你想跟我攀交情，我怕你摔死。”
嘴真毒，林三酒又叹了一口气。看来人偶师的能力又有精进，连沙女那样的神都被他控制住了——可是他都已经这么强大了，还非得要礼包干什么？
难道他知道礼包的内容？
想到这儿，林三酒试探性地说道：“你听谁说的，我一直没打开礼包？我早就开了，一赢了游戏马上就开了……”
人偶师脸上浮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噢？那你许了什么愿？”
他还以为叶蓝传出来的话是真的！
林三酒心里砰砰一跳，立刻作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她后悔自己没有也跟清久留上课，此刻只希望自己的模样别太浮夸：“你在说什么呢？你还不知道吗？”
人偶师微微挑起一侧眉毛。
“那个奖品打开以后，就是一个能力而已，不是什么愿望。”她摆摆手，“哪有那么强大的东西呀，不然我许一个愿，把这个末日轮回结束了，岂不都解脱了？”
“愿望当然也是分难易度的。”
“不管多小的愿望，反正我是一个也没有许。因为里面只有一个什么麦克老鸭能力，不信我就演示给你看。”
“你是打算告诉我，”人偶师一字一字地说道，慢慢弯下腰，直盯着林三酒的双眼。“……你，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你面前，你与他无冤无仇，却不顾他的哭泣哀求，还是为了一己之私将他杀了？”
林三酒张了张嘴——她不知道人偶师究竟知道多少，因此也拿不准应不应该否认礼包是一个人形这个说法；一狠心，她到底还是说道：“什么杀人？我、我只是拿了奖品。”
话音刚一落，她忽然浑身汗毛一立，眼前顿时袭来了一个什么东西；她仓促间往前打出了一个气流漩涡——然而那个气流漩涡也没能拦住它，下一秒，她还是被那东西给远远地掀了出去。
林三酒咚一声砸在了地上，急忙跳起身；刚一抬眼，她立刻一愣。
人偶师仍然还是像刚才那样，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他双手交握着，连一侧黑发都仍像刚才那样低低地垂在锁骨上，好像一动都没有动过似的。
“有一点你最好记住，我这个人，忍受不了多少胡说八道。”他的语气仍旧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温和有礼，但遮不住其中阴郁的森森冷意。“我在被送进另一个星空游乐园以后，见过最终奖品，甚至还确认过信息——每一个游乐园里，最终奖品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与活人没有分别的人形。”
难道他没有看见礼包被打开后的情形？
林三酒有些疑惑了。她想问问人偶师在另一个游乐园里发生了什么意外，但又怕刺激着他；事到如今，她只有硬着头皮继续撑下去了：“……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已经把最终奖品打开了，只有一个能力而已。你能拿走的话，那个能力就给你。”
人偶师直起腰，望着她，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林三酒根本看不出来他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说辞——假如她是一个对杀戮毫无负担的人，这番说辞就可信多了；遗憾的是，人偶师大概也知道她不是。
但是，哪怕只是半信半疑也好……
在他阴冷的目光下，林三酒梗着脖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一个字也没说，自己反倒撑不住了。她一心记挂着胡苗苗，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我说的句句都是事实，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办法。但人家猫医生还给你治过伤，你何必为难它？它现在在哪里？还是把猫医生放出来——”
“句句都是事实？”人偶师打断了她，轻轻露出了半个毫无笑意的笑容。“既然你还知道惦记那只猫，张嘴之前就应该好好想想。你以为你信口开河，我就对你毫无办法吗？”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下去了。
“在发觉你拿到了最终奖励以后，我就开始了对你的搜寻。我在十二界放了眼线，找了签证官，发布了寻人信息……【eBay】只是我顺手栽下的一条线，没有想到最后反而是它结了果。”
林三酒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忽然说起这个，干干地咽了一下嗓子。被黑色皮革包裹着的苍白男人，看起来却出乎寻常地有耐心，不紧不慢地又开了口。
“好笑的是，我一开始拿到这个特殊物品，甚至不是因为你。”人偶师的目光仍然盯着她，只是微微转过了半边身子，朝身后打了个响指，随即笑了。“我特地改道去了无尽隧道，就是为了去取一件从【eBay】买下来的商品。现在，这个商品我也拿到了。”
在一片茫然里，林三酒抬起目光，越过了人偶师，投向了他身后的草原。
那一个方向上的草原空空荡荡，只有泛黄的高高草丛，在白雾下被风吹得一摇一摆。她看了两圈，也什么都没看见，然而目光再一转，却突然发现空气里多了几个隐隐约约的人影。
“有了这个商品，我甚至能分辨出你的哪一句话是假话，又假到了什么程度。”
人偶师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那几个人影走近——那几个人偶虽然手脚僵硬，但速度却很快，几乎是转眼间就来到了二人跟前。
与之前的那个黑人一样，他们的目光呆滞，喉间被一条粗大缝线分割成了两半——当林三酒的目光一一从几个人身上转过去时，她突然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在这三人里，其中有一个不是人偶。
林三酒愣愣地站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那一张熟悉的脸，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胡常在嘴一张，似乎险些叫出一声“小酒”来；好在他紧接着就意识到了不对，急忙闭上了嘴，呆呆地回望着她。
他被一左一右两个人偶架在中间，看起来除了面色有点发白，头发也长了、乱了之外，倒没有什么不好的——相比林三酒的记忆，胡常在看起来似乎还胖了些，腰间甚至出现了一个圆圈。
察觉到了一旁的人偶师正紧紧地盯着自己，林三酒赶紧叫出了【龙卷风鞭子】握在手上，装作一个她跳起来只是为了防备人偶的样子。过了几秒，那一道犹若实质的注视才从她身上挪开了。
“你都听见了吧，”人偶师的目光转向了胡常在，眼周的亮粉一点一点从银灰化作深红。“她刚才说的，哪一些是假话？”
林三酒的心脏咕咚咕咚地跳了起来。

第562章 赎回一个
……胡常在的喉咙间“咕噜噜”地滚过去了一串古怪声音。
他现在不戴眼镜了，但一双眼镜仍然因为曾经的高度近视而有点发凸；他傻乎乎地看了看人偶师，又看了看林三酒——直到人偶师突然不耐烦了：“你说话！”
“啊，”胡常在被吓了一跳，忙咳了一声。他一张脸慢慢腾起了又红又白又泛青的各种颜色：“她……她好像没，没说谎。”
这一句话艰难极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喉咙眼儿里挤出来的——胡常在最不会说的一种话，就是假话了。
人偶师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亮粉不再向深红转化了，突然一下又变回了银白。
“你是说，她刚才没有半个字是假的？”他轻轻说道。
林三酒心里一提，连忙趁着人偶师转过脸去的时候，使劲瞪着胡常在——但是还有两个人偶正面对着她，她也不能有什么明显表示，只有嘴角一抽一抽，也不知道胡常在到底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倒、倒也不是，”胡常在结巴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了一个能让他流畅开口的理由：“……我刚才没完全听清楚她的话。只能说，从我听见的部分来看，她没说谎——”
人偶师面上立即浮起了一层郁怒。
“没听清你不早说？”他一招手，两个人偶就押着胡常在走近了；他冷森森地向林三酒重道：“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这一次有了一个缓冲酝酿的时间，胡常在再说起“她没说假话”时，神态就自然多了。而且他不仅仅是为林三酒遮掩了一把，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个说谎时的真理；三分真七分假的话，是最难叫人分辨的了——
“她大部分说辞都是真的，不过确实有几句是谎话，比如她说不知道奖品是人形，这个就……”
“行了，”人偶师一挥手，阴沉沉地打断了他，显然耐心尽失。他大步走近了林三酒，紧紧地盯住了她的眼睛；二人四目相对，沉默了好几秒钟。
尽管神经紧绷着，林三酒面上还是故作镇定地说道：“……你看，我真的没骗你。我都说了，礼包被我拆了……”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站在她眼前的男人，神色已经越来越狐疑阴鸷，看上去几乎能拧出水来。林三酒退了半步，不由生了警惕——为了以防万一，她已经做好准备，打开了【防护力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偶师直接碰上她的皮肤。
……她可还记得，在红鹦鹉螺时猫医生和AYU身体的一部分，都被人偶师给转化成了玩偶质地。
“我……不信。”
人偶师轻轻吐出了这几个字，令在场二人的表情都是一僵。刚才那一种半信半疑的神态，已经从他脸上消退了，叫林三酒也吃不准他这话是不是只是不甘心。人偶师从眼角瞥了一眼胡常在，“……不管你这个家伙如何，人总是没有人偶靠得住。既然你不能变成我的人偶，我就只好继续委屈你了。”
他摆摆手指，两个人偶立刻把胡常在又拖了回去。在分别了这么好几个世界之后，他看起来依然没有提升多少武力值；被两个人偶一拽，就不由自主地被扯进了后方一处空地，很快消失了踪影——显然人偶师在那儿放了一个什么容身用的特殊物品。
猫医生会不会也在里头？
林三酒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后槽牙，才忍住了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只想苦笑一声——没想到人偶师除了让她操心礼包和猫医生之外，现在又多了一个胡常在。
“那你要怎么样？”她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看，我身边人形的家伙，就是这半截人了……你要是愿意用猫医生换他，那就随你乐意。”
人偶师早就看见她身后背着的半截土豆哥哥了，却一眼也没有多瞧，大概知道礼包不可能被切成一半还活着。
“没关系。”人偶师近乎温和地说道，“我看见了，你身边的确没有别人。所以我决定对你宽容一点……你去把那只礼包找来交给我，什么时候你带着礼包来了，什么时候我再把猫给你。”
林三酒脸色一白，仍然没有死心：“我是真的拆了他，刚才那个家伙不也说——”
“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这一句话，顿时又让林三酒多了一件愁事，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人偶师绝对不能在这儿驻扎下来！
不远处小树林里挂着的那一条毛巾，至今仍在风中飘飘摇摇；礼包身上的毛巾又不多，他既然在这儿做了记号，想必不可能是做了就走，再也不回来的，不然记号就没有意义了——她不知道每一个最终大礼包是不是都长的一个模样，但林三酒承担不起让人偶师和礼包迎面撞上的风险。
但是怎么才能够让他自己主动离开这儿？
她一声不吭，脑子里转得飞快，然而一时之间，竟连一个像样的办法也想不出来。
眼看着人偶师好像抬脚就要走了，林三酒心中一急，忙叫了一声：“等等！”
前方的人影顿住步子，没说话。
“那个……就你一个人，带着几个人偶，是不是有点儿太危险了？”林三酒硬着头皮说，“我怕你保护不好胡医生。”
人偶师腾地转过身来，眼周的亮粉已经变成了血一般浓浓的黑红色。林三酒望着他太阳穴上跳起的青筋，还是咬着牙继续说道：“我在这附近呆过，好像有不少特别危险的巨神。你、你一个人，我……”
人偶师打了一个响指，紧接着一个遮天蔽日的阴影就从白雾里探了下来，转眼间成了一只巨脚的模样，轰隆一声，伴着大地摇动而重重地踏在了人偶师的身后。顺着那只山一般的脚腕往上看去，林三酒又一次看见了沙女那件熟悉的红袍。
“你刚才说什么？”裹在黑色皮革里的男人轻声问了一句。
林三酒张目结舌地望着沙女，好一会儿才出声问道：“为、为什么……你能指挥一个神？”
“很简单，”人偶师余怒未消，却又挑起了一个扭曲的笑。“找一个还没有强大起来的小神，把她变成一部分人偶质地，再帮她杀几个神……不就行了吗？我一试，才发觉这个办法竟然很好用。”
林三酒忍不住打了个战。
“对了，”人偶师低下头，黑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半侧脸庞。“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想来你也会惦记你的同伴吧？我倒不是一个完全残酷的人。”
林三酒睁圆眼睛，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身体里揣着十几只灵魂的AYU，牵着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很快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被人偶们一推，给推到了她的身边。灵魂女王的皮囊已经换了一件，但它似乎对“扎双马尾的年轻女孩”充满了执着，这一次找的人皮，也是一个岁数不大的小女孩；由于这具尸囊长期扎着双马尾、又没有了令头发再生的生命力，它的头顶上已经被扯出了宽宽的一条青白头皮。
“这不是我的同伴！”林三酒咬着牙低声道。
“我知道。”人偶师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第563章 说脱就脱，说走就走
凉风呼地一下吹过去，草丛沙沙地摇摆起来，仿佛也带上了几分寂寥。
人偶师早就连同沙女一起走了，即使死盯着他，竟也在一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昏白的雾色下，不知上哪儿去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草原一望无际，唯有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起伏着一峰又一峰的连绵群山，模模糊糊地成了一片灰青色。
林三酒坐在草地上，一条长腿伸了出去，脚面牢牢抵住了一个“小姑娘”的脸，顶着它不让它再往前挪动半步——刚才人偶师一走，灵魂女王突然就朝林三酒撒丫子奔了过来，倒把她给吓了一跳。
“你要怎么样？”她只觉浑身上下，连着精神头脑，都一齐累透了。“他把你放出来了，你就走吧，还来找我干什么？”
她记得灵魂一族的能力里，有一个“化学激素”是能叫人昏迷的；在意老师的提醒下，林三酒用【防护力场】把自己的头脸口鼻都给牢牢地罩上了。
灵魂女王半张脸被踩上了一只脚，另外半张脸上猛地扯出了一个幽深的口洞。
“你这人怎么说话一点信用都没有？”小姑娘的嘴唇如今泛着铁青，里头扭动着一根彼此纠缠的红肉，发出了刺耳愤怒的嗡鸣：“我们跟着那个家伙，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熬了几年，好不容易见着你人了，你就让我们走？”
时过境迁，林三酒也用不着这些灵魂去对付人偶师了——因为它们很显然，根本也不是人偶师的对手。她才没有心情再去管灵魂一族能不能生孩子，干脆地反问道：“不然呢？”
灵魂女王一瞬间腾起的怒意，几乎差点令它滑脱出人皮。
然而它不愧是一族女王，在使劲扑腾了两下之后，它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压低声音，灵魂女王低低地问道：“难道你不想知道猫医生在哪儿？”
林三酒立刻将自己的脚从它脸上拿了下来，坐直身体，半信半疑地说：“你知道……？”
顶着半个鞋印，灵魂女王表情鲜活地露出了一个冷笑：“那当然。我也看出来了，人偶师好像要拿猫医生跟你换一个什么东西，而你既不肯换，又想把猫医生要回来——对吧？”
林三酒不置可否地看着它。
“……你把你那个可以改造身体的朋友叫过来，等见着她的面时，我就把猫医生的地点告诉你。”
林三酒登时从鼻子里喷了一下气，从地上站起了身。
“诶，你去哪！”灵魂女王登时急了。
“如果你真知道猫医生的所在之处，人偶师还会放你回来？再说了，就算你真知道，在咱们说话的工夫，大概他也早就把猫医生换了一个地方关起来了。”林三酒也没把话说死，只是接着道：“你要是能领着我找到猫医生，我就带你去见我的朋友……不然的话，你一点儿用都没有，想跟我谈条件可有点儿难。”
几句话说完，林三酒一转身，抬脚就走。
刚刚走出去几步，猛然间一个矮小的影子就从后方扑了上来——林三酒早就防着灵魂女王会恼羞成怒，一侧身跃开了，手里已经按住了【诺查丹玛斯之卡】。
然而卡片上什么也没吸收到，反倒是灵魂女王的下一句话，叫她愣住了。
“你从哪儿找的又一个灵魂？”面色青白的小姑娘瞪大双眼，眼球完全凸了出来，看起来大得吓人：“……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个灵魂的存在？”
“灵魂？”林三酒一怔，登时反应了过来，手脚迅速地将后背上的半截土豆哥哥给解了下来，一把扔在了地上——一动不能动地，他像一块石头似的砸进了草丛里，发出了一声闷响；一双眼珠子被草叶扎了进去，却还是转动着，看向了灵魂女王。
“这是一个灵魂？”林三酒重复了一遍，立刻又知道这不可能。“不对，他体内仍然是正常的人类构造！”
灵魂女王和AYU都凑了上来，四只眼球一起翻了一下，盯住了地上的土豆哥哥。人偶师想必不太体贴，它们看起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换过人皮了，身上的尸囊已经被拉扯得松松垮垮，这一低头，立时连着整片头皮和头发都往前滑了一下。
“还真是……奇怪了，仔细一看，这个玩意儿确实不是灵魂。”
灵魂女王往土豆哥哥的腹腔里看了一眼，按了一下他露在外面的、白白的一节脊椎骨。土豆哥哥的眼睛也随着它而转动着方向，只可惜他既不能说话，也不能有所表情，叫人不知道他对此到底是个什么感受。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也是灵魂？”
“我们是靠着不断掏空生物、穿上他们的皮囊而活下来的，”灵魂女王头也不抬地答道，“所以对皮囊非常熟悉。一个东西，到底是不是生物，扫一眼就能感觉出来了。”
土豆哥哥不是生物？
“但我不能把他卡片化，”林三酒忍不住反驳道，“这说明他是有生命的。更何况在他变成这个样子之前，他能说会走，跟人没有分别。”
“分辨皮囊我比你专业，言而无信你比我专业。”灵魂女王立刻打断了她，“我说他不是一个生物，我可没说他是死的。”
“什么意思？”
“他是活的，但他不是一个有生命的生物。”这句话就更叫人摸不着头脑了。大概是发现了林三酒的一脸茫然，灵魂女王继续解释道：“拿你的那个朋友来说，假如她造出了一块肉，能呼吸、有心跳，血液也会流动，但是没有意志，也没有思维，无知无觉——这块肉算不算是生物？有没有生命？它又是不是活的？”
“大概不算生物。不过这个家伙是有意志的啊……”林三酒满腹疑虑地说。
灵魂女王没有回答她，似乎这一个问题也在困扰着它。它低下头去，喃喃地一边嘀咕着“不对，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一边来来回回地仔细翻动摆弄着土豆哥哥的身体。
土豆哥哥一块肌肉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一会儿打开自己的嘴巴，一会拨开他的眼皮——当灵魂女王将他的肚皮也掀开来了以后，它猛地跳了起来。
“这个家伙，”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转头高声问道：“他在变成这样之前，有生殖器吗？”
这我怎么会知道？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模样越来越惨的土豆哥哥——后者一路颠簸，肚子里的内脏器官都脱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了个空腔：“……应、应该有吧？”
“有意思！”灵魂女王眼睛一亮。
林三酒还没来得及问，只见小姑娘忽然头一低，脸皮一颤，从额头处的皮肤起，就开始慢慢委顿了下去。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灵魂女王已经将半个身子都从人皮里蜕了出来——深红的一条人形大肉虫子翻滚拧动着爬上了土豆哥哥的身体，从肉里隐隐露出许多白生生的“筋”，滴落下了一地的黏液。
“你他妈就不能先说一声！”
就算早就见识过了灵魂一族的本相，但毕竟时隔几年了，再猛一瞧见，林三酒甚至忍不住面上肌肉一抖，下意识地转过了眼睛。只是很快她就逼着自己转了回来，向那条“咕叽咕叽”地朝土豆哥哥身体里钻的深红肉虫问道：“你要干什么？他都成这样了，你也穿不了了吧？”
“女王陛下说，”回答她的却是另一边面无表情的AYU：“她知道这具肉皮囊一定也是被什么东西穿着的，而且穿法和我们不同。我们在吞噬了生物内部构造以后，虽然会生成一个相仿的结构，但这个结构永远是不包括生殖系统的。也就是说，顶多是两腿之间挂了一块皮，却没有半点用。”
土豆哥哥的嘴巴被撑到了不可思议地大。他的下颌骨肯定依旧脱臼了，嘴唇朝两边深深撕裂开来，面部肌肉跟着被撑裂了，一路开到了耳朵；但就算这样，相比一个人大小的灵魂女王来说，这个洞口还是太小了。
望着他那一双仍旧神智清楚的双眼，林三酒从来没有如此同情过一个敌人。
大概因为灵魂女王忙着钻洞，所以说话的事就都由AYU代劳了：“女王陛下说，这个家伙就不一样了。他的肉皮囊看起来就是一具鲜活完整的人类身体，生殖系统应该也是全的……如果女王陛下能钻进去，弄明白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么对我族而言，就是天大的幸运了。”
林三酒忍不住打了个战，她纯粹是被眼前这副景象恶心的。
按理来说，现在灵魂女王被土豆哥哥牵扯走了注意力，是她脱身的好机会。然而林三酒不但没动，反而在原地坐了下来——除了对土豆哥哥的身份怀有好奇之外，她也实在想不出来，除了看着眼前这件事之外，她还能去干什么。
难道真的要去找礼包吗？谁知道人偶师有没有在后头跟着？目前她面对的，几乎就是一个死局，打也打不过人偶师，更何况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沙女；假如拖下去，又不知道猫医生和礼包会发生什么变故。
反过来说，要是弄明白了神是怎么回事，说不定她还有一搏之机。
只不过虽然想通了，但要老老实实地瞧着灵魂女王往人身体里钻，还是叫她难受极了。
它一改往常从人后脑进入身体的办法，蠕动着一点一点地向土豆哥哥嘴里深处探进去；随着它的深入，它粗壮的肉体也翻腾得更厉害了，一旁的AYU甚至还上来彻底扯开了土豆哥哥的脸皮——“嘶拉”一声，叫林三酒忍不住也挠了好几下自己的脸。
一条巨大的肉虫，渐渐在一半人体里撑起了一个变形蠕动的鼓包；钻着钻着，灵魂女王的身体突然停了。
“怎么了？”林三酒不由立刻跳了起来。
AYU也皱起了眉头。过了几秒，她才有些迟疑地说道：“……女王、女王陛下说，她发现这具人体里面有一处地方和普通人类不一样。”
“是哪里？”
“在头盖骨里面，”AYU这一次答得很快，“女王陛下已经把他的下颌骨和前方面骨都掏净了，但是在头盖骨下方，没有大脑，反而只有一个骨片做的小隔间。”
林三酒心脏咚咚一跳，走近了——但是从土豆哥哥浓密的黑发外，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女王陛下说，这个骨片的小隔间好像被摔坏了，塌在了一起，还卡住了。”
“别废话了，赶紧打开看看！”
这一次，连林三酒也顾不得恶心了；她叫出一把小刀，帮着AYU将土豆哥哥软塌下去的额头皮肤切了开来——
下一秒，一个什么东西在皮肤和灵魂的肉体之间一闪，腾地就冲了出来。
一进入空气里，那东西便像瞬间消融了一般，彻底看不见了，只有一阵空气被划破的风声呼地一下从面前扑了出去，直直地冲向了天空——林三酒反应极快，一跃而起，一股意识力已经紧追而上，像一张网一样洒满了半空。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只觉自己意识力微微一动，似乎包住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然而那东西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以一股出乎预料的强大动力，带着她飞快地继续冲向了天空——用肉眼一看，简直就像是她突然学会了飞行一样。
在风声中，林三酒只听地面上遥遥地传来了一声模糊的喊，似乎是AYU；紧接着，她只觉脚腕一沉，一低头，登时全身一阵发紧：原来灵魂女王用自己的尾部一蹬地面，竟也抓住了她的脚腕，此时正“嘶嘶”地顺着她的腿往上蠕动。
即使加了这么一条沉甸甸大肉虫的分量，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依然以丝毫不见减慢的势头，带着一人一灵魂冲向了白雾——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他们就一起消失在了白雾之中。

第564章 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林三酒完全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一眨眼之间，就已经太晚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松开前方那个东西了，不然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任她再怎么进化，也依然是一个死。
但是她压根没有预料到，接下来等在前方的是什么。
一切思维、神智、感知、心思，都被迎头痛击上来的狂烈风声给打散得一干二净；她失去了对时间的认知能力，上一秒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下一秒却迟迟不来。空气早就从身边消失了，她也不敢睁开眼睛——即使有【防护力场】包裹住了全身，她依然觉得只要自己一睁眼，眼皮就会立刻被气流撕掉。
她全身蜷缩成一团，感觉身上的【防护力场】在自己与外界的摩擦中迅速流失，又一次一次地在意老师的操控下迅速补上新的一层。所有的意识都含糊了，林三酒只觉自己落进了茫茫无尽的黑暗中，受着永无止境的煎熬：有一段时间，她全身好像着了火，极度高温烧灼着每一根神经，剧痛几乎令她在空中昏了过去；又有一段时间，她啪地一下被扔进了浸满冰块的冷水里，体温飞快地降了下去，血液停止了流动。
仿佛在重重痛苦中度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的时间，林三酒终于感到前方猛然静了下来——
紧接着，她在这样的高速之下，“咚”地一声砸在了什么极坚硬的东西上。
浑身要炸裂一般的痛苦一闪即逝——好像这份痛苦成了压垮她身体系统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疼，随后痛感神经就彻底熄灭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失去意识；因为她连脑子都转不动了。林三酒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时间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深深浅浅的黑暗浮动着。
当这一切终于渐渐消退，眼皮颤动着睁开的时候，林三酒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头顶是一片弧形的金属，在一片昏暗中，泛着冷冷的、没有感情的银色。她转了几下眼珠，发现这片弧形穹顶远远地从她余光里蔓延出去，巨兽一般伏在高高的上空，没有尽头。
她一路也没有喘过一口气，到了这个时候实在快要受不了了；林三酒顾不得安全与否，急急将【防护力场】撤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新鲜空气流入了胸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好过了些；挣扎着慢慢撑起身体，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脚腕上的灵魂女王身上。
她真想不到，原来灵魂一族的模样还可以更恶心难看。
刚才的一路飞冲，大概对灵魂女王来说也是致命的伤害，偏偏它又没有【防护力场】；此时一瞧，它深红的肉皮几乎全被磨干净了，连黏液都只剩下了薄薄一层，只有无数纠结丛生的“白筋”，好像千万条蛆扭在一块儿，在片片残存的红肉之下偶尔一动，叫人意识到它原来还没有死。
林三酒打了个颤，目光越过了它，这才第一次看清楚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在这一个一眼望不到头的弧形金属大厅里，广阔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具又一具的人类身体。他们浑身赤裸，不着寸缕，紧紧地挨在一起，一眼望去，只是一片无边无涯的肉色。
林三酒倒下的地方，腾出了一个人那么大的空儿，恰好把她给装了进去。在她左边，一个双目紧闭、身材匀称的女性平躺在地上，胸口正慢慢地一起一伏；在她右边，一个看上去同样无知无觉的赤裸男性，也像是睡着了一样，面目平静地躺着。
她数不清这个金属大厅内到底有多少人——除了极遥远的两边隐隐约约地有一片铁灰色，连接起了弧形顶棚之外，不管往前还是往后张望，都一样根本看不见边际。仔细看时，她发现这些人并没有把整片大厅都睡满；偶尔某一行上，就会缺了几个人，露出一个个分布不规律的空格——正像她爬起来的这一处地板一样。
这是哪里……？我刚才不是往天上飞的吗？
林三酒的大脑依然有些火烧火燎地，思维都不大清楚。顿了一会儿，她才忽然想起来，那个被自己意识力包着的东西不见了——这也不奇怪，刚才摔在地面上时，她几乎半昏迷了过去，肯定是没能维持住意识力，叫那玩意儿逃脱了。
她慢慢地扶着膝盖站起身，感觉自己就像是把一具大象的身体压在了薄冰做的双腿上，随时都会崩塌下去。
走了两步，林三酒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儿异样，屏住呼吸听了听，顿时明白了——空旷安静的金属厅里，尽管躺着成千上万的人，却只有一个呼吸声。
他们一起呼气，一起吸气，唯一一个不合群的声音，正是来自于林三酒自己的鼻腔。
她满腹疑虑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大厅能隐隐看见边界的那一头；花了她近半个小时，她总算是走近了这个大厅的一侧墙壁。
这面墙上，布满了规律整齐的圆洞，每一个都有人头那么大，里面幽深黑暗，好像挖出了一条隧道。林三酒试着探头往里看了看，然而除了光亮平滑的金属内面，和尽头浓浓的一片昏黑之外，她什么也没看见。
试探着往墙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她顿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金属——即使是伊甸园那样的世界，恐怕也造不出这样的材质：它具有金属那样凉硬光滑的表面，却又让人感觉在最外一层的坚硬底下，有某种超乎想象的柔韧，好像能吸收掉体量巨大的冲击。
林三酒犹豫了一会儿，正不知道要不要试着打破它好时，忽然身后遥遥地响起了“咕叽、咕叽”的隐约声响，似乎是灵魂女王也醒来了——她忙一回头，却因为离得太远了，除了一地的人影，什么也看不清。她不由高声喊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声音乍然打破宁静，一圈一圈地波荡了开来，顿时激起了无数回音；“干什么”、“什么”……的声响，在她闭上嘴以后又过了近半分钟，才逐渐消湮干净了。
然而灵魂女王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自打在这个地方睁开眼睛，林三酒心中便一直惴惴地；眼看这一侧的墙壁上，除了无数个人头大的黑洞之外，也不像是有出入口的样子。想了想，她又有几分吃力地走了回去。虽然灵魂女王也非我族类，但却是这个古怪的地方里，唯一一张熟悉的面孔了——如果它那个玩意儿也算是脸的话。
返程走了一半，林三酒突然明白了。
灵魂女王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加上这儿有一地毫无抵抗力的人——这个答案还用它回答才知道吗？它肯定是在“穿”人了！
林三酒心中忍不住腾地起了一股火。
她对大厅中的人类已经有了一个猜想：不管这些神是什么东西，土豆哥哥体内的那个无形玩意儿又到底是什么，至少这些人类都是活生生的正常人，只是被那些“神”给利用了身体——很显然，这一批人是从神之爱被带过来的。
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灵魂女王肆无忌惮地吸食一个无辜人类，因此急忙加快了脚步，高喊道：“喂，住手！你听见没有！我这儿说不定能找出一具尸体——”
不过林三酒到底还是反应得晚了，她刚疾跑了几步，只见前方已经忽然坐起了一个赤裸裸的女人——她登时停住了脚，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让你穿上了。”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穿上什么？”她声音沙哑柔和，却不是灵魂女王那种尖细而分不出男女的音质了。
林三酒才刚刚一愣，紧接着只见一个又一个的人也跟着坐了起来——不出一会儿，已经纷纷坐起了十几个人来。
“我在这儿呢，”灵魂女王的声音细细地从另一头响了起来。她转头一看，发现对方正被一个刚刚坐起身的男人按在了地上。

第565章 追随着灵魂女王的脚步
到今日为止，灵魂女王已经记不得自己活了有多少年了。
从记事起，它就一直是灵魂一族中的女王。不仅能力卓尔不群，而且它还是族中唯一一个拥有性别意识的灵魂，被奉为全族的希望；靠着“现实”力，它几乎战无不胜，带领着族人换了不知多少次皮囊，却连真正能造成伤害的对抗也没有遇见过多少次——
直到遇见了林三酒。
一帆风顺的日子戛然而止了。
……灵魂女王也没想到，每一次当它觉得自己熬过了一次痛苦时，紧接着就会有一次更惨痛的待遇在等着它——这一次，它甚至被磨掉了将近一半的肉体；当灵魂女王被人紧紧地按在了地上时，竟然连一点儿反抗的力气都拿不出来了。
不远处，那个高个儿女人望着它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这么没用？”
灵魂女王顿时发出了一声低哑虚弱的怒鸣——林三酒说罢转过头，一眼也没再看它，只是浑身戒备着，盯住附近坐起的人缓缓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十几张相继醒来、容貌各异的脸，零零落落地分布在一地人体之中，望着她没有吭声。
第一个说话的赤裸女人，是离林三酒最近的；她看了看林三酒，又与身旁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出声，但是不知怎么的，林三酒却能强烈地感觉到，这些人正在进行着某种交流。
“说话！”她喝令一声，随即大踏步朝不远处的女人走了过去，手中已经握住了【龙卷风鞭子】——那女人被这一声引回了目光，眼珠在她手上转了一转，忽然一仰头翻了过去，扑通一下重新倒回了地上。
林三酒顿时一阵愕然，忙紧赶了两步；当她发现那个女人双目圆睁，依然神智清楚的时候，她还来不及疑惑，猛然从余光里瞧见了一片庞大的黑影子，在半空中朝她拧动着扑了过来——林三酒心中一惊，急退几步，一鞭子甩出去，烈风顿时裹上了那个影子。
灵魂女王尖锐的惨叫声随即在风里响了起来，直直地被抛了出去；由于没有障碍物，它一路速度不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大厅另一头的墙壁上，隐隐的回音顿时震荡在大厅空气里。
然而仅仅是被这么一阻拦的工夫，那十几个人身下的地板忽而一分，刚刚醒来的男男女女便瞬地掉了下去——仿佛连空气都没来得及流动，银亮光滑的金属地板已经又一次合上了。
当林三酒急急赶到的时候，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声之外，寂静已经又一次笼罩了大厅，仿佛这儿只有她和一地无知无觉的人。
“这都他妈是怎么回事？”林三酒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声，一拳砸在了地面上。
银亮光滑的金属地面，与墙壁似乎是同一材质；这一拳重重地击下去，力道却无声无息地消湮了大半。余下的力量，全反震了回来，震得她骨节都摇摇晃晃地痛起来。
如果直接用【画风突变版一声叮】轰开地面，会怎么样？
下面会是什么？
林三酒盯着金属地面，愣愣地想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动手——她打算把这个手段，留到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时再用。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又回到了原点。林三酒叹了一口气，打量了一下身边几个一动不动、仿佛都陷入了沉睡的赤裸人体，又推了他们几把，然而除了把几个人的皮肉推得一晃一晃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人被抓来，是为了什么原因？莫非真的像灵魂女王所说那样，是供别的一个什么生物穿上用的吗？
想到这儿，林三酒忽然一怔。
自从刚才打飞了灵魂女王以后，大厅里未免也太安静了一点。
它被自己扔了出去，却既没有响起它的怒骂，也没有听见它的痛呼……
她慢慢地扭过了头去。
刚才灵魂女王飞出去的那一个方向上，空空荡荡，除了一地人体，什么也没有了。
有那么一会儿功夫，林三酒觉得它肯定是趁自己不注意，钻进了哪一具人类身体里头了；然而直到她又一次走近了墙壁时，也依然没有看见哪一个熟睡的人爬起身来。
试探地叫了两声，然而大厅中除了她自己的回音遥遥地波荡开，什么回应也没有——灵魂女王居然在眨眼之间就销声匿迹了。
难道是某一块地面又打开了，灵魂女王就像刚才那些人一样掉了下去？
“不对，”
林三酒目光四下一扫，就推翻了这个想法。在这附近，满满当当躺了一地的人；她走动时，也必须踩着头与肩膀之间的空隙，才不至于被人体绊倒。要是灵魂女王是从打开的地面中摔下去的话，这儿的人也早就跟着一块儿掉下去了。
她充满了疑虑的目光在四周扫了几圈，最终定格在了墙壁上。
更确切地说，是墙壁的圆洞。
灵魂女王身上的黏液，还一道一道地留在墙壁上，隐隐地反光，仿佛被一条巨大的舌头舔了过去似的。黏液痕迹在有黑洞的地方断开了，顺着洞沿，缓慢地形成了一滴质感黏厚的水珠，又一点点拉长了，往下方滴去。
她伸出手指，往洞口里一抹，果然也摸到了一点滑溜溜的液体；林三酒拿出【能力打磨剂】照亮洞口，目光随着银芒一起向内投了进去——隐隐约约地，她仿佛看见洞道深处有一片肉红色的影子，一动不动；看着有点像是灵魂女王被刮下来的肉皮，她却说不好。
以灵魂女王被磨掉了好几圈肉以后的体形来看，想要钻进这个人头大的圆洞里，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恐怕也是受了大罪了——
林三酒考虑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双手放在了洞口两侧。
即使是她从未见过的材质，也依然没能逃过进化能力的规律；只听“啪”地一声，就像是玻璃被击碎了似的，金属墙壁猛然在她两掌之间化为了齑粉——林三酒连忙一转头，挡住了眼睛，却还是叫那金属碎粉炸了自己一脸。
洞口仿佛被谁撕开了一样，豁然张大了不少。她呸呸地吐干净了嘴里的粉末，试探着向洞里探进了一半身子；她击碎的部分不多，很快她就不得不再一次使出【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在轰然四散的碎粉中，继续朝深处前进。
相比这一整面墙壁来说，她开的洞口实在是小得微不足道；因此林三酒只管一路前行，也不必担心墙壁崩塌。不过她在外头看见的那片肉红影子，却似乎跟着墙壁一起炸开在了她的手掌下，她一口气爬了好长时间，也没找着那片像是灵魂女王肉皮的东西。
来自身后大厅的光芒，越来越微弱了。
每往前爬一步，光线便暗一些；当她一连把洞道轰碎了十几二十次以后，林三酒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就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往地狱里钻似的。
她浑身上下早就被金属碎粉给盖了厚厚一层，每次一眨眼睛，都从睫毛上扑簇簇地往下掉粉。最开始，林三酒还会试着拍掉身上的碎粉，但是很快她就连这件事也懒得做了——她一路以来，就是在越来越厚的碎渣里前进的，再怎么清理，稍微一动便又沾了一身。
近乎麻木地，当林三酒又一次遇见了收窄的洞道以后，她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将双手放了上去。
与前些次一模一样，她果然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等烟尘落定以后，林三酒手脚并用地朝前爬了出去——
随即，她直直地跌向了深渊之底。

第566章 猩猩与量子力学
最初的失重感在猛然灌注全身之后，忽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三酒既没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也没有体会到重重砸在地面上的疼痛——她完全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在她刚一失足掉落下去后，感觉上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当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落在了一张椅子上。
刚才一瞬间几乎扑出喉咙的心脏，慢慢地沉回了肚子里。
这都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在四周看了一圈，从来没有这样茫然过。
自打从飞入了白雾起，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梦。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跑哪儿来了，也不知道灵魂女王怎么突然不见了——要说刚才的金属大厅、一地人体还有几分真实的话，那么她怎么可能会在打破墙壁以后，反而掉进了一个木屋里呢？
她想到这儿，不禁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的木制天花板好端端地，连一个缺口都没有——
奇了怪了，我是怎么进这个屋子里的？
这是一个低矮狭长的木房间，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大扁盒子，而林三酒是这只木盒子里装的一只蛐蛐儿。房间不大，一眼就扫完了，在她背后的地板中央，挖出了一个楼梯口，似乎这儿是一个阁楼，底下还通往别的楼层。
墙壁、地板、桌椅，包括楼梯扶手都是木头打的，与刚才那一个金属大厅相比，格格不入得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你好。”
一个毫无预兆、突然打破了空气的声音，令林三酒一跃而起，险些撞翻了她身下的椅子；她猛一拧身，赫然发觉她半秒钟前才刚刚打量过一遍的楼梯口上，此时正站着一个男人。
“你是什么人？”林三酒戒备地退后一步，忙悄悄打开了“纯触”——叫她发毛的是，她刚才竟一点都没有察觉身后来了人。
如果不是这个人出声了，恐怕他可以一直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背后。
那个男人忽然微微一抬头，好像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出现了，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似的——然而空气里什么也没有。
他的下一句话，令林三酒心脏漏了一拍。
“这个检测方式很有趣，不过我想应该没有什么用。”
说罢，那个男人朝她微微一笑，走近了木桌，拉开了另一张椅子坐下了。当他做完了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林三酒的心早已经沉进了谷底。
……她的“纯触”，没有捕捉到任何东西。
当这个男人摆动手臂时，他身边的气流依然静静沉沉、如同一潭死水；他落下来的每一步，既没有发出鞋底打在木头上的声响，也没有透过地板传来半丝震动。只有当他拉开椅子的时候，才突兀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拖拽声。
“吱嘎”一声很快消散在了空气里，然而林三酒还是没有感觉到椅子传来的震动。
“坐吧，”那个男人坐在桌子另外一头，又一次对她笑了笑：“请客人坐下，应该是你们的礼貌。”
林三酒咬紧嘴唇，拉过刚才自己的那一张椅子——
顿时又传出了标准、短促的同样一声“吱嘎”。
她一愣，盯着自己手边的椅子看了看，又瞥了一眼桌子对面的那一张笑脸。
……假如她没听错的话，好像这两道杂音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这又代表什么呢？
林三酒想不出来，所以她最终还是慢慢地坐下了。
“你刚才说……‘你们的礼貌’，是指你不是我们一员吗？”她望着对面的脸，问道：“你不是人类？还是说……你是一个神？”
对面的男人生了一张十分标准端正的相貌，称得上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不过或许正是因为他的五官太标准了，他的外貌几乎毫无特色，只要一挪开目光，就会忘记他的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
“人类是一种生物吧，”那个男人摇了摇头，“不，以这个标准来看的话，我不是。”
“你不是生物？”林三酒立刻扬起了眉毛。她心中的疑虑太多了，几乎能将她淹没；连她自己也没预料到，一连串问题已经脱口而出——“那你是什么，是神吗？为什么是一个人形？神之爱又是怎么回事？我在哪里？你们想要怎么样？”
那个男人静静地望着她，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端坐的姿势和微笑，一动没动。等她说完了，他才平平稳稳地开了口：“你问了很多问题。”
其实林三酒还有更多疑问没来得及问出口，只是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出声。
“要把现在的情况全部解释给你听的话，要花不少时间，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必要。不过首先我可以给你确定的一点是，‘神’这个字眼，在这儿是无效词汇。”
林三酒一愣。
“只有在脚下那个星球上，才存在着‘神’这一概念。”那个男人一笑：“我这么一说，你是不是也对自己所在之处有些猜想了？没过，你的确是被拉离了那一个星球，进入了我们的居住地。老实说，你和那一个奇怪的物种能够撑到这儿来，我和我的同类们都感到很惊讶——我还以为，你会在与大气层摩擦的时候就死掉呢。”
“你——你是不是那个哥哥？”林三酒一浮起这个念头，豁然就站起了身。
“不是。”出乎意料地，那个男人一口就否认了。“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我不是他；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对你的认识，因为所有的信息资料，我都已经从他那儿拿到了。”
“我……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指望你能明白。与你同来的另外一个物种，也遇到了理解上的困难……不过那一个东西脾气不大好，弄不明白情况就几次试图攻击我的同事——唔，在你们的语言里，应该是叫同事吧——你比它明智多了。”
看来灵魂女王又吃了不少苦头。
林三酒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半晌没有出声，对面那男人也不着急；她此刻头脑里如同一团乱麻，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理清了两个最核心的问题——“你们到底是什么？你们想要怎么样？只回答这两个问题的话，应该要不了多久。”
打从两个人坐下开始，那个男人就没有动过，甚至也没有眨过眼。他的笑容像是凝固在了肌肉里一样，只有嘴唇一张一合：“我先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吧，这个答起来更简短。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不在乎你是不是发觉了神之爱的秘密，我们只是想要你的信息：你本身所有的信息，和你知道的所有信息。”
“我的信息？”
“不要打断我。”那个男人继续说了下去，“因为这就涉及到第一个问题了。要回答第一个问题还真有些麻烦，所以我给你提供两个选择。一，是选择完全对我们开放，这样你就能以最详尽、最全面、最清楚的方式，在一瞬间就能掌握所有的资料。但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只好以这样低效的手段进行沟通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站起了身——林三酒心脏咚咚一跳，顿时警惕起来，将【战斗物品】暗暗捏在了手里。
那个男人又一次微微仰起头，看向了半空中。对着空无一物的、空中的某一点看了几秒，他笑道：“这一次新出现的东西，跟上次的检测方式好像不一样……你的身体也依然完整地维持着那一套在星球表面上时的系统运作方式……很有趣。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想要拿到你的所有信息的原因。”
“你、你怎么会知道——”
“你选择哪一个？”那个男人没有理会她的惊讶，只平静地笑道。
尽管满腹好奇，但林三酒绝对不可能像他所说，完全“开放”自己。她狐疑地望了他一会儿，终于回答道：“我选择第二个。”
那个男人虽然毫不意外，但还是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说，虽然他并非人类，却出乎预料地在某些细节上十分人性化——“好吧，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先给你做个示范。”男人走到楼梯边，对林三酒笑道：“你过来，看看下面是什么？”
林三酒一步步走了过去。
下一层是木制地板，看起来与这一层没有区别。
“那么现在呢？”
随着男人的话音一落，林三酒的眼睛不由睁大了：海水不知从何处漫进了楼下，一转眼间就将它吞没了、在脚下彻底变成了一片幽蓝海底；仔细看了几秒，她甚至还隐约发现了几只水母，飘飘悠悠地浮在海水中。
“这是幻觉？还是模拟？”她收回了目光，刚刚一投在那个男人身上，登时又忍不住吃了一惊——对方的脸像是也泡在了水里似的，模模糊糊地花了；等再一次重新清晰起来时，那个男人已经不再是“男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相貌同样非常标准的女性。
林三酒简直有七八分可以确定，自己是在做梦了。
“……既不是幻觉，也不是模拟。”新出现的女人却冲她一笑：“我们只是拥有了‘编写’的科技而已。这间木屋，我的形貌，和脚下的大海，都是我们为你编写出的一个很初级、很浅显的环境。但是从本质上来说，你、我，包括海里的那几只水母，实质上是一样的。”
林三酒茫然地望着她，根本没有听懂。
那个女人叹了一口气。
“想要让你明白高等智慧种族的科技概念，就好比让你向一只猩猩解释什么是量子力学一样。”
林三酒能看出来，她这一句话并不是讽刺——她是真心遇见了这样的困难。
“你称之为神之爱的那一个世界，并不是我们所见识过的第一个文明——虽然当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被原住民自己给毁了。不过正如我们以前遇见过的所有文明一样，神之爱的科技发展也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这个女人皱着眉头，似乎已经在用最浅显、最易懂的方式为她解释了；或许是这样解释实在太累，她每说上几句，就要叹一口气：“……你们所谓的物理学，数学，以及在此基础上发展出的一切科学，虽然一时之间看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仿佛也能够解释一些现象，但你们这些低等级的智慧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就不约而同地纷纷撞上了各种瓶颈。不能自圆其说的东西，比能够给出解释的现象多多了……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林三酒并非科技工作者，因此只能茫然地听着，无法反驳。
“事实上，我们在很久之前就发现，宇宙间一切物质都可以用一种方式去理解——”那个女人说到这儿，突然发出了一个长而古怪的音节——林三酒一怔，只听她继续说道：“这一个词语，在你们人类的语言库里根本没有对应的词汇，所以很难对你解释清楚。实在要挂关系的话，我想它勉强可以用‘数据’，或者‘信息’来代替吧。”
“数据？”
“你就这样理解吧。在所谓的物理性征之外，我们能够把所有的物质都解析成这个……数据。当我们掌握了一个东西是由什么数据组成的、又是怎么组成的以后，我们自然而然也学会了编写——所以，在数据流管库里临时加一间木屋，又把木屋下方改造成一片大海，对我们来说，都只是一些编写工作而已。”
“数据流管库？”林三酒一愣。她现在确实感觉自己像一个未开化的猩猩了。
“在你打破墙壁时，你就跌进了我们真正的栖息地、也是数据流管库了。进入这个地方的一切物质体，都会被自动转化成一组数据……没错，不用看了，你现在就是一组数据。你在刚一见到我时使用的能力，在我的眼里，也是一个……嗯，姑且称之为程序脚本好了。”
怪不得“纯触”听不见气流搅动的声音，因为这儿根本就没有气流！
“那个椅子的声音——”林三酒不由脱口而出。
“如果没有声音的话，那我们编写的东西未免也太不真实了……虽然这儿的一切都是匆匆编写出来的，还很简陋。”
那女人向目瞪口呆的林三酒笑道：“作为一个相对而言还算成熟复杂的生物体，你的数据内容对我们是没有开放的，我们只能看见你的运行系统表面。比如说，你脖子上有一个可以触发五分钟的程序，手里有一组可以自动更改设置参数的数据……但是更多的信息，只凭着表面我们就看不出来了，希望你能够同意我们获得你的内部信息。”
“我不同意又怎么样？”
那个女人微微一笑。
“那可就糟了。”

第567章 蹦蹦跳跳跟上来
“……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要的信息，就一定会拿到手的，不管用什么方法。”那个女人耸了耸肩膀，朝林三酒一笑，“对你而言，终点是已经确定下来的。至于怎么通往这个终点，你可以选择轻松安全的路，也可以选择艰难危险的路。”
林三酒面色冷了下来，抿起了嘴唇。
虽然没问“艰难危险的路”又是指什么，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心里腾起了一股火——她知道自己有时候太心软，有时候太优柔寡断，只是她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
这些东西还不够了解她，假如编写出一个他们快要死了，必须有她的信息才能救命的场景，恐怕成功率还大一些……想到这儿，林三酒微微冷笑了一下。
“你的数据流转好像突然变快了，”一直在观察着她的女人说道。
“当然，”林三酒拉开椅子，在它又发出了一声十分标准的拖拽声以后，尽量平静地坐了下来。“这是一个重要的决定，我怎么能不好好想想？你让我考虑考虑。”
那个女人沉默了下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这个拖延时间的说辞。
目前看起来，似乎是自己只要一用出能力或物品，它们的“数据”就会立刻被这个女人所观察到……林三酒想道。
倒推回去，第一个能够总结出来的前提就是，她不用的东西，这个种族就看不见。
这样一来，她反而陷入了两难。什么都不用的话，她无法脱身；一旦用了，又逃不过对方的观察——像是纯触一样，对方一旦看见了、明白了，也就知道应该怎么防范了，岂不是成了一个死局吗？
不管怎么说，全面开放是绝对不可能的；不仅不可能，她还必须极力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毕竟对方拥有的是“编写”科技——万一他们在自己全面开放以后，对自己的内部数据进行编辑怎么办？虽然还搞不清楚“全面开放”是怎么个开放法，但林三酒不愿将全盘控制权都交出去。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面上却尽量没有流露出什么情绪。那个女人极有耐心地等着，也不催促她；林三酒瞥了她一眼，忽然问道：“我有一些地方不明白，你要提供给我足够信息，我才好做出决定。”
“你说。”
“我是这一组数据这个概念……太难理解了。我想看看数据流管库，和你我此时的真实模样。”不管怎么样，她必须得先知道自己在哪儿才行。
“就算你看了，我认为你也不能明白。”尽管那个女人轻声说了这么一句，然而还是答应了，这一间木屋从天花板开始逐渐模糊了起来。
删除木屋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快——一转眼的功夫，林三酒眼前就已经罩下了一片深深的幽蓝，好像突然浸在了海底。
与木屋一起消失的，还有林三酒和那个女人的身体。明明没有了眼睛，她还是能够“看见”身边的一切——“目光”一扫，她顿时呆住了。
“太快了，你的数据转得。是出现了理解困难吗？”
没有声音——这句话不再是通过声音传达给林三酒的，而是在身边那一个近乎透明的东西在微微一亮的同时，就直接呈现在了她的意识里。这样的感觉十分奇妙，就像是有人把这句话写了下来，摆在眼前让她看似的；没有出现任何字样，她却立刻收到了这句话的信息。
只不过，林三酒此时正陷在近乎目瞪口呆的震惊之中，一个字也没能回应。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深邃幽暗、浓浓浅浅的浩瀚暗蓝，一路蔓延至远方，直至在尽头融成了看不透的黑暗。不过，这片幽蓝之海里却并不寂寥——无数雪亮的白丝线，像是极度密集的蛛网一样，连成一片一片、丝丝缕缕的银白，层层叠叠地穿行遍布在暗蓝深空中。
而头上，正幽幽地漂浮着一块巨大的金属板，布满了一个个人头大小的圆洞；当时林三酒正是打破了它，才掉下来的。
“你看不见除了你之外的数据组，因为你并不是我们，没有数据解析的能力。假如你同意完全开放的话，不仅你可以察觉到每一个数据体的存在，还可以与我们进行最全面的交流——你看见那些白线了吗？”
当那个女人向林三酒传达信息的时候，原本一处透明空旷的虚无中，便会盈盈亮起一点细微的白光，颜色与无处不在的亮白丝线一模一样：“为了让你好理解，我们就叫它白线吧。这些白色丝线连接起了所有‘人’，我们的一切数据意识与资料信息，都在这些白色丝线中生生不息地被整个族群同步共享着。一旦你开放了你的内部信息，我与你之间就会同样产生一条白线。”
也就是说，这些银白丝线是储存传输用的吗？林三酒望着那个女人刚才亮起白光的大概位置，久久没有发话。
她绝对想不到……她有一句话说错了。
即使是再高等的智慧，恐怕也不会相信，作为一个“猩猩”，她在第一眼见到数据流管库的真容时，就在震惊中理解了它。
因为她曾经见过一个类似的东西。
……除了亮白丝线和金属板之外，这儿不就是一个意识力星空吗？
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个个体，都没有实质肉身。只是在星空里时，她是以意识体存在的，形态看起来像是星辰；在这儿她则是一组数据，看不见任何形态。
在意识力星空中，有意识力高超的前辈利用“附着条件”造出了另一个现实，也就是线上游戏场；在这儿，这些“数据体”族群也能干一样的事，只不过他们的方法换成了“编写”——当然，这两个地方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至少林三酒没法把肉体也带进意识力星空中去。
假如林三酒还有心脏的话，那么她的心脏一定早就跳出喉咙了。
稳住了情绪，她装作四处打量的样子，悄悄试着往前挪动了一点儿。作为一组能够独立运行的数据，幸亏她可以在数据流管库里移动——这一点叫林三酒忍不住重重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在不开放自己的情况下，如何对其他数据体发出讯息，光是这一点就花了林三酒好一会儿工夫才弄明白；等她终于学会了传讯之后，她试探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这么想要我的信息？我又要怎么开放？”
称那个数据体为“那个女人”已经不合适了，因为对方传过来的只有纯粹的信息，而不是带有性别区分的声音：“我们发现神之爱的时间还不长，也是到了最近，我们才意识到原来这个星球上还有副本，还有你们这样不断传送来、又不断传送走的生命体……不仅仅是你的信息，所有可能的信息我们都要，比如你的那一个同伴。你决定好要开放了吗？”
在那个数据体说话的时候，林三酒始终紧紧地盯着她，盯着她投出的微微白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个负责与她交流的数据体旁边并没有连上任何一条白色丝线——这是不是说明，在信息沟通上，对方现在与族群处于暂时脱离的状态？
“等等，在我开放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林三酒不知道自己这点小聪明，能不能骗过一个已经高度发达的种族——“我的那个同伴在哪里？它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我不能让它受伤害。”
林三酒当然不介意灵魂女王的死活。不过连她自己也没料到，对方居然如此轻易地将她想要打探的情况展露了出来——从那片近乎虚无的幽蓝深空里，忽地投射出了一条细细的银白丝线；几乎是投射出来的同一时间，这根丝线就与一片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样的银白连接在了一起。
从近距离上，林三酒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线，只是一束类似于光的物质罢了；它甚至还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你的朋友受了点罪，因为遭到了我们的防范和反击措施，我们正在强行打开它的表面程序获取信息。不过没有什么伤害是不能够被回溯的，毕竟你们都只是一组数据。你如果想见它，在完全开放之后，我就带你去见它。”当这个信息传达给林三酒的时候，银色丝线已经迅速地消失了，大概是被那个数据体收了回去。
为什么她在与自己打交道的时候，不跟族群连接起来呢？
林三酒浮起了这个疑惑，却没有问出口。她只是悄悄地在心里叫了一声：“意老师，你还在吧？”
“在，”意老师立刻应了一声。
在就好，这一次——
“那是什么？”一道讯息突然从那个数据体的方向传了过来，“你在做什么？你的数据组中出现了一组刚才没有出现过的程序——”
“什么？”林三酒装傻的同时，意老师已经再次沉寂了下去，“你在说什么？”
尽管没有了声音和语气，但接下来的讯息显而易见地急促了起来：“你的运行系统表面上现在只有两个脚本，但是就在刚才，你打开了另一个隐藏程序。我已经检测到了，那是一个什么程序？”
为什么对方会这么在乎意识力呢？在她动用别的道具时，这个数据体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而她当时，正是用意识力包裹住了一个从土豆哥哥身体飞出来的东西，才来到这儿的……
等等。
林三酒一愣，突然才反应过来对方都说了些什么。
两个脚本？
这个数据体曾经告诉过她，对方能看出来她表面上的程序数据，当时还给她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脖子上的【皮格马利翁项圈】，另一个是她那时拿在手里的【战斗物品】。
但问题是，她早就已经把【战斗物品】收起来了。
自从木屋被删除了以后，除了脖子上的【皮格马利翁项圈】，林三酒再没有叫出过任何一个东西——对面那个数据体为什么会告诉她，她现在还开着两个脚本？
“你等一下，”林三酒急急地打断了对方源源不断传送过来的质问：“我身上有哪两个脚本？怎么会是两个？”
“一个是触发五分钟的程序，另一个似乎是监视和传送位置的程序。”那个数据体慢慢回应道，“……看样子，你是不肯走那一条轻松安全的路了。”
“现在！”
来不及多想，随着林三酒的一个闪念，一股意识力已经扑了出去——她的判断没错，在数据流管库里，她还是能够使用意识力！
转瞬之间，意识力再次包裹住了一个透明无形的东西，彻底将其与外界隔绝了开来；这一下，林三酒终于确定了，当初在土豆哥哥身体里的，同样是一个数据体。
只不过她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多想了。虽然她出其不意地暂时限制住了那个数据体的行动，但只不过是饮鸩止渴——对方如果解析出了她的意识力数据，她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快快，”她一头就朝上方的金属板冲了过去，扑进了茫茫的幽蓝之中。层层叠叠、挤挤挨挨的白色银丝给她造成了不少麻烦；林三酒不敢碰上它们，只好不断地躲开它们绕路而行，这样拼命地逃了一会儿，没想到反倒离那块金属板越来越远了。
“不行，我们必须得放开那个家伙了，”意老师偏偏在这个时候急急地叫了一声，“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是我很不喜欢她的动向！”
“能不能把她甩远一点？”
“那是一组数据啊！”意老师吼道，“你告诉我，怎么把一组数据甩远一点！”
林三酒一咬牙，“那就放开吧！”
无论如何，至少得保住意识力这一张王牌——她这个念头一落，意老师顿时撤回了意识力；她看不见那个数据体到哪儿去，但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她还是小瞧了一个高度发达的种族。
几乎是在意老师一放开那个数据体的同一时间，幽蓝深空中的所有银白丝线，猛然一齐亮光大盛——还不等林三酒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又一次接收到了来自那个数据体的信息。这一次，对方传送过来的字句仿佛都是冰凉而平静的。
“准备好开放吧。”
林三酒心中一紧，正在这时，意老师猛然叫了一声：“头上！”
她一抬起目光，只见头上金属板猛地被什么东西给炸裂了一个缺口；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落了下来——这一切都只维持了不到短短一瞬间；一眨眼的功夫，金属板上再次恢复了原状，那个人也突然失去了踪影，仿佛刚才只是她眼花了。
林三酒明白她没有眼花。每一个跌进数据流管库的人都会被转化成一组数据，那个家伙也不例外。
而她也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是谁——在她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放置了一个跟踪监视物品的，也只有希望能顺着她找到礼包的人偶师了。

第568章 蹦蹦跳跳上了当
事实证明，人偶师并不是一个能够很快适应新事物的人。
当林三酒手忙脚乱地躲过了迎头扑来的一个水母攻击时，她终于脚下一跌，滚倒在了地面上；她再抬眼一瞧，顿时心跳都漏了半拍——随着人偶师的动作，一片一片密密麻麻的“水母”，接二连三地浮上了半空。
“等一下！你听我说啊！”她抬手一个空气漩涡，正冲出去击在了又一个靠近的水母上；那水母在空中摇摇晃晃了几秒，慢慢地消失了。不过林三酒知道，这玩意儿少了一个两个，对局势毫无影响。
“你还要说什么？”人偶师阴阴沉沉地盯着她，抬起脚，皮革发出了吱咯一声响。
随着他迈出的脚步，那无数个水母也飘飘悠悠地晃了过来，长长的、半透明的须子在空气中摇摆着，好像一片森林中垂下来的树藤——一旦被它们沾上边，就是一阵钻心的、令人眼花的痛苦。
林三酒喘了口气，一边摆手，一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听、听我说完，我没有对你设下陷阱，我也是受害者……”
人偶师一声冷笑，打了个响指。她在心里暗骂一声，掉头就跑。
……在刚才一眨眼的功夫里，林三酒的身体就回来了；然而再一定神，她才发现自己不但被扔到了一片水泥地上，而且对面不远处，在漫天遍野的茫茫灰雾之中，还站着一个身穿黑色皮革的男人。
人偶师在雾中茫然了几秒，很快就开始生气了。
在一边跑、一边防卫的过程中，林三酒虽然尽力解释了，不过却收效甚微——
“数据体，还什么都能编写出来——”对面的男人阴冷着脸，缓步跟在大片大片的水母后面，声音清楚地传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这片水泥空地本来就不大，又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水母；林三酒尽管动作迅捷，还是被蛰了好几下，痛得她一脑门子冷汗——人偶师不杀她，却也没打算让她好过；这些水母的唯一功能，似乎就是给人制造痛苦，而不留下什么真实伤害。
“我知道，这种事情真的很难想象，”林三酒忍着痛劝道，“在面对这样的情况时，你就像是猩猩一样，一时理解不了……”
“你说谁是猩猩？”
这个词是怎么脱口而出的？林三酒简直想捶自己一下。不过对方显然被激怒得更甚了，她已经能感觉到那一片水母骤然加快了速度，从她头上笼下来了一片阴影；虽然被蛰了也只是痛一会儿，但是当林三酒一抬头看见那密密麻麻的数量时，依然忍不住胆寒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穿过水母群，忽然眼睛一亮：“你看！我没骗你！”
人偶师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半空中的水母群顿时停了下来。
在不知不觉之间，天地间浓浓的灰雾逐渐退后了，露出了越来越大的一方水泥地。刚才二人的目光都被浓雾局限在了方寸之间，直到此时才发觉，原来这一片水泥地是一个停车场——地面上，正迅速地出现了白色粗线，划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停车格子；甚至有的格子上，还十分逼真地画出了禁止停车和轮椅的标志。
在没有完全散尽的浓雾后，似乎立着一个什么建筑的门，只是隐隐约约地瞧不太清楚。
“这又代表什么？”人偶师目光一扫，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没有动。
“说明是那些数据体编写出来的啊！”林三酒急得不行，“你看，他们编写出的现实越来越多了，我们能看见的也就越来越多……”
说话间，雾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淡了下去，终于露出了后面那个建筑的真容——那是一间盖着棕色屋顶的平房。房子上挂着用鲜艳字体写着“Kwik－E－Mart”的标牌，底下是明晃晃的一扇玻璃门。透过门望进去，里头是一个收银台和几个货架的边角，看起来似乎竟是一个便利商店。
当这个商店出现的时候，这个环境似乎也全部编写完了。一转眼，灰雾消散得无影无踪，蓝天干干净净地挂在头顶上，阳光穿过水母半透明的身体，闪烁着漂亮的光芒。
太逼真了，林三酒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要不是她事先知道有“编写科技”这么一回事，她恐怕会以为这里就是现实。用纯触感应了一下，她甚至能感觉到微微流过的风——这儿与那个示范用的简陋木屋，可完全不一样了。
“你现在相信我了没有？”
人偶师微微转过半张脸，眼角的灰绿色亮粉一闪，没有答话；似乎他也陷入了半信半疑之中。
“你既然在我身上放了一个跟踪监视的特殊物品，就应该也见到了我所见到的一切啊……你怎么还会以为是我设下的陷阱？”
“在你打破墙壁以后，虽然物品还处于使用状态，不过却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人偶师低低地回答道。
这么说来，打破墙壁之前他什么都能看见？
林三酒忍不住打了个战——幸好她选择留下来管灵魂女王的闲事，既没有去找礼包，也没有对那条毛巾做出反应。
想到礼包，她便忍不住想叹一口气，更想赶紧离开这儿了。林三酒盯着前方的便利店，皱起眉头：“他们的目标是强迫我们开放自己，拿到我们的所有数据……但我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会编写一个商店？这个商店难道就能替他们拿到所有数据么？”
人偶师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问道：“那些数据体，真的什么都能编写？”
“被他们解析过后、知道数据是怎么组成了的东西就可以，”林三酒抹了一把脸：“至少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之前她的意识力曾包住过两组数据，时间各有长短，所幸似乎还没有被解析；这么看来，也许解析一个东西需要的时间很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们编写出的东西，就一直在了吗？”
“应该是吧……除非被他们删掉了。”林三酒想到那个木屋，忙补充了一句。
人偶师转过头，盯着商店望了一会儿，突然回头朝她道：“你进去看看。”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不想冒险。”他冷淡地说道。
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林三酒看了一眼空中飘近了的水母，只好点了点头，透过玻璃门往Kwik－E－Mart便利店里头遥遥望了进去。
这么看来，这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商店而已，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排冰柜，排列着饮料和盒装冰淇淋之类的东西；右手边是收银台和小货架，似乎放着的都是杂志口香糖和避孕套。
这里是数据体编写出的环境，那么他们很有可能正在某处监视着这个环境里每一组数据的波动。林三酒一旦用出意识力，那么关于意识力的情报大概就会因此而泄露；对于这唯一的王牌，她还是打算尽量多藏一阵子。
不光是她最好别用，连人偶师也不能用才行；林三酒嘱咐了几句，却只换来了后者阴阴沉沉的一眼。她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也就干脆不想了，朝便利店走了过去。
“欢迎光临Kwik－E－Mart！”
明明还没有走近玻璃门呢，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印度口音的招呼声，吓了林三酒一跳；她抬头一看，发现原来店门外的摄像头旁边，还装了一个喇叭。
“你脚下是克利夫兰家专用停车位，你一定是克利夫兰夫人了！”
她愣愣地一低头，发现自己确实踩进了一格停车位里。
“继续走，”身后传来了人偶师阴阴冷冷的声音，“反正你们这种自以为正义勇敢的家伙，也最喜欢在前头开路的。”
这种言论，根本就已经让林三酒懒得生气了。她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见喇叭里又一次偃旗息鼓了，这才一步步走向了玻璃门——直到她站在了门口，喇叭里也再没传来任何声音。
想了想，她将身上的背心脱了下来包住手，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
便利商店里还是跟刚才一样，看着虽然不大干净，倒也还过得去；店面不小，摆满了好几大排的货架。
林三酒站在门口不动，便利店里也就静静的没有声息。她套上了背心，正想转身出去说一声，刚一把手放在门上，刚才的那个印度口音突然从背后响了起来：“不买东西不能走噢，克利夫兰夫人！”
她猛一拧身子，店里仍然是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这编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数据体疯了？
林三酒满腹疑惑，试着推了推门，发现才刚刚打开过的玻璃门竟然纹丝不动了。
想了想，她没有急着动用武力破坏门，反而朝门外不远处的人偶师招了招手，隔着玻璃大声喊道：“没问题，你进来吧！我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被裹在一身黑色皮革中的男人，一挥手收起了空中的无数水母。望着她望了几秒，人偶师终于一脸狐疑地走了过来——他避开了刚才林三酒踩中的停车位，没想到喇叭里还是传出来一声：“格里芬先生！今天工作得顺利吗？”
人偶师顿了几秒，显然有些疑虑。他打量了林三酒一会儿，发现她看起来完好无损，在林三酒不断的招呼下，他总算还是推开了玻璃门。
“你要给我看什——”他一句话没说完，只见林三酒立刻一把拉住了门，低头就要从他身边往外挤；然而伴随着一声“不买东西不能走噢，克利夫兰夫人！”，玻璃门骤然力道大增，“咣当”一下一甩，将二人都给重重掀进了商店地板上。
林三酒还没等站起来，就赶忙一个打滚滚了出去；她一离开，刚才所在之处便有一只水母扑空了。
人偶师的脸色几乎比他身上的皮革还黑，阴鸷得仿佛能挤出水：“进来就出不去了？”
“好像要买东西才能出去，”林三酒揉着太阳穴，试图开个玩笑：“我想你大概也没带钱吧……”
十几只水母忽然从空气里露了头，直直冲她飞了过来；人偶师低沉的一声怒喝倒比水母先一步赶到了：“你傻吗！狗屁编写科技，你看不出来这里是一个副本？”
林三酒一愣，连近在眼前的水母都没有避开。
副本？
她微微张开了嘴，突然明白了土豆兄弟在连环杀手副本中到底做了什么——这些数据体，在解析神之爱的副本！
眼下这一个“Kwik－E－Mart”，肯定是他们已经解析完成的副本之一；如今又被编写出来，用来困住了二人。
不，如果只是副本的话还不算什么……林三酒的目光在商店里转了一圈。
就怕那些数据体在副本里编写了新的东西。

第569章 吾将上下而求索
一连挨了水母好几下攻击，林三酒疼得脸都白了，冷汗沁透了背心，凉凉地贴在后背上。她眼前飘飘悠悠地再次晃过来了一片触须，密密麻麻得让人看了心里生寒——然而林三酒咬紧牙关，硬是强迫自己一步也没有挪开。
当无数水母触须浮在她面前时，它们停下了。人偶师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你怎么不跑了？”
“那些数据体解析了副本，又把它们原样复制了出来……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不过无论如何，现在咱们两个之间互相对抗，是最不明智的办法了。”林三酒嘶着冷气，盼望人偶师也能看出来谁才是真正的敌人：“我们对它们了解太少了，更加不能给它们可趁之机！”
随着一声响指，空中的水母消失了。那个黑沉沉的人影立在收银台前方，一时没有出声。
林三酒松了一口气，刚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眼前一花，发现人偶师已经站在了眼前。离他这么近的时候，就像是被某种非人异兽盯上了似的——他的皮肤在黑色皮革之中惨白得几乎不正常，被银灰色亮粉包裹着的一双眼睛，看上去更加阴阴沉沉。
“如果这个副本结束，那些所谓的数据体还没出现的话，”伴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极不自然的香粉气味，人偶师声音近乎轻柔地说道，“……你就要后悔了。”
后不后悔是以后的事了，怎么也得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林三酒喘着气，将她是如何遇见土豆兄弟、他们在副本又做了什么，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人偶师——好在后者是见过她后背上那半截人的，总算是借此赢得了一点儿信任。
叫林三酒也觉得有点儿意外的是，一直等到她话说完了，便利商店里依然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儿异样。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彼此都对这个副本的走向有些疑惑。见人偶师对她抬了抬下巴，林三酒呼了口气，走到了收银台旁边。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左右看了看，不过谨慎地什么也没碰：“我买东西。”
印度口音的喇叭在收银台后方的墙上问道：“克利夫兰夫人，想要点什么？”
“嗯……”林三酒指着一包口香糖道：“这个好了，多少钱？”
她话音才刚刚一落，一股震耳欲聋的音浪顿时从喇叭里直扑了出来，犹如实质地打了上来，震得林三酒头昏眼花，连脑子都麻了——“错误答案！错误答案！”
什么玩意儿？
这音浪太强了，林三酒感觉自己简直像是被重重扇了好几巴掌，没想到接下来的却还一波比一波高：“克利夫兰夫人，我对你太失望了！”——紧接着，猛然只听一阵玻璃炸裂的哗啦啦碎响，她回头一看，发现离得最近的冰柜门竟然都被震碎了，玻璃碎渣四溅了一地。
买个口香糖，有这么大罪过吗？
好不容易等音浪消退了，二人等了一会儿，但喇叭里却再也没有了声息。仅仅从刚才几句话来看，除了得知“林三酒不能买口香糖”之外，几乎什么信息也没有。
“有点儿古怪。”人偶师从她身后走了出来，轻声道：“一般来说，副本在开始的时候，总应该把行动规则解释清楚的。”
“是啊，至少也应该说一声达成什么目标才能离开副本，这儿却什么也不告诉我们。”林三酒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被震得跌坐在了地上，一边站起身，一边揉着嗡嗡作痛的耳朵。
“谁跟你是‘我们’。”人偶师顿时皱起了眉头。
“我猜，他们既然掌握了这个副本的数据组成，”林三酒对他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有没有可能……他们把介绍行动规则的这一部分给删了？”
人偶师沉沉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真要是这样，可麻烦了……林三酒叹了口气。那就意味着，他们两个必须以自己为代价，去一点一点试出这个副本的运行规则。而且不用问，人偶师是一定会把她推到前头去的。
抱着一点儿侥幸，她扬声问了几个自己应该买些什么、买错东西又会怎么样的问题；不过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喇叭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传出来。
“他们想要得到我们的内部信息，所以把我们困在了副本里。”林三酒不敢用【意识力拟态】，所以尽量靠自己分析着眼下的情况：“也就是说，咱们要是倒了霉，在这里落得的下场，是有助于他们获取信息的……”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人偶师凉凉地打断了她，“副本里的下场无非是或死或伤，谁不知道要避开这种情况？少点废话，你去那边，我留在这儿，分头打探一下环境。”
他指的地方，是店内几排货架。
林三酒倒也没更好的办法，只好点点头走向了边角的货架；只听身后“咯”地一声，她再一回头，发现人偶师脚边多了一只鹅。
【盗墓之鹅】
据传在刚刚打开一座古墓时，盗墓贼们总是先用绳子绑住鸭鹅，先将它们放进墓里，探一探里头有没有毒气。这一只大鹅探路的经验十分丰富，在盗墓行为遭到了国家打击之后，被高薪返聘作为勘探其他环境的先锋。
“有它，怎么还让我去？”林三酒顿时睁大了眼睛。
“你是这只鹅以外的补充手段。”人偶师瞥了她一眼，那只大鹅摇摇摆摆地冲进了货架之间。
可惜自己身上没有这么方便的道具……
林三酒暗暗叹口气，却不愿意叫出武器来；她动用的能力越少，那些数据体得到的信息就越少。她四下一看，顺手抓起一只铁线购物篮，在人偶师“嗤”的一声里，走入了货架间的过道。
一抬眼睛，她呆住了。
进来以后，货架间就再也不是刚才看见的样子了。架子笔直升入空中，如同两排高高的峭壁一般，顶部没入了昏暗里，将身高近一米八的林三酒衬得如同一个小孩。
不管是往前看，还是回过头，身前身后的过道都看不见尽头了。幽暗的微光不知从哪儿洒下来，却照不亮远处，货架远远地铺伸出去，融成了一团黑暗。
货架上的千万件商品，包装都褪了色，又蒙了尘，一眼望去，尽是灰蒙蒙的一片。细小颗粒漂浮在空气里，被角落里厚厚的蛛网捕捉住了，成了挂在空中的一层层脏灰。
林三酒高声喊了几句人偶师，然而她的声音回荡在高高的天花板下，激起了好几道回音，也没听见对方的回应。她想了想，将篮子抓紧了，慢慢地朝前走去。
这一排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各样的膨化食品。一筒筒薯片上的圆圆笑脸，一路伸展至货架末端；虽然包装都黯淡陈旧了，还是能瞧出代表不同口味的颜色，只是都灰灰旧旧得如同老照片一样。
林三酒走到了第一个架子尾部，侧耳听了听，商店里一片寂静——无论是人偶师还是那只大鹅，都销声匿迹了，连一点气流波动都觉察不出来。
正当她迈出一步，打算跨进过道里时，这一步却没迈出去——她的背心领子好像突然勾住了什么东西，又把她拽了回去；林三酒心下一惊，连忙一拧头，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带着惊疑，目光一转，随即凝滞住了。在她眼前的这一行货架上，一只薯片筒上印的圆脸商标，慢慢朝她转过眼睛，两撇胡子一抬，笑了。
“要过去，就必须找出正确的那一个薯片放进篮子里哟。”货架上无数只薯片筒和包装袋，一起望着她，尖尖细细地说。

第570章 挑选薯片
现在，林三酒已经可以肯定，那些数据体确实对这个副本做了手脚。
在最初的薯片筒话音消失了以后，这满满一架的膨化食品就全部沉默了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薯片筒上的胡子老头、微笑的代言人、吃着粟米条的豹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无数张脸，一起无声地望着她。
“什么叫正确的那一个薯片？”
仅仅是目光一转的工夫，当林三酒再转过眼时，她就分不清刚才拽住她的是哪个薯片筒了。她一遍一遍地扫视着货架，感觉自己像个疯子似的低声问道：“告诉我啊，我又应该怎么找？”
货架上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那些数据体显然删掉了所有“规则介绍”的部分，但想来，副本本身还是依照同样规则运行的。这样一来，林三酒就像是参加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考试：题目全被涂掉了，她却必须写下正确答案。
想了想，她小心地举起购物篮，用它的边角轻轻碰了一下一包粟米条。
她是有意不去碰薯片的，就是想看看选一个错误答案会是什么后果——粟米条微微一晃，包装袋被碰陷了下去，随即又饱满起来。静静等了几秒，竟然什么也没发生。
难道说，就算碰到了错误的零食，但只要不放在购物篮里就行？
林三酒想了一会儿，终于蹲下来，轻轻伸出手去，在一个外包装画着公鸡的玉米片上戳了一下。
袋子哗啦一响，她忙缩回手，紧张地抬头看了一圈，不过货架上很快又重归于寂静。
……好像她猜得没错。
林三酒松了一口气，胆气壮了不少——她目光扫过货架，一排排看了过去。这些膨化食品都蒙上了一层灰，连颜色都黯淡了，显然不知道已经放了多久。
正确的……会不会指没过期的？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货架，心想道。
如果是那样，就得首先弄明白，这个商店里今天的日期是哪一天，再对照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等等，这样会不会太简单了？
因为所有行动只能靠蒙，她顿时又有点疑神疑鬼起来。
不过她还是决定试试。收银台那儿有杂志，杂志总该是最新一期的——林三酒刚一站起身，忽然动作一滞。
她又慢慢地低下了头去。
正如任何一间普通商店一样，每一个被摆出来的商品都不止一件，一般起码也会放上好几包，整齐地占据着货架的一小段。她刚才试验了一次的货架上也是这样——黑红色的包装袋一只接一只地排列在下方一层货架上，每一个袋子上都有一只大公鸡，一模一样地冲着林三酒露出了微笑的侧脸。
……唯有一只袋子上的公鸡，直直正面对着林三酒。它被放大的鸟喙顶在包装袋上，好像是刚才打算从画里钻出来似的。
正是她刚才碰了一下的那一包。
林三酒心里一跳，忙又看了看另一包粟米条——那个被她用篮子撞了一下的粟米条包装上，卡通豹子却还是好好的，与它无数同僚一块儿鼓起了一边腮帮，看不出任何异样。
要是再碰它一下，不知道会怎么样？
想是这么想，林三酒却没有再朝那包玉米片伸出手去。刚才的提示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选中“正确的那一包薯片”——所以这一次她考虑了一会儿以后，伸手的对象是一个包装袋上没有任何面孔的薯片。
她的手指碰到了包装袋，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心脏咕咚咕咚跳了几下，她死死盯着那包薯片，没敢挪开目光。
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次，林三酒的手指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些——除了手指上沾了更多灰之外，结果还是一样。
在连续不断地试了几次以后，见始终平稳无波，她的胆气也越来越大了；终于有一次，她的手指不但没有挪开，反而在包装袋上抓紧了，慢慢地将那一包薯片拿了下来。
摆得满满的货架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深深的黑洞——在最外层的商品后头，只有空空荡荡的货架，像是一个无尽的隧道一样，黑幽幽地往外吹着凉风。林三酒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洞”，没有把薯片往购物篮里放，只是将它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想找到生产日期在哪儿。
她很快就在封口处看见了一处几乎快要褪色的小字：“1986.10.21”。
这么久了？
林三酒吃了一惊，没想到这袋薯片比自己岁数还大；看了看，她却没有找到保质期。
算了，先放回去吧——她在心里想道。既然她不能离开这个货架的范围，还是再试试把人偶师叫过来好了；虽然那个家伙也不像多聪明的人，但总比一个人闷想强些。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抬起了目光。
在货架黑幽幽的深洞里，浮起了另一张五官模糊的脸，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心脏刚刚一跳，林三酒还来不及反应，从货架深处已经猛然探出来一条手臂，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惨白松垮得好像随时都要散了架，然而以林三酒的力量，竟然连丝毫也不能反抗，就被直直拽向了货架——她一瞬间汗毛都炸了起来，心念一转就要叫出【龙卷风鞭子】，只是再一眨眼，眼前突然黑了，也静了下来。
刚才深藏在货架后的脸、惨白手臂，仿佛都像是一场幻觉似的，消失无踪了。
很快，景物再一次映入了林三酒的视野。
过道，货架，幽暗的光线，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仍旧与刚才一模一样。
要说有什么地方不同，就是林三酒的视角不同了——她好像刚才下意识地转了一个身，此时望着的方向，正是她刚才所站之处。
她想试着转头看看，却不知怎么，感觉身体的动作很沉滞。
静了两秒，林三酒慢慢地醒悟了过来。
她用尽所有力气，将目光推向了左手边——她还是不能完全看清楚，然而在她的余光中，一排排的各式膨化食品正摆在自己的身边，紧紧地、沉默地挨着她。
不光是左边——右边、下方，尽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零食袋子和薯片筒。
……她被变成了一包薯片，放在了货架上了。

第571章 吃薯片
林三酒在原地怔了好几秒钟，总算是终于消化了这个事实——
她居然真的是一包薯片了。
这种感觉诡异极了。即使理智告诉她，她现在成为了一包薯片的模样，正坐在货架中的一层上；然而在使劲挪了挪身体以后，林三酒却没感觉肚子里装满了薯片——她觉得自己仅仅是不知怎么地身体发沉、又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而已。
一边忍受着这个事实，她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思考起眼下的出路。
她大概不是第一个被变成了薯片模样的人。现在她连手脚都没有了，自然也用不出能力来；假如坐在货架上的所有零食，都曾经是一个进化者的话，那么要是她摔下货架去，会不会恢复原形？
说不定一切都是因为这个货架？
尽管身体沉甸甸地仿佛没了手脚，但若是她下了死劲儿，还是可以动一动的……
林三酒决心一下，立刻咬紧牙关——如果她还有牙关的话——拼命拖着自己往前栽；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动作，即使她已经用尽了全力，挪动的距离却微小得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感觉自己已经力竭了，林三酒歇了口气，缓了一会儿，又一次朝前用力倒下去。这一次，她能感觉到自己终于微微地往前栽了一点儿；还来不及高兴，忽然只觉自己身边好像挂着了什么，紧接着有一道影子跟着一动——
“啪”地一声，她身边的那包薯片跌到了地上。
林三酒立即紧紧地盯住了它。她一颗心提得高高的，眼睛眨也不敢眨，甚至连那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都看得一清二楚——“1993.12.2”。
那包薯片的包装袋，因为摔了一下而微微塌陷了，在林三酒的目光下，它慢慢地鼓了回来。
但它始终也没有变成人形的征兆。
就在林三酒有些焦虑地想再试着往下跳一次的时候，从货架的另一个方向上，忽然传来了“啪嗒”一个脚步声。那人走得不快，伴随着哗啦哗啦的莫名响声，一步接一步走得很稳——这个声音一入耳，她顿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人偶师来了！
或许是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喊，又或许是看她这么长时间没露面起了疑心；不管怎么说，只要他来了，她就有得救的希望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正是朝膨化食品这一架的方向走来的。很快，就从货架尾部走出来了一个阴影。
由于不能转头张望，林三酒只能尽量用余光去看、立起耳朵听；在她的余光里，那个黑影慢慢地走了过来，终于逐渐来到了她的面前。
林三酒愣了，随即僵住身子，一动也不能动、不敢动了。
面前的来人，不是人偶师。
看起来确实是一个人不假——对方有头、有躯干、有四肢，身体上包裹着一层明晃晃的亮红色塑料纸，质地就跟薯片袋子一样；但露出来的脸和皮肤却呈现出了黄澄澄的颜色，干干瘪瘪，却布满了鼓泡和细孔。
必须用一点儿想象力，才能从这张疙疙瘩瘩、凹凸不平的扁脸上，看出来一些隐隐约约的五官痕迹。不过多看两眼，林三酒就发觉这张脸不知怎么，有些莫名地眼熟。
她刚浮起这个念头，正巧感觉到它的“眼睛”——其实就是两个歪歪扭扭、不对称的鼓泡——往自己的方向瞥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望向了地板上的那一包薯片。
“掉了，”它嘀嘀咕咕地说，嗓音清脆极了：“掉在地上了，沾了灰，就卖不出去了。”
随即，它伸出了一只同样黄澄澄、布满疙瘩的手，抓住了薯片袋子，把它捡了起来。
“卖不掉，我就自己吃，”这个黄色的扁平人形高兴地叫了一声，声音脆脆地，还发出了几声“嘎巴”清响。一边说，它一边捏住了包装袋的锯齿边，就像任何一个要吃薯片的人类一样，它双手一错，包装袋顿时发出了一道肉皮被撕裂般的“吱吱”声——
林三酒几乎错觉自己听见了一声惨嚎，她心脏刚刚一跳，那声音却又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再转眼一看，见那个包装袋裂开了一条口子，她才发觉这个薯片的包装袋比想象中要厚实、有韧性得多了——从被拉开的部分看过去，不仅露出了厚厚的一层红肉似的东西，夹杂着黄黄白白的几层颜色，甚至还丝丝缕缕地牵着丝，连在包装袋主体上，看起来就像皮下的筋膜被撕长了。
扁平人往袋子里望了一眼，探手进去抓了一把，又把手捞了出来。在它勉强只有一个手形的巴掌上，躺着深红深红、如同风干内脏一般的扁片。它将其中一个连着好几根粗壮血管的红片片拿了起来，一把塞进了脸中的一个洞里。
“辣味的，”扁平人并不怎么咀嚼，但是半张脸还是被迅速地染红了，“我喜欢这个墨西哥辣。”
刚才还在拼命往前倒下去的林三酒，这个时候又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向后仰。她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真的掉了下去，“沾上灰”，又被这个扁平人吃掉。
那一袋生产于1993年的薯片，很快就被吃完了。
扁平人将空袋子一扔，不但没有走，反而好像被激起了食欲。它不对称的两个空洞，慢慢从货架上扫了过去，清脆地念念有词：“黄瓜味、芥末味、番茄味……唔？”
它停在林三酒眼前，“葱花鸡肉味？这个口味应该挺好吃的。”
在这一瞬间，林三酒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去了无数念头——然而她的能力几乎一个也用不出来，所有的特殊物品又都被放在了卡片库里；唯一一个还能让她一搏的，就是意识力了。
这个黄澄澄的扁平人，慢慢在清脆的咔嚓声里，抬起了一只手。
林三酒死死盯着那只手，在它即将挨上自己的时候，猛地将意识力化作一股激流击了出去，啪地一声击飞了那只脆脆的手；几乎在紧随而来的下一秒，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人一把抓住了，又一次被直直拽进了货架深处。

第572章 患难与共见真情
眼前一暗又一亮的功夫，当景物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再次映入林三酒视野的，仍然是同样一条陈旧过道。
只不过这一次的过道上，倒着她匆忙间扔下的购物篮；随即林三酒就发现，作为她身体的薯片袋子正被人偶师牢牢地抓在手里，刚刚拿下了货架。
毫无血色的一张苍白面孔，在她眼前被放大了好几倍；人偶师盯着手中薯片袋子，微微蹙着眉头，神情看起来永远像是罩着沉沉乌云的冷冬——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他总算来了！
刚才一瞬间炸开的惊惧还没有完全消退，她又被狂喜和后怕给淹没了。林三酒要是还有心跳，此时一定扑通扑通地即将跳出胸膛了——可惜她只有一包风干的内脏。
人偶师怎么会知道这一包薯片就是自己？他不会是碰巧抓起自己的吧？毕竟她的包装袋看起来崭崭新，没有一点儿灰，被一眼瞧中也有可能——林三酒有无数话想问，却偏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仔细望着对方被近距离放大的脸，期望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只不过人偶师还是那一副阴鸷厌世的模样，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心理活动再激烈，她此时也仍然是一包沉默的薯片。除了人偶师一捏她包装袋，发出了“哗啦”一声响之外，过道中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幽静。
人偶师好一会儿也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立在原地，看起来不像是意识到了手中薯片的身份。林三酒想了想，忽然来了一个主意，决定“提醒”他一下——念头一起，她立刻分出了一小股意识力，朝他的胳膊上缓缓打了过去；但还不等挨着对方的黑色皮革，只听人偶师忽然低低一声呵斥：“别碰我，收回去！”
咦？
“我知道你是谁，要不然这么多薯片里，你以为我拿起你是碰巧吗？”人偶师冷笑一声，仿佛感觉到了她问不出口的问题：“你傻吧？你忘了，我放在你身上那一个追踪监视的物品，可还没有收回来呢。”
她还真忘了！林三酒登时又惊又喜，急忙收回了意识力，琢磨起应该怎么跟他沟通才好。然而还不等她有一个主意，只见人偶师猛地抬起目光，沉沉喝问了一声“谁？”，随即踏前一步，一挥手朝她身后扔出了一个什么——
林三酒一惊，刚想转身瞧瞧他发现了什么，紧接着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别说她此时不能说话，就算能够说话，也为时已晚了。
由于她被拿了下来，她刚刚所在的那一层货架上此时多了一个幽深的空洞；一张脸从黑乎乎的货架深处一闪而过，竟像是对人偶师刚才扔出去的东西毫无反应。他一皱眉的时候，一条松垮垮的手臂骤然探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仅是林三酒，连人偶师大概也没料到，以他的战力，他竟然连挣扎也没能挣扎一下——
二人同时感觉到眼前一花，接着一黑，被拽向了货架中去。不同的是，这一回她的身边多了一道怒吼；人偶师的怒骂声就像是在一条长长隧道里发出的一样，不住回荡着、充斥着林三酒的耳朵，直到突然一下被掐灭了，戛然而止。
她又被原样放在了货架上，面对着一条陈旧的过道，和刚才那一个黄澄澄的扁平人。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扁平人眼熟了，因为它那张五官模糊变形的脸，正是她隔着货架，从深处看见的那一张——只不过从外形看起来，拉她进来的似乎倒不是这个扁平人。
扁平人“嘶呀呀”地发出了一道怪声，在刚才染上的半脸鲜红中，又多了一点一点的绿；从它脚下多的一只薯片袋子看起来，在林三酒被人偶师拉出去的时候，它应该是拿了一包芥末味的吃。
“毕竟是商品，不能再吃啦，”它劝了自己一句，仿佛没有意识到刚才货架上的一点儿小骚乱，转身就走。它脆生生的脚踩在那只芥末味薯片的包装上，“噗叽”一声，从厚厚的皮袋子断口里挤出了一点黄黄的脂肪。
过道上沉寂了下来。
……即使不用努力转头去看，林三酒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墨西哥辣味薯片”的空缺，已经被人偶师给填补上了。
老实说，她忽然有点庆幸大家都被变成了薯片的样子。即使此时一片幽静死寂，林三酒仿佛也能感觉到人偶师的视线正像阴火一样灼烧着她的身体；她甚至好像还能听见对方咬紧了后槽牙，语气阴毒的声音——
等等，这不是幻觉。
“……我为什么会让你活到现在，”人偶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每个字都像一根钉子，恨不得扎透了林三酒才好：“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傻、这样早就该死，却就是赖着不死的家伙！”
林三酒顿时有点来气——这事怎么能只怪她？所有规则说明都被数据体删掉了，她也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找出路！
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向她发出声音的，即刻也试着张嘴说话；然而试了一会儿，她也没找着自己的嘴在哪。她回不了嘴，只能听着人偶师近乎恶毒地一路诅咒了她足足五分钟，终于稍微顿了顿，变成了一声冷哼：“……幸亏我放在你身上的东西，除了传递图像之外，还能够传递声音。只不过这是由我控制的，你有什么屁话要说，等我允许你说了你才能说。”
林三酒被骂了五分钟，早就攒下了一肚子话；然而在人偶师终于告诉她可以开口了的时候，她还是努力控制住脾气，强迫自己尽量平静地道：“副本规则介绍被删掉了，你怪我能解决什么问题——还是想想眼下怎么办。”
“好啊，你想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反着做应该就能出去了。”
“你发泄完了吗！”林三酒没有头也开始疼了，忙趁着能说话的功夫，将刚才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他——这也是为了能够转移他的注意力：“……你有什么办法？”
人偶师静了一会儿，似乎陷入了思虑。
“这个货架的两面，就是两个状态的副本。”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但是就算回到货架的另一面去，也未必就能恢复原形……你刚才就没有恢复。”
“肯定是因为我没有满足什么条件……”林三酒试着分析道：“我被勾住时，它们说要找到一个正确的薯片——诶，咦？”
“怎么了？”
面对着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人偶师，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晚才想到这一点。不过她终于还是干巴巴地说：“……那些数据体，会不会把这一句话也改动了？万一我们需要找的，不是一包薯片，只是这个货架上某一个零食呢？”
……人偶师的怒火，仿佛即将化作实体了。

第573章 落入薯口
“准备好了没有？”
当人偶师这句问话传进耳里时，林三酒长出了一口气，正要点头，却醒悟过来了，改口应道：“准备好了。”
她话音一落，一股力道顿时重重袭上她的后背，登时就将林三酒给击落下了货架——人偶师这一击借助了某样特殊物品，力道大得像是借机发泄，险些没给她拍漏了气。
心里一句话还没骂完，眼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马上要迎头砸上时，林三酒迅速放出几股意识力，连取四个角度，形成一个半弧形的反射力，硬是将她打得一歪，掉进了地面上最后一格货架里。
她碰上另一包零食，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嘭”。
林三酒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见过道里依然静静的，终于微微松了口气。这一声杂音不大，并没有招来那一个薯片人。
她对人偶师接二连三的催促声充耳不闻，过了好几秒，才吃力地探出一个角，缓缓落在了地面上。
一包葱花鸡肉味的薯片袋子，平平地躺在过道上、往后出溜了一段距离——直到林三酒能看见货架上的每一排零食时，她听见了人偶师的声音。
“好，就在这儿停下。”
林三酒平躺在地上，试图抬眼看看人偶师是什么口味的薯片；不过他写着口味的那个部分，正好被一个价签挡住了，从她的角度看不清楚。
“别光顾着看我！”她的耳朵里，人偶师的声音骤然抬高了：“转转眼珠，把每一排货架都仔细看过去！”
人偶师每收编一个新人偶，就代表着他同样也接收了对方的全部家产。靠着这样的巧取豪夺，他可以称得上是林三酒见过的人之中，拥有特殊物品最多、最好的人之一——他放在林三酒身上的这个【剧组之魂】，就是一个强大得令人咂舌的道具。
【剧组之魂】
末日来临了，投资人都死光了，还想要拍一部片子，只好在一切方面尽可能省钱——本品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好帮手！它代替了摄像师、音像师、摄像器材、音像器材、灯光师……基本上，只要有了本品，还能不失业的就只剩下了导演和演员。
本品能够根据环境和命令对演员进行全方位的高清拍摄，角度切换自如流畅，哪怕是演员视角内的一切，也会被本品所感知并为导演同步播放。
本品自带的双向麦克风效果，既可以将演员的台词记录下来，传达给导演，也能够将导演的指示直接传入演员耳中，而不影响影片拍摄。
下一步，本公司打算继续研制演员代替品，敬请期待。
人偶师将这件特殊物品用来跟踪监视别人，确实是令人想不到的物尽其用。
林三酒的目光徐徐从货架最高处扫了过去。
她所看见的每一幕，都被同步传送回了人偶师那儿，被录了像；哪怕是她看不清的地方，也可以在后期进行放大——当然，他大概是不会告诉林三酒，自己是什么口味的。
“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放我身上的？”林三酒一边转动着目光，一边问道：“难道你就在一直监视着我？”
人偶师冷笑了一声，语气温和却阴沉：“过一阵看你一眼，就够叫我难受的了。”
这个回答，叫林三酒稍微感觉轻松了点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讨厌好人——她想到这儿，却忍不住隐隐浮起了对自己的肯定：能被人偶师讨厌，这对她来说也不失为一种夸奖。
在二人接下来的沉默里，对货架上的商品“扫描”，很快就完成了。林三酒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边角、任何一个小包装的零食，将整个货架都看了一遍，向人偶师确认道：“把每一个商品都记下来了吧？”
“用你说。”
接下来的计划，就是回到货架上去。这一点光靠林三酒可办不到——尽管她用意识力推着墙壁，又出溜回了货架底下，但必须得有人帮忙，才能重新爬回高高的货架上。
“你快一点啊，”她接连催促了几声，“你要拿什么帮我爬上去？是特殊物品吗？”
她这一催，倒把人偶师给催烦了。他不比林三酒，所有特殊物品卡片化后往身体里一塞就完事了；那么些种类繁多、数量庞杂的特殊物品，都融合在他身上的物件里了，他变成薯片后行动不便，要拿出某一样东西来，确实很费力气——“你闭嘴等着！”
现在大家都是薯片，人偶师往日的威慑力，没了至少百分之九十。
林三酒刚要再催，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又一次“哑”了——【剧组之魂】被单向关闭了，她说什么对方也听不见了。
没办法，林三酒一边等，一边百无聊赖地盯着面前货架上的价格标签。
那是一张白底黑字、套着塑料壳的价签，用倾斜的数字写着“6.5”，旁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货币符号，看起来倒有点儿像是一把小刀。
她就这么望着价签发呆，直到它“6.5”的数字上渐渐暗了下来，似乎被一片阴影遮住了。
林三酒登时一惊，急忙扭过目光一看——在货架一端的后方，她看见了半张熟悉的脸。
那张焦黄焦黄、起伏不平的脸上，一大一小的两只空洞似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一包掉在地上的薯片。
一人一薯片四目相对，好几秒没有动静。这个家伙走路时的脚步声很响，这一次却来得无声无息，竟像是已经在一旁盯着林三酒看了好一会儿了。
妈的！
她心里狠狠骂了一声，在它探出身子、朝这个方向迈出一步时，林三酒忙击出一股意识力，“当”地一声打在了货架上——清亮的金属撞击声顿时回荡在过道里，但当她抬眼望去时，却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头上一排一排的整齐薯片，都毫无动静地沉默着。刚才来自人偶师方向的那一点细碎声响，不知何时也哑了，静悄悄地避免了来人的注意。
“啪”地一声，那个薯片人又落下了第二步。它现在与林三酒只剩下两三步的距离了。
她试着通过【剧组之魂】喊话，但声音却始终发不出来。眼看着那薯片人越来越近，但货架上的人偶师依然一点动作也没有，林三酒不由急得口干舌燥，心下终于暗暗泛起了一个寒凉透骨的猜测：人偶师与她一向不睦，此刻有什么理由要冒险救她？
在二人制定的计划中，他们首先要先拿到货架这一侧的扫描图——这一点，林三酒已经办到了，扫描图早已握在了人偶师手里。接下来离开货架这一侧的行动，则全指靠着他的特殊物品了。
“那些数据体，他们什么都能编写吗？”
她忍不住想起了人偶师这句问话。
如果他想通过礼包实施的愿望，也能通过数据体实施的话，那么她对人偶师来说，岂不是已经没有半点作用了吗？
当她念及至此时，薯片人庞大的阴影已经彻底笼罩住了她的身体。即使不用刻意去瞧，林三酒也能感觉到头上的一片安静，连气流也没有要动一动的趋势，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架子平平常常的零食。
对人偶师，还真是一点儿都不能放松！
林三酒又焦虑又悔恨，拼命思考起手头有什么办法能抵抗这个薯片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已经听见了它“吱吱”的弯腰声；情急之下，她故技重施，用一股意识力再次打上货架，不过这一次她用力大多了，身体又是个轻飘飘的薯片袋子，登时一下把自己朝反方向远远推开——
一包薯片忽然自动从过道上滑了出去，那薯片人不禁“咦”了一声；然而借助推力前行的速度，与它一伸手臂抓下来的速度相比，委实不够快——林三酒还来不及打出第二道意识力，已经“啪”一声被牢牢地按在了地上。
从她躺在地面的角度上看起来，薯片人那张扁平焦黄的大脸，仿佛被放大了好几倍，看起来几乎要变形了似的。
随着它手指咯咯地缩起来，林三酒感觉身体一轻，视角渐渐抬高，她到底还是被抓离了地面。
眼瞧着那黄黄的扁平大脸越来越近，她一颗心都缩成了针尖大，好像正在一根颤抖的弦上摇摇摆摆，紧张得一时间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它又抬起了另一只手，捏住袋子的锯齿边缘，就要撕开这一包“沾了灰”的薯片。
以林三酒现在的体型看，袋子锯齿处，正好就在她的头顶上。剧痛从头皮瞬间传了下来，痛得仿佛她已经被活活撕成两半了，却一声也发不出来；到了这个地步，她再也顾不得隐藏实力了，【防护力场】一瞬间在头上开至最强，死死地抵抗着那两只大手的撕扯力。
在这样拉锯似的痛苦里，她听见那薯片人又“咦”了一声，“怎么打不开？”
接下来，它放弃了锯齿边，一手抓住薯片袋子前方，一手抓住后方的封口条，用力向两边一扯——她耳里全是自己头骨马上要一分为二的“咯咯”声，即使有了【防护力场】，也止不住这种透入骨髓的痛苦，正像尖刀一样在头脑里越扎越深。
抵抗是抵抗不了多久的，唯有进攻才是唯一的活路！林三酒忍着能叫人昏迷的剧痛，试图抽出一点意识力打向那个薯片人的手腕——然而它撕扯着自己头骨的力量太大了，她才一有动作，意老师顿时叫了一声：“不行，太危险了！”
意识力不能调用，那她就只有最后一个不是希望的希望了。
藏在卡片库里的所有特殊物品，都因为失去手脚不能用了；但是她还有【皮格马利翁项圈】。
只要人偶师肯帮忙说一句话，她就能逃出生天！但偏偏这一点，林三酒却根本没法告诉他——近乎绝望之下，她一遍遍地冲【剧组之魂】喊话，在头骨撕裂的剧痛中，她喊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真的喊了，还是那仅仅是自己脑海中的一个想法，或者是一闪而过的幻觉。
唯一真实的，好像只有那张焦黄扁平、布满小气泡的大脸，正在咫尺之遥上纳闷：“怎么打不开呢？这袋子真结——”
“实”字没有出口，它嘴巴的部分“噌”地被击穿了。
一个小小的影子猛地穿破了它的口部，迅速消失在空气里；黄黄的碎片登时四溅，落了林三酒一头一脸。她刚刚一愣，只觉自己头皮上一松，这个大家伙惨叫着将她扔了下去——紧接着，它也轰地一下砸在了地上。
“你撑了这么久还没死？”人偶师平静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那是什么？是你做的？”林三酒死里逃生，还有些不敢置信。
“我之前甩进来的东西，没打中抓我们进来的那条手臂，因此还在；不过得借着你的视角找好角度才能用。”
他难道是在解释？
林三酒刚一浮起这个念头，只听人偶师立即叹了口气：“虽然弄死了它，坏处是叫你活下来了。”
“废话少说了，赶紧拉我上去！”
人偶师显然非常遗憾她没有就这样死掉，偏偏他又自持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终于慢慢吞吞地垂下了一根绳子——这根绳子很有礼貌，落下来后先跟林三酒打了声招呼，随即一边聊着闲话家常，一边缠住了她的身子，将她一点一点拽向主人所在的那一层货架。
眼看着终点越来越近，那绳子还不忘彬彬有礼地说：“回去我就会被收起来了，咱们回见，下次再聊。啊，对了，有两个事儿差点忘了说。”
“什么？”林三酒被它裹得紧紧的，像坐升降梯一样缓缓往上拉。
“您袋子封口被扯得有点松了，这是一个，”绳子朝林三酒点点头，“还有一个，是刚才那个薯片人又站起来了，此刻就在您的身后头呢。”
林三酒悚然一惊，一抬眼，正好瞧见人偶师的那只包装袋倚在货架边缘，显然也看见了刚刚爬起身来的薯片人——她耳里顿时传来一声怒吼：“快上来！”却是对那绳子吼的了。
但这绳子依然稳稳当当地，即使眼前袭来了薯片人的一只手，也仍旧不慌不忙地往上走——一阵摇晃，林三酒连绳子带袋子都一起被握住了。
“对我描述一个能杀了它的能力！快，最好要少见一点儿！”她情急之下忙吼了一声。所幸这一次人偶师没有关闭【剧组之魂】，紧接着她就听见了一个能力描述；【皮格马利翁项圈】在它紧紧攥住了薯片袋子时发动了——哗啦啦一阵脆响，那个薯片人一条裤管软了下去，像是突然没站稳似的往地上一摔，当即砸碎了肩膀的一个角，手中也放开了林三酒。
趁着重获自由的机会，绳子终于把她送到了货架上；在那薯片人挣扎着站起来时，人偶师叫了一声“来了！”——紧接着，一个硬硬的、长夹子似的东西突然一把叼住了二人，将两包薯片一起拽进了货架深处。
……再一睁眼时，她和人偶师都已经回到了货架另一侧。一只雪白大鹅松开了长长的鸟喙，扑扇着翅膀从货架上跳了下去。
二人已经安全了，但林三酒的心情却糟糕透了，甚至肠胃里还在一阵一阵的犯恶心。
“你……为什么给我说了一个吃薯片的技能？”她嗓音干哑地质问道，感觉自己的薯片袋子里好像终于多了一些薯片。

第574章 离自由还有一步
对于林三酒的质问，人偶师只是轻轻一笑，回答了一句“有的吃还不好？”——就不再理会她了。
林三酒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撕开己方的薯片袋子，里面其实还是风干的人类内脏；显然他是通过【剧组之魂】发现了这一点，给她安排了这么一个技能，充满恶意地叫她吃了一肚子薯片人的腿。
当林三酒发出了第一声干呕的时候，他为了耳旁清净，又把【剧组之魂】给单向关闭了。
好不容易等身旁那个“葱花鸡肉味”的袋子终于停止了颤抖，人偶师慢悠悠地将她再次踹下了货架。
林三酒躺在地上，听着耳朵里不疼不痒的催促，恼怒得恨不得能给人偶师也来上一口才好——“快点看，看完了才好做对比。”
这是二人在无奈中想出的办法，实在不能算是很高明：将货架一侧的货物全部扫描记录下来，再跟另外一边的货物做对比。这个办法有很大的成分是在碰运气，不过他们别无选择——就再请来了女娲那样的聪明人，也必须在有了“信息”的基础上才能做出决断。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信息都没有，只能用这样的笨办法先刺探信息。
这一次，二人的行动还算顺利，没再节外生枝。
被同一根絮叨而有礼貌的绳子再次拉上来的时候，林三酒正好听见人偶师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奇怪。”
“怎么了？”
“对不上号。”
“哪些东西对不上号？”
“所有的，”人偶师的语气带上了几分郑重，“货架两侧的商品，没有一个是相同的。口味、日期、品牌……总有不一样的地方。”
林三酒一愣，过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这跟他们二人最初的猜测，可差得太远了！
被困在货架另一侧上时，这两个不算特别智慧超群的进化者，在经过十分钟的讨论以后，曾经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被抓到货架另一侧，肯定不是一个偶然，而是副本里必然要走的一步，它的存在，一定对破解副本有意义。正是在这个前提下，二人才会想到要对比货物——如果两侧的商品有相同有不同，他们就毫无疑问地找到突破口了。
“那……那货架两侧的联系在哪里？”林三酒皱起不存在的眉头，陷入了苦思：“说起来，如果没有掉在地上的话，那个薯片人也不会过来吃人。我们又为什么会被抓过去？”
“你难道不能闭上嘴思考？”到了这个时候，人偶师也不忘记嘲讽她一句，才继续道：“你留在这儿想吧，我下去看看。”
他话音一落，林三酒心中同时浮起了两个问题：下面有什么可看的？还有，他到底是什么口味？
不过这两个问题中，哪一个也没有得到解答；因为人偶师忽然重重哼了一声，却不知怎么地一动没动。她有些莫名地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了他的下一句话：“原来是这样。”声音中充满了阴冷郁怒。
不及她发问，对方冷笑了一声：“我动不了了。你试试看，你还能动吗？”
林三酒心下一惊，立刻试着动了动。变成薯片后她行动不便，但使上吃奶的劲儿以后，总还是能挪一下身子的。但是此刻她的心迅速凉了下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不仅动不了了，连目光范围似乎也跟着减小了——二人一直依靠着特殊物品，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
怎么会这样？
在这一刻，二人几乎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件事，虽然彼此都没有将它诉诸于声，但那短短几秒震惊的沉默，已经足够让林三酒抑制不住地发慌了。
这个货架上满满的其他商品，每一件都曾经是人类，为什么他们不出手自救？
为什么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在货架上，等着被人撕开吃掉？
“……因为，他们都已经不能动了。”林三酒干涩地说道，“像一包真正的零食一样。”
“怪不得还有一个货架另一侧，”人偶师哼了一声，声音低沉。“我们必须马上找到恢复人形的办法。”
林三酒的目光投向了过道地面。在那儿，正歪歪斜斜地躺着两包薯片；一包是她拿下来的，另一包是人偶师被拉回货架这一侧时撞落下去的。这个货架似乎遵循着“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原则，一个位置上只允许有一包零食；如果少了一包零食，露出了深处黑洞的话，就会被无法抵抗地捉住、拖进货架另一边，也变成一包零食。
根据亲身经历来看，在刚刚变成零食的初期，他们还存有一定的活动能力；但是这才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二人的行动能力已经在逐渐瘫痪，趋向于无了。
“一定是这样没错了……”林三酒喃喃地说，“所有被变成零食的人类，都会被拉到另外一侧去放一段时间，放到他们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为止。那一侧，就是一个仓库啊。”
凡是在另一侧上试图自救的人，一旦闹出了一点点动静，都会引来那个薯片人。这样设置的目标也很清楚，薯片人是为了把所有的反抗都消灭在萌芽期。等人类都变成了乖乖的薯片时，应该就被送回货架这一边来了。所以两侧的商品，没一个是一样的——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不同的人类！
或许偶尔有一些行动能力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在林三酒朝它伸出手去时，那包装袋上的公鸡才会一点点转过了头。
人偶师阴森森地一笑，声音轻得近乎飘忽起来，烟雾般传进林三酒耳朵里：“我们的神智仍然正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在我们身旁，身后，密密麻麻的每一包薯片，都正看着我们呢。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它们看在眼里，它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动作也做不出来。”
一想到自己面前的每一个商品，都是一双直直的眼睛；林三酒激灵灵地打了个战，语气一凛：“必须马上走！”
不走，这些沉默的薯片就是他们的下场了——问题是，怎么才能恢复人形，赶紧离开这里？
“让咱们从这些成百上千的零食里，找出一包正确的，实在太难了。”林三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思绪：“更何况，我连正确的标准是什么都不知道……”
“把那个正确的商品拿出这条过道就行了吧？”
“嗯？”林三酒一怔，目光在过道上一扫，发现地面上除了一个她扔下的购物篮之外，再没有别的障碍物了。
她委实不愿意与人偶师有什么默契，显然对方也是同样的想法；然而下一秒，刚一张嘴，二人都不大情愿地发现，彼此都想到了一块儿去——
人偶师哼了一声，似乎一个字也不愿意与她多说了，那根彬彬有礼的绳子嗖地从货架上弹射了出去，在货架上不断挥舞摆动，快得几乎成了一片虚影。它在主人的指挥下，哗啦啦地甩下了一大片薯片和其他零食；袋装、筒装、纸盒装的商品们，接二连三摔落地面，在过道上砸起了一道又一道咕咚咚的回响。
“它，它动作怎么变得这么快了？”
“我跟它说，如果还是慢吞吞地，它就要被独自抓去另一边了。”人偶师声音淡淡地说。
然而那根绳子还是没有摆脱被抓住的命运。
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已经清楚了：凡是从货架上拿下了错误商品、露出了深处黑洞的，不管是人也好、绳子也好，都逃不过那只惨白手臂——绳子灵活迅疾，风一般地扫过层层货架；但没想到这反而给它带来了灭顶之灾。
无数只惨白手臂，像乍然生长的树林一样从货架深处猛扑了出来，在这密密麻麻的一片手臂中，有几只手同时握住了绳子；林三酒一句惊呼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只听人偶师一声闷哼，那条有礼貌的绳子便被拽进了幽黑的深处。
林三酒顿时想起了那跟绳子跟自己说“下回再聊”时的口吻——但她什么也没说。那只是一个特殊物品罢了，人偶师连人的性命都毫不在乎，恐怕更是早就预备好，要让那条绳子去送死了。
她一声没吭地接手了人偶师的工作，念了一声“对不起”，意识力如长鞭一样击打过货架，顿时无数件商品如雨般纷纷落下，跌到了地面上。从货架深处的黑暗里，惨白手臂一支接一支地探了出来，五指成爪，在空气中一下又一下地扑着，却只是徒劳无功——它们确实能抓住一小部分意识力，但只要林三酒一个念头，意识力就又全数收回来了；就像是伸手捞水，除了巴掌里那一点，剩下的水流仍旧回归了江河湖海。
很快货架上就空空如也了——如果不算那些密林一般、不住往外探的惨白手臂的话。
林三酒和人偶师仍然坐在货架上，他们身边、脚下、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惨白手臂。没有一只偃旗息鼓，它们每次的缩回，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快地弹射出来；这些手臂舞动着、摇摆着、纠缠着、探抓着，令货架看起来如同一只巨大的章鱼，正翻卷着它数不清的触须。
下一步，本来应该把积满了一地的零食全部扫出过道才对——但是现在无论是林三酒、还是人偶师，谁都不敢动了。
底下厚厚一层的零食中，肯定有正确的那一只；一旦那一只被扫出去了，他们二人登时就会变成人形，从货架上跌下去——
只怕到时候，不等触及地面，他们就要被这些惨白手臂抓进深处了。

第575章 场外求助
在货架上一动不敢动地坐了近二十分钟，从深处探出的无数只惨白手臂依旧在一片静寂中往前抓着探着；仿佛快从手掌上脱落的手指，一张一合，不死心地要从空气里抓住什么战利品似的。
“这些东西要多久才会罢休？”
在林三酒的余光里，一条白影子不住翻卷着，好几回险险地从她身边擦了过去，撞得她一晃，险些连心都晃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二人现在已经连一丁点行动能力都不剩了，如果不是还有意识力、还能通过【剧组之魂】说话，林三酒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焦虑攻心得发疯。
但是，她能够清楚得感觉到，无论是说话，还是调动使用意识力，都变得越来越困难、迟滞了。就好像被一层麻药洒了全身似的，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力。
他们不能再等下去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连人偶师都不在说怪话了，他竟然克制住了自己，一句讽刺也没有，只是低低地说道：“谁知道呢？说不定它们抓不住目标的话，就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可就糟了。
现在不比刚才，被抓去另一边还能靠鹅把他们叼回来——此时货架上密密麻麻，全是密林一样的手臂，万一他们再不小心被抓进去的话，只怕那只大鹅刚刚靠近，就要像那条绳子一样也被抓进去了。
到那时候，他们两人断绝外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彻底变成一包零食，再也做不出一丝反抗。
到了紧要关头，这两人不由都在心里暗暗地骂了对方好几声笨；不过谁也没把这话说出来。
与身边无数的惨白手臂僵持了一会儿，正当二人愁肠百结的时候，一个突然响起的广播声惊了他们一跳：“克利夫兰夫人，听说你不小心滑倒了，没事吧？摔破哪里了没有？都是街坊，你应该不会起诉我吧？”
这道没头没脑的广播说完这几句话以后就迅速结束了，只在天花板下留下了隐隐的回音，和两个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进化者。
“什……什么意思？”林三酒迟疑地问道，“这个应该是副本提供给我们的信息了吧？怎么突然现在放了这条广播？”
“克利夫兰夫人是你，我怎么会知道。”人偶师凉凉地说。
如果让他刑讯逼供，一定是一把好手；但遇见需要复杂的、需要动脑筋的事儿，这位中心十二界的大人物就有些靠不住了。林三酒想了想，终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本来是尽量不用它的，但现在看起来，我别无选择了。”
“什么办法？”
林三酒苦笑了一声说道：“咱俩都不聪明，我找个聪明人来帮忙。”——这个办法，自然是【意识力拟态】。
人偶师果然不高兴了——他阴阳怪气地讽刺说，自己没有遇见林三酒的时候，从没有在任何一个副本里吃过亏，只是他一个人的智商抵消不了如此沉重的拖累；林三酒早就习惯了他的论述，充耳不闻地打开了【意识力拟态】，默默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刚才她已经尽量避免连续使用意识力了，但是拟态技能一开就不能中断，那些数据体获取她的意识力信息，已经不可避免了。
模拟女娲的消耗太大，也没有这个必要，她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礼包。
货架上仅剩的两包薯片，在无数手臂的抓挠中，度过了沉默无言的几分钟——随即一声“啊！”，就通过【剧组之魂】响了起来；紧接着，林三酒又急又快地说道：“我们太傻了！”
“是你，别带上我。”人偶师说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
季山青的头脑，确实远远比林三酒灵活聪敏十倍不止；她一边将刚才的思考告诉人偶师，一边感慨自己真是太笨了：“我们怎么都没想到呢？变成人形摔下去，会被抓住——那我们别变人形，现在立马跳下去不就好了吗？”
“手臂——”
“手臂不会来抓我们，因为我们本来就已经是薯片了啊！”这个事实一直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她简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一直没有想到：“我第二次之所以会被抓进去，是因为那时我在你手里，你被抓进去时，就顺带把我一块儿也带进去了。但是，这些手臂完全没有理由抓薯片——它们抓人，是为了把人变成薯片；抓薯片是为了干什么？要抓的话，我们现在就坐在货架上，早就可以抓了！”
“有理。等我们跳下去，再把那些薯片击出过道……”
“不，我想就算把它们全击出过道也不会管用的。”林三酒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不过咱们不妨试试。”
不等人偶师问上一句“为什么”，他只觉身体被重重一击，当先从架子上飞了出去——林三酒也想不到现世报的机会来得这样快，这一击重极了，叫她好好出了口气。
那一只飞落下去的薯片袋子，“啪啪”地打在无数条手臂上，但却丝毫也激不起它们的兴趣；被打得一颠一颠地，那袋子终于落在了一堆各式零食上，又顺着斜坡滑了下去。
“出了这个副本，你就要倒霉了。”人偶师轻柔温和地对林三酒说道。
出了副本，你就抓不着我了——林三酒在心里嘀咕了一声，接着用意识力也将自己推下了货架边缘。被那些手臂接二连三地打在身上，叫她的神经绷得几乎都要断了；在路过了无数层黑幽幽的洞口后，她终于也有惊无险地摔在了那一堆膨化食品上。
“现在怎么办？”人偶师问道，“为什么你说把零食全打出过道也不管用？”
“掉出过道的零食，怎么能算是‘我’拿的呢？远程控制的能力很多，如果站得老远，一口气把货架上的商品都拿下来就能找到正确答案的话，那未免也太简单了。”
“说不定就是这么简单！”
林三酒不愿意把他刺激得恼羞成怒，毕竟人偶师实力远远超过她，真翻了脸，她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她叹了口气，转开了话题：“刚才那一声广播，对我们来说很关键……你注意了没有？响起那一声广播的时候，正好是我们进入商店整整一小时。或许关键信息，只会在整点时通报。”
“它怎么关键了？”
这一点，连礼包的头脑也暂时还没有想通。
考虑了一会儿，林三酒问道：“你的那只鹅呢？”

第576章 第一线曙光
事实证明，虽然人偶师和林三酒彼此不睦，但少了任何一人，这个副本都会麻烦棘手得多。
眼看着那只漂亮的白毛大鹅“啪嗒啪嗒”地跑近了，林三酒急忙叫了一声“别让它进过道！”，大鹅果然立刻在外头停下了脚，站得远远地，避开了那千百条不断伸展、不断抓挠的惨白手臂。它与二人之间还隔了小山似的一堆堆零食，豆子似的一双黑眼睛，正亮闪闪地盯着人偶师的方向。
“它走过了商店的哪些地方？都看见了什么？”林三酒仍然开着【意识力拟态】，一边沉吟一边问道：“你有办法知道吗？”
人偶师哼了一声，甚至没屑于回答她的最后一个问题。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很快从大鹅那儿拿到了这段时间以来它探测到的情报。
这间商店外头看着小，里面却足有八个货架区，两个冷鲜区。每一个货架区里，有四只背靠背站立的大货架，一只货架上就是一个种类的商品；冷鲜区中是一排首尾相连的冰柜，主要放的是乳制品、蔬菜水果、鲜榨果汁一类需要保鲜的食品。
与林三酒不同，这只大鹅颠颠儿地一路跑下来，也没有哪一个商品把它勾住了不让走的，因此它虽然将这个商店里每一个地方都跑过了，但同样地也什么异常都没发现——从大鹅的探测信息里看起来，这儿就像是一个普通商店。
林三酒思索了一会儿，问道：“难道连一个摔破的罐子、打翻的样品碟都没看见？”
隔着小山一般的食品堆，探出来的鹅脑袋左右摇了摇，也不知道它的意思是没有，还是没留意。
“还得让它再去找，”林三酒苦笑一声，面对眼下近乎死局的困境，以季山青的头脑也感到了吃力：“任何一点点线索都不能放过！哪怕是墙漆裂了一条缝，我也必须知道。”
大鹅朝她翻了个白眼，掉头走了。说来也讽刺，人偶师专门将人去掉灵魂，变成玩偶；但他手底下的特殊物品，却一个比一个人性化。
林三酒望着那只大鹅摇摇摆摆地消失了影子，听见它的主人问道：“……为什么？”
她顿了顿，答道：“那些数据体已经把这个副本改得面目全非了，现在的我们，就像是在一张试卷上答题，题目却全被涂掉了。不了解游戏规则，我们自然束手无策，不知道哪一步就踩进了陷阱里。但是即使是数据体，它们也不能改变这个副本的根本性质——比如，题目没了，却总要给我们一张试卷纸的。没了这张纸，也就没有这场考试了，像这样的基础运行规则，它们没法动。”
“你认为，这张‘试卷纸’，就是这个副本里必须具备的隐藏信息吗？”
“对——比如那一道广播。”林三酒感到自己说话的能力似乎正在慢慢消退，尽量口齿清楚地说，“我很好奇，为什么数据体不把它也删掉；如果把一切提示和出路都删掉，那么不管咱们怎么挣扎，都肯定会被困死在这。但再一想，我就明白了。涉及到副本基础核心的，它们虽然可以删，却不能删。删了改了，这个副本或许也崩溃了。”
“看不出来，你请的聪明人还真有点用。但说了这么多，现在怎么办？”人偶师凉凉地问道。
“等。”林三酒叹了口气。
“等？再等下去，你我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也得等。现在破解这个困局的唯一办法，就是看我们从那些数据体的封锁之下，能拿到多少信息了。”
人偶师静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我看你不会拿到多少的。既然它们有备而来，自然不会给我们留个好下场。”他这话分明不带一丝希望，听着却不消沉——仿佛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似的。
“不多也要试，”林三酒重重地说道，“不到最后一秒钟，我绝对——不，就算我死了，我变成鬼也要拖着尸体走出去！”
人偶师轻声一笑，没再说话，二人陷入了等待的沉默里。
又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无数只从货架中伸出来的手臂，连半点收回的迹象也没有；而最糟糕的是，变成薯片后的影响真正开始逐渐蚕食二人了。林三酒早就关掉了【意识力拟态】，静静地感受着自己一点一点地麻痹了下去——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关于她意识力的信息，只怕早就完全暴露了；她之所以关了拟态，只是为了省点儿力气。
时间一到，第二次广播也跟着响了起来：“克利夫兰夫人，你的挎包拉链是不是坏了？我送你一条拉链，请你不要因为摔跤而起诉我啦。”
拉链？
直到广播快结束时，林三酒才像是从昏睡中被猛然惊醒了过来，感觉到自己的思维仿佛都在涣散、在颤抖，甚至很难集中注意力。她一连试了四五次，才终于吃力地重新打开了拟态技能；好在意识力运转还没有完全断绝，能力一开，她的思维总算慢慢又清晰了起来。
这是广播第二次提到摔跤了……她默默地想。围绕着摔跤一连发了两次广播，看起来这件事，就是提示的核心……虽然还不能理解“摔跤”和解决自己困境之间的联系，但是从这儿入手，应该绝不会有错。
她正思索时，只听不远处又一次响起了“啪嗒啪嗒”的声音；艰难地抬起目光，她正好与一双处于零食小山上空的黑豆眼睛对上了——大鹅回来了！
“人偶师，你还能说话吗？”林三酒这几个字，说得又干涩又缓慢，费劲极了。
她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耳朵里仍然一片寂静。当她一颗心忍不住直直沉了下去时，忽然听见了一丝丝细微的杂音，模糊地汇成了一句口齿不清的话：“它这次有发现了。”
所谓的发现，其实也实在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消息。因为林三酒表示过，无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要回来告诉她，所以那只大鹅也的确尽忠职守了：它带回来的所有信息，无一例外，全是鸡毛蒜皮。
即使是含含糊糊的话音，也掩不住人偶师的不耐烦——“在第四货架区里有一个标签的价格花了”、“收银台上烤热狗的机器里总是散发出一种古怪味道”、“经过饮料柜时发现零度可乐缺货了”、“冷鲜区地上干了一片污渍也没人擦”、“有过期的饼干还在继续卖”……
“等等，”林三酒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人偶师：“冰鲜区的污渍？你让它好好说说。”
大鹅麻木地瞥了她一眼。
“就是靠近冰柜的地上，有一片黄黄的污渍，大概两个巴掌那么大，似乎是什么东西干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黄黄的……闻起来什么味道？摸上去黏不黏？”
“谁会去闻啊！这是鹅说的。它还说看样子很黏，因为上面粘了一根头发。”人偶师说话极其吃力，却还要把精力都花在描述一块污渍上面，听着已经越来越不高兴了。
林三酒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你快让它回到冰鲜区那儿去！最好是能再舔一下那块污渍——为什么它张嘴了？”
“它说要咬你。”
“等等，这个真的很重要，”林三酒心急，舌头却沉重得很，差点把字句都搅拌在了一处：“你告诉它，如果舔起来是甜的，而且黏度新鲜，就在冰柜旁边仔细找——肯定有不属于这个商店的东西！”
大鹅阴森森地看了她一眼，颇有几分主人的架势。它最终还是走了，奉命去舔地上的一块污渍去了——人偶师似乎也难得被吊起了好奇心：“怎么回事？你说说看。”
“广播里说了两回摔跤的事，一定是破解困局的关键。”林三酒自己也是一半猜测，一半推测，可以说是全无根据：“第一条广播线索既有可能是虚拟的，也有可能确确实实在商店里留下了痕迹。但是第二条广播线索就不同了。它指出，克利夫兰夫人的挎包拉链坏了——而且摔跤的时候就已经坏了。”
人偶师也不是笨人，立刻接口道：“你怀疑克利夫兰夫人在商店里摔跤时，掉了东西？”
“对！一次次提示我们她摔跤了，总得有个目的——根据眼下信息之间的关联，我能想到的，就是她摔掉了什么东西。想找到这东西，就得先找到她摔跤的地方；而大鹅带回来的消息，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可能性，说不定冰鲜区附近的污渍，就是导致她摔跤的原因。”
“那你让它舔污渍，还说甜不甜……”
“这就是我纯猜的了。”林三酒不好意思地一笑——她现在还处在礼包的拟态下，要是换了本人，是决计不会在人偶师面前不好意思的：“好好一个商店，地上怎么会突然出现黄色液体的痕迹？我怀疑是来自冰鲜区的饮料洒了……不仅因为它黏，而且污渍面积也不大，像是不慎洒出来的。”
她这句话刚一说完，鹅掌打在地面上的“啪嗒”声就又响起来了——大鹅一脸不高兴地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一个什么东西。

第577章 智者都是孤独的
二人目光一落在鹅嘴上，尽管离得远看不清，依然忍不住激动了起来。
“快点叫它拿过来，”林三酒急急地说，字句反而含糊拖拉得搅合在了一块儿。但这句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大鹅不能往里走，否则一旦挨上了那些手臂，他们就都交代在这儿了。
“它说那是一张折起来的纸。”人偶师听了听，说道。
“纸？”林三酒立刻问道：“上面有什么内容？”
“有字。”
“那你倒是让它念啊！”林三酒急得几乎快厥过去了——就算她意识力充足，也架不住一直这么流水似的消耗；再过一会儿，别说拟态季山青，恐怕连用意识力挪动一下身子都要不够了。
人偶师慢慢悠悠地问：“你见过哪个鹅识字？”
“它——我——”林三酒哑了壳，“那它怎么知道零度可乐缺货？”
“听柜台那边有一道声音说的。”
不能识字，算是什么了不起的特殊物品？林三酒将到嘴的一句话又咽了下去，只忍着气说：“那我过去。”
在一堆一堆山似的膨化食品里往前挪，实在比她想象中还要吃力得多了；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玩过的球海里一样，她几乎无处使力，更别提此刻还像瘫痪一样，拖着个死了一般的身体前行——短短的一段距离，又吃掉了她一大块意识力。
等林三酒终于跌在了大鹅面前时，大鹅一张嘴让纸条掉了下来，立刻啪啪地啄了她好几下。反正啄在袋子上也不疼，她没躲，只是连忙铺开了那张纸条；刚一认出抬头处两个大大的英文单词，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激动得太过，甚至头一次一个字也没清楚地说出来，只是一道尖锐的呜鸣。
“人偶师，”她终于整理好了词句，连声音变调了，“这，这是一张购物清单！”
只是目光往下一扫，林三酒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这个副本果然不会让他们轻而易举地通过的……清单上东西不多，一共只列了四项，然而没有一项看得明白。不是她不认识那些英文单词，而是每一项都叫人丈二摸不着头脑——
一，乳糖不耐症（真是麻烦）
二，给Ralo那小子一点教训！
三，啤酒不要买了，布朗最近胖了很多
四，青春期的人都是行走的激素
“这都是什么玩意……算是隐晦提示吗？”念完这四项以后，见纸上确实什么别的也没有写了，林三酒叹了一口气，“看来不破解谜题，就不知道要买什么了。希望接下来的广播里，会有补充信息吧。”
她这一番话说完了，耳朵里却一直静静的，再没有传来人偶师的声音。
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货架上千百条密密麻麻的手臂，仍然在无声地翻卷着；林三酒这才意识到，从刚才找到购物清单起，她就再没有听见人偶师说过话；她终于有些头皮发麻，轻声问道：“喂，你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回应她的，唯有寂静。
林三酒一颗心慢慢地凉了下去。她努力转过迟滞的目光，正好对上了身旁那一只大鹅。不知何时，大鹅失去了刚才的灵活劲儿，不再咬她了，只木呆呆地站着，偶尔拍一拍翅膀，又立住不动了。
……人偶师大概已经不行了。
当这个念头闯入林三酒脑海里，她猛地泛起了一股恐慌——这间商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不会有人和她一起商量、分析局势，这只大鹅也不会在她的要求下去找消息了；在这间大得恐怖、幽暗无人的商店里，她剩下的只有不断消耗流逝的意识力，以及渐渐麻痹死亡的身体。
当她发觉自己越来越慌、越来越冷静不下来时，她立刻关掉了【意识力拟态】——林三酒的性格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顿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多少稳住了心神。
礼包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受惊了。
林三酒缓了缓，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立刻再次开了拟态；这一次，她强迫自己将精神专注在眼下的困局里，总算没有又惊慌失措起来。
目前已知事实条件是，她在经过薯片货架时被拉住了，想要离开，就得“找到正确的那一个薯片”——虽然这一条有可能是被删改过的，但不管怎么说，正确答案一定是在这个货架上；也就是说，它应该会是一包膨化食品。
那么，到底是因为克利夫兰夫人的购物清单上有这一项，所以才必须找出答案；还是只要经过一个货架，就得来这么一遍？换言之，购物清单是不是选择正确答案的标准？
假如人偶师还清醒着，至少可以让他试着往外走，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儿；但现在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包薯片，就算林三酒现在用意识力裹起他往外扔，恐怕也不会被拉住了。
林三酒望着那只一动不动的大鹅，心里全是一片焦急和茫然，但那大鹅当然什么讯息也透露不出来。
她和人偶师是同一时间进入商店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实力强的那一个反而先折损了，但想一想也知道，她剩下的时间同样不多了。在接下来这一点点时间里，她只能够执行一个行动方案，到底是按照购物清单去找答案，还是再搜寻别的信息来进行判断？
一旦选错了路，她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随着时间的一点一点流逝，过道中的一片死寂仿佛也带上了重量，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幽暗了。汪洋似的零食包装袋，就像一双双失去光泽的眼睛，无神地望着昏黑的天花板，以及货架上千百条不断抓探的惨白手臂。
在这样的寂静中，忽然响起的一点儿细微碎响就显得近乎刺耳了——一只黄绿相间、葱花鸡肉味的薯片袋子，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似的，扎进了一堆薯片小山里。
在林三酒下定决心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人偶师挑了出来，扔到了大鹅脚下。
接下来，就要看她这一次有没有赌对了。

第578章 慈母心
借助季山青的聪慧制定了计划后，林三酒关掉了拟态——她天生那种一往无前的坚定性格重新占据主导以后，立刻甩掉了所有的犹豫和顾虑，迅速开始了行动。
正确答案一定在这一堆堆小山里。
虽然她认为购物清单应该正是选择标准，但如果用意识力去一包一包地翻找正确答案的话，恐怕不等翻完一半，林三酒也要步上人偶师的后尘了。
事到如今，她唯有一赌了。
当这个念头从林三酒的脑海中划过去的时候，一道意识力也从身体里激荡而出，这一次，林三酒再没有保存力量的意思了。
犹如一股狂风猛然贴地刮过，毫无保留、力道迅猛的意识力波浪轰然直冲，顿时击散了小山、各式包装登时在空中翻滚着跌了出去；后头又一波力量迅速追上，好像一只蒲扇似的无形巴掌，哗啦啦地往前一扫，顿时重新露出了地面——所有的零食，都被林三酒给远远打出了过道。
余力未减，无数商品在地板上一路滑行，直到纷纷撞上了收银台，才接二连三地停了下来，四散得满地都是。
当包装袋撞击时的响亮杂音终于完全消失的时候，林三酒心里的侥幸也都消失了——正如礼包预料的那样，光把它们打出去，是不能算作找到正确答案的。
“我的天哪！”那个印度口音几乎立刻就响了起来，显然大受打击：“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好了，这个副本生物有反应！
林三酒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上推着地面，将自己滑到了货架后方，又把人偶师也拽到了身边。她用意识力将自己吊了起来，一点一点地顺着架子边缘“爬”了上去，吃力地穿行过密林一般的手臂，主动回到了货架高处。她趁着一只手臂后缩时急忙出溜了过去，刚一稳住身体，那只手臂顿时不再朝前探了。
在最后一步之前，她默默地告诫自己，再也不能动用意识力了，剩下的量已经少得危险了。
那只大鹅失去了指令就不动了，也只好让它在原地继续呆呆站下去。
“为什么A过道里的商品都洒出来啦？”印度口音还在叨叨咕咕地抱怨：“克利夫兰夫人？格里芬先生？怎么都没声音了？算了，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林三酒神经绷紧了。
……自从二人进入商店以来，这个副本生物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想不到被她这一下给逼得露面了。
即将出现的，会是一个什么东西？
林三酒坐在高处，一边焦虑不安地等待着，一边用意志苦苦抗衡着逐渐吞噬她的麻痹感。
从收银台的方向响起的声音，顿时叫她精神一震：有人拖着脚在一堆一堆的商品里穿行；他踢开塑料袋时的声音，哗啦哗啦地不绝于耳，一时店里只有一片嘈杂。
当这一片杂音由远至近，终于来到过道口时，林三酒抬眼一看，却立刻愣住了。
过道口处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的天哪，谁干的呀！”印度口音依然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充满着惊奇回荡在商店里：“现在的人怎么一点儿也没有素质和公德？”
林三酒使劲地盯着过道口，她的目光直直穿透了空气，除了后头满地的商品，什么也没见着。
“居然除了一包之外，都给我扔下来了！”
喇叭里的印度口音仍然在继续说话，但是林三酒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慢慢转回了眼前，死死盯住了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空气——在一阵一阵近乎寒颤的直觉里，她已经感觉到有一个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刚刚来到了她面前。
“这种薯片我记得是六块多的，”那个声音喃喃自语道，“怎么跑到十五块的区域了？还挺上进。”
伴随着这句在喇叭里传开的话，林三酒悚然一惊——她现在动用不了纯触，但就像是平常人在睡梦中也能感到有人正盯视着自己一样，她同样清晰地、又难以描述地察觉到，这个看不见的副本生物似乎正朝她伸出了手。
他莫非是要把我挪走？她一颗心骤然提上了喉咙。
这是季山青拟态时选好的位置，视野最佳，稍一低眼睛就能将过道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假如她被挪走了，她怎么办好？
在那无形的东西即将要碰上她的时候，空气流动忽然一顿，似乎对方停下了手。
“按照标签一包包放入货架太麻烦了，”他咕哝道，“还得按货签在地上找来找去……是先放了货品再理标签吧。”
林三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商店里静了下来。
当又一阵塑料包装的哗啦响声持续了一会儿之后，伴随着轮子滚动的隐隐闷响，几辆购物车被无形的什么东西推进了过道，慢慢停在了货架前。
刚才被林三酒打飞出去的所有商品，此刻都堆在了购物车里，满满地挤得冒了尖；一只鼓鼓囊囊的薯片袋子忽然瘪下去了几个坑，看着就像被人捏了起来似的，忽地飘进空气里，被放回了货架上——
仅仅是这么不到两秒钟的时间，林三酒已经把它看得一清二楚了，心中不由得浮起了狂喜：礼包的计划成功了！
季山青的思路其实很简单：既然她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去一个个地翻检，那么叫一个帮手替她把这事儿干了不就行了吗？
一般来说，商店里的店员都有负责清理维护店面的职责。但身处副本，谁也不知道这一条常识还会不会有效，更何况还有随时都能篡改副本的数据体在一旁虎视眈眈——林三酒自己也没想到，季山青这个主意居然能一击而中。
然而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挑战。
她现在剩下的意识力不多了，有一大部分必须留到最后再开一次【意识力拟态】；在那个无形店员摆回货品的这个过程中，林三酒必须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每一个商品包装，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有用信息——这还不算，她还必须将可疑的目标、信息、位置都记下来。
对一般人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除了极高的观察力、清晰的头脑，还必须有近乎苛刻的记忆力，和非常稳定的心态——起码不能漏看了一个就心慌了。林三酒虽然不能全部做到，但好在她不需要把所有商品信息都记下来，只要重点关照可疑目标就行。
真正困难的，还是得说那些被放进她视线死角里的商品；为了尽量不漏掉任何一个，好几次她还主动从货架上摔了下来，差点没能回到最佳位置上去。
磕磕绊绊、勉勉强强，林三酒总算是从几百件商品里，将可能是正确目标的几个零食都挑出来记住了。
在这个过程中，第三次的广播也响过了。好在那个无形店员在放广播时，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要不然她分心两顾，非得两头都耽误了不可——“克利夫兰夫人，听说你不赞同我打算在小学附近放零食贩卖机的想法？但你四处跟别人说，我在给孩子们灌垃圾食品，也有点过分了。对了，格里芬先生，你的妻子罗伊斯刚才怒气冲冲地走进来问我有没有看见你，咱们都是男人，我替你掩护了，说了没有……我没说错话吧？”
这一次居然加上了针对人偶师的提示，但可惜的是，他却听不见了。
林三酒记下了两条提示，轻轻瞥了一眼大鹅，以及被挡在鹅屁股后方的那一包薯片。大鹅愣愣地一拍翅膀，看起来还是那样呆，丝毫也不知道自己的主人遭殃了。
数量庞大的商品，在无形店员手里也很快整理完了，多出来的一包，被他顺手扔进了购物车里；看到后来，林三酒眼睛都花了，只能暗暗企盼没有漏网之鱼——在那几辆购物车与多余的一包薯片重新被推走以后，她又等了一会儿，一个翻身就从货架上掉了下来。
被她占了位子而多出来的那一包薯片，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趁着记忆还没模糊走样，林三酒迅速用意识力打下了那几包她认为可疑的商品，同时开启了【意识力拟态】。当她陷入了思考时，过道上也静了下来；在大鹅一双黑幽幽的目光里，几包零食稀稀落落地躺在过道上，在一片沉默中一动不动地过去了好几分钟。
购物清单上，第一条和第三条明显和膨化食品没有关系，可以首先排除。剩下第二条和第四条都模棱两可，叫人说不准哪个才会是挑选正确答案的依据。
如果不用排除法，只从克利夫兰夫人这个身份推断来看呢？
能够被称为夫人，她毋庸置疑已经结婚了。而购物清单中的东西，一般都是为自己或家庭成员准备的；那么，“喝啤酒的布朗”有可能是一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也有可能是她的丈夫。从“青春期”这样的描述来看，她应该至少有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小孩——由于合法饮酒年龄是21岁，青春期最后一年是19岁，光从这两个数字差距上来看，很难判断出“喝啤酒的布朗”的身份。
但结合克利夫兰夫人对于小学事务的热衷来看，她非常可能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孩子；小学毕业也才不过12岁，这样一算，青春期孩子岁数低于19岁的可能性就大了。青春期孩子与布朗的岁数差距越大，“喝啤酒的布朗”就越有可能是她的丈夫。
也就是说，她应该是一位丈夫还在的已婚妇女，至少有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和一个上小学的孩子。
其中青春期的孩子肯定不是“Ralo”，那么“需要被教训的Ralo”，就只能是上小学的孩子了。
推断出Ralo是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时，林三酒就隐隐有了几分把握——她最后审视了几包零食一遍。
这几包看起来都怪异极了，包装图案、日期、说明文字无一不像是在开玩笑，有提醒必须在保质期过了以后才能食用的、有的生产日期是在716462年、还有的画了一个剧毒图案；甚至连口味也匪夷所思，分别是变态芥末味、冰冷刀锋味、屎味、孜然狐臭味，和虹吸味。
的确，它们每一个看着都像是能够给别人带去“教训”的。
林三酒想了想，先将她认为不是正确答案的那几包放了回去，堵住了那些惨白的手臂；稳住心神，她用仅存的一点点意识力裹起了唯一一包剩下的零食。
最后一个机会了……她一咬牙，破釜沉舟似的将它扔进了自己放在过道上的购物篮里。

第579章 惊变
重新用双脚站立在地上的感觉——
真是太棒了！
此刻的林三酒，看起来简直像是精神突然失了常：她使劲在地板上跳了好几下，小腿都震麻了，靴子更是跺得地面咚咚响；将手指一次次张开、握紧，她真切地感受着肌肉和筋骨的收缩，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绝对会被人偶师称为“看了就难受”的笑容。
只要身体回来了，一切都好办了。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一转眼，目光落在了大鹅身上，顿时止住了笑。
大鹅仍然愣头愣脑地站在原地，黑豆子似的眼睛与她正好四目相对——一人一鹅彼此望了两秒，林三酒却再没有从它眼睛里找到刚才那充满性格的光芒；在鹅尾巴后面，一包薯片依然静静地躺在地上。
人偶师没有跟着一起恢复原形。
难道太迟了？他已经救不回来了？
林三酒紧走几步，蹲在大鹅身旁，刚刚要伸手去抓地上的薯片，动作却凝住了。
我想干嘛？
她在心里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现在还要带上他吗？他还能救回来吗？再说，自己的意识力完全耗光了，压根也没有余力再帮助人偶师了。
但是犹豫了一会儿，林三酒慢慢地、极不情愿地意识到，这些其实都是她骗自己的理由，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如果人偶师死在这个副本里了，那么季山青、猫医生、胡常在三个人，就都救出来了！
……那是一口一声“姐姐”的礼包，那是提要求时，绿眼睛就会闪闪发光的胡苗苗，那是一说假话就脸红脖子粗的胡常在。
这个想法太有诱惑力了，甚至叫林三酒手指都微微地发起了颤。以他一人之命，换自己三个同伴活下去的机会——换不换？
以她对人偶师的了解来看，这是一个只记仇不记恩的家伙；就算她真的费心费力令他恢复了人形，只要他的目标一日没有达到，他大概就一日不会放弃礼包。
可是再转念一想，只有克利夫兰夫人才需要买薯片——这事儿原本跟人偶师是没有关系的，他之所以也被牵连了进来，全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被变成了薯片，过来帮林三酒一把的……
这么说来，人偶师之所以没被变成人形，可能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完成属于他自己的任务——他也许还有救。
这个猜测如同一块沉甸甸的乌云一样压了下来，林三酒的下唇已经被咬得发白了。四个人的命运，或许就在她的一念之间。
蹲在大鹅身边，她愣愣地盯着地上薯片望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伸出了手。
……她捡起了地上的购物清单。
当林三酒缓缓直起身子时，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包薯片。被她紧紧捏在手里的纸条，正不断地发出轻颤的窸窣声响，像枯叶在秋风里细小的颤抖。
也许变成薯片后的人还能听见，还能看见，但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三酒莫名地心慌了，连自己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她一开始慢慢退了两步，紧接着忽然转身就跑，在大鹅的目光中一路跑出过道，直到再也瞧不见那个膨化食品的货架时才停下了脚。
一手扶住收银台，她忍不住深深地喘息了几口气，好像刚才那一段短短的距离耗费了她极大的体力似的。明知道人偶师和那只大鹅都看不见自己了，林三酒还是有一种错觉，仿佛她正在被什么人注视着。
她没想到，她竟然有一天也会有对人偶师充满了噬心一般的愧疚——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林三酒猛地抬起头，背后的汗毛立了起来。
她并没有因为愧疚而产生错觉。
在平静无波的空气中，在空空荡荡的柜台后，确实有一个什么生物正在无声地注视着她。
林三酒慢慢往后走了两步，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一片空地——他要干什么？
“克利夫兰夫人，”同样一个印度口音响了起来，叫她猛地皱起了眉头，隐隐觉得好像有哪儿不对——“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就在这一瞬间，林三酒突然明白了究竟是哪儿不对。
这一次的声音，并不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就像是和一个什么人面对面交谈时一样，那个印度口音从不远处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回应，只听那个无形生物继续说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难道这也是副本提示之一吗？但是第四个小时明明还远——“什么时间？”她忍不住问道。
“你别说话，你听我说。”那声音居然打断了她。“我经营这家商店里已经很久很久了，来到这儿以前的事，我已经忘了。每次我一睁开眼睛，我都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门外不同模样的人正朝这家商店走来。我的工作，是欢迎他们，是帮助他们买东西，是维持店铺的运营……这一次我睁开眼睛，遇见了你和格里芬先生。”
个声音听起来平平地，仿佛在叙述着一件久远的故事，与刚才通报时的热情相比，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对，这事不对。林三酒面色渐渐白了下去，在心里想，他不应该告诉我这些话才对——
“我只希望能正常地工作下去，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我一睁开眼睛，就感觉到了……店里被人动过了，有人正在暗处看着我，看着这家商店。”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但是我能告诉你，就在刚才，来自暗处的目光消失了。我能感觉到，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但我有可能看不到以后了。克利夫兰夫人，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要注意，他们可能马上又会回来——”
“等等，你要去哪儿？”
“我哪里也不去。”那个声音顿了顿，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就在这里，陪着我的商店。我的意思是，我和它，大概都看不到以后了。”
林三酒一愣，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日复一日地坐在这里，看着人来来往往，不留痕迹。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熟悉的只有这家商店，所以我知道，我们俩的时间都不多了……”
那个生物的语气依然平平稳稳，毫无波动，只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直至消寂。幽静重新笼了下来，空气里依然空空荡荡，不见一人。
等了几秒，林三酒一个激灵，猛地反应了过来，登时想起了人偶师；她掉头就往回跑，一头扑入了那个过道里——随着她一个急刹车，靴子底在地板上擦出了尖锐的吱嘎声，刺破了空气。
大鹅仍然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处，然而它尾巴下方的那一包薯片却不见了。
“你主人呢？”林三酒冲上前，一把将它抱了起来，不住四下张望：“这个节骨眼上，他去哪儿了？”
人偶师能去哪儿？他现在一点行动力也没有，根本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离开——她不肯往坏处想了，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仿佛马上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抱着大鹅，林三酒迅速朝门口冲了过去，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能破门而出上。
那一个副本生物的感觉没有错，在暗处一直观察着这家商店的人，当然只会是数据体。最叫她悬起了一颗心的，是那个声音说自己会和商店一起消失——现在副本生物已经销声匿迹了，那么这个商店副本，难道也马上就要出事了？
林三酒满腹焦虑，见不远处就是玻璃门了，当即脚下一蹬，直直地朝玻璃上撞了过去。她这一下用上了全身力气，这一撞的力道，甚至连火车头也不能媲美——然而就像是一拳打进了空气里，她什么也没有撞上。
如此强力的冲势，轻飘飘地一下落了空，登时叫她五脏六腑都翻了个翻，一时难受极了——在天旋地转中，林三酒说不好自己到底是被掀上了天、还是砸落了地，甚至连自己的肢体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原处了。
视野一暗又一花，这一瞬间好像被拉长了似的，茫茫没有尽头；她漂浮在半真半幻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砰”地一声，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身体、腿，像是一个破口袋里的几块石头，接二连三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林三酒倒抽着冷气，眼前一时什么也看不见，却仍挣扎着试图爬起来，怀里居然还抱着那只鹅。大鹅虽然木木呆呆地，却好像也受了一惊，不住在她胳膊上拍打着翅膀。
“还给我，”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那是我的鹅。”
犹如一道电打了过去，林三酒心中一跳的同时，视力也逐渐恢复了。她发现自己此时正坐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遍布着碎砖、垃圾、塑料袋、破布料……不远处，一个裹在黑色皮革里的男人，正满面阴鸷地望着她。
“你、你没事？”林三酒腾地跳了起来，“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失望了？”人偶师半边脸一皱，露出了半排雪白的牙。他此时的阴冷有些不太一样，仿佛充满了尖锐的杀气：“你让我自生自灭的计划失败了，现在该轮到我出手了。”
“不——不是，我——”林三酒一张脸涨得通红，想为自己辩解，却又实在找不出话来辩解。
人偶师却没有动，也没有上来攻击她，只是在原地冷冷地望着她。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想让你自生自灭，”她声气低低地说，自己却也知道对方是不会理会这句话的。她不再试图辩解了，轻声道：“我……那只是我一时软弱了。”
“没人在乎你的心路历程。”人偶师冷笑一声，“我之所以还留着你一命，是因为现在情况显然很不对劲。”
林三酒被这么一提醒，仔细四下张望了一圈，终于意识到他们又换了一个环境。天空乌沉沉的，风萧瑟彻骨；马路被砸陷了、裂开了，翻倒的汽车在天际下一路延伸，直到触及了一片像城墙一样的灰砖墙。
“这又是一个副本吗？”她轻声问道，心里却想起了便利商店里的印度人。正如他所说，他果然和商店一起消失了——也许是看她破解了第一关，数据体干脆利落地将那个副本彻底抹掉了。
“不是。”人偶师转过身，只留给了她一个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慢慢开口了。他似乎正死死地咬着牙关，侧腮上甚至浮起了青筋：“……这是我的老家。”

第580章 云守九城
穿行过一路翻倒的汽车、塌陷的地面，和横拦着道路的断树，林三酒走到了那一座城下。她抬起头，愣愣地望着城门上方那一行已经褪了色的大字，恍惚间错觉自己已经被传送到了另一个末日世界。
“云守九城……？”
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名字，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建筑物。
云守九城形制恢宏独特，但规模却不大，两侧城墙不过几里长。它看起来与古代城池有几分相似，只是在应该是瞭望台的半空中，架起了一道火车铁轨。
外墙之内还有一层更高的内墙，在空中塑造出了一个城上城；城墙之间由几处宽大的青色楼梯相连，整个城都像一栋楼一样，被分成了两层。
城墙表面被打磨得精细光滑，远远看上去，它好像是由灰砖砌成的，走近了再一看，才叫人意识到这是一种古怪奇异的材料——一旦把手放上去，立即就在城墙表面上激荡起了一圈波纹；不管是多么微小的外力，都能在一瞬间被波荡、分解掉。
“云守城系都必须使用这种城防材料，”人偶师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令正在出神的林三酒一震：“云守城系一共有十七城，九城算是其中最小、也最差的一个了。”
没有国家这一体制么？
林三酒满心惊奇地收回了手，回头望了一眼人偶师。后者的目光直直从她身上头顶上越了过去，一动不动地望着面前的这座城——死寂一般的平静，凝固在他的苍白面容上，没有一丝波动。除了风偶尔吹起了他肩膀上的黑发，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白纸扎成的人。
他越是平静，林三酒心里就越忐忑。
人偶师绝对不是一个心胸宽大的人，他竟然肯轻轻放过自己，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尽管林三酒对自己的行为也隐隐有愧，但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提防他——想了想，她试探着轻声问道：“要进去么？”
就像是没听见似的，人偶师顿了几秒，才慢慢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仍然与以前一样阴鸷、冷淡、毫无情绪——然而随着人偶师忽然一愣，这道目光猛然像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他像大梦初醒一样后退了半步，莫名地瞥了她一眼，转头就朝“云守九城”城门大步走了过去。
……在他那匆匆一眼里，仿佛林三酒只是一个偶然间拦住了他去路的陌生人。
他不认识我了？
林三酒心中一震，来不及多想，立刻吞下了喉咙里一声招呼，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城门是厚达半米的一道升降金属门，只升到了一半的高度，就已经留出了近四米高的空隙，足够行人或交通工具通过了。只是外面的主干道已经陷入瘫痪，离城门最近的一辆交通工具，只有从城墙顶上栽落下来、摔成了一团铁块的灰旧列车。
人偶师的步伐又轻又快，犹如一个精力十足的少年，好像走不上几步就要小跑起来似的。林三酒怕跟丢了，不由也加快了步伐，一头冲进了城门洞里。
金属门上铺满了褐黄铁锈，门缝里厚厚地生了一层又一层青苔。叫不上名字的黄绿色植物，沿着城墙生长得密密麻麻，将城门洞里遮蔽得一片幽绿。林三酒又要盯着人偶师、又要注意周遭环境，一时没有留意路面，不慎间一脚踩进了一片积水里——城门洞里尽是这样一洼洼的积水，绿得都发臭发黏了；她低头扫了一眼被溅湿的裤脚，再一抬头，不由愣了。
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前方那个裹着黑皮革的人影，就已经不见了踪迹。
“人呢？”
林三酒低低骂了一句，大步冲出了城门洞，左右一望，却哪儿也没看见人偶师了。
城门连接着几条城内的主要通道，柏油路面、电动履带以及粗糙的青砖石路面紧紧挨着彼此，看起来犹如几种时代奇妙地交混在了一起；道路旁边的民居、商店、高楼，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铁锈和灰尘，黯淡沉默地立着，注视着林三酒这个外来人。
林三酒戒备着走了几步，只有凉风呼呼地卷过她脚边的落叶与垃圾，却半晌也没见着人。
数据体截取了人偶师在末日降临后的这一段记忆，又把它呈现出来，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看人偶师的样子，一旦进入了这段记忆里，就失去了“现在”的独立意识，彻底回到了从前……
她一边想，一边沿着一条已经不动了的电动履带往前走。
围绕着内城高大的城墙，拥挤的民居与商铺形成了一圈一圈的环带，偶尔有一片像是被啃过一口似的空隙，不知怎么被火烧成了焦地。外城充斥着平民区的特征：楼与楼之间，每一处狭窄阴暗的缝隙都被利用上了，挂着一条条晾衣绳；不知多久没有人收过的衣服，和无处不在的大型垃圾堆一起，混杂着倾倒在幽深小巷里。
看起来十分廉价的小旅馆、可疑而包治百病的破诊所、到处都是的低档连锁快餐店……一切贫穷而有生气的喧嚣，都被末日卷走了，只留下了它们空洞洞的黑壳。
奇怪的是，唯独一个人也没有——
这个念头才刚刚从林三酒脑海浮起来，她后背汗毛忽然一立，历经过无数次生死的神经猛地一紧；她的身体先一步有了反应，纵身一跃之下，便扑出了电动履带，跳上了青砖石人行道。身后几道尖锐的破风之声如密集雨点一样紧随而至，狠狠撞在履带上，登时将她刚才立足之处纷纷砸碎了，漫天飞起了铁屑。
林三酒来不及回头看是谁在攻击自己，一脚踢起了路边一块绿皮招牌；它刚一飞至半空，顿时又被另一道攻击给拦腰击中了——当招牌被击穿了，像块废铁似的“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时，林三酒也早就一头扑进了楼与楼之间的狭窄暗巷里，攻击顿时停了下来。
“她都躲过去了！”有人遥遥地大声喊道，一时分辨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现在她进了小巷，头儿，怎么办？”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拦不住她，咱们大伙儿都死了好了！”那个被叫头儿的男人怒声骂道，回音一圈圈地泛开了：“回去叫增援！她这样的，在咱云守九城城下都死了多少个了，怕个屁！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进来！”
奇怪——
林三酒蹲在一只垃圾桶后面，止不住地泛起了疑虑。
这儿只是人偶师的一段记忆被具象化了，但是怎么对她也作出了反应？自己在这段记忆里，明明是一个不存在的人——难道那些数据体，已经把这儿编写成了一段自成体系的现实？
那这些人又为什么要攻击她？
“不要下去，我再说一遍，不要下去，严禁与她进行巷战！”那个头儿的号令声又一次撕破空气，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这一次，林三酒听清楚了，那人好像是站在半空中说话似的——在这个云守九城里，唯一一个能让人身处半空的地方，就是内城城墙了；也就是说，他们正在城墙高处上，对自己进行狙击。
“封锁住那个区域，她一露头就打，不能让她换地方，进化者们马上就会过来增援的！”那头儿话音一落，顿时远远响起了一片更加模糊的应答声，至少有十数人之多。
林三酒一个激灵，立刻高喊道：“住手！我也是进化者！”
她的声音被回音扩大了，一波一波地回荡在城墙下。这句话似乎叫那些人吃了一惊，在片刻的宁静以后，那个头儿似乎拎来了一个喇叭，声音顿时清晰响亮了不少：“……你说你也是进化者？”
“对，不要再攻击了！”
“你来自哪一个城邦？”
林三酒一滞，哑了壳——她怎么知道这里有哪些城邦？但是想着人偶师刚才那一句匆忙简单的介绍，她一咬牙，喊道：“十七城！云守十七城！”
“原来是十七城的朋友。”那个头儿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没有完全卸下提防：“你不保卫十七城，来九城做什么？”
林三酒侥幸过了一关，带着几分庆幸地喊道：“我有一个朋友就是九城的，我担心他的安危，所以来这儿找他！”
假如他们再盘问自己，那个朋友姓甚名谁，林三酒可就要傻眼了——她只知道人偶师这个名号，却不知道他的本名；但是好在那头儿没再追根究底，只是扬声问道：“你没受伤吧？刚才我们几个弟兄打得挺狠的。”
“没有，”林三酒喊了一声，一边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问话，才能弄明白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她正思虑时，忽然只觉头上一暗，似乎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光。
林三酒猛一抬头，在楼与楼之间的一线窄缝里，对上了几双眼睛。
四五个形容各异的男男女女，被天光衬成了一道道阴影，正高高站在两侧的楼顶上，低头盯视着她；见林三酒发现了己方一行人的踪迹，其中一个男人一笑，喊道：“老六，你不用再跟她废话了。这个执法者，由我们拿下了。”

第581章 脱人裤子是一把好手
“给我住手！”
林三酒的一声怒吼才刚刚出口，一道撕破了空气袭来的烈烈火光，就轰地一下击上了她的立足之处，一栋窄小破旧的楼房登时着了火。
爆裂燃烧的木头纷纷落了下来，立刻又点燃了无处不在的电线、衣服、垃圾；电火花啪啪地炸开了，逼得林三酒只好再次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她一现身，楼顶上那四五个进化者的攻击，便如影随形地跟上了她。
要击退他们，其实不难——这几个人显然才刚刚进化不久，无论是他们的能力还是体力，与林三酒的差距都相当大；她若认真动起手来，只怕这些人加一起也撑不过去三分钟。
她不愿意一上来就与他们结仇，对方却以为她是害怕了，一次比一次的攻击狠；林三酒被打得烦了，憋了一肚子火，干脆冲上青砖石的人行道，停下步子不动了。
她毫不设防地站在空地上，那几个追击她的进化者反倒不追了，纷纷借着居民区掩藏了形迹。街上奇异地静了下来，除了着了火的民居仍然在噼噼啪啪地响，一时间只有一阵阵的风，在拥挤的城区里吹起了浓浓的铁锈味。
林三酒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冷下了脸。
“我最后说一次，我不是什么执法者，”她扬声喝道，“你们要是再攻击我，我可就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作为对她的回应，林三酒话音刚落，一只黑色的鸟形铁便突然划破天空，朝她疾冲了过来；这个鸟形铁像打响了一个讯号，登时从四面八方、内城城墙上，都袭来了如雨点一般的各式攻击——
林三酒只垂着手，静静地站着。当最近的一束光点就快挨上了她的鼻尖时，她蓦地动了——在她后退了一步的同时，她身边的气流猛地扭曲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搅动了起来，气流组成了一个漩涡朝前扑了出去；仿佛在空气里开出了一个黑洞一样，漩涡急速流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最终如同一只张开大口的巨兽，一口吞噬、绞碎了一切敢于拦在它身前的异物。
十几道各式各样的攻击，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就全被卷成了碎片。远处响起了一声吃痛的低呼，仿佛是因为能力被毁而受了伤；声音刚一入耳，林三酒的影子顿时一花，她已经从众人眼前消失了踪影。
等她再度现出身形的时候，她单手拎着一个男人的脖子，依然站在原地。
这一次，所有蠢蠢欲动的攻击都像凝固住了一样，街道上彻底静了下来。
那男人脖子被攥住了，一张脸紫涨得吓人；他倒也是个汉子，即使命在人手，依然硬气得很，嘶哑地喊道：“回去叫人，叫人，别管我……”
“叫个屁！”林三酒失了耐心，一松手将他扔在了地上，“你好好看看我，再去做你的英雄大梦——看清楚了，我是个人，是个进化者！”
那男人被她摔得一愣，知道自己不可能从她手底下逃出去，也不逃了，却仍是一脸的提防，冷笑着说：“你们这些东西的伪装倒是越来越好了！”
林三酒额头上青筋一跳，当即伸手在他腿上一抹，笑道：“你这下信了吗？”
那男人只觉腿上一凉，再一低头，登时忍不住叫出了声——他的裤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此时他正穿着一件白色四角内裤坐在地上，两条毛茸茸的腿都晾在了风里。
内城城墙上登时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喧哗；有人模模糊糊地喊了一声“那个应该是进化能力吧？”，却立刻被人喝道“闭嘴！”——林三酒侧耳听了听，将手里那张【一星期没洗的帆布裤子】卡片一晃，对着地上的男人笑道：“你们难道还没见识过外来的进化者？”
“什、什么外来的进化者……”那男人皮肤涨得通红，尽管又羞又恼，看样子却已经对她的身份信了七八分：“你赶快把我的裤子还给我！”
林三酒抬眼看了看，见另外几个进化者也现了身形，只是将信将疑地不敢过来，便一扬下巴道：“叫你的同伴们过来，我有话要问。”
见他稍一露出迟疑，她立刻补了一句：“如果我要杀人，你们早就死透了。”
这句话终于多少起了作用——林三酒一扬手解除了裤子的卡片化，那个男人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裤子，一边冲远处的同伴们招呼了几声；远处几名进化者，见他确实活蹦乱跳地把裤子穿好了，才慢慢地走上来，谨慎地停在了不远处。
“你真不是执法者？”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眉眼浓黑浓黑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三酒：“你……你确实比他们有点人味儿。”
“执法者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林三酒诚恳地反问了一句。
几名进化者一惊，显然没有料到她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几人面面相觑，似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好；为首的那中年人犹豫了一瞬，这才问道：“你要是不介意……能不能先告诉我们你的来历？”
林三酒叹了口气，知道这点口舌功夫是省不掉的了。在这个时间点上，他们大概才刚刚迎来末日，对末日轮回一事尚且一无所知；几个进化者越听面色越差，最终都陷入了半信半疑的沉默里。
“你们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说完了，林三酒瞥了他们一眼，问道：“执法者又是什么人？”
说来也是不巧，为首那中年人张开嘴刚要说话，忽然内城城墙上响起一声尖锐呼哨——呼哨声远远传了开去，一声比一声紧迫，林三酒正惊疑不定间，只听有人在喇叭里高喊道：“警报！进化者全部前往城门方向警戒！再重复一遍，进化者全部前往城门方向警戒！有超过一名执法者正在接近城门！”
警报声一落，紧接着便有数个人影从半空中跑过，冲下了连接内外城的石梯，朝城门的方向跑了过去。
面前几个进化者的面色登时沉了下去，那山羊胡中年人苦笑一声，对林三酒道：“看来不用我说，你马上就能够亲眼看见了。我们必须马上去城门支援，你战力这么高，愿意帮个忙吗？”
林三酒刚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忙问道：“是所有的进化者都必须去城门吗？”
见山羊胡中年人匆匆一点头，她微微一笑：“我这就跟你们一起去。”

第582章 又见人偶师
林三酒没有想到，云守九城的内城瞧着规模不大，却容纳了这么多进化者。
连接内外城的，是四道青石天梯；随着警报声一遍遍地在城内响起，一个接一个从青石梯上飞奔、跳跃下来的人影越来越多，迅速朝城门处汇集过去。
当林三酒和山羊胡小组一行人赶到城门口时，这儿竟已聚集了近百名进化者——数字听起来不大，但把每一个数字都换算成一个人的话，这片人群几乎足够将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了。
警报声一次比一次紧迫，通过喇叭的扩音，林三酒甚至能听出来说话人的嗓音有些颤抖：“三级警报，三级警报！从城门西北方向，正有数量不明的执法者高速接近，目前仅能够确定他们的人数超过三人……四人，超过四人！所有进化者务必全部集中，所有进化者务必全部集中！内城应急措施已全部放开！”
林三酒清清楚楚地听见，她身边的山羊胡“咕咚”一声，沉重地咽了一下嗓子。
不光是他，人群中的每一个人脸色都差极了；转眼望去，一张张渗着冷汗的脸上，都泛起了相同的紧张苍白。
一边是上百的数量，另一边只有“超过四人”。然而人数多的这一边，空气里却浮动着隐隐的恐惧，牢牢地攥住了每一个进化者的呼吸。
不过好在这群进化者终究不是待宰的绵羊——他们似乎也不是头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了，无论是反应还是分工，都称得上既迅速又井井有条：数名进化者组成了几个小队，抢在执法者到达城门之前，冲出去在外头布下了各种陷阱；另有一部分，从已经停运的电梯里爬上外城城墙，轻车熟路地埋伏了下来；大多数人，依然留在城门洞附近，借着城墙的遮掩做好了战斗准备。
林三酒跟着山羊胡找好位置蹲了下来，瞥了一眼黑幽幽的城门洞——在那儿，布满青苔的厚重金属门，依然沉默地半悬在空中。
“不想让执法者进来，你们为什么不关上门？”林三酒低声问道。
“这可就是个何不食肉糜的问题了。”山羊胡子苦笑一声，嗓音轻轻的，险些被不住回荡的尖锐警报声给淹没了过去：“……我们和平了很多年了，因此云守城系所有城防系统一直都处于睡眠状态。想要激活它们，必须得有云守执理总官的密码口令……这个密码口令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可是我们的执理总官早就在一城失陷时失踪了，生死不知。”
看来末日发生得太突然，这个城邦体制的国家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已经瘫痪了——只是，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人偶师老家的末日？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又一次将目光从人群中扫了过去——只是她依然没有看见人偶师。
她对于所谓的“执法者”，本来是丝毫不惧的；只是身处在这样沉重得近乎凝结的气氛下，林三酒也不由有点儿紧张了起来，盯住了城门外的远方。
在上百人无声而焦虑的等待里，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隐隐地露出了几个黑点。这几个黑点越来越近，脚步不急不缓地接近了云守九城，逐渐在天光下叫人看清楚了他们的数量。
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登时传遍了人群；一开始的吃惊，迅速变成了隐隐约约的骚动和窃窃私语——没过几秒，不知道从哪儿响起了一声尖尖的哭腔：“六个！居然来了六个！”
一直盘旋在城中上空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当刚才那个播报人再一次出声时，他已经扔掉了喇叭——一个单薄多了的声音在内城城墙上方高高地、颤抖着喊道：“兄弟姐妹们，愿你们运道昌隆！内城所有幸存民众，今日与你们共存亡！”
那人话音刚落，外城的百名进化者便齐齐吼出了声：“誓死不退半步！”
仿佛被这一阵响亮吼声震醒了，从内城城墙的方向也紧接着传来了更高昂、声音更雄浑的呼应；林三酒回头一看，原来城墙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影——“愿我们的孩子运道昌隆！”
山羊胡子忽然发出了一道响亮的抽气声，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这个眉眼浓黑的中年汉子，眼睛鼻子都泛了红，嘴角死死地抿着，仿佛马上就要控制不住激荡的情绪了一般——他并不是唯一一个。
山羊胡子似乎察觉到了林三酒的目光，吸了一下鼻子，突然朝她笑道：“我叫穆山。你战力高超，也许活得下来，你总不能觉得我是个没名没姓的死人。”
“你……你未必会死！”
穆山摇了摇头：“别误会，我不是怕死。”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内城城墙，轻声道：“如果能以我一命，换执法者一命，我死也值了……”
林三酒一滞，就在这时，只听人群里划过去了一道骚动：“他们靠近了！”
她立刻转过目光，刚一看清那几个遥遥的身影，登时愣住了。
人偶师？
在六个执法者中，最前方正对着城门走来的人，是第一个被她看清楚的。那人裹在一身紧紧的黑色皮革里，一侧肩膀上扎着一束羽毛般的明紫色装饰物，即使在如此灰暗的多云天里，依然亮眼极了。
风将他一头黑发吹得飘飘扬扬，遮住了那人大半苍白面孔；他就像是不知道前方正有一百多个蓄势待发的进化者一样，稳稳地迈出一步又一步——咯吱、咯吱的皮革声，在空气里逐渐清晰了起来。
不对，我明明亲眼看见人偶师进了城的，怎么现在反而到外面去了？林三酒又惊又疑，正怀疑是不是数据体又更改了什么地方时，从不远处跟上来的另外几个执法者也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竟全是一模一样的打扮。
要说区别，大概也就是他们的皮革款式不同，装饰不同；但一眼扫去，简直就像是从城外走来了六个人偶师。
“他们就是执法者？”
“对，”穆山苦笑道，“我们看你对这儿一窍不通的样子，还以为你是一个伪装过的呢——别介意，那个时候我们对你也是存疑的。”
“攻击！”
林三酒正愣神时，不知是谁突然高高喊了一声，从内城城墙后首先发射出了一排光束——这些光束，她已经见识过一次了；不久以前，林三酒自己也是这些光束的目标对象。
只不过现在的光束密度、强度，都不能与刚才相提并论；凡是挨上了光束的地面，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巨兽尽数吞噬了一般，在激扬的尘土中竟直直矮了下去——看来穆山他们确实已经因为“存疑”而对她手下留情了。
矮下去的地面随着光束一起迅速波及出去，眨眼间就吞没了那六名执法者。
内城一瞬间加大了强度，耀眼得几乎致盲的光束激烈、密集地集中在吞没了执法者的地方，一时间天地间一片雪白，除了一片刺眼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然而没有人因此松一口气——
当雪亮的白光终于因为力竭而消失了的时候，那六名一身黑皮衣的执法者，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走向城墙——他们的步子竟然没有因为光束而慢下半点，比刚才的距离又近了。
事先布防在城外的工事与陷阱，也仅仅是比光束攻击强上一点儿罢了。它们只将六个执法者的脚步拖慢了几分钟，给他们造成了一些随手就能解决的小麻烦；当陷阱也一一被爆掉的时候，城内的进化者终于坐不住了。
“不能让他们再靠近了！我们的家人就在后面！”
伴随着一声高昂的怒叫，进化者们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悍不畏死地冲了出去；百名进化者同时发出了铺天盖地一般的攻击，咆哮着朝前方的黑衣人卷去。执法者们终于第一次停下了脚步，像河水中的礁石一样，无论迎上了多少浪花拍打，却始终没有松动后退的迹象。
既然已经掺和进来了，林三酒就没有独善其身的想法。她跟着人流冲出了城门洞，看准了方向，像只灵巧的飞鸟一样，直朝她前方的那一个执法者奔了过去；那人的面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叫她看清楚了——
不是人偶师。
另外那五个人里，有没有人偶师？
林三酒心里刚刚浮起这个念头，她身边猛地冲过去了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执法者扑了上去，好像不知死亡为何物一般；她心中一跳，死死盯住了那个动作僵硬的背影。
那个执法者几乎连动也没怎么动，刚才的背影就被粉碎成了无数碎片——但林三酒也看清楚了，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塑料模特。
她停下脚猛一扭头，目光越过了激斗的人潮。一片片怒吼与惨呼声，像烟花般炸裂在空中；在漫天呼啸的攻击、炮火、光束、血雾下，在以生命与死亡组成的防线中，林三酒遥遥地从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白皙少年。

第583章 少年的志向
有一瞬间的功夫，林三酒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她印象中的人偶师，皮肤永远泛着死人一般的惨白，尽管没有皱纹、辨别不出年纪，但感觉上已经不年轻了——他那种阴鸷冷漠的神气，让人觉得像是一处幽黑深渊，不知在世上已经存在了多少年，只是永远在黑暗中凝视着你。
而远处那个少年，虽然眉眼五官与人偶师一模一样，神态气质看上去却完完全全就是另外一个人；林三酒很难相信，他就是少年时代的人偶师——她甚至很难想象，那个人竟然也曾经有过这样……这样清爽稚嫩的时候。
只是她匆匆一瞥之下，只看清楚了一个大概，那少年又转眼被汹涌人潮吞没了；林三酒一急，赶忙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她才刚一抬脚，心里猛然一凛，背后的汗毛全数乍了起来。
执法者动了。
林三酒身经百战，见识过了不知多少强大的进化者；然而就在这个瞬间里，她却突然泛起了深深的胆寒——那是在遇见了能够给她带来死亡威胁的对手时，身体下意识所产生的直觉。
执法者此时缓缓地扬起头，面上依旧毫无表情。
“谁快放一个拦截技能！”不知是谁高高的、近乎撕裂般的一声喊，骤然打破了那令人心悸的一瞬间：“这是一个生——”
那喊话人还没有说完，林三酒只觉一个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从身边急速擦了过去；她刚要伸手去拦，人群中随即已经高高飞起了一颗人头。血柱直直朝天空中激射上去，像烟花一样炸开了，血喷溅了她一脸都是。她下意识地一闭眼，只听有人怒吼道：“谁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这个执法者是什么型？”
还分什么型吗？
疑问一闪而过，林三酒再一抬眼的时候，已经晚了。刚才还在怒吼、还在铺天盖地般地发出袭击的进化者们，忽然一个个都哑了壳；他们喉咙里挤出了一阵“咯咯”的闷响声，终于接二连三地跪倒在了地上。
她刚才离那执法者还不算太近，中间还隔了一层进化者；只是这才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全抽搐着倒在地上咽了气，露出了不远处一身黑色皮革、面无表情的苍白男人。
一百余人对战六人的战场上，突然空空地缺了一块。在执法者身前，还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侥幸没有倒下去的人，脸色甚至比执法者还要白，站在一地尸群中呆住了，竟都不知道对方使了什么手段——
当那执法者慢慢地又抬起手来时，那几个幸存的人也终于忍不住了。有人发了一声喊，掉头就朝后方冲了过来；其中一个跑过林三酒身边时，她清楚地瞧见他一脸都是眼泪鼻涕，嘴唇变成了一片近乎艳丽的明紫色。
“不要回城，不要回城！”
从另外一个方向上响起了吼声：“那是一个生化型的，你们已经感染了，不要回去，回去了全城人都是死！”
那几个人脚步一顿，似乎被这个消息震慑住了。然而他们早已经被吓破了胆——有人回头一看，发现那执法者又朝前迈了一步时，依然跌跌撞撞、手脚颤抖地往城门处逃了过去。
云守九城里有人一声喝令，从内城城墙上方突然射出了几束白光；耀眼的光柱集中在那几个人身上，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就将他们打成了飞灰。
仍在对抗着执法者的人群顿时滞了一下，仿佛谁也没有料到这样的下场。只是紧接着从远处又有几个人影被高高抛进了半空，看样子早就已经不活了；有人怒喊了一声“兄弟们打开防护技能！把执法者赶回老家去！”——人群中又爆发出了一阵吼，再度激烈起来的各式攻击，登时如疾风暴雨一样朝六名执法者刮了过去。只是唯有缺了一块的这处战场上，受到了人手缺乏的影响，攻势始终汇集不起来。
“小姑娘，躲我后边去！”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气喘吁吁地来到林三酒身边，一拽她的胳膊就要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另一手在空中划开了一个圆圈；她还不忘朝不远处的几人都招呼道：“快，都过来！我是防护技能——”
在那几个人慌慌张张地也跑了过来的时候，她的圆圈骤然一放光亮，在半空里形成了一个花纹像田螺似的半透明屏障。几乎是在屏障成型的同一时间，一股仿佛不死不休一般的巨大力道猛地撞了上来，震得屏障后的几个进化者都直直朝后跌了出去——那中年女人首当其冲，一时似乎受伤不轻；她咳着血站稳脚，再一抬眼，连咳声都顿住了。
执法者不知何时正紧紧地贴在屏障上，一张雪白的脸被压得扁平，依旧毫无表情。在离得这么近的情况下，林三酒终于看清了：从他的眼角、鼻孔、嘴唇中，正不断地往外飘散着几乎瞧不见的烟雾。屏障根本拦不住它——烟雾早就化散在了空气里，无处不在了。
执法者到底是什么人？
林三酒悚然一惊，迅速捂住了口鼻——她不知道这些烟雾到底是不是靠吸入才会起效的；若在以往，她还能用【防护力场】来保护自己，偏偏此时的意识力却早就枯竭了。
“怎么办？”一个瘦瘦的男人捂住嘴，声音又尖又闷地问道。林三酒一咬牙，猛地从屏障之后跃了出去——别的不说，她至少要赶紧逃离那一片烟雾的范围；那执法者被她吸引了注意力，跟着猛一拧头，张开了嘴巴。
“快躲！”远远地有人急切地叫道，“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林三酒浑身一震，来不及抬头，那执法者已经发动了攻击。那一双呆呆的眼睛虽然是盯着她的，但放出的攻击却在一瞬间就铺满了这一整片战场——从他破碎的皮革上衣之下，皮肤骤然张开了，形成了浑身上下、瞄准了各个方向的一个个黑色孔洞；刚才的烟雾汇成洪流滚滚喷出，居然带着巨龙一般汹涌庞大的力道，登时将那几个留在原地来不及跑的进化者给击成了一团肉渣。
不及那股烟流扑上面门，林三酒已经发了狠劲，将全身力量都汇聚在了一个漩涡中，直朝着面前铺天盖地的滚滚烟流迎了上去；漩涡与烟流像是两头凶猛巨兽一般狠狠撞在了一起，顿时都被彼此吞噬绞散了一大片。
烟雾虽然被击散了些，但她却能感觉到自己的气管灼热地烧了起来、好像正在越收越紧；连眼睛也又痒又疼，直想冒眼泪。连她这样经过了不断进化的身体素质都受到了这种影响，怪不得这个世界里刚进化的人连一分钟都挨不过去——正当她思虑起该用什么办法对付这家伙时，从前方更浓的烟雾里，执法者的身影正逐渐地清晰了起来。
遍布他全身的黑色孔洞仍在，只是却停止了喷涌烟雾；看来这些烟雾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喂，你们没事儿吧！”
刚才那个声音又遥遥地响了起来，好像由于烟雾阻隔，那人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因此还不知道这一片区域除了林三酒之外的人都死了。紧接着，从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上，一群塑料模特正浑身僵硬、直手直脚地穿破了烟雾，一个接一个地往执法者身上扑了过去。
林三酒心知肚明，这些假人在执法者面前，恐怕并不比一群豆腐的威胁更大——但是，她需要的也仅仅是执法者被吸引走注意力的一瞬间。
即使下一秒就化成碎片炸开了，但是这一群塑料模特与人类不同。
它们被操纵得极巧妙：它们没有一扑而上，不给执法者一口气解决自己的机会，反倒拉开距离、一次只冲上去一个，接连不断地试图牵扯他的注意力；而且塑料模特们对死亡毫无恐惧，每次自杀式的一扑，都仅仅是为了能够遮蔽他的视线而已——哪怕只能遮蔽几毫秒。
当那执法者一连击碎了六个塑料模特之后，他被第七个模特的双手碰到了身体。执法者抬起一双木怔怔、毫无光泽的眼睛，正好对上了一双浅琥珀色的瞳孔——第七个不是塑料模特了。
恐怕连执法者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类敢于靠近自己的身边；他身上的黑色空洞一张，然而在第一缕烟雾被喷出来之前，林三酒的【天边闪亮的一声叮】已经将他高高地送入了天空。
“怎么回事，那是谁？”远方有人高声吼道，似乎还不敢相信似的：“飞出去的是、是执法者吗？”
林三酒没吭声，只是顺着刚才的方向，朝少年人偶师所在之处冲了过去。此时还活着、还在与执法者对战的人已经不多了，她很快就看见了刚才那个白皙少年——他似乎把身边的塑料模特都用完了，此时两手空空，望着远处另一个被进化人包围住的执法者，正急得不知怎么办好，连双颊和嘴唇都泛起了梅子一般的嫣红。
那一个执法者虽然不是生化型，但是对于这群初级进化人来说，也称得上是沾着死碰着亡了——他面无表情地四下一看，浑身皮肤忽然张开了无数黑洞；紧接着，他身边方圆百米之内的进化者，就全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林三酒不等那执法者再动，已经化身一道黑影扑了上去，将那少年给重重砸到了地上；他一声惊呼还没出口，她就地一滚，单手夹起他，转身就朝城门方向跑去。
“你放开我！”没想到少年人偶师却是个烈脾气，不住地在她胳膊下挣扎扑腾：“我朋友还在后面，我不能离开他们！”
“你好好呆着，我去救人，行了吧！”林三酒也不知道这个家伙到底是数据体编写出来的，还是已经迷失在了记忆里的人偶师本人；她一扬胳膊把少年扔向了城门，正要转身回到战场上去时，却忽然一愣。
剩下的几个执法者，竟不知何时都聚集在了一起——他们一聚头，登时所有的进化者都不敢再动了，脚下不住悄悄地往后挪。那几个执法者似乎也全没在意，只是沉默着望着彼此。刚才还杀得激烈着，一眨眼间战场上连一个大声呼吸的都没有了，绝望好像在寂静无声之中颤抖。
终于有一个执法者动了。他忽然伸手指了指天上，惊得在场进化者们一跳；随即几人连看也没再看云守九城一眼，转头一起走了——瞧他们去的方向，正是刚才被林三酒打飞的执法者所消失的方向。
那几个执法者的影子消失了许久之后，云守九城的人才愣愣地意识到，这一场本以为己方要被屠杀殆尽的仗，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结束了。只是谁也欢呼不出来——一百多人对上六人，竟然只靠人海战术杀死了一个、打飞了一个；而云守九城元气大伤，一战下来，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个进化者还活着。
那个山羊胡子穆山，正如他预料的一样，死在了战场上。
林三酒跟着众人回到云守九城时，所有人的表情都被沉重疲惫浸透了。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刚刚走进城门，就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他们有的受了伤，有的没有；明明进了内城就有床铺热水了，但是大家好像都一丝力气也找不出来了，只是沉默地躺在垃圾堆旁、躺在废墟里，任风吹过身体，没有人说话。
林三酒打起精神，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看见那少年。她明明把他扔在了城门口的，肯定没有受伤，但却哪儿也找不着——
“你找谁呢？”她经过一个瘫倒的男青年身边时，对方忽然张开眼睛问了一句。
“我……刚才我救下了一个人，”林三酒不知道人偶师的姓名，只能含糊地说道。“但不知道他去哪了。”
没想到那男青年却长长呼了口气。
“是阿云吧，我看见了。”他低声说，面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刚才执法者一走，他也走了，跟他的朋友一起……好像是要去云守一城找治理总官。”
“但是云守一城不是已经失陷了吗？”
“对啊。”那男青年垂下眼睛说道。

第584章 这个世界与少年英雄
人偶师去了陷落区？
林三酒刚刚一惊，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吐了口气，神情松弛了下来。
她差点儿忘了。
这儿说穿了只是人偶师的一段记忆而已，也就是说，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早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想必当年人偶师也是主动与朋友一起去找了治理总官，而且还活着回来了；既然这样，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管找不找得到，他总要回来的；趁着这个机会，她倒是可以好好了解一下这个世界，说不定还能找到脱身的办法。
向那男青年打听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与林三酒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个进化者，已经全部死在了云守九城之外，甚至包括那个被她扒了裤子、曾经活蹦乱跳的男人——剩下不到二十个进化者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轮回末日世界这一说。
好在她刚才用自己的行动赢来了不少信任，那男青年虽然对她满腹疑惑，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第一件叫林三酒震惊的事是，这个世界并没有迎来一个真正的末日。
甚至可以说，这个世界从未像今天一样，如此清洁、高效、发达、理想。
刚刚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她望着被废弃了的楼房、街道，外面一地的尸体，翻倒砸毁的汽车火车，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紧接着，她就明白了那个男青年的意思。
“这个世界又没完蛋，完蛋的只是我们人类而已。”那个男青年已经换了个地方，背靠着内城城墙坐在角落里，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根皱巴巴的烟。“你运气好，来的是我们云守九城。这个城市一直以来规模小、人口少，又破旧又落后，向来是个贫民窟一样的地方……不过正是因为这一点，云守九城反而逃过了他们的注意力，起码勉勉强强地保住了。”
“他们？”林三酒立即抓住了这个词，“是执法者吗？”
那男青年吃惊地望了她一眼，连烟灰都忘了抖。
“你是个刚醒的植物人吗？”他苦笑了一声，似乎也懒得追根究底了，“算了，除了我这么没心没肺的，别人大概也不会有心思给你讲历史……坐好了。”
在二百年以前，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正好进入了一个相对发达的阶段，在这个阶段里，出于种种原因和偶然而得到了大力发展的是人工智能技术。一段时间以后，具有深度学习能力和神经网络的人工智能技术，就取得了一连串惊人的突破，在几十年间就达到了一个人类从没预料到的地步——
“那是最美好的一个世纪了。”男青年吐了一口烟，劣质香烟的气味刺鼻地飘散开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还需要工作——哦，除了政客之外。人工智能学会了人类的一切技术，取代了一切人力劳动，凡是你想得到的，都可以完美替代。像是驾驶采矿，开采石油之类的就不提了，连国防、军务、科技、医药，甚至音乐和小说等等工作，它们做得也比人类更出色……”
“音乐和小说也能做？”林三酒瞪圆了眼睛。
“当然，一切伟大的作品都是有迹可循的。”男青年瞥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对这个如此吃惊：“人工智能掌握了规律之后，就能变着花样地创造不同作品……啊？你问好不好？挺好，平均水平比人做出来的高，而且要多少有多少。在我们被清洗之前，我家里还存了不少54AI乐队的专辑呢。”
“清洗？”
男青年看样子已经习惯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在那个黄金世纪里，一切生产都交给了人工智能。很快，连针对人工智能本身的进一步研究，也都交给了人工智能……所有人只需要躺在家里，每个月就能收到一笔政府发的钱，基本上足够保持中等水平的生活，所以社会也维持得稳定。当然，象征性的工作还是有一些的，但是做不做，区别不大。”
林三酒想象不出这样一个物资极大丰富的社会。
按理说，只要人工智能不出毛病，这儿就是一个乌托邦才对。
“你没发现问题吗？”男青年望着她，苦笑了一下：“也是，我们那么多年也没发现问题……整个世界的人都没有。”
“人工智能……彻底取代了国民啊。”他看着自己双手，低低地说道：“对于一个国家机器来说，国民是什么？人口资源罢了。我们创造价值，促进经济，是劳力也是兵源……但是国家很快就发现，人工智能远远超出了人类所能贡献的价值。”
“它们绝对听话、高效、精准，而且还在不断升级。最重要的是，比如犯罪啊，思潮啊，平权啊之类的人类麻烦事，从来不会出现在它们身上。换句话说，每一个国家都相当于是养了一批数量庞大，毫无作用还只会添麻烦的废物。养个牛能产奶，养个鸡能下蛋，养个人呢？只能制造粪便。别忘了，星球资源是有限的。人越多，资源能持续的时间就越短。”
林三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本来以为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工智能有了思想，于是像许多电影一样对人类展开了进攻，现在她已经隐隐地感到自己错了。
“还用我再说下去吗？”那男青年微微一笑，眼神里却一点儿笑意也没有。“一开始只是突然严苛起来的法律……不管什么罪名，一旦确认，全部执行死刑。这样一来，连人类法官也没用了，只好跟我们一起领生活金。后来他们放了一个名单，除了高层和顶尖科研人员之外，其余国民在经过测试、获得许可之前，不允许生孩子。违法的孩子，一律人道毁灭。”
“我们也反抗了，但是有什么用呢？我们没有武器，甚至连食品也得靠政府发放，一旦闹事，镇压动乱的却是人工智能……它们根本不需要露面，只需飞过去，空投炸弹就可以了，反正根据新法，参与动乱都是死罪。等我们发现已经失去了一切谈判价码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们只能任人宰割。”
林三酒愣愣地道：“你们……那现在……难道说，现在还是高层政府加人工智能的模式吗？”
“对啊。”男青年一笑，“当他们逐步逐步地消灭了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类时，我们这些剩下的漏网之鱼里，就开始有人进化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我们突然变成了难啃的骨头，还是因为他们不再在乎我们这一小拨人，大批剿灭的行动停止了。只有一些执法者会偶尔出现，控制一下某个地区里的人口——哦，对，那些也是人工智能。”
林三酒悚然一惊：“那你们所说的‘失陷’，就是指一个地方全是人工智能，再也没有人类痕迹了吗？”
“如果不算高层政府的话，对。”
“那……那他为什么还要去找治理总官？”林三酒努力几次，还是没能叫出“阿云”二字来，只能含糊地问道：“治理总官应该是在人工智能那一边的吧？”
“那种级别的官员，高层不知道杀了多少了。”男青年叹了口气，“我理解他……再来一次执法者，我们九城所有人口都要交代在这里了。他愿意去赌一把……找回密码口令，激活了城防系统，我们才算是有了一线活命之机。”
他的烟早就抽完了，却仍捏着烟头不撒手。
“不管阿云能不能回来，他都是九城的英雄。”他茫然地低声说道。
叫林三酒想象一百次，她也无法刻画出一个英雄式的人偶师。她谢过那个青年，怔然地站起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又要怎么办，才能带着人偶师一起脱离这段记忆。
城门外的尸体依然三三两两、铺满了大地。一时间，好像还没有人来得及去给他们收尸。
刚才瘫倒在地上的进化者，陆陆续续爬起来了不少；从内城里迎出来了人，似乎是劝了他们一会儿，才总算把他们都搀扶了回去——不久之前，进化者们从青石梯上飞奔而下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意气风发。
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也走到了林三酒身边，劝她进城去洗个澡、吃顿饭。林三酒想了想，答应了。她倒不是为了饭菜——只是人偶师如果回来了，肯定也得进内城去，她不妨就在里头等他好了。
只是她也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足足十七天。
身处于数据体创造的场景里，实际上到底有没有度过十七天，林三酒也毫无把握；她一边感觉自己快要因为这漫长的等待而发疯了，一边又隐隐感觉数据体只是将太阳升降的速度调快了而已，十七天一眨眼就过了——两种认知互不协调，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到最后甚至叫她成日有些晕乎乎的，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应把握。
在第十八天时，一队人影从地平线上渐渐地走近了云守九城。
内城瞭望室的人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异样——如同惊弓之鸟一样，所有的进化者都立刻行动了起来；人人脸上带着焦虑难安的神色，汇集在了城门口。没有进化出能力的平民，依旧躲在内城里，暗暗祈祷来人不是执法者。
来人不是执法者。
当那几个人影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的时候，云守九城在不可置信的惊讶中沉默了几秒。一个少年和一个高大青年一块儿，扛着一个低垂着头、似乎已经因为受伤而失去意识了的男人；在他们身边，还走着一个穿着短裙的少女。
“九城的人，我们找到总官了！总官在这里，他还活着，他也进化了！”
随着那少年清亮的声音远远回荡起来，他朝城门口挥了挥胳膊。在这一瞬间，整座城池突然陷入了状似癫狂一般的兴奋和喜悦之中——如同海啸一般疯狂的欢呼声，转瞬间就席卷了整个云守九城；他们好像再也不害怕会招来政府的注意了，在激动与希望里，人人都带着一脸的泪水，任由一波一波的声浪震耳欲聋地响彻云霄。
明知道这事与自己无关，林三酒依然紧紧地握住了拳头，也忍不住被这一片狂喜给感染得心跳加快了。她没有走上去，只是一直远远地望着那个白皙少年和他的两个朋友一起走进了城门，然后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他们早已经伤重难支了。
那个头发乱蓬蓬的高大青年，几乎连一个爽朗的笑容都再也保持不下去了，因为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像是被电火烧灼过一般，乌黑地结了一层焦壳。林三酒看不清楚那个少女的模样，因为她浑身都被血污浸透了，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血脚印。
最糟糕的，大概还要算是那少年——他半个身子里的骨头都被打碎了，一条小腿已经变形扭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叫人难以想象他是如何一步一步、扛着另一个人走回来的。相比之下，那个总官的伤势倒像是最轻的，只是一直昏迷着醒不过来。
好在他们都还活着。
林三酒望着他们四个人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送进了内城——内城里也没有什么科班出身的医生，不过就是一些小诊所里的蒙古大夫罢了；但他们都是进化者，总是能挺过去的。
看起来，苦难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了。
然而不知怎么的，林三酒一颗心越沉越深，好像一直坠进了无底深渊里。

第585章 欣欣向荣
林三酒从没像此刻一样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正身处于一段被重现了的回忆之中。
人偶师受伤太重，被送进了内城以后，很快就昏迷了过去。
随着他失去意识，这个世界顿时像是突然丧失了颜色一般，只剩下了空空的架子——数据体虽然根据人偶师的记忆制作出了一座城池，但在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少了他记忆的支持，许多鲜活的细节都不存在了；由于缺了一大块真实的回忆和感受填充这个世界，有时林三酒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呆在一座塑料模型城市里。
她望着眼前的人群，再次叹了口气。
仅仅是十分钟不到的一趟闲逛，这副场景就已经出现在她眼前好几回了。
这一部分的内城，已经被彻底改建成了一片无土培植园；内城中有一半的市民，都将劳力倾注在了这儿。此时正值午餐时间，三三两两站在街道上、站在建筑外的人们，手里也都拿着纸袋或者饭盒——却只是拿着而已，没有人动。
人们举着自己的午饭，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张张脸上全是麻木和茫然。他们的胸膛仍然因为呼吸而起伏，偶尔还会从人群中传来一声咳嗽；但发灰的眼睛里却连一点神采也找不到。
他们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了一群行尸走肉。
林三酒从人群中走过，暗暗在心里对数据体的能力啧啧称奇。
它们的能力确实太惊人了。通过一个人的记忆，它们就还原创造了一个完全真实的世界，创造出了这些近乎真实的人。
只不过它们虽然编写出了人的肉体，却没能编写出他们的思想和灵魂。在人偶师记忆覆盖不到的地方，林三酒常常能看见这些形容呆滞、一动不动的人们。他们之中的一大部分，之所以被创造出来，只是为了在人偶师的记忆中成为人肉布景板而已——
想到这儿，林三酒望着身边一个又一个行尸走肉般的人，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一幕让她觉得……太眼熟了，熟悉得叫她心里隐隐地浮起了一个猜测。
一个念头一旦成了型，就很难再把从脑子里甩出去了；林三酒一边琢磨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往长官府快步走去。
长官府以前是九城城长的办公室兼住宅，设施保存得完善齐全，地方又足够大，因此人偶师一行四人都被安置在这儿休养。林三酒一天要往这里跑好几次，而今天她刚一走到长官府门口，顿时一怔，知道人偶师醒了。
此时褐色木门大敞着，整栋楼都活了过来。医护人员们一阵阵急迫的说话声、脚步声，流水一般在长官府中进进出出；一个看护正探头出来，朝外头几个人高声喊道：“指挥官和进化者们都到了！总官得马上开会，他现在还虚弱着，不能等太长时间……”
不光是人偶师，连那个执理总官也醒了？
借着自己是进化者的身份，林三酒忙迈步进了长官府。
那一位执理总官不仅醒了过来，而且醒过来以后的第一件事将城内进化者和工作人员都召集进了他的卧室。当林三酒赶到时，一间四十平米大的主卧室里已经站满了人，由于里头挤不下了，甚至还有不少人站在走廊里。
屋里屋外，都是一片绷得紧紧的宁静。没有人知道执理总官要说什么，因此人人的心都悬在半空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清嗓子的声音，低低地蔓延开了一丝丝紧张。
云守九城那个皮肤褐黑、像个老头儿似的指挥官，正带着他的副手和随从恭敬地站在一张床边，低声说着什么；一个面色还有些苍白的中年男人，正靠坐在床头，双手交放在腿上，一言不发地听着指挥官的汇报——想来他就是执理总官了。
这是一个神色严肃得如同钢铁一样的男人。
作为一个担任了云守城系十一年的领导人，即使此刻形容憔悴，脸上还挂着伤，也依然掩不住他那股沉稳坚硬的气质；当他有如实质般的目光缓缓地从屋子里扫过时，每一个人都觉得他仿佛看见了自己。
他看起来是如此坚定、像一座山一样百折不挠，甚至还不用他开口说话，就已经有人小声啜泣了起来——“总官，我们终于又见到您了！”不知是谁呜咽着喊了一声。
执理总官望着人群，眼睛里泛着亮光，缓缓地开了口。
“……当我躲在地下排水道里，亲眼看着我的同伴们、市民们，因为饥饿、疾病、伤痛而一个个死去的时候，我没有料到，我还有能再见到日光的那一天。”
“一城已经彻底沦陷，我却苟且活了这么久，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没有死？但今天我知道了。你们还活着，云守九城还活着，我还有用，我能带领大家继续活下去，站住阵脚！对此，我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我心中的感激之情。”
他之前似乎受伤不轻，嗓音嘶哑，底气也很虚弱。房间里的人不由屏住了呼吸，似乎生怕错过哪怕一个字——“所以，我希望我们都能够铭记这三位英雄，没有他们，今天的一切都将成为不可能。”
屋子里顿时爆发了一阵响亮的掌声，林三酒往前挤了几步，这才看清——原来人偶师一行人，裹着绷带、打着石膏，像三个木乃伊一样正坐在房间一角的沙发上。
“言秋，她为了替我们拖延时间，硬生生在射线中挺住了整整两分钟。我们逃回来的时候，她的皮肤干了，每个毛孔却在血流如注。直到今天，她的脸上、身上还遍布着无数红通通的血丝——作为一个女孩子，她甚至没有为此哭过一声。”
“高朗，从一片极温火海里把我拖了出来。因为我太虚弱了，一动也不能动，他把能力罩在我身上，自己却被烧成了半个火人。就算这样，他还是带着我们从一群执法者手里逃了出来，甚至还打翻了一个。”
“至于最后一位，我想大家都很熟悉了，他原本也是云氏城长的旁支。”执理总官慢慢望向了当中那个少年，嗓音沙哑地说道：“……他的能力还不成熟，但是如果没有他决定来救我、没有他冒险用自己的能力将执法者控制住了三十秒，我们几个今天都不会出现在这里。而他为此付出了半张脸的代价——他的面部神经被毁掉了一半。”
他话音一落，众人的掌声和致敬声顿时又一次响了起来，经久不绝。
虽然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但从那三个孩子低下头的样子看来，似乎都被弄得不好意思了。
“我既然回来了，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受的苦就不会白费。”治理总官的一字一句，都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自信，叫屋内众人的面色迅速涨红了；他的声音在众人的屏气凝神之中，逐渐抬高了：“城防密码，我有！对敌人的了解，我有！战斗能力，我也有！我问你们，你们愿意再信任我一次，将云守九城、将你们的性命，交给我云迁吗？”
答案自然是不言自明的。一波接一波的“愿意”，几乎瞬间就掀翻了房顶；在众人激动的吼声里，还掺杂着不少响亮的哭声——从林三酒这些天的了解来说，这些工作人员，包括指挥官在内，原本都只是没有什么见识的平民；他们因为危机到来而被赶鸭子上架，承担了不知多少压力，却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有一日城破人亡。现在总官一回来，云守九城顿时有了希望，可以活下去了！
执理总官毕竟是重伤初愈，很快就露出了体力不支的迹象，众人忙告辞了，尚自有些依依不舍。好在令他们安心的是，云迁身为进化者恢复能力很强，在演讲后的第二天就强撑着身体，接管了九城的防务；当他输入了城防密码以后，青灰石墙猛然光芒大亮，那扇不知多久没有动过的金属城门，终于在沉重的吱嘎声里，缓缓地合向了地板。
“现在就算来一百个执法者，也打不破我们的城墙了！”——这句话虽然听起来有些自大，但在亲眼见识过云守九城的城防系统以后，连林三酒也不得不承认：就算是换作她来攻城，恐怕在挨着城边之前，也早就损伤惨重了。
十一年的执政生涯，令云迁养成了一种雷厉风行的风格。他在几日之内，就重新安排了防务、生产、重建等种种工作，云守九城在他的带领下，很快焕然一新，叫林三酒都几乎认不出来了。与其他忙得团团转的人们不同，她这段时间以来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在长官府的阁楼里偷偷住了下来，就近观察着那叫阿云的少年的一举一动——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
在一切庶务都上了轨道之后，云迁将九城所有的进化者都召集了起来，给他们发布了一个新的任务。
“虽然九城现在暂时安全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云迁坐在办公桌后，面色沉沉地对众人道，“我们的城防系统，是从黄金世纪时留下来的，说到底还是由人工智能设计制造的。如果来的不是执法者，反而是一些工程专用AI，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进入我们的系统，叫它瘫痪。”
“什么？”众人不由一惊，纷纷问道：“那怎么办？”
云迁靠在座椅上，吐了口气，似乎对自己接下来的话也没有把握。他一双硬朗乌黑的眉毛皱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很疯狂，但是我认为值得一试。我希望能派出所有进化者，去一城盗取人工智能的资料和设备，带回九城来。”
这句话无疑在房间中引起了一场地震——每一个活着的人类，大概都有亲人朋友死在执法者手上；如果不是出于对他的尊敬，大概有人当场就要翻脸走人了。云迁任由众人高声反对、吵闹了一会儿，才一摆手，止住了屋内的喧哗。
“我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人工智能，这一点你们要搞清楚！”他沉沉一声，叫众人脸色都难看了起来：“人工智能没有自我意识，它们就像是一把枪，只看落在了谁的手里。我们的敌人有枪，我们就更要有！唯有这样，我们才能对抗他们！”
“但我们是进化者——”
“在执法者面前，各位能挺过去多久呢？”云迁冷冷地回应了一句，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他扫了一眼房间，思考了几秒，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我只问你们一句，愿不愿意听从我的派遣？”
云迁在九城之中，还没有听过一句“不”——这个例子，今日也没有被打破。他在仅仅两个小时之后，就已经制作出了一份行动计划；一共十七名进化者背负着这个沉重的任务，迅速离开了云守九城，快得甚至让人反应不过来。
整个九城之中没有离开的进化者，只剩下了需要养伤的阿云一行人，以及掩藏起行迹的林三酒。
人偶师的记忆，在第一个进化者回城的前三天，以一种不可挽回的速度滑入了黑暗。

第586章 黑暗的开始
“已经可以拆绷带了么？”
云迁坐在一张沙发上问话时，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绞在了一起。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这位执理总官看起来更加高大了；他身上那种硬朗沉稳的气势，仿佛带了一种无形的重量，甚至叫人不得不微微屏住呼吸。
“嗯，医生说差不多了。”盘腿坐在床上的少年应了一声，刚要抬手，却被云迁拦住了——“你看不见，让我来吧。”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将少年后脑上的绷带剪开了一条口子。
这样一个硬汉，动作却十分细致；白色绷带一圈一圈地松了下来，滑落在了床上，逐渐露出了少年面庞上丝丝缕缕的细细疤痕，交错盘桓在他曾经干净白皙的脸颊上。
云迁弯下腰，近距离地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少年的面颊。他的呼吸喷在皮肤上，令神经坏死的那一侧也微微感觉到了热——“这些疤的颜色比上次浅多了，”云迁直起腰，似乎松了一口气。“看来过不了多久，你的皮肤就会变得和以前一样了。”
“我又不是女孩儿，皮肤好不好有什么关系？”阿云笑了一声，还是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半边脸。“不知道言秋的血痕褪了没有？那家伙本来就不好看。”
“我去替你看看，顺便把你这句话转达给她。”云迁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拿起了身旁一罐药膏：“是抹这个吗？”
“是——总官大人，这几天一直让您来照顾我们三个伤员，真是不好意思。”
“现在闹起了这阵流行病，大家都不能出门，我这唯一健康的进化者当然得多做一些工作。”即使在云迁微笑着的时候，他坚硬的面部线条也没有丝毫柔和下来。他抬起少年的下巴，在他脸上抹上了一层凉凉的药膏：“……我只希望你们能早日好起来。”
“谢谢您，总官大人。”阿云一动也不敢动地仰着头，因为心情激动，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投下了阴影。
“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云迁收回手，歪头看了他两眼，“涂好了！可别乱蹭。”
少年有点儿害羞地一笑，在梅子似的嫣红中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然而他右侧脸的神经被毁，一点表情的波动也没有了，看上去只有一半是笑容，另一半平静无波。
云迁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执理总官即将离开的时候，少年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问了一句：“总官大人，出城的进化者们有消息了吗？”
“今天早上已经有一个进化者回来了。”云迁拉开了一半门的手停住了，回头说道。
少年吃了一惊，目光立刻亮了起来：“太好了！是谁，怎么样？”
执理总官皱起了他两条剑锋般的眉毛：“我对他还真没有印象，得回去查一查名册。他受伤不轻，一回来就昏睡了过去，暂时不知道他有没有拿到资料……不过不论如何，他能活着回来就好。”
说到这儿，云迁抿起嘴角，顿了顿才又道：“如果因为这个任务而折损了太多进化者，我反而就是九城的罪人了。”
眼看着执理总官说完了话，转身出了门，林三酒看了一眼夕阳，呼了口气——看来，今天又是毫无所获的一天。她在橙红的夕阳光芒里，悄悄地顺着外墙爬回了阁楼，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快从偷窥狂过度成变态了；眼下没人发现还好，一旦有人察觉了，她连一个解释自己行为的正当理由都没有。
只要人偶师神智清醒，云守九城就是一个相对完整、正常运作的世界。也许是因为他在事后得知的信息，变相填补进了记忆中去？林三酒在又困又累之中，迷迷糊糊地想道。
自打进了数据体的地盘以来，她一直没有合过眼——一想到暗处观察着她的数据体，她就不敢让自己的意识出现一丝模糊。
之前倒还罢了，但在云守九城里，望着每一天日升日落，连她的生物钟也跟着被同化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感觉上都像是已经至少过了一个月。即使是进化者也受不住这样慢慢地熬——林三酒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甚至怀疑这就是数据体的目的：也许它们就是想让自己困倦不堪之下，失去所有抵抗力？
皮肤上那一丝微微的疼，连一点儿作用都没起。等她在阁楼里坐下以后，汹涌的困意终于露出了它的威力：林三酒只觉得头脑越来越昏沉，眼皮一阵一阵地粘合起来，每次再睁开时，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睡眠居然释放出了如此甜美的诱惑力，叫她只想干脆地放弃算了，什么都不想了，管他人偶师如何……
也不知挣扎了多久，就在林三酒慢慢地合上眼睛时，一串响亮的脚步声从下方迅速接近了，在木质地板上咚咚地砸响了一阵回音。她被惊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侧耳一听，发觉来的不止一个人，目的地似乎正是阁楼——林三酒腾地站了起来，左右一看，迅速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长官府外墙平平整整，几乎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她一手抓住了一把垂下来的绿腾，脚下踩住了下一层楼的窗户边缘，这才稳住了身子。
“吱呀”一声，听起来应该是阁楼地板上嵌着的门被推开了。
“总官大人，”第一个响起的居然是阿云的声音，“先放在这儿就行吗？”
难道刚才自己睡着了，不知不觉地过了好长时间？林三酒一怔，感觉人偶师的记忆流速最近好像越来越快了；她忙慢慢地调整了角度，将自己挪到了阁楼窗户的下方，朝内看去。
尽管长官府的阁楼已经算是十分宽敞了，但当云迁一走进来时，顿时就显得狭窄起来，好像容不下这位沉稳而高大的执理总官似的；他背对着林三酒，暮光从另外一边的窗子照进来，只能叫人看清他黑沉沉的背影。
空气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灰尘，一起被一轮蛋黄般的夕阳染成了漂浮的金红颗粒。那叫阿云的少年双手抱着一只铁箱子似的东西，似乎沉重得连他也觉得吃力；他喘着气，咚一声将那东西放在地板上，顿时又激起了一层浮灰，他顿时被呛得咳嗽起来，面上浮起了晕红。
云迁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吧？”
“没事，只是右边身子还不太灵活。”
云迁的背影在那只铁箱子前蹲了下来，语气放轻了，好像生怕吓着它似的。他慢慢地抚摸着那只箱子的表面，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说道：“没错，就是这个……就是它。我、我找它找了好久，依旧功败垂成……想不到，想不到有一天我真的能再次看见它……”
“总官大人，多亏了您当时的坚持，也多亏了龚大哥冒死把它带了回来。”那少年也跟着蹲了下来，朝云迁露出了一个——半个明朗的笑。他转头望着铁箱子，语气还带着几分惊奇：“不过……这么一个平平常常的铁箱子，真的能管用吗？”
云迁缓缓地伸出手，手指都在不断地颤抖。他咽了一下嗓子，似乎好不容易才镇静了下来：“当然，我刚才已经把它启动了。”
“已经——？”少年顿时又是一阵惊奇，仔细打量着那箱子一会儿，却什么都没看出来。“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啊……我以前一直以为，人工智能指挥站看起来应该非常高科技才对，起码得有个屏幕吧？”
云迁看了他一眼，低声一笑：“有的，它什么都有。”
但他却不等阿云再问，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向了阁楼楼梯：“走吧——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少年一愣，来不及问，眼看着云迁已经下了楼；他赶忙跟了上去，二人的脚步声再次去得远了。
林三酒重新翻进了阁楼，想了想，没有去看那只箱子，反而悄无声息地也跟着下了楼——这儿只是根据人偶师记忆复制出的一个世界罢了，他不理解的事物，是不可能被完全还原的；她就算上去看了，恐怕也只会是一头雾水。
只不过她原本以为，事情马上就要因为那只铁箱子的到来而出现转折了；但接下来这半天时间里，却压根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执理总官去见了那位负伤立功的龚大哥，与其一谈便谈至了深夜；与此同时，林三酒一直跟着少年阿云，看着他做了一会儿复健、看了一本书，吃过晚饭后便洗漱上床睡觉了——不仅无聊得很，而且还让她更觉得自己像是个变态了。
漆黑夜空里慢慢挂起了一弯银月。等少年阿云睡熟了以后，林三酒便悄悄地回到了阁楼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个夜晚——她太困太累了。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能听见面前的那只铁箱子正在不断地发出极轻极轻的“嗡嗡”响声，仿佛里面正有什么机芯在运转。在面对这种没有见过的科技时，林三酒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古代人看见了电视似的，围着它转了一圈，也仍然不明白这个玩意儿怎么能够成为人工智能指挥站。
就在她百无聊赖地重新坐在了地板上时，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微微一响，立刻绷紧了她的神经。
那声响一闪即逝，轻得几乎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林三酒屏气凝神地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捕捉到了一个细微得仿佛不存在一样的脚步声，这才腾地跳了起来，一头扑进了楼下，循着那道声音冲了过去。
……
……梦境仿佛与黑夜纠缠在了一起，沉沉地分不清楚彼此。在混乱纠葛的睡梦中翻了一个身，阿云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自己的呼吸，正沉稳悠长地回响在黑夜里。右脸依旧像是覆上了一层啃咬人的蚂蚁，皮肤麻麻地发痛；接下来，一个温热的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右脸上，缓缓地抚了过去。
阿云梦见了执理总官的手，慢慢地从那只铁箱子似的指挥站上滑过。
自己脸上也落了一只手，他在昏沉中浮起了这个意识。
这个念头像电一样打了过去，他一睁眼，呼吸顿时一滞——床前不知何时，正立着一个高高的黑影。
“谁？”少年一撑床就要往后退，声音还带着初醒的鼻音；然而不等他动，脸上的那只手闪电一般地一转，捏住了他的喉咙。
“别动。”那个黑影轻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高位者的重量，仿佛能叫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去听。
阿云惊得愣住了，一时间身体竟好像不听使唤了。
“我以前来过云守九城好几次，在我做巡回视察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浸染了黑夜的原因，那个熟悉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不一样了，幽暗而沙哑。“即使有了人工智能，九城还是把自己发展成了一个贫民窟……在别人看来，根本就没有视察的价值。不过，我很不赞同，我在这儿有过很美好的记忆。越是穷和混乱的地方，越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少年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听着，感觉到自己喉咙上的那只大手慢慢地放开了一些，只是轻轻地握着他的脖子，没有拿开。对方的体温像蛇一样，凉凉地贴在阿云温暖的皮肤上。
“在一城沦陷之后，我身边的人类越来越少了，只要一露头，所见的就只有那些人工智能——尽管它们是人形，但那是不一样的。”那个声音越来越低，好像马上就要化在了黑暗里一样，却隐隐涌动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暗流：“噢……人。我可以向你保证，再也没有比我更热爱人的人了……阿云。”
“总、总官，你……”
“嘘。”云迁忽然低下头，声气轻轻地在他耳边说道，“我不需要你说话，也不需要你有所动作。阿云，你听好，人工智能指挥站，早就开始工作了……AI已经接管了这座城市的一切防卫和武器系统。老实说，这么顺利地就接手了这座城市，我也有些吃惊呢。”
少年心脏激烈的跳动声，咕咚咕咚地在夜里传了出去很远。
那只凉凉的手，轻柔地抚过了他的喉结，绕到了脖子后方。摸着少年骤然激起的一片鸡皮疙瘩，云迁轻轻地笑道：“你今年十六……还是十七？喉结不大，像个女孩似的……你的进化能力，只能控制人偶对吧？”
他的手也像蛇一样，不过却忽然停住了。
浓浓的漆黑里，少年低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怎么，你害怕了么？”
阿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原本被黑夜遮掩的视线，因为泪水而更加模糊了。他痛恨自己竟然哭了出来，但却止不住心里那一阵一阵、仿佛即将吞噬他般的恐惧与不解——既想吐，又想哭，少年沙哑地道：“我、我救了你一命啊……”
“是的，对此我很感激。”
“那你为什么——”
“你不想要九城好吗？你想让它好的话，总得付出一点代价。”云迁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可以把九城，变得与黄金世纪时一样……有了AI，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谎。”
少年猛地一侧身体，一拳击向了前方的黑影；云迁接住了他的一拳，低低一笑：“我不是说了吗？我不需要你动。”
“去你妈的！”阿云要再跳起来时，肩头却忽然被按上了一只手。他体内所有的力量登时像是泄了口的河水一样，波涛汹涌地从被那只手按住的地方流走了，转眼间就消失地干干净净——四肢登时软了下来，少年一时竟连自己的身体也撑不起来了。
他急得一头冷汗，眼泪不住地滑下面颊，胃仿佛都抽紧了，缩成了针尖大一点——但是不管再怎么挣扎，依然没有用。
“让民众服从，就是总官的力量。”
黑影慢慢地笑了，“自从我启动了指挥站以后，今天下午有二十个执法者，七十个工程AI，以及十五个移动武器母站响应了我的命令……在刚才，第一批已经到了。”
这并没有减少阿云的反抗，是他的下一句话，让这个少年突然不动了的。
“你的两个朋友，现在正在执法者的眼皮子底下，睡得正香呢。”

第587章 黑暗的另一层
从阁楼下来的这一段楼梯，突然变得特别漫长。
从阿云房间里传来的一切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她心中燃起的焦虑愤怒，几乎快将她自己吞噬掉了；然而不管她多么拼命地往楼下跑，这段楼梯依然无穷无尽地朝下盘旋伸展，看不到头。
这里毕竟是人偶师的记忆——一段已经在历史上发生过，已经成型，此时只是在重放的记忆。
少年低哑撕裂的哭声，却近得像是在她耳边响起来的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声音呜呜咽咽，仿佛正被一阵痛苦一阵愤怒所折磨，但在一片空白意识中，少年还能说出口的，却只剩下了“为什么”这三个字。
当林三酒终于落在走廊上，一脚狠狠踹上房门的时候，她却差一点因为什么也没踹中而失去重心——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脚穿过了门板，再抽回来，门板却依旧完好；少年的哭叫声，和一声一声的“为什么？”，依旧隐隐地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意识体将她剥离了出去，她的行动不能再与这个世界产生反应了。
林三酒伸出手，令自己的手臂毫无阻滞地穿过了木门。她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房门，面色煞白，满头冷汗，脚下却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一样，一步也动不了。
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进去，但是进去以后，她挥出的拳头会从云迁的身体里划过去，她对阿云伸出的手，会穿透他的胳膊掉下来。
她不敢进去。
她不敢看。
胃像是被翻了个个儿，林三酒只觉一阵恶心，咕咚一下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说是坐，她却没有任何真实感，仿佛自己只是飘在半空一样。空气里一声一声的哭诉、怒骂、哀求、呕吐、痛嘶的声音，好像永远不会结束，成为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真实的东西，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击打着她的灵魂。
连林三酒自己也没发觉，从她喉间正无意识地发出一阵阵狼鸣一般的呜咽声；不知什么时候，她与房门后的阿云一起哭了。
清晨的阳光冷冷地投射进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像是一把长刀的刀锋，在漂浮着灰尘的空气闪烁着寒光。房间内的嘶叫声停了，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鞋子踩在木地板上时发出的轻微吱咯声，叫林三酒猛地抬起了头。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云迁从门后的黑暗中慢慢露出了身形。
他一向整齐的头发，此时也凌乱了。他显然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几分不自然，伸手拉了拉衣服，又揉了揉自己的脸，好像想将面上控制不住的那一丝蛇一般的笑意给抹掉——但云迁并没有变回之前那位严肃的执理总官。
……有什么伪装被揭掉了似的。
他的眼睛里烧着一点奇异的、心满意足的、几乎不像人类的光亮，沙哑地回头笑道：“你乖一天，他们就活一天，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屋内“呜哇”一声，一股什么液体哗啦一下倾溅在了地上——阿云吐了。吐完以后，少年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人，反倒像是一张蜕下来的人皮。他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血腥气和呕吐物的酸臭，弥漫在屋子里，浓浓地叫人反胃。
阿云苍白的一张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了，眼睛里一片灰暗，仿佛连生存的本能也黯淡了下去。任何人看见他，只怕都会意识到这个少年已存死志。
“以前我在九城也见过几个孩子，不过你是质素最好的一个。”云迁望着他，忍不住慢慢地笑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噢……阿云，你这样的表情，我倒是见得多了。你也不想想，我与九城有什么关系？这一城的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为什么要救他们？”
少年听到这儿，终于慢慢地转动了他木头一般的眼珠子，却不肯望向云迁，只是呆呆地看着地板。
“要我养着一城的废物，总得给我点好处。”云迁低低地笑道，“你不是很愿意为了故乡的人而牺牲吗？都已经牺牲了半张脸，再往下牺牲一点，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要眼睁睁地让你的父老乡亲去死？”
阿云突然抽泣了起来——他的嗓子早就扯得嘶哑了，连这哭声也无法维持，好像随时都能断了气。
林三酒默默地站了起来。她不敢去看阿云，只是紧紧地盯着云迁。她看着他说话时一上一下的喉结，幻想着自己将一把刀捅进去、看着它鲜血激射出来的模样。
她从没有这样迫切地渴望能杀掉一个人，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因为这股渴望而发疼。
只不过她现在彻底被数据体变成了一个看客，什么也干不了，甚至别人也看不见她。
云迁低低地笑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一城人的命还不够，就再加上你的两个朋友，怎么样？”
这是人偶师记忆中，黑暗的第一天。
在云迁的能力效果消失以后，少年阿云撑起了仍然处于剧痛中的身体，挣扎着走出了房间，朝言秋和高朗居住的地方走去。不过意料之中的是，他们两个都从原地消失了，不知道被挪到了什么地方去，只留下了两个还残留着打斗痕迹的凌乱卧室。
一夜之间长官府里空空荡荡，连之前帮忙的佣人和护士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接一个面无表情，行动机械的执法者。
指挥站所在的阁楼，早就已经被严密地保护起来了。阿云在长官府里走的每一步，都被彻底监视记录了下来；每一处转角，都立着一名执法者，冷漠地望着这个一身是伤的少年。
接下来的日子，只是一次又一次麻木的日升日落，到底过去了多少天，似乎毫无意义。
所有派出去盗取人工智能的进化者，除了那位龚大哥之外，全部死在了外边。云迁在九城里举办了一个烈士纪念仪式，当众声泪俱下。他为几个死去的进化者家人发放了抚恤物资，正式将工程AI投入了民生物资生产，将民众从工作中解放了出来，并且重启了五所医疗院的大门——在群众的祷告声与欢呼声里，云迁返回了长官府，对少年阿云笑着说了一句“有了医疗AI，我总算可以给你动个小手术了。”
他说，他其实既不完全喜欢男孩，又不完全喜欢女孩，他喜欢不带任何一种性征的人。
云迁还喜欢容貌艳丽一点的孩子，所以他亲手给阿云抹上了一层红润的唇膏，又在他眼睛周围涂了一片亮粉。每次他一走，少年就会疯狂地抓起一切东西，拼命地抹自己的脸，只不过能被擦掉的从来只有唇膏——那些亮粉仿佛渗进了他的皮层里，不管如何搓洗、抠抓，哪怕挠出了血痕，也一点也掉不下来。
作为云守九城的少年英雄，阿云偶尔还是不得不在长官府外露几次面。但是每一次出去，他脸上都必须抹着唇膏、涂着亮粉；顶着民众窥探疑惑的目光，他越来越不愿意到外面去了——他后来变得十分畏光，即使在大白天也必须拉上厚厚的窗帘；由于每天只摄入一点维持生命用的热量，他迅速形销骨立了下去，原本透明白皙的皮肤，也渐渐失去了生机，一点一点地泛起了死人一般的惨白。
伤早就好了，但阿云一直留在了长官府没有搬出来。即使是一个瞎子都能看出这不对劲了——但是云守九城的民众，那些管他叫孩子的民众，那些曾经一起战斗工作的民众，却好像没有一个人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生活中繁重的工作已经被人工智能接手了，有了执法者在城外巡逻，外界的执法者也不会再来了；云守九城，从来没有这样繁荣美好过。
无休止的折磨，身体的残缺，到后来好像都已经麻木了。阿云有时会坐在窗边，从窗帘中间的缝隙里往外看；路上的行人懒洋洋地地从街上走过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重获幸福的知足。
看上一会儿，少年便会面无表情地将窗帘再次拉上，独自坐在重新降临下来的黑暗里。
一城人的命还不够的话，再加上两个朋友的，就够了。
言秋和高朗不知被抓到了哪里去，始终没有再与他碰过面，甚至连城中民众也没见过他们。阿云几次刺探，都毫无结果。
林三酒什么也做不了，干脆一直陪在了阿云身边。她有时会一声不吭地陪着少年坐上一整个下午，期盼连看都看不见她的阿云会因此而感觉好受一点；只不过，每一次当她不得不站起身回避夜晚带来的痛苦时，她都会泛起一阵绝望。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傻孩子，他们当然还活着。”
有一天，在少年终于忍不住出声质问的时候，云迁黏黏腻腻地笑了一声。“他们不但还活着，而且我没有对他们隐瞒你的情况……我说得很清楚，他们现在的每一天，可都是靠着你的牺牲才换来的。”
少年半张脸抖了一下。“言……言秋她也……？”
“我第一个就告诉了她。”云迁带着几分满意地望着他，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们对你很感激呢！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当然不肯养着那两个废物——所谓的进化者，就是麻烦一点的废物而已。”
望着死死盯着地面、始终不肯与自己对视的少年，执理总官手上微微加了点力道，揉捏着他的脸颊。“看在你最近这么乖的份上，你想见见你的朋友们，也不是不可以啊。如果你让我高兴，我就给你开个视频通话好了。”
阿云激灵灵地打了一个抖，后背上泛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强忍着始终挥之不去的呕吐冲动，少年白着一张脸，低声道：“我……我一定尽力让总官大人高兴。”
这是云迁的另一个规矩，必须时刻称呼他为总官大人。
……只不过在那一晚以后，又过了足足六天，云迁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了这件事似的，带着一个执法者闯进了阿云的房间——少年悚然一惊，腾地爬了起来，神色戒备地望着二人；云迁仿佛从他的惊惧里得到了极大满足，望着他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叫那执法拿出了一部摄像机模样的东西。
他播放的带子，似乎是在言秋和高朗的房间中拍下的。二人虽然形容憔悴，几乎毫无生气，但确确实实还活着。
“看，日期是昨天的。”云迁坐在沙发里，架起了腿，“我没有骗你吧？”
阿云抬起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执法者——裹在黑色皮衣里的高瘦人形AI，对眼下的情况似乎毫不关心，只是平静地放完了录像，就啪地一下关掉了机子。
少年盯着执法者看了半晌，慢慢地将视线挪到了云迁身上。

第588章 反杀与老熟人
“怪不得你成天贴着这个不肯拿下来……噢，感觉确实不错嘛……”
云迁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近乎呢喃地说道。他闭着眼睛，仰靠在沙发上，额头上贴着几个金属片，在昏暗的室内黄灯下闪烁着凉凉的光。
远远的房间另一个角落里，少年独自坐在床上，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云迁微微地张开嘴，忽然低低呻吟了一声，从指尖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他的身体像是通了电似的，颤抖像波浪一样一路蔓延上去，他迅速弓起了身子——仿佛达到了某种高潮，他绷住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重新松弛下来。
少年慢慢放下了一条腿，无声无息地站起身。
在这个时候，云迁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阿云立即低下了头——已经不再是一派严肃的执理总官望着少年，红着一双眼，声音沙哑地笑道：“你的一波结束了？”
此时在阿云的额头上，也贴着几个同样的金属片。他低着脸，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让对方发现自己一双仍然黑白分明的双眼。
在“黄金世纪”的最后几年中，这个小玩意儿开始人类里流行起来。按照效果，它分为五六种不同的“口味”，能在通过刺激神经的方式，为人类带来各种不同层次、不同强度、不同类型的颅内欢愉与高潮——由于它几乎没有任何副作用，甚至基本不会叫人成瘾，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完美替代了毒品。
要说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在“每一波”过去以后，都会叫人眼睛血红上一段时间。
云迁不常使用这种小金属片，不过大概是看见阿云成日贴着这些个玩意儿，今天也来兴致用了一次，倒是让少年难得地有了松了口气的机会。
在昏黄的灯光里，衣衫凌乱的执理总官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墙上的电子钟，正在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响着，声音持续不断得叫人心烦。由于房间的主人从不开窗，也从不拉开窗帘，因此屋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闷闷的、发霉了似的酸气。昏暗中仿佛一切都静止了——这个喘着粗气的男人，和这个臭烘烘的房间，好像永远也不会消失似的。
见那个男人沉浸在了金属片带来的欢愉里，阿云转头望向房间门口，用指关节敲了两下床板。
悄无声息地，那扇门被人慢慢地推开了——林三酒正站在门外，她似乎一愣神，忙向旁边迈了一步，这才露出了她身后的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
那个一身裹在黑色皮革里的执法者，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推开了门，轻轻一闪身进了房间里。
阿云面色发白，朝沙发上的男人抬了抬下巴。
执法者机械地转过身，向沙发走去。他每一步都放得非常缓慢，尤其是在落地的时候，鞋底是从跟部一点点往前落下、逐渐踩实在地板上的——少年光着脚跟在执法者身后不远处，紧紧地咬着嘴唇；执法者每走一步，他的额头上都在向外渗着冷汗，仿佛十分吃力。
尽管那个执法者已经出奇地小心了，但是一身皮革还是在行动间发出了“咯吱”一声——云迁眼皮半睁半闭地一侧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执法者立刻停住不动了。少年阿云赶紧低沉着嗓音道：“我……我喝杯水。”
听见他的声音，云迁舔了舔嘴唇，哑哑地笑道：“好孩子，你过来。”他依然没有从小金属片带来的舒适中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少年忍不住打了个颤，面色唰地白了；他死死地捂住了嘴，好像终于止住了反胃，才强迫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与他一起迈出步子的，还有那一个执法者；一人一AI走到离执理总官几步远的地方时，阿云顿住了脚，再也不肯往前走了，只有那执法者慢慢靠近了沙发。
少年眼周的亮粉渐渐地暗了下去，变成了一片幽幽的、烟雾般的黑；一双眼睛看上去也如同沉在了黑暗的深渊里一样，不见半点光彩。
他望着云迁，静静地望了好一会儿。钟表的“滴答”声一共响过了四次以后，他张开嘴，轻轻地说道：“杀了他。”
云迁猛地睁开了双眼。就在同一时间，执法者浑身皮肤张开了无数黑色孔洞。
云迁大概万万没料到自己一睁开眼睛，眼前居然多了一个执法者——他也算是能力出众、反应极快了，当即一踹地面，连人带沙发栽倒了过去；那张单人沙发成了他的掩体，登时被执法者喷出的白色粉末给喷成了一片雪白。
执法者冲上去，一手抓起那张沙发就扔了出去，同时白色粉末轰然朝沙发后直喷而出，顿时飘飘扬扬扑满了半个房间；云迁一手捂住了口鼻，一边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了过去，刚一动步，身子后半边几乎顷刻间就被喷成了一个雪人。他咕咚一下栽倒在了地上，浑身像筛糠一样打起了抖——只不过这一次，他的颤抖可不是因为愉悦而产生的了。
“你、你疯了……”
云迁浑身扭动着，仿佛一条濒死的虫子；他连捂住口鼻这个动作也无法维持下去了，眼珠子不由自主地翻了上去，嘴边泛起一阵一阵的白沫。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猛地尖锐地叫了一声：“你也要死的！”
阿云平静地抹了一把脸，将沾上的一些白色粉末擦掉了。他看了一眼沾了白的手指尖，轻轻抖掉了粉末，这才低低地说道：“我愿意冒这个险。”
见对手已经完全被覆盖、被渗透了，执法者停下了攻击。一时间，房间里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只有云迁还在抽搐挣扎，好像还没有放弃要从门口逃走的努力；从他脸上的每个孔洞里，都开始流出了大量液体，很快喉间就“咯咯”地响了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喉咙好像正被人攥得越来越紧，气管的“咯咯”声与钟表的“滴答”声，此起彼伏地在房间里回荡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还是钟表胜出了，因为房间里只剩下了它稳定而持续的走针声。
不过阿云知道，对方还没有死。
事实上，这也是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一个执法者的原因。
——痛苦而漫长的死亡。
阿云在地上扭曲变形的人体旁边蹲了下来，柔声一笑：“舒服吗，总官大人？”
在白色粉末之下，那具人体露在外面的皮肤不知何时黑得如同焦炭一般；云迁硬朗严肃的容貌，早就已经像被火彻底烧毁了一样，不仅连人脸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甚至还在不断地向外冒着黄色脓液。
“我知道你还听得见，总官大人。”阿云将额头上的小金属片摘了下来，随手一扔，在它们落地时清脆的响声里，近乎轻柔地道：“虽然我天天戴着它们，但我从来没有用过它们来找乐子。你主动用这个来寻开心，倒是帮了我不少忙呢。还记得前天吗？你问我，抖得那么厉害，是不是真的很舒服……我说是。”
少年低下头，沉在一片阴影里，面容阴鸷幽冷。
“那一天，是我的能力升级了。”
地上的人体微微地抽了一下，轻微得用肉眼几乎都辨别不出来。
阿云笑了，半边脸拧了起来。“人工智能因为有一定的自主能力，我以前根本没法操控……你对我这么放心，也是因为你知道我控制不了执法者吧？总官大人，你是不是很吃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这样轻易地就死了，我会舍不得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对身后的执法者轻声道：“去把他的粉末洗掉，给他治一治。”
执法者大步走向地上的人体，一手抓住他的脚腕捞了起来，却没想到那脚腕像是糖稀做的似的，啪地一下被拽了下来，竟与身体断开了。阿云一愣，笑道：“带不走，就在这里治。”
不过这一次，那执法者却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再动了。
少年瞥了AI一眼，似乎也不吃惊。他面色苍白、一身细汗，往后退了几步，咚地一下坐在了地上。
阿云一直被云迁用能力控制着，自己的能力只刚刚进化了一次；何况人工智能又不完全算是“人偶”——他强行操纵着一个执法者做了这么多事，体力也终于支撑不住了。
坐在地上，阿云望着面前扭曲漆黑的人体，低下头，突然爆出了一声笑。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渐渐地变调了，终于呜咽起来，变成了嚎哭声，像夜半的狼鸣一样撕心裂肺。
云迁还活着，但是与死了已经没有分别了。
大仇得报，少年却像虾子一样蜷缩在地板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口中喃喃地仍然在问他已经问了不知多少次的三个字，“为什么？”
林三酒站在门外，也忍不住将脸埋在了双手里，低低地抽泣了一声。
“人生中的任何悲难和痛苦，都是毫无意义的。你不用问为什么，只要记住这一点——老天爷只是要折磨你罢了。”
就在她一低头的功夫，一个声音从房门口响了起来，同时惊了屋里屋外的二人一跳。
“是你？”阿云腾地爬了起来，浑身绷得紧紧的。此时执理总官半死不活的身体，正显眼地躺在地板上，暴露在了来人的视线下；他想指挥执法者，却指挥不动了。
对方是云迁十分器重的人，如果他现在叫人……
少年的脸色白了。
“别这么紧张嘛，我来只是给你看个东西。”来人一笑，弯腰将一个机器放在了地上。
那是云迁用来播放录像带的机子。
“你先看一看，看完以后，你自然会来找我。”不等阿云冲出来叫住他，那人已经转身走远了，只剩下他的声音还隐隐回荡在走廊里。从头到尾，他竟然就像没有瞧见地上濒死的执理总官一样。
林三酒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如遭雷击一般，浑身僵住了。

第589章 录像
Day1
一个被绷带包得像木乃伊一样的少女，手脚被钢圈固定在了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只有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少女的瞳孔微微有点儿发蓝，四下转了转，这才警惕地慢慢对着摄像头说道：“你……你恐怕是误会了什么事。”
“没有，”画面外，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笑道，“我要抓的就是你，言秋小姐。”
那少女一震：“……为什么？我们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不假。但是如果要说咱们之间全无嫌隙，好像也算不上。”画外音平静地说道，“今天早上你在和高朗见面的时候，不是还提到我了吗？”
“你怎么……”
“你说，以前从来没有在九城中见过我，却突然由我一个外人拿回了人工智能指挥站，不管怎么看都有点儿可疑。高朗一边说他也没见过我，一边给你剥了一只橘子……对不对？”
言秋登时挣扎起来，语气激烈：“你监视我！”
“你们，不光只有你。”那个声音毫不在意似的，继续说道：“言秋小姐，让我告诉你事实的真相吧，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不得已。”
言秋定了定神，果然不再挣扎了。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是云守九城的进化者……我是被云迁先生请来帮忙的人。”
“帮什么忙？”
“除了指挥站一事以外，云迁先生还希望我能够找出……你和高朗二人之间，到底哪一个是人工智能。”
画面中，被裹成一片白的少女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突然之间，她笑出了声：“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简直——我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你好。”
画外音静了下去。直到言秋再也笑不出来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声音才叹了一口气。
“他们早就已经可以做出与真人一般无二的AI了，这一点你也知道。我并不是说你们以前就有嫌疑……只不过这一次，由我带回来的人工智能指挥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因此派出了一个这样的AI，混进了我们之中。只不过要想做得和真人一模一样，就必须在性能上做出牺牲，那AI无法与执法者抗衡，现在还躲在暗处不敢露头。”
“总官大人怎么知道的？”
“他以前就吃过这种AI的亏。所以这次你的朋友一受袭，他就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等等，”言秋立即打断了他，“阿云受袭了？”
画外音叹了口气：“是的。他旧伤未愈，又受了新伤，现在正在生死边缘徘徊，醒不过来。”
言秋愣愣地坐在原地，一双微蓝的眸子眨了几下，好像还不敢置信。
“据巡逻的执法者说，它没有见到攻击者，但在遭到攻击之前，阿云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怎么来了？好一段时间没见了，你的伤好点了？’”
言秋呆住了——她想说点什么，几次张口，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是熟人，二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三是这个熟人还受了伤。”画外音悠悠地说，“同时符合这三点的人，只有你和高朗；而昨天，我们在长官府外的排水沟里发现了一具烧得辨别不出身份的尸骨……而在彻底搜查之后，云守九城没有一个人失踪。”
言秋爆发出了一道尖锐的抽气声——“是高朗！高朗被人杀了？”
画面中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画外的声音轻轻说道：“高朗的第一反应，是言秋被人杀了呢。”
在短暂地静了一会儿以后，言秋拼命地摇起了头：“我——他——不对，这事太不对了——我很难相信！”
“如果我们之一是AI，你们直接找个什么X光之类的，或者剖开皮肤看看不就知道了吗？”言秋一双眼睛里又是怒火、又是水光：“快去啊！去拿刀来，我不怕疼，高朗也不怕——还有，除非是总官大人亲口告诉我，否则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
“总官大人自然会来。至于你的办法……出于某种原因，我们不能做。”画外音慢慢地说，“毕竟你可能就是AI，我不能把什么话都告诉你……不过你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可以骗过我们，所以请加油吧。”
“不要说鬼话了！不要把我当做一个AI！”
在少女怒气冲冲的尖叫声中，第一天的录像结束了。
第二天的录像中，执理总官云迁带着几个执法者出现了。他安抚了一遍言秋，对她重复了一次昨天的话，并且鼓励她想出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我相信你，言秋小姐，你的眼睛中闪烁着人类正直的光芒。但我不能因此放你离开，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言秋满面泪水，一边点头，一边哽咽着说：“难道真的是高朗……他真的死了……不，他不会死的……”
总官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不顾画外那人的反对，走过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言秋的抽泣声顿时更响了。总官松手松得很快，临走前还嘱咐了一句：“让她尽量舒服一些——这样坐一天，骨头都僵了！”
接下来的五天录像中，每一天，画外音都在拷问言秋，高朗的行为到底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Day7
“我……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真的想不起来……”相比第一天，言秋的声气虚弱极了。她已经拆掉了大部分绷带——不过言秋并没有因此露出她原本的模样。她此刻几乎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仿佛随时都能断气。
她的沙发被调整得向后倾斜了一些，倒确实比之前舒服了一丁点儿。
“求你了，让我睡一会儿吧。”她转动眼珠的动作，都显得沉滞发涩；嘴唇早就干裂了，每个哀求的字都气若游丝：“就十分钟……我真的受不了了。”
“对不起，”画外音充满诚挚地说，“不让你们睡觉，也是我们辨别AI的手段之一。等你证明了清白，我一定让你好好休息。”
“去你妈的！”
言秋猛地爆出了一句骂。但她的力气好像只足够这几个字了；喘着气，她歇息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总官大人呢……我，我要见总官大人。他……他一定不会允许……我已经六天没有睡过觉了……”
“他非常忙。再说，你见了他要说什么呢？你要告诉云迁先生，你这段时间对我们毫无帮助吗？”
言秋沉默着，眼珠无意识地上翻了过去，露出一片眼白，好像马上要昏过去了。画外的那人吩咐了一声，一个执法者走了上去，身体挡住了画面。当执法者走开以后过了几秒，言秋面上再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般的躁郁，睁开了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睛。
画外音平静地说道：“你的朋友到今天也没有醒过来，也许永远都是一个植物人了。你见到他的时候，你又该对着昏迷的阿云说什么呢？”
言秋喉间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又像哭又像笑，唯独不像是人类用的语言。
画面安静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言秋开口时还是一片麻木，慢慢地从眼角里渗出了眼泪。不过看起来，连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画外音叹了一口气，随即响起了翻动纸页的声音。“在我们没有开始监视的五月十三号晚上九点四十分，在交谈了三个小时之后，高朗从你的房间里出来了。我把这三个小时的谈话内容都整理了一下，你听听看有哪里不对的地方，也许能帮助你想起来一点什么。”
言秋慢慢地转过头，头发在沙发上划出了沙沙的声响。
她一双微蓝的眼睛里，泛着一片死灰。
“是……是高朗告诉你的？”
Day12
“早上好。关于你昨晚告诉我的那句话，你确定吗？”画外音平静地问道。
“我……我想大概是的……”言秋睁着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与四五天前相比，她今天看起来平静多了——或许应该说，麻木多了。
仿佛被掐断了什么内部的电源一样，她脸上除了一片茫然之外什么也没有，声音毫无起伏。每次眨眼时，她似乎必须得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再次将眼皮撑开。
“好，那么我们终于从你这边找到了一个你和高朗言论中对不上的地方。”画外音似乎带了几分感叹，“不得不说，你还真不是一个容易合作的对象呢。”
言秋仰头靠在沙发上，一声未出。如果不是她的眼睛还睁着，只怕会叫人以为她睡着了，或者已经死了。
“不过高朗那边，早就对你的言论提出了几点质疑。首先，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向你提议过要去看望阿云，他说这个话是你提出来的。其次，他说你在五月十号下午，有一段时间不在自己房间里，他找了你两次没有找到……”
言秋的眼珠慢慢地转向了摄像机，慢得让人错觉好像她每转一点，眼珠就会发出干涩的一声“咔哒”响。
“高朗……他说我可疑？”她似乎由于太累了、精力彻底枯竭了，因此只剩下一脸的麻木：“如果……他说我不见了……那么他肯定是AI……”
“为什么呢？”
“那个时候我们在一起……”言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高朗是AI，那么说明真的高朗已经死了；不过也不知道她是忘了，还是已经没有心力去在乎别人了，她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默。
“这一点我们怎么证明呢？”
Day15
“言秋小姐，高朗来了。”
随着这句话响起，画面中也亮了起来。
今天的言秋没有被绑着。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睡裙，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仅仅才过去了十五天，她看上去已经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了；干枯的碎发一片片落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身体干瘪，仿佛已经在睡裙里缩成了一架枯骨。如果说她五十岁，恐怕也有人会相信的。
高朗倒是勉强还能走路。一个高高的、干瘦得几乎触目惊心的人，被两个执法者架在中央，一步步拖进了房间里。高朗身上也没有任何捆缚住他的东西——以他们二人的身体状况来说，他们已经完全做不出任何反抗了。
这么高个子的一个少年，被扔进第二张单人沙发里时，几乎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希望你们两个能够当面对质，为我们理清头绪，为你们的朋友主持公道。”
二人甚至没有朝彼此望上一眼。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Day16
“是你吧？”言秋喃喃的声音，在时钟刚刚转入第十六天时的凌晨里响了起来。“你承认了吧……你快去告诉他们……你是AI……让我睡觉……”
高朗仰靠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为什么……”言秋的眼角慢慢渗出了水光。“为什么会是这样……”
画面里静了下来。
每过三十分钟，就会有执法者走进房间，检查他们是否睡着了，并且继续用那种不知什么手法，确保他们不能入睡。快进了录像带以后，在执法者第五次离去时，房间里终于发出了一丝声响。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来的，言秋在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沉滞地将眼皮张得大了一点，望向了声音的来源。
“我……我相信不是你。”高朗努力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发出了一个清晰的句子。
言秋愣愣地望着他，目光好像已经失焦了。
“我能感觉到……是你。我知道你。”他慢慢地说，随着话越说越多，好像也重燃了一点精力。“我也不是AI……你相信我吗？”
言秋一言不发。
“昨天，他们给我的那玩意……有一个没起效。”高朗低低地说，颧骨高耸着投下了阴影。“我睡了……几分钟……想通了。根本没、没有AI……”
“那……为什么……”
“不知道，”高朗有气无力地转过眼睛，“但是……我们要逃。现在是机会。”
二人的谈话声越来越低，摄像机里只能捕捉到一片含糊的气声。尽管已经根本没有体力了，但在一会儿以后，言秋竟然挣扎着慢慢坐起了身；她似乎一动就会头昏眼花，所以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动作，她就中止了十多次，甚至还有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地。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终于还是爬起来了——在遭受了这么多天的疲劳折磨之后，言秋居然又一次抽泣出了声；她一点点挨到高朗身边，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累了。”
高朗眼中也忍不住泛起了悲戚——他将一只手放在言秋后背上，无力地摩挲了一下。言秋点了点头，不动了。
她再低下头时，发现自己胸口正逐渐洇开了一片血红。
那双微蓝的眼睛里带着惊异和不可置信，一直到她死透了时也没有闭上。高朗沾了一手热乎乎的人类鲜血，扑到了门边，以一种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嘶哑地喊道：“我杀了AI，我杀了AI！她死了！放过我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画面外响了起来：“啊……她真的死了。但这正说明她不是AI啊，高朗先生。看来只能是你了。”
高朗木呆呆地怔在了原地。
以后的内容，随着摄像机被猛地一下砸在墙上，而一起碎成了无数碎块，飞溅得一地都是。少年阿云半张脸都拧了起来，浑身控制不住地打着抖，仿佛即将要摇晃得散了架。
正当他要一步步走出门去时，房子外猛地响起了一阵高高声浪，不知由多少人一起喊出来，甚至震得窗棂都颤了起来。
待少年听清了外面排山倒海一样的呼喊声时，他的身体渐渐地不抖了。
“还我总官！还我总官！清除败类！清除败类！”

第590章 这一切的目的
在长官府的二楼，正对着小广场的方向，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大阳台。在举行见面会、接任仪式之类活动的时候，城长或执理总官就会站在这个阳台上，接受民众的祝贺和媒体的记录。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是云守九城本应渐渐进入睡眠的时间。然而一波比一波震耳欲聋的声浪，此时正击得阳台雕花扶手微微发颤——“我们要见总官大人！”“总官大人，您还好吗？”“把败类揪出来！”
阿云站在阳台门后，落地窗帘遮住了他的身影。他一手抓着厚厚的帘子，一边望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月光冷冷地洒在阳台上，映得雪白地面竟有几分耀眼。
少年半边脸被月光映得洁白晶莹，另外一半沉在了幽深黑影里。不管是哪一边，都没有一丝表情。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他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
黑影在少年身后不远的地方顿住了脚，似乎有点儿意外对方发现了自己。静了静，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说了事实呀。”
少年微微转过身，半边嘴角拧了一下。“事实？哪一部分的事实？”
“有什么关系呢？”黑影声气轻柔地劝道，“反正他们都自认为掌握了全部的真相。”
“你到底要干什么？”阿云咬着牙问道。
那黑影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微微发颤的窗帘。
“只是想帮助你罢了。”他的声气没有变，听起来充满了真挚。“你没有攻击我……是不是也终于想明白了？”
少年冷冷地一笑：“我没有攻击你，是因为我还攻击不了你。如果可以，你早就陪着云迁一起慢慢烂了。”
那影子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一件一件地替你去除了束缚和负担。以后你会懂的。”
“你到底来这儿是要干什么？”阿云的声音猛然一厉。
那黑影没有说话，只是蹲下了身去；“哗啦”一声，一个什么东西划过了木地板，滑到了少年的脚下。
在月光下，阿云刚刚一看清楚它的模样，登时面容一震；他又惊又疑地抬起眼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我说了，我只是在帮助你。”影子笑了笑，“拿着吧，即使你马上就会试图用它攻击我。不过在这一次无用的尝试之后，你高兴怎么用它，它就会怎样为你服务的。”
少年兀自有些不敢置信——他死死握住那个手掌长短的黑色平板，一时间竟开始怀疑起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实物了。当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时，他这才发现刚才那个黑影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他紧紧咬着后牙，目光扫了一圈，手指飞快地在平板屏幕上跳跃了几下，随即屏息听了一会儿。然而除了屋外一阵一阵的高喊声浪之外，长官府里一点异响也没有——少年没有叹气，也没有失望，显然早就预料到那人给自己留了一手。
他抿着嘴唇直起了腰。
林三酒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阿云一步步走上了阳台。
月光下，少年瘦伶伶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雪白地砖上，一路投进了屋内，最终与黑暗消融在了一起。屋外的呼喊声突兀地停住了，似乎没有人料到阿云竟然就这样露了面。在民众们的吃惊持续了几秒钟后，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带着哭腔喊道：“总官大人呢？总官大人去了哪儿？”
这一声尖叫，顿时引起了比之前更激烈的一片呼喊，一时间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吵吵杂杂地叫人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少年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握着那个黑色平板，眼周的亮粉渐渐地沉成了一片深灰色，嘴唇在月色下看起来没有一点血色。他静静地望着阳台下的民众，没有出声。
“请总官大人出来见我们一面！”有一个声音，在人群中迅速吸引了附和；这句话被一次次重复，越来越壮大，“请总官大人出来见我们一面，让我们知道他还好！”
“为什么是你出来了？你是不是真的干了那事？”在靠近阳台下方的角落里，有人高声叫骂了一句，随即一个黑影便飞了上来——一只刚刚被脱下来的靴子从少年脸旁划了过去，咚一声撞在阳台门上，倒把林三酒惊了一跳。
阿云依然面容平静。他左右看了看，走向了阳台一角——这个阳台上，举行过成百上千次各种仪式了，广播和音响系统早就已经为各任城长和总官设置好了。
“你们很尊敬云迁啊。”
少年的这一句话，顿时传遍了广场；民众的呼喊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稀稀落落的杂音。
“我倒不是不理解你们。”阿云坐在角落里一张椅子上，在栏杆上架起了双腿。少年望着自己指尖那个小小的夹子式麦克风，语气轻轻的、近乎呢喃，仿佛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也是从绝望里走过来的，云迁带着你们见到了希望。你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了……你们什么都不用干，不管想要什么，人工智能都会为你们准备好。简直就像是回到了黄金世纪。”
“对，那又怎么样！”有个声音高喊道。“这都是总官大人给的！”
“黄金世纪是怎么结束的，你们这么快就忘了吗？”
“总官大人是不一样的！他是我们的一员！”
“真是忠诚。”少年阿云微微一笑，仍然一眼也没有看向阳台下的群众。“我真感动。只不过有一件不巧：在三个小时以前，我把他杀了。虽然他到现在还没有死透，不过那是迟早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从广场里爆发的声浪简直能把人掀退好几步——林三酒心下一惊，根本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有意去激怒民众。她下意识地冲上阳台，想在愤怒的暴民伤害阿云前把他拉进来；直到月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才忽然想起来，自己与这个世界早已经断了联系。
“安静一下，看看我拿的是什么。”少年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黑色平板。他一点都没有在乎离他最近的那几个人，已经快抓住栏杆爬上来了；他只是低着眼睛，望着自己的手指，表情甚至有一点儿无聊。
愤怒的民众略微顿了一顿。
“那……那是……”
“操作器，”少年坐回椅子上，好像很疲惫。“云守九城城防系统和人工智能系统的唯一操作器。”
随着他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广场上迅速安静了下来。咕咚几声，想要爬上来的那几个暴民纷纷跌落回了地上。
“我也是九城出身的人，我不是不讲道理。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一，你们让我成为你们新的一任总官，你们的生活不会有变化，只是以后不准有任何一个人提起云迁这两个字。违反的人，我直接扔出城喂狗。噢……还有，趁着他现在没有死透，我希望你们能抬着他在城里游街，让每一个——听好了，是每一个人，都亲眼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广场上仿佛突然没有了一个能说话的人，鸦雀无声。
“第二个选择是，我杀人偿命。我主动自尽，放火烧了我自己，你们要看可以来看。引火自焚就在今晚，就在你们敬爱的总官大人身边。”说到这儿，少年顿了一顿。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在这一刻，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带着这个操作器一块儿。”
林三酒闭了闭眼，转身走出了阳台。
她不需要再看下去了，她已经隐隐地猜到了。她走进楼道厅内，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林三酒以为自己会产生不忍，产生同情——不过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心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在这儿，麻木地等待着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发生罢了。
噢，应该说是已经发生过的——这里毕竟只是数据体重现的记忆。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了薛衾和伊甸园里的女孩子们，随后又想起了楼氏兄妹。最后，她想起了女娲。
屋外的喧闹声，就像是海浪一样模模糊糊、一波一波不停地打进屋子里来。阿云说的话很少，只有寥寥几句，但是每一句都能激起千层浪。
她托着下巴，等待着。时间似乎分外漫长。
过了不知多久，少年的一句话清晰地穿破杂音，传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鬼使神差地，她站起身，转头望向了阳台。
“虽然在场的人还不到九城人口的一半，不过我就这么认定了吧。那么……按照老规矩，你们该说什么呢？”
屋外稀稀拉拉的声音此起彼伏，乱糟糟的不成调子。
“什么？听不清楚，你们再说一次。”
终于，那些声音慢慢地汇聚在了一起，成了一道清晰浑厚的呼喊声。上千人整齐的声音，一起穿透空气，响彻了夜空：“祝新任长官运道昌隆！”
少年呼了口气，关掉了麦克风。
“在我们出战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祝词……真是不肯花心思啊。”他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手指从平板上划了过去，随即转身进了屋。
尖叫声响起的时候，刺目的白光也在同一时间照得长官府一片雪亮。林三酒被耀眼的光芒闪得眯起了眼睛，在一片混乱中，她只隐约瞧见了少年的黑色影子，在白光中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白光足足维持了五分钟，等它终于暗下来的时候，天地俱寂。
长官府中彻底地黑了。
云守九城也彻底地黑了。
可能是地下的电线也被白光一起毁掉了……林三酒坐在黑暗里，默默地想道。
阿云在今晚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人偶师。
人偶师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接着啪地一下，按住了楼梯扶手。他慢慢地滑到了地上，无声无息。林三酒侧耳听着后面的响动，轻轻地说道：“我知道你听不见我的声音……但我还是想说。”
“……我大概猜到你要礼包做什么了。你不用非得要礼包不可的，因为那个人，我认识。”
“他叫宫道一。”
“我可以帮你找他……我愿意这么做。”
身后静静的，没有传来半点回应。当然，她在这个世界里，只是一个不存在的看客而已，真正的人偶师大概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
她想到这儿的时候，猛地一抬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过了脖子。
少年面无表情的模样，正对上了她不可思议的视线。他手中什么也没有，但是正是这一个“什么也没有”，穿透了林三酒的胸膛。
没有血流出来，甚至也不怎么疼——周围的一切都迅速地变形了，花了，变成了无数的色块，从眼前不断飞逝；少年也在这一切里失去了形体，终于连着这个世界一起变成了虚无。
数据体编写出来的世界崩塌了，所有的物质都在一瞬间消散了外形；当林三酒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时，她已经重新回到了一片虚空中。
无数丝丝缕缕的白光从身边铺展了出去，在这虚无中漫漫扬扬，无边无际。除了白丝般的光芒，她什么也看不见——包括她自己的身体。
“这里是……数据流管库？”她在心里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我……我又回来了……？”
“真是没想到呢，”一个意念以文字的形式，直接呈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在面对一个充满危机的困境时，你的屏障几乎完全打不破。反而是一段毫无危险、事不关己的记忆重放，叫我们终于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你们的人性，不管是好是坏，都是一个巨大的负累呢。话说回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替你把这个部分删掉。”
“人偶师……他……”
“从便利店结束以后，你看见的两位人偶师都是我们编写出来的。”
林三酒一愣，好像这才反应过来。
“你说你可以删掉我的人性——？”
“对啊。谢谢你的资料，我们已经全部拿到了。”

第591章 你会选择哪条路？
“不——我不要删掉人性——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微微的慌恐之中，林三酒脑海里一遍遍地划过去了这个念头，一时间只觉自己思绪都糊涂了。
难道人偶师自从变成薯片以来，就没有再出现于云守九城的回忆里？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将他这段过去又经历了一次？
“人偶师在哪里？他还活着么？”她忍不住问道。“你要拿我们怎么样？”
但是这一次，脑海里的文字却始终没有传来回应。
林三酒又问了一次，等了好一会儿，她用意念抛出去的问题依然像石沉大海，音讯全无。刚才与她对话的那一个数据体，似乎突然离开了。
她半是茫然、半是困惑地望着面前白丝交缠、盈盈发亮的虚空，一时间被恐慌牢牢掳住了心神。
数据体已经拿到了她的所有资料？
那是不是说明，对于这些数据体而言，林三酒已经完全没有秘密可言了？它们了解她的每一种攻击方式、知道她身体的每一项数据、能够随意添加删除她的能力，甚至还可以再重新编写出一个真真正正、一模一样的林三酒……
她掐断了自己的思绪，不敢再想下去了。
数据体已经得到了她的全部资料，却还保留了她的一条命——姑且说是“命”吧——是为了什么？
虽然身边看起来是一片无尽虚空，但林三酒却走不了多远；她试着往前挪了一段距离，就被一根离自己最近的白色光丝给拦住了。再一瞧其他的方向，也都在几步之遥外，就遇上了拦路的光丝。
“久等了，我回来了。”
脑海中那行文字突如其来地跳了出来，吓了她一跳。她始终无法适应这种通讯方式，就像是被人穿过外壳、直接碰到了灵魂似的——
“你没有灵魂，”那个数据体立刻说道。“至少在你活着的时候还没有。”
它们知道自己的每一个想法？
“对。有一点你可能还没有完全明白，你目前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完全开放的数据池。只要我往里头看一眼，所有信息和数据，就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包括我们现在的沟通，使用的也不再是你所熟悉的语言了，你还没发现吗？”
林三酒一愣，这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数据体已经完全跨越了语言这一工具，将它们所要表达的意思，以一种超越了语言所能达到的清晰度和准确性，直接印在了自己的头脑里。
“你刚才去哪了？你们到底要我们的资料干什么？”她好不容易才收拾好了自己的惊讶，集中精神问道。
“人类为什么要探索太空？答案是一样的。”看来数据体确实已经掌握了她的资料了，对这种人类例子也用得十分得心应手。“来自不同维度的资料越多，我们对未知维度的了解就越多。这一点很好懂吧？”
维度这个词，让林三酒一瞬间想到了“维度裂缝”。
“哦，那个，没错。从你的记忆中，也侧面印证了多重维度的存在……但是这个不重要，”就在林三酒一连浮起了好几个问题的时候，那个数据体反而把话给轻轻带过了：“重要的是，你接下来要怎么选择。”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选择？”
那个数据体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忽然问道：“你看到这些白光丝线了吗？这些光线，即是我们的储存库，又是流通管道——我们掌握的所有数据，都包含在这些细细的光线中，包括我们自己。”
包括它们自己？
“对，因为我们也是数据。所以我们才能够把这些光线当做通道——只要是有光线的地方，数据就可以流动过去，在短得你想象不出的时间之内。”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在你脑中的资料里，你认为我们是一种所谓的外星生物，只是由于我们科技道路的不同，选择以数据的形式存在……对吧？”
难道不是么？
“我现在想让你想一想，作为一个族群，我们是怎么维持和繁衍的？”
数据体，也——
林三酒一怔，终于想到了这一点。既然它们什么都能编写，莫非它们也是这样编写出自己后代的吗？
“也许是关注点不同的原因，只有那位灵魂女王向我们提出了这个问题。我就把告诉它的答案，也向你再重复一次吧——一，以人类为代表的生物欲望太过复杂且不可控，并不适合我们用来维持族群数目。二，我们不能编写出智慧生物。每一个智慧生物，在数据层面上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自己编写出来的，都难以避免地发生了种种缺陷。我可以不避讳地告诉你，在我们所有的研究领域中，这是唯一一项没有进展、遇到挫败的项目。人类或许会说，这是上帝的工作。”
林三酒愣愣地听着，一时间连灵魂女王怎么样都忘了问。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这个族群就像灵魂一族一样，只能缓慢地走向消亡。”那个数据体说话的速度不紧不慢，好像早就想好了要告知她这些消息：“从理论上说，我们是可以永生的。但是实际上在漫长的时光里，我们身上也可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所以我们选择了第三条路，用来维持族群数目。”
林三酒忽然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我们接纳‘移民’。”
即使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但她的心神还是重重震了一下——“移民？”
“很奇怪吗？在数据流管库中，凡是被解读过的人，都只是一组最纯粹的开放式数据而已。只需要小小的改动，我们就可以剔除掉你身上不必要的部分，再给你加入我们拥有的一切知识和思想体系。当你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就也会是一个合格的数据体了。”
“你……你说的选择……莫非是……”
“对，我是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有那么一瞬间的功夫，林三酒脑海中被震惊成了一片空白。那个数据体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从她身上得到答案，只静静地等待着——当林三酒再次浮起一个完整的念头时，她只觉得这个情况不真实得好笑。
“这并不是一个玩笑。成为我们的一员……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并非全知全能，但假如说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种生物，是最接近‘全知全能’的，那么非我们莫属。”
“你所担忧的，都会成为过眼云烟。你所疑惑的，都会得到答案。你所爱、你所恨的……”说到这儿，那个数据体顿了一顿。“会不再爱，不再恨。”
“你会了解世界万物的本质。你能比星体、比宇宙存在得更久远。你会见识、理解、学习到你想都想不出来的各种科技。你会知道一切，掌握一切，控制一切。你目光所及的世界，都将落在你的掌心里。成为我们的一员，意味着……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变成了上帝的一员。”
“连这个轮回，你也可以从此解脱了。”
“怎么样？”
林三酒呆呆地听着，脑海里来来去去地翻滚着这些文字，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了一片战栗。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激动，她只知道自己的大脑就像被放在了一锅滚水里，灼热得她喘不上气——
只是在怔了一阵子之后，她还是突然一个激灵，浮起了一个问题。
“人偶师……”她慢慢问道：“他在哪？你们也向他提供了这个选择吗？”
“对。在他成为副本里的牺牲者之后，他的数据就被我们打开了。当我们用他的记忆片段编写出云守九城、困住你的那段时间，我把同样的话也告诉了他。”
“那、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愿意成为我们的移民。但在此之前，他希望先见见你。”

第592章 意料不到的顽抗军
……数据体消失了以后，在无尽的虚空之中，忽地投下了一根丝般的白色光线。丝线盈盈一亮，光芒随即消失了，渐渐地化作了一个人影。
林三酒静静地等待着，望着他一点点在虚空中凝实起来，露出了那个她记忆中的人偶师模样。
他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面颊上、锁骨上，更衬得他脸上仿佛没有一丝血色。
第一次——在林三酒记忆里来第一次——人偶师眼周的亮粉没有呈现出一点颜色，像一颗颗细碎的钻石，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闪耀着透明的光泽。他还是穿着那一身黑色皮衣，随着他的脚步，在无数白色丝线的光芒下微微地泛着光。
林三酒也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人身——她和人偶师都已经被彻底解读过了，但那仅仅代表他们是对数据体完全开放的；面对彼此的时候，他们依然需要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喉咙。
一身黑衣的男人走近了，一股浓郁而不自然的香气也一起扑上了鼻间。林三酒微微地垂下眼睛，又立刻抬了起来，与他四目相对。
二人在沉默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毫无预兆地，人偶师出声了。他的声音没有变，但林三酒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同了——或许是她难以将阿云的嗓音从自己脑海中忘掉。
“在我从阳台上回来了以后，我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人偶师低低地说。“就在你当时坐的地方。”
林三酒忍不住一震：“……你都看见了。”
“嗯。”人偶师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茫茫一片虚空中，没有焦点。
“当时我只有一个人，坐着坐着，忽然站起来，找了一个执法者，要来了他的衣服。”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保留了这个打扮。”人偶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皮革在摩擦间发出了轻轻一声“咯吱”。“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林三酒安静地听着，他却没再出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人偶师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连他的气息都像是没有温度似的，如同初冬的风，清清冷冷地从耳际擦了过去。
“在你走进云守九城不久以后，我仔细地考虑过怎么样杀了你。”人偶师慢慢地说，“我考虑了很久，很全面。当你在门外哭出声的时候，甚至连你的死相都已经浮现在了我眼前。”
林三酒没有动，连一点警惕都没有浮起来。她只是望着人偶师的一侧肩膀——他似乎一点肉都没有，肩膀单薄而瘦弱，仿佛只是一个骨架。
“我明白。”她轻声说道，“对不起。”
“闭嘴。”
林三酒乖乖地闭上了嘴。
过了很久，人偶师才终于又一次缓缓开了口。“那段时间，你就跟一只鬼一样，他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她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这句话中的“他”是指阿云。
人偶师忽然低下头，伸手抓住了林三酒的手腕。林三酒一惊，立刻浑身都紧绷了起来；然而对方却没有使力，只是拉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原来他的皮肤还是有温度的——很低，很凉，但正微微地温热着。林三酒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知道怎么办好，手指一时僵在了他的喉咙上。
“它还是不大，对吧？跟我十六岁那年没有区别。”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林三酒能清楚地感觉到，在他温凉的皮肤下，他的咽喉正在自己的指尖处微微地震动着。
“看的时候，感觉上……就像是这里梗了一块砖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我才发现，我的喉咙紧绷了这么多年，没有一天松开过。”
人偶师说到这儿，又忽然一抬手背，啪地把她的手给打掉了，好像这点碰触也已经到了他能忍受的极限。
“我明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还是不知怎么看完了。数据体告诉我，这些所谓的爱恨情仇，只是情绪，只是大脑分泌的化学物质罢了。它们的存在，完全毫无意义。”
林三酒一个激灵，立即道：“难道你真的要接受数据体的提议？”
人偶师慢慢地转过眼睛，与她目光相对，一言未发。
林三酒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连珠炮般地问道：“你真的打算变成一个数据体？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什么，但是就算你有一段过去，那又怎么样？没有了它，没有了记忆，你是谁？你还剩下什么？”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反而更叫她停不下来了，对自己的话彻底没了控制：“你做了多少年的人偶师？如今只是又看了一眼阿云，你就受不了了，你要跑了？你这样跟一个懦夫有什么区别？你要是个男人，就他妈给我带着你的回忆活下去！”
她话音一落，立即感到自己喉咙一紧，已经被对方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第一次感受到人偶师手指的力量——丝毫不逊于黑泽忌。
人偶师低下头，冷冷的呼吸喷在了林三酒的皮肤上。他身上浓郁冰冷的香气扑了出来，不过她一张脸早涨得通红，什么也闻不见了。
“让我提醒你一句，我还没有彻底放弃杀掉你的想法。不过在你以前，我还有两个目标。别逼我跳过他们。”他低低地在林三酒耳朵边说道，手上忽然一推，将她推出去了几步。
林三酒使劲咳嗽了两声，捂着自己生疼的喉咙，嘶哑地问道：“……谁？”
人偶师一脸厌恶地搓了搓手指，仿佛要把从她身上沾的灰抖落似的。“数据体，和……宫道一。”
林三酒的喉咙还痛着，却忍不住出了长长一口气，急忙忍下了自己唇边就快要浮起来的一点笑意。“我……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
“闭嘴。”
她果然又闭上了嘴。只不过歪头一想，林三酒忽然神色一震，带着几分诧异地看了人偶师一眼。
对于数据体来说，他们两个现在都是完全开放的数据池——人偶师的任何想法都瞒不过数据体，也就是说，他没法对数据体说谎才对……
人偶师转过身，没有看她，也让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他们问我要不要移民的时候，你还在云守九城里。”
那个时候，云守九城内的经历还没有结束——林三酒顿时明白了。人偶师是望着自己的过去再一次上演时，同意数据体提议的——也就是说，至少他在那一个瞬间，是真心同意放弃自己这一段人生了。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假如她在便利店里没有走开的话，这一切或许不会发生——或许应该说，不会重新再发生一次。
“不需要，你和我本来就是敌人。”人偶师平静地说道。“至少你没有做出一脸恶心样子。”
林三酒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没出声。不知为什么，她宁可害怕他、讨厌他、甚至仇视他，也不愿意同情人偶师。
“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道，为眼下的情况犯了愁。“我们两个的数据都已经完全被解读了……面对数据体时，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
数据体现在只是不在旁边而已，只要它们一回来，往他们身上看一眼，就会把他们所有的想法都尽收眼底——还谈什么反抗？
人偶师微微转过身，黑色皮革咯吱一响。
“没错。但是你忘了。这里不止有我们……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还有人没有被完全解读。”
“难道——”林三酒张大了嘴，“灵魂女王还在抵抗？”

第593章 风水轮流转
灵魂女王不仅是在抵抗——它甚至还逃脱了。
连战力水平比它高得多的人偶师、林三酒，最终都没能逃过数据体的解读，灵魂女王却反而越挫越勇；在它纠缠不清、死命顽抗的漫长过程里，竟还真叫它抓住了一个机会。
就在林三酒被“阿云”扎透了胸腔的同一时间，灵魂女王也终于冲破对方编写出来的困境，急急忙忙逃进了数据流管库的无尽虚空里。
它刚一脱身，无数白色光同时丝盈盈一亮，针对这个逃犯的追踪抓捕就开始了。
老实说，速度可不是灵魂女王的长项，更别提它连应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了；不过即使它知道它根本甩不掉数据体，它仍在拼了老命地不断向前游——
在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里，丝丝缕缕的白色光线登时投射在前方原本什么也没有的虚空里，亮着白芒、交错着编织成了一张网，拦住了灵魂女王的去路——肉虫子急急一刹车，这才好歹没有一头撞上去。
经历了重重磨难，灵魂女王的肉体几乎快被磨没了；它一扭所余不多的身体，转头看了一圈身边已经亮成一片盈白的虚空。
这已经是它第四次被白色丝芒包裹住了。
灵魂女王嘶嘶地喘着气，一圈一圈地转动着身子，不知道数据体的攻击会从哪个方向的光丝中扑出来——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它等了好几秒，虚空中仍然是一片安安静静。
灵魂女王刚刚浮起疑惑，一个声音突然惊了它一跳：“女王。”
肉虫子一震，差点没叫出声来；它猛地转过自己层层肉筋组成的“头”，这才发现有一个影子正渐渐地从白色光丝中现出了形体——那形体越来越清楚，最终露出了它的模样：那竟也是一只灵魂。
“哟，这次变成我的样子了？”灵魂女王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它摩擦着口腔中两根肉芽，尖尖地问道。
“你怎么还没有明白？这不是变。”那一只“灵魂”没有动，却把话直接传达给了灵魂女王。“凡是我们编写的，都会成为现实。”
肉虫子拧了两下，似乎在表示不耐烦。
“难道你见识了那么多，还不相信我们？”
“现实，”灵魂女王哼了一声——要做到这一点，对它来说是不太容易的；不过它一时之间，倒只能想起这个从林三酒身上观察到的表达方式了。“你们跟我说现实？我告诉你们，能被人随随便便删掉的，不是现实。”
“你可以坚持己见，不过在有我们存在的地方，现实就是由我们来定义的。这儿没有虚幻或现实之分，只有我们编不编写的分别。”那个数据体平静地答道：“我不愿意与你争论这一点，我们只是想跟你做一个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我开放我自己，然后你们让我繁衍后代？”灵魂女王尖尖地冷笑了一声，“你们自己都没法繁衍呢！”
“我们只是选择不去繁衍而已。你看，只要我们愿意，我们也是可以编写出生殖系统的。”那个数据体一边说，一边缓缓地靠近了——灵魂女王一惊，急忙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它几眼。
它的目光慢慢挪到了这只“灵魂”身体中部，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灵魂的笑声与人类不一样，听起来不光沙沙响，还仿佛有点儿像在打嗝儿似的；灵魂女王一嘶一嘶的，简直快要笑背过气去了：“这、这什么玩意儿？”
数据体沉默着没有回应。
“这他妈是人类的东西，给我们，我们也用不了啊！”灵魂女王的身体笑得直发颤，“你们自己还得靠移民呢，还编写什么生殖系统——要是你们能创造出原本不存在的东西，还要移民干什么！”
“那么我们只好继续回到强硬手段上了。”
灵魂女王的笑声一下子哑了。过了两秒，它才勉强凑足了底气似的嘴硬道：“那对我不管用！你们试了这么多次，还没有学会吗？”
“你低估了我们对于未知知识的执着，我们会一直试下去，直到你屈服或被打破为止。而我没看错的话，你的身体接连受损，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你那个能力还能使用多少次呢？”数据体慢慢地说道，“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数据体话音刚刚一落，灵魂女王突然动了——它嘶叫了一声，身体剧烈一抖，随即就朝对方扑了上去。
数据体的形态一闪，迅速从原地消失了。数道近乎绚烂多彩的光芒骤然不知从哪儿射了出来，取代了它的位置；彩光交错集中在了灵魂女王身上，包住了它，像幻象一般扭曲辉映，连同光芒中的肉虫一起，变形、旋转、融化了。
然而在数秒之后，一切都突兀地消失了。幽暗的虚空依然静静地延伸着，无边无际。连白色光丝都消失了大半，只有一个仍然还保持着灵魂形态的数据体，缓缓地从一片幽黑中再一次露出了身形。
灵魂女王再一次逃脱成功了。
这样的事，已经重复上演了四次了。每一次针对灵魂女王的攻击都不相同——数据体从无尽宇宙中收集到的信息，如同浩瀚汪洋一般；其中可以被用来攻击的手段和体系，更是不计其数。然而不管它们的攻击多么匪夷所思，却总是因为同样的一点而失败了：每一次，数据体都打错了目标。
灵魂女王乍一逃出来，压根来不及辨别方向，只能匆匆挑了一个光丝稀疏的方向，全力朝前冲了出去——只是在数据流管库中行动时，既像是身处太空、又像是飘游在水中一样，即使它已经用出了全力，速度看起来倒还是有几分可怜。
那一个仍旧保持着灵魂形态的数据体仍然身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更多的白色光线正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瞬间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片又一片的虚空——
就像是一个房间里刚刚点亮了灯，她的身边已经不再是幽黑一片了。灵魂女王急急一拧身，目光一转，登时吃了一惊。
在一连逃脱了四次以后，追在它身后的数据体似乎已经不止一个了；此时拦住它去路的白色光丝，连成了一片，再也看不出丝线的痕迹——一眼望去，只像是一片盈盈发亮的白布一样。
再跑十次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再被追上十次罢了。
这些数据体拥有着无尽的时间，为了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未知信息，它们也可以一直追踪下去——
灵魂女王又绝望又焦虑，浑身肉筋骤然张开，嘶嘶作响地拧动起来，向身边未知的数据体发出了虚张声势的威吓——虽然它也知道，这样的作态没有半点威慑力。
白色光幕越来越宽广，稳速却坚定地朝它的两侧包围了过来；就在灵魂女王手足无措的时候，从半幽半明的虚空里突然伸出了一条胳膊，一把拽住了它的后颈皮。
灵魂女王猛然一惊下扭过身子，目光一落在那手臂上，忽然愣了，吞下了一声还没出口的尖叫。随即它被那条胳膊一拉，一条肉虫般的身体便像是被虚空逐渐吞没可一样，消失在了原地。
在无尽虚空的另一头，林三酒从一片幽黑中抽回了自己的胳膊，以及被她牢牢抓住肉皮的灵魂女王——后者看起来像是一根刚刚从机器里被吐出来的香肠，咕叽一下从林三酒手里掉了出来，似乎还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得救了。
“人、人偶师大人？”灵魂女王嘶嘶地叫了一声，满是狐疑。“你也来了？你们不是数据体吧？刚才到底发生了什——”
“我的【皮格马利翁项圈】已经发动了，留给咱们的时间只有几分钟了。”林三酒打断了它，“你是怎么从数据体手下逃脱的？”

第594章 出口就在前方
在这个世界上，数据体是几乎没有天敌的；但如果实在要说谁是它们的克星的话，或许灵魂女王勉强能算是一个。
不论是多么强大的进化者，也不管他们的能力是什么，他们用于对抗数据体的每一次攻击，最终都会成为数据体资料库中的一部分；只要经过一轮分析以后，就很难保证这些攻击下一次还能起到多少效果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灵魂女王可以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见眼前的两个人类都正紧紧地望着自己，深红色的大肉虫昂起了前半截身子，语气既矜持、又带上了几分不屑：“那些数据体——哼！那些数据体，根本不能拿我怎么样。我的能力一出，它们就都傻了。”
“说重点！”林三酒不耐烦地提醒它。
“你忘了么，我的能力也是创造现实啊！”灵魂女王摩擦着两根肉芽，急急地说道。
它这话倒不假——尽管灵魂女王和数据体所制造的“现实”是不同的。
当数据体编写出了一个苹果时，所有人都能看见、能摸到、能尝到这个苹果，在它被删除之前，这个苹果对于任何人来说，都确实存在过。
而灵魂女王只能针对某一个或几个目标制造出“现实”——一旦目标中了招，目标眼里、手中，甚至嘴里，就真的会出现一个苹果，但这个苹果对目标之外的人来说却是不存在的。
这也是灵魂女王为什么能成功逃脱的原因了——只要针对追捕它的数据体，制造出“另一个自己”这样的现实，数据体就会信以为真，很难抓得着正主儿了！
最妙的是，就算数据体把它的能力效果都记录下来，全部分析解读了，也对灵魂女王没有半点影响：对于数据体来说，它制造出来的全部都是现实；然而这样的“现实”，它想制造多少就能制造多少，每一个都可以和它本身的能力数据毫无关联。
最终，灵魂女王成了唯一一个没有被解读的——姑且说“人”吧。
然而当它把话说完的时候，灵魂女王却并没有从两个人类那儿得到它期待的反馈。
“妈的！”先骂出声的是林三酒——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眼也没看深红肉虫，只望向人偶师道：“现在怎么办？”
“马上走，”人偶师冲肉虫一抬下巴，面色沉沉的：“你准备好发动能力，一旦有白光靠近我们，立即制造出能迷惑对方的现实。”
灵魂女王怔怔地看着二人，正不明所以时，突然被林三酒一把抓住肉皮拎了起来——同一时间，空中已经再次出现了一个黑洞。
“等等等等，”肉虫立刻不甘地扭动了起来，“怎么你们看着这么不高兴？我的能力可以克制它们，这难道不是——”
林三酒一声不吭地将灵魂女王强塞进黑洞里，发出了咕叽一声。
这个黑洞的目的地，可以开在一定范围内的任意地点；当二人一虫从另一处空间里掉落下来时，灵魂女王的后半句话才刚刚出口：“……一件好事？”
林三酒抓着它的肉皮不放，二话不说，又开了一处黑洞。
现在她所有的能力、特殊物品数据都被解读了，现在唯一一个还靠得上的就只有【皮格马利翁项圈】；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找到当初掉进来的那块金属板，逃出数据体的追捕。
第四次从黑洞里掉出来以后，那块金属板仍然不知所踪；而身边的白色光丝却像是纷纷活了过来似的——只要他们一露面，立即有无数光丝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攻势汹汹；只需一眨眼，就能将一整片漆黑虚空抹成一片耀眼银白。
灵魂女王不敢对人偶师喊，只向着林三酒嚷嚷道：“这是好事，你为什么一副死了妈的样子？别光顾跑了，你倒是说话啊！”
林三酒重重一掐它的肉皮，忍着怒气道：“我们两个都已经被完全解读了。”
“诶呀！”灵魂女王半是惊奇、半是幸灾乐祸地叫了一声，“看不出来啊！你们抵抗力挺差……我是说，大人，这真意外啊。”
后半句话，是它急急忙忙对着人偶师改了口的。
林三酒眉头一跳，哼了一声：“所以你的能力也废了。”
“这关我什么——”灵魂女王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也明白了过来，肉虫一般的身体登时僵了，直挺挺地被扔进了第六个黑洞里。
等它再一滑出黑洞，立刻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怒叫。
“你们把破解我能力的方法也漏出去了？”灵魂女王气得浑身颤抖，肉红色越来越深，几乎快变成浓血红了：“你们——你们——”
“叫什么？谁叫你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么一个破能力？”人偶师阴阴沉沉地讽刺了一句，眼角的亮粉一闪，语气毒极了：“没说你废物不错了。”
灵魂女王顿时闭上了嘴。
它当然一个字也不会反驳人偶师——到现在为止，在它后背上还有一块皮是塑料质地的呢。
“我们两个在战斗方面的数据量应该是很大的，”林三酒一边说，一边也不耽误开黑洞的动作——白色光线越来越快、越来越多，他们每一次的逃脱也变得越来越险了：“它们刚才让你跑了，很有可能只是一时还不知道我们可以破解你的能力。所以咱们三个现在必须统一战线，一旦情况危急，你必须立刻制造出能让我们脱身的现实——”
她的话说到这儿时，二人一虫正好又从黑洞里跳了出来；灵魂女王急急地问道：“那它们如果用上了你们的办法，怎么办？”
“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自己的能力，我们会替你挡着的。”
话是这么说，林三酒心下却没有多少把握——别的不说，如果对方甩出来一张【诺查丹玛斯之卡】，把灵魂女王的能力效果都吸收了，她要怎么挡？越是自己的能力，反而越危险——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抗衡自己。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不过，最好还是趁着数据体抓住我们的行踪之前，赶紧冲回金属板后方去！”
林三酒的声音还回荡着，身体已经跃入了下一个黑洞；就在同一时间，他们身边的虚空已经又一次被密密麻麻的白色光丝给点亮了。
这个黑洞能力，还是她在受宫道一启发才想到的——宫道一身上有一个叫做【虫洞】的特殊物品，能够通过折叠空间而进行定点穿梭。林三酒没法将那特殊物品的威力原样复制出来，只能在一定范围内的某个方向上开一个出口；所以她只能在各个方向不断地撞运气，期望能找到金属板所在的位置——当然，关于这个能力的来源，她没敢告诉人偶师实话。
当又一个黑洞打开，林三酒正要往外跃时，却一把被人偶师给按住了肩膀。她一惊，再一抬眼，这才发现自己险些撞上了迎面一根擦过去的光丝——林三酒急急地后缩了一步，赶紧又开了第二个黑洞，一拽灵魂女王，二人一虫便跳了进去。
或许是老天冥冥之中终于照顾了林三酒一次，在项圈能力进入了第四分钟的时候，他们终于遥遥看见了那一片浮在半空、庞大无边的金属板。
只不过，数据体显然也意识到了他们的目标。
就在林三酒的目光落入了远方那片幽深虚空中时，无数白色光丝也正在同一时间铺满了视野——如同一桶白色油漆被踢翻了一样，银白光芒几乎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编织、蔓延开来，一眨眼间，茫茫白光就已经彻底遮挡住了前方的金属墙壁。
二人一虫都楞在了原地。
白光以惊人的速度，将四面八方、头上脚下都映得雪亮了；林三酒甚至有些睁不开眼，不得不以一手遮住眼睛。她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偶师和灵魂女王，轻声问道：“……如何？”
在这样强烈的光芒下，人偶师看起来更加苍白了，仿佛即将要融化在一片白芒之中似的。
“在白光和金属墙壁之间应该还有一段空隙，”他压低了声音道，“你的黑洞……应该足够一试。”
灵魂女王一声没吭，只是主动往林三酒的身边凑了凑。
“好，那么抓紧机会——只要黑洞出口一开，我们马上就往金属墙的洞口里跳！”林三酒话音一落，一把抓起灵魂女王，和人偶师一起跃入了刚刚打开的黑洞洞口之中。
白色光幕顿时光芒大作——白光跳跃流转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拆解、重新恢复成了一缕缕丝线；金属墙前依然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林三酒一行人，居然真的逃得不见了。

第595章 来，开始站队吧
在一次又一次的耀眼白芒不断闪过之后，深空重落进了幽暗，再一次恢复了宁静。为了追击逃犯而形成的光幕，在分散拆解后丝丝缕缕地回到了原位，又布满了这一片广袤无际的深空——
它们看上去仿佛从来没有动过，就这样静静地悬浮了千万年。
在它们身后，那一块庞大得看不见边缘的金属墙壁，也一下子不再是关注的焦点了；金属板上无数整整齐齐的圆形孔洞，如同无数只黑黑幽幽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片虚空。
前方是这么多只无声的“眼睛”，身旁是交织纵横、密密麻麻的白色光丝，稍微行差踏错一步，就有可能陷入绝境……即使林三酒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末日世界，也忍不住感到了一阵阵令人焦躁的压力。
没错，她现在还在“数据流管库”内部。
不光是她，人偶师和灵魂女王此时也在她的身边，正步步维艰地朝那一块金属板的方向前进。
一行人步伐沉滞、又不得不因为要时时躲避光丝而拖累了速度，但他们一步一步，总算是在没有引起数据体注意力的情况下，离那块金属墙壁越来越近了。
“我……我快不行了，还有多远？”这一片死寂，被灵魂女王轻轻的嘶嘶声打破了。它破天荒头一次被林三酒背在身上走，若不是出了声，简直像一条没有生命的干瘪肉虫壳子。
“你的能力还能坚持多久？”
林三酒也压低了嗓子，用气声反问。
“我早就透支了！”灵魂女王突然来了气，“这个能力……是从我身上汲取能量维持的……你看看我，都成了什么样了？”
“知道你立功了，”林三酒耐着性子，居然勉强安抚了它一句。“你多少再坚持一会儿，不然我们功亏一篑，可就要全死在这里了。”
“我的体力和能量都是有限的。”灵魂女王语气冷冷地警告道，摩擦发出的声音却越发虚弱单薄了，好像一根随时能掐断的线：“不是我愿意坚持就能坚持下来的……你最好动作快一点儿。”
假如能全速冲向那块金属墙壁，一行人还不至于这样狼狈；但这一段不算太远的剩余路程里，像蛛网一样挂满了横七竖八的光丝。每走几步，他们就得停下来换路、绕圈，甚至不敢冒险接近光丝两米之内——林三酒还算罢了，人偶师一张脸上神色已经越来越阴沉，显然在他成名之后，就再没有这么憋过这么大的气。
“我知道，等我们离开这里，我就带你去找女娲。”林三酒鼓励女王道，“你想想你的族人，想想灵魂一族的未来，想想幼年的小灵魂会是什么模样——只有从这儿出去了，你才能让灵魂一族永远流传下去！”
不得不说，灵魂女王为了繁殖这个目标，可以爆发出惊人的无限潜力。
林三酒说的所有话，其实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但它却似乎受到了人类难以想象的鼓励，一时间整条虫都振奋了起来——连信口承诺的林三酒自己也没有想到，灵魂女王的能力效果竟真的维持下来了；虽然有点儿勉强，不过覆盖在一行人身上的“现实”，总算完整地一路保持到了金属墙壁前。
林三酒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她身上的“现实”，是在刚才被追捕时，灵魂女王针对所有数据体发出的第二个能力效果：你们看不见真实的我们。
第一个能力效果是——在你们眼中，最后我们三人从金属壁上的圆洞里逃脱了。
也就是说，半小时以前，金属壁前方所发生的一切，仅仅只有数据体以为它们发生了，也只发生在了数据体的脑海里。
实际上，真正的林三酒一行人，那时正躲在大后方的虚空深处，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光丝撤去。
数据体用林三酒、或者人偶师的手段，来彻底破解灵魂女王的能力，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已。林三酒不愿意等到那个时候，才发现自己没法对付自己的能力——所以两人一虫借着进入黑洞以后、碎片一般的机会商量了几句，立刻意识到，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选择了一个最叫人预料不到的时间点，主动出击了。
在几人不断从黑洞中现身、逃脱的这一过程里，恐怕连数据体也很难发现，当他们某一次消失在了黑洞里以后，自己下一次看见的，其实不过是灵魂女王的能力效果而已——在假装逃跑的过程里，灵魂女王对数据体释放出了自己的能力。
同时面对这么多目标、一口气释放了两个能力效果，大肉虫一下子就被拖垮了。在见到金属墙壁时，灵魂女王不由尖尖地嘶鸣了一声，身子使劲一翻，从林三酒后背上掉了下来：“总算到了！只、只要我出去……就好了！”
人偶师发出了一声近乎轻柔的冷笑，吐气一般地轻声道：“我希望外面的人，比我想象得能多几个。”
林三酒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终于还是闭上了。她默不吭声地将一个圆洞轰大了一些，当先钻了进去。
她的这两个临时盟友，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对外面那一地沉睡的人动手了——灵魂女王还只是想穿上一张人皮而已；但深藏着满腹怨毒的人偶师，却会把外面每一个还在呼吸的活人，都变成自己的人偶战士。
假如自己不拦着他们的话……是对是错？
她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此刻一想到要放任他们两个去杀人，她却没有感到一丝负担——正是因为她发觉自己心里连一点儿负担也没有，反而叫林三酒困惑迷茫了起来。
随着他们的爬行，通道另一侧的那一点微弱白光，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那一个躺满了人体的宽敞大厅，就在不远的前方了。
心不在焉了一路的林三酒，突然猛地停住了身体——紧跟在她后面的二人登时撞在了一块儿。
爬在最后的灵魂女王不高兴地发出了一声轻嘶。
林三酒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又指了指前方大厅中透出来的光芒。
二人一虫静静地在幽暗中听了几秒——一串隐隐约约的“啪嗒”脚步声，正透过金属墙壁，幽幽地回荡在了空气里。
……外面大厅里有人。
这儿除了数据体之外，按理说不会再有别人了；或许是追出来的数据体，像之前那样“穿”上了某个人，用那个人的双脚在走路？
不知怎么的，这个人似乎一刻也停不下来：那个孤单的脚步声停停走走，远远近近，似乎正在大厅中一圈接一圈地来回走；林三酒不敢再往前走了——通道实在太过窄小，不用能力炸开根本没法过人。但现在只要一炸，声音就会立刻暴露他们的位置。
咬着嘴唇等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到肩膀被人拍了拍，微微转过了头。
此时任何一点动静，恐怕都会被金属墙壁扩大几倍传出去；人偶师不得不凑近了，一股幽冷浓郁的香气顿时扑满了林三酒的鼻腔。
“可能那些数据体，刚才追着我们出来了。”他正好也想到了这一点——人偶师靠在林三酒的耳旁，用极轻极轻的气声道。他温凉的呼吸一阵阵打在耳廓上，好像挠得人连筋骨都在发痒：“你之前的那个黑洞似的能力，还能不能再用一次？”
林三酒一楞。
项圈的那五分钟早就过了，离下一次发动还有将近22个小时；但是故技重施一次，却还是有可能的——她的灵感，本身就是来自于宫道一一个特殊物品【虫洞】；而她手里正好还有一个可以模仿特殊物品的东西！
在一连试着模拟了十几次以后，她握着终于现身了的【虫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很显然，模拟虫洞的出口仍然只能放在大厅内部；林三酒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当她好不容易在一片模糊的回音中辨别出了那人行走的方向时，她当机立断，迅速在那人身后远远的地方开了一个出口。
二人一虫都已经有了经验，黑洞一现，立即悄无声息地跃了进去。
“出去以后先不要惊动它，”在几人冲出虫洞出口之前，林三酒低低地向人偶师劝道：“现在情况还不明朗，一会儿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就你稳重，”人偶师不耐烦地讽刺了一句，将她一把推出了虫洞。
这一瞬间，林三酒像一只突然掉下屋顶的猫似的，骤然缩紧了浑身肌肉，总算是控制住了自己，用脚尖轻轻地落在了地上，只是发出了一声极细微、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她一站稳身子，急忙抬起头望向了大厅远处。
十分难得地，人偶师和灵魂女王竟也听了一回林三酒的话，轻手轻脚地跟出了虫洞。然而紧接着，林三酒一句失声惊叫却忽然在大厅里炸响了，彻底抹杀了他们的努力：“礼——”
人偶师一抬眉毛，还不及他反应过来，就在同一时间，林三酒也意识到了——她浑身一个激灵，硬生生地改了口：“礼——李山青！”
大厅远处那个人蓦然回过头来，一头长发从肩膀上像瀑布一样滑落了下来。遥遥望去，只见他乌发素肤、温淡素雅，不是礼包是谁？

第596章 礼包还是数据体
躺倒了一地人体的大厅里，幽幽地被黑暗浸染了一半，一时静得仿佛呼吸可闻。一排排像肉萝卜的人体整整齐齐地延伸向大厅远方，越来越黯淡，终于在那个人影站立的地方消融入了黑影中。
“姐……？”
那人影低低地叫了一声，因为离得远，声音又在空寂的大厅里回荡开来了，因此有些模糊不清——他似乎也同样正处于震惊之中，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随着他近了一些，他看起来更清楚了，一双清澈柔亮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水光。
“你认识他？”
人偶师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的人，忽然凉凉一笑：“是数据体吧。”
正要往前冲出去的林三酒，步子一顿，生生被这句话给叫停了下来。她愣愣地看了一眼裹在黑色皮革里的男人，又看了一眼远方的礼包——是了，礼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数据体？”
大概是隐约听见了，礼包有些莫名其妙地一歪头：“姐？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怎么过来的？”林三酒微微地退后一步，也不由起了疑心。假如这个礼包真是数据体编写出来的，那可太糟糕了……她的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发涨，迅速在四周扫了一圈——至少现在大厅里看起来，仍然一片平静。
“姐？”礼包诧异地叫了一声，抬步往这个方向走过来，似乎对她的态度又吃惊又委屈：“我不太清楚……这是哪里？”
“站在原地别动。”人偶师低低地喝了一声。他的语气依然轻柔阴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儿——随着他右手一摆，地板上四五个正沉睡着的男女突然睁开眼，撑着地面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了人偶师身边。
“别动手！”林三酒叫了一声，又四下环顾一圈，嗓子眼里焦灼了起来。“礼……李山青，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远远地，礼包停下了脚步。过了几秒，他声音茫然地开了口：“我……我也不知道。”
林三酒一楞。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叫人偶师和灵魂女王信服——一人一虫几乎是同时嗤了一声，不等她发话，地上一排人体就纷纷活转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地坐起身；这一排突然坐起的活人，像是反过来的多米诺骨牌似的一路立到了礼包脚下，终于啪地一下，一男一女同时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腿。
“这是干什么？”礼包一惊，挣扎了几下却没挣扎脱身，仍被人偶们牢牢握着；他惊惶地朝林三酒叫了一声：“姐！”
“还是一样了不起，大人。”正在地上来回转圈、给自己挑选人皮囊的灵魂女王，扭动着干肉条一样的身子，啧啧赞叹着望向了大厅——越来越多的人接二连三地站起来了；林立的阴影一步步朝礼包的方向走了过去，聚集在了他的身边，像是无数沉默的影子，只等着人偶师一声令下。
“我不是说了吗，别对他动手！”林三酒急得吼了一声，立刻大步冲了过去，“你先把他放开！”
“我看你是正义病又犯了。”人偶师半边脸拧了一下，一挥手，不但没有放开礼包，反而有更多的人从后方站了起来，静静地立在阴影里——灵魂女王也跟着在后头喊风凉话：“回来吧，唉呀……你又不知道他到底是真是假，要是你折进去了，你说我们救不救你好？”
这一句话，猛地像电一样从林三酒脑海里打了过去；她双眼登时一亮，急急地冲到了礼包身边，一扭身，朝远处那一人一虫喊道：“他不是数据体！”
灵魂女王正将一个沉睡的年轻女人翻了个个儿，似乎就打算穿她了；闻言它尖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你们忘了，那些数据体必须要先解读一个人的全部数据，才能模拟编写出一个复制体！”林三酒匆匆喊道，暗自奇怪自己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一点——“它们事先没有见过礼……我的这个朋友，所以即使是从我的记忆中得知了他的存在，也不能编写出一个这么真实的大活人啊！”
她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一层层地激起了无数回音。远处一人一虫静了下来，互相把头凑近了，不知道低声商量了一会儿什么，人偶师又直起了腰。
“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特别为自己而感动？能够什么也不想地支持一次朋友，你现在都上头了吧？”他语气慢得近乎刻薄，身体站得笔直，将两只手矜持地交叠在身前：“……你有功夫发表演讲，怎么没有功夫回头看一眼呢？”
林三酒一僵，慢慢地扭过头去。
身旁那人也听见了，他垂落下来的长发微微一动，也同样一点点转过了脸来——落入她眼帘的，是礼包一张白皙的小脸；他面上还挂着一丝茫然和惊惶，眼圈微微地泛着红：“姐……？”
他这不是好好的吗？要我看什么？
林三酒才一怔，刚要出声发问，后背上却突然汗毛一立，顿时明白了。然而她反应得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她刚才一心是冲着礼包跑过来的，早就在不知不觉之间一头扎进了一圈圈人偶的包围之中。
刚才一瞬间的分神，就已让林三酒错过了最佳的时机，陷入了被动。她仅仅来得及踹开一条抓着礼包的手臂，就差一点和他一起被汹涌而上的人偶们给淹没了——以她的身手来说，她本来是丝毫也不畏惧人海战术的；人偶再多，也不过就是被她打飞出去多少个的区别而已。
但偏偏身旁的礼包战斗力低下得令人发指，往往一个没看见，他就惨叫着被拖进了人潮里去。林三酒不得不一次次地放弃刚刚打开的突破口，掉头回去救下礼包；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身旁又密密麻麻地围上了更多的人偶，连大厅的墙壁都被遮蔽得瞧不见了。
一时间林三酒心中又惊又疑，竟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偶师是突然临阵反水了呢，还是她又被数据体编写出来的假象给骗了？
“灵魂女王！”在无数人偶面无表情、纷纷涌涌的攻击下，林三酒高声叫了一句，却半晌也没有听见那条肉虫的回应，稍微一想，不由恨恨地骂了一声——灵魂女王没有被破解，所以她刚才看见的肯定是肉虫本人；如果那个人偶师是数据体编写出来的假象的话，应该连灵魂女王也一块儿攻击了才对。而那条红肉虫是不可能在攻击下还保持得这么安静的——没的说，一定是人偶师又在背后捅刀了，而且还是和肉虫一起！
“跟紧我！”
林三酒吼了一声。她豁出去了，尽管在这儿用不出来【天边闪亮的一声叮】，却下狠心一甩【龙卷风鞭子】，将眼前汹涌扑来的人偶们都给卷走了，远远地摔了出去；拽着礼包的胳膊，她一口气冲破了人潮，喘息着奔向了大厅另一头人偶师的所在之处：“你个王八蛋！”
“咣当”一下，她一头重重撞在了什么无形的屏障上。一时间，她连眼前都黑了下来，无数金色光点从眼皮里摇晃着，这一下显然撞得狠了。
林三酒捂着额头，倒吸了一口冷气，使劲眨眨眼，才看见人偶师带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近来。
那“女人”的形状还不太稳定，皮囊底下起起伏伏，像是一只麻布袋子里套进了一个什么动物似的，看起来触目惊心。林三酒瞥了它一眼，将目光对准了面前的高大男人，哑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你这种人，有时真是叫我生理不适。”人偶师半边脸一皱，浮起了一个冷笑。“你再睁开眼睛看看，这个是不是你的朋友。”

第597章 全场最聪明的那个人是……
林三酒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
她使劲抽了一口气，一拳砸在了前方透明的屏障上，骨节处的皮肤顿时泛起了红。她顾不上手掌被震得发麻，只是紧紧盯着咫尺之遥的人偶师，哑着嗓子问道：“……你疯了啊？”
人偶师挑起了一边眉毛，指了指她身边：“你瞎了啊？”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在我看来一切都很正常，他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一点儿变化！”林三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算你说他是数据体，总也得有个什么根据吧？”
人偶师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了一片浅淡的红晕——在这一刻，他的神色简直难以形容，就好像是林三酒突然给他表演了一次活吞秤砣，又骑在猴子身上跑了一样。
过了半晌，他才仿佛有点儿找不着词儿了似的说道：“本来就这样——？”
“姐，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数据体是什么，”礼包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话：“不过我是在神之爱遇见了一个古怪家伙之后，才不知怎么被弄到了这儿来的。”
“什么样的人？”林三酒一偏头，紧紧盯着他问道。
老实说，她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是有一点，是连数据体自己也亲口承认过的：人、或者类人的智慧生物，都是内容相当庞杂繁复的数据组，如果没有完全解读，不可能编写模拟出来。可是连她都不知道礼包的下落，那些数据体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短几个小时里把他从神之爱里找出来破解啊？
季山青瞥了一眼人偶师，似乎对他有点儿顾忌。想了想，他才用极轻的气声，像耳语一样问道：“姐，你叫我李山青……是不是因为他的目标还没有变？”
初听之下，林三酒不由一楞，随即立马明白了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差点忘了，礼包是见过人偶师的！
在游乐场最后一局的时候，他曾经在镜屋暗处观察过每一个进化者，其中也包括了人偶师——礼包很清楚，对方当初的目标就是自己；现在林三酒又突然改了对他的称呼，以他的聪颖，当然一想就明白了。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被一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圆圆的男人跟上了，”礼包叹了口气，“我以为我甩脱了他，没想到他却能够操纵神……我只记得我被一个神抓住了，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到这儿了。”
那么说来……他真的是礼包本人？
林三酒又一次感到自己脑子里全是浆糊了。正当她越想越糊涂的时候，忽然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透过那壁透明屏障，传入了她的耳朵里——“大人，这些数据体也耍得咱们够了，难道你不想杀鸡儆猴？”
被灵魂女王穿在身上的那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似乎还不到二十岁；她一边将自己的头发分成两半，试图梳起一个双马尾，一边冲林三酒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深深的笑。
在这一瞬间，林三酒只痛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干脆利落地杀了灵魂女王。
她承担得起把数据体误认为是礼包的后果，却承担不起把礼包误认为是数据体的后果！
“我当然愿意。”人偶师从屏障前退开两步，歪过头，似乎在欣赏林三酒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声气低沉轻柔地道：“我倒是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杀了这个数据体……”
“大人，容我说句实话，你的数据都被解读了，恐怕不容易成功。”灵魂女王穿好了一张人皮以后，似乎能量体力都恢复了不少，连声气都有精神多了：“不如交给我吧！”
要是身边没有这一个像玻璃盒子一样的屏障，林三酒简直能活吃了灵魂女王。然而那条肉虫显然并不害怕她的愤怒，只是向人偶师问道：“大人，这个屏障能打开么？我碰到他的时候，林三酒不也抓住我了吗……”
眼见一人一虫低头交谈起来，林三酒重重一砸透明屏障，一转头，见季山青面上也浮起了阴云。他使劲抓了抓头发，朝她问道：“姐，你们说的数据体到底是什么？我必须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才能自证我的清白……”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只见他身边的屏障外迅速闪过去了一道黑影；林三酒神经正紧绷着呢，反应快极了，立刻将他一把拽向了一边——这一下拉得重了，礼包登时撞在了屏障上，敲出了“咚”的一声。
林三酒来不及去看他，戒备着朝屏障外一望，顿时愣了。
“这……你这是在干什么？”她怔怔地问了一句，再一转眼，发现连人偶师也是半脸惊容——“你不是才穿上了一张人皮吗？”他沉着嗓子问道。
任何一个理智正常的人，恐怕都没法直视这一幕。
刚刚扎上了两条马尾的头皮，与下面的人脸皮、脖子皮一块儿，层层叠叠地、软软地朝后滑了下去，露出了一块深红色、重新饱满起来的肉块。在肉块拧结之间的缝隙里，白生生的筋纠缠着，不住往外吐着黏液——灵魂女王不知道怎么，突然从人皮囊里伸出了头颈。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它的“头”早就已经没入了离屏障不远处另一具人体的嘴巴里，露在外面的，似乎只是一段滑腻腻的深红肉体罢了；而那具人体的嘴、脸、头，都被灵魂女王给撑起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庞大山丘，连皮肤都撕裂开了，纹路纵深、鲜血淋漓——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它试图钻入土豆哥哥头部里时的重演。
灵魂女王越钻越深，那具人体的模样也越来越惨不忍睹。
人皮的弹性是有限的，在连面骨、鼻骨、头骨都被活活挤碎了以后，最外头那一层皮很快也支撑不住了，丝丝拉拉地裂开了，重新隐隐地露出了一片深红。连人偶师都看不下去了，连连喝问了几声，没想到灵魂女王居然仍置若罔闻，就像全没听见似的；当人偶师终于沉下脸，大步走向了红肉虫的时候，它才猛然抽出了头。
“哗啦”一声黏液四溅，灵魂女王张开了一层一层的嘴，用肉芽摩擦着说道：“好了！”
人偶师和林三酒都不由一愣。
什么好了？
灵魂女王伸出两只还套在人皮囊里的手，将扔在背后的头皮又拎了起来——就像是把连帽衫的帽子给戴上了一样，它重新把自己装回了双马尾的姑娘皮子里，只不过这一次，下巴到脖子的地方，被它自己给撕裂了一条大口子，看着触目惊心。
“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快点该干嘛就干嘛呀！”
灵魂女王穿好了人皮，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扫，看样子反倒怔住了。
“你……你干什么了？什么就好了？”林三酒趴在屏障上，高声问道。“我们又要干嘛？”
即使穿着的是刚刚才上身不久的人皮，灵魂女王依然露出了一个鲜明的吃惊。它结结巴巴了一会儿，似乎想了好半天，才终于理顺了思绪，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问道：“不、不会吧？你们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吗？”
“别卖关子，赶紧说！”
灵魂女王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唯一一个明白人——它坐在原地，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一脸迷茫。它下一句话，让二人都怔住了：“你们两个，难道真的以为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是数据体？不会吧……咱们可是一起从后头逃出来的啊，我经历的，你们不也一起经历了吗！”
林三酒迅速瞥了一眼礼包，重重地松了口气——虽然她还不知道灵魂女王怎么知道季山青就是本人的，但只要有一个结果就好！想到这儿，忙问道：“你怎么看出他不是数据体的？”
“这还用看吗？”灵魂女王反倒被她的话吓了一跳，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这件事多简单啊，你们到底是在哪儿困惑了？被数据体编写出来的东西，怎么能是数据体本身呢——我种出了一个苹果，难道我就是苹果了吗？”

第598章 论神婆女王的正确性
大厅里陡然静了下来，仿佛是一台突然被掐断了声源的电视。几人茫然地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
如果能用一个词来概括此时的气氛，那一定是“迷茫”。
灵魂女王反倒有点儿慌了——它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吓着谁似的，结结巴巴地问道：“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们怎么不说话？”
在这一刻，林三酒猛地反应了过来。
她急急从礼包身边退开了几步——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撞在透明屏障上，却没想到身后的屏障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了，竟让她直直地退了出去；季山青一见自己被扔下了，顿时急着叫了一声“姐”，忙也跟了上来。
然而他才刚刚迈出了一步，却突然面庞一扁，竟又撞上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原来林三酒被放了出去以后，一道新生成的屏障就单独把礼包给隔开了。
林三酒下意识地一转头，正好看见人偶师冷冷地嗤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季山青一张小脸都涨红了，使劲拍打着屏障，“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数据体！”
林三酒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看起来如此真实：不论是眉心间的纹路、激动时双颊泛起的红晕，还是手背上、脖子上隐隐的青色血管……要说他不是真正的礼包，她实在难以置信。
“你从头解释一下。”人偶师盯着灵魂女王，语气冷冷的。
双马尾的年轻姑娘，面皮还有一点撑不住，总是松松地往下滑。灵魂女王仍然压着地上那一具已经不成模样了的人体，叹了口气道：“人偶师大人，麻烦你先把这个家伙也困住吧，别让他跑了。”
那具人体只是地上无数个昏睡的人之一，再加上已经被灵魂女王撑裂挤碎了半个头颅，早就不活了，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跳起来逃跑的样子——人偶师狐疑地瞥了它一眼，还是点了点头。
等灵魂女王从屏障里脱了身，它仔细看了看被困在玻璃盒子里的礼包和那具人体，终于语气轻快地开了口：“这下好啦！”
“什么？”林三酒傻傻地问道。“到底什么好了？”
别看灵魂女王活了这么多年，但它的处事方法一向非常简单粗暴、直达核心——遇见不服的，就上去穿了。这一招行之有效，几乎没有什么需要运用智慧或者口才的地方；所以此时要把眼下的情况给两个人类讲解清楚，着实费了它不少力气。
“我还是从头说吧。”说了半天没说明白，灵魂女王叹了口气，怜悯地看了一眼二人。在它看来，这件事实在是简单清楚极了——“咱们从虫洞里一出来，就看见了这个什么李山青，对不对？”
二人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在这里被编写出来了，那编写出他的数据体肯定也在这里吧？只是我们看不见罢了。”
那可不一定啊！
只是林三酒张了张嘴，又把反驳咽了回去——她生怕把灵魂女王本来就说不清的讲解，给搅得更混了。
“万一那个数据体回去一报信，其余的家伙都追过来了怎么办？”灵魂女王洋洋得意地说道，“所以我才提议大人杀了他。那个数据体一看，诶呀，他们要杀掉我的成果，肯定就不走了，要留下来救他。”
……这能说得通吗？林三酒默默地压下了一肚子的不解。
“接下来我跟大人说要打开屏障，我就知道那个数据体肯定要有动作了，所以一直留意着屏障附近的情况。人偶师大人明明没有再收编新的人偶，地上却忽然有人睁开了眼，我立马就发现了！”灵魂女王高高兴兴地说，“我早就知道这些数据体会套人皮，所以我就冲了上去，打碎了头骨，像上次一样把那个数据体困在了里面，完啦！”
二人静默了好半天——不约而同地，他们体会到了一种“想反驳、有疑问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从何开口”的感觉。
过了几秒，林三酒才迟疑地问道：“也就是说……那个屏障里，现在正关着一个数据体？”
“没错。”
“你怎么知道那个数据体会留下来救他？”
灵魂女王也是一楞：“辛辛苦苦编写出来的东西，还没发挥作用就要被杀掉了，换我我也得留下来啊！”
这种近乎自以为是的直线思维，实在叫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就在林三酒死皱着眉头，打算用肚子里的问题一条条地拷问灵魂女王的时候，人偶师忽然轻声问道：“为什么我看向李青山的时候，他没有脸，只有一片数字在不断闪动？”
林三酒一楞，终于明白了人偶师刚才是想要她看什么。怪不得他会说自己瞎了！
灵魂女王突然有点儿吞吞吐吐：“这个……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罩了一层能力效果……我也没想到，大人你一点儿都没意识到嘛……”
几人一路合作过来，人偶师确实对这肉虫放松了提防；他拧起半边脸，怒意一闪而逝，终于还是忍了下来：“为什么？”
“要是你们俩一起下手，一转眼就能把他杀了，那还怎么引出数据体啊？”
二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它的这种逻辑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突然低低地在大厅里响了起来，惊了二人一跳：“你们……要拿我怎么样？”
这个声音又哑又浑，仿佛发声器官已经破碎了，全是勉强支撑着才说出话来似的；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林三酒顺着声音的来源，将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不成形状的头上。
灵魂女王就是从嘴巴里钻进去的，因此在原来嘴巴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血洞；那个微弱含糊的声音，正是从黑色血洞里发出来的。
“你、你是数据体？”林三酒惊疑不定地问道。
“那个奇怪生物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是。”顿了顿，那个声音又道：“我叫希文宾卡里塞德，你可以叫我希文。咱们已经见过一次了，在神之爱的副本里。”
“你是那个弟弟！”林三酒吃了一惊，低低地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希文没有理会她，只是忽然沉沉地叹息了一声：“作为一个数据体，我是不相信命运的。不过……除了倒霉之外，我真没法解释为什么我会被你们抓住了。”
“你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奇怪生物对我的推测……”希文近乎平静地说道，“除了第一句话以外，其余几乎都是错的。”
灵魂女王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又被人偶师按了回去。
“然而它在完全错误的推断之下，却一步步得出了正确的结论，甚至还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们知道这个几率有多低吗？”
“比……比如说？”
“比如，它说这个年轻人是在这儿被编写出来的，由此推断编写他的数据体也在这里。这个年轻人的确是被编写出来的，但不是在这儿，也不是由我编写出来的，但我却真的刚刚从神之爱回来，正身处于这个大厅里——”连数据体似乎也终于产生了困惑似的，希文百思不得其解地轻声道：“你们说，这样漏洞百出的解释，是怎么误打误撞、猜了个正着的呢？”
“污蔑！”灵魂女王又一次跳了起来。“结论对了，就说明我猜对了！”
连希文都没有理会它。
这个数据体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低低地说道：“它还说，因为这个年轻人是我编写出来的，所以我为了保护我的成果，会留下来伺机相救。”
“这又有哪里不对了！”——这么激动的，当然只有灵魂女王。
“你怎么不想想……我能编写出他一次，我就能编写出他十次。你们就算杀了他又怎么样，我大可以回去重新编写一遍，不过是花点时间罢了。”
这一次，双马尾的年轻姑娘终于哑口无言了。
“然而，我偏偏真的必须留下来保护他，不能让你们把他杀掉，因为他不是我编写的。”希文听起来，简直仿佛有点迷茫了，竟然朝林三酒二人问道：“难道这真的只是巧合？”
“为什么你必须保护他？”问出这句话的，是看起来对别人毫不在乎的人偶师。
“说来话长了。”希文淡淡地说道，“我在神之爱的时候遇见了这个年轻人，当时就发觉他有些不对劲，像是被编写出来的人，没想到他却从我手里逃脱了。我花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找到他、把他带上了我们的地盘，想好好研究一下……结果刚上来就撞见了你们，口口声声要杀了他。我刚刚才回来，根本不知道你们正在被我的同胞追捕——无奈之下，我这才套上了一个肉身，打算跟你们谈判。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这个生物又一次歪打正着了。”
希文的话说到一半时，林三酒已经猛地跳了起来，后面的半截话都没有听清；她转头望向了季山青，二人的目光交汇时，彼此的神色都复杂极了——
这个礼包，真的是本人？
不不，不对——应该说，礼包竟是被编写出来的？

第599章 1＋1大于2
既然数据体对礼包一无所知，那么他到底是被谁编写出来的？隐藏在星空游乐园后的，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
现在抓到了数据体，下一步又该怎么办？它们与神之爱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世界的真相又是什么？
一时间，林三酒心中全被各种疑问填满了。她在各方面来说，都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既没有多么高的灵性，也没有多么强大的好奇——末日世界来了，她便学习着接受了，并一步步寻找着在末日中生存的办法，就像她过去二十几年学习在人类社会中生存一样；像末日世界本质这样的问题，偶尔虽然也会浮上心间，但林三酒从来不会为了这样不现实、对杀敌自保吃饭毫无帮助的想法而多耗精力。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种笼罩于这个世界上方的力量——远远超出她视线所能触及的地方，远远处于人类的了解之外。
不知怎么，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凝视巨大深渊时，也同样被其凝视的惶恐。
不过在这样凝重的时刻里，有人的侧重点却完全不一样。
“我不管，我就是对的。”灵魂女王执拗地重申了一遍：“我认为，这个数据体就是不好意思承认！它就是想给自己留点面子！”
灵魂女王的生活一定非常简单——林三酒不由在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她没有理会大肉虫，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人偶师；不料还不等她张口说话，那个裹在黑皮革里的男人就开了口，“不行。”
“什么？”林三酒一楞。
“你是想要我把他放出来吧，”人偶师一眼也没有看她，只是信步走向了透明屏障，目光正好与里头的季山青对上了。二人一里一外，一个年轻清澈，一个阴沉冷漠，猛一打眼，几乎叫人以为看见了人偶师的过去与现在——
望着礼包那张唇红齿白的面庞时，人偶师皱紧了眉头。连他自己好像都没有发觉，他脸上泛起了忍也忍不住的、隐隐约约的厌恶感和杀意：“你这个朋友到底是不是本人，你还不是只听了数据体的一面之词么？”
季山青听清了这句话，重重吐了口气，顺势低下了面庞。
他的长发滑了下来，阴影顿时遮住了半边脸；人偶师却微微眯起眼睛，又靠近了一些，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林三酒一颗心都悬了起来，正当她要说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时，只听他忽然说道：“这个人怎么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林三酒胸腔里“咯噔”一下，暗暗叫了一声糟糕。
当初人偶师在星空游乐园的镜屋里被传送走了，因此一直没有见过礼包；但是她不知道其他世界的终点大礼包长什么样——万一都和季山青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被认出来岂不是迟早的事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见过的人太多，所以记性不好；幸亏人偶师看起来不像是快要认出礼包的样子，只是皱着眉毛，重新站直了。林三酒赶紧几步走了上去：“你要是想过一会儿再放他出来也行，现在这个数据体我们怎么办好？”
这个问题一下子抓住了大厅中众人的注意力。
连希文也操纵着残破的喉咙，慢慢地开了口：“我希望你们做出任何决定之前，都能谨慎一些。”
人偶师冷笑了一声：“不然呢？”
“没有什么不然，我并不是在做一个威胁。”希文给人的感觉，与在副本时似乎不大一样；在不必伪装成人类以后，它也不用再强迫自己呈现出人类情绪，从而显得十分不自然了：“作为一个数据体，我是不会死的。”
几个人一楞，不由彼此对视了一眼。
数据体是一种他们完全没有见过、也几乎是零了解的生命形式，甚至连看也不看不见它们；要如何对这样一种生命体报仇，几个人还真没有一点头绪。
“世界上没有亘古永存的东西，”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寂静，口齿嗓音就像是淙淙山泉击打在河石上一样。二人一虫一回头，正好望见季山青站在透明屏障后，神色平静地说道：“你也不例外。你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既然你已经落在了我们的手上，那么迟早可以找出消灭你存在的办法。”
话说完了，他朝林三酒一笑：“姐，既然他们不相信我，我总得想个办法证明我自己。”
林三酒心下一松，顿时也露出了一个笑。
希文沉默了几秒，道：“你不明白。我这个个体所拥有的一切信息和数据构成，都已经被储存在你们接触不到的地方了……就算你们真的能够找出一个杀掉我的办法，也无所谓。我的同胞只要根据我的资料，重新编写出一个我来，我就又重生了。”
虽然季山青聪颖，但对于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也无法辨别真伪；他闻言一顿，只听林三酒紧接着开了口：“你所谓‘接触不到的地方’，就是数据流管库吧？”
礼包立刻抬起了目光。
“不错，原来你已经去过了。”希文这一次停顿的时间长了一点儿，才道：“怪不得我的同胞要追捕你们……在过去，每一次进了数据流管库的生物，都只能是以数据体的形式出来的。”
“我对你们的了解可不止这些，我还知道，所有信息都是储存在那些白色光丝里头的。假如我设法删除了你们的数据，你还能够这样无所谓吗？”林三酒冷笑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从我的同胞手下逃出来的，但是我劝你们还是应该珍惜自己这一点难得的运气，赶紧离开这里。”希文的语气忽然微微地重了一点儿，要不是几人正全神贯注地听，只怕不会发现多少差别。“且不说你们能不能删掉任何东西，只要你们一回数据流管库，就会立刻被我的同胞发现。”
“这你可就错了。”林三酒刚才在对答的时候，受到了礼包启发，早悄悄地打开了【意识力拟态】，立刻感到思维敏捷了、灵活了——虽然礼包本人就站在后头，但是可惜他没经历过数据流管库，在缺乏信息的情况下不好谈判。
连季山青也没想到，他姐现在正模拟着他的大脑侃侃而谈吧？
“你的同胞们没能解读我们的数据，就被我们逃了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有一种能力，可以将自己仿生出敌人的外表；所以我们只需要再次罩上一层数据体的外表，就可以畅通无阻地回到数据流管库了。”
“不可能，”希文顿时嗤笑了一声，随着这个声音，一点血红肉沫从尸体脖子上的大洞里喷溅了出来。“我们每一个都具有显著不同的表征，用不着解析，看一眼就能知道谁是谁了。”
“谁说我们是生造出一个表象的？你们数据体都没法凭空创造一个生物，我们更不行了……我们就是模仿着你同胞的表征，而生成的表象。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示范给你看。”
说到这儿，林三酒一转头，不由一顿——原来人偶师和灵魂女王看着她和数据体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的，似乎自觉插不上话，此时居然全在一边坐下了，瞧戏似的望着她。林三酒哭笑不得，忙朝灵魂女王使了一个眼色。
双马尾的姑娘茫然地望着她，脸皮慢慢地从头上松了下来。
林三酒用嘴巴努了努，又瞥了一眼希文的方向。
灵魂女王眨了眨眼睛，歪过身子也看了一眼希文。
就在林三酒急得差点要直说了的时候，还是人偶师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拽灵魂女王——或许是对他的敬畏终于让它回过了神，灵魂女王一个激灵，随即眼珠一转；几乎是下一秒，只听希文突然道：“你们来了！不，不对……这是假象……”
林三酒转过身，知道此时在希文的眼中，自己一行人都成了数据体的模样。她笑着问道：“你这回相信了吗？”
数据体沉默着没有吭声。
“我猜，你们这些数据体本身是没有多少储存能力的，所有资料都在那些光丝里，对吧？”在礼包的思维模式下，这一个想法忽然就冒了上来，压也压不住。
“你怎么能肯定？”灵魂女王问道。
“很简单，如果它自己也能储存的话，何苦把我这个朋友带上来？在神之爱把他解读了以后，把资料储存好再带回来岂不更方便？更不用担心我们会把他杀了。”林三酒笑道：“一旦我毁掉了那些白色光丝，不仅仅是你……你们数据体引以为傲的知识、对世界的了解，甚至包括编写和解读这样的科技手段，所有这一切都会没有的。你现在还真的希望我们进去吗？”
这一次，静默了长长的一会儿，希文才再次说话了。
“你办不到。”它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叫人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林三酒本想耐心地等一等的，不料人偶师突然像是听够了，猛地长身而起，沉沉地发出了一声冷笑：“办不到？”
随着他话音一落，人偶师手中忽然多了一个什么小小的东西——随着他颀长手指在空中一摆，大厅中的金属墙壁上，顿时像是被一块橡皮擦过去了似的突然空了一块；足足有两排的圆洞不见了，金属墙壁也不见了，所余只剩一片空白，如同一幅画被擦掉了一块后，露出了底下的白纸。
林三酒一眼就认了出来——是【PhotoshopCS】中的“橡皮擦”功能！
“我擦掉的东西，你们大可以重新编写一次，”人偶师阴沉沉地挑起嘴角一笑：“要看看谁动作更快吗？”
其实在被完全解读过以后，林三酒一行人在数据体面前，就是完全不设防、也没法设防的了；希文刚刚才从神之爱回来，对此一无所知——可以说，他们完全是在利用信息不对称在哄骗它。
在面对一个无论是知识储备、还是经历见识都远远超过人类的生物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发挥出了自己独特的那一份力量——连林三酒也没想到，他们几人一起合作下来，居然真的能叫一个数据体说出了接下来的这一句话：“你们想要什么？我尽量配合。”

第600章 突变
在数据体以为一行人“跑了”的时候，它们想必已经追出来看过一次了。当时，林三酒几人有意在后头等了好一阵子——他们估摸着数据体扑了个空，又回到了数据流管库里以后，这才悄悄地逃了出来，进了大厅。
这样一来，眼前最紧要的一个问题就是：后方的那些数据体，还会不会再出来了？
万一他们在这儿说得正高兴，结果却被再度折返出来的数据体给抓了个正着，那可就好笑了！
二人一虫，与一个仍旧被罩在罩子里的季山青，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商量了一会儿。林三酒刚才把话说得太满了，好像数据体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似的；要是现在露出了哪怕一丁点犹疑，希文还不立刻就察觉事实真相了吗？
既要不露怯，又要刺探出自己怎么才能保证安全，着实有些费脑筋。
这番商量，很快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了由季山青来做分析主导的局面；按照他的意见，林三酒出面问了希文一个问题。
“这个大厅和数据流管库的作用，区别在哪里？”
从尸体的血洞里，幽幽地发出了一道古怪声音，不知道希文是不是在叹气。“……说来话长，你可以把大厅理解为你们的世界，数据流管库理解为我们的世界。”
“什么意思？”
“在我们的科技体系中，一切物质都可以被最终解读为数据。所以我们发展的终极形态，就是把自己也变成了数据。”希文平稳地说道，“但是有许多世界，并不是以这种最本源的形式存在的，比如说神之爱。我们固然可以把这些世界都数据化了，但是一是工作量太大，二是这么做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所以我们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在我们的数据世界之外，建立了通往实体世界的通道——这个大厅就是一个通道。”
“如果我们要前往一个非数据世界，我们会怎么办呢？假如直接在自己的数据组上做改动，把自己编写成一个人类，一只章鱼，一朵花，一个美希儿，既不经济又有风险。所以我们会直接编写出一个实体生物外壳，把它们放在通道里；接着我们进入外壳，操纵着它前往非数据体世界。”
虽然不知道“美希儿”是哪个世界的什么生物，但林三酒一行人还是迅速理解了它的意思——“所以这些不是真正的活人？对于你们来说，这里就是一个更衣室……穿上这些外壳，再去别的地方？”
“这么说也对。”
这么说来，只要数据体不去神之爱，那么它们就没有什么理由出来——毕竟它们已经在这儿搜索过一次了。
“你们为什么要去神之爱？”季山青问道——不得不说，礼包的领悟力很强；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已经摸清了大半形势。
“一开始是为了对神之爱进行改造，后来除了必要的数据信息采集之外，我们就不常去了。”
不常去就好！
然而众人才暗暗地在心里松了口气，只听季山青紧接着道：“不对！你们不常去的话，预备这么多人体干嘛？”
林三酒一楞，立即也反应了过来。她忙加了一句：“我刚来的时候，分明看见几个人醒过来了，然后地板一开，他们就掉了下去……”
“噢，你看见了我们的子民。”希文好像一点也没惊讶。
“子民？”
“我们一直没有放弃——”
希文这一句话才开了一个头，大厅里忽然卷起了一股极轻微的气流；人偶师猛地一拧身，刚刚喝了一声“谁？”——在一地的人体中，猛地坐起了两个人来；那一男一女坐直了身体后才睁开眼睛，望着大厅里的众人勾起嘴角一笑。
“数据体！”灵魂女王尖叫了一声。
那一男一女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却浑不在乎似的，只转头彼此对视了一眼。他们之间还隔着好几具人体，那女人忽然嘟起嘴唇，朝那男人飞了一个吻；男人轻轻笑了一声，舔了舔自己的牙齿——紧接着二人身下地板一分，他们一齐直直掉了下去。
这个时候，灵魂女王才一个急刹车，刹住了自己差一点就要放出去的能力。
“怎么回事？”它问了一句，面皮上带着惊讶慢慢滑了下来。
林三酒急速冲到了那对男女刚掉下去的地方，但她看见的只有一片平滑无缝的金属地面。她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他们不是数据体吗？怎么不来抓我们？”
“真巧。用你们的话来说，说曹操曹操到……那正是我们的子民。”希文似乎一点儿都不惊讶，“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创造智慧生物的努力。”
花了几秒钟，林三酒才理解了它的意思，慢慢地张大了嘴巴。
对啊……那些数据体告诉她说，它们始终无法成功地创造出智慧生命来；这说明，它们一定是试了不止一次了。当时她由于大脑都被各种信息塞满了，以至于没有往深里想——那些被创造出来的、不成功的“智慧生命”们，去了哪儿呢？
“我们已经被这个难题困扰了不止一个世纪。我们不断改进，但创造出来的子民仍旧充满了各种缺陷。有的蠢笨得令人发指，即使我们已经调高了智力参数；有的呆滞，有的疯狂，有的干脆只剩下了莫名其妙……总而言之，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别说能与我们比肩了，连人类也不完全是。”
希文说完了这段话时，在场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了。
“在删掉了一批又一批的失败品以后，我们想，会不会是因为它们缺少了许多智慧生物都会经历的进化过程呢？”希文慢慢地解释道，“于是我们找到了一个星球，改造编写了许多条件，为它们创造了一个充满竞争的环境，给它们套上外壳放了下去；除了外壳死亡的时候之外，它们也会定期回来接受我们的检查。”
“这个星球，就是神之爱。我们的子民，就是你们所谓的‘神’了。”
大厅死静了一会儿。
“但、但……”林三酒结结巴巴地开了口，“那些神非常大……”
“针对外壳的进一步改造，”希文像是早料到了这个问题，“在这层地板下的一处空间里进行。就像你们的电脑游戏一样，这里只是账号登录；掉下去了以后，是读取游戏进度；从白雾里走下去以后，游戏才正式开始了。”
“游戏？这一切只是游戏？”
林三酒脸色猛地又红又白，突然浮现出了定流咽气时的神情——
好像那时她还恨，她还不甘心，然而她又知道，一切都将散去，一切都已经没关系了。
“只是一个比喻，你不必这样激动。”
希文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愤怒，只是轻声道：“我知道你们每过14个月就要被传送走。咱们来做一个交易吧——我帮助你们离开这里。等下一次有子民要出来的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们站在它们的身边。这样一来，你们就能跟它们一起回到神之爱了。等你们传送期限一到，我们就再也不必见到彼此了。”
这的确是一个离开这儿的好机会——但是林三酒一张脸仍旧通红，一时根本冷静不下来；人偶师阴阴沉沉地望着地上尸体，感觉上不像在思考怎么脱身，倒更像是在考虑怎么杀人。
礼包虽然目光一亮，却紧接着陷入了沉思，似乎在衡量它这话的可靠性；唯一一个雀跃起来的，大概只有一个灵魂女王：“太好了！干了！”
“但你的同伴们好像还有怀疑呢。”希文对它说道，“不如你们先考虑一会儿，有了统一结论再告诉我，怎么样？”
灵魂女王立刻扭过身子——它不敢质问人偶师，只能冲着林三酒道：“你还在犹豫什么？你都……我是说，再在这儿呆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嘛！还不如赶紧回去算了，你是没人牵挂了，我可还有一族人在等我呢！”
好在它还不算太蠢，没有把实话露出来——林三酒有几分紧张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不过希文似乎没有捕捉到灵魂女王这个失言，依然静静地没有出声。
她抬起眼睛，先看了看礼包。他紧紧皱着眉毛，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注意到林三酒的目光；她又望了一眼人偶师，立刻就知道灵魂女王是回不去了。
他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仿佛千年的岩石被冻住了一样；眼周亮粉的颜色，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地深了下去，成了一片幽深不见底的漆黑，过好一会儿，才会微微地闪一下。
数据体在他面前重现了阿云——光凭这一点，他就不可能放过对方。如果有什么比人偶师更叫人胆寒的话，那就是一个一腔仇恨的人偶师。
林三酒暗暗叹了口气。
哪怕回到神之爱以后二人立即就会翻脸成仇，她此时也没法丢下人偶师一个人复仇；再说，猫医生和胡常在到底在哪儿，也只有他才知道——就在她转身朝礼包走去、打算跟他商量一个办法的时候，礼包却在同一时间猛地一抬头，小脸唰地一下白了。
“希文，你立即说话！”他蓦然喊了一声，惊了众人一跳。礼包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却始终没有传来数据体的回应。
“快，”他立刻扑到了屏障上，朝人偶师叫道：“检查一下你的特殊物品！”
人偶师伸手在嘴唇上一抹，脸色顿时也变了。
“它刚才不说话，是为了争取时间脱身！”他迅速地反应过来，几步走向了那具尸体身旁——季山青也在罩子里直跺脚：“怪不得它讲解得那么详细，一定是在找机会读取资料！”
然而希文却再也没有出过声。
人偶师的屏障已经被解读完毕了——在读取到了这个特殊物品效果的数据以后，希文已经重构了它的一个角；只需要打开一个小口，它就能够离开这个大厅了。
众人面面相觑，面色发白。
还是礼包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它回去了！它一定会带更多数据体过来——我们也得跑了！”
“跑到哪儿去？难道要在这儿等子民出来？”但是林三酒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个主意不可行。
季山青一咬牙：“趁着它们还没出来，我们进去！”

第601章 最后一站
林三酒觉得自己真是一个蠢蛋。
不仅仅是她自己，被她一同列在了这个“不知为何竟会这样蠢的蠢蛋”名单中的，还有人偶师和灵魂女王。
她心里之所以会不断翻腾起这一个念头，全是因为季山青惊诧地问了一句话。
“姐，”他还带着几分小心，好像仍然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几个人会没有想到这一点似的：“你用项圈给予自己一个数据编写的能力，不就行了吗？”
在礼包这句话出口以后，其余几人张了张嘴，都有点傻了。
一行人在虚空里前进的脚步，都因此而滞住了。
由于他们必须得赶在数据体进入大厅之前，利用时间差逃回数据流管库；但是就算回去了，也很有可能会被赶来的数据体堵个正着——躲在圆洞里这个主意也根本行不通，因为那些圆洞才人头大，想要容下人就必须得轰开；但是一轰开，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数据体自己在哪儿了么？
在左右为难之下，几人到底还是选择了看上去风险最小的一条路。他们一落进了那片虚空以后，立刻朝没有光丝聚集的黑暗处冲了过去——那些数据体是通过光丝流动的，越是远离光丝，他们被发现的可能就越小。
礼包正是在逃跑的过程中，满腹疑惑地提出了这一个问题的。
到目前为止，他把该补的课也都差不多补上了；因此反而迷茫了起来：“姐，你只要让这位……这位大哥按照数据体的描述，给你复述一遍它们的能力，你早在便利店的时候就能脱身了啊。”
林三酒愣愣地合上了嘴，看了一眼人偶师——后者阴沉沉地一转眼，她赶紧又挪开了目光。
对啊！
虽然项圈有一定限制性，就算用它模仿出一个数据编写能力，肯定威力也不如本主，不过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个值得一试、且有可能成功的办法……她怎么会没想到呢？看来拟态到底还是不如本人？
正当她想到这儿的时候，灵魂女王倒是开了口，听着嘴硬得很：“你不懂！当、当时情况很紧急……”它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显然也意识到礼包的这句话无法反驳；它歪头想了想，忽然一转头望着林三酒说：“主要是我不在，如果我在，那个时候我就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你在的时候，也没听见你提起来过。”
灵魂女王一拧头，刚要张口，发现说话的人是人偶师，顿时不辩驳了。
一想到当初留下这条肉虫一命，就是为了让它牵制对付人偶师的，林三酒就忍不住想在心里叹气。她摇摇头，重新加快了速度，低声道：“我们……那个时候闹不清情况就被攻击了，手忙脚乱、应接不暇的，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怎么办？离我的项圈冷却，最少还有二十个小时。”
虽然这是一个办法；但项圈受潜力值局限，就算无须冷却，她也担心它展现出来的能力不会和数据体一样强大得能令人随心所欲。
礼包紧皱眉头，望了一眼前方遥遥无际的黑暗——数量大减的几线光丝漂浮在视野尽头的远方，若隐若现，仿佛一转眼就会淡化、消失在这片虚空中一样。他们的身后，也是同样一片黑茫茫的宇宙，只是被层层叠叠的光丝给分割成了无数小块。
“如果有一个类似于【环境保护色】那样的特殊物品就好了，我们可以在伪装下等过这一段时间。”季山青想了好一会儿，颇有点儿不甘地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灵魂女王，后者顿时摇摇头：“别看我，我什么也没有！”
“我倒是有几个功能类似的东西，但是都被解读了。”人偶师声调平平地说道，面皮颤动了两下。他在与礼包对话时，必须要花大力气，才能强忍着不露出烦躁和杀意来；只不过他的努力不太成功，连灵魂女王都能看出来他非常厌恶季山青。
季山青顿了顿，别开了眼睛。
虽然他明知无用，但一旦和人偶师相对，他还是会忍不住躲开对方的目光——这样一来，一个显得莫名其妙地暴躁，一个却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了。
林三酒呼了一口气，却隐隐地放下了一半心。她直觉敏锐，已经察觉到了人偶师越来越烦躁的原因——他恐怕是认为礼包之所以看起来眼熟，是因为对方长得像阿云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好？”见这三个人都陷入了古怪的沉默里，提出这个问题的只能是灵魂女王了。
它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其实它是不必跑的——它已经套上了数据体亲自制作出的外壳，只要往地上一倒就能躲过去了；只是季山青也不打算把这话告诉它，考虑了一会儿后道：“没办法，只能继续往深处走，一边走一边挨时间了。那些数据体一开始肯定是往大厅的方向追去的，在它们发现我们不见了、展开大规模搜寻之前，我们还有一段时间，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这就等于将命运交给老天了。
既然已经听了天命，不妨再尽尽人事。人偶师仿佛是为了解气似的，一口气在几个人身上罩了四层迷惑敌人、伪装自己的特殊物品效果——一种用途的物品，他居然就有四样，简直叫人难以想象他到底有多少东西。一行人躲避着一路上的光丝，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但这一片虚空仿佛确实是无尽的，始终也没有见到边界。
光丝逐渐稀疏，终于趋近于无了：往往要走上好长一段时间，才会出现零星一根光丝，孤零零地悬在一片黑暗之中。
在茫茫虚空中，几人走到后来，连时间概念都模糊了；当他们再也不看见前方的光丝时，几人才停下了脚——看起来，他们的时间差打得很巧妙，竟真的成功将数据体给甩掉了。
“这个地方太奇怪了，”礼包喃喃地道，“竟然真的和宇宙一样无边无际……姐，你当初说它叫数据流管库的时候，我以为一个‘库’应该大不到哪儿去呢。”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大。”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着；尽管眼前只有一片幽深的浓郁黑暗。
虽然还有点儿提心吊胆，不过这几天以来，众人第一次缓过了一口气。人偶师闭上眼睛，静静地漂浮在一片黑暗之中，看起来仿佛没有一丝生气；灵魂女王是个呆不住的，在四周不断地转来转去，却也不敢走远；林三酒和礼包二人却有意离远了一些，一边等待着项圈冷却结束，一边低声地说着话。
由于害怕人偶师会听见，他们俩不敢谈礼包在地面上时的遭遇，更不敢谈礼包的背景来历，因此话题很快就只局限在了数据体这一事上。
聊着聊着，当林三酒说起了与数据体几次面对面的交谈时，礼包却忽然楞了楞，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林三酒不由问了一声。
当季山青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一双眉毛正皱得紧紧的。
“咱们可能忽略掉了一个什么事……让我先理一理。按照你的说法，”礼包轻声分析道，“它们的光丝是可以随意投射的，任意方向、想多长就多长，对不对？而数据体只有在光丝内部时才能实现瞬间传送，在光丝外的空间里，也跟我们一样需要慢慢走？”
“应该是这样没错。”林三酒点了点头。
“如果是它们自己的世界，为什么还要造光丝这样的通道呢？”季山青喃喃地说了一句，又猛地摇了摇头：“不对，这个思考方向不对……我再想想……”
过了几秒钟，随着礼包猛地抬起了头，他的面色也唰地一下白了。
“怎、怎么了？”林三酒叫他吓了一跳。
“快过来！”礼包没有回应，反而突然高声朝远处的一人一虫喊了一句；然而他才刚刚叫完这三个字，又立即改了口，急得脑门都见了汗：“不，不，别过来！大家分散开，分散开！咱们马上出发，能走多远走多远！”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
“光丝！”礼包急急地喊了一声，见人偶师和灵魂女王反而凑了过来，忙一边往远处跑，一边使劲挥手道：“你们快点儿走啊，散开走！恐怕有光丝要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人偶师面皮一动，低声问道。林三酒对礼包是充满了信任的，立刻一把抓起了灵魂女王的后脖颈，将它远远地朝深空中一扔；紧接着自己也朝远处冲了出去——三人一虫迅速地散开了，虽然前进的方向都是一样的，但彼此间遥遥地隔了老长一段距离，礼包不得不把每一个字都高声喊出来，才能叫其他几人隐约听清楚一个大概。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他一边跑，一边充满了急迫地道：“数据体意识到我们重新进了数据流管库里，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这样一来，它们肯定会回头来搜索我们，对吧？”
“说重点！”人偶师远远地喝了一句。
“数据体在这儿不占速度优势，但这个地方大得就像是一个宇宙空间，不靠光丝的话，它们很难抓得到我们！如果我是数据体的话，我就会——”
世界上的事，偏偏就这么巧。
希文一句话没说完，“子民”就来了；礼包一句话没说完，光丝也来了。
在看到光丝的那一瞬间，林三酒立刻明白了礼包接下来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情：就像是你手上有一根探测棒，现在站在一个房间里，要找到这个房间中的某件东西。假设这根探测棒可以无限延伸的话，所有有理智的人都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用棒子从空中挥过。
只不过在眼下的情况里，探测棒变成了光丝，数量也不止一根了——几乎是在一瞬间里，几个人前后左右、头上脚下，突然便被数根白色光路来来回回地扫了过去；过去细细的光线凝结在一起，成了粗如柱子一样的光柱，将半片虚空都映成了一片白亮。
“大家小心！”
林三酒吼了一声，再也顾不得刚才礼包的话了，一矮腰从一道蓦然扫过的光柱下躲过，拔腿就冲他跑了过去。无论如何，礼包是绝对不能够被抓住的——！
“姐，你的项圈呢？”季山青的身手远不如她，好几次差一点就被光柱给扫了个正着——这些光柱实在太粗太多了，有的时候两道光柱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同时交叉摇摆地扫过去，留给人躲避的空间有时甚至只有几十厘米宽。
“不行，还没有到时间！”林三酒这一声吼，几乎把嗓子都撕裂了。
他们几人一边躲避着扫描光柱一边向前冲去——但是谁也不抱希望了。
没有人能在这样密集的扫描下逃脱的，不管身手如何，被扫中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
林三酒没有想到，他们一路以来的挣扎反抗，不过都是苟延残喘。
就在这时，她一抬眼，在白光闪动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东西——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定神，她的心脏顿时咚咚地跳了起来。
“进金属墙壁里去！”她在茫茫白光中高声喝道，但其实已经看不见另外二人一虫了，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去轰开入口，你们快冲进去！”
至于为什么已经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的金属墙壁，此刻会忽然出现在眼前，林三酒顾不得去想，也来不及去想了。

第602章 新世界第一天
在很久以前，林三酒隐约记得自己在哪里看过这样一个科普文章：当人类在遇上受惊、遇险等紧急时刻的时候，大脑会产生短暂的认知改变——比如你不小心被刀割掉了半片指甲，事后再回忆受伤的那一瞬间时，感觉也只是一片混乱与模糊，却怎么也记不起清晰的细节。
同理，到底她是怎么摆脱了光丝、一路轰开圆洞，又顺着甬道掉下来，最终摔到了这片土地上的，林三酒此刻回忆起来时，仿佛也只剩下一地凌乱的记忆碎片了。
她倒在地上，足足有近十分钟，她的眼前全是黑的。骨头、内脏好像全被摔碎了又搅浑在一起，连思绪和念头都断断续续、不成篇幅；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任自己沉浸在一阵又一阵黑暗的剧痛里，用力地喘着气——好像一旦放松了一次呼吸，就再也不能呼吸了似的。
耳朵旁边似乎一直有一个什么隐隐约约的声响，但她那几乎摔聋了的耳朵根本听不清楚；好不容易等剧痛渐渐消退，眼前的黑雾也一点点散去后，她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张脸。
或许是因为从高空中被摔下来的原因，这张人皮已经被砸成了扁扁的样子，五官平平地错位了：“你醒啦？”
林三酒张开嘴，试了好几次，终于发出了声音：“灵……灵魂女王……？”
对方一低头，双马尾和一张脸皮顿时一起松松地垂了下来，好像一个肉皮袋子。
“诶呀妈呀，真想不到你命居然这么硬。咱们可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好家伙，我掉到一半的时候就想，你们几个人类估计是撑不过去了，我孤家寡人的……”
林三酒呻吟一声，勉强支撑着自己抬起了上半身。她这一动，顿时脑子眼球都涨得像是要一起爆炸了似的，眼前全是花的；等缓过气，她虚弱地打断了大肉虫：“礼……李山青和人偶师也在这儿？”
“不在。”灵魂女王干脆利落地答道。
“那……他们进了金属墙吗？”林三酒头疼欲裂，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跃进金属墙时，到底身边都有谁了。
“不知道，”大肉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皮，将年轻姑娘的脸拽回原位，轻轻拍了两下：“我是跟在你后面跳进去的，后来进没进人，我就不知道了。”
“那……我们，我们现在在哪里？”林三酒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问道。“是不是已经掉出大厅了？”
从灵魂女王口中吐出来的，是她万万没有料到的一句话。
“不，我们现在正在奥林匹克。”
空气里静了一会儿。
林三酒慢慢地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了下来，望着那张看起来总算有点像人了的脸，觉得它说的简直不是人话：“……什么？”
“我说了，我们现在在奥林匹克，”灵魂女王整理着自己的脸和头发，“你怎么听不明白？”
“奥、奥林匹克？那个末日世界奥林匹克？等等，我还没到期限，怎么可能……”林三酒结结巴巴地问了两句，又猛地一摇头，“不，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另一个末日世界里？”
灵魂女王朝她身后一努嘴：“你看，后面写得清清楚楚。”
林三酒僵硬地转过了脖子。
在她逐渐清楚起来的视野中，刚刚拂晓的天空中依然像神之爱一样翻滚着腾腾白雾，浓得叫人什么也看不清。远方高高的、连绵的山脉顶峰浸在雾中，被涂抹得朦朦胧胧，成了一片隐约的鸭蛋青色。从山脚处，大地无边无际铺开了，寸草不生——泥土被刮得平平整整，连一颗石子儿也没有，一眼望去，倒像是一片混凝土地面似的。
在这片平整的大地上，林三酒身后的不远处，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双面都刻着字，她走近了仔细一看，发现石碑上用好几种语言刻着同一句话：“欢迎来到奥林匹克”。
过了一分钟左右，被刻进石头表面的凹痕忽然慢慢地鼓了起来，直到石头表面光滑了起来之后，又再次陷下去了新的凹痕——这一次新的凹痕组成了不同的另外几种语言，但是看起来，应该仍然是同一句话。
她望着石碑呆了一会儿。
不可能，林三酒在心里想道。她在神之爱里只呆了不过七八个月的时间，离传送日期还有小半年；再说她这次也不是被传送走的，是从数据流管库里那一块金属墙壁中掉了下来——
难道说，有不止一块金属墙？一堵墙壁后面是神之爱，另一堵墙壁后是奥林匹克？
这又代表了什么呢？
林三酒摔得不轻，此时一思考，大脑就晕晕地发起疼来；她抽了口冷气，想起了礼包——要是他也掉下来了的话，一定很快就能分析出眼下情况是怎么回事了！
想到这儿，她不由转眼四下望了一圈。在遥远的另一头，是绵延无尽的高墙；此时黎明刚刚到来，天色尚青，附近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林三酒余光一扫，发现石碑上的字又变了。这一次出现的，终于不再是同一句欢迎辞了；几种不同的语言字体都缩小了一大半，密密麻麻地用大篇幅写着一些什么——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自己认识的语言。
随着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段文字上，那段解说也不动了，仿佛感应到了自己正在被阅读。
“以最高神宙斯的名义，在他的神光之下，这颗星球将延续古希腊（注1）的光荣传统，将奥林匹克（注2）全年无休地举行下去。本比赛庄严神圣，不可轻忽、不可亵渎，望所有参赛者都能谨守规则，诚实比赛。本比赛项目多样，参赛者可自由选择、可重复参赛、可参与多种项目，向神展示你的美与健。”
“比赛将于每天日出开始，日落结束，夜晚到来以后，比赛暂时中止，参赛者不得互相伤害。本星球的自然法则就是要遵守赛中、赛外一切规则，假如有违反规则的人，将会受到星球的惩罚。允许参赛者拥有休息日，但若一旦超过三天还没有重新参赛的话，也将受到惩罚。在诚实公平、友爱自由的气氛中，我们希望能将光荣的战果，献于伟大的最高神宙斯。”
“注1：古希腊是某个星球上的一个地名。该星球名称已不可考，但有理由相信，那也是最高神宙斯曾经统治过的神域之一。”
“注2：奥林匹克运动会即是从古希腊流传下来的，据称最开始也是为了祭祀最高神宙斯而举办的庆典活动。不过在持续了一千余年后，该活动因为地震等因素而逐渐消亡了。”
好不容易看完了这段话，林三酒花了几秒，总算是把它的意思给消化了。
她不是头一回遇见需要按照游戏规则行动的情况了，但是那多半都是副本里的事，如今一整个世界都是一个比赛——这、这实在叫人难以想象——
林三酒吐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抬头看了一眼远方淡青色的山脉。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妈的，这不是已经日出了吗！
这么说来，比赛就要开始了？在哪里开始？是什么项目？她现在该做什么？
一时间，无数疑问像洪水一样地冲进了脑子里；林三酒使劲一摇头，明白眼下没有时间让她去考虑这个世界跟神之爱、跟数据体的关系了——石碑上没有更多的信息了，那一段话却反而给她带来了更多的问题；又等了一会儿以后，当她见石碑上又一次浮起了“欢迎来到奥林匹克”时，林三酒一拽灵魂女王，转身就走。
“等会，你去哪儿啊？”灵魂女王被摔得也不轻，胳膊刚一被拽，它浑身的皮顿时往一边扯了一下，眼看又要保不住一张脸了。
“你刚才没看见吗，这个星球就是一个大赛场！”林三酒浑身疼得走不快，只能勉强稳住步子罢了。“我不想掺和进这个乱七八糟的比赛里，咱们赶紧找着人偶师和李山青，然后想办法回去！”
灵魂女王拉了拉皮，说道：“但是上哪儿找他们？万一他们没有掉下来呢？”
林三酒咬紧了嘴唇，望了一眼远方无尽的高墙，猛地一扬嗓子喊道：“人偶师——！李山青——！”她的声音猛地炸响起来，差点吓了灵魂女王一跳；声音在天幕下悠悠回荡开，飘散在了隐约的回音中。
然而喊了好半晌以后，却始终无人应声。
礼包身手一般，要说他没逃进来还有几分可能；但是人偶师怎么会也没一点音讯？
这么一想，要是万一连人偶师都遭到了不测，那礼包……
而且，如果他们两个掉到了一块儿去，礼包又能支撑住多久？
林三酒吞下了嗓子眼里一团焦灼，尽量不去想最坏的情况。她落脚之处是一片空旷，不知到底有多大，说不定那两个人只是掉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去；就算是同一个圆洞里掉下来的，也有可能在高空中被风吹走——
这个念头还没有转完，半空中突然吹起了一声尖锐的响亮号角，迅速传遍了天地间每一个角落，嗡嗡地震动着大地。
一人一虫惊得心脏一跳，刚刚止住步子，号角声又突兀地停了、顿了半秒，重新吹奏了起来——如此这般三次以后，远处高墙轰隆隆地向两旁打开了。
“第三千二百七十八天奥林匹克运动会正式开始！”
有一个浑厚的男性嗓音，不知从哪儿响了起来，仿佛是从白雾之上传下来的一般，响彻了整片大地：“各位选手，各位观众，抛铅球项目的第二组小组赛被更改为19赛区，除此之外的其余赛区都已经按照昨天的比赛地点划分完毕了。观众们请速速离开，选手们请到各自赛区中集合，做好比赛准备。希望登记参赛的人们，请到墙下登记点报名。”
随着这个声音一落，林三酒身边的空地上顿时多出了一个大大的罗马数字“5”，这个数字每隔一千米就会在大地上出现一次，想来是赛区号码了。数道整齐鲜明的线，压在号码上将大地分割成了几条；眯着眼眺望了几秒，她朝灵魂女王叹了口气：“我们正站在赛跑比赛的跑道上。”
灵魂女王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一个接一个出现的变化：旗子扬起来了，高杠搭好了，解说石碑都缩回了地面里……在转瞬之间，一个寸草不生、寂静若死的地方，就变成了一个硕大无匹的比赛赛场。
一群一群的人影，从打开的高墙后涌了进来，人声顿时沸杂了；这些人显然都是参赛者，熟门熟路地分成了无数拨人流，朝各自指定的赛区方向走去。
望着朝跑道慢慢走来的那一群人，林三酒戒备了起来，盯紧了对方，拉着灵魂女王一点点地退向了一旁，打算绕开人群往前走。
然而她的戒备却全是无用的——这群进化者形态各异，却全都衣衫褴褛、一脸疲态。他们甚至懒得朝林三酒望上一眼，因为她并没有像他们一样，在衣服上别一个选手号码牌。
“现、现在怎么办？”灵魂女王呆呆地歪过头问道。
林三酒仰头看了一眼高高的、罩着浓浓白雾的天空。
只靠她自己，她是完全没有办法飞入那么高的高空，将整个星球都甩在脚下的。能办到这一点的，目前只有数据体和神之爱的“神”而已……林三酒皱眉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说，那个什么宙斯跟数据体是什么关系？它们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世界？”
灵魂女王茫然地想了一会儿，却半晌也没有答案。
林三酒叹了口气。
“算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先离开赛区吧……先去登记点那看看好了。”

第603章 来，冲我吐痰吧
别看奥林匹克瞧着比副本还副本，但却实打实是一个末日世界。
当林三酒走到了高墙下的时候，她忍不住仰起头，愣愣地打量了它一会儿。
石墙高高地耸入天空，顶部几乎已经没入了云雾里；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时，才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墙头的边缘。这堵墙前望不见头，后看不见尾，不知道在哪儿才是终点；每隔一千米，就有一个缩进了墙内的大门，露出了门后无数参赛者们麻木的脸。
大门开启的时期似乎是有限的，三十分钟一到，立刻又噶呀呀地重新关闭了起来——那个时候，林三酒正好也走到了高墙附近；她好像隐隐约约还听见有人惨叫了一声“我还没出去！”，随即那声叫就被关在了墙后，再也听不见了。
她顿住了脚，带着几分疑虑朝远处看了一眼。
顺着石墙望出去，视线内的大门一扇接一扇地全在一转眼的功夫里关上了；她犹豫了几秒，见刚才嚎叫那人再没有传来声息，这才迟疑着越过了地上那条黄线，朝石墙走了过去。
在跨过了代表赛区和非赛区的划分线以后，石墙下只有空空荡荡的一片，并没有什么像是登记点一样的桌台。林三酒“嗯？”了一声，刚刚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惊——原来她才一走近，身边石墙上立刻浮起了一排刻字：“你好，欢迎来到登记点。”
“这就是登记点？”
林三酒一楞，仔细看了看石墙——它和石碑一样，看起来原始极了，仿佛每个字都只是用刀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一样。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文字变化，林三酒怎么也不会相信它竟然还会变：“咦？怎么这回只有一种语言了？”
就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疑虑，石墙上正对着她视线的高度上，那一排字慢慢浅了，另一段话取代了它们的位置，深深刻进了石头里。
“根据你第一次所选择的阅读语言，本次赛事内所有沟通、交流、操作、通报，都将以该语言形式传送到你的脑海之中。”
“还真方便。”林三酒哼了一声，目光随着刻字的笔画而滑了过去——每一道凹痕，看起来都如此自然；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想象，那些组成了石头的粒子，是怎么样聚散分离、重新拼出不同文字的。
她是从金属板中掉进这个世界的，那么奥林匹克与数据体肯定有脱不开的关系；眼前这一个能够物质组成层面上进行控制的技术，会不是正是来自于数据体？
“我突然被扔进了这个世界里来，什么也还不知道呢。你总得告诉我这儿是怎么一回事吧？”
林三酒含着几分嘲讽问道。
“这里是奥林匹克运动会，所有来到本星球的人，都必须参加至少一项运动项目。每个区域中获胜项目最多的选手，可以见到最高神宙斯。具体项目解说，将会在登记报名以后呈现给你。现在要报名吗？”那一行文字回应地很快。
“不报名会怎么样？”
石墙上的文字消失了，顿了两秒，才出现了一个“唉”字。
“问出这个问题的，在你前面还有2.9万人。在这2.9万人中，有三百多个的确没有报名，他们后来都成了游民。”
不等林三酒出声询问，墙壁的文字已经又一次变化了。
“在本奥林匹克比赛中，一共有三种身份可供选择。一是登记后，即将或已经开始比赛的参赛者；二是比赛结束后，又没有参与下一场赛事、处于休息状态的观众；三是一开始就拒绝登记报名，或者将自己从系统中主动除名的游民。参赛者享有一切权利，观众享有十分之一权利，这二者没有义务；但游民却正好相反，没有权利，只承担义务。”
“什么样的权利和义务？”
“比如，参赛者可以拥有六个小时的睡眠时间，观众只有36分钟的睡眠时间，而游民连一分钟也没有。比赛中会视游民本身的条件，来决定分派什么工作，或者如何对其废物利用。”
“那三百多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为了伟大的奥林匹克事业而献出了自己的每一份力。”
听着不太像是好话……
能选择不登记的，一定是对自己身手很有自信的进化者；但是如果说林三酒在这么多次轮回世界中学到了什么的话，那肯定有这一条：想要不按规则进行游戏，那就必须得是能够俯瞰世间的强人。
林三酒自忖还不够格。她呼了一口气，道：“那我登记吧。”
在登记以后，她至少还有三天的休息时间可以用来寻找礼包、寻找回到天上的办法……
“那请你在我身上吐一口痰。”
林三酒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突然怀疑这是一个陷阱：“什么？”
“请在出现文字的地方吐一口痰。”
林三酒的眼睫毛飞快地闪了一会儿。“为什么？”
“这是登记的办法。只靠着自己报上名字的话，我们无法验证真伪，也有可能会出现重名的情况。你吐出来的口水中包含了你的基因组，这就将是你独一无二的认证了——请吧。”
“乐意之极！”林三酒干脆地应了一声——“啪”地一下，任务就完成了。
接下来，灵魂女王也跟着从人皮里伸出一只肉块，挤出一点黏液、甩在了墙壁上，一人一虫就都登记认证完毕了；墙壁上顿时出现了奥林匹克的赛事项目介绍，一大篇一大篇、密密麻麻地排在了一起，竟一路延伸出去了几百米长。
才看了一会儿，林三酒就有点儿眼花了。自从末日降临了以后，她几乎就没怎么再读过这么长篇幅的东西了；然而一转头，她却惊奇地发现灵魂女王一边看一边走，不知何时已经远远地走到前头去了——它甚至还回头叫了一声：“你怎么看得这么慢？”
“你认识人类文字？”
“废话，”灵魂女王哼了一声，“我会的语言浩如烟海，列都列举不完。”
“那你选好了项目没有？”林三酒催促道，“随便选个差不多的就行了，别在登记上花太多时间，我们的重点是要找到人偶师和李山青。”
“每一个看起来都很可疑啊。”灵魂女王叹了口气，“随便选的话……诶呀，那我们就赛跑吧，最简单了。”
“好，就这个了！”
随着一人一虫话音落下，蔓延了几百米的文字介绍顿时一起淡了，浅了；石壁光滑了一瞬之后，新的文字出现在了视线水平上：“请选择赛跑项目的参与时间。”
“最晚什么时候，我们就什么时候参加。”林三酒立即答道。
“好的。接下来请告诉我，你们上一个末日世界的名称。”
林三酒楞了一下，与灵魂女王互看了一眼：“神之爱。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好的，那请你们于三日后，在神之爱赛区的29区中进行比赛。每一个由其他末日世界传送至奥林匹克的人，都会被分配到相应的末日世界赛区中；你们现在身处的，是时间旅行赛区。”
“还有一个末日世界叫做时间旅行？”灵魂女王饶有兴致地问道。
它燃起了一点兴趣，不由回头望了一眼——不过从一人一虫此刻所在之处，早就看不见那些从“时间旅行”世界来的进化者们了；只有隐隐约约的叫喊声，时不时会透过空气传来一些，又远又淡，像是听错了的幻觉。
林三酒却眉头深锁，过了几秒，才迟疑地问道：“莫非……同一个末日世界来的人，是互相对抗竞争的对手？”
“是的。”回答的文字很简短。
怪不得！
林三酒恍然大悟了——她在荤食天地中遇见的那个男人，一连杀了好些个签证官，就是为了不让别人有机会前往奥林匹克；原来他是为了要减少竞争对手！
刚才石墙上的文字说，一个赛区中拿到最多胜利的人，可以觐见最高神宙斯……难道说那个不知名的男人，就是为了要见宙斯？
不过，不管真相是不是这样，她也没法求证了：从时间上算起来，那个男人早就已经在这儿过完了14个月，现在肯定已经不在奥林匹克了。
林三酒又转念一想，面色忽然渐渐地亮了起来。
“怎么了？”灵魂女王问道。
“如果说所有来自同一世界的参赛选手都必须聚集在同一个区的话，”林三酒双眼闪烁着光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么咱们现在马上过去，一定能等到人偶师和李山青！”

第604章 如何上天
从石墙显示出的地图上来看，这个世界的地理分布还真古怪。
如果把这个星球分成两半，一个半球上全是汪洋大海、一片水域，甚至连一个岛也没有；另一半的陆地上，除了几处被标明了“比赛场地”的山河之外，竟只有一马平川的平原——林三酒找了半天，居然没有找到哪怕一片湖、一处峡谷。
很显然，这个世界和神之爱的地貌一样，肯定也是经过改造的。
这片半圆形的大陆上，处于最中央位置的，是一个用高墙围起来的圆形区域。以圆形区为中心，往外辐射出了许许多多条细线，将这个大陆划分成了不知多少个赛区；林三酒要前往神之爱，最近的路线就是穿过圆形区。
这么看来她还算运气好的，离高墙只有半个小时左右的脚程——“要是有人掉落地点离高墙特别远，或者干脆掉进了海里，那怎么办？”林三酒看完了地图，忍不住冒出了一个问题。
“不论地点，在登记参赛前一律属于游民。”
林三酒一愣。
末日传送也会造成一部分伤亡，甚至可能直接影响了一个进化者能不能在新世界中存活下来……或许是因为每次传送都很顺利，她以前竟然没深入地想过这个问题！
那么多人，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们试图抓住性命的挣扎如同浮虫打水，毫无作用——林三酒突然激灵一下，想了一会儿，叹息似的低声道：“还有14个月……看来我也得尽快找一个防护类的道具了。”
灵魂女王事不关己，看了一眼墙上提示，转身就走。
林三酒回过神来，忙也扫了一眼，发现石墙上的刻字已经变成了一句“请走到你的右手边两百米处等待开门”——在石墙大门紧闭的时候，她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墙、哪儿是门；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隆声，一段石墙忽然像是一块切开的黄油一样，缓缓地朝两侧滑开了。
在石头的摩擦声中，石门终于收进了两侧墙壁里，露出了它身后铺了一片红砖的圆形区。
带着几分提防，林三酒抬步走进了圆形区——也就是进化者们称呼为“休息区”的地方。
从地图上的数据来看，这个区域大得惊人，面积足可以容纳下两个东京圈那样的超级城市圈；而相比外头荒凉的大地，这片宽广的地域里也总算是有了点儿人气——虽然这些可怜的人气，是指地面上东一个西一个、仿佛垃圾一般随处扔着的床单睡袋。
除了像林三酒这样初来乍到、还没进入本人赛区的进化者之外，其余的人无论是参赛选手还是观众，都必须在日出之时离开休息区；或许是这个原因，也或许是因为这些床单枕头都脏旧破烂，选手们好像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东西会不会丢。
林三酒顺着她记下的方向，一边走一边留神找人，足足花了好几个小时才穿过了休息区的下半部分，来到了一段长长的、同样看不到头的围墙前。
灰青色的石砖墙高高地耸立在天幕下，云雾遮蔽了日光，看起来如同总是笼罩在即将下雨的阴天里似的。随着神之爱赛区的大门打开，林三酒的目光也落在了外头的大地上；青青郁郁的颜色氤氲在地平线上，浓得化不开，像是无奈之下谁叹出的一口气。
这与林三酒印象中阳光而健美的奥林匹克太不一样了。她回头最后望了一次空空荡荡、安安静静的休息区，走进了神之爱赛区里。
相比其他赛区，这个赛区可真算是小得可怜——从石墙给出资料的来看，这儿的参赛者一共还不到一百个人，传送走的、死了的，永远比新来的多，总是处于一种“入不敷出”的状态，不知哪天这个赛区就要被取消了。
出于好奇，林三酒还问了问其他赛区的人数，结果发现中心十二界赛区的选手数量普遍都在两千个人以上，最多的居然有五千人，就连荤食天地这样人都几乎死光了的地方，选手也有近三百个。
叫人不敢往深里想的是，她经历过的大部分末日世界都在这儿有赛区，也就是说，不少人都能活着从那些地方离开；唯一一个没有赛区的，是伊甸园。
“如果有一个末日世界里，只传送来了一个人怎么办？”灵魂女王当时还问过高墙这样一个问题——它得到的回答是：“那么他就可以自动胜出，直接觐见最高神宙斯了。不过谎报一个世界名称是行不通的。”
此时的林三酒一边琢磨着为什么谎报行不通，一边领着灵魂女王朝赛区深处走了过去。
灵魂似乎是一个很不能走路的种族，刚才几个小时脚程下来，女王已经又萎又蔫，连脸皮都全松了，仿佛随时都要从皮里滑出来似的。走着走着，它嘶嘶哑哑地开了口：“我说，你可能是过分乐观了。”
“怎么？”林三酒头也不回地问道——她正朝着各个方向四处观望。这儿有一个好处，是一眼就能将一大片陆地尽收眼底，没有半点遮挡。
“你说马上就能遇见的人，从来没有马上遇见过。”灵魂女王如今越来越人性化了，语气里除了讽刺不满，竟还有几分沮丧失望：“你当时说‘马上’就带我去见你的朋友，你自己算算，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在灵魂女王帮了几次大忙之后，如今二人似友非敌，林三酒不由也有点尴尬：“这……这不一样嘛。”
但是她没有想到，灵魂女王这一句话还真的应验了。
她在神之爱的赛区里一连找了三天，直到赛跑比赛时间眼看着就要到了，她依然没找到礼包和人偶师的踪迹。
一共还不到一百张面孔，这几天里林三酒早就挨个把每个人都仔细看过了一遍，那势头简直像是在追捕逃犯；这样还找不着，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了——礼包和人偶师压根没有逃出来，他们还在数据流管库里。
在这一刻，她眼前仿佛又闪过去了无数道密集耀眼的白色光柱——在那样紧密的扫描之下，他们如果没有逃出来，就肯定是已经被数据体抓住了。
林三酒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仰望着头上白雾滚滚的天空，一时陷入了茫然中。她要怎么才能回到数据流管库里去？她连飞行手段都没有，更别提还要跨越过数万米的高空了！
奥林匹克里，总不可能有火箭吧？她呆呆地想到。
“诶，这位大姐姐，你要火箭吗？”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怔忪。
林三酒这一惊确实非同小可——她在一瞬间，几乎怀疑被人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连连后退几步，她这才稳住神，打量了一下来人。
那说话的人似乎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同样远远地退了几步，眨着一双眼睛问道：“……怎么啦？”
在看清了说话人的时候，林三酒第一个反应，就是死死地按住了跃跃欲试的灵魂女王。
这是一个才刚刚豆蔻年华的少女——无论是她的眼睛鼻子，还是肩膀手腕，都小小的，细细的，比成年人小了一大圈，仿佛一折就断似的。或许是经历了几个末日世界的原因，她看起来有点儿粗糙脏污，但一双眼睛还十分清亮。
这个少女与灵魂女王的择衣标准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没有梳双马尾——但这一点，对于大肉虫来说不是个问题。
“什么火箭，小妹妹？”肩膀被林三酒按住了，灵魂女王温柔地朝她笑道，一边笑一边招手：“你过来，靠近一点说。”
那少女毕竟是经历过末日的，脸上登时浮起了警惕，噔噔往后又退了两步；林三酒赶忙问道：“你别理她！你刚才说的火箭，是怎么回事？我前两天怎么没有见过你？”
少女稳了稳心神，朝二人一笑：“我叫鹿叶，我平时在赛区之间来回跑，做点小买卖。你们是刚来的，没有见过我也正常，我今天才从别的赛区过来。”
说到这儿，她朝身后指了一下——在那儿，跑道的划线正像是有生命的长蛇一样，顺着大地蔓延了出去；起跑线也被拉了起来，数个步伐摇摇晃晃、远看简直像丧尸一样的参赛选手，正无精打采地朝起跑线走了过去。
“你们是要参加赛跑的吧？”鹿叶嘻嘻一笑，在面对林三酒的时候神情活泛多了：“新人们几乎都选择这个呢！火箭这个物品，正好特别适合赛跑项目，能在你需要的时候为你大幅度加速，你买了肯定不后悔！我的价格很公道，两件物品换一件物品——”
林三酒吐了一口气，既失望又安下了心。也对，总不可能真的是一架能载人上天的火箭……她摇摇头，表示不需要鹿叶的推销；又没忍住加了一句：“使用特殊物品，不就是作弊吗？”
“用什么方法都可以，不算作弊的！”鹿叶丝毫不介怀，正要再说点儿什么，忽然一声清亮悠长的号角声击破了空气，悠悠地回荡在了白色雾气下；几人一惊，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起跑线前，聚集起来的选手越来越多了；他们各自活动着胳膊腿，有的已经弯下腰做好了准备。
鹿叶背过两只细细的胳膊，微笑道：“这是你们的第一声准备号了。没关系，你们先去比赛，等赛后你们如果觉得有需要，再来找我好了！我就在休息区中，靠近神之爱这个范围里。”
少女说完，点点头就走了——林三酒一把拽住了灵魂女王，强按着它不让它跟上去；大肉虫满心不高兴地叫了一句：“凭什么不让我穿？”
远处鹿叶的背影突然加快了步伐。
“比赛要开始了！”林三酒知道说什么人命无辜，对于它来说没有半点意义；因此一拽女王的脖子，“快点过去！”
灵魂女王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叫人听不清。
等一人一虫赶到的时候，起跑线前的准备区域里已经站满了人；她们没有号码牌，也不知道详细规则，只好看着别人有样学样——见别人从起跑线前捡起了一个脏脏的号码牌挂上了，林三酒这才知道地上的号码牌原来是给选手预备的，忙也挑了两个捡起来。她给自己拿了个“39”，给女王拿了个“40”，两张牌子都是缝在布片上的，边缘不知道被什么给染黑了。
“欢迎各位选手参与本次赛跑项目！”从远处一块石碑里，嗡嗡地传出了一个解说声，“请大家在起跑线上排好，本次比赛即将开始！”

第605章 多亏了这么一个试水角色
赛跑，作为一个最常见、最安全的运动项目之一，在神之爱这个小型赛区里吸引了一大部分选手——总数才不到一百人，报名参加赛跑的，居然就有四十五个。
呼了一口气，林三酒抬头看了一眼白雾茫茫的天空。
在人人都戴好了号码牌之后，跑道也一条接一条地延展开来，扩充成与人数相对应的数量；林三酒与灵魂女王的号码数字大，她们的跑道已经处在最边缘了，光是一路走过来，就花了好几分钟。
等一人一虫站好了，她不由转眼打量了一下身边的选手。
清晨的气温很低，冷风一阵接着一阵，吹得人皮肤酥酥麻麻地泛着鸡皮疙瘩。同样是从神之爱来的进化者，却似乎没有一个人对头上一模一样的白雾天空感到奇怪；离她最近的38号选手，甚至连眼皮都是半垂着的——那人干干瘦瘦，如同一截木头板子，头发也脏乱粘结在一起；要不是他还有一把同样脏的胡子，甚至叫人分不出男女。
“你好，”林三酒想了想，冲他喊了一声。
那胡子男人朝她的方向掀了一下眼皮，一声也没吭。他这态度不像傲慢，反倒令林三酒想起了非洲炎炎烈日下的动物，仿佛精力全被烤干了，即使有苍蝇落在了脸上，也不会眨一眨眼。
“你在这个世界多久了？”林三酒招呼道。
胡子男人顿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半年多了。”
林三酒点点头，尽量友善地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她并不奇怪对方愿意跟自己搭话——她在参赛前仔细看过规则，事实上，虽然大家看起来似乎是竞争关系，但实际上就算选手跑成最后一名，没拿着名次，但只要跑完了全程也不会有来自奥林匹克的任何惩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跑下来就能保住性命了，又何必互相为敌？
至于那些一门心思、不择手段要胜出见宙斯的人，只要让他们赢了就行了！
“我是刚来的，请问这比赛有什么讲究？要是你能告诉我该注意点什么，那就更感激不尽了。”她压低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
大胡子这一回只翻了一下眼皮，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好像根本不愿意把精力花在说话上。
“你告诉我消息，比赛的时候我也会尽力帮你一把，咱们互利互惠，怎么样？”她等了几秒，又追着问了一句——这一次，大胡子的脸上总算是泛起了一点活气，微微张开了嘴。
林三酒心中一喜，然而还不等那大胡子出声，一声号角突然重重地撕破了清晨的空气——她浑身一震，甚至还没有意识到那声音代表了什么意思，眼前已经一花，风呼地一下从脸前卷了过去；灵魂女王叫了一声“跑啊！”，林三酒这才猛地一激灵，急忙拧身拔步，迅速冲出了起跑线。
但仅仅是晚了那么一个瞬间，她已经落下了其他选手一大截。
别看那些选手刚才还一副丧尸般、有气无力的样子，号角声一起，登时一个个都像是燃烧起了性命一般，拿出了自己最大的速度；没有一个人敢慢下来分毫，那模样好像他们宁可立刻跑死了，也不能落到后面一样——即使是速度远超常人的林三酒，竟然一时半会儿也没能追上去。
如果有人坐在观众席里看比赛的话，这四十五个选手只能是一眨眼间就晃过去了的虚影；这儿并不是传统的千米赛道，否则号角声响过以后的几秒钟里就能分出胜负了。
然而脚下的赛道，却长得几乎没有边际——它们仿佛会随着进化者的脚步，而无限地朝前延伸着，根本不知道跑到何时才算终点。
“比、比赛还长着呢，”灵魂女王气喘吁吁地高声叫道，“这帮人疯了？现在就跑这么快，接下来就没力气了！”
它不太擅长跑步，因此与林三酒一起落在了人群后方。四十五个选手拉成了不规则的一条长方形，与她们一起殿后的，还有一个体型巨大的胖子——那胖子离她们隔了二十多条跑道，看起来依旧像一个火车头大小的白果冻，跑起来的时候，浑身皮肉都在一波一荡地发颤。
对于林三酒来说，她再加一加速差不多就能追上去，但是灵魂女王可就不行了——瞧它那副人皮都几乎快要被风从头上吹下去的样子，显然已经使尽了全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大部队抛下了。
眯着眼看了看前方一个比一个拼命的背影，林三酒转头对大肉虫喊道：“怪不得他们一个个都是精疲力尽的样子——这已经不是透支身体了，这完全是在自杀！”
“呼、呼啊……”灵魂女王又跑了一会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勉强跟在林三酒脚跟后头，半晌才憋出来几个字：“你、你还管他们！”
“我不明白，他们明明可以慢点跑啊，”林三酒皱着眉头，气息还很稳定均匀，甚至连脸都不大红：“规则里写得清清楚楚，拿不到名次也没有任何惩罚……”
她没有得到回应，因为灵魂女王突然垮下了脸皮。
它简直像是放弃了稳住人皮的努力，眼睛所在的两个洞孔中突然一下黑了，随即又被填上了什么红红的肉色——一个大肉虫的形状在人皮里转了一个圈，从耳朵眼处的洞里往后扫了一眼。
这一幕，真是活生生的恐怖片——不等林三酒出声问它，灵魂女王又突然在皮囊内转了回来，眼睛五官都重新对准了相应孔洞，大喊了一声：“快点跑！”
林三酒后背上登时汗毛一乍，叫道：“怎么了？”
“你自己看！”
林三酒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目光刚一落在身后那急速赶来的淡淡光影上，二话不说，噔噔加快了几步，一把抄起灵魂女王，扛在肩膀上就往前冲了出去。
怪不得那些选手都跟疯了似的往前跑，原来是后面有蹊跷！
灵魂女王被她扔在了肩头上，一双眼睛正好直直盯着后方；它不必自己跑了，也能喘上气了，一路高叫着催促道：“快跑！越来越近了！”
“那到底是什么？”速度一快，风登时猛烈起来，急速打在林三酒脸上，叫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我怎么知道！反正肯定不是好东西！瞧着像是一道透明的光波，但是它经过的地方，地面都会变一下形，每条跑道上都……啊啊，快快，那玩意又近了！”
林三酒心脏一紧，立即伏低了身子，用出了她毫无保留、力所能及的最大速度。
迎面刮来的风，刺得她皮肤都在发疼——这样的高速奔跑，对于林三酒自己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然而不仅脚下的跑道依然无穷无尽地向前延伸着，没有要结束的意思，甚至好像连背后那一片古怪的透明光波都甩不掉。
五脏六腑灼烫地燃烧了起来，林三酒感觉自己一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但即使如此，她也只是勉强与背后光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罢了。
“啊，那胖子，那胖子！”灵魂女王突然叫了一声，“那胖子被光波碰上了！”
它话音刚一响起，远处跑道上登时响起了一声惊叫；林三酒死死咬着牙，猛然一个加速，这才给自己挣出了一点回头的空隙。
正如女王所说，那个巨大的白胖子果然因为速度不够快，被身后追上来的透明光影一下子罩住了身体——确切地说，因为他实在太胖太厚了，只罩住了身体的后半边。
接下来的景象，简直就像是一场幻觉，一场用人类理智无法解释的噩梦。
从起跑线一路延伸过来的光波之中，突然现出了无数个白胖子的身影。他们并非真人，看起来更像是幻影，但看上去每一个都如此真实——
这是一个非常难以描述的景象：从起跑线起，每一步的距离上，此时都出现了一个静止不动的“白胖子”：第一个白胖子刚迈出了左脚，第二个左脚落了地，第三个重心转移到了前方，第四个的右脚抬了起来……
就像是画在书页边角上的小人，每一张画的动作都不同的话，一翻起来就成了一个最原始的卡通了；只不过不同的是，每一个动作步骤的白胖子，此时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挤出去了远远一路——很显然，是光波重现了他们。
这个时候，最前头的那个白胖子虽然被凝住了半边身体，不能再跑了，但仍然还活着——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甚至还没弄明白情况。他急忙伸手入怀，似乎想掏一个什么东西出来，背后的光波却恰好在这时忽然一亮。
紧接着，白胖子背后那一排长长的、无数个“白胖子”，就嗖地一下朝前方冲压了过去——
当光波瞬地一暗、消失无踪的时候，那么长一路的“白胖子”们，就全部都融进、挤进了真正白胖子的后背里——他看起来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列人肉火车，只不过后背后长长一条颜色各异的人肉条儿，全是他自己。
当他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时，白胖子前半个身体上，甚至还有一点儿生命的反应——只不过，这一点反应也迅速地消亡了。
林三酒浑身如坠冰窖。虽然她双腿仍然在机械性地往前跑，但脑子里却像是罢工了似的一片空白：“那、那是什么……？”她吃吃地问了一声，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速度比刚才已经慢下来了。
“我不知道，但是你快跑啊！”
灵魂女王也刚刚才从震惊中缓过了神，再一抬眼，几乎吓得魂都飞了——那光波正在离二人十米远的地方，一闪一闪地令大地都变了形；只要它再稍微快一点儿，她们就要步上那白胖子的后尘了。
林三酒咕咚一声咽了一下口水，拼命地重新捡起了速度，急急地往前赶；但是她几次耽搁时间，这段距离眼看着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过来的了——再一望前方，刚才那些就在疯跑的选手们，似乎脑后都长了眼睛，即使无人回头，也纷纷用上了各种物品、各式手段来加快速度，一时间他们的影子几乎都变成了天边蚂蚁般的小点儿。
“跑跑跑！再快一点！顶多五米了！”
灵魂女王高声催促道，急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了的样子。它一边喊，一边道：“都是你不让我穿那姑娘！要不咱们就有那个什么火箭了！”
火箭！
林三酒像被电打了一下，顿时被提醒了——她一时间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手段，立即朝灵魂女王吼了一声：“快点，描述一个能像火箭一样立刻给咱们加速的能力！”
大肉虫在关键时刻，总算没有叫她失望——在那光影即将挨上林三酒的后脚跟时，一人一虫突然冲天而起，裹着疾风远远朝地平线激射了出去。

第606章 你说这叫不叫偷？
项圈起效以后的这五分钟，既漫长又短暂。
说漫长，是因为这一段路实在太叫人难受了：当速度高到了一定程度时，皮肉在风力的猛烈吹袭下，简直就像是快要从骨头上脱下去了；说短暂，是因为短短五分钟一晃而过后，当一人一虫从天空中重重掉下来摔在地上时，林三酒一抬头，发现跑道依然在无穷无尽地向前延伸着。
按照刚才的速度，她最起码已经一口气跨过了几十公里——但是赛跑项目的终点，看上去仍旧遥遥无期。
咚咚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林三酒和灵魂女王才止住了冲势；她翻身跳起来，喘了一口粗气，还不等浑身上下皮肤骨头的疼痛减退，只听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喊：“追上来了，跑吧！”
在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里，林三酒差点没有听出来这是大胡子选手的声音；她飞快扫视一圈，当即再次抓住灵魂女王的衣领，拽着它拔腿向前冲了出去——
整整五分钟的冲刺，只是让她重新回到了大部分选手的队伍之中；视野内所有人都比刚才更加不要命了，哪怕人人口唇青白、双目血红，看起来像是马上要猝死，也一样在朝前飞奔——因为那透明光影竟然又一次加快了速度，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紧紧地咬在人群后头。
跑在人群里的林三酒，这回近距离地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加速手段。
很少有进化能力是单纯提速用的，因此几乎每一个选手用的都是特殊物品：有人腿上绑着厚厚沉沉的铅块和铁砂，沉得仿佛能将人坠倒在地，然而他却健步如飞、看着反而越来越快了；有人四肢伏地，胳膊腿上套了一整架的机械装置，靠着那装置朝前一跃，每次一眨眼就能窜出去几十米；还有的人一边跑一边喝饮料，紫色饮料一下肚，那人脸色就猛地涨红了——他“啊啊呀”地大吼一声，身影像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顿时在视野里缩成一个小黑点。
离林三酒最近的那一个大胡子选手脚下不停，两手空空；虽然他速度不慢，但是在这种人人拼命的情势下，光靠手脚奔跑可以说毫无优势——很快他就落在了林三酒的余光后头，再这样下去，被那光影给碰上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林三酒心里一提，回过头正要喊他快些，目光刚一落在他身上，就把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胡子选手一边跑，嘴里一边不断地低声念叨，仿佛像祷告一样；紧接着，他的身影忽然像浮泡一样淡了下去，叭地一下从空气里消失了，反而在远远的前方再次现了身。
“你还是专心跑吧，”趴在她后背上的灵魂女王叹了一口气，“那影子越来越快了，我看现在就你的处境危险。”
唯一一个没有物品、只能依靠本身速度硬拼的人，大概就只有林三酒了。她不仅没有任何助力，反倒还得扛着老大一个累赘；只不过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林三酒惊人的体能优势才头一次完全展露出了真容——她仅仅用一双脚，就跟住了前方各式各样的特殊物品。
黑泽忌当年教过她如何更好地操控身体，最大化利用每一滴体力；再加上她作为一个成长型所积累下来的优势，一时之间居然丝毫不落人后，迅速咬上了前方的人马。
“头、头一次？”
当她跑过那个大胡子身边时，后者突然喘着粗气蹦出来了几个字。
“对！”林三酒见他主动搭话了，不由双眼一亮，“那后面的是什么东西？它怎么好像随着我们加速，也越来越快了？我们还要跑多远？”
她气息急促，语调却很平稳，显然身体里还有绵绵不绝的余力。黑泽忌教给她的技巧里，有一条正好是如何控制自己的体力消耗：就像是给身体装上了“油阀”一样，她必须像一架精密仪器一般将身体运动和体力供给区分开，近乎苛刻地根据不同行动，尽可能地提供最少程度的“燃油”。
只是这样的优势，并不是每一个进化者都有。
大胡子在急喘声里，不无惊诧地瞥了林三酒一眼，一双眼睛红红地闪着水光——他这还只是被强风吹得刺痛了眼睛，在其他选手中，因为实在受不住了、跑得涕泪交加的也不是没有。
“是、是时间！”他叫了一句，好像已经被这几个字扯疼了肺，“我们越、越快，它……它也越快……”
大胡子摆摆手，似乎无力再说下去了。他很快就又一次被甩到了后头去，在一个呼吸间，再次淡淡地在前方空气中现出了身形。
追着我们的，是时间？
林三酒疑虑更甚了，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眼看自己又渐渐地脱离了大部队，忙咬紧牙关，拼命挤出了一个冲刺、赶上了前方几个选手，总算是稍稍安心了一些。
“你看那边！”灵魂女王突然冲另一个跑道的方向叫了一声。
“我哪有功夫看？”林三酒骂了一句，却还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这一眼，差点叫她被自己的脚给绊倒了。定了一定神，她立刻恢复了狂奔，哑声惊叹道：“他怎么还活着？那白胖子不都被挤成了一串吗？”
虽然隔了二十多条跑道，那影子又落得远远的，但是那个白果冻一样的胖子极有辨识性，她绝不会认错的；他身后没有了那一排融合挤压在一起的人肉，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
“不对，那胖子比刚才起码小了一大圈，”灵魂女王挂在她肩上，闲得没事儿，便成了一个实况播报电台：“刚才他足有火车头那么大，都能把现在这个自己给装进去了……这到底是咋活下来的？五脏六腑都得压成了一块肉了吧？”
“看着时间，别只看他！”
“时间？现在好像是七点半……你别说，那胖子比刚才快了不少，但我瞧着还是悬……”
“后面，看后面！”林三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谁问你几点了！”
灵魂女王这才醒悟过来“时间”指的是什么，忙从肩头上抬起了上半身——这个动作，倒像是一条蛇了：“那光波跟咱们大概还有三四百米的距离，继续保持这个速度，千万别慢下来，它就碰不着我——啊！”
“又怎么了！”
灵魂女王慌慌张张将身体缩回来，紧紧贴在林三酒后背上：“又近了！刚才一下子就缩短了起码一半！”
林三酒心中刚刚一惊，只听它又尖叫了一声：“那胖子！他又被光影给吞掉了！”
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场面，又重演了一次。
唯一不同的是，比之刚才，他们离起跑线的距离又更远了，因此那白胖子身后的“白胖子”人肉列车也更长了，而且里头有一半的影子，都还是原先火车头般的体型——那无数个“白胖子”都一起挤压融合成一块的时候，看起来也远远比上一次更加触目惊心了。
这一次，白胖子死得并不孤独：与他一起死在“自己”的融合下的，还有四五个落在大部队后方的选手。
林三酒后背上爬满了冷汗，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物品能帮助她加速奔跑——烈风狂暴地打在脸上，胸膛里仿佛烧起了一把火，很快浑身都开始隐隐发疼了起来；目前的速度，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身后的“时间”如果再一次提速的话……
“大姐姐，你要不要买火箭呀！”
遥遥一声清脆的叫，顿时掐断了林三酒的思绪。她带着惊诧抬头一看，只见在跑道外围的空地上，此时正飞快跟上来了一个小小的影子——灵魂女王蹭地抬起头的同一时间，鹿叶嫩嫩脆脆的声音就穿过空气响了起来：“我的火箭有三档速度，最慢那一档也足够让你跑到第一名身边去了！而且它还能持续使用四个小时，非但不影响灵活性，还能增加你的控制力……简直是赛跑项目里最理想的物品了！”
“你怎么在这？”
“大姐姐，你可能不知道，赛跑项目是横穿大陆的，你早就不在神之爱赛区里了！每个赛区里都只有起点和终点！”
这一点，林三酒毫无怀疑——因为她面前的大地越伸越远，遥遥地，在远处烟青色的雾气中，她瞧见了一群群其他比赛项目的选手。
“怎么卖，我买了！”
“大姐姐真痛快！只要四件特殊物品就够了！”
“你刚才还说是两件！”灵魂女王忽然来了脾气，尖尖地叫道——它大概是受不了一件备用衣服居然也对自己坐地起价了。
“情况不同了嘛！”鹿叶远远地笑了一声，显得一点都不怕它了；她也知道，这个模样古怪的女人现在离不开跑道：“我特地跟着你们跑了这么远，累死了，总要有点辛苦费……”
“东西怎么交接？”林三酒高声打断了她。
“我可不是什么东西都收的！你把物品名字报给我，要是我看行，咱们就把东西扔给对方！”鹿叶说到这儿，又脆生生地喊道：“我知道这个方法有点靠不住，不过大姐姐你没有别的选择了呀！”
林三酒没出声，在沉默中闷头朝前冲刺了一会儿，在又勉强拉开了一些距离以后，她才喘着气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火箭具体的作用呢！”
鹿叶叹了一声，似乎拿她没办法，喊道：“能救你一命！”
【孩童用玩具火箭】
非常令家长感到担心的一款幼儿玩具。
将这个塑料火箭壳套在身上以后，随着小孩子们模仿火箭发射的“轰隆”一声叫，它就会从尾部喷射出一股假火焰，令孩子们的玩耍速度瞬间增加，最高档可达每秒100公里。
这个玩具一共可以维持4个小时，其中有三十秒的最高档使用时间（可以分次使用），十分钟的中档使用时间（每秒1公里）和三小时四十九分三十秒的低档使用时间（每分钟1公里）。
需要注意的是，就算把套装立起来穿，小孩子们也不会上天的。不考虑每年因此走失、再也找不回来的小孩子的话，家长们完全是多虑了嘛。
林三酒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时间”，又看了一眼鹿叶。
“怎么样，你出什么价？”鹿叶远远地叫道。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跟着跑了起码有一个赛区了，不得不说这个小姑娘做生意的心志是很坚决的——
“抱歉，我不买了！”林三酒喊了一声，感觉很有点儿对不起她，“我……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也有一个火箭！”
鹿叶瞪大眼睛，直愣愣地慢下了脚步，眼睁睁地望着那个高个儿女人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只与自己商品一模一样的【孩童用玩具火箭】，腾地一下，就在灰尘中消失了踪影。
林三酒的【战斗物品】，又一次发挥了作用。

第607章 过去与未来
在鹿叶完全停住脚以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几乎两秒钟之内，就被林三酒甩得彻底看不见了。
“干得好，她看起来简直快哭了！”灵魂女王兴高采烈地叫道。“我看她好像又掉头回那个赛区里了，你记一下位置，等一会儿比赛完了我还要过来……”
“不许穿她！”林三酒在沉重的喘气里喊了一句，额头上、脸上到处都是汗，刺得她眼睛疼极了。她干的事儿已经有点对不起那个小姑娘了，至少得暗中保证住她的安全才行；她一边全力向前跑，一边嘱咐女王道“你看着点儿时间！”，一边将【孩童用玩具火箭】套上了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只是一件模仿品的原因，【孩童用玩具火箭】看起来就是一个白色的塑料壳；往身上一套、露出头以后，正好看见下巴前方的塑料壳上，有三个调节速度的转钮。
“等等！”原本被扛在肩上的灵魂女王差点被火箭给挤下去，忙拽着塑料壳重新趴回了林三酒的后背上——幸亏一只灵魂比人类轻得多了，要不林三酒非要让它绊倒不可：“好了，你加速吧，我看那玩意马上要追上来了！”
看准了前面跑道方向，林三酒应了一句，闭上眼转开了最高档，在心里数了一秒。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痛苦的一秒钟。
当那一秒钟结束的时候，林三酒的脸都歪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早已满脸涕泪交加——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全木了，加上林三酒歪斜不能自主的脸部表情，看起来简直像是中了风；过了足足好几分钟，她才终于慢慢地缓过来了一点，眨了眨眼，在泪花里意识到自己的眼皮刚才竟然被吹开了。
灵魂女王的模样更惨——林三酒加速时它正要张嘴说话，这一秒过去以后，人皮囊上的口部顿时被吹裂了，一路裂到了耳朵后头，露出了里头几乎要被风干了的肉块，再想说话时，才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好在一人一虫的苦到底没有白吃。
这一百公里，一下子就帮她们把所有的选手都甩在了身后，更别提紧追在后的“时间”了；只是方才一马当先的领头选手们也不容小觑——只是歇了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再次出现在了林三酒的视野中，并且正在迅速朝她接近。
林三酒揉了一把脸皮，看了一眼身前无穷无尽的跑道，暗暗骂了一声。
“这破比赛没完了？到底哪儿是终点？”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最低档，再次提起脚，借助着火箭的推力朝前方跑了出去——最低档的速度，只能给她起到一个加成的作用。
刚才不停还好，停了一会儿再往前跑的时候，林三酒就觉得自己的骨头疼得几乎都要碎了，好像每迈出去一步，骨头碎渣子就顺着脚后跟漏出去、洒了一地，跑起来步步钻心——
灵魂女王忽然发出了一阵尖尖干干、不知所云的叫声。
“什么？”林三酒花了老大气力，才问出了这句话。
大肉虫子刚才被风吹干了，失去了黏液以后，肉块转不灵活；乱七八糟地嘶叫了一阵子以后，它才总算又挤出了一句人话。
“后、后面有人叫你，”它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怪，“刚才的第一名，在后面一直对你招手。”
林三酒回头一看，果然看见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正朝她不断摆手。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和时间的距离，关掉火箭慢下了步子——第一名不愧是第一名，她刚慢下来没有一会儿，那人就追了上来，远远地向她叫了一声。
“嗨，”一直保持领先的17号选手，是一个棕色皮肤的男青年；他一头爆米花似的头发在半空中炸着，还戴了一副大大的防风眼镜，看起来早有准备。相比之下，双眼通红、一脸眼泪的林三酒看起来要狼狈多了——“你是新人吧？”那男青年笑道。
“对……”
17号选手喘着气，伸手抹掉了手背上一个图案，速度登时慢了下来。“我一、一猜你就是新人！这个塑料火箭，你不要再用了……”
“为什么？”林三酒皱起了眉毛。
“第一名离时间越远，时间加速就越快，”17号选手粗重地喘着每一口气，像只破风箱一样，“你刚才突然来这么一下，后面的时间立刻都疯了，一下子吞掉了好几个选手。”
林三酒面色登时白了。
“咳、咳……”17号选手喘着气摆了摆手，“别往心里去，被吞掉的那几个落在最后，迟早都是要死的，只不过是早死晚死几分钟的区别罢了……我只是来告诉你，别再莽莽撞撞冲到前头去了。”
林三酒半晌没能出声，脸色依然十分难看——即使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她看了一眼后方选手的影子，但是离得太远了，也不知一开始跑在她身旁的那个大胡子是否还活着；过了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问道：“那……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跑那么快？你如果慢一点……”
“别搞错了，”男青年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我就算贴着时间跑，它也是要加速的！”
林三酒一怔。
她使劲压下了像藤蔓一样绕了上来的愧疚感，忙问道：“那个时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些被它碰上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顾名思义嘛，那就是时间。”
“什么？”
“假如时间是独立于这个世界的一个维度的话，那么你度过的每一秒中，其实都包含了一个‘你’。”17号选手显然已经不知道向多少人解释过这件事了，几乎连想都没想，就已经脱口而出：“很难理解吗？你把时间想象成在长宽高之外的一条线嘛……想好了没？这条线上往前走一点，就是下一秒或者下一天……”
“我想好了，”林三酒不得不应了一声。
17号选手这才一边跑，一边继续往下解释道：“假如时间是单独的一根线，那么从这根线上截取任意一点，里面都应该包含着当时发生的一切……你明白吗？比如你在三分钟之前摔了一跤，那么把那一个时间点单拎出来看，你在里头就是摔倒在地的状态……在那个时间点之中，你永远不会站起来，因为你站起来是下一个时间点的事了。”
林三酒隐隐约约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又问道：“这跟比赛有什么关系？”
“咳，还没想通？你一上这个跑道，就有了一条属于你的时间线啦！从起跑出发时算起，你这条时间线上的每一个点，都化作了实体——就是那片光影——每一个时间点，和时间点内的你，都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你目前所在的位置坍塌过来。”
大概是瞧林三酒半晌没出声，大概是思绪打了结，17号选手又道：“等到过去的你追上了现在的你时，所有的时间点就融合了……噢，对，就是会变成那种人肉火车一样的模样……原来你已经见过了。”
林三酒依然有些不太明白，但是她决定留到赛后去想——她看了一眼身后逐渐追上来的其余选手们，冲17号喊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你只要活过一场比赛，再去石墙那儿查询比赛详情，它就全告诉你了。”被另一个瘦女人超了过去以后，棕色皮肤的男青年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杆笔，在手背上开始画起了一个图案——他一边画，还要一边看一眼林三酒的火箭壳子，似乎正以它的外形作参考。
“你知不知道终点在哪？”林三酒见他似乎又要开始认真跑了，忙问了一句：“我现在是不会被时间赶上了，但我总得知道还要跑多久啊！”
“不会被时间赶上？”17号选手忽然一顿，抬头一笑，“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是新人……目前跑过了时间的追逐范围，不算什么。接下来还有半程比赛，如果在接下来的半程比赛里，你还能继续跑过时间，那才能真正活下来呢。”
“你是什么意思？”
“你看，”男青年一指前方，“你看到远处那些参加抛铅球比赛的选手了吗？”
林三酒眯起眼睛张望了一下，点了点头。那群选手目前只是地平线上蚂蚁一般大小的影子，她根本看不出来他们是铅球选手。
“加油吧，他们抛铅球不只是为了抛远，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男青年近乎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声，又道，“接下来还要遇见弓箭比赛，射击比赛，游泳比赛……这么说吧，奥林匹克里所有的运动项目，相互之间都是互相影响，互相抗争的。”
林三酒惊得说不出话，几乎以为他在开玩笑——那男青年迅速在手上画好了一个卡通火箭，点点头：“我要去前头了，你加油吧！时间过一会儿也要追上来了。”
“等等——”
她才刚刚叫出了两个字，17号选手就一摆手，脚下猛然一个加速，直直地消失在了前方——空气里只有他的声音还在隐隐飘荡：“记住，别再跑成第一个了！”

第608章 不分开你就老忘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眼见17号选那头炸开了似的头发，像颗花菜一样一颤一颤地消失在了前方，林三酒甩了甩头，重新把速度压了下来。
风在跑道上呼呼地刮，仿佛一阵一阵密集的尖刀，誓要将人的皮肉给削下去似的。在喘息声、脚步声和心跳声里，林三酒隐约听见后方的选手大部队也跟了上来，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她疲惫地抬眼一扫，发现出发时一共四十多人，到现在却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选手们就像是初春的冰雪一样，不知不觉就消融了。
也不知道她在无意间，到底送了多少个人上路。
正当林三酒在心里叹了一口长气的时候，在她身前不远处的空气中，淡淡地、一点一点地浮出了一个泡影——正是那个一脸大胡子的选手。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赛跑了，不但没有被林三酒刚才那一下给连累，在二人擦身而过时，反而还朝她点了点头。
另一个年纪轻轻的男选手，可就没有这么平和了；他在赶上来时，扬声喊了一句“刚才真他妈谢谢你啊！”——或许是差点也被时间给吞没了；更多的人，却仍然一脸麻木，连一路长跑下来的痛苦，仿佛都没有力气展示在脸上。
也许17号不让她往前跑，只是为了能够保证他自己的第一名；不过为了能看看领头选手们是怎么度过接下来半程比赛的，林三酒也有意将自己的位置保持在了中等偏后的位置上——在这儿，时间离她大概只有不到一分钟的距离。
灵魂女王蔫蔫巴巴、软软塌塌地趴在她的火箭塑料壳上，勉强打起精神盯住了后方的光影；时间看起来如同透明的灵蛇一样，闪烁翻腾着，迫不及待地要择人而噬一般。
“嗯？”
盯了一会儿，它忽然又干巴巴地发出了一声疑惑。
“又怎么了？”
“那个白胖子，”灵魂女王转了转头，看清楚来人以后，满是惊诧地叫了一声：“他、他居然还活着！”
林三酒差点被自己的脚给绊倒——她一定神，忙朝后一扫，第一眼甚至没看见白胖子在哪儿；只是紧接着，她的眼睛就瞪大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皮肤肥胖男人，此时正踉踉跄跄、一脸痛苦地跑在另一个选手身后，正是那个已经被时间吞没了两次的白胖子。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比起第二次见时，他的体型又小了，怪不得灵魂女王一开始竟没看见他——他现在大概也就一米六左右的身高，头身、手脚和一身脂肪，都好像按照某种比例而一齐缩小了。
被时间碰上的其他选手，没有一个还能活下来，唯有这个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的胖子——
这个念头才刚刚从林三酒头脑里闪过去一半，那白胖子突然冲她的方向使劲挥起了手。
“他是在叫咱们吗？”灵魂女王盯着他瞧了一会儿，有点不确定地问道。
这个问题，很快就由那白胖子的叫声回应了——他似乎是拼了命似的、使劲往前赶了一段，浑身的皮肉荡得如同波浪一样；离近了一些以后，他的叫声穿过二十多条跑道，隐隐传了过来：“帮、帮我一回吧！”
林三酒朝他看了一眼，还不等她出声，那胖子又断断续续地一边喊，一边朝她的方向冲了过来：“你、你能……能救我一命，我真的快跑不动了……”
犹豫了一瞬，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
代表时间的透明光影在后方扑闪着，大地在它身下看起来微微变了形；不知道开赛以来，时间已经吞掉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是因为她而死的。
“我怎么救你？”她转头向那胖子叫道。
“让我像她一样，行吗？”白胖子跑近了，一张大肥脸上的高鼻深目、灰蓝眼珠也更清楚了：“我……我保证，我不会拖累你的速度！”
身上已经扛着一个灵魂女王了，再来一个一米六的胖子，那么林三酒也不用跑了，直接等着时间把她吞掉算了——见她拨浪鼓似的使劲摇头，那白胖子急了，立刻叫道：“不背、不用背！拽、拽着我跑……总可以了吧？”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自觉呢，”先上了车的灵魂女王嗤了一声，“你挺胖挺沉一人，带上你，我们两个就——”
它话还没说完，那白胖子突然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弯下脖子，紧接着居然将自己的身体拦腰打开了。
林三酒一转眼，差点以为自己又见到了一只灵魂；在灵魂女王磕磕巴巴的惊呼声中，那个白胖子的腰部像是装了个拉链似的，毫不费力、波地一声将他整个人分成了两半。
随着旧身体软软地倒向了地面，一个比一米六白胖子更小号的白胖子从里头钻了出来——新出来的这一个，刚刚才到林三酒腰那么高，仍然是一样的胖，声音倒是又尖了几分：“等等啊！”
说着话，这个小胖子一低头，又一次将自己的腰部打开了。
第二次钻出来的白胖子，只有林三酒小腿那么大了。
望着身后一大一小、像壳子一样倒在地上的旧身体，林三酒几乎连思绪都呆住了；要不是白胖子使劲朝她尖叫了几声，只怕她压根回不过神——一醒过神，她急忙伸手捞起了白胖子。
由于缩得太小，要是她再不出手帮忙，对方就要因为腿短迈不开步，而落进身后的时间里去了——好在这个尺寸的白胖子终于不沉了，她将他往灵魂女王身上一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从时间里逃出来，也是因为这个吗？”
白胖子死里逃生，呼呼地喘着气，半天才缓过来。“这、这是我的能力……要不是因为它，我第一次被时间吞掉时就死了。”
【俄罗斯套娃】
只有一个叫做俄罗斯的国家中的国民，才能发展出这项技能。一旦能力成型，进化者立刻被动式地成为一串“大娃套小娃”的形式；能力每升级一次，就可以多套一个“自己”。不要在意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因为它们全都是。
一般来说，施加于外层身体的伤害，都会与内层娃娃隔绝开来，从而保证进化者不死；除非有某种伤害能一口气在所有身体上都造成致命伤势——当然，这个就不详细举例了。
“诶呀，”灵魂女王听了，不由叫了一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白胖子：“你这能力跟我倒是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你也是俄罗斯人？”白胖子有点楞地问了一句——在奥林匹克的环境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倒一点也不带俄罗斯口音了。
“不，我也喜欢套衣服，”肉虫子趴在火箭壳上，盯着白胖子的眼神慢慢起了变化——好像忽然开始思考起了什么事儿：“要是我穿了你，也不知道是穿进哪一层去……”
白胖子一个激灵，正要说话时，只听前方的选手们忽然响起了一阵喧哗。几人神色一震，随即林三酒就听见了17号的声音，正隐隐约约地回荡在风中：“大家注意！我们马上就要到十二界赛区了，铅球比赛就要开始了！”
他能够提醒这么一句，实在是已经很仗义了；林三酒扬头朝远方一瞧，一颗心不由提了起来。
十二界赛区里人数众多，即使是抛铅球这么一个有点儿冷门的项目，参与的选手们依旧在远处聚集成了一片密密麻麻、不住涌动的乌青——在他们与跑道之间，足足几千米的距离上，堆集的全是汪洋一般的铅球。
在这样漫天落雨一般的铅球攻势里，接下来考验选手们的，就不仅仅是速度了。
离进入铅球区，大概最多也就只有两三分钟的距离了——
“我再重申一次，”一个慢慢悠悠，阴柔低沉的嗓音，忽然在前方的铅球区里响了起来。那声音不高，就像是附在耳边低语一样，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你们死没有关系，但是不能惹我生气。我说过，你们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也没有任何意义。唯一一点，就是要按照我说的话把这场比赛打完。我可以把你们变作人偶，也可以不把你们变作人偶，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一点。”
在顿了一顿之后，那声音阴鸷轻柔地笑了一声：“彻底放弃自己，匍匐在我的脚边，完完全全把自己交给我吧。”

第609章 出场亮相
林三酒恐怕不会想到，她之所以一直没能找到礼包和人偶师，其实说白了，只有一个原因——
相比其他三个人来说，季山青可能有点儿太聪明了。
掉入奥林匹克以后，他们二人掉落的地点其实隔得很远，但没想到走了一会儿以后，竟然反而迎面碰上了——当季山青发现远处那人是人偶师的时候，再想掉头跑已经晚了，只好硬着头皮朝他打了一声招呼。
人偶师看见他时的表情，并不比礼包好多少。
虽然没有经过明确讨论，不过两个人的目标倒是都很清楚：找到林三酒。就这样，这两个彼此都不愿意和对方组队的人，还是别别扭扭地组成了一个临时的队伍。
接下来，礼包二人的经历和林三酒倒也差不多：他们在石碑上得知了奥林匹克的必要信息，又一路走向高墙，进行了选手登记；只是有一点——当石墙询问上一个末日世界是什么的时候，季山青突然拦住了人偶师。
“如果我随便报一个不存在的末日世界，不就可以直接赢得比赛了吗？”礼包皱着眉毛问道。
“我们可以从你携带的信息中分辨出来，你有没有去过你所说的末日世界。”
礼包不由一怔，下意识地要往身边那个高大黑影看，又急忙扭回了头。
“那也就是说……就算我提出一个我没去过的末日世界，你也能知道？”
“对。”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点与比赛无关——不过我可以简短地告诉你。人与环境是互相影响的，你从一个末日世界中出来，身上自然也带了那个世界的印记。”
礼包又等了一会儿，见石墙上始终没有再显示出更多的信息，这才有点儿不死心地道：“那……那我如果说上一个世界是荤食天地……”
“荤食天地吗？好的。”
“不不，等等！”季山青忙叫住了它，“你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讨论完了再告诉你！”
“要时间干嘛？”人偶师挑高一边眉毛，盯着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儿温度：“上一个世界是哪里，有什么需要讨论的？不就是神之爱吗！”
“不是。”在对方若有若无、似隐似现的杀气中，季山青呼了口气，定了一定神，这才说道：“数据流管库不是一个库。”
“什么？”
“我终于想通了，”季山青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它不是一个库，我们都被它的名字给误导了。”
“那它是什么？”人偶师轻轻地问道——他的语气越轻柔，就叫人越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
季山青面色有点儿苍白，他转头四下看了看。高墙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道：“奥林匹克是什么？不管末日不末日，它首先——”说到这儿时，他跺了两下脚，在地上踩了踩，道：“是一个星球吧？”
人偶师望着高墙没出声。
“神之爱是什么？也是一个星球。”季山青平稳了一下呼吸，语速渐渐快了些：“数据流管库是一片无边无际，如同宇宙太空一样的空间，这片空间又连接着、存在着至少两颗星球。很简单……一个长得像狗、叫得像狗、习性也像狗的生物，它就是狗。”
“如果它是宇宙，那我们怎么可能在宇宙中生存下来？”
“本来是不能的，”季山青一边沉思一边说道，“但是现在不是多了一群数据体吗？它们很显然已经对那一片宇宙空间进行过改造了。”
“那么其他末日世界呢？难道也是这个宇宙里的一颗星球吗？”
礼包顿了顿，犹豫了一瞬才回答道：“不，我想不是。有进化者用‘平行空间’来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个末日世界，你听说过吧？我想，有可能其他的末日世界，都分布在别的宇宙空间里。”
见人偶师依然微微皱着眉头，似乎还有些难以接受，礼包又加了一句：“我的想法，还有一点佐证——我们不是因为14个月到了才被传送走的。我们只是误打误撞地来到了这个宇宙空间中的另一个星球上，而这个星球恰好也是一个末日世界。如果我的理论没有错，那么……你和我姐姐的传送时间应该不会重新从头计算，因为在这个空间里，14个月还没有过完。”
他现在心思都被这件事给占满了，直到这段话脱口而出，礼包才意识到自己竟无意中露出了“你和我姐姐”这样的马脚——一瞬间，他连汗毛都乍了起来；但再一瞧人偶师，礼包又不由在冷汗中微微松了半口气。
对方没有留意到他这句话更深一层的含义，似乎还在思考着他刚才的话。
“你的意思是……进化者在没过完14个月以前，就算进入了同一空间里别的末日世界，也仍然是按照剩余时间计算？”
“没错。”礼包一边点头，一边又悄悄打量了一下人偶师的神色。见他一眼也没往自己身上看，他不由更放心了，忙继续道：“从概率上来看，我认为当然也有人从神之爱被传送到了奥林匹克的……那就又不同了。”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报神之爱？”人偶师看样子已经被说服了。“反正这个石墙只能看出来我们去过哪，看不出我们上一个世界是什么。”
“毕竟数据体还在找我们啊。”礼包苦笑了一下，“它们找的第一个目标，一定就是神之爱……再说了，来自神之爱的选手一定不多，不好藏身。”
见人偶师没吭声，他趁热打铁道：“大……大人，你一定是去过中心十二界的吧？不如咱们选一个我们都去过的十二界吧。我第三个去的世界就是红鹦鹉螺，你去过么？”
季山青有意把重点放在“你去过么”上，捎带着将一个“我也传送过好几个世界”的假信息给夹在了话里，给自己刚才露出的马脚打了一个补丁。
“当然，”人偶师哼了一声，同意了这个提议。“不过我看林三酒就想不到这一点。”
季山青一笑，“不会的！”他对林三酒很有信心，更何况她还有一个【意识力拟态】的能力；至不济，她也能够靠着模仿自己的思维方式而得出同样的结论——“我姐姐人不笨，更何况我是看着她和那个大肉虫一起掉下来的，她肯定在这儿，也肯定想得到这个办法！”
林三酒和灵魂女王经历中的唯一一个交集点，也同样是在红鹦鹉螺；只要他们二人去了红鹦鹉螺赛区，就有很大可能性找见姐姐了！
从某个角度来说，季山青的想法没有错——他的确是在红鹦鹉螺赛区里见到林三酒的。
只不过二人都没想到，她居然是作为抛铅球比赛的目标而出现的。
——说起来也巧，“抛铅球”这个项目，是人偶师挑挑拣拣地选了半天，才终于从几百米长的说明和介绍里挑出来的；而他挑中了这个比赛项目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在这个项目里，他不必亲自出手，可以用人偶代替——至于人偶从哪里来？
红鹦鹉螺赛区里一共有2157个选手，这个问题，他一点都不担心。
在人偶师走进赛区后的五分钟时间里，这个选手数字就降到了2051——这还是因为十二界的进化者们要远远比其他地方的人更识相乖巧。
“这一次比赛的有多少人？”人偶师坐在一张高背软椅上，遥遥地望着面前的一片汪洋似的铅球和已经做好准备了的选手，声音低沉轻柔地问道。
“大人，算上您的人偶，一共是三百多个。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已经能够看见远处的人影了……也不知道这一次来的是哪个赛区的赛跑选手。”一个极瘦极瘦、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得了厌食症一样的女人，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答道。
“你看，这就是活人比人偶强的一点。”人偶师冲她柔和有礼地一笑，夸赞了一句。礼包一声也不出，拢着手站在一旁，眉头深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敢，不敢，”那女人忙应了一声，“啊，来了！”
跑道上第一个出现的，是一个头发炸着、如同一颗花菜一样的男青年；在即将进入铅球射程的时候，他遥遥地向身后大叫了一声“大家小心，我要加速了！”，随即猛然一个加速，他化作一条影子冲进了漫天雨点一样的铅球之中——
人偶师歪着头，一手拄着面颊，百无聊赖地望着前方，只有亮粉偶尔一闪。随即，他呆了一呆。
在骤然加快了速度的人群之中，有一个影子，不但看起来很怪异，而且还很眼熟。
林三酒扛着一只塑料火箭壳，背着一个浑身皮都松了的双马尾女人，肩头上还坐了一个小腿长短的极小号白胖男人，一路噔噔地狂奔进了人偶师和礼包的视野里。

第610章 冲着她砸
当人偶师、林三酒双方都终于意识到了彼此的存在时，他们什么也来不及做了，因为铅球比赛在这一刻开始了。
数百只乌压压的铅球，同时从比赛选手手中破空袭来，裹着尖锐气流冲入了视野，登时布满了整片天空——几乎在一眨眼间，林三酒就看不见前方的选手了；她心里才刚刚咯噔一响，只听后背上灵魂女王急忙叫道：“退后退后退后！”
它才喊到第二个退后，林三酒已经猛然一下刹住了脚——离她最近的那一颗呼地一下擦着她的面前冲了出去，刮起的风打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小号白胖子又喊道：“不行，快跑，时间要来了！”
不仅仅是时间要来了。
刚才第一波铅球在进化者的臂力下，来势又快又狠，轰地一下已经从眼前呼啸而过；还来不及看清楚刚才有没有人被砸中，远方的比赛选手已经又抡起了第二波铅球，眼看着似乎马上就要发球了。留给他们的空隙大概还不到一个呼吸，一人一虫一娃身后的时间也即将扑到；灵魂女王急得在一张人皮里直拧，尖声叫道：“大人，大人，是我们呀！”
它的尖叫声远远地传了出去，等传进了铅球选手区域时，已经只剩下了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一点儿音波了。人偶师面皮抽动一下，轻柔地向身边那得了厌食症的女人说道：“照着那个39号砸。”
“等等等等，”礼包登时跳了起来，“别、别冲动！那是我姐，”他朝那骷髅般的女人解释一句，又哭笑不得地说：“我……我以为你和我姐姐已经解开误会了……”
出于各种考量，他没有选择铅球，而是有意选了一项时间排在铅球之后的围棋比赛，因此还能观赛——当礼包发现这儿的奥林匹克居然还包含了各式棋类比赛的时候，他几乎立即决心要靠着下棋撑到离开这个世界了。
人偶师阴沉着脸，一眼也没有朝他看，只冷笑了一声：“自身难保的时候，还要再捎带救一救别人，我看她既然这样想死，我就成全她。”
在二人说话的工夫，第二波铅球早就已经被重重抛向了跑道。
礼包刚才的话显然一点儿作用都没起。人偶师显然没有在开玩笑，即使那瘦女人犹豫了一瞬，他手下的人偶们可没有；这一次，起码数十只铅球都是冲着林三酒去的——那密集一片的铅灰色转眼就将场中的高个儿女人给笼住了，礼包激灵一下，大步冲向前方，死死地盯紧了跑道，高喊道：“避开抛物线！避开抛物线！”
在铅球尖啸似的破空声中，他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淹没了，几乎一点儿也没传进林三酒的耳朵里。
不过，就算林三酒听见恐怕也来不及了。密集的铅球在一瞬间就冲入了她身边的每一寸空间，别说反应了，甚至根本没有躲避的地方；就在身后的时间也即将扑上来的时候，她右肩被一颗铅球击中了。
即使是被一架高速行驶中的火车头给撞上，恐怕力道也不会这样大了。林三酒只听自己肩骨咯咯一响，还来不及感觉疼，骤然间眼前天旋地转，已经远远地飞了出去——她不知道，就在她飞出去的同一时间，礼包一愣，随即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季山青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人偶师。后者一眼也没有朝他的方向看——因为他正望着自己手下那长长一排人偶，皱着眉头，似乎正准备发动下一波攻击。
第三波铅球朝跑道上袭去的时候，林三酒才刚刚落地。
伴随着重重砸上地面时那“咚”的一声，她眼前一黑，有足足好几秒什么都看不见了。直到这个时候，她右肩上才传来了几乎能叫人昏过去的剧痛，刚要试着想抬一抬胳膊，她差点因为那阵子钻心的痛叫出声来。
好不容易等视野清亮了，林三酒喘息着勉强从地上抬起了头。
“妈的！”刚刚看清楚自己身边环境，她顿时骂了一声，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一把捞起了地上的灵魂女王，又冲白胖子叫了一声：“抓住我！马上走！”
被进化者投掷出来的铅球力道惊人，她竟然被这一下给远远砸出了跑道，一路掉进了一群体操选手的比赛场地里——林三酒根本不想知道体操比赛的规则，也一点儿不愿意有知道的机会；最重要的是，她脚下的大地上已经开始出现倒计时的数字“10”了。
一旦数字归零，她还没有回到跑道上的话，那时——那时，她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了；因为石墙规则上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会受到惩罚”。
光是离开体操场地，就花了林三酒五个数字的时间。她不知道体操比赛到底是什么规则，也一眼都没有朝后头看；她只是打开了纯触，利用身体的每一次感应与机动，尽可能快地朝前方还没有被时间所覆盖的跑道冲了过去。
“快呀，已经数到四了！”灵魂女王尖尖地叫了一声。
右肩就像是被谁把肩骨给挖走了一块似的，沉沉地发痛，抬都抬不起来，更别说随步伐摆动了——林三酒抬眼一看，跑道离自己最少还有好几秒钟的距离；她一咬牙，将火箭速度调成了中档，风声蓦然大了。
就在跑道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又一颗铅球腾地划过了前方视野。林三酒心脏突地一跳，这才反应过来那铅球在她眼前，打不着她——只不过那铅球上还“挂”了另一个人，那人一头花菜般蓬松炸开的头发，在空中一颤，就随着主人一齐被打了出去。
是那个17号！
林三酒心中一惊。
17号经验丰富，连他都被铅球打中了，那么说明接下来的铅球攻势一定更加猛烈密集了；好在被打中也只是痛得难受罢了，倒没有什么别的副作用，这一点倒比林三酒预想中的安全多了……只不过，为什么她见到的是17号？她和17号中间隔的那么些人，都哪儿去了？
“嗨，你也发现了啊！”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方遥遥叫了她一声，打断了她思绪的时候，那声音主人也迅速沿着一条斜线冲向了前方跑道；林三酒一脚踏上跑道，抬头一看，登时又吃了一惊：“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17号回头冲她一笑，浅棕色皮肤浸在汗水里，光泽一闪：“我早就做好准备了，挨上铅球的时候，立刻朝它施出反作用力，打不出去多远……呼，妈的！”
他一声骂还没完，又一颗铅球已经袭至17号身边。林三酒刚要叫，却只见那棕色皮肤的青年猛一顿住步子，将自己的身体直直对准那颗正要砸上他的铅球，随即一抬手，在一手抓住铅球的同一时刻，再次被击飞了出去。
……看起来，他简直像是有意要被铅球砸中的一样。
明明知道身后时间离自己不远了，明明知道另一侧正有更多、更密集的铅球在呼啸飞来，但在这一个瞬间里，林三酒却依然定定地站在跑道上，直盯着17号被击远的身影——
正像他自己所说一样，铅球在反作用力下飞出去的距离，不像刚才林三酒那个铅球一样；球一落地，17号腾地跳了起来，动作灵活得看起来似乎一点儿伤也没有；他飞快扫了一眼时间所在的位置，大喊一声：“你还不快走？”接着，掉头就朝跑道前方冲了出去。
当17号在遥遥的前方又一次踏进跑道里时，他脚下地面上的数字才刚刚变成5。
林三酒根本没有时间去分析他为什么要故意挨砸了——因为这个时候，又一波铅灰色的圆影已经铺天盖地朝她飞了过来。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听从常识的劝告，躲过铅球，继续在跑道上向前跑；二，是选择被铅球击飞出跑道，从远处绕一个圈子，进入跑道前方。
“快呀！”在她犹豫的那一刹那里，灵魂女王又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转过头，林三酒一咬牙，将自己的身体对准了一颗朝她袭来的铅球——这一点不难办到，因为人偶们仍然很“照顾”她。
再一次被铅球击中时，林三酒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承受了所有冲击力量的肩膀处，骤然亮起一阵白光，已经由【防护力场】给护住了；在身边有人时，意老师虽然始终不怎么说话，但却一直在主持着她意识力的恢复与运转。此时刚一被砸上，意识力顿时汹涌而出，死死地抗住了铅球的冲势，虽然依然被打出去了很远，但林三酒这一次，甚至都没有摔倒。
“咚”地一声，那颗铅球落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面上，震得地面发出了一声闷响。林三酒见脚下出现了“10”，忙正要走，突然只见那铅球闪了一闪，紧接着像泡沫一样从空气里消失了——随着铅球刚才一闪，一条亮闪闪的抛物线在空中一现，惊了她一跳；还来不及看清楚，那条光泽闪动的抛物线就像是一条两头起火的导火索一样，由两头向中间急速收拢，嗖地一下也不见了。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林三酒怔怔地问了一句。
“先回跑道上再说吧！”灵魂女王不客气地尖声叫了一句，白胖子又忙点点头——白胖子与林三酒不熟，又受了她救命援手，再紧急的关头，也一个字都不好意思催，只好等每一次灵魂女王出声催完了，他再点头表示赞同；几次下来，大肉虫倒是对他有了点好感，似乎已经决定不穿他了。
林三酒盯着身后时间的光影，将火箭速度调至中档，再次朝跑道冲了出去的时候，她终于又听见了那一道阴沉轻柔的嗓音。
“这个铅球比赛我玩够了，”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声气中含着微妙柔和的阴鸷感，“反正我也已经是击倒人数最多的了。接下来，就由你们负责把铅球全部抛完吧……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这道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到这儿顿了顿，似乎在听谁的回答。随即人偶师再次开了口，近乎温和似的说道：“……还有三分钟？那太久了。你们在一分钟内把球都投完吧，我懒得再看这帮白痴跑步。”

第611章 滑溜溜的林三酒
林三酒从来没有对人偶师动过如此强烈的杀心。
被铅球砸中、打飞，站起来，冲回跑道，又被铅球砸飞……听起来好像遵照这个流程撑完一分钟就行了，然而她大大地低估了最后一分钟里铅球的密集度。
人偶师那句话，简直跟比赛规则一样好使；他话音一落，剩下的选手们、人偶们顿时都像是疯了一样，源源不绝、破空袭来的铅球，简直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啸。
当林三酒又一次被铅球打飞出去的时候，她脚下的大地上，刚刚浮现出了一个“4”字。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二次被打飞了。上一次她被铅球砸出来了以后，她甚至还来不及冲回跑道，就又被另一颗铅球给砸退了远远一段距离；喘着粗气，林三酒一抬眼睛，心脏登时缩紧了。
刚刚被她抛在身后的跑道上，已经被密密麻麻、数百条的亮线布满了；一条线还没有消失，又有无数铅球落地，在球后拉出了更多的、光泽闪闪的抛物线。
抛物线组成的网，迅速在天空中漫布过来，很快没有躲避的空间了，到处都是远远近近、飞在空中的铅球——“妈的！”林三酒骂了一声，脚下丝毫也不敢停，开着火箭就再次朝远处的跑道上冲了出去，试图在铅球砸上她以前，绕一个圈子回到跑道上去。
然而那些被进化者们附加了各种手段抛出来的铅球，委实速度太快了。她才刚刚朝前跑了两步，又一颗铅球已拦腰袭来，“咚”地一声，再次将她远远地撞飞了出去——这一下，她离跑道更远了不说，地上的数字也同时变成了“3”。
“你怎么老挨砸！”灵魂女王紧紧地扒着林三酒肩头，恨铁不成钢似的叫道：“绕过去，绕过去，往前跑啊！”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瞬间，林三酒脑子里滚过去了无数句骂，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她现在从鼻腔到胸腹，像是被放在火上灼烧一样，所有呼入的气息都被用在跑步上了好像还不够，抽得肺都痛了。
再被铅球砸中一次的话，她就彻底脱赛了，到时候天知道这个鬼世界会对她有什么惩罚——林三酒一咬牙，在火箭一档上打开了一秒。
“她很难绕开的，”白胖子的一句公道话才说了一半，登时吃了满满一嘴猛然加大的烈风；这一下险些将他的头盖骨给掀下去，等他七荤八素地终于重新看清楚了身边景物时，林三酒也正好松了一口气，一只脚踏进了跑道边缘内。
“蹲下！”白胖子突然尖声急叫了一句，惊得林三酒浑身一僵——几乎在她刹住脚、往地上一蹲的同一时间，一只铅球呼地一下从她头顶处扑了过去，在半空中留下了一条亮闪闪的抛物线。
“别动！”灵魂女王也猛地喊了一声，与此同时，林三酒的纯触也发动了——她立即收紧了肌肉，硬生生地止住了要往前扑的势子；就在这时，又一颗铅球呼地从她面前擦了过去，同样在她面前拉出了一条亮线。
在这短暂的一瞬间，林三酒头上、面前各浮着一条抛物线，将她限制在了这一方小小空间里。
这些抛物线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在下一秒就有了答案。
她并不是唯一一个学着17号的方法、选择被铅球砸中的人；就在林三酒蹲在原地的这半秒钟里，她前方的跑道一侧上，忽然淡淡地浮现出了一个身影——用这种办法参与赛跑的，她只知道一个人。
那个大胡子从空气里现了形，一脚踩进了跑道上时，他身后的数字才刚刚跳到了“8”；紧接着，他顺势一拧身子，正好撞进了她前方的一根抛物线上。
这一切都是在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当林三酒想要出声示警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条亮闪闪的抛物线在空中一抖，像一个终于捕捉住了猎物的陷阱一样兴奋；那大胡子一动不动，被亮线牵引着从一头往中间一叠，就此消失在了跑道上——
当那根抛物线也紧跟着彻底熄灭的时候，不论是那个大胡子，还是亮线本身，都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什……什么……”林三酒怔住了，一时间竟除了震惊，什么感觉也浮不起来了。
“还什么，跑啊！”
灵魂女王一声尖叫，一下子惊得她回过了神；林三酒回头一扫，发现时间已经逼近了，登时跳起来就朝前方扑了出去——然而此时前方的跑道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丝丝缕缕的抛物线，有的正在消失，有的刚刚成形；这些抛物线组成了一张又广又密的网，显然是那些铅球比赛选手提前投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封锁后方的赛跑选手。
林三酒暗骂一声，当机立断，一转身冲出了跑道。
从刚才人偶师那句话来看，铅球比赛的选手似乎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将地上所有的铅球都抛出来才行——别看选手才三百来人，那堆积得如同山河汪洋一样的铅球，可不止以千百计了；假如人偶师没有下令让这些选手在一分钟内把铅球都抛完的话，起码跑道上还会有一点儿闪躲腾挪的空隙。
而现在，林三酒却毫无选择地被密集的抛物线给远远逼出了跑道——她甚至不知道要跑出去多远才行，因为她身后、身前、头上、脚下，几乎到处都布满了闪亮亮的抛物线；视野范围内，几乎连一个赛跑选手也看不见了。
如果说礼包刚才还心怀侥幸了的话，他现在就像被一盆冰雪兜头浇下，一张小脸都白了。
“为……为什么？”他猛一转身，对人偶师抬高了嗓门：“我姐姐怎么你了，你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那个被黑色皮革包裹得紧紧的男人，连一眼也没有看他，只是眯着眼望着远处的铅球选手。在“我没有球了！”“人呢，他们人在哪里！”之类的惊叫声中，那些并非人偶的铅球选手们，正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当他们抛出的最后一颗铅球，也落空了、砸在地上的时候，他们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前一拽，当即也消失在了空气里。
人偶师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掸了掸衣角上不存在的灰，这才转过头，好像才听见礼包的声音：“你说什么？”
礼包刚才一时激愤下的勇气，被晾了几秒钟，也早就消融了。他红着一双眼睛，喃喃地道：“我姐……”
“你姐，”人偶师打断了他，嘲讽地冷笑了一声：“你这个半路上认的便宜姐姐，没有别的本事，唯独有一点，就是该死的时候从来不死。”
礼包立刻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理智又拼命地克制住了他自己；人偶师见状垂下眼皮，阴沉地轻声道：“不信，你回头看看。”
有那么一瞬间，礼包几乎要以为他会趁自己回头时来一刀了——不过对方如果要干掉他，根本不必骗他先回头；礼包犹豫了半秒，终于鼓起勇气望向了跑道。
“诶？”他目光在场地内一扫，眼睛顿时微微地亮了。
因为失望，人偶师听起来情绪很不好：“她又跑了。”

第612章 论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连林三酒自己也不知道，她的逃脱，是用实打实的一条条人命换回来的。
几秒钟前她情势危急，要是再不破釜沉舟、拿出压箱底的手段，她就真要交代在这个赛场上了——林三酒一咬牙，向意老师交代一句以后，再次拧开了火箭的最高档。
当她以要命一般的速度朝前方跑道冲去时，所有的意识力都在同一时间倾泻而出，直直迎击上了铺天盖地砸来的铅球；尽全力试图在它们碰上林三酒以前，就将铅球尽数打落下去——这个主意是没错的，实施起来虽然十分艰难吃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只不过林三酒才一开始行动，几乎马上将又一批铅球选手给送向了死亡。
赛跑选手的速度是极快的，假如坐着不动看他们跑的话，可能没等看清一个影子，他们就“呼”地一下过去了——连看都看不清楚，还怎么拎起铅球朝他们招呼？
况且比赛结束时，必须得有一半以上的铅球被抛出去才行；于是所有的铅球选手，都在比赛开始的那一刹那，拼命捞起了尽可能多的铅球带在身上，跟着赛跑选手一起冲了出去。
多一个铅球，就是多一个砸中赛跑选手的机会；只不过同时也是多了一份近百斤的负担。
背负着数百斤、上千斤的铅球，不仅要赶上赛跑选手的速度，还得在这样疯狂的速度下选中角度、抓好机会抛出铅球——从某种角度来说，大概也就只有来自十二界的选手还能够勉强胜任了。而在他们身上铅球投完的时候，如果他们造成的抛物线还没有吞掉任何一个人，那么抛铅球的那一个选手就会被反拉进抛物线里吞噬掉。
如今跑道里大部分的赛跑选手，都被人偶师一个人给击倒了，剩下的目标本来就已经不多了；再加上“一分钟”的时间限制，铅球选手们所带的铅球几乎很快就已经见了底——只是他们没想到，自己声势最浩大、所托希望也最大的这一波攻势，甚至还没飞出去一半的路程，就碰上了林三酒的意识力“墙壁”。
在数据流管库里耗尽的意识力，经过几天的休养已经恢复了大半，还隐隐有增加的趋势；在意老师的主持下，在地上倒计时数完的同一时间，林三酒有惊无险地重新踏进了跑道里。
远处的铅球选手们，在铅球笔直落地时还来不及反应，就在惊声高叫之中一个接一个地被扯向了前方；无数抛物线在半空中莹莹一亮，卷着人们消失在了跑道上。
当然，这一切林三酒都没有看见。
“后、后面……不怎么扔铅球了啊，”她好不容易从最高档速度中恢复过来，急喘几声问道：“怎么回事？”
“好像都扔完了，”白胖子转头望着后方遥遥的人影，声音又尖了几分；灵魂女王闻声朝他看了一眼，疑惑起来：“咦，你怎么又脱了一层？”
白胖子苦笑了一声——在激烈的对抗与奔跑中，他曾差一点被铅球给砸中了，于是立即又打开了一层套娃般的身体，钻出一个更小的自己，紧缩在林三酒肩头；现在，他大概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了。
反而是紧紧抓着人皮不松手的灵魂女王，依然还保持着一个人的模样。
“那……那，我们总算是跑出铅球这一段了？”林三酒没有时间回头看——她满头满脸全是汗，眼睛被汗水刺得生疼，视野都模糊了。
“也许是吧，”灵魂女王像个蛇似的在她肩头上来回盘了一圈，“这也太不公平了，跑步的就要死要活，扔铅球的怎么就那么简单？”
白胖子看着远处接二连三消失的人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与铺天盖地的铅球一起消失的，还有不知多少个赛跑选手——林三酒目光在跑道上转了一圈，所及之处空空荡荡，唯有前头还有三五个身影在继续向前跑；也不知道是因为心惊，还是已经体力不支，她越跑越冷，每一阵风都仿佛要钻进骨子里去似的，急速带走了她的体温。
她身边一个选手也没有了，只有身后不远处的时间，还在不知疲倦地追逐着这不到十名赛跑选手。想了想，林三酒咬牙又加速前进了一段儿，在快要赶上前头几人的时候，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扬声问道：“这、这怎么还没有跑完？”
17号转过头，炸开了似的头发晃晃悠悠地，被疾风吹向了后方：“哟，你活下来了！”
林三酒一个笑也挤不出来，只苍白着脸，拼命点了点头。
“你出发前没有看详解吗？”又一个选手遥遥地喊了一声。
林三酒眯着眼循声望去，在呼呼风势里却什么也没看清，只能朝那男人叫道：“我第一次参赛，不知道在哪儿看——”
“今天的赛跑还有最后一段，”17号应道，“通过游泳比赛场地以后，就能结束了！”
用“眼前一黑”来形容此时林三酒的心情，恐怕毫不为过。不得不说，17号是一个情商很高的人，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心情似的，紧接着又回头朝她喊道：“放心吧！接下来就好过了！”
林三酒一声也没吭——她现在也实在是有点儿说不出话了——她只埋头咬牙，忍着痛苦，一步一步地继续跟着前头几人跑了出去。
事实证明，17号那句话还真不是一句空言；相比起铅球赛段来说，游泳赛段确实简单多了。
因为，现在开始轮到赛跑选手给别人制造难题了。
林三酒不知道游泳场地是在哪一个末日世界的赛区里；只是当前方的跑道被一片碧蓝水面给代替了的时候，她几乎是从骨头深处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她终于能停一停脚了！
“大家别停啊，”在她这个念头浮起时，17号恰好高喊了一句，“跳！”
跳？
难道这个赛跑比赛里还有一段必须要游泳？
林三酒一口血都差点涌上了喉咙；只是不等她喊，紧接着由17号打头，前方选手全都凌空跳了出去。在那一片大得如同江河一般的碧蓝泳池上方，顿时高高地跃起了三五个人影，好像马上就能听见扑通水响了——
然而除了几声惊呼之外，她却什么也没听到。
林三酒匆匆赶上来几步，在池边猛地刹住脚，登时愣了：17号就像是踩滑板一样，双脚紧紧踩在一个游泳选手身上，歪歪斜斜地人身上蹲下来、保持着平衡；后背上猛地跳上来一个人，那选手立即被沉沉地砸进了水里去，直到水一路淹没了17号的胸口，那选手才勉强又一次扑腾了上来——
除了17号以外，另外几个赛跑选手显然也都有了心理准备，早就在游泳选手们经过的一刹那间跳了出去，也都纷纷抓住了几个人的后背；双方一边在水中保持着平衡，一边互相搏斗，还要一边朝前游去，一时间水面上浪花四溅，叫骂不断。
“我的妈啊，”灵魂女王感叹了一句，“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啊！”
“时间，”白胖子尖叫了一小声：“时间还在后头呢！”
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是把一句“快跳吧”给吞回了肚子里。
问题是，刚才林三酒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眼前就已经没有游泳选手了。也不知道其余的游泳选手是都死光了，还是本来参赛的就不多，仅有的那么十来个，在转瞬之间已经远去了。
这条河一般的赛场在切断了跑道以后，就继续漫漫无边地朝前延伸了出去——她甚至没有不下水、在河岸上跟着朝前跑的选项，因为她脚下的大地再次出现了一个倒计时“10”；很显然，现在只有水面才是接下来的赛场了。
“我水性不行，”林三酒急急地叫道，“如果底下没有人接着我，我游不了多远的！”她以前收集的绳子都用完了，【百鸟朝凤】用起来又太不保险——在身后还有追兵的情况下，这些进化者如果对抗起她的特殊物品效力，那么在拉锯之下，不等游泳选手靠近，她就先要被时间一口吞掉了。
“你怎么连游泳都不会——”灵魂女王怒叫了一声，不等它把话说完，那白胖子忽然打断了它：“我能帮上忙！”
林三酒顿时精神一震；不过她还没来得及详问，只见白胖子突然脚下一蹬朝前扑了出去，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什么能帮上忙，”灵魂女王立即骂了一声，“这个忘恩——”
它话才说到一半，浮在水面上的白胖子就动起来了。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面红旗，快手快脚地卷在了一只黄铜喇叭上，朝前方猛地吹响了一道长长的号角声。
【听，社会主义的召唤】
本物品一分为二，每一次使用时都必须先将红旗卷好喇叭，再奏响社会主义的号召。凡是听见了这道召唤的人（上限十三名），都会在三十秒内以最大速度团聚在红旗周围，并且热血沸腾，雄心壮志，高唱一首带有“英特纳雄耐尔”这个词的歌曲。
注：如果是一个俄罗斯公民想使用本物品的话，那么他的出生日期必须在1991年前。
用不着等他招呼，林三酒已经飞快地跳进了水里。
在她溅起的高高水花中，另外十二个游泳选手、赛跑选手，都果然一起高唱着“英特纳雄耐尔终将实现”而靠近了——白胖子急忙爬回林三酒的肩膀上，在她耳边叫道：“快找一个蹲上去！”
号角声不分敌我，只要一入耳就叫人受到了影响；林三酒闻言一惊，这才回过了神来，趁着别人还热泪盈眶的时候，赶紧挑了一个身材颀长精瘦的游泳选手爬了上去。
被她一坠，那个游泳选手顿时往水里一沉，咕嘟嘟地吃了几口水；等他再浮出水面的时候，这个年轻男人一张脸都皱成了麻花样：“居然把我又弄回来了！我凭什么要扛三个？”
“别抱怨了，”灵魂女王嘶嘶叫了一声，“咱们人多，合作起来保准你游得比别人快——走吧走吧，时间就要下水了！”

第613章 交给你们了
在时间落水之际，水面上所有的搏斗都停了一瞬间。
光影犹若实体一般，“哗啦”一声跃进泳池里，溅起了一捧高高的雪白水花；随着时间的光芒在水上一亮，所有的游泳选手们同时意识到了这是一个什么玩意儿，纷纷掉头、像疯了一样往前游了出去。
仅仅是数秒钟之前，双方选手还在水里纷争搏斗：一方试图骑在对方身上，被扛着往前游；另一方哪会甘愿就此被拖累速度，因此虽然才不过几秒，池中已经波浪翻滚、厮杀四起了。
如今时间一下水，双方选手顿时找回了和平；再打下去，大家都是死，还不如合力撑过这场比赛——不等白胖子撤了能力效果，所有人立即如梦初醒，接二连三地用上了各式手段；水浪一波波地激荡起来，各个游泳选手扛着后背上的人，飞快地破开浪花，冲向了前方。
当然，对于林三酒来说，她忍受的可不止是浪花了；她还得板着脸、假装没有听见另外十来个选手的怒骂。
刚才时间冲入水面的地方，离最近那一个选手的距离甚至只有一条胳膊那么长——在那一瞬间，当所有人一起回过神来时，望着几乎近在眼前的时间，一个个儿都傻了眼；再一转头，却发现林三酒抱着一个游泳选手，居然已经哗啦哗啦地游出去了一段儿距离了。
好在会选择游泳比赛的人，不仅仅一个个都水性极好，还各自都有压箱底的水中道具；大家各凭本事，一路疾游，竟也全都逃出来了，没有一个被时间吞掉——只不过被白胖子一声召唤，大家刚才的优势全没了，时间紧紧地咬在众人身后，离他们只有几朵浪花的距离而已。如果不是时间在水中也同样有阻力的话，只怕上一次它加速的时候，就有游泳选手被吞噬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游泳选手们的脸露在水外，林三酒和白胖子就成了挨骂的对象。
林三酒自问这事儿干得确实不大厚道，因此只紧紧抱着那年轻人后背，挨骂也认了；白胖子更加老实，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针尖大似的，蹲在她的肩膀上——唯有一个灵魂女王，生下来就不知道惭愧俩字怎么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气焰嚣张了：“吵什么吵！我穿了你——对，就你，过来呀！”
“闭嘴！”听了几句，林三酒忍不住吼了它一声。“当心我给你扔出去！”
“你就知道窝里横！”灵魂女王愤愤不平，果然闭了嘴。它动了动身子，又换了一个目标问话：“诶，你叫啥？”
被这三个人踩在身下的那个年轻人，此时只有一个后脑勺正对着几人，看不清楚他表情样貌；只有他后背上的精瘦肌肉，正随着每一下划水的动作而收缩舒张，显得既有力，又平稳。
或许是他对这几个人心里还有气，过了好几秒钟，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声：“不是要合力往前游吗？我不指望你们游，你们倒是想办法减轻一点重量啊，我都快被你们给压沉了！”
白胖子和灵魂女王顿时转头望向了林三酒。
只有她快一米八，也只有她最重。
林三酒一路狂奔这么久，终于有了不用再跑的喘息机会，但却是靠把别人当冲浪板来实现的；她一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在发颤，一边不大好意思地说道：“我……我不怎么会水，这火箭也不能在水里用……要不这样，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减轻你负担？”
“你下去。”
“这办不到。”
在响亮的水声里，那年轻人似乎叹了一口气，也叫人听不清楚。他似乎是在脚上用了什么特殊物品，每一次蹬腿，都能把他远远地送出去好一段距离，一时间看着游刃有余，好像也没有快沉了的担忧；划了几下，那那年轻人突然说话了：“你们战斗力如何？”
“我还可以，”林三酒答道，看了一眼肩上的白胖子——后者一个劲儿地摇头，摇得身上都荡了起来，看着更像一块白果冻了；她又看了看灵魂女王，加了一句：“我和这个……这个姑娘，战斗力都还靠得住。”
虽然灵魂女王个性乖张，又几乎毫无自我约束能力，但就事论事来说，它的战斗能力足以令不知多少进化者束手无策。
“那好，”年轻人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那个时间是你们赛跑比赛里专有的，它会一直跟在后面，直到赛跑选手上了岸为止。扛个你们还不算什么，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要进入游泳比赛里叫人头痛的阶段了……既然你们说自己战斗力好，接下来我就指望你们的了。”
“等等，”灵魂女王警觉了起来，与林三酒对望了一眼：“什么头痛的阶段？”
经过刚才要命似的狂奔，它一张人皮几乎都快要挂不住了，不得不警惕着点。
那年轻人声息渐渐重了起来，没有回答，反问道：“时间到哪了？”
白胖子回头看了一眼：“你目前是第一个，时间离你还有好几个人的距离。”
“马上就要起浪了，”那年轻人毕竟是多带了三个人，飞快地游了这么一会儿以后，说话间已经带上了喘息声。“一会儿起的浪，会……非常惊人。”
扶着他后背的几人都沉默了。
“最可怕的还不是浪会有多大……”那年轻人继续说道，“这是游泳比赛的人工浪，所以它是从前往后推的，会一路把我们推向后方的时间里去。不止是时间，泳道上只要出现了任何一种干扰或者危险，那些巨浪都会把我们往危险那儿推。”
“那、那怎么办？”灵魂女王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们也不能和时间战斗啊！”
“时间是没办法了，只能咬着牙硬挺过巨浪……”那年轻人一边游一边说话，声音几乎都快淹没在了不住响起的水声中：“但是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另一个比赛赛区了。”
林三酒简直想深深地叹一口气。
水浪一波接一波地在空中跃起，被风裹住、吹散，早打得她头脸、身上都湿透了；每一阵疾风，都会在她身上吹起一片鸡皮疙瘩。不像游泳选手一直泡在水里也就罢了，林三酒湿透了伏在他身上，浑身都冻得微微发颤——再加上赛跑时深入骨髓的疲惫痛苦，叫她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希望过一件事早点结束过。
“下一个是什么赛区？”
她一边问，一边用右手抓紧那年轻人的肩膀，赶紧抽回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不等她把左手再放回去，林三酒在自己湿漉漉的睫毛下，就看见了前方河道中蓦然直立起了一片什么东西——雪白水浪轰然从它们身上倾泻而下，激起了半空中一片细细密密的水雾；在水浪重重地轰击下河道之时，从水底立起来的东西也终于叫人看清楚了全貌。
十余个跳水运动员，已经在这一排高大的灰泥石柱上，做好了准备了。

第614章 水鬼女王
从水底破浪而出的跳水选手们，在声势惊人的水浪击落河面以后，湿淋淋地在石柱上露出了他们筋疲力尽、面色青白的模样。
很显然，他们早就开赛了。
与传统跳水不同的是，这些高高的石柱上连一个跳水板都没有，每一个选手都站在仅仅还不足一平方米的台面上，活动着手脚——也不知道跳水选手们都在河底经历了什么、又呆了多久，一共十余根石柱上，此时有好几根空空荡荡；原本站在上面的选手，早已连影子都没有了。
而残存的选手们，一个个看着也糟糕透了：他们浑身颤抖发软，好像一个不小心就要从这些百米高的石柱上跌下来了；即使离得如此之远，但隐约瞧着他们剧烈起伏的胸膛、青白带紫的脸色，仿佛也能听见他们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
“这些人怎么了？”林三酒仰着头，喃喃地问道：“他们看起来……”
“都像是快死了，”灵魂女王补充道：“比你刚才脸色还差。”
“反向跳水，”只听身下那游泳的年轻人气息不稳地向他们说道：“跳水比赛第一阶段里，是从河底最深处往上跳，一直要跳好长时间——跳得出来，就能呼吸一口氧气再沉回去；跳不出来，要么憋死，要么被河底的干扰给弄死了。”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参加过。接下来，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们了……能把我们砸沉进河底，他们就完成了比赛，我们就要代替他们变成跳水选手了。”
“所以我们要跟他们打？”灵魂女王立刻领会了，使劲一拍年轻人后背，“啪”地清脆一声，激起了一片水珠：“放心吧！我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那年轻人被它拍得忍不住皮肤一颤，好像又叹了一口气。“最好是这样吧——”他一句话说到一半，水浪忽然哗地一下高了，他身子微微一歪，好像被浪打了个猝不及防：“准备好，浪要来了！”
林三酒一行人登时一惊，连一脸水都来不及擦，就被蓦然升起的惊人巨浪给砸了个正着。
那位游泳的年轻人什么都提醒了，就是没有提醒他们抓紧，说不定也正盼望着他们会被浪涛给从自己身上冲下去；而这突然袭来的一阵高高水浪，还真一下子就把林三酒等人给击飞了。
他们都低估了浪涛的威力。
简直像是闷雷裹着水浪破空而出一般，轰鸣声一时间遮蔽了天地，震得人耳朵里只剩下了巨浪咆哮；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是转瞬之间，林三酒已经眼前一黑，被这海啸一般的浪潮给吞没了——
水顿时裹住了她的五官头脸，所有的声音都被水浪隔绝，只剩下了隐隐的水流咕咚声；空气一下子断了，眼睛被水刺得生疼，鼻腔里因为倒灌进来了水，也迅速灼热起来。最糟糕的是，她甚至根本没法蹬着水上去换气——因为重逾千万斤、海啸般的水浪，正轰然不绝地从头顶上冲入水中，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将所有沉进了水里的人，一起砸向了河底更深的黑暗。
不管是不是一个憋气时间远超常人的进化者，也不管水性到底有多么好，身为一个人类，此时只会产生一种反应：恐慌。
林三酒脑海中一下子炸开了，连一个成型的思维也捏不起来了，只知道拼命舞动着手脚，试图顶着滔滔不绝的巨浪重新回到水面上去——如果不是意老师忽然大喝了一声，用意识力包住了她的口鼻，只怕在惊恐慌惧之下，她的全部体力都要浪费在乱踢乱打上了。
当她好不容易头脑清醒了一点儿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都沉到哪儿去了。身边尽是一片黑沉沉的水底，灵魂女王和白胖子也早就不见了踪影；林三酒屏住呼吸，拼命在朝上划水——她知道，留给她露头的时间恐怕不会很多。
即使是一片幽深黑沉的水底，也开始隐隐地闪起了光——选手身后的时间，很快就要追上来了。
第一波海啸般的巨浪终于全数砸回了水里，河下暗流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湍急纷乱了；林三酒抓住机会，一边使劲往上游，一边飞快地在头脑中搜索着能够用的特殊物品。只是还不等她想出个主意，她的脑海里就忽然冒出了一个词，随即全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英特纳雄耐尔！
号角声隔着水，早已经变成了隐隐约约、模糊不清的杂音；但是社会主义的号召是如此有力，一旦穿透河面，即使只剩一点儿杂音，依然能够将听见声音的人都鼓舞起来；林三酒浑身一震，也不知道是哪儿涌出了一股力量，顿时找准了方向，飞快地冲出了水面。
“这儿哪！这儿！”
河面上依旧波涛汹涌，浪花滔天；但比之刚才那一次惊天巨浪，已经算得上平稳了。林三酒疯狂喘息着，远远地瞧见了正坐在一个人头顶上、朝她挥手的白胖子：“快过来，时间离你不远了！”
救下白胖子，真是她做过最正确的事之一。
好不容易划拉着水、重新抓住了游泳的那年轻人肩膀时，他终于回过头，朝林三酒叹了一口气。
从他侧面看上去，他鼻梁笔直高挺，一头黑发、长长睫毛，即使被水打湿了也依然浓密得惊人；他很显然一点都没有掩饰真实想法的意思，不掩失望地说：“你又回来了。”
林三酒点点头。
“算了，总算是少扛了一个，你抓紧吧，”那年轻人吩咐一声，脚下突然一阵白浪，猛然朝前方石柱下的河面窜了出去——他不知是用了什么特殊物品，这一下加速，几乎叫他像游艇一样微微凌空了；两侧雪白浪花腾地高了，几乎在他身边形成了两面墙壁。
林三酒被骤然加大的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颤，随即才意识到了他刚才那句话的含义；她忙抬起头，望着白胖子问道：“灵……刚才那个女孩呢？”
“她和你一样，也都被冲下去了，”白胖子急忙解释了一句，随即皱紧眉头，“她掉得比你晚，应该也能听见我的喇叭声才对，但是不知怎么，你都回来了，她却没有回来……”
灵魂女王连人都不是，又怎么会被社会主义所号召？
林三酒咬紧嘴唇，眯着眼回头望了一望——灵魂女王与她一起经历了不少，一路走到现在，早就已经从当初互相利用的敌人，变成了含糊不清、似敌非友的关系；如今一想到那个大肉虫子可能被他们抛在了身后，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回头找它。
只不过冲动归冲动，林三酒的理智上，非常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在波浪翻滚下，她连别的参赛选手都几乎看不见了，又怎么去找可能已经被打进河底的灵魂女王？再说她自己水性不佳，现在回头，就等同于葬身河底了。
在她的目光之中，转眼间，时间就已经吞没了她刚才的落水之处。
“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了，”白胖子打量着她的神色，忙低声劝了一句，“生死有命……”
他一句话才说了一半的时候，那年轻人正好已经急速冲到了石柱前方不远处，就在这时，空中骤然响起的尖锐呼哨声切断了白胖子的后半句话。
“他们跳下来了！”
那年轻人叫了一句，二人忙抬头一看，视野中正好出现了几个高高跃起的身影。
或许是看年轻人一人就扛了两个赛跑选手，因此同一时间内将目标对准了他们的，竟有四五个人；如果能将他们一齐砸入河底，这些跳水选手之中，最起码就有三个人，终于可以从比赛中解脱了。
一声也来不及叫，林三酒立即叫出了【龙卷风鞭子】，呼地一下朝半空中甩了出去——一道声势惊人的烈风，仿佛要将空气一切为二一般，呼啸着朝空中几个身影卷了过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真是没有比【龙卷风鞭子】更合适的特殊物品了。风势来得突然，猝不及防之下，几乎是立即就卷走了几个小小的黑影；那几个人在惊叫声中被打远了，挣扎着各施手段、试图重新回到石柱上。
林三酒微微放下了一半心。只是还不等她喘一口气，一抬头，浑身就又紧绷了起来——刚才的风势没能卷走所有人，仍有一个黑影，如同刀切豆腐一般破开了烈风，朝着几人直直冲了过来。

第615章 你猜他是谁
年轻人说的那句“交给你们了”，还真不是一句空话。
也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这么大信心，在听到头上凌厉风声之后，他只是飞快地仰头看了一眼，随即又埋下头，恍如不觉似的急速破开水浪、朝前冲去——看样子，还真要把那跳水选手全交给林三酒解决了。
高高掀进半空里的水花沉重地击打在人身上，打得人皮肤生疼；他这猛一加速，差点把搂着他的林三酒给甩进水里去。到处都是水淋淋一片，湿滑得叫人抓不住，她情急之下，一把圈住了那年轻人的脖子，叫了一声：“胖子，一会儿扶住我！”——随即林三酒咬着牙使劲一翻身，就坐在了那年轻人后背上。
她那一下似乎用力重了些，只听那年轻人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差点呛进了水；只是林三酒此刻没工夫管他了——因为从空中袭来的跳水选手，已经裹着风势近了。
林三酒一扬头，正好与那人四目相对，她浑身意识力登时充盈流转起来，已经蓄势待发；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只见来人忽然一怔神，叫道：“原来是你！”
他认识我？
林三酒一愣，正想要再端详一眼对方模样，孰料游泳的年轻人又是一次猛冲，已经叫人睁不开眼的速度竟然再次提高了，转眼间已经劈开了一路浪花，瞬地从那跳水选手的脚下冲了出去，叫那人扑了一个空，哗啦一声砸进了水里——
然而几人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身后水浪声又哗然大作，卷至半空的浪涛碎了，伴随着轰然而起的水雾，那人冲出了河面，踏着波浪赶了上来，吼道：“还我嫌疑人套装！”
林三酒一惊，手下忍不住一使劲儿，掐得那年轻人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你认识他？”那年轻人气怒交集地喊了一声。
“我不知道啊！”林三酒惊疑不定地喊道，冷不防又吃了一口水——【犯罪嫌疑人套装】是她从那一个心心念念要来奥林匹克的男人身上抢来的，但是按时间算，那人早就该被传送走了，怎么还会在这儿？
她一拧身子，正要从他后背上站起来时，后方那陌生男人忽然一甩手，扔出一个小小光点，叫道：“拦住他们！”
那光点呼啸着落入了前方水中，几人心里刚刚一提，紧接着前方河道中就轰地一声，掀起了无数重波浪组成的高高水墙；那年轻人在一路高速冲刺之下，猝不及防地差点被水浪跟着卷起来，成为水墙的一部分——好在他反应得到底不算慢，在河面蓦然升高的时候，他在水下一蹬腿，身上的动力装置开到了最大，破开雪白浪花，飞快地朝后退了出去。
一时间，逐渐升高的湍急波浪紧紧追咬着几人不放；大河黑沉沉的后方，那个男人也正朝他们急速赶来。几个人像是一片惊涛骇浪里的羽毛，早就湿透了，不知哪一阵浪打来，就会将他们全砸进水里去——
当水墙几乎快要与石柱一边高了的时候，它被重力引下来了。千万吨的水浪轰然摔落在河道上，力道重逾山岳，顿时又激起了一阵阵滔天波潮，一个眨眼间，就将整条河道上的游泳选手都推远、掀翻、吞没了。
在无意之间，林三酒又连累了一次身边的选手们。
并不是所有的水浪都完全落回了河道里的——当山岳一般的水墙全数砸回河里以后，那年轻人正好游到了石柱旁边；当他即将再次朝前冲的时候，却不由“咦”了一声，停下了手脚。
林三酒探头一看，也愣了。
一排浪花依然在前方笔直地矗立着，形成了怪模怪样的边缘，猛一看去，仿佛有头、有四肢似的；这排浪花也不往水里落了，反而横拦在河道上，好像一排小人手拉手堵住了去路。
“这是什么玩意儿？”林三酒喃喃地嘀咕了一句。
如果那男人真是在荤食天地里猎杀签证官的人，那她眼下这一场可就是前所未有的苦战了：对方身上的特殊物品之多、之强，只怕也仅比人偶师逊色而已。
想到这儿，她回头一看，呼吸又是一滞：那男人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了——他似乎是用牵引绳将自己绑定在了石柱上，所以远远跳出去以后，即使落进了水里也无妨，只要一收绳子，就又被拉了回来；即使他踩着的只是水面，前进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你倒是打他啊！”那年轻人也越来越没好气了：“你不是说自己战斗力还行吗？”
林三酒简直也快要气急败坏了——她何尝不想攻击？
但问题是，那年轻人一翻起身体、开始半仰泳式地朝后游，她登时就全浸在了水里，脚下空落落地无处着力，只露出一个头在水面上载浮载沉；加上她生怕被急浪卷走，只能紧紧抓住那年轻人的肩膀，不敢松手——这样一来，十分的战斗力也被去掉了八九分。
一说到战斗力，白胖子就抓着年轻人的头发，好像一个大号的水蛭一般，缩在黑发里不敢出声了。
那男人速度极快，不等几个人想出一个办法，就已经冲至眼前了；他呼哨一声，前头那一排小人似的浪花顿时一弯腰，钻回了河水里——虽然前路看起来好像已经通了，但是谁也没有松一口气。
因为那几朵浪花钻入水里时的模样，无端叫人觉得它们好像是要从水下过来了似的——而水在水里走，和人在水里走，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别动！”林三酒高声喊一句，知道省不下力气了，当即放出了一股意识力；意识力汹涌地向前扑了出去，顿时像半个泡泡似的把那年轻人罩住了，与前方河水给隔开了薄薄一层。
“这个好用，”年轻人被意识力包裹着浮在水上，顿感省力，高兴地夸了一句：“想不到啊，保持住！”
林三酒叹了口气，根本不想和他多解释——意识力的精妙之处在于它虽然无形无色，却充满力量与控制力，简直称得上是独立于物理学解释范围之外的一种奇妙能量；加上每一滴都来之不易，如今这样把它一股脑儿轰出去当墙用，可以说是极大的浪费。
“保持不了多久的，”她匆匆地说了一句，掉头迎上了身后急速冲来的那男人。
她早就忘了对方的模样，虽然早有猜测，还是扬声叫道：“喂！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那男人充满怒气地笑了一声，一拽手中绳子，在石柱不远处慢下了脚步——林三酒抬头一望，只见他的牵引绳高高地划过天空，细得几乎看不见了，看样子似乎是固定在石柱顶端的。
收回目光，她不由瞥了对方一眼。
历经两个世界，林三酒今天才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这男人不知是什么人种，生了一套大眼睛配大鼻头，头顶光光亮亮一根头发也没有；唯有眉毛、睫毛等面部毛发，浅浅淡淡地浮在脸上，像是一层浅黄的草屑。
“你抢了我的东西，还差点把我扔进时空裂缝里，这你总记得吧？”
那男人阴下脸笑了笑，神情像根绳子似的一拧，猛地发出一声呼哨，大喝一声：“跳起来，从石柱上过来！”
虽然他是对着林三酒喊的，却并不像是要说给她听的。
林三酒一皱眉头，就在她意识到他是在对那一排浪花下命令的时候，身后河水忽然高高地溅了起来，冲出了那一排被阻拦在意识力之外的浪花；它们仍然保持着刚才那种似人非人的模样，好像有生命一样，在水浪中越过意识力罩子，“啪”地一声打在了石柱上。
这些石柱表面光滑，根本没有可攀爬的地方；就算是进化者，也无法借着宽大平整的表面固定住身体——然而这些浪花可以。
就在它们打上石柱的时候，所有的浪花都忽然失去了形状，就像是一捧真正的水被洒上去了似的，登时变成了湿漉漉的一片水痕，顺着石柱缓缓流了下来——不等几人反应过来，水痕忽然又变化了形状，在眨眼间又聚集成了浪花模样，蓦地朝石柱下几人扑了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那年轻人骂出这一声时，浪花们已经快挨上来了；林三酒急忙一甩【龙卷风鞭子】，烈风骤起，卷着水花就将它们吹出去了几十米开外。几人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只见身后那男人一笑，又发出了一声呼哨——
刚刚转过头、要往前游的年轻人顿时叹息了一声。
前方水面上，已经又一次站起来了无数一模一样的水花；这一次的水花，起码比上一次多了十倍，不远不近地把林三酒等人给围了起来。
“你们只要还在水里，就摆脱不了它们。”那男人一边说，一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时间，哼了一声：“我得抓紧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脚下一个趔趄，被牵引绳控制不住一样甩向了林三酒的方向；那男人惊得面上皮肉、眉毛一跳，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是我的【百鸟朝凤】！”
反正都夺过来了，不用岂不是浪费吗？
林三酒一声不吭，右手已经在水下打开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只要那男人一靠近了，他就会第二次被自己甩向天边去——
然而叫她没有预料到的是，那男人竟然毫无反抗地任【百鸟朝凤】将他快速地拖了过来，在水面上划出了一路浪花。
林三酒后背上汗毛顿时一立，明白了：他恐怕也有后手！
双方距离本就不远，【百鸟朝凤】一发动，转瞬之间已经将他拖到了眼前；即使她急急地关掉了物品效果，但那牵引绳受惯性影响，仍旧带着那男人越来越近了，他投下的阴影逐渐遮住了水面的几人——
“水花，水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白胖子尖尖地叫了起来：“它们过来了！”
林三酒甚至连一句“你们先挡着吧”都没来得及说出口，那男人已经扑近到了她的身边。

第616章 普及生活小知识的林三酒
当那光头男人的阴影袭来时，林三酒的睫毛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一次颤动，她就已经被特殊物品的效果给笼罩住了。
余光一瞥之间，世界上的一切都仿佛突然慢了下来；水浪缓缓、缓缓地升高了，又过了好久好久，才一点一点地开始打出了浪花。就连浪花成形的速度，也是如此地沉滞缓慢，好像要等上无穷无尽的时光，才能看见它渐渐地白起来、跳跃起来。
眼前的河面上，唯独少了那一个光头男人的身影。
【人类的虚构想象系列】二号品【时间真的存在吗？以及从这个问题展开的推论。】
此物品隶属于“人类的虚构想象”系列特殊物品，编号02。本系列一共五件，名字长短不一，全部集齐之后也没有惊喜。
时间真的存在吗？
一百三十亿年前，宇宙从大爆炸中产生了；三十八亿年前，地球上开始有了生物；七万年前，一种叫做智人的生物第一次行走在地球表面上。在智人出现以前，诚然，原子依旧组合分离，细胞依旧死亡诞生，潮水依旧升起落下……但是只有在智人之后，才出现了“时间”这一概念。从这个角度来看，它只是人类的一个虚构想象之一；时间并不存在，它是人类自创出来，对于自身及外界变化的衡量与描述而已。
假如一件事物是永恒不变的，那我们还能说它身上也有时间这个概念吗？
同理，所有小说电影中涉及到的“时光倒流”，倒流的其实并不是时光，而是事物的发展过程，因为时间其实并不存在。
正因为它只是人类的一个概念，所以搅乱起来也特别容易。
本品正好能够搅乱人类对于外界事物变化发展的感知，将使目标（最多仅限一名）出现随机性的感知混乱，体现为“把握不住时间”了。
“他——人——呢——”
林三酒迟缓地张开了嘴，以一种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慢条斯理，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这句话；她或许还以为自己语气紧迫、动作快捷，然而无论是那游泳的年轻人，还是白胖子，都又惊又疑地瞥了她一眼，同时意识到这个女人中了招儿。
然而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因为一旦林三酒被抛入了混乱中、形不成威胁了以后，那个光头男人竟冲着游泳的年轻人去了；在另一边，数十上百朵雪白浪花也仿佛在同一时间兴奋了起来，在响亮的水声中朝他们急扑而来。
在林三酒的感知中，虽然周遭的事物突然变慢了，但她自己可还是一样的行动速度；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感觉维持了多久，周遭事物又猛然加快了，唯有她自己却又慢了下来——自我、外界、感知，全成了几层不同的速度，乱哄哄地搅在一起；眼前一切都快得简直叫人猝不及防，仿佛一部录像被按了三倍快进一样，眼前的一切蓦地成了扭曲的花纹。
她看不见那光头男人去了哪儿，只是隐隐约约仿佛听见了白胖子的半声惊叫。
他的惊叫声一闪而过，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之中听起来仿佛只是白驹过隙，不值一提。林三酒茫然地浮在水里，被波浪推得一晃一晃，空余满腹焦急，却什么也干不了——她好像连自己动作的速度也控制不了了，在忽快忽慢、一团混乱的感知之中，她看起来有时像在梦游，有时像在抽搐。
那光头男人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朝游泳的年轻人一笑。
“真抱歉，我与你其实无冤无仇，只是这个比赛不好。”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手臂从空中一压：“下去吧！”
数朵浪花立刻高高腾起，“啪”地在空中碎裂成了无数细小水珠，细细密密、像雾一样蒙上了年轻人和白胖子的脸。
由于主人陷入了一团混乱，意识力组成的屏障压根没起作用；水雾迅速漫进了他们的五官七窍、皮肤纹理之中，二人才刚刚一眯眼，紧接着就被什么无形力量给猛然压进了水下——
连一声惊呼也没发出来，那游泳的年轻人就被淹没了头顶，白胖子也跟着一起浸下了水。
他拼命挣扎，搅起了层层白浪，水泡咕嘟嘟地在水面上翻滚着；然而不管他们二人使出了什么手段，那些打进了他们体内的浪花，却将他们越拽越深了。
只要这二人一触及河底，光头男人就可以从这个比赛里脱身出去了。
眼看着河面上的水泡越来越小、越来越少，光头男人轻轻哼了一声，一抹脸上的水，转头冲向了林三酒——他有意将她留在一旁，不是因为要对她手下留情，而是惦记着她身上的特殊物品。
林三酒此时仍然陷在认知混乱之中：在她眼里，她总算是瞧见光头男人正一下一下、慢动作式地朝自己游过来了；只不过当他一挥手，数朵浪花从水面上也跃了起来的时候，她这才终于缓缓地抬起了手，叫了一声：“放——过——他——”
光头男人可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
眼看着远方河道上的时间，正破开水浪逐渐朝这个方向接近了，光头男人一声呼哨，浪花们立刻扑向了林三酒。
只不过这一次它们没有化成水雾、钻进她的身体里去。浪花们手牵手，将自己连成了一只水圈，呼地一下束住了林三酒的身体——在她的头脑里，她明明还有十分充裕的一段时间来做反应，却偏偏在一眨眼间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水圈连接着河面，在她身边像一堵水墙一样沉重地压在她身上，叫人丝毫动弹不得。即使是林三酒想要做出行动，手脚也受到了认知混乱影响，连速度都无法协调起来了——她眼睁睁地瞧着那光头男人一把抓住自己，拽了一下牵引绳，二人当即“哗啦”一声，破开河面升入了半空，直朝着石柱顶端越升越高。
半空中的冷风像刀子一样扎在林三酒湿透了的身子上，激得她不由使劲颤了一下，喉咙里低低地滚出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声音。
那光头男人瞥了她一眼，手像钢圈一样箍在她的胳膊上，攥得她骨头生疼。
林三酒对身边事物的感知越来越古怪了，甚至好像望出去的每一眼、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处于一个单独的时间流速上似的——又一阵寒风吹落了她前额发际的水珠，冰点子一点落在她身上，冻得她又一抖，模模糊糊地说了些什么；勉强一抬头，那仿佛被白雾压在下方的石柱顶端，已经仅在咫尺之遥了。
当二人终于被塔顶的绳子拽上台面时，光头男人手一松，将仍然被牢牢包着的林三酒给扔在了石台上。他喘息了几口气，抬步走向石台中央立着的一根金属杆——那金属杆里还套着滑轮与绳索，正随着光头男人的步伐，沙沙地收起了绳索。
“什么？”光头男人忽然停住脚步，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皱着眉头转过了头。
趴在石台上的林三酒，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现在的语音不仅仅是听起来含糊不清，甚至节奏也非常叫人难受：往往前几个字快得好像要咬舌头了，后几个字又突然慢下来，全无规律可言，导致她的话听上去简直像是小孩的呓语。
“你都嘀咕好几回了，”光头皱眉一笑，解下绳子，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你说什么，我也不会放过——”
“你、你听说过——”林三酒忽然尖锐飞快地爆出了半句话，随即又慢吞吞地道：“三……百……路……吗？”

第617章 你惭不惭愧？
从那光头男人扑上来，到林三酒终于断断续续、时快时慢地问出了一句“你听说过300路吗”——其实仅仅才过去了十秒。
当林三酒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像张膜一样牢牢束缚住她身体的水墙，就忽然“哗”地一声洒了一地，水顿时打湿了一片石柱台面——那光头男人面上的神情，与他浅黄草屑一样的毛发，都一块儿冻住了。
有短短的一瞬间，他显然以为只是控制水花的这一件特殊物品出了问题。
然而就在他要伸手摸向腰间的时候，光头男人突然激灵一下反应过来，腾地朝后凌空翻了出去——林三酒恢复了正常感知，脚下一蹬，紧跟着急扑而上。
控制水花的那件东西，一定就放在他的腰间！
刚才那游泳的年轻人一路领先，远远将时间和其他选手都抛在了后头，因此“时间”还没触及这块水域；然而林三酒知道自己必须速战速决了。
当她全速冲击时，她身边甚至隐隐发出了尖锐的破空之音——石柱台面不大，那男人退无可退，转眼间就被林三酒的灰影笼住了。
林三酒凌空腾跃，一拳朝他面门袭去，正正砸在了光头男人抬起格挡的手臂上——这一拳瞧着风雷涌动、势道惊人，然而除了臂骨“咯咯”一响之外，却再没有什么别的发生了。
光头男人一口冷气还没吸完，甩了甩手，神情一松：“你就这点本……”
一个“事”还没出口，他面色陡然一变，猛一拧身子，急急地避过了林三酒另一只悄然摸上来的手；那只手在他腰间扑了个空，将将碰着了一点布料，就被他避了过去——林三酒登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原本还想故技重施，再用【扁平世界】收走一次他的特殊物品，不过看来在荤食天地的那一次对战，已经给光头男人长了教训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林三酒在瞬息之间已经又抓住了第二个机会——那光头男人闪避时，已经退到了石柱边缘，下盘露出了一个躲无可躲的破绽；在她打开【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的同一时刻，已经一脚踹上了他的膝盖。
这一下，她是下了狠劲儿的——随着“咯啦”一声响，那光头男人的腿往后拧着、弯折出了一个叫人牙酸的弧度；尽管骨头还完好，但他从膝盖处起，半条腿都被踢得脱了位置，看上去扭曲得触目惊心。
光头男人半个身子险些都被踹下石柱，连一声痛呼也来不及发，急忙反手抓向了林三酒；林三酒求之不得，微微将自己的左侧身体往前一送，果然被他一把扣住了胳膊——那光头男人似乎也没料到竟会这样顺利，眼睛刚一瞪圆了，林三酒右手登时罩在了他的手上，【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立即发动了。
……然而这一次，她的能力却头一次没有起效。
光头男人剧痛之下的喘息声，仍然沉重地回荡在空气里；她一愣神的工夫，他已经借着这一抓重新稳住了身子，低低笑了一声。
“论能力，我谁也不怕，”他匆匆说了半句，猛地合身撞了上来。
在二人搏斗的这几秒钟里，时间的光影已经快要来到石柱下方了——虽然不知道石柱会不会受到时间影响，但再这样纠缠下去，他们二人最好的结果也是会被困在这石柱上，再也无法回到水里完成比赛；而完不成比赛的后果——林三酒不知道。
她只在解说上，看见过一句轻描淡写的“会受到本运动会的惩罚”。
想到这儿，林三酒一咬牙，发了狠劲——她一抖肩膀甩掉了光头男人的手，不退不避，反而也一低头迎了上去，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也站在石台边上似的；二人全凭一点儿平衡，悬挂在近千米高的石柱边缘上，几乎一阵风就能将他们吹下石柱。
那光头男人大概万没料到她竟然不管不顾，简直像是要同归于尽一样，忙一侧身，脚后跟一滑，却已经踢下去几片碎石；他脸色立刻白了，不由叫骂了一句：“你疯了！”
“论打架，我谁也不怕。”林三酒朝他轻声说道，稳住身体，手肘顺势向他后退的方向砸了过去——那光头男人的眼珠飞快一转，往远处水面扫了一眼，脸上已经浮起了一个又惊又骇的神色。
“没时间打下去了！”
光头男人匆匆地开了口，语气迫切：“我们不如先放下——”
先放下什么，他却没有机会说出口了。他或许是想要给林三酒剖析情势的，然而林三酒却根本就不需要他来告诉自己现在情况有多么紧迫——那男人两条颜色浅淡的眉毛一抖，面上的焦急就全部消退了，好像忽然连下半句话要说什么都忘了；他望着面前高高举起的鸟笼，目光茫然了起来。
林三酒一边将鸟笼挨着光头男人提起来，一边紧紧地盯着他的面孔。对方眉毛稀疏，眼角处浅浅地浮着几条纹路，叫她半是安慰、半是盼望地低声一笑：“你有36岁了吗？”
光头男人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弯腰探进了鸟笼的门里——他身材壮实，按理说连肩膀都应该卡在鸟笼门外才对，却不知道怎么一点点全都钻进了笼子里头，终于蜷缩成了一个团，在鸟笼里抱着膝盖坐好了。
林三酒这才吐出了一口长气，“啪”一下关上鸟笼门，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这个【金丝雀的复仇】，是她拿到手后头一次派上用场，想不到竟一击而中！
她匆匆忙忙将鸟笼挂在肩膀上，再瞧一眼水面上的时间光影，差点连魂都惊飞出去——时间边缘上的透明光芒一闪，登时照得石柱莹莹一亮，居然不知何时已经快挨上石壁。
如果她现在立刻落进石柱另一边的水里，林三酒还有一线机会能从时间的范围中逃出去。然而这石壁太高了，她贸然跳下去太危险——
林三酒一转头，顿时目光一亮，几步冲向了石台中央的那根绳杆；她一把捞起牵引绳，一边将它系在腰间，一边脚下不停地冲出了石柱边缘。
她的心脏一提，身体已经悬空跃了出去，被失重感包围了。林三酒一头乌发登时被气流鼓荡起来，一时间耳朵里灌满了呼呼的风声，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的河面越来越近，波浪越来越高，马上就要落进水中时，她一拽牵引绳，猛地顿住了下落之势。
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时间，林三酒一把扯掉了绳子，咕咚一声落入了水中；在高高溅起的水花里，她眯着眼睛看了一圈，扬声叫道：“喂！”
那游泳的年轻人虽然被拽进了河底，但是随即她就解除了光头男人的特殊物品效用；按理来说，他和白胖子应该早都已经回到河面上来了才对——林三酒不知那年轻人姓名，不由一边朝前扑腾，一边又喊了一声：“喂，游泳的！”
河里波涛一浪接着一浪，却哪儿也没见到人影；她四下一望，脸色不由白了下去。
从时间来看，那游泳的年轻人很可能已经回到河面上了——但是在这样瞬息万变、情况紧迫的比赛里，人家为什么要等她？虽然白胖子还欠着她一次救命之恩，但他说不定也自身难保，更别提他也没法强逼着游泳的年轻人停在原地……
就在林三酒拼命划水、一颗心却越来越沉的时候，忽然被一阵波浪一推，接着只听前方有什么人搅起了哗啦啦一阵水浪声；她精神一震，忙猛游几下，吃了好几口水的时候，正好也望见了前方河道上的人影——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一个熟悉的后脑勺上，正紧紧趴着一个白色的、水蛭一般大小的胖子；游泳的年轻人和白胖子在水里载沉载浮，不住被什么东西给卷住了脚一样，时不时就会被拉下水面，狠狠地呛一口水。他们搅得波浪翻滚，水花雪白，却始终叫人瞧不清到底是在跟什么搏斗——
终于水浪一破，露出了一个深红色、全无人形的大肉虫，对着二人张开一层层口器般的肉腔：“别废话，是我，你们快带上我！”
是灵魂女王！
多亏有它拦了这么一会儿！
林三酒激灵一震，忙背着鸟笼，一边叫一边游了过去——“诶！你们等等我！”

第618章 与河道的告别
当林三酒在水里扑腾着冲向了那年轻人时，她背后的时间也在同一时间光芒大盛——随着蓦然涨高的波浪，时间映得她身后的水面都盈盈地亮了起来。
人在生死关头所迸发出的潜力，的确太惊人了。
以林三酒本身那几下狗刨来说，她逃出时间的可能性原本是很小的；然而当她的余光也被映得微微一亮的时候，林三酒突然不知从哪儿涌出了一股力气，竟然直直破开波浪，一头扑向了那游泳的年轻人——后者还想再躲的时候，林三酒已经“啪”的一声，用湿淋淋的手攥住了白胖子伸出来的一条腿。
她拽住的是白胖子的腿，白胖子攥住的可是那年轻人的头发；年轻人痛得脑袋往后一仰，顿时认清了形势，也不挣扎反抗了，反而干脆回过手臂，一把将林三酒给拉到了身边——她刚刚一游走，河面上她荡开的水纹就茫茫一亮，被时间给覆盖了。
“走！”
林三酒差点将一条命扔在水里，此刻满心余悸，脸色一片雪白——那年轻人眼看着她伸手掐住了深红肉虫的皮，连叹一口气都来不及，匆匆忙忙脚下一蹬；随着半空中突然掀起了一米多高的白浪，这一行几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腾地朝前方冲了出去。
时间差了一步，终究还是让它的猎物从手指间溜走了。
那年轻人看样子也是拿出了真本事——在他一头扎入水中以后，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已经再次与身后的时间拉开了距离；他本来都已经从第一名落成最后一名了，但随着他在波浪翻滚中飞驰一会儿，一行几人竟又隐约瞧见了前方其他选手的人影。
经过刚才一阵巨浪和一轮跳水选手的进攻，游泳选手与赛跑选手的组合顿时又凋零了不少；在一波一波的浪涛中，只有稀疏几处白色浪花，仍然在执着地前行。
在轰鸣一般的水声中，林三酒还是听清楚了年轻人十分不高兴的质问。
“怎么回事？怎么你们又沉了这么多？”即使他也用上了特殊物品，但依然被长途游泳、好几个人的分量给累得喘不过气来；年轻人一侧头，朝她喊了一声：“你轻点，你都抓破我的皮了！”
林三酒闻言，忙挪了挪正紧紧抓着他肩膀的手指——她刚才在惊悸之下，确实掐得有点儿狠，那年轻人原本肌理紧致的肩膀皮肤上，已经被她抓出了血痕。
“你轻、轻点——你也抓——抓破我的皮了！”
被她另一只手牢牢攥着的灵魂女王，也不由断断续续地叫了一声——它刚刚褪去人皮，身体与人还有几分相像，老大一条红肉虫，全靠那一点被拎起的皮吊着，显然也很疼。
只不过它的待遇却比不上那年轻人——林三酒头也不回地朝它叫了一声：“你忍着吧！我一松手指头，你就要滑出去了！”
白胖子藏在年轻人浓密的乌发里，露出半张脸，半惊半疑地看了一眼水里忽隐忽现、被浪打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的灵魂女王；又满腹疑惑地瞧了一眼林三酒后背上的笼子——刚才那个光头男人抱着膝盖，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茫然地向他歪了歪头。
“别说速度了，我现在连浮上水面都吃力！我到底背了几个人？”
那游泳的年轻人一连吃了几口水，越游越不高兴，忍不住喝问了一声。
林三酒哪好意思告诉他，这么会儿功夫他就又多驼了一个壮实男人？她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把这话告诉他的时候，那年轻人见她老不回答，也等不及了，忽然一伸手臂，在前方水浪中一划又一抓，随着他推出了一片波浪，一面水壁从河面上跃了起来。
水壁盈盈亮亮，像是一面镜子似的闪烁着银光，将年轻人以及他身后拖着的一串古古怪怪的家伙们，都映在了银光里。
这也是头一次，林三酒终于看清楚了这年轻人的模样。
一张棱角硬朗、五官却温和周正的面庞，被水浸久了，白得几无血色；他浓密的头发被水一打，漆黑得闪起了光，就像是黑色绸缎罩在了雪上一样乌素分明。在水镜波动里，一时间他的面貌都模糊了，只有乌黑和雪白还鲜明着。
林三酒与他的目光在水镜里遇见了，不由尴尬地笑了一笑：“这个……我……人可能是有点多啊。”
“那不是刚才跳水的家伙吗？”年轻人一看清了自己后背上的情况，立刻掐掉了水镜，速度不减地朝前疾冲了出去：“你困住了他？”
“是……是。”
“你留着他要干嘛？”
林三酒一怔，一时还真被问住了。刚才局势危急，她一切行动都只是见机行事；如今再一看，带着这个光头确实没有什么必要——正当她犹豫时，那年轻人又开口了：“我要两成。”
“什么？”
“你留他一命，他不就得拿财物跟你买命？”年轻人看起来也是末日世界里经验丰富的老手了，“我驼着你们游这么半天，我觉得两成很公平。”
刚才是这个光头先来打劫自己的，假如被自己反劫了，好像也算不上多过分——林三酒想到这儿时，只听那年轻人又道：“赛后我去找你，你是哪个赛区的？叫什么名字？”
“你不怕我随便编个名字跑了吗？”林三酒不由有点儿好奇，“奥林匹克这么大，你到时候找不着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算了呗。”年轻人叹了一口气，心态倒是出奇地好——“不过我看你不像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毕竟连这个肉虫你都捞起来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还有一个关于下一个世界的生意想和你谈谈，你肯定有兴趣。”
林三酒一怔，下意识点点头。
她其实也觉得他的要求公平得很：毕竟他无缘无故地被己方一行人数次连累，好几回差点连命都没有了；退一步说，拿别人的财物交个朋友，倒也算不上坏。只是她以前吃过随随便便报上名字的亏，因此还存了几分谨慎，看了一眼手中肉虫，应道：“你来神之爱赛区，找灵魂女王吧。”
“你叫灵——”
“不不不，”林三酒立刻一阵摇头，一提手里肉虫：“是这个玩意儿。”
白胖子忙凑近了，插了一句话：“我叫波尔娃，幸会幸会！”
灵魂女王被水浪打得说不出话，咕嘟嘟地也不知道回应了他些什么——那年轻人侧头瞥了一眼，道：“看来咱们要先分手了。我来自猫屎咖啡赛区，你要是愿意，赛后来找我也行，我叫木辛。”
猫屎咖啡赛区？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末日世界？
林三酒一个疑问才浮上来，紧接着又反应了过来——“等等，你怎么说我们要分手了？”
木辛没出声，只是忽然间顿住了动作，身子顺着水势一倒，猛然被一波水浪高高推起；被他背在背上的一串人马，借着这个冲浪一样的动作，立时脱离了河面，目光远远地投向了远方河道。
在水光粼粼中，一个大大的“10”，正好在林三酒的目光里跳成了“9”。
“这是我的倒计时！”林三酒唰地一下变了脸色，放眼望向了河道两边高高的石灰墙壁：“我必须要回到岸上去了！”

第619章 终点线外
当林三酒终于将一只水淋淋的脚迈过了终点线的时候，她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在这一刻，就像是有人突然抽走了她的每一根骨头，她身体沉沉软软地，“咕咚”一声砸在了地上。
她并不是唯一一个瘫在地上、犹如死尸一般的选手——在比赛的时候，大家都远远分散开了，那时还不觉得如何；如今所有幸存的选手一同横七竖八地挤在这一小片地上，放眼望去，倒好像是堆叠了满满一地的尸体。
从这些选手身上，甚至连沉重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当人累到如此地步时，沉重的呼吸都成了一件耗费生命力的事情；空气里回荡的，只有长长的、尖尖的、细细的喘气声，就像一股风从一个小孔里吹出来时那样尖锐，仿佛下一声就会随时断气，从此陷入死亡的沉默。
头上那一片白雾茫茫的天空，在她颤抖的睫毛中，占据了林三酒的整个视野。她早已经严重透支了，累得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连转一下念头，也提不起力气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还剩下力气说话——至少亲自跑完了全程的选手们，是连一声都发不出来了。
只不过这儿还有两个选手是坐了一路顺风车的。
“第一名是谁呀？”灵魂女王一点也不顾忌自己此刻深红肉虫的模样，在地上扭动着、滑腻腻地穿行在横尸之间，一张张脸打量辨认过去：“刚才在河里，是谁骂我来着？”
“休息的时候不能伤害别人，你可别乱来啊！”
白胖子慌慌张张地跟上去叫了一声。
他显然有点儿畏惧灵魂女王的这种模样，因此在离肉虫还有好几步的距离时就停下了，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探着头与它说话——看他样子，一旦情况不对，他一掉头就能跑得比谁都快。
“这不是才刚刚下午吗？”灵魂女王转头问道。
林三酒闻言，几乎眼前都黑了一黑——怪不得她感觉自己仿佛就要死了！
她是从早上七点开始赛跑的，在全力冲刺的极高速度下，她竟然一直跑到下午，才终于跑到了终点；这么说来，这些选手们至少已经横穿了半个大陆，又折返回来了才对。
“比赛一结束就不行了，”波尔娃忙道，“除非……除非你一会儿还有一场比赛。要不然……要不然，你看，他们比完赛都躺这儿了，万一来个想杀人的，岂不跟砍瓜切菜一样容易？”
虽然不知道白胖子的解释对不对，不过形态可怖的这一大条深红肉虫听了，还是停住了寻找衣服的试探。它颇有几分不甘地嗅了嗅——或许是嗅——身旁一个选手，这才转过身来，又把目标换成了林三酒：“你休息完了吗？怎么躺这么长时间？”
下一次你自己跑跑试试！
这句话在林三酒脑海里来回转了几次，却始终没能吐出口——因为她已经精疲力尽，连张嘴都没有力气了。
她望着眼前一片雾白，只觉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灌了铅、又被人沉进了深海里一样，叫虚弱给压得动弹不得；她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等她终于积攒起了一点力气的时候，被白雾笼罩的天空已经又比刚才暗了一度。
不知道什么时候，赛跑终点又回到了神之爱赛区里；这儿的选手不多，此刻除了偶尔响起的遥遥几声惊呼之外，就只剩下了远处细微模糊的脚步声与风声——赛跑选手们恢复过来一些以后，就接二连三地走了；要不是身边的波尔娃和灵魂女王，好像世间连活人都不多了。
“那个……我得把我的身体再套起来了。”白胖子忽然对一人一虫轻声说道。
“你套呀！”灵魂女王一拧肉条似的身子，“又没人拦着你。”
“不……不是……”白胖子压低嗓音，好像有些窘迫似的：“我……我得回休息区套。”
“为什么？”
“因为……那儿有遮挡的地方。”
“你不好意思？”身上一张皮也没有的灵魂女王突然明白过来，嘶嘶笑了两声：“你脱都好意思，穿反而不好意思了？”
“不、不是，不一样……”波尔娃登时结巴起来——林三酒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别欺负人！”她嘶哑地骂了一声，挣扎着翻身起来；只是她的每一下动作，都像是被无数把小刀扎进了骨头里似的。她艰难地一点点坐起身，浑身又疼又累，面色惨白——“你们等……等我一会儿，我们就回休息区。”
“等多久？”
一个阴沉轻柔的声音，冷不防地在空气里响了起来。
林三酒只觉自己头皮一炸，血液登时流得快了——然而她确实是累得太狠了，居然在听见人偶师的声音时，依然还提不起力气来；她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低声道：“你为什么打我？”
人偶师拢着双手，高瘦单薄的影子凝成了一线深黑。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要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融为一体似的；只有眼周灰色的亮粉，闪烁着阴晴不定、喜怒难辨的光泽。
他身后不远处，正聚集着一大片乌央央的人，每一个都静默着、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反正打了也不会死，为什么不打。”人偶师慢条斯理地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然后又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早已一动不动的灵魂女王二人身上。大肉虫与他目光一遇，立即一改刚才乖张之气，忙不迭叫了声：“大人！”
人偶师没理会它，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波尔娃。
“我万一死了呢？”林三酒心中有气，居然也勉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只是她双腿颤颤巍巍，脚底板也疼得钻心，连这句话都跟着发起了抖。
“我哪敢奢想这种好事？想都不敢想，”人偶师语气尖酸讽刺地一笑，“那可真是美梦成真了。”
白胖子显然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躲在灵魂女王身后，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被人偶师的气势压得不敢出声。
“礼……李山青呢？”林三酒不想再和人偶师纠缠下去了——论气人，她是拍马也追不上对方的。
“比赛去了。”人偶师皱起半边脸，显然十分不耐烦了：“他非要我和你说，晚上在休息区中央见面。”
也不知道礼包是使了多少手段、如何软硬兼施，才能劳动他亲自过来传一条口信的——林三酒想到这儿，又升起了一肚子疑问：礼包比的是什么项目？他武力那么弱，能完成得了吗？而且，他们两个人怎么跑红鹦鹉螺区去了？
她正要问，然而刚一抬眼，却正好瞧见人偶师又将目光投向了波尔娃。
“你捡的这个人……挺独特的。”他慢慢地开了口，声气虽然柔和有礼，却阴鸷得叫人后背发凉：“做成人偶以后，应该和一般的人偶不一样。”
白胖子激灵一下，一头卷发都立了起来；正当他面无人色的时候，林三酒急忙颤抖着手脚走了过去：“他不是人偶！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你捡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有一个我还能看得上眼的。”人偶师轻轻一笑，也不说自己还要不要白胖子当人偶了，只问道：“你这个鸟笼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净问些不好办的事，叫林三酒头疼得很；她皱紧眉头，一边想着如何不叫他起疑心，一边挑着最能叫他心烦的话回了一句：“没什么，我在路上还认识了另一个朋友，替他先保管着这个人。”
她不敢说这是自己的俘虏，否则不知道人偶师会干出什么来；但假如让他以为自己会为了保护光头男人而与他对抗的话，他多少就会有些顾忌了……
有一句话是，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这句话确实很有几分道理。
人偶师太阳穴上青筋跳了几跳。
对他来说，林三酒不比路上一片污渍好看多少，哪怕能少忍受她一分钟也是好的；他阴沉沉地笑了一声，在扔下了一句“我等着看看你的这些朋友”之后，竟转身就走了——连礼包在哪儿、参加的是什么比赛都没有说。
随着他的动作，一队一队的进化者人偶，立刻悄然无声地跟在了他身后，像是护送人偶师一样，拥簇着他走出了林三酒视野——同时也把她的呼喊声给隔绝在了人群之外。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望着他们逐渐在远处消失了影子，又咕咚一下坐回了地上。
好在礼包一直跟在人偶师身边，想来知名度不低，他在什么比赛里，去红鹦鹉螺区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大人这就走了？”灵魂女王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他怎么没带上我？”
林三酒瞥了它一眼，连一个字都不想和它说。
“离赛区关闭还有好几个钟头呢，接下来干什么去？”才不过短短几分钟，大肉虫就像是完全忘了波尔娃的要求，转而问道。
“现在……现在先让我歇一口气。”林三酒揉着自己的小腿，疲倦地叹道。

第620章 天色将晚
怪不得奥林匹克里所有的比赛选手，都是一副行尸走肉、摇摇晃晃的模样——在林三酒好不容易积攒起力气站起身的时候，她的模样看起来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强多少。
白雾遮挡了天光，因此才刚刚下午三点，天色就已经暗得像是即将迟暮一样了。林三酒背着一个鸟笼，脚边跟着一条没有了人皮外衣、像肉虫一样蠕动前行的灵魂女王；白胖子一颠一颠地跟在它的身边，因为人小腿短，跑得颇有几分吃力。
赛跑终点离起点不远，却同样与石墙很远；一行人不得不穿过整个神之爱赛区，因此也有了远远观望其他比赛的机会。
慢慢地拖着脚步走了半个小时，林三酒已经看见了好几种项目：除了像弓箭、搏击之类能隐约辨别出内容的比赛之外，还有一些比赛，她甚至压根分不出来是什么——有的选手站在地上，慢慢被升高的土地堆了起来，又突然掉进了豁然打开的土坑里；还有的选手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小圆筒，好半天了也不挪一下地方。
不同的比赛项目，也被分进了不同的会场里，由一条窄道串过了所有的场地，以供选手进出；顺着这条窄道，林三酒一行人好不容易再一次来到了石墙之前。
“欢迎奥运健儿们！恭喜你们在健美与力量中度过了第一天！”稍一接触，石墙上立刻凹陷下去了一行大字：“需要查询成绩吗？需要预约下一场比赛吗？”
林三酒毫不在乎排名——反正在场二人一虫肯定不会是第一名——再说，在每一场比赛之后，她都还有三天时间可以休息，因此立刻回应道：“我要看地图。”
从地图上看起来，红鹦鹉螺和猫屎咖啡这两个赛区，处在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上；再加上一个神之爱的位置，正好在圆形休息区的边缘，形成了一个不太标准的三角。
这一来，倒不太好办了：她与木辛有言在先，已经约好了赛后相见，不去的话倒像是她想独吞似的；但林三酒又放心不下礼包，想赶紧去瞧他比赛——正在她踟蹰的时候，只觉脚下忽然微微颤动起来，伴随着轻轻的摇晃，右侧的石墙也隆隆地发出了低响，一点点缩进了两侧墙壁里，打开了一个出口。
此刻已是下午，许多比赛已经结束了，因此进进出出休息区的人为数不少。林三酒抬头瞥了一眼，正要将目光投回地图上时，又猛地抬起了头——紧接着，她腾地就蹲在了地上，正好被灵魂女王挡在了身后。
波尔娃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你干什么？”大肉虫微微一拧，抬高了肉红色的头：“谁出来了？”
从石墙中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子细细薄薄、如同一片柳叶似的小姑娘——她看起来不过十几岁，仿佛一棵刚刚探出来的绿芽，即使在末世里也残存了几分清嫩；她在远处左右张望了一圈，目光在大肉虫身上一震，似乎也被这个模样的东西吓了一跳，随即快步走向了神之爱赛区。
“这不是那个……那个鹿什么的孩子嘛，”灵魂女王登时来了兴趣，然而随即又不无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你躲她干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三酒简短地应了一声，“我还要赶时间呢。”
虽然对鹿叶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是这可不是她躲着对方的原因。说林三酒直觉敏锐也好，说她反应快也好，在她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的时候，她就立即意识到了鹿叶特地折返神之爱的原因——她可以算是露富了。
对于一个售卖特殊物品的人来说，一件像【战斗物品】这样能够随意模仿其他特殊物品的道具，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价之宝。
不管鹿叶是想买，想抢还是要干别的什么，林三酒都不愿意跟她浪费时间。
一直眼巴巴地盯着那个小姑娘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了远方以后，灵魂女王这才又叹了一口气。
它没有人类那样的口腔构造，全靠摩擦肉芽来模仿人类的各种声音，这一声叹息不仅听起来惟妙惟肖，而且它越来越人性化了，对于叹气的时机场合也用得十分到位——林三酒瞥了它一眼，转头对白胖子道：“你不是要把身体套起来吗？”
波尔娃点了点头。
“那你帮我个忙吧。你在神之爱区替我盯着些，要是遇见了木辛，就代我说一声……”林三酒本想约晚上见面的，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明天赛前我去猫屎咖啡区，到时再给他分东西。”
“没问题，”波尔娃一拍胸口，震得皮肉一阵晃荡，“你救了我一命，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林三酒对这个白胖子颇有几分好印象，对他一笑，又在分别时想起来了点什么，警告道：“你明天早上在开始比赛以前，小心一点身边……要是又瞧见了今天下午那个穿黑皮衣的男人，你就赶紧跑，或者来找我。”
波尔娃似乎胆子不大，一张脸顿时又白了。在他惴惴不安的目光里，林三酒与他告了别，顺着石墙外侧走向了红鹦鹉螺赛区的方向——两个赛区之间的距离，不管是从里走还是从外走都差不多；林三酒不想冒险又撞上人偶师，干脆贴着墙根出发了。
叫她没有意料到的是，她这一趟走得竟然完全没有一点儿意义。
等林三酒拖着疲累交加的身体赶至红鹦鹉螺、又好不容易打听着了礼包所在的时候，她没想到礼包的比赛也早已经顺利地进入了尾声；匆匆朝围棋场地赶去的林三酒，刚刚来到那一黑一白两根石柱大门前，正好迎面从门后走来了一个人影。
此时天色近乎全黑了，微弱的暮光好像随时都会消融败退似的；那人影从一片昏暗模糊里渐渐走近了，这才叫林三酒认出了他。
季山青一头长发散落在肩膀上，被风吹得漫漫扬扬；发丝间的面孔像玉石一般温润冷硬——他在石柱旁顿足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远的另外几个比赛选手就立即停下了脚，似乎对他心存防备似的。
这样的季山青，看起来竟有几分陌生。
林三酒犹豫了一秒，还是轻声招呼了他一句——季山青闻声转过头，立即楞了楞。随即，他的面庞随着笑容柔和了起来：“姐姐，你来了！”
“比赛怎么样？”林三酒呼了口气，朝他紧走了几步，迎上礼包，笑道：“没事吗？”
同样是刚刚从围棋比赛里出来的选手们，一个个都沉着面色，一言不发地从二人身边走了过去。
“来回跑，跑得我腿都疼了。”礼包半是抱怨，半是得意地一笑：“不过不知怎么，这个围棋比赛有点让我想起镜屋了……你放心吧，我是第一名。”
“围棋也有第一名？”
“这个有。”礼包简单地应了一句，并没有多解释。他的目光在林三酒背后的鸟笼上扫了几下，皱起眉头问道：“姐姐怎么来了？不是约了晚上见面吗？”
“我不放心你，所以过来看看。”林三酒瞥了他一眼。
季山青微微抿起嘴唇，顿了顿，又朝她露出了一个笑。
就是在这样短暂细微、一闪而过的表情里，林三酒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好像……礼包并不希望她过来。
“姐姐，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天色也不早了。”礼包轻声对她说道，“你的比赛太耗体力，你的面色都很不好看了。”
“那你呢？”林三酒扬了一扬眉毛。
“我……我去找人偶师，再带他一起过去找你。”季山青一笑，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

第621章 休息区
暮色后继无力，终于从滚滚白雾之间彻底消散了，黑夜接憧而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罩子，紧紧笼住了这一片大地，没有留下一丝光。各个赛场中的设置，都随着暮光的退场而纷纷谢幕了：石柱一点点矮了下去，跑道分割线被抹平了，比赛设施接二连三缩回了大地之中。
等比赛设施全部收回以后，在各个比赛中丧命、却还有幸能留下一具尸体的人们，就横七竖八地被留在了地面上。暗夜里的风沙吹打在尸体的皮肤上，灰灰黄黄地分不清彼此；不过渐渐地，尸体也就像泡沫一样，不知道消失到了哪里去。
活着的进化者们都退回了休息区，奥林匹克又一次空旷起来，风鼓荡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听起来遥远又寂寥。
整个星球上，只有一处圆形休息区还亮着星星点点、暖橘色的火光；剩余的大陆和海洋，都沉浸在了一片深浓的黑暗里。
“在比赛全部结束以后，就不能留在外头了吗？”
眼看着又一拨选手也摇摇晃晃地走进了石墙以后，在石墙轰隆隆合起来的声音里，林三酒转头对白胖子问道。
波尔娃的能力，还不足以让他一口气把身体套回成火车头那样大小；在套了三四层以后，他就在一个两米多高、壮实胖汉的形象上停了下来。在他们二人的身边，灵魂女王萎靡不振地蜷成一团肉块模样，挨着白胖子的脚边趴着。
“可以是可以，但是留在外面有什么好？”白胖子声气嗡嗡地答道：“又冷，又黑，又没有人……而且还有很多游民，很不安全。”
他每多套一层身体，胆气就明显壮了一分；现在的波尔娃，即使知道人偶师一会儿就要来了，还是敢继续留在林三酒身边——当然，也只是留到他出现时为止而已。
“你见到木辛了？”
“见到了，”波尔娃立刻应道，“我把你的话告诉他以后，他就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对这个家伙怎么说？”林三酒指了指自己背后的鸟笼问道。
“他说，你不用费心去想事后怎么处置他了，还是多想想，应该怎么才能在不让他出来的条件下，把他身上的东西扒干净。”波尔娃半张着嘴，皱着眉头回忆着木辛的原话，复述得有几分吃力：“……他说，你把人家带出了比赛区域，他现在就是脱赛的状态了。他估计只要这个大哥一出鸟笼子，马上就要变成奥林匹克的惩罚对象……”
“原来是这样，那就好！”林三酒登时松了口气，一块大石落进了肚子里——这个问题已经萦绕在她心头一整天了。
光头男人放是不能放走的，但杀吧，她又觉得有些下不去手。假如二人堂堂正正地对战，那么她可以毫不心软地解决掉敌人；只是一旦敌人失去了行动能力，再叫她去杀，她就会开始犯踟蹰了。
当初末日刚刚降临的时候，她就无法对被绑起来的陈小圆下杀手，如今经历了五六个末日世界，她这一点依然还没有变。
她能接受敌人因为自己而被奥林匹克惩罚，却不能接受自己亲手杀掉没有行动能力的敌人，区分二者之间的那条线到底是如何划下的、在哪儿划下来的，这一点若是仔细想想，也十分微妙。
林三酒当然不会去深想——她呼了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又一次投向了休息区。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个在休息区中度过的夜晚了，然而每当入夜时，这片区域一扫白日颓丧、所焕发出的生机与光彩，依旧叫她感到目不暇给。
就拿今天来说，她听了礼包的话，先带着灵魂女王第一个来到碰头地点，已经在这儿等了一两个钟头了；但是休息区里来来往往的进化者们，似乎还是能不断展现出她从没见识过的惊喜。
与中心十二界相比，这儿并不算特别繁华；只是在死亡线上紧绷了一日、受尽了各种难以想象的折磨以后，这一团团温暖安心的人气就显得别样宝贵了——
“各种馅儿的热面包诶！开张了，开张了！”
一声高高的吆喝，将林三酒的注意力拉向了远处。
一到了晚上，休息区里就会立起一个又一个、像一把把大伞一样的栖身点。在栖身点的圆伞盖下，进化者们张罗、叫卖着各种物资：有体力好的，就在人群之间穿梭来回；体力还没有恢复过来的，就坐在“大伞”下方，铺开一张布。
每一把大伞的伞盖下，都盈盈地跳跃着一盏橘红火焰；火光透过灯罩玻璃，折射在夜晚里，在休息区的空气里投下了一层层的暖光。
火光投在那进化者盒子里的面包上，照得每一只形态不同的面包，看起来都一样鲜亮油润，红红胖胖，在夜色里甚至还袅袅散发着热汽和甜香——当然，这不可能是刚刚烘焙出来的。
不管是什么样的特殊物品制造出了这些面包，它们看起来都很受欢迎；几个一直在附近坐着的进化者似乎就是为了等它们，那卖主才一摆开，立刻就成一圈围了上去。
“深度睡眠，”又有人在人群中隐约叫了一声，听着离得很远：“这是我的能力效果，哪一位需要？价格非常合理啊，只要用一个持续类的……”
他的要求淹没在了夜风和人声里，林三酒没有听清。只不过她在附近转了两圈之后，只听那个方向又爆发起了一阵骚乱，有人高声骂道：“三秒钟的深度睡眠，有个屁用！”
除了交换食品和能力效果之外，生活物资和特殊物品也十分受欢迎。有个瘦子拎着一双被火焰烧得啪啪作响的男式跑鞋，见人就上去推销一番；在连连受挫几次以后，居然找上了林三酒。她原本有点儿动心，只是拨开火焰一瞧，那跑鞋还比她的脚小了一码，只好放弃了。
就连服务类的商品，也能在这儿找到——一个披着一身纱袍，嘴唇双颊都是桃粉色的女人，所在的大伞底下就排起了长队；被她吻上双唇的男女进化者们，一个个儿的骨头都像是快化了似的，软著脚走了，也不知道是起了什么作用。只是那女人要求也很严，她看不上眼的，就绝不提供服务。
各种各样的食物香气、香料味、烟酒气，和人们身上的汗臭，裹在一处，又被夜风远远吹散了。低语、叫嚷、骂架、谈笑，也哄哄地混成一团，泛着一片热乎。当然，能走动说话的，要么体力超人、恢复有方，要么就是今天没有比赛；恢复不过来的人，就靠在角落的阴影里，奄奄一息，如同死尸。
林三酒背上背着一个被鸟笼困住的男人，身边跟了一个两米多高的壮汉，脚下还伏着一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生物——这副模样理所应当地为她挣得了一把大伞，既没有人来挤，也没有人来问她什么时候走，即使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好长时间。
只是她等了这么半天，也没等来人偶师和礼包，干脆拿出了自己的【出前一丁汤面】。
这个特殊物品里的面一吃完，就立即又能满上热腾腾的一碗；加上方便面的香气勾人，即使它没有任何辅助作用，她还是很快就卖出去了好几碗——她得到的回报也是五花八门，尽是些不大值钱的小玩意：有一把亮晶晶的、据说能够指路的石子儿；一张写着几条比赛心得的手抄纸，一根只能在悲伤时吃的鲜肉肠，还有一个【威震八方力惊四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末日第一强武能力包】。
老实说，看它的主人愿意用它来换一碗面，林三酒就没有对这玩意抱有太大信心。
一连几碗面，叫她卖面卖出了乐趣，刚又招呼了一声“热汤面！”的时候，这一声吆喝突然异常嘹亮了起来——因为这附近的大伞底下，都蓦地静了下来。
林三酒刚刚一愣，再转头一瞧，发现波尔娃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顿时明白了。随着人们低着头匆匆退了开来，一前一后两个影子，也从远处逐渐走近了。
即使是暖融融的火光与面包的香气，都没能将人偶师那副阴沉沉、冷冰冰的模样软化分毫。
“吃面吗？”林三酒扬起面碗，朝二人招呼了一声。
“姐！”季山青浮起了一个苦笑，几步赶了过来，“咱们有好多事要说呢，你把汤面先放……这是什么口味的？”

第622章 劳碌命
伴随着吸溜一响，几点飞溅起来的汤水在橘红火光下一亮，全落在了礼包的衣服上。季山青盘腿坐在伞下，将长发扎在脑后，白玉一般的双颊上隐约泛粉，嘴唇也被手里的一碗热食烫得嫣红湿亮，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好吃吗？”林三酒一边看着他，一边伸手抹了抹他裤子上的汤渍。
礼包和人偶师坐下有好一会儿了，这一片休息区总算是又回复了点儿刚才的喧哗热闹；只不过招揽人的吆喝声、小食的热乎气儿，占卜摊上的喃喃低语……这一切热闹人气，都被大伞旁边一圈人影给远远地隔开了，更衬得大伞下一片幽静。
林三酒一行人，此时正被许许多多一动不动、早已被做成了人偶的“进化者”们给围在了中央。在他们毫无温度的呆滞目光里，林三酒早就没了卖面的兴致，只能托着下巴看礼包吃饭。
季山青吞下最后一团面条，咕咚咚喝了半碗汤，一抹嘴，神态满足地呼出一口长气——他吐出的白汽还带着牛肉味儿，在夜空里像雾似的飘散了；他转头对林三酒笑道：“好吃，我觉得身子都活泛过来了！不过虽然好吃，吃着却没有闻着香，我估计要是能再撒一把葱花，打一个鸡蛋……”
“说正事！”
避开火光坐在一旁阴影里的人偶师，阴沉沉地打断了他。
“可以一边吃一边说嘛，”眼看礼包激灵一下，赶紧放下了面碗，林三酒皱起眉头向他道：“你要是饿了就也来一碗，我听说人饿的时候血糖低，脾气就容易不好。”
人偶师登时冷笑了一声——他有没有被这句话气白了脸，林三酒看不出来，因为他面色本来就总是一片惨白的。他拧着半边脸，轻声道：“废话少说两句。这么喜欢吃，不如我让你们两个血管里流的都变成面汤吧。”
原本望着【出前一丁汤面】刚要张嘴的灵魂女王，闻言登时又埋下了头。
林三酒悻悻收起了自己的特殊物品，当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季山青身上时，她碰巧发现礼包正望着自己背后的鸟笼，微微皱起了他形状好看的眉毛。
在荤食天地时，礼包与这个光头男人只有匆匆一面之缘，而且还是在裂缝张大、风势猛烈的情况下远远瞧见的；虽然林三酒觉得他肯定记不住光头的容貌，还是挪了一下身子，将鸟笼挡在了背后，轻声笑道：“给别人保管的……你有什么事儿要和我说？”
季山青回过神来，“啊”了一声，笑了：“姐，我跟你说过我们为什么会去红鹦鹉螺赛区，对吧？那个数据流管库，其实是一片太空……你还记得么？”
林三酒点点头——对于两个末日世界同处于一个宇宙空间的概念，其实并不难懂，经过礼包一解释，感觉也十分理所当然；只不过若不是礼包先揭破了这一层，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往那个方向上想的。
“我把我的想法，简单地和这位大……”礼包顿了顿，“人，提了一提，但是还没有来得及细讲，正好咱们现在人齐，能够一起说。”
他清了清嗓子，看看身边二人和一只灵魂女王，低声道：“数据体首先改造了这一片太空，让它们自己能够容身其中；接下来又改造了至少两颗星球——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了，一个是神之爱，一个是奥林匹克。”
二人一虫静静地听着，只有休息区里隐隐约约的人声与烟火，被夜风一阵阵吹散在远处。
“目前我们已经在奥林匹克里度过四天了。”像怕几人不识数似的，礼包比了个四的手势，接着道：“我原本担心那些数据体会追着我们下来呢，那样的话，它们第一件事肯定是要搜查神之爱赛区。这也是我选择红鹦鹉螺的原因……不过现在看来，我倒是白担心了。神之爱赛区的人这么少，它们如果来了，肯定早就发现姐姐了。既然没被发现，那么说明它们很可能没来。”
人偶师又抓住时机冷笑了一声。
礼包神色有点儿尴尬地看了林三酒一眼，见她面无表情，木然不动，又接下去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既然数据体不来，我们就多了一条路可走。”
“什么意思？”
“按照我推测的，你们——”礼包说到这儿，忽然醒悟到自己差点又犯了同一个错，忙改口道：“我们在奥林匹克的时间，是不会从头算的；神之爱还剩下几个月，咱们在这里就呆上几个月。这样一来，我们大可以在奥林匹克直接等到传送日，时间一到我们就走了，从此再也不必和数据体打交道了。如何？”
“那不行！”林三酒一口否决了，一指人偶师：“我还有朋友被他放在神之爱了，我必须得回去找人。”
灵魂女王腾地立起半边身体：“那猫在哪儿都可以活得好好的，你管它干什么！”对于它来说，回神之爱找族人是不难的，随便穿上一个什么人，骗一张签证就可以了；但这一切的前提，都得是留一条命在才行。
季山青也苦下了一张脸：“姐，你在末日里怎么还有这么多朋友……”
“把你的手放下。”人偶师轻柔地警告了林三酒一句，转向礼包道：“这条路不行。我还要回去给那些数据体一个教训。”
灵魂女王不说话了。
听了这话，礼包面色更不好看了。他不敢提出什么质疑，只好指了指头上漆黑的夜空：“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必须得回到天上了。”
两个人点了点头，唯有大肉虫僵在那儿。
“这可有点麻烦。”礼包叹了一口气。
在末日到来以前，上太空是必须动用国家机器、花费惊人数量的资源才能做到的一件事情；即使对有许多特殊物品的进化者而言，这也绝对不容易——上次被活活拉出了神之爱星球表面时，林三酒和灵魂女王差点就把命给交代了。
更别说，这一次连“拉”的力量都没有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林三酒忙问了一句。
“说到这个，”礼包长叹了一口气，一张脸都垂了下来，“那就得对眼下这个世界先做一番分析才行。”
“我们倒是可以帮着分析分析……”林三酒一句话没说完，灵魂女王已经迅速点起了头；不料季山青却举起一只手，止住了她后半句话——“那倒不用，我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了。”
“是什么？”
“奥林匹克一定是被数据体的力量改造过的，不然一个自然星球，不可能呈现出这个模样来。既然它们没有追过来，那此时在这个星球上，最有可能是数据体、或者说最有可能与数据体有关的，就只有一个人了——”季山青目光清亮地盯着面前几人，轻声道：“最高神宙斯。”
“宙斯有办法回数据流管库的可能性很高，”礼包继续说道，“只要我们找到他，我们应该就能进入太空了。到时要和数据体算账也好，通过数据流管库回神之爱也好，都能办到了。”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得赢了比赛、拿到第一名，才能见到宙斯？”林三酒皱起眉头，“我记得石墙上给出的信息说，每个区域里获胜项目最多的人……”
“对，就能面见宙斯了。这个我也记得。”礼包应道，“只不过石墙当时没说，要在多长一段时间内获胜才算数……是一个月，还是一年？不过现在休息区内部的石墙都已经不工作了，想查信息也没法儿查了，只能等到明天。”
“那这么说来……”
林三酒一边寻思着，一边慢慢地变了脸色。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尽是疲惫：“……我们就不能比一场休息三天了。”
季山青点点头，半是不好意思半是同情地凑近了两步，一股牛肉味儿扑鼻而来：“姐，你明天可不能再选择赛跑了……你看看，选一个尽量轻松的吧。”
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经历至少一次今天这样的折磨，林三酒就忍不住把脸埋进了手掌里。礼包见她这样沮丧，也有点慌了手脚，忙劝慰道：“姐，也不是一点好都没有。幸亏你和这位大……人，进了不同的区域，免得彼此竞争了呀。你们各自拿到了第一之后，正好一人带一个，我们四个就全都能见到宙斯，进入太空了……”

第623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休息区的橘红火光，在接近十二点的时候就一一熄灭了。石墙外清清冷冷的黑暗重新一步步踱近，浸染得空气中一片幽暗；谈笑声、买卖声也渐渐低了，在短暂的放松热闹之后，即将到来的第二个比赛日，又一次压上了进化者们的心头。
从林立的人偶里挤出来以后，林三酒刚一抬眼，就不由一怔：方才灯火还旺的时候，听着这儿还有些人气；火一灭，这把大伞旁边就连一个活人都找不着了，四周空荡荡地白了一大圈——根本没有人愿意在这附近过夜。
林三酒很能理解那些躲得远远的人：人偶师喜怒无常，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杀一回人；即使他曾经做出承诺不杀她，她也不愿意和他共享一把大伞。
当然，人偶师也不愿意——其实主要是因为他不愿意。
“姐，我们就在旁边睡了吧，”礼包苦着脸跟在后头，“我吃饱犯困……我不想再走了。”
在林三酒二人走后，灵魂女王也很快被扔了出来，此时正嘶嘶作响地游走在二人脚边：“夜里好冷呀。”
“你们跟着他几天，好像都娇气了不少。”
林三酒拉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地走在前边；她经过了一个又一个躺在地上熟睡的进化者，脚步声在幽静的夜里轻轻回荡开来。
这样仗着别人无法伤害自己、大喇喇睡在石砖地上的穷鬼，虽然人数不少，毕竟还不是主流；因为第二天早上一到开赛前时，“不能彼此伤害的”限制就会被取消了。因此更多的进化者们，各自都使出了不同手段，试图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度过每一个自己还幸存的夜晚。
像蚕蛹一样挂在石墙上的、石砖地里却鼓起了一个丘陵的、用被子枕头席梦思搭成一个小屋的……五花八门，简直数也数不过来。林三酒当作听不见身后二人咕咕哝哝的声音，驻足在四下望了一望，忽然一指前方：“别抱怨了！你们看，前边不就有个……旅馆？”
这句话说到后来，她自己也有点底气不足了；礼包立刻跑了上来，顺着她手指一看，果然在暗夜里看见一只惨白灯笼。灯笼上原先的字被人用毛笔涂黑了，又写了两个大字“旅馆”。
“大概是哪个进化者开的小生意，”礼包皱起眉头，“咱们要去看看吗？不知道安不安全。”
“去看看再说！”林三酒倒是痛快。
二人一虫来了兴致，匆匆赶向了那盏白灯笼；一座黑幽幽的矮小屋子，在夜里渐渐露出了模样。
“还真有旅馆！”灵魂女王叫了一声。它这一嗓子惊动了屋里的人，只听木门后随即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几人一愣神，木门已被吱呀呀一分，从幽黑的门缝中探出了一张惨白泛青，眼下还浮出了几块尸斑的死人面孔。
林三酒浑身汗毛一立，连脑海中的意老师也吓了一跳，意识力正要喷薄而出时，那个死人竟然说话了：“住店呀？”
二人一虫惊诧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们一点都没有看错，这分明是一具尸体：不但因为死透了而皮肤僵硬发灰，甚至连瞳孔都已经涣散开了，看着目无焦点；浑身上下，只欠一股尸臭罢了。
在它身后的堂屋里，隐隐约约还摆着好几具尸体，分别躺在一只只棺材里；听门口有人说话，其中一具尸体还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别误会，我们不是堕落种。”那尸体张开嘴打了一个呵欠，它死得都看不出男女了，声音也像是从腐烂了一半的声带中发出来的：“这是我的特殊物品，一走进来，立刻就会变成尸体的模样。如果遇上仇家追杀，可再好使不过了，谁还跟一个死人过不去……”
好像是怕几人不信，这尸体一边说，一边往门外探出了一只手——随着那手越伸越远，果然在夜里渐渐地恢复了血色，看着重新柔软鲜活了起来。
“那要是有人不放心，补一刀呢？”礼包愣愣地问道。
“哦，那就真死了。”尸体收回手说。
林三酒简直没见过这么没用的特殊物品，不由充满了狐疑：“那留着它还有什么用？”
“在里面睡得特别香。你们住不住？”尸体又打了一个呵欠，见他们还犹豫着，干脆伸出尸斑遍布的手，将木门拉拢了——“不住别耽误我和其他客人睡觉。”
林三酒与礼包对视一眼，任尸体将门合上了；退后一步，她抬头一打量，这才发现灯笼上被墨水涂黑的部分，似乎原来写的字迹是“灵堂”。
“这倒挺有意思，”林三酒低声嘀咕一句，想了一会儿，又走上去敲了敲木门——礼包和大肉虫被她吓了一跳，忙凑头过来问道：“姐，你还真要住这儿？万一进去就出不来了怎么办？”
“出不来，这灵堂就归我了。”
这话可不夸张——要有谁是最不怕被困住的，那林三酒肯定算一个；更何况规定不能伤人，她的直觉也丝毫没有异样，她还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三酒扔下这一句简短的回应时，那尸体已经又拖着脚步打开了门；问了问价钱，她把今晚卖面所得都掏了出来，结果【威震八方力惊四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末日第一强武能力包】和肉肠却被尸体给退了回来——“这俩玩意儿掉地上都没人捡。”它说。
不得已，她又加上了最后一瓶【人鱼养成液】、不知何时在伊甸园拿的【小卒专用麻醉枪】，这才换来了角落里三个棺材模样的铺位。
“你姐有一点好，”灵魂女王咕咕哝哝地钻进了棺材——不，铺位里，“她还真是一点都不迷信。这要是搁别人，早就嫌弃兆头不好了……”
礼包从嗓子眼儿里应了一声，似乎兴致也很不高。
对于他们的抱怨，林三酒充耳不闻地把鸟笼放在脚下，躺在了白丝绸布上——虽然床位窄了一些，但是底下垫得松软舒适；她弯起一只灰白僵硬的死人胳膊枕在头下，连她自己也没料到，竟然真的很快就泛起了睡意。
这种睡意十分特殊，与平常困了的感觉不大一样，仿佛一合眼，就要陷入永远的黑甜乡了似的。
那个尸体店主说得没错，灵堂里的这一觉，安稳得简直就像是死过去了似的；当林三酒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灵堂的木门缝里已经渗进来了隐隐的天光。
再抬头一望，堂屋里形态各异的尸体们都纷纷坐起来了，看着仿佛诈尸不说，每一个都死得看不出原本样貌——看样子，众人是一起被叫醒的。
“我是一个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尸体店主完成了叫早服务，一边说一边拖着脚去打开木门，“每一回有新客人，都要盘问我一遍，对我是百般提防……你们这不挺好的吗？睡得香吧？我也不求你们别的什么，替我宣传宣传，下次来给你们打折……”
尸体说着话，木门已经咯吱一声开了，青白天光登时洒满了它一身，更显得灵堂内幽暗深邃，形同地狱一般。
林三酒伸了一个懒腰，正好瞧见礼包也从棺材里伸出了头——他的死尸模样与其他人不同，除了面色发白、瞳孔无神以外，浑身上下的皮肤衣服还都破破烂烂，像是被千百只猫抓挠碎了。
她正要开口说话，猛然只听斜刺里一道凌厉之极的破空声，裹着尖锐的风势和一个什么黑影，直直地砸向了灵堂后方——
她骤然一惊，对另外二人吼了声“别动！”；其余几个尸体模样的进化者，也都在惊疑之下跳出了棺材，回头一看，一个个看着脸色顿时比刚才更像死人了。
店主胸腹处豁开了一处血肉模糊的深洞，身子正缓缓地从墙下滑了下来，咕咚一声摔在了地上——这个老实做生意的店主，竟连反应也来不及，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灵堂里。
“谁？”一个瘦小的尸体尖声叫了一句，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林三酒苍白着一张脸，无声地朝礼包和肉虫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拎起鸟笼，赶紧躲到自己背后去；她叫出了【龙卷风鞭子】，目光死死盯紧了门口。
昏白的天光下，一个长长的浅淡人影投进了门口，一步步走近了。
“什么呀，吓我一跳。”一个慢慢悠悠、嗓音甜腻的陌生男声，从门外传了进来，“我还以为，我的子民中竟有堕落种呢。莫非他和你们一样，都是为了向我致敬而参赛的选手吗？”
林三酒停住了呼吸。
“诶呀……罢了。虽然杀错了，但我是最高神宙斯嘛，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624章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一个好玩的人
当这一句话悠悠地飘散在空气里的时候，那人影的一只赤脚也迈进了门槛里。
还不等那一只光脚板落在地面上，林三酒只觉身边气流一鼓，不远处棺材旁边的那几具尸体之中，已经有两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向了灵堂一侧的窗户——然而这儿毕竟不是一间真正的木屋，二人重重一声相继撞在窗棂上，明明眼前什么遮挡都没有，却就是连手也伸不出去。
要不是有他们这一撞，只怕林三酒还真悟不过来这窗户是个摆设。
“啊哟，”那人走进门来，轻轻叫了一声，伸手捂住嘴巴，“撞疼了吧？不影响一会儿比赛吧？”
那两具尸体弯腰弓背地从窗边滑下来，半晌直不起身，显然都撞得不轻；闻言，其中一个瘦小的噔噔退了两步，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尸体却忙一边点头、一边后退，一边向来人笑道：“不疼，不影响……我一定为了您积极参加比赛。”
宙斯从鼻子里轻轻发出了喷气似的一声，挑起了一个笑。
一裘长长的白丝袍像水一样从这个男人的身上滑落下来，袒露出了他的半边胸膛，肌肉皮肤结实得几乎要发光一般，身材看上去也比常人大出了整整一号。
他身量太高了，此时像是一个成年人钻进了孩子的玩具城堡，即使低着头，后脑勺还是紧紧地贴在天花板上，每走一步就摩擦得头发沙沙作响——林三酒打量了一下他的模样，立即低下了目光。
不是因为她害怕对方发现，而是她实在不愿意盯着宙斯的脸看太长时间。
论五官来说，实在很难挑出宙斯的毛病来：他生了一头浅棕鬈发，大眼睛深邃明亮，鼻梁笔直高挺……不论是哪一个单拎出来，都称得上十分好看。
……如果单拎出来的话。
林三酒并不是唯一一个避开了宙斯面孔的人。
其他几个正全副戒备的尸体，虽然目光一刻也没敢从宙斯身上挪开，却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抬起来、正对着他的脸的——大概都是在匆匆看过一眼之后，就像林三酒一样，再也不想多看他了。
“诶哟，大家怎么这样安静呀？”
宙斯那双巨大的眼睛在屋里滚了一滚，好像眼珠子随时都能从眼眶里掉出来，从一只眼眶里滑进另一只眼眶里似的——毕竟它们紧紧相挨，内眼角几乎都快要碰上了彼此。
“见到了你们朝思暮想的神，你们的反应就是这么平淡的吗？”宙斯幽怨地叹了一口气，“难道你们参赛，不是因为想见我吗？”
刚才那个试图从窗户逃出去的胖大尸体，立刻“呱唧呱唧”地鼓起掌来，声音清脆得吓了另外几人一跳；林三酒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发现那粗壮尸体的额头上甚至都冒起了冷汗，一张脸上吓得尸斑激增。
“太荣幸了，我们真是太荣幸了！”胖尸体一面鼓掌，一面叫道，还不忘又鞠了一个躬：“做梦也没想到能见到您本尊！”
趁着他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林三酒慢慢向后退了一步。
宙斯泛起了一个近乎慈爱——或许他是这么认为的——的笑容，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除了嘴角处的皮肉被一层一层地叠了起来、高高地堆积在脸颊上之外，看起来十分正常。
“好，很好。”他清清嗓子，扶了一下即将从肩头上滑落下去的白丝长袍，小麦色肌肤闪烁着与白袍对比鲜明的光泽。单看身体的话，他看起来确实健美得如同一个古希腊神祗，只是不能将目光挪到他的脸上罢了——“我的健儿们，我今日降临在你们面前，是因为听见了你们之中某个人虔诚的声音。”
几具尸体互相戒备地看了一眼。
林三酒立即止住了步子，在另外几人的目光下面无表情地立住了。礼包和灵魂女王拎着她的鸟笼，低着头站在她的身后，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你们快来问我是怎么回事呀！”宙斯突然拔高声音，甜腻腻地尖叫一声，惊得众人心脏差点跳出来：“你们怎么这么不会看脸色！”
其余几具尸体都惊得楞在了原地，一个个在沉默里攥紧了各自的手，显然都握着一些防身的东西；唯有那胖大尸体又一次拍起手掌捧场道：“您没说完，我们岂敢随意打断，请您告诉我们吧！”
“你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宙斯柔和地望了他一眼，抬起了一只手；那胖大尸体激灵一震，咚咚地退开了两步，这才发现宙斯只是翘起了一根兰花指，慢慢地在屋里划了一个圈——终于停在了林三酒的方向上。
“是你，我虔诚的孩子。”他一双巨大眼睛里亮晶晶地，向她张开了手臂，“你见到了我，你一定很激动吧？”
在一瞬间里，林三酒就被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给笼住了——她只觉自己血液都流得快了一倍，飞快地四下扫了一圈，紧盯着宙斯的喉咙问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当你与友人交谈的时候，曾经表达过你想要赢得第一名，并觐见最高神宙斯的意思对吧？我听了很受感动嘛，现在还这么虔诚的人不多了，因此特地一路找到了你。”宙斯说到这儿，又在脸颊上挤出了无数层皮，裂出了一个笑容：“怎么样，你如今见到我了哦，有什么想法？”
有个屁想法！
林三酒脑子里几乎都成了一团浆糊，一时间心中来来去去除了几句骂人的脏话，竟连一个应对的办法也想不出来，唯有一个念头忽然变得特别鲜明——她不由转过头，望了一眼灵堂后方倒在地上的店主尸体。
这么说来，难道是因为她来这儿住了一晚，这才害得这个店主丢了性命？
她忽然升起一股钻心的愧疚来，不得不使劲压了下去，这才微微喘出了一口气。
“那、那个……请问，不是必须要赢得最多的第一名，才能见到最高神吗？”
一个熟悉的嗓音，激灵一下惊得林三酒回过了神——正是季山青。她正要喝止住他的时候，礼包已经又开口说了下去：“怎么我姐连一个冠军也没拿到，就……就见到你了……？”
宙斯笑容不减，眼睛弯弯地眯了起来：“因为她虔诚。”
“许愿要赢得比赛的人应该有很多吧？怎么偏偏找上了我姐姐呢？”礼包见宙斯竟然真的有问有答——尽管那答案与狗屁相差无几——不禁又问了一句。
“是有几个，”宙斯一甩自己棕亮的鬈发，声音透着几分女气：“我也不是只找上了她嘛。所有希望见到我的人，我都知道，而且也都找到了。接下来，我要把你们统一带到一个新赛场上去，在那儿胜出的人，才能真正获得我的神宠。”
林三酒与礼包飞快地对望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死人脸上发现了惊异之色。
“我……我明白了！”季山青咽了一口口水，“怪不得……怪不得石墙上只是含糊地写了一句赢得比赛最多的人就可以觐见最高神……我早就觉得奇怪了！”
礼包一转头，将那张破破烂烂的小脸对准林三酒，颇有几分急切地道：“在这个世界里的人，传送、参赛、休息……肯定各有各的时间，假如人数一多的话，根本就对不上，没有一个统一的时段。这样一来的话，还谈什么比较冠军的数量？但是我听他这么一说，如果是把所有想要赢得比赛的人都单拿出来，在别的地方重新组一场比赛的话，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他看着像是在给林三酒解释规则，但一边说，一边却还悄悄冲她使了一个眼色。林三酒一怔，顿时明白了——眼下她一个人，却带着礼包和灵魂女王，难免首尾难顾，决不能在这时与宙斯起了冲突。
她抬起头，目光避过了宙斯的脸，轻声问道：“这么说来，你是要把每一个想赢得比赛的人都找来，对么？”
宙斯翘起一只兰花指放在脸颊上，点了点头。
“我……我还有一个朋友，他也很希望赢得比赛，觐见最高神宙斯。”林三酒稳住了呼吸，尽量平静地对他说道：“你让这些无关的人走吧，再让我给店主收收尸……我就带你去找他。”

第625章 直到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
灵堂中的尸体们，即使在听说自己能走了以后，一开始也还是小心翼翼、充满戒备的，没有一个人迈步——直到宙斯慢慢退到一旁，让出了大门口，天光一下倾洒进灵堂里，尸体们才终于微微地躁动了起来；只是他们互相对望一眼，谁也没有先动。
这些进化者能在末日中生存下来，果然也都不是无能之辈。
毕竟宙斯此时依然站在灵堂里，一颗头被天花板压得低低地，脖子几乎要折断一样，一双巨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
他平移着脑袋，脸上还挂着一个层层叠叠的笑容，仿佛正等着尸体们从他身边走过似的；在他直直的目光下，其中一个看着依稀是个女性的尸体好像终于受不住了，硬着头皮低声说了一句：“干脆咱们一起走！”
尸体们彼此瞧了瞧，狠心一点头，果然纷纷同时以最大的速度冲向了门口——
他们这一番小心谨慎倒还真是白费了，因为宙斯连一点要阻拦的意思也没有。这几人带着惊容，顺顺利利地冲出了灵堂，一头扎入门口白茫茫的天光中，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林三酒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堂屋。
胖大尸体浑身发着颤，连一张僵硬的死人脸都掩不住惊惶了，却没有跟着另外一群人走。
“你怎么还在呀？”宙斯笑眯眯地问道，翘起兰花指扶了一下自己的丝袍。
“我……我难得见您一回，太、太激动了，有点儿走不动。”胖尸体忙点头哈腰地说，“您几位先走，先走……我最后走不迟，不迟。”
闻言，林三酒与礼包对视了一眼。宙斯形态诡异，对于奥林匹克的人来说奇诡难测是有的，但不至于吓得连路都走不了了，再说他一开始还逃过一次——灵魂女王腾地直起身子，嚷嚷出了声：“这种时候了，你还惦记着想拿灵堂！这么一个只能睡觉的破玩意儿，你要来干什么？”
胖尸体吃了一惊似的，连连摆手，往旁边退了几步：“不不不，我哪有这个心思……”
“那就好，”宙斯忽然长长地出了口气，翘着手指拍了拍自己胸口：“因为这个东西是我的呀。”
胖尸体登时闭上了嘴，左右瞥了一眼——下一秒，他的身子就化成了一道虚影，蹭地一下窜出了灵堂大门。
宙斯转过长长的脖子，棕色头发在天花板上擦出了沙沙的响声；他脖颈成九十度朝前伸着，目送着那胖大尸体消失在了门外。
等他再转过头来的时候，林三酒已经不知何时一步一步退到了店主尸体的身边，刚要蹲下来，一与他那双巨大的眼珠子相遇，立刻僵住了身体。
“你要干什么？”宙斯的语气很慈爱。
“我给他收尸。”林三酒冷冷地说。
“收尸可以，不要动我的东西。”宙斯一双茶杯口那么大的眼睛，来回扫视了一圈。礼包一直将鸟笼拎在身后，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和灵魂女王一起往林三酒的身边凑了凑。
林三酒微微皱起眉头，蹲下身。
当她的目光与手掌一起落在了店主的尸体上时，她刚才升起的几分疑惑与惊诧也都消散了：店主似乎至死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是被什么击中的，一张青紫交加的面孔，仍凝固在一觉刚醒时浮起的困倦迷茫上，眼皮还半开着。
林三酒轻轻伸手合上了他的双眼——店主眼睛闭上的同一时间，他也消失在了她的手掌下。
“我多纵容你啊，你的要求我都满足了！”宙斯一合手掌，叹息道。“走吧！”
几人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迈出灵堂大门，白雾弥漫的清晨天光顿时凉凉地浇在了林三酒一行人身上。
白日一至，昨夜所有的暖热人气就全消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清清冷冷。
看起来时候已经不早了，不仅是一把把大伞都重新收回了地面以下，而且休息区里的进化者也已经走了十之七八，只剩下远处稀稀落落的人影，大概是今日不参赛、也不去观赛的——怪不得宙斯的现身，竟没有在休息区里造成任何骚动。
“你等等我呀，我去看看怎么收了这个房子。”
宙斯在户外直起了长长的、足有几十厘米的一条脖子，嘱咐了一声，转身走回灵堂墙边；林三酒盯了他的背影一眼，脑子里忽然一热，双手不知不觉打开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只是手臂上一凉，她转头一看，发现是礼包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胳膊上；二人目光刚一相交，礼包忙摇了摇头，林三酒这才总算是硬生生地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哟，你那朋友在哪儿呀，叫什么呀？”宙斯收起了灵堂，正一边走来，一边甜腻腻地问道：“你看这儿都不剩多少人了，你可不要蒙骗最高神。”
“他叫人偶师。”林三酒沉着嗓子，轻声应道：“放心吧，我们约好了今日一起查询参赛细则来着。”
她只需要忍到与人偶师见面时就够了！
宙斯望了她一眼，忽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仿佛肚子里藏着一件什么好笑的事，林三酒却不知道一样；他肩膀一抖一抖地笑了半晌，这才朝前伸长了脖子，盯着几人道：“我怕你们找不着他呀。”
林三酒心里猛然一提，与礼包对视一眼，二人面色都在一瞬间难看了下去——他们连一句话也来不及回应宙斯，一拽地上肉虫，急匆匆冲向了他们昨夜来时的方向。
宙斯光光的脚肉皮，响亮地拍打在地面上，迅速跟了上来。
……昨夜众人歇脚的那一把大伞早就不见了。与它一起从休息区里消失的，还有人偶师与他的一众人偶。
二人一虫在昨夜那一片地方疯跑了几圈，脚步声哒哒地在空空的休息区里回荡着；放眼望去，视野里只有偶尔几个零星人影，靠着石墙或坐或卧，却哪一个都不认识。
难道他已经出去了？去了赛区？
林三酒额头上已经微微见了汗，又被晨风吹得冰凉；这一个念头刚一浮起，几乎立刻就被她自己否决了——她顿下了脚。
下一秒，她猛然回身一扑，像离弦之箭一样直直扎向了宙斯。
“姐！”礼包声音惊惶地在身后叫道。
“你把人偶师怎么样了？”林三酒双目血红，在一声怒吼里冲近了后方那一个高大人影；她浑身一亮，早已由意老师开启的【防护力场】给包裹了起来——然而她那一只开着【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的手还不等挨近宙斯身边，她突然急急一刹脚，停住了冲势。
当她在这一瞬间警铃大作的时候，宙斯忽地伸长了脖子，朝她和她身后的礼包肉虫笑了。
层层堆叠起来的肉皮，高高地隆了起来，将他的耳朵都埋住了；宙斯抬起一只手，朝几人勾了勾：“别废话了，找不到人，就跟我走吧。”
这句话仿佛带上了某种改变力场的力量似的，在他话音未落之时，几人就控制不住身体前倾之势，竟然纷纷脚下一软，咕咚咚地朝宙斯滚了过去；石砖地明明仍然平整着，但几人却像是坐上了一个滑坡，尽管百般挣扎，依旧一路摔到了宙斯脚下。
“再不走，我可就要以为你们不虔诚了哟。”
宙斯低下头，茶杯口那么大的眼睛笑眯眯地弯了起来：“你们几个，一块儿跟我去新的赛场吧。”
林三酒咬得嘴唇都白了，终于强逼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反抗来，被他一把抓住了领口，拎在了半空里。

第626章 坑人不倦
她在哪儿呢？
从高空中望下去，脚下大海就像是镜面一般平静，远远地舒展开，在尽头与一片白雾弥漫的天空连接在一起。只有在靠近海岸的地方，才能看见白色波浪窄窄地形成一条带子，轻缓地击打着沙滩和岩壁，浪花柔和地好像随时会消融在一片静谧里。
碧蓝浅浅地一层，浮在深海泛起的浓浓幽暗上，无穷无尽。
林三酒怔怔地望着脚下一望无际的海，仿佛连思绪都被一起抚平了。自从末日降临以后，她的灵魂从未这样安详平静过——不，就连末日前也没有。
她的身体和思想，都像一丝一丝的云，被风轻轻吹散开，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些问题的意义，也顺着脚下无尽的深蓝，而逐渐消失在了世界的尽头，不复存在了。
连耳边一道凄厉的叫声，听起来也像是隐隐约约、从远处飘来的唱诗班歌声一样；只是这道歌声时不时会凌厉地刺破一片安宁，冒出一个尖锐的音符。
“姐！”
礼包又一次死命叫道，“你怎么了，你看看我——姐，你还清醒着吗！”
林三酒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目光飘飘悠悠地投在白雾与云层之间，瞳孔里依然只有一片深蓝。
“姐！”在疾风里，季山青的每一个字吐得都艰难极了，高空飞行时鼓起的风，几乎像是恨不得折断他的舌头、趁机灌满他的头骨一般；他连眼睛都睁不开，身上的外套已经被烈风撕掉了一大半，里头的衬衣也猎猎作响，像是马上要跟随者领口上那几颗口子的脚步，被风远远卷走了。
然而不管他怎么喊，林三酒却依然不言不语、神色安详，仿佛全然意识不到她所处的环境。
“你说话啊，我们就要被扔下——”礼包这一次的嘶叫还未能完全出口，突然只觉后背上抓着他的钢爪一松，后半句已经化作了一声长长的惊呼，激荡在了空气里。
风在一瞬间，竟比方才还要猛烈起来；失重感一瞬间包裹住了季山青的全身，好像身体已经直直坠落了下去，心脏却被疾风反向推进了高空似的——很快连他的惊呼都发不出来了，尖叫全被烈风灌进了喉咙里，好像要趁机把他撕碎一样。
海面迅速地袭近了眼前，波浪越来越清晰、颜色越来越幽蓝；直到掉入了海面上的半空中时，季山青才惊觉海上此刻的波浪咆哮声竟然正在疯狂地轰鸣着，一浪高过一浪；白色泡沫被推起的海浪挥洒在半空，打得他面皮生疼。
“快醒醒啊！”礼包又一声凄厉的尖叫，却根本没有传进林三酒和灵魂女王的耳朵里——从那么高的空中被扔下来，疾风早就将他们几人远远地扔开了；林三酒哗啦一下、一头扎进了海浪里，冰冷海水刺得她猛然一个激灵，方才脑中的安宁祥和蓦地被海浪咆哮给撕成了碎片。
“怎、怎么回事——”
她突然间咕嘟嘟地沉进海里，不由吃了几大口水，好不容易才拼命蹬着水浮起来，喘息着在海面上露出了头。那短暂的片刻茫然霎时就从脑海中消退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挣扎着抬头一看，正好看见宙斯从半空中一个什么铁青色的东西里钻出来，小心地在海面上铺了一片板子，又将赤脚踩上去站稳了——看起来，居然如履平地。
“什么呀，你们如果连站都站不起来，我看还是不要参赛好了，这完全是自取其辱嘛。”他一双巨大的眼睛在海浪翻滚中转了一圈，将在海里沉沉浮浮的三个人都打量了一遍，笑了：“新赛场到了，你们要好好表现啊。”
新赛场原来不在大陆上，而是这一片茫茫深蓝的海洋！
怪不得地图上除了大陆上的末日赛区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三酒一个念头尚未转完，忽然间一个海浪打了下来，登时将她直直砸进了海水下方；她水性本来就不好，腥咸海水一倒灌进她的眼鼻口耳里，顿时合着惶恐火烧火燎地一齐疼了起来。
灵魂女王在海水里或许还不会淹死，但是礼包——他并不是一个人，泡在海水里的时间长了的话，万一——
林三酒扑腾着、使劲挥舞着手脚，终于重新将头露出了水面；系在肩膀上的鸟笼，却无论如何也浮不起来，只能一直沉在海水里了。只是她也知道，她的挣扎全是暂时之计罢了，以她的水性而言，只能够将将维持自己暂时不沉下去，至于礼包和灵魂女王——她压根没有余力游向远处海面了。
在这一刻，她从没有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自己终究也只是个人，只是个在局限与禁锢中挣扎生存下来的生物，再怎么进化，世上也有她办不到的事——她使劲扑腾手脚、想要吸进空气、想要在水里一刹那就学会游泳。
眼睛被海水刺得生涩疼痛，但她还是努力张开眼，使劲眯起眼皮朝远方望去，正好瞧见宙斯正要爬回半空中那个铁青色的尖东西里；他刚才站在海面的板子上左右张望一会儿以后，似乎觉得这三个选手无聊了。
在海风与波浪的呼啸声中，林三酒急忙破开一片雪白浪花，扯着喉咙高声叫道：“宙斯！宙斯！”
那个高高大大的人影顿住了动作，回头望了一望。
“你不忙着活命，叫我干什么？”
“你、你——”林三酒几乎是说一个字，就要吞一口腥咸海水，一句话断断续续、痛苦极了：“你花了多长、长时间来这？”
宙斯稳稳地站在波浪上，一双巨大的眼睛望着她，闪烁着黑幽幽的光亮。他身边悬停在半空的那一只尖尖长长的铁青色东西，看起来仿佛是一架飞行器；只不过它前方那两个圆拱形金属构造，让它看起来像是生着硕大复眼的苍蝇。
“不到两分钟吧，”宙斯慢吞吞地答道。
单程不到两分钟，来回就是四分钟，就算多打上一些富余，林三酒一行人应该也足够在海水里撑上五六分钟的了——有希望，可以一试！
林三酒拼命打着水，只觉自己被一波一波的海浪越推越远，不由更加着急了，撕扯着喉咙喊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宙斯歪过头，那几十厘米长的脖子，看起来就像是要折断了一样。
“什么事呀，”他百无聊赖地问道，“你们都快淹死了。”
她自己若是死了，那就是死了，陷入黑暗的安宁里，什么也不会知道，什么也不会感觉到。但假如是身边人死了，她……她……
脑海里忽然好像有一根弦断开了一样。
“我还有一个朋友！”林三酒死死抓住了鸟笼，听见自己怒声叫道：“他也表示过想要争夺冠军！”
“你怎么这么多朋友，这一个又叫什么名字？”宙斯说到这儿，不由一笑：“说不定我已经知道了你的这个朋友，而且他也早就被带走了呢。”
“不、不可能！你去猫屎咖啡赛区，找木辛！你赶紧把他带来……他很虔诚，他说要赢得比赛，觐见最高神的！”她喊的时候，指甲深深扎进了皮肤里，血丝一点点在波浪里泛开了。

第627章 慷慨的季山青
所谓人生，就是由一连串意外和混乱组成的体验——这个道理，木辛以为自己早在懂事起那一天就明白了。
他还以为，自己适应得很好。
他出身贫民区，一生下来父亲就跑了，因为他没有能力也不愿意养家。在充满了帮派、毒品、酗酒、犯罪的街区里，他一点一点供自己读完了大学。与以前的人生相比，末日后不过是换了一种求生方式罢了；在贫民区里度过的童年，在末日里反倒帮了他很大的忙。
就在他一连度过了四个D级世界，以为自己开始掌握了游戏规则的时候，木辛的霉运开始了。因为一个不慎，他落进了B级的奥林匹克；他步步小心，既不随便露出实力，也不得罪别人，称得上谨慎守己，机敏警觉——但显然老天爷觉得这还不够。
木辛没想到，有一天他将因为会游泳而被卷入水里。
“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在一阵阵海浪的拍击声里，木辛不太肯定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出去；他只知道，出于愤怒，他已经吼得喉咙都疼了。
“这不是游泳比赛了！你把我弄过来，经过我同意了吗！别想让我继续当你们的救生艇，你们就淹死在这儿算了！”木辛踩着水，即使在波浪咆哮里，上半身依然稳稳地露在水面上；与他相比，被他叱骂的对象则狼狈得多了。“宙斯，宙斯！带我回去，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参与一个什么新的比赛！”
“对、对咕……咕、起——”
一句话没能说完，那个女人和她的同伴就被一阵浪给冲开了、又打进了水里。每一阵海浪，都将这几个小得像黑点一样的人给高高地推向了几十米空中，又以万吨之势将他们砸进海底。没有任何一个游泳健将能在这样的海中活下来，这几个进化者现在还能执着地重新将头伸出海面，但是一看就知道，他们执着的时间恐怕也不剩多长了。
宙斯探过长长的脖子，就像一条蛇发现了猎物时那样抬起头。
“不行哟，”他笑眯眯地说，“她说你有参赛意愿，那就是一种证言了。我采信的是证言，而不是你本人的声明啦。”
什么鬼玩意儿！
即使是冷得刺骨的海水，也不能阻止木辛的脸被一阵阵涌上头的热血给激得通红。
“难道我说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想来，你就要把他们都带来？”他忘了应该害怕眼前这个明显不是人的东西，高声喊道。
宙斯顿时像个苍蝇一样，激动难耐地搓起了双手。“真的吗？”他眼里闪着期盼的光，“你要告诉我他们都想来？”
得了，不用再问了。
木辛梗着脖子，花了好几秒钟，才低低地喝了一声：“你滚吧！”
话一出口，他登时后悔了——谁知道这个玩意会作出什么反应？他太大意了，这可不像他。他一向最不愿意让情绪左右他的理智。
“诶呀，好没礼貌，我好伤心。”宙斯抬起了手。就在木辛在一瞬间绷紧了身体的时候，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却只是拍了拍心口。他一边做作地叹着气，一边走向半空中那一只尖尖的铁青色飞行器；向远方的几个进化者飞了一个吻之后，宙斯笑着说了句“祝你们好运哟！比赛再过半小时就开始啦！”，就钻进了飞行器里。
不需要那个所谓的最高神，木辛也有把握能靠自己返回大陆。
目前唯一一个阻碍，就是那个女人。
老实说，她并没有能力阻止他，木辛完全可以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远远游走；不过每当她从水里露出头的时候，不管风浪多大，木辛都能够听见她高高的、急迫的喊声——“对不起！但是求求你了！哪怕只救我朋友！”一边喊，她还会一边朝木辛游过来：即使她的每一下动作都是错的、使她迅速消耗了大量宝贵的体力。
即使在愤怒里，木辛还是忍不住抽了抽面皮。
他在末日世界里见过许多种形近癫狂的人，这……是全新的一种。她显然不怎么正常。
救下任何一个人，对木辛来说都没有半点好处；但抛下别人声嘶力竭的呼救，对他来说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他迟迟没有游走，只僵硬地浮在海水里，面色铁青地看着远处几个黑点沉沉浮浮。当又一个十几米高的巨浪袭来之后，那个离他最近的女人从水面上消失了。
十个数以后，她依然没有从海里露头。
现在是他走的好机会！他必须要在那个什么狗屁比赛开始之前赶紧走。
木辛心里骂了一句小时候学会的、但已经很久没说过的脏话，一头扎进了水里，朝林三酒游了过去。
救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是非常危险的。当一个人快淹死时，处于恐慌所爆发出的力量，足以拖带着别人一起沉下去；更别提这人还是一个进化者。木辛几乎不得不一边与她搏斗、一边试图摆脱她钢爪一般的手指、又一边挣扎着拽着她往上游；当二人终于“哗啦”一声从海水中浮起来的时候，即使有特殊物品帮忙，木辛还是被她挠出了浑身血痕、还被她的胳膊肘、手、脚给踢得鼻青脸肿。
“冷静一点！抓住我的腰！”他攥着林三酒的肩膀，冲她耳朵里大吼了一声。
林三酒被海水冻得口唇青白，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好像刚从一个噩梦里醒来，还半晌回不过神。正当木辛又要喊的时候，她突然一个激灵，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叫道：“我朋友——”
“我知道！”木辛不高兴地截断了她的话，一边朝另外那两人——有一个应该不能算是人——的方向游了出去，“我告诉你，鸟笼里那个人的特殊物品，我要一半！”
这句话好像骤然叫她放松了。林三酒猛地吐出一口气，近乎瘫软似的抓住了他的腰。
“谢谢、谢谢你……”她喃喃地说。“你要什么都可以……”
木辛拉长了脸，连一贯的好脾气也消失不见了。
他觉得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找到、并救起了另外一人一生物；因为当两双手、一条肉臂紧紧抓住他的时候，木辛从没有感到这样精疲力竭过。
“你被谁打成了这样？”那只大肉虫子在他脸旁嘶嘶地问道。
木辛理也没理会它，只是四下望了一圈。
出乎意料的是，比赛似乎还没有开始，这说明他还有时间逃回大陆上去。虽然拖着三个人会带慢他的速度，但这个比赛肯定是有一个范围限制的；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有多远游多远，希望能游出比赛范围……
“你这是往哪儿去？”在木辛一声不吭地游了一会儿之后，林三酒忽然探过头问道。
“回大陆上去，”木辛板着脸回答。
他做梦也没想到，林三酒突然一把扳住了他的肩膀，急急地叫道：“我不能回去！”
木辛觉得他幻听了。他停下了动作，像看一个奇异生物似的望着林三酒，“……什么？”
“我们还不能回去，”林三酒转过头，执着过于强烈、变成了执妄时，就形成了她眼里此时近乎绝望的光：“我必须要赢得这个比赛，而且我们还有一个朋友，现在应该也在这片海里，不能扔下他不管。”
不过，这关他屁事。
“好，”木辛干脆利落地说，“那你们松手吧。”
林三酒没敢松手：“在这种海浪里，我们会死。”
“那你们就跟着我回陆地。”
“那……也不行。”
“你想怎么样？”木辛终于忍不住了，“你想让我驮着你们比赛啊？”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给你百分之八十的物品！”
换作往常，这只是一个彼此合作、互补短长的提议罢了，就好像一个人的侦查能力特别强，就会有人以几件特殊物品雇他去侦查环境一样。木辛以前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但他今天是被突然拽过来的，心中难免有气：“我不干。”
季山青刚才一直在默不作声地看着二人，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忽然出了声。“我们很感激你救了我们一命，”他很礼貌地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身上有多少件可以在水里使用的特殊物品？超不超过一件？”
木辛点了点头。
季山青松了口气，提议道：“要不然这样吧，我们用这个男人身上百分之八十的东西跟你换一个水中生存的道具，换完了你也可以马上走了，你看怎么样？”
“这个主意好，我急得慌了居然没想到，你不一定非要留下来的！”林三酒忙忙地说道，“我可以伸手进去，从他身上拿东西……”
木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很难分辨性别的长发年轻人。
他觉得这个提议是挺好，但同时他也觉得这太过慷慨了，就算对方有心补偿他这一趟，这补偿也实在高得惊人。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木辛决定不贪财——他小时候的睡前故事，就是邻居的谁谁在哪儿被杀了，原因往往与贪婪和金钱有关。
“一换一，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干脆地说，“随便什么差不多就行，我正好有一个【美人鱼的尾巴】是从来不用的，给你们我也没损失。”
时间宝贵，当他把话说完的时候，木辛都已经将那一条巴掌长的人鱼尾巴拿在手里了。
林三酒看起来感激得快要哭了。她探手进了鸟笼——这个物品很体贴，专门为主人留了一个伸手进去的小窗——接连发动了几次能力，在几秒之内就将那个光头身上好几件特殊物品都卡片化了；她看也没看，就要往木辛手里塞：“谢谢，太谢……”
就在这时，季山青拦住了她的手。
“就给这么一点，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了，”他轻声对林三酒道，“毕竟他给咱们的是一件救命的东西。姐，我看还是像刚才说的那样，分给木辛大哥八十吧。”
“不，真的不用，”木辛又一次拒绝道，“随便一个什么都——”
“大家早上好！”
一个高昂嘹亮的声音突然传遍了海面，将木辛后半句话截断了，也叫他一颗心直直沉进了肚子里。
“各位健儿们，能够不负期望、心怀虔诚地参加觐神赛，我感到十分高兴！愿神的庇佑永远眷顾着你们，让你们能够在即将开始的海上比赛中，取得令最高神宙斯赞赏的最佳成绩！”

第628章 游泳时请勿便溺
当林三酒望着远方的海水轰然冲入天空时，她突然忍不住打了一个战，好像冰冷的海水隔着几十里溅在了脸上似的。她眉头死死锁在一起，瞥了一眼礼包湿漉漉的白净侧脸，张了张嘴，却终于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她反应过来了。
木辛一声不吭地浮在海面上，暂时仍旧任由他们几个拉着；但是他始终没有回头，肩颈处的线条僵硬得像是水泥浇灌成的一样。至于他刚才拿在手里的人鱼尾巴，早就不知何时被收了回去。
现在几个人之中，唯一一个没有意识到气氛紧张的，大概只有灵魂女王了。
其实即使季山青没有提出那个建议，木辛也不可能及时游出比赛范围，因为整个对话过程其实只花了一两分钟；但是这个事实既没有让林三酒好过半分，显然也没有让木辛的愤怒减轻一点。
“姐，”礼包用气声叫了一句，腾出一只手，恳求似的握紧了她的手腕。
林三酒没有回头，装作全神贯注听通知的样子——她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肌肉都是硬的，转不动。
“想达到目的，我们必须留下他，我也是没办法。”季山青凑近了，用连林三酒都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我对他没有恶意，在比赛里，我一定会想办法保护他的安全，赛后再好好补偿他……”
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是在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以后，林三酒几乎能猜到礼包想说的是什么。相对于他们几个人必须要返回数据流管库的目标来说，木辛个人的意愿实在微不足道；就算不参加这个什么觐神赛，他也不得回去参加别的比赛吗？反正都是比赛，换个地方比，有什么区别？
但是不行。
事情不应该是这么个道理。
季山青见她始终没出声，似乎也有点儿着急了。他正要张口，偏偏那个嘹亮的声音在这时说道：“……第一轮比赛的具体规则，我觉得有必要跟大家介绍一下。大家都玩过跳棋吗？啊，有人的世界里没有这种东西？算你倒霉。总之，这次比赛的规则和跳棋很类似……”
说到这儿，声音忽然停住了。顿了长长的十几秒以后，那个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算了，好麻烦呀，我懒得说。还是直接开始吧。”
什么？
当那个声音响起时，海上波浪已经趋于平缓了；这句话一出，林三酒顿时从海风中捕捉到了不知来自何方的骚动声和抱怨声——只是这一点点人声实在太细微了，风一卷，它们就像幻觉一样被吹散了，叫人压根不知道那些抗议的选手到底身在何方。
“怎么回事？”灵魂女王尖叫道，“这个人有毛病吧？”
在几个人措手不及的茫然之中，视野范围内的海水忽然震荡起来，像是被人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击打起了一层一层的波浪。翻着雪白浪花的海浪从深蓝过渡成浅碧，又在轰然落下来时，在一块从海底徐徐升起的黑色礁岩上打碎了，溅起了一片漫天水花。
那可不是唯一一块出现在海面上的礁岩。
在短短几分钟里，林三酒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多了无数个相同模样的黑色礁岩；每一块都是差不多大小，隔开差不多的距离，均匀地铺洒在海面上，像是一个个被甩在海面上的墨点子。
“这边是黑色阵营，”那个声音语速加快了不少。
这句话一入耳，几个人一起转过头，望向了他们背后的海面；在窄窄一片黑色礁岩远方，海面上升起的是一块块白色的礁岩。那一边想必就是白色阵营了。
“像跳棋一样，你们可以跑进对方阵营里去。等比赛结束后，哪方阵营保存了更多实力，哪方就赢了。”那个声音低了一些，叫林三酒听出来了，正是宙斯本人的声音无疑；他含含糊糊地介绍了这么一句，立刻叫道：“好了你们自己数十秒钟就开始比赛吧，我尿尿要憋不住了！”
“就这样？”灵魂女王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这算什么狗屁比赛说明？什么叫保存实力？还有，他的厕所在哪？”
不仅连什么时候该开始计数都不知道，同时还叫人担心那个宙斯的尿会流到哪里去。
林三酒不由四下望了一圈，在心里默默地估算着时间；她正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好时，木辛却在这个时候忽然转过了头来。
他被海水泡得发白的面庞上，挑起了一边嘴角；看起来像是半个笑，但是一点儿笑意也没有。他紧紧盯着礼包，慢慢道：“看来你们留下我也是白费工夫了。”
林三酒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假如举例对象是跳棋比赛的话，棋子总不可能是那些礁岩，一定是他们这些选手；礁岩的作用，大概就像是跳棋棋盘一样，只是给他们制造了一个活动前进的空间，并且区分了阵营——虽然不明白保存实力是指的什么，但有一点很明确：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必再在海水里泡着，也不用木辛再继续充当他们的救生艇了。
季山青迅速浮起了几分惶恐，急急地道歉：“木辛大哥，对不起。你生气我理解……”
“光理解就行了？”
季山青皱起眉头，似乎忍着焦急不得不继续说道：“当然不是。等比赛结束以后，你想让我怎么赔罪都行……”
嗤了一声，木辛像看戏一样扬起眉毛，在海水里微微转过了身体——就在林三酒以为他有话要说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微微松开了手指；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一股力道沉重迅猛的海浪猛地冲击而来，登时将二人一虫远远地打飞了。
木辛快得如同一道闪电一样，在高高激起的浪花里激射出去，在转眼之间，已经冲上了一块黑色礁岩。那块礁岩并不是离他们最近的一块，但是当林三酒重新浮出水面、抹掉了脸上的水时，他也已经稳稳地站在了礁岩上。
谁也不知道那十秒钟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数起，然而木辛看着水里的二人一虫，却慢悠悠地开了腔：“我拖了你们一会儿，现在十秒钟应该已经快到了。”
“你怎么——”
木辛指了指海水。
林三酒赶紧伸长了脖子，却什么也没看见；她忽地反应过来，咕咚一下沉下水面，在酸涩得叫人难受的海水里睁开了眼睛。
无数道鲜黄得刺眼的水流，正从四面八方朝这个方向蔓延了过来，如同一群密密麻麻的长蛇一样，转眼间就已经欺近了。林三酒急忙一拽礼包和肉虫，拼命朝最近一块礁岩扑腾了过去——望着她在水里费力又艰难地前进，木辛抱起了胳膊。
“想在最危险的地方活下来，就得让人知道你不好欺负。”他轻声道。

第629章 茫然的比赛
“哗啦”一声水响，当灵魂女王的尾部刚刚一离开海水，一道鲜黄色的长蛇就瞬地扑至了它刚才所在之处；在它激起的波浪纹路下，这一道林三酒以为是液体的东西，竟在海面下方稳稳地停住了。
就像是知道自己扑了一个空似的，它缓缓地绕着这块礁岩流动起来。更多鲜黄的影子在幽蓝海水里跟了上来，深深浅浅、高高低低地浮游在海里，像是一群有意识的鲨鱼的幽灵，在猎物身边徘徊不去。
不管它们是什么，都不太可能真是“尿”。
林三酒一抹脸上海水，感觉自己的眼睛仍然因为海水刺痛着。她四下看了一圈，发现所有礁岩周围的海里，都被这些黄色长蛇的影子给填满了。刚才在水里时还看不太清楚，此时从水面以上看起来，这些礁岩果然遵循了同一种规律排列：每一块礁岩都大概有一平方米大小，彼此之间隔着一百米左右的距离。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在岩石上，为它们刷上了一层又一层深深的、湿漉漉的颜色。
隔着一大片黑色礁岩，林三酒只能隐隐看见远方的白色岩石影子，但是她想那边的情况应该也是一样的。
“奇怪了，那家伙怎么知道十秒到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数的？”
灵魂女王在泡过海水以后，看起来反倒比之前有精神多了，也饱满红润了不少——虽然一饱满起来，它的模样就更恶心了。水分和盐分，看来帮了它很大忙。
“如果是宙斯话音一落就开始计算时间的话，到现在已经有36秒了。”只有季山青才能够在一边说话、一边思考的同时，还可以在心里精确地计时。他说这句话时所用的那一两秒钟，显然也被计算进了这36秒里去。
“在27秒之前，”他顿了一顿以后回忆道，“当时根本没有任何征兆显示他应该开始计时了。”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正趴在岩石边缘、盯着水下黄影的灵魂女王，闻言不禁直起了上半身。
“他很显然不知道。”礼包一边说，一边试探地伸出手，在即将碰到海面的时候停住了。一群黄影像是感觉到头上有猎物一样，急切地弯了起来，好像蛇抬起了身子——不过却始终没有离开海水。
所以，这些古怪东西是为了封禁海面，不叫人下水的吗？
浑身湿透了的林三酒，在大概只有零上几度的海风里微微颤抖起来，很快就连胸腔骨都震得隐隐发疼。这样一来，木辛会不会失去他的优势？她并不后悔把他叫来——如果不叫他来，他们几个此时早就淹死了——但是，她接下来必须得想个办法保证木辛不受伤害。
“你是什么意思？”在她出神的时候，灵魂女王向礼包问道。
“我想，或许是他所使用的特殊物品让他能感应海水变化。”季山青分析时的语气十分平静，既没有了刚才的愧疚，也丝毫不愤怒。“所以他才故意引我说话，拖延时间。”
这也合情合理，他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如果换作林三酒，她说不定还会做得更狠一点儿。
她呼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礁岩上的年轻人。
他穿的海蓝上衣吸饱了水，浸成深黑，沉重地挂在身上，浑身都在不断地往下滴水。在遇见了林三酒的目光后，木辛将湿漉漉的黑发划到脑后，从他们的所在之处转过了目光——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恢复了常态，除了一副不愿意与他们打交道的样子之外。
“看起来，黑色阵营只有我们四个人了。”礼包收回目光，有点儿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姐，你看得到白色阵营的成员吗？”
林三酒只能隐约瞧见几个人影也刚刚爬上了礁岩，但是离得太远了，她连对面阵营有几个人也数不清楚。
“必须得让他合作才行，至少不能让他给我们捣乱。”礼包朝木辛的方向抬抬下巴，贴在他面颊上的一绺黑亮的长发，顿时顺着他的脖颈皮肤滑了下来，溅落了几颗水珠。他拢起湿头发，笑道：“希望他能看清局势，这对双方都好。”
林三酒皱起眉头，“现在我们只能道歉，没有资格提要求。”
季山青正要说话，忽然又顿住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后，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像让步一样轻声道：“姐姐，你说得对。”
“你们老提他干什么？还没完了。”灵魂女王凑近了头，一层层鲜红滑腻的肉蠕动着，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个比赛该怎么进行？按理说现在比赛已经开始了，但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几个人所处之处，正好是黑色礁岩群中等偏后的位置，从这儿往前望去，在越过了一大片礁岩之后，又隔了一片空荡荡、只有波涛起伏的海面，才是白色阵营的起点。
由于宙斯没有说过一句明白话，对面阵营的人应该也陷入了犹豫迟疑里；因为茫然地在冰冷的海风里站了一会以后，林三酒始终也没瞧见对面有人过来——假如这是一场海上跳棋比赛，那对面的“棋子”也该朝他们跳过来了才对。
木辛在附近几块礁岩上来回换了几次位置，看样子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最终抱着胳膊停住了。一想起他曾经帮过自己的忙，林三酒就感觉那句道歉堵在喉咙口处灼烫着她；想了想，她低声对礼包二人说了一句“你们等我一下”，随即纵身跃向了百米外的另一块礁岩——落在这块石头上以后，她和木辛之间就只剩两块礁岩了。
向他道歉的过程，比林三酒想象中要顺利多了。
在她磕磕巴巴、半是道歉半是道谢地说完了以后，木辛开口了。
他依然抱着胳膊，神色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却叫她楞了一楞：“如果你那个朋友是担心我不配合的话，你回去告诉他不用多心了。不管我愿不愿意，现在我们都是一个阵营的人，我还不至于那么傻。”
他这样，反倒叫林三酒更不好意思了：“比赛里我一定会想办法帮助你，因为我们真的很抱歉。”
“你也许是有一点抱歉，”木辛慢慢地说道，“你那个朋友……我可不这么认为。”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被留在原地的季山青，此时正望着远方的白色阵营，时不时沉思一会儿，偶尔还低头和灵魂女王商量几句，压根没朝这个方向看。
“你认为保存实力是什么意思？”还不等她转过头，木辛突然问了一句。他话题转换得太快，林三酒差点没有反应过来：“啊，我想大概是哪边剩下的选手多，哪边就赢了吧？”
“跳棋没有吃掉棋子这一说，除非那个神在暗示我们动用武力。”木辛紧皱着眉毛，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跳棋里，应该是最先一个进入对方起始点的人赢得比赛。问题是，起始点在哪？你看，双方阵营的礁岩更像是狭长的两个长方形，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被中间那片海隔开了……如果我和一个白色阵营的人同时站在最后一排礁岩上，这怎么算呢？这儿的礁岩足够容纳我们双方的人，如果我们只是换一换位置，一个人也没死，那又算谁赢呢？”
林三酒顿时也皱起了眉头。
“你如果不介意我们过来的话，咱们就一起商量一下，”她想了想，提议道：“另外，我也愿意把这个男人身上的东西都给你作为补偿。”毕竟说起解决难题，还是礼包更擅长。
木辛瞥了她一眼，好像微微有点儿吃惊，正要开口，林三酒突然只听身后季山青遥遥地喊了一句：“姐！”
林三酒猛一扭头，目光在扫上季山青之前，先看见了他所示警的景象——
“白色阵营有人过来了！”

第630章 再见，林三酒
说“有人来了”，其实并不准确。
众人一惊之下，纷纷朝前头冲了过去，在来到最边缘一排礁岩上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白色阵营的人并没有进入己方阵营——她也同样在最前方一排的礁岩上停下了脚步。
双方选手隔着一片茫茫波涛互相扫视了一眼，来自白色阵营的那个女人没有试图跨过中间的海面，反而转头跳向了身边另一块岩石。接着是下一块、再下一块……就这样，她头也不回地在海对面消失了踪影。
是因为人数不敌，还是因为跨海太危险？还是说，她压根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木辛、林三酒、季山青几人，正站在三块一字排开的礁岩上，直到那人消失了才各自松了口气；只有灵魂女王远远落在后面，因为以它现在的身体形态来说，跳跃并不是一件它能做得很好的事儿。
“现在是什么情况？”肉虫尖尖的声音，刺破了海风。
“她好像不想过来。”因为每块岩石之间都隔了一百米距离，林三酒必须抬起嗓门说话，另外两人才能听见：“你们觉得呢？”
“她孤身一人，不会是来‘入侵’黑色阵营的，那太冒险了。”季山青扬声答道，“我看她刚才的样子，倒像是把每一块岩石都走一遍的样子。”
“都走一遍？”
“嗯，摸清地形嘛。”礼包的目光越过林三酒，看了看木辛，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长发被吹得半干了，凌乱地飞舞在海风里；他的乌发素肤红唇映在海蓝下，如同一幅油画。
“这样一来，他们就知道礁岩是怎么排列的、又一共有多少块了。虽然隔着一片海有些看不清楚，但是刚才我留意到，那个女人每一次停下脚的地方，都对应着咱们这边的一块礁岩。这就是说，双方阵营的岩石排列是一样的。这些信息说不定以后都能用得上……对吧，木辛大哥？”
木辛的神情几乎没有温度；他瞥了一眼礼包，目光算不上友善，却还是在深呼吸了一口气以后说道：“对。我看我们也应该这样走一次。”
礼包又一次咬着下唇笑了，牙齿白得几乎耀眼。
正如白色阵营所做的那样，他们也很快选出了一个摸地形的人；即使木辛对几个人都还心怀怨气，他依然不得不承认，相比另外一人一虫来说，林三酒是最叫人放心的那一个了。
林三酒当然毫无怨言。只是在走之前，她有点儿担心地看了看礼包和木辛：这二人之间隔着一块礁岩，彼此瞧也不瞧对方一眼；她几乎能想象到，在她走了以后，黑色阵营里一定只有一片充满了对抗的沉默。
有什么办法呢？人在每一个境遇里，都只能做出当下最好的选择——或者说，自认为最好的选择——人类自身的限制和壁垒是这样沉重而不可逾越，没有人能真正预见任何一种行为的后果；即使是进化者，也仍然像人类数万年来一样短视。
哪怕她不后悔，她也不喜欢眼下这个境况；叹了口气，林三酒选择从右边出发了。
别看刚才那个女人走得轻而易举，但在没有助跑的情况下，每一次都跃过一百米、准确地落在下一块岩石上，其实是一件比想象中更艰难的事——林三酒必须跳出超过世界跳远记录十几倍的距离，才不至于落进海里。老实说，就算是进化者也很难精准地完成这样的任务；她全凭着过人的体能，以及偶尔用意识力作为推动力，这才一连走过了五块礁岩。
然而她还没有摸到黑色阵营的边缘。
在林三酒眼前，一块块排列整齐的礁岩就像是列队参礼的士兵一样，远远地伸展向天边伸展出去，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叫人看一眼，打从灵魂里都会疲倦起来。
硬跳下去，她迟早会因为体力不支摔下水的。
每当林三酒从一块岩石上腾空跃起的时候，那些长蛇般的黄影就纷纷激动起来，波荡起了一层层海浪，纠结翻滚成一团一团触目惊心的绳结，迫不及待地跟随着她划过水面，盼望着她跌进海里。
她一连跳了五块岩石，当林三酒第六次跃起、还身在半空时，她心里就“咯噔”响了一声。
她双腿已经隐隐有些发酸了；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跳起时的爆发力有些不足。即使有意老师的帮助，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着陆——惊恐在一瞬间从脑海里炸开了，林三酒身处半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她已经“咚”地一声落在了岩石的边缘上。
林三酒这才吐了一口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来刚才她一直屏着呼吸。
一口气没有吐完，她脚下踩的那一块石头突然一歪——它原来与礁岩并不是一体的；但是这个念头浮起来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一个小角度的倾斜，已经足以叫站在上面的人失去平衡，跌进身后的海水里。
更糟糕的是，林三酒身边、脚下完全没有着力的地方，这也就意味着，她没法控制住自己的跌势。
水下无数黄影登时兴奋起来，源源不断的、更多的黄影，也像被吸铁石吸引过来了一样，在一眨眼间，就将这一小片海面涂成了鲜黄色。
毛孔全然乍开的同一时间，意老师猛地将她体内一大半的意识力都朝海水里打了下去——她或许是想借着海水的反震力给林三酒制造一个转机；然而当海面瞬间被击出了一个近十米的深坑时，林三酒和意老师才突然同时意识到，她反而被掐断了活命的机会。
那些黄影毕竟不是长蛇。
被意识力击中的黄影，随着海浪碎成了无数段，但是每一段都仍旧在疯狂地游动在水里，不管那是多么小的一颗水珠；它们原本被封禁在海面下，此时反而随着被击起的海浪一起来到了半空中。
林三酒近乎绝望地望着裹着黄影的海浪，高高地在身旁冲上半空，像轰然碎开的水墙一样朝她砸了下来——与水浪一起落下来的，还有无数兴奋的、长蛇般的黄影。
露在海面上的那一截礁岩，看起来近得与她的脚只有几寸的距离；但它又是那么远，远得叫林三酒没有任何办法抓住它。包裹着黄色长蛇的海水，刹那间就击打在了她的头上身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兴奋地叫了一声似的，紧接着，被海浪卷住的人影就彻底消失在了海面以下。

第631章 新年新气象，新年新女（？）主
当远方那股冲天水浪轰然落下的时候，林三酒的人影已经从礁岩上消失了。
木辛顿时楞住了，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一冷。
最初的那几秒钟里，他眨了眨眼睛、又四下望了望，感觉好像还有些不真实：上一秒林三酒才落在了一块岩石上，下一秒她就在呼啸的海浪里消失了踪影——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他看错了？
远方的岩石上空空荡荡，木辛等了好一会儿，也始终没有见她再次从海里爬上来。他转过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季山青；后者脸上的神色一落入他的视野里，木辛登时激灵一下，猛地明白了。
在远处灵魂女王的尖声嘶叫里，那个漂亮得分辨不出男女的年轻人脸色一层一层地白了下去，面无表情，牙关却“咯咯”地打着战。
“几……”他在不住发抖的牙齿里，好不容易挤出了一点声音；海风在两块礁岩间呼地吹了过去，卷走了他细微的声音。木辛自打林三酒走了以后，就主动挪开了距离，此时更加听不清楚了，不由扬声问道：“什么？”
季山青一眼也没有看他，就像是他不存在似的。他在海风里颤抖着，如同一张被吹得哗啦作响的单薄白纸；在被卷起来的凌乱黑发里，他的嘴唇又张了张——这一次，木辛隐约听见他叫了一声“姐”。
即使对眼前这个人没有好感，木辛也忍不住感到有点儿唏嘘。
不过死亡是末日世界里的日常风景，他早就已经看习惯了；即使他对林三酒感觉其实不坏，她的突然死亡也只叫木辛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罢了——对他来说，最棘手的问题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小在不正常的环境里长大，木辛也学会了如何分辨不正常的人；他敢肯定，季山青无论如何都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他刚才给几人的那一次“回报”，虽然看起来是怒气冲冲下的报复，其实却更像是一种警告；为了表示他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人、发出一个“别打我主意！”的信号。但讽刺的是，需要发出这种信号的人只有弱者——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身边存在危险的时候。
现在，那个唯一能制衡住这个危险的人死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
正当木辛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时，礁岩上的年轻人猛地扭过头，叫了他一声：“木辛！”
木辛一激灵，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一个人竟能如此苍白，看起来就像是暴风雨前夜的月亮所映在河流里的倒影。当季山青看着木辛时，目光仿佛穿透了他似的，叫木辛突然浮起了这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自己其实有点害怕他。随即，季山青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语气吩咐道：“你去计数。”
“什么？”木辛以为自己听错了。
“接下来，你去摸清楚黑色阵营的地形。”季山青冷淡地说了一句，“现在比赛正在进行，不能浪费时间。”
“好。刚才你姐姐……”
“我去找她，”季山青面无表情地示意他跟上来：“一起走吧。说不定我还用得上你。”
就这样，这个单方面控制的对话结束了。
灵魂女王被单独留下来看家；有足足五六块礁岩的距离，二人是一起同行的。
木辛吸取了林三酒用生命换回来的经验，每一次跳跃都小心极了。这世界上几乎没有能满足“不间断立定跳远”这种古怪需求的道具，也不知道白色阵营那个女人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季山青也和自己一样跳得很吃力——不，从他粗重的呼吸、每次都十分惊险的着陆来看，或许远比自己吃力多了。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体能似乎意外地很一般……一般得好像只要在他背上推一把，他就会被拍进海里去。
他又不会水，掉进去以后，绝对不可能在黄影包裹住他之前游出来。
当二人终于跃上了林三酒失足的那块礁岩上时，季山青在礁岩边缘的缺口旁蹲了下来，抬头瞥了木辛一眼。
“有好几次，我还以为你会推我下水呢。”他平淡地问道，转过了头。“怎么没动手？”
就像被迎头泼了一桶冰水，木辛根本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才好。他尽量板着脸，不泄露出内心的波动，只盯着水面道：“……不至于。这是她掉下去的地方，对吧？”
“对，”季山青眯起眼睛，双手拄在礁岩边缘上，半个身体都全不设防地探了出去，“你看见了吗？”
“什么？”木辛依然站得笔直，没有靠近岩石边缘。
“在最上层的黄影下方，有一大团模模糊糊、纠缠在一起的黄影子……”季山青的声音突然变了，听起来像是一个被摇晃得发颤的玻璃花瓶，仿佛随时都会当地一声打成碎片：“你有没有长棍之类的东西？”
被他这么一说，木辛也透过海波看见了；不仅看见了，他还觉得那一大团影子似乎正好和一个人体差不多大。闻言他退了两步，确保季山青看不见自己之后，才在储物道具里翻找了一下：“没有棍子……那种东西造不成什么威胁，我应该早就扔了。”
“那你有什么？”
“有一条绳子，”木辛还没说完，只见季山青忽然一拧身盯住了他。木辛立刻收起储物道具，扬起了一边眉毛：“怎么？”
“如果我姐姐真在水下面，我们就没有多少时间了。”季山青吸了一口气，忍下焦躁般地吩咐道：“你过来。”
“做什么？”木辛没有动。
“我不管你做什么，把那团影子打散，”季山青站起身，抱着手臂退向一旁，“快点。”
“我怎么——”
“你仔细想想，一定有办法。你游泳的时候，动用了至少两种特殊物品，却还有一条用不上的人鱼尾巴，你的特殊物品偏重于水中生存，我想这不应该是一个巧合。你对水的适应性过于好了，甚至连在奥林匹克比赛也选择了游泳项目，而不是更适合人类活动的陆地。”季山青语速极快地说完了这几句话以后，一抬下巴：“你在末日里的生存之道，是靠躲进水域里吧？”
他说得对。
水里的危险远远小于陆地，水越深，遇见堕落种、副本、进化者的几率就越小；而食物的选择却大大增加了。更何况木辛从小就喜欢水，只是贫民家的孩子很少有游泳的机会。
“我可以试试，”在僵持了几秒以后，木辛还是让步了，“但我不能保证。”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季山青露出了一个一闪而逝的笑容。这句话不像是赞赏，更不像是感激，倒像是在简单地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在他面前，走到岩石边缘、使用特殊物品，真是一件叫木辛很不舒服的事；尽管他也知道，季山青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对他不利。木辛将人鱼尾巴撑开套在手臂上，随着他轻轻一拽，鱼皮顿时伸展开来，轻柔地包裹住了他的胳膊，就像是从他的肩膀里突然长出了一条鱼尾巴似的。
撑着礁岩，望着水下疯狂聚集起来的黄影，木辛谨慎地只将鱼尾最末端，也就是没有包住他手的部分探进了水里。
人鱼尾巴其实并不比他常用的另外几件道具逊色。一触到海面，它立刻卷起一大部分海水，将水揉成了一道巨大长鞭的模样，随着木辛的动作，将海浪迅速搅出了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深，越来越大，他的每一个动作也越来越小心，竟始终没有让裹着黄影的海浪溅上礁岩半点。
季山青的长发垂了下来，飘荡他的后背上，木辛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继续，”他轻声鼓励道，“你就快碰着那一团影子了！”
鱼尾转得更快了，被鱼尾控制的、那一条海浪组成的巨大长鞭，在短短几个呼吸过后，硬生生地在海面上制造出了一个近十米深的漩涡——那一团纠结翻滚的黄影终于暴露在了空气里，如同数百条蛇缠绕起来的肢体；但它们只维持了一瞬间，就立即被漩涡的力量冲散了。
“当”地一声，一只圆圆的东西被漩涡从黄影里解放了出来，顺着水流打在礁岩上；季山青动作飞快地伸手一捞，将那东西拎出了水面。
一只大鸟笼。
或许是因为有特殊物品保护，装在鸟笼里的男人居然还没有死，只是浑身被海水冻得发白——季山青使劲将鸟笼在岩石上一墩，嘶哑地喝道：“我姐姐果然在下面！继续搅！”
木辛也不由感到了一阵麻痒痒的战栗，动作丝毫不敢放松；当他看见水面下果然浮起了一个人影的时候，他马上停下了漩涡，紧紧地盯着慢下来的水流，心里半是欣喜、半是松了口气。
他对林三酒印象不坏，甚至还称得上有点儿理解她；她能活下来，不仅仅是一件寻常意义上的好事，更加意味着，能够约束季山青的人回来了。
二人同时屏住呼吸，望着那人影摆动着手脚，一点点游向海面。
“哗啦”一声，一张脸从海水里浮了起来，大口喘息了几下后，向二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你们好呀，”宙斯长长的脖子转了几圈，像是活动筋骨似的：“你们居然找到了神呢！恭喜恭喜哟！”
二人同时愣住了。
木辛不敢去看季山青的神色。他可以想象到，后者的面色大概会是一种暴风雪呼啸一样的雪白。
“咳咳，”宙斯做作地清了清嗓子，扯了一下身上的黑色工字背心，声音响亮地回荡在大海上：“新年新气象，新的我也要开始宣布新的规则了！大家听好了啊！”

第632章 愉快地继续比赛吧！
“新的我”三个字，就像挥之不散的阴云，盘旋在木辛的脑子里久久不去，叫他差点连宙斯接下来的话都没听清楚——
“首先，每一个24小时周期内，双方阵营都必须派出一名或以上成员，进入间隔海域。如果超过24小时，仍无人进入间隔海域，则从阵营中随机减少一名成员。”
至于如何减少，对宙斯来说应该不是一个问题。
“其次，双方阵营中的礁岩，若在三十分钟之内没有被人踏足过，这块礁岩将从海面上消失。进入对方阵营的敌方选手，有权选择任意一块礁岩让其消失。希望大家能好好利用这两条规则，早日取得比赛胜利哟！以上，就是我这一次要对大家说的话了。”
说到这儿，宙斯充满感情地叹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带着几分不舍似的说道：“我和你们这一次短短的相见，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结束了。诶呀，我要走了，得让比赛继续进行下去了……”
木辛的目光被他的手吸引了过去。他相信，自己应该不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宙斯脖颈上缠了绷带的人。
他和林三酒不太熟，所以这才刚刚发现，在那条几十厘米、比人头还长的脖子最下方缠着的绷带，看起来居然异样地眼熟。
木辛刚要回头看一眼季山青，那个年轻人却抢先一步说话了：“站住！”
宙斯本来都已经转过了身，被他这么一叫又转回了头。他长长的半个身体还泡在海水里，一条一条的黄影像长鱼样地来来回回地盘旋在他的身边，好像宙斯是一颗大号鱼食，但它们却不往上扑了。
足足过了近十秒，季山青依然像一张白纸般在风里颤抖着，死死盯着宙斯，始终没能把下一句话说出口；宙斯也极有耐心，一声也不催促，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了。
终于，季山青嘶哑地出了声。
“姐，”他的声音里竟然似乎带上了几分哭腔，不由叫木辛神经一跳——“姐姐？”
宙斯动作夸张地拉开背心领口，往里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抬起头笑眯眯地说：“我想我应该不是一个女人。”
这句话不知怎么，叫季山青猛地收起了将落未落的眼泪；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在他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留下了一双红通通的眼睛。
“你的下巴，”他顿了顿，神情冷了下来。他用手比了一下自己的下颌，示意道：“粘上什么东西了。好像是海藻。”
海藻？
木辛几乎可以感觉到，这一个疑惑同时从他和宙斯的脑海里浮了起来；宙斯下意识地伸手在下颌上一抹，“什么海藻，我没——”
被他这么一抹，一片浅淡阴影顿时从他下颌被抹了下来；季山青像是早已为这一刻准备多时了，几乎立刻在同一时间朝木辛吼道：“拿过来！”
明明大脑还处在迷惑里，木辛的身体却立刻做出了反应；他右臂此时仍然是一条人鱼尾巴，只需一甩，随即就又在鱼尾处吸起了一股水流——水流卷起那片阴影，在宙斯一挥手臂、试图将那东西卷回来的时候，蓦地从他指尖处流了出去，又“啪”一声将那阴影随着一片浪花一起打在了礁岩上。
季山青伸手一捞，在他抓住那阴影的同时，木辛也不由一把拽住他的衣服，拉着他一起急急地退了几步——浪花里裹着的几条细小黄影也被一起扔上来了。离开了海水的遮掩，它们看起来就是一股股圆长条形状的鲜黄黏液，仿佛有生命似的在岩石上噼啪跳了几下，随即就以叫人措手不及的速度迅速干瘪、蒸发了。
望着岩石上那几条浅黄色的干枯印子，木辛楞了一愣，这才想起来去看季山青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凤冠形状的刺青，此时贴在季山青的手腕处，深乌蓝与象牙白鲜明得令人目眩。
“【百鸟朝凤】。”他神情阴鸷地望着刺青，低声说了一句。不等木辛发问，季山青又立刻抬起头，盯紧了宙斯：“为什么你的右侧肩上，也和我姐姐一样有一个圆形疤痕？”
林三酒身上的伤数不胜数，即使以进化者的恢复力来说，也仍然留下了不少伤疤；其中，她在如月车站时右肩被洞穿后所留下的伤疤最为独特，几乎是一个标准的圆形——因此，也最好认。
宙斯嘴角高高地挑起了一个巨大笑容，露出了黑洞洞的嘴巴。他脸上的面皮一层一层地挤起来，仍旧是木辛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叫人又害怕又恶心的模样；他耸了耸肩膀，在他马上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宙斯猛然从水里跳起来、一个拧身，在一眨眼间已经踩着海浪消失了踪影——甚至季山青还来不及用【百鸟朝凤】留住他，面前就只剩下被宙斯掀起的滔天水浪了。
“跑！”
木辛也不知道自己是确实喊出了这个字，还是仅仅在脑海里叫了一声；在千百条疯狂兴奋起来的黄影落在礁岩上以前，他已经用尽了最大力量，朝下一块礁岩上跳了过去。
当他落在礁岩上、踉跄地往前又冲了几步的同一时间，季山青也正好“咕咚”一下摔在了他身后。包裹着无数黄影的海浪顿时轰然吞没了刚才那一块岩石，木辛一转身，在余悸未消之余，发现季山青手里竟还抓着那只大鸟笼。
“那是怎么回事？”木辛来不及多想，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了：“你姐姐……到底去哪儿了？我们接下来的比赛又该怎么办？”
季山青喘着气，一手撑在鸟笼上，一边坐起了身子。他半边侧脸上的筋一跳一跳，似乎正在极力压抑着某些激烈得叫人心惊的情绪；死死咬住嘴唇楞了一会儿，季山青忽然朝站起身，一把拽开了鸟笼上的小窗口。
“这个比赛不值一提，”他咬着后槽牙说话时，连字句都含糊了，“你没听出来吗？”
他的面色实在太难看了，木辛不由提防地退后了一步。
“保存实力最多的一方获胜，是指保留礁岩最多的一方。在不断跳跃、保证己方礁岩不消失的情况下，还要主动出击，给敌方阵营造成损失，才有获胜的希望。”季山青重重地将手探进小窗，一把攥住了那光头男人的衣领。“你自己想一想就知道比赛该怎么办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633章 三缺一
一连退了几步，木辛刚刚来到这块一平米大小的礁岩的边缘，就被季山青一句话叫停住了脚步。
“你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地问道，一把将鸟笼里的光头男人拨得转了个圈子。
不是你叫我去摸清地形的吗？
这句话才浮上嘴边，木辛猛然反应过来，顿时又把它咽下去了。顿了一秒，他尽量平静地答道：“我离远一点儿。”
看样子，季山青要开始搜集那男人身上的东西了；多亏刚才这么一顿的工夫，木辛才想起来他应该暗示对方，自己并不觊觎这些特殊物品。
闻言，前方年轻人微微侧过身子，在漆黑长发和白玫瑰花瓣一样的肌肤映衬下，他泛红的眼角就像是淡粉红色的玉石打造的。季山青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了一道意味不明的声音，又转过身继续鸟笼里的男人身上按了几下。
木辛暗暗吐了口气。
他差一点儿就要被对方看成是个傻子了——要说有什么比“软弱可欺”这个印象更糟糕的，那肯定是“笨、反应慢”无疑了。
当季山青叫他“好好想想”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了：在宙斯宣布了新的规则以后，再去一块块岩石的摸地形就已经没有了意义。
这一片茫茫的黑色礁石阵营一路铺到了视野尽头，看起来仍旧继续在海面上延伸着，浑然不知终点在哪儿。想要在半个小时内从一头跳到另一头，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与其被时间追赶着、疲于奔命地试图保留下每一块礁石，还不如一开始就划出一个自己体力能应付得了的范围——这样一来，自然也就不必去数岩石了。
“在半个小时以内，你觉得你可以跳多少次岩石？”季山青头也不抬地问道。
“刚才我跳了七块岩石……”木辛皱起眉头，回想自己刚才大概花了多长时间；不过不等他说完，季山青忽然打断了他：“八块。”——木辛一愣，“噢，对是八块。加上准备时间，每一次跳跃大概花了不到十秒。”
按十秒钟一块岩石计算，他最多能保留下来180块礁岩。
“在连续跳上一会儿以后，你就保持不了这样的速度了吧？”
这倒是。木辛一想到一百八十这个数字，就不由从肌肉深处开始泛酸。
“你想想，你最多有能力跳多少块岩石，”季山青一边说，一边继续折腾鸟笼里的光头男人；有他的身体挡着，木辛也看不见他到底拿没拿到什么特殊物品。“我们三个之中，你的体力应该是最好的，所以我们得以你的最大跳跃范围做基础。”
木辛皱着眉毛点了点头，打算先自己理出一个头绪，暂时不将他的迷惑问出口。从季山青的背影上看来，他一下一下动作飞快，不知道从那男人身上有了什么收获——本来，有百分之二十都应该是他的。
木辛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此时也不免冒出了这个有几分酸涩的念头。
“他身上的东西，我给你留三分之一。”季山青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来，惊了木辛一跳；就在他几乎怀疑对方是不是会读心术的时候，季山青忽然站起身，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你过来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什么我漏掉的特殊物品？你找到的都是你的，那三分之一我再另外给你。”
木辛抬眼一看，只见鸟笼里的光头男人虽然仍然衣着完整，但浑身上下已经被翻捡得乱七八糟了；这么匆匆一扫之下，木辛发现，他记得这个男人原本领子间有一条滚珠项链、手腕上还有一块用红色圆珠笔画的手表图案来着，此时都不见了踪影。
一起不见踪影的肯定还有更多道具，因为季山青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二十厘米长的白色木板——就像是有些公司商铺里用的展板一样，木板上拉着一条条细绳，每条绳子上都挂着不少夹子；此时大部分的夹子里，都夹着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小玩意，猛一看去，倒像是挂满了冰箱贴。
木辛迅速低下了目光，没有多看那个挂满了特殊物品的展板，快步走到鸟笼前，将手伸了进去。
他首先扯了扯那光头男人的衣服，在确定它的确只是一件普通上衣以后，他又仔细地翻找起了他脑后折叠的头皮、耳后、脚腕等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不过木辛不得不得承认，季山青的搜刮工作做得地道干净极了，他找了好一会儿，发现连一件疑似特殊物品的东西也没有留下来；抱着隐隐的失望，他向后者点了点头：“我看应该没有了。”
季山青将展板挂在一侧肩膀上，拎起鸟笼，问道：“你想好没有？能跳多少块岩石？”
“最多一百，”木辛犹豫了一会儿答道。“我想，阵营最前方的那一排礁岩最好还是不要拉得太长，免得来了对方阵营里的人我们顾及不着。这样的话，我看十乘十这样的方阵比较好照应……”
说到这儿，他突然有点儿担心自己会看见季山青一阵摇头、坚持要让他跳更多的礁岩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季山青只是微微皱着眉毛，说了一句连基本除法都算错了的话：“三十六秒跳一块……我估计应该可以。实在不行，可以再缩减一些岩石……”
“不，半小时跳一百，应该是十八秒跳一块，”木辛忍不住纠正他道。
季山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哪里说错了？木辛一愣，立刻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半小时是1800秒，1800除以100，18秒，没错儿啊。
“你总不会打算跳完一百块，立刻马不停蹄地转身再跳回起点去吧？”季山青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木辛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他跳完一百时，第一块岩石也恰好到了半个小时的时限了；就算他还有体力马上赶回起点，时间也不够了。
这个时候，必须有另一个同伴站在第一块岩石上，再次向终点出发，才能够赶在三十分钟时限结束以前保住起始处的礁岩。但是季山青和那条大肉虫似乎都没有能力在三十分钟内跳过一百块岩石……
“所以你需要我和另一个选手，”季山青似乎丝毫没意识到他们现在正在花费那宝贵的半个小时谈话，“一个站在起点，一个站在终点，当你结束一圈的时候，我们同时从两头出发，在第五十块岩石上碰头。这样一来，我们只需要用三十六秒跳过一块岩石，就可以给你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了。”
等他们一碰头，木辛的休息时间自然也就结束了。在他继续下一轮的时候，另外二人只要抄近道、在三十分钟内分别来到他的起点和终点上，黑色阵营就能够保证始终持有一百块礁岩——当然，就算是进化者，也不可能这样一直跳下去；所以万一比赛拖的时间长了，双方阵营的礁岩都会不得不持续减少。
“等等，”木辛想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光是保证岩石数目，就要占上三个人手——那么且不论怎么跨过间隔海洋，我们岂不是没有派往对方阵营的人了吗？”
季山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一歪头，问道：“你准备好，我一叫你跳，你就跳到下一块岩石上去。”
木辛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他忽然拉开了鸟笼门——紧接着，季山青倾过鸟笼、使劲往地上一倒，在那光头男人“咕咚”一声掉在地上的同一时间，他紧紧抓住展板和鸟笼，朝木辛喊道：“跳！”

第634章 林三酒倒是没死……
迷迷糊糊地从鸟笼里掉出来以后，那光头男人好像还兀自回不过神来；他恍恍惚惚在地上滚了半圈，就在他滑落一条腿、就快要从礁岩上栽下去的时候，光头男人一把抓住了岩石，抬起了头。
他的大脑好像还没有从一连几天的囚禁中清醒过来，眼珠一上一下；使劲晃了晃脑袋，光头男人的目光才总算有了焦点。
“啊？”
他抹了一下嘴，慢慢地爬起来，四下看了一圈。
即使不用转头，木辛也能感觉到季山青正紧紧地绷直了身体。尽管他一言未发，但是仿佛有一种无声的沉重，已经将空气都浸透了。
“是……是你把我方……放出来的？”光头男人问话时，口齿还有点含混不清。
“恭喜你，自由了。”季山青平静地答道。
“这……是哪里……？”
这句话叫季山青猛然一下大失所望，紧紧抿着嘴没有回应；他一瞬间难看起来的神情，甚至叫木辛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等等……”那光头男人像是才从麻醉里醒过来似的，咂咂嘴，又看了看四周，似乎正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事——紧接着，光头男人突然一个激灵，直直跳了起来：“你小子抢了我的东西！”
顿时，木辛听见季山青吐了一口气；他转头一看，发现后者像是放下心一样，将长发撩到耳后，露出了一个和熙温柔的笑容。
“对，”季山青语气都轻松多了，“是我干的。我本来还担心你在笼子里会不会全无知觉，既然你知道是我拿走了你的东西，那就好办多了。”
光头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他头顶上因为脱发而光泽闪亮的头皮，此时甚至因怒气而隐隐地涨红了；他猛地朝海里啐了一口痰，“保护你的那个女人不在了，我的东西，你以为我拿不回来吗！”
“嗯，”季山青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在礁岩边上蹲下来，像小孩儿似的拄着下巴道：“那你过来拿吧。”
光头男人脸上刚才浮起的那一个冷笑，在季山青话音刚落下时，猛地扭曲了、刹那间化作了满面惊恐——就像是他的身体突然背叛了他似的，光头扑通一声摔倒在岩石上，像被什么人拖住了似的，控制不住地飞快朝礁岩边缘滚了出去。
“妈的，”当那男人半个身子都悬空在海面上时，他终于一把死死抠住了一块凸出来的岩石，顿时用四肢紧紧地攀住它，生怕一松手就会直直掉进底下一团团的黄影里去：“又、又是【百鸟朝凤】！”
别看【百鸟朝凤】的作用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自从丢了这件特殊物品以后，光头已经不知道吃过它多少次亏了——“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他似乎想高声吼，嗓音却在巨大拉力和自己的奋力反抗下被挤成了一根颤巍巍的线。
季山青干脆在礁岩上坐了下来。
“刚从鸟笼里放出来，你身手好像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啊。”那光头男人越着急，他就越平静，“你最了解【百鸟朝凤】了，我这可还没有加大力道呢。你觉得，你能坚持多长时间？”
答案显然不会很长。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用十个手指头抠进岩石缝里，吊住如此沉重庞大的一个身体，是一件非常要命的事；季山青对力道把握得很好，既不让光头有爬回去的可能，也始终不再加力，就这样让他一直攀在礁岩边缘上，丝毫也不能放松。
“很简单，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了。”季山青抬起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你不仅来过奥林匹克，你刚才还是跟我姐姐一起掉下水的……现在，你告诉我，我姐姐在水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人呢？那个宙斯又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个……你先松手！”光头喘息了几口粗气，“我、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季山青不知可否地在那个凤冠刺青上抚了一下。
隔了一百米海面，木辛好像都能听见光头激烈的心跳声。他一边喘一边骂，又一边小心翼翼、费尽力气地爬回了礁岩上——季山青没有完全撤回【百鸟朝凤】的吸力，只是减轻了一点儿罢了；当光头瘫坐在岩石上，用脚死死抵住一块凸起时，不仅他额头上全是一片冷汗，连四肢都在微微发抖。
“我、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我的……”他浑身大汗，被零上几度的海风一吹，登时打了个颤。“我上一次来的时候，就参加了觐神赛……虽然形式和你们这个不太一样，不过也是在海里，同样有——”
他顿了顿，朝海里一抬下巴：“这些黄色的玩意儿。”
“上一次，你们刚才见的那个宙斯说他感冒了，所以鼻涕比较多，让我们小心别碰着。”光头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看了季山青一眼。“你也是个聪明人，你没注意到吗？有件事不太符合逻辑，对不对？”
季山青没有泄露出一丝表情。木辛也不知道他是早已猜透了，等着看光头说不说实话呢；还是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在故作高深。
光头眯着眼睛观察了他好几秒，到底还是作罢了。
“觐神赛……最终目标，是为了让我们觐见最高神宙斯。”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似乎希望自己这句话能对两个年轻人造成震动：“但是你们不是早就见过宙斯了吗？你们没有想过，这样一来，这个觐神赛不就没有了意义吗？”
木辛皱起眉头——以宙斯那副德行来看，也许没有一件事对他来说是有意义的。“他也许只是在拿我们寻开心，”他忍不住冷冷地说道。
“错了。”光头摇摇头，“你们真是运气好……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们一件用不知多少人命换来的秘密。”他想压低声音，却因为身体还死死地对抗着【百鸟朝凤】，而显得声音很不平稳：“你们见到的人，不是最高神宙斯。”
“什么？”木辛抽了口气。
“他自称宙斯，没错；但我名字也叫黑格尔，难道我就是一个哲学家？”光头嗤地笑了一声，忽然盯着季山青，像是接下来的这句话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样：“叫宙斯的人，可多了。”
叫宙斯的人当然不多。叫宙斯、又有那种能力的，自然更不可能“多”了……就在木辛陷入迷惑时，只听身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凌乱的“磕哒”响；他一惊之下再一抬头，发现原来这声音竟然来自季山青的牙关。
“你看，聪明人果然已经想到了。”
叫做黑格尔的光头咧嘴一笑，就像是终于报了一箭之仇似的。“我这么说吧，最高神宙斯从来不在觐神赛终局以外的时候露面。在除了控制这个世界运行、按他心意增减删改比赛内容之外，还有一些需要亲手去做的事——比如把人抓进觐神赛赛场——既然最高神不能出面，那么他就会找些人手去做。”
他又一次朝海面扬了扬下巴；关在鸟笼里的几日，已经叫他下巴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稻草般的胡须了。
“明明只有一个神宙斯，为什么叫‘最高’神？那是因为，在他底下还有许许多多个比他等级低的家伙。想要创造出这些家伙也很简单……”
木辛已经明白了。他只觉自己后背上的汗毛全站了起来，麻麻地叫人发寒。
“被那些黄影裹住进化者，就会变成一个宙斯。你的姐姐……你刚才已经亲眼见过了，你不是还从她身上骗来了【百鸟朝凤】吗？”黑格尔的笑容带着几分残酷，“看着吧，这个比赛里还要出来更多的宙斯呢。”

第635章 慷他人之慨
原来每一个掉下海的人，都会被水中黄影改造成一个“宙斯”；而这些黄影，又来自于那个他们素未谋面的最高神宙斯。
光头的话，嗡嗡地在木辛脑海里回荡了好一会儿；他从来没想到和这个结果一比，死亡看起来居然还算是一个不错的选项。
那些变成了低级宙斯的人都去了哪儿？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在他望着海面发怔的这一会儿工夫里，木辛什么也没有错过，因为就连季山青也有足足几分钟的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海风吹起他的长发，无数黑细发丝将他面庞上的震惊怔忪给切碎了，如同一张被人一把推成碎片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将他的情绪放大了数十倍。光头看着季山青这副样子，即使仍不得不手脚发颤地抵着岩石，还是忍不住“嘿嘿”地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一入耳，季山青顿时浑身一震，立即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过了几秒，他才干哑地张开了口：“真……真的吗？”
这真是一个傻问题。
“假的，”黑格尔咧嘴一笑。当季山青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起来时，他又仰头发出一阵大笑，肩膀和肚子都在一颤一颤：“——那就好了！你不是亲眼见到了吗？那女人掉下去后就被黄影包住了，打散了黄影，却钻出了一个宙斯……你还想要什么证据啊？这又不是太空物理，很复杂么？”
“你闭嘴吧！”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从木辛喉咙里迸了出来，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明明知道季山青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妈的，事实上除了这一点之外，他对季山青的性格毫无了解，说不定帮他说话反而会叫这个家伙反感；但是他还是说了，而且一说就没停下来。
“你总共才有几项能力？两项，还是三项？你好好看看形势，你想要在这个比赛里活下去，现在只能仰仗我们的慈悲。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吗？”木辛冷笑了一声，猛地一吹口哨——“那个……女王，你过来！这个人给你穿了！”
大肉虫遥遥地抬起上半身，隔着近千米，居然也听清了他的话。
“我不要，”它尖尖地嘶叫道，“他太丑了。我是女王，我应该穿女孩子。”
黑格尔一张脸紫涨着，吊起了眼角；或许是因为下不来台而恼羞成怒，他面上一会儿恨恼、一会儿冷笑——然而当季山青踏上一步的时候，他目光在后者身上一扫，终于硬生生地将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吞了回去。
“谢谢，”
一个轻轻的声音在木辛身边响了起来。如同清晨林间幼鸟颤巍巍的一声软啼，它听起来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的声音，差点叫木辛以为自己出了错觉；一转头，他正好见季山青微微有点儿难堪似的低下头，乌云似的长发滑了下来，遮住了他红玉一般的眼睛。
林三酒眼中的季山青，应该一直就是这样的。
听见这一声道谢，木辛才暗暗放下了半颗心。老实说，正是因为他时不时就会感情用事，所以才最不愿意被情绪所左右——他以后还得再注意一点才行。
他没奢望季山青会因为这几句话与他变成好朋友，点点头退开了一步。他本来一直想提醒对方一句，半个小时的时限已经过去快一半了；但是适合说这句话的时机，好像总也不来。
“你还有没有别的话想告诉我？”
短短几息，季山青已经重新稳住了情绪。他平静地注视着黑格尔，却又像是没把他放置在目光里似的，透过他落向了海平线。
“还要我说什么？”光头也控制了一下情绪。他咬着牙，一边抵抗【百鸟朝凤】，一边低声道：“我上次输了比赛，没见到最高神宙斯，也没什么可告诉你的了！”
“输了，却没有死？”
季山青好像只是在“为问而问”。
“没在途中被对手干死的话，输了觐神赛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惩罚。”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见宙斯？”
这个问题叫黑格尔突然沉默了片刻。他努力抵住岩石，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道：“我在十二界里碰巧买到过一个消息……消息说，这个最高神宙斯能够实现人的一个愿望。”
季山青一震，目光顿时重新有了焦点。他眯起眼睛在黑格尔脸上打量几秒，就在木辛以为他会继续拷问起细节的时候——毕竟实现一个愿望，听起来就像神话一样——没想到季山青想了想，却换了个方向问道：“变成了宙斯以后的人……他们会去哪儿？”
光头显然误会了他这句话的用意。
“你不会是打算利用那一个愿望，重新找回你姐姐吧？我告诉你，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浪费。”他一抬眼，见季山青皱起了眉头，又接下去说道：“我不知道他们都去哪了，但是时不时就会回来一两个，巡视一下赛场什么的……哦，对了，我记得上次当获胜小队去见最高神的时候，他们就是被三个宙斯护送过去的。”
也就是说，林三酒还有可能回来！
季山青愣愣地立在原地，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时竟陷在沉思里，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在这样的时候，他看起来不知怎么有点儿像小孩，像一个一时想不起该怎么回家的小孩。
也许现在是提醒他的好时机。
木辛知道他得赶紧走了——其实就算现在走，他也来不及像计划那样跳过一百块礁岩了；但是真要走，他又有些莫名地不甘愿。不过，大概是因为情绪已经赢过一次了，这一次他的理智占了上风。
正当木辛张开口要说话的时候，季山青正巧在这个时候也出声了：“这就是说，我还有机会见到她……我问你，我姐姐从你身上拿走了什么东西？”
光头楞了一愣，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东西不是被你拿——噢，”他匆匆瞥了一眼木辛，好像这才想起来林三酒曾经拿了他身上的东西、打算都塞给这个年轻人来着。“你问这个干什么？”
“下一次见到姐姐的时候，我必须得保证不会被她用你的特殊物品打个出其不意。”季山青简单地说了一句，将肩上那块展板转了个个儿，让它正对着黑格尔，隔了一百米海面问道：“你好好看看，哪些东西不在这个上面？”
即使还要不断发力抵抗【百鸟朝凤】，黑格尔的眼珠子也像是被展板给吸了过去似的，慢慢地跟着转了一圈脖子，却死死盯了展板好一会儿也没吭声。这上头的每一件，都是他的东西；为了收集这些道具，他以前花了多大力气，此刻就得有多不甘心——
“你看的时间已经够了。”
木辛刚刚想到这儿，没料到季山青一句话说完，忽然将展板一转，又背回了背上；同时他伸手将那鸟笼也拎起来，用夹子夹在了展板上。原本足有膝盖那么高的鸟笼，立刻乖顺地变成了一个冰箱贴的尺寸。
“诶，”黑格尔就在这时忍不住叫了一声，眼睛突然瞪圆了——谁都能看出来，他已经想起来林三酒拿走了什么；不仅如此，恐怕他还意识到了一点儿别的事。
别的重要的事。
季山青盯着他微微歪过头，长发从肩上滑了下来，像一裘女神的长袍。他眯起眼睛却没有发问，只是叫了声“你等等”，随即转头朝木辛吩咐道：“你该走了！”
“嗯？”木辛一怔。
“还有十三分钟，剩下的八十九块礁岩就都要消失了。”
季山青神色自然，双唇嫣红，好像没有想起来他压根跳不了那么快。不过还不等木辛发出异议，只见他飞快地从展板上拽下来了一个小玩意儿；在黑格尔响亮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同时，那玩意儿登时在半空中迎风见涨，迎头盖脸地将木辛给罩在了下头。
在毛茸茸的一片阴影里，木辛听见了季山青柔和的声音，也很快明白了黑格尔那一口冷气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大概见不得如此纯粹的浪费。
“去吧，这是一个近距离瞬间转移装置，一共有一百次使用机会。够你用的啦，加油。”

第636章 速战速决
季山青伸手拽下道具、又一扬胳膊将它扔过来的那一幕，就像是被人卡住了回放键似的；木辛跳了多少块岩石，它就在脑海里重播了多少遍。
叫他感到紧张的是，他当时居然一点都不紧张。
季山青有没有可能伤害他？对于这个问题，木辛眼睛都不眨就能得出答案——假如能用他一条命换林三酒再露一面，他的尸体恐怕早就在水里泡发了。
这样一个人往自己身上扔特殊物品，他竟然一点提防也没升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哪根神经没搭紧，但是这样的错误绝对不能再犯了！
木辛一边暗暗告诫自己，一边朝最后一块岩石跳了出去。他四肢间毛茸茸的皮膜顿时无声无息地张开了，随着尾巴在身后笔直地一抖，他已经乘着气流滑翔到了第一百块岩石的上方。这样一来，他总算是在十三分钟结束前，把所有的岩石都跳完了。
季山青给出的描述其实很不准确——“近距离瞬间转移装置”——近距离是有了，但瞬间转移可谈不上。尽管有了这一张鼯鼠皮以后，他只需要伸出脚轻轻一点岩石，就能继续朝前滑翔，节省了木辛不少时间，不过因为与预想中的“瞬间转移”不一样，一开始还真叫他手忙脚乱一会儿，差点沾上了海水；至于那一百次限制……木辛也不知道滑翔时点一下脚，算不算“一次”。
季山青怎么会把这个给说错了呢？
不，不对……这些东西不是季山青的，所以问题应该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什么作用？再聪明的人，也没法光凭外表判断……
就在木辛扒下鼯鼠皮的同时，他也突然想明白了：季山青手上那块展板，除了能收纳特殊物品以外，一定还能对它们的效用作出分析猜测——这些猜测未必精准，但是起码靠边儿。
单凭这一点，那块展板的价值就已经高得令人咋舌，要是拿去中心十二界，它都足够换一套附带帮会保护的房子了。说来也讽刺，他长大的社区正是因为被帮派占据，所以人人才避之不及；但在十二界，帮会房却像学区房一样抢手价高，买都买不着。
“他们还在拖拖拉拉地干什么？”
灵魂女王，这条似乎始终游离在状况之外的大肉虫，在不远处另一块岩石上昂头叫道：“林三酒刚才掉进水里，你们怎么不赶快救她上来？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因为距离太远，黑格尔的话它是一句也没听见。
“林三酒被变成宙斯了”这句话，比木辛想象中更难说出口；而当他好不容易解释完了以后，灵魂女王也正像他预料的那样，对这个消息接受得十分困难——它张开一层层口器，愤怒地嘶叫道：“什么变成宙斯了？我听不懂，不信！宙斯还能变？你变一个我看看啊！”
木辛叹了口气，脑仁都被它震得发麻。按理说，半小时时限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了，这个时候灵魂女王应该马上赶回第一块岩石才行——然而在大肉虫夹缠不清、乱七八糟的打岔里，他几乎连个句子都说不完整；好在一人一虫没有争辩多长时间，季山青就一脸沉郁地回来了。
他用一句话就打发走了灵魂女王。
“你不按我说的办，三十秒内我们比赛就要输了。”季山青瞥了它一眼，“比赛一输，就救不回来姐姐了。”
平时看起来对林三酒生死并不怎么上心的大肉虫，闻言竟然立刻闭了嘴，转身就走——它只有两条柔韧的开叉肉尾，不能像人一样跳远；然而靠着打开身体、重组形态，它正好能把身体抻长、攀住远方的礁岩，除了过程有些触目惊心，倒总算不至于被困住。
收回目光，木辛看了一眼季山青。
“怎么了？”他的语气比他预想的要柔和多了。
季山青略有焦躁地吐了口气。
“那个家伙想到了一件事，我敢肯定和姐姐有关，但他怎么也不肯承认。”他皱起眉毛，乌黑的瞳孔里几乎一点儿光泽也没有，“我软硬兼施这么半天，最多却只能让他同意去替我跳岩石。”
木辛这才发现黑格尔没有跟着他一起回来，四下里一张望，发现那个光头果然正朝第一百块礁岩的方向赶过去。后者体能似乎很不错，一口气跳了这许多块岩石，也丝毫没有要停下休息的迹象。
尽管黑格尔是计划外的人，但宙斯的规则里可没有对踩上岩石的人提出任何身份要求；这样一来，他们总算是能把林三酒留下的空白弥补上一点儿了。
“你放心，”就像是看出了木辛想法似的，季山青不等他开口，就出了声：“我答应他，我们赢了的话就让他也跟着一起见最高神，为了这个，他也不会让我们的礁岩减少的。”
“那你——”
“我得想办法进入白色阵营，”季山青一把抓起长发，迅速在脑后打了个结，露出一张白玉雕琢似的面庞来；他把将展板从背上解下来，往礁岩上一扔，道：“我要找出一个适合跨海的东西，你也来帮我看看！”
“我？”木辛一怔，“这是你的东西……”
“有三分之一也是你的。”季山青蹲下身子，抬头朝他一笑，嘴唇像春花一样绽开嫣红：“我信任你，再说，我们现在要速战速决。”
信任我？
即使木辛的理智怀疑这不过是季山青的一种手段，他还是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发——然而就在他跟着蹲下身的时候，二人同时发现，想要速战速决的不仅仅只有黑色阵营而已。
“有人来了！”
仍在第一排岩石上艰难前进的灵魂女王，突然用一声尖锐的嘶叫撕破了海风。二人脸色立时有些发白，季山青腾地站起来，二话不说就朝前冲了出去；木辛急忙套上鼯鼠皮，借着滑翔速度比他快，抢先一步赶到了他前头去。当他在一块礁岩上空刹住滑翔之势时，远方海域上的那个人影也正以高速朝他冲近了——
“间隔海域里没有那些黄玩意儿！”
浮在半空里的木辛一愣神，立刻转头朝季山青吼了一声；他这句话吼完时，人已经又落回了礁岩上：“真的，我刚才在半空里看见的！第一排岩石外还包围着一大圈黄影，但是远处海水是干净的！”
“包围住岩石的黄影，大概有多大一片范围？”季山青一边匆匆跳过岩石，一边扬声问道。
“好像和阵营里两块岩石之间的黄影一样，都延伸了一百米，”木辛一边喊，一边紧紧盯着那个冲到黄影包围圈外的人，“我来拖住他，你快走！”
来自白色阵营的成员，是一个留着波浪长发的年轻男人；他光着上半身、套了一件刺绣背心，脖子上挂了一串着爱、和平、彩虹与大麻的挂件装饰，打扮得活像六十年代的嬉皮士。他笑着朝木辛遥遥打了个招呼，在黄影包围圈之外停下了脚步——没错，确实是脚步，因为他是从海面上一路走过来的。
也正是同一时间，季山青跳到了木辛身边的礁岩上。
“我知道了，”他匆匆地说，“他就交给你了。一是不能让他踏上我方的岩石；二是在你战斗的时候，绝不能让灵魂女王他们停下来！”
“好，”木辛应了一声，将人鱼尾巴套上了胳膊。然而季山青转头看了木辛一眼，忽然又从展板上拽下两件物品，一甩手扔了过来，这才迅速走了。
当木辛一把抓住了那两件物品时，他又一次意识到，他这次仍然没能对季山青提起半点儿警惕。只不过他还来不及沮丧，那个嬉皮士已经猛然朝这个方向冲了过来——不止是他；在他身后的海域上，还迅速跟上了另外几个影子，分头扑向了黑色阵营。
一、二、三、四……四个人。木辛咽了一下嗓子，没想到白色阵营居然全员出动了。

第637章 交战！
第一个三十分钟时限，正好在白色阵营四个成员全部赶到的时候结束了。一波比一波高的海浪拍击着跃入半空，当雪白浪花重新落回海里时，没被木辛踩过的礁岩就悄无声息地从水天之间消失了。
广阔深蓝的海面上，只剩下一个整整齐齐、十乘十的礁石行列。两侧的海水里，尽是漫漫无边、纠缠翻滚的黄影，几乎看不见尽头；白色阵营成员一字排开，不仅堵住了前方去路，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冲出去的季山青。
看样子，他原本是打算绕开第一个嬉皮士、从最末一块礁岩处离开的，没想到不等他跃过黄影包围圈，对面就又来了三名成员——这一下，季山青和木辛一起被堵在了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目光在对面四人身上一扫，季山青登时皱起了眉头，似乎不知怎么隐隐有些失望。
“一排十块，似乎有十排……”最先来到黄影包围圈之外的嬉皮士，这个时候也数完了黑色阵营的礁岩；他收回手指，笑嘻嘻地对身边另一个成员道：“看来他们的体力一般嘛，只选择保存了一百块礁岩。”
离他大概两三百米的海面上，一个穿着熊猫睡衣的少女，正以同样的姿势站在海面上——刚才跳礁岩的人似乎就是她，此时她将熊猫帽子兜在头上，阴影下隐约露出了一张心形小脸。
“就一百块岩石，你们还需要两个人配合着走呀？那肉色的长条儿又是个什么玩意？”她清脆地问了一句，嘴里吐出了一个粉红色口香糖泡泡，像个老熟人似的朝木辛一抬下巴：“喂，你们谁养的蛆？”
不等木辛张口，熊猫少女身旁的下一个人就出声了。
“这个小哥生得真好，”那人软绵绵的目光在木辛身上流连了一会儿，语气里尽是赞叹：“你看他，五官线条多利落，眼睛像漆星似的，干干净净……”
假如说这话的不是一个涂着厚厚白粉、模样萎靡不振的老男人，木辛也许还会感到几分高兴。
在雪白妆容和粉红唇膏之下，他的脸颊僵硬地饱满着，仿佛随时会维持不住，因衰老而滑坡。他似乎对木辛的兴趣更大一些，当他瞥了一眼礼包以后，他只皱着眉头说了句：“你是……男孩儿？以后别打扮得这么女气，不好看。”
季山青不为所动：“我不是。”
不是？
木辛激灵一下，不由仔细看了一眼季山青。她是女孩子？
“都少说几句废话吧，”第四个人冷冷地出声了。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被裹在一件长长的褐色袍子里看不清面容，甚至连性别都难以区分——他像是透过一个变声器说话一样，嗓音沉闷古怪：“我们还有正事要干。”
“别急嘛，”嬉皮士指了指布满黄影的海面，“我还没……”
“当心！”叫出这句话的是那个老男人；他一直紧紧望着木辛，此时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异动——然而木辛的冲刺疾如闪电，对面几人刚一反应过来，他已经一脚踏上季山青所在的礁岩，同时也将人鱼尾巴套上了胳膊。
“我拖住他们，你走！”他低低对季山青叫了一句。
季山青一愣，“那可是四个人！”
“我不会让他们安全度过黄影的！”
季山青蹙起眉毛，嘴唇被咬得嫣红；还不等她说话，这时嬉皮士和熊猫少女却已经趁机朝没人的礁岩处发起了冲锋——木辛半是懊丧半是焦躁，人鱼尾巴在海面上重重一打，一片裹着黄影的海浪顿时被拧成一股长龙，轰然在水中立成一道高墙，朝那几个人迎头击去。
“现在要在他们的封锁下穿过黄影太危险了，”季山青低声说，“我先和你一起抵抗，等时机合适，你再掩护我出去。”
后方礁岩暂时由灵魂女王和黑格尔维持，最起码在半个小时之内还不用担心；木辛望着远方两个人影急急后退、终于在白浪吞没他们之前，从水墙下退回了安全地带，不由皱起了眉头。
确实，让季山青一个人穿越他们的封锁有些太危险了。
“你不用冒险！既然他们全员都在这儿，”他匆匆地说，“我们如果能拖住他们三十分钟，他们的礁岩就会自动消失……”
“不是三十分钟，”季山青摇摇头，“是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木辛刚浮起这个疑惑，心念一转却又想明白了：可不正是一个小时吗！
每次礁岩被踩到一次以后，它都会重新开始倒计时。如果以出发时为第一分钟来计算的话，那么在第一分钟内踩过的礁岩，自然会在第三十一分钟消失；但是在第三十分钟踩过的礁岩，却要等到第六十一分钟时才会消失。
黑色阵营可等不了一个小时；在三十分钟之内，木辛就必须回去接手灵魂女王跳过的礁岩了。
“所以我必须尽早出去。”季山青的神色坚定，“我一走，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木辛咬着牙点了点头。远处水浪轰然落回了海里，无数黄影仍不甘地在半空中扑腾着，仿佛正渴望能从空气里抓住一个猎物。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蝗虫雨，它们噼噼啪啪地摔进水里、落在礁岩上，暂时将白色阵营的四个人阻隔在了外头。
正当木辛要走时，却不妨被季山青一把拉住了手腕。一回头，他正对上了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睛。
“黑格尔，”她低声道，“他体能足可以应付这些礁岩，必要的时候，你让他来跳。还有……”顿了顿，季山青的声气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他知道一件和姐姐有关的事，我很想知道……他不告诉我，但也许会告诉你。拜托你了。”
木辛重新跃回方才的礁岩上时，他手腕皮肤好像还微微温热着。
他回来的时间掐得正好，才刚一站稳，对面阵营就再一次发动了攻击：熊猫少女将手指放进嘴唇，仰天吹出一声尖锐呼哨；木辛的疑惑没持续多长时间，很快就明白她在干什么了——天空中厚厚的白雾仿佛听见了召唤一样，从头上滚滚倾泻下来，霎时间水天之间一片迷蒙氤氲，目光所及之处，尽被浓重得化不开的雾气给涂抹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木辛笔直地伸长胳膊，发现竟看不清自己的指甲了，就像是被人给浸在一桶脏牛奶里了似的。
这一下，就算是他们欺到眼前，他也看不见了——但是对方怎么办？那个熊猫少女倒还罢了，其他几个人，难道不怕一脚踏进黄影里去？
木辛竖起耳朵，在一片白雾中仔细地监听着一切声音。波浪缓缓地拍打着岩石，风偶尔吹散一片白雾，又有一团雾气迅速填补上了空缺；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倒仿佛比什么都响亮。
安静极了。
无论是白方阵营的四个人，还是己方阵营的季山青、灵魂女王……都像是被这浓白雾气给一块儿从世上抹掉了。海涛的声音越响，反而越发衬得身周一片死寂。
木辛一条胳膊仍套在人鱼尾巴里，他蹲下身，摸索着碰到了礁岩的边缘。这个时候，他暗暗后悔自己刚才不该转着圈子四下张望；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面朝的到底是哪个方向了——如果此时他猛地掀起海水，倒霉的会是白色阵营，还是季山青？
他刚一想起季山青，没想到远方白雾中正好响起了她的一声隐约惊叫——
“姐！”
木辛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见的是错觉。然而季山青的声音不仅没有低下去，反而接着化作了一声沉闷的低呼；她似乎猝不及防遭到了攻击，带着痛苦又叫了一声：“姐姐！”
顺着那个隐约的方向，木辛冲了出去。他借用鱼尾卷起的海浪往前一打，从海浪撞击声判断出了下一块岩石的大致位置；咬着牙，他尽量不去想掉下去以后会怎么样，在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茫茫白雾里朝前跃了出去。
当他开始下落的时候，他听见脚下那一片细微的波浪拍击声。

第638章 罩袍下的女人
木辛明明已经算准了声音来源的方向和距离，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跳到底是哪儿出了错。茫茫白雾遮蔽的不仅是视线，也迷惑了人的其余感官；一瞬间，他的头脑里炸开了无数个念头，但恐惧却攥住了他的身体，他只能僵硬地跌向波涛起伏的海面。
他没有能在海面上制造出一个平台的能力；也不能无视重力随意改变身体行进的方向。他怎么想，都知道自己完了。
死还不可怕。此刻木辛想的不是死，而是宙斯破开海面时，脸上那种叫人牙酸的笑容——那张脸前一刻还属于林三酒。
很快，他的脸也要变成那样了。
就在木辛快要碰上海面的时候，他喉咙里终于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惊恐的低叫；紧接着，从他身侧极近的地方猛地响起了一道响亮的尖嗓子：“是游泳那个吗？”
在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声音属于谁之前，一股热血已经冲上了脑子；随即他只觉自己的腰上一紧，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耳朵里一时全是震雷一样的心跳声，他总算发觉自己停住了下跌之势，正手脚发软地悬在半空中。
他的脚尖离海面只剩下不足三公分。
失望而愤怒的黄影在海水下方徘徊游弋，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机会。木辛有几分怔忪地低下头，发现自己腰上是一圈攥得紧紧的深红肉条，就像一只巨型章鱼的长爪。
深红肉条从水面上缓缓收了回去，带着木辛冲破了雾气，露出了前方礁岩——和一颗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可爱过的肉虫的头。
“怎么回事？”深红色肉虫嘶嘶地质问道，“你不想活了？”
木辛死里逃生，一时心跳过急，还说不出话来；他白着一张脸，听肉虫继续说：“多亏遇上我了，看看我这反应，多快啊！你发出那么一声半人不鬼的喊，我都听出来是你。”
它这话并不过分，灵魂女王的反应确实迅如雷电——它一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该干什么；因此不等话音落下，弹射出的一条肉肢，就将木辛牢牢握在了海水上方。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跌坐在礁岩上，感觉胸口都被自己的喘息烧疼了，“幸亏你过来了，不然我真的没有命了。”
他记得灵魂女王在后方维持岩石，与他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
“你说什么蠢话呢？”灵魂女王收起它的肉肢，遮住皮下纠缠的白筋，又蠕蠕地成了一条巨大肉虫的模样。“是你到我这儿来了。”
木辛茫然地看了它一眼。
“看我干吗？不是你们要大材小用，让我跳石头吗？”灵魂女王如果有肩膀的话，一定会耸耸肩膀：“雾这么大，我还跳个屁，所以我已经歇半天了。”
难道木辛跳错方向了？可他明明是朝季山青的声音冲出去的，而且灵魂女王离他隔了好几块礁——木辛突然掐住念头，明白了。正是因为他和灵魂女王之间的距离远远超过了一百米，他才会在全力以赴的一跳以后，还险些掉进海里去。
“看来这些雾气能够混淆声音的方向，好阻止敌人靠声音合作。”他不无沮丧地抹了一把脸，“我刚才听见季山青叫了一声姐。”
“林三酒还活着？”
“我看不像。我想她可能遇见麻烦了。”
大肉虫垂下肉皮，没出声。
木辛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我得去找季山青了……她不是个普通女孩儿，但我也不能放着她不管。”
灵魂女王慢慢歪过了头。它歪得用力极了，连半条身子都被拧了过来，紧紧望木辛，仿佛他脸上刚刚开了一朵海葵。“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帮她。你既然不能维持岩石数量了，不妨一起去。”
灵魂女王直起身子——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脸”，不过在头部深浅排列不一的肉红色里，木辛怀疑自己看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隐约笑容。当然也有可能是雾气的关系。“啊，对。一起去，一起去……他一个女孩子，说不定正需要帮忙嘛。”
木辛望着它眨了眨眼睛，决定不去深究。一人一虫试探性地彼此看了一会儿，大肉虫终于问道：“对面阵营里是不是有个女孩子？”
“对，”木辛出声应了，随即明白过来：“她还是召集了雾气的人呢。你想穿她？”
“废话。她头发长吗？”
“我不知道，她戴着帽子。”
灵魂女王渴望地咂咂嘴，“反正我没有别的选择，就她了。”
对此木辛明智地什么也没说。
雾太浓了，黑格尔大概也没法再继续跳了，木辛不知道在下一块礁岩消失前，己方还有多少时间。他站起来张望一圈，然而白雾仿佛有生命一样时浓时淡、深深浅浅，只要一转眼，他就不认识刚刚才打量过的方向了。
这叫人往哪儿才合适？
在末日世界中旅行，非签证官往往很难避免陷入一个悖论式的情境里去：想去简单的世界，就得去难的世界。低等级末日和新末日相对而言比较轻松，所以进化者最多、签证要价最高；然而正是因为它们充斥着来自各个世界的进化者，人人都像蝗虫般搜寻扫荡着各种物资，所以收获也最小。这样一来，理论上除了签证官以外，几乎没有人能够永远在轻松的末日世界里轮回下去——因为总有一天，你的物资会不够换下一张D级世界签证的。
很不幸，现在木辛正处于这个“没有足够物资”的阶段里。
因为灵魂女王身体柔韧有弹性，所以一人一虫很快制定出了一个前进的计划：由木辛在它的尾部系一根线，一手抓线、一手抱紧大肉虫的尾部；灵魂女王会拉长身体、在前方海面上搜索下一块礁岩。当它捉稳新礁岩的时候，大肉虫就能像刚才一样将自己的身体缩过去。接下来，只要木辛顺着线的方向跳一百米就行了。
无疑，这样的行进方式又慢又危险。
他和灵魂女王像瞎子似的摸索前行，在白雾里一点点试探着下一块礁岩的位置；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往哪个方向走。木辛焦虑之余，不知道回忆起了多少此刻用得上，却早就被他换了签证、换了其他物资的东西：有热能探测装置、能闻见生物信息素的鼻子眼镜、还有几只很好用的传讯纸鹤……
灵魂女王消失在前方的雾气里，连接着二人的细线轻轻一晃。
木辛揉了揉肌肉酸痛的大腿，看准了细线的方向，再次朝前跃了出去；奶白色的雾不断扑上面孔，又不断在他眼前分开，终于蓦地一散——他又落在了礁岩上。
这块礁岩上简直称得上是人满为患。
“不是我晃的，”灵魂女王如今看起来像是一块吊起来风干的腊肉，老老实实地从那个裹着罩袍的人手中垂下来，竟没有丝毫反抗：“晃线的人是、是她……”
它……似乎已陷入了深深的恐惧里。
木辛从来没有见过这条肉虫真正害怕过。
“两个，”那个裹在袍子里的人出声了，声音依然晦涩难辨、低沉暗哑。那人抬起一只手，将头上罩帽掀了下去，露出了底下的面容。“很好，再解决一个，我们就可以赢得这场比赛了。”
在木辛被雷打了一样僵立在原地的时候，灵魂女王猛然颤抖起来，仿佛绝望攥得它不能自已了：“女、女娲大人……我、我……拜托你，林三酒说过……”
女娲？
木辛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是他认识这张脸。
罩袍一滑落下来，她一头柔软的短金发顿时失去束缚，从耳旁滑了下来，在鲜艳红唇边荡漾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大海就像是投映在了她的瞳孔里似的，反射起一片深深浅浅的蓝。
即使是岁月留下的年龄痕迹，也没能遮掩去她半分光彩，如同一杯陈年红酒。
木辛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张脸，即使他只短暂地见过这个女人一次。
那一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顿时笼罩住了他，几乎掐住了他的脖子，叫他不能呼吸了；木辛恨不得转头就逃，然而刚刚退了一步，就硬生生地逼迫自己停下了脚。
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急促地喘气——他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在发颤：“你、你在说什么？这个人叫女娲？”
那女人松了手，大肉虫啪叽一声掉在地上，已经拎不成个儿了。
“她不是叫大巫女吗？”
大肉虫一震，颤巍巍地抬起头；但是刚瞥了那女人一眼，登时又委顿了。
“这是女娲大人……”
那罩袍下的女人微微挑起嘴角。她没有什么动作，但是木辛感觉到她已经准备好杀人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什么有效的反抗也做不出来。
世界上总有那种人：你不必浪费体力挣扎反抗，就知道你没有任何希望。
像山，像深渊一样的绝望，海绵一样吸干了木辛所有的求生欲望。
大肉虫和他一样，此刻也瘫坐在礁岩上，看起来同样兴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木辛浑身像灌了铅一样，没想到自己的生命只是勉强延长了几分钟。在那女人轻轻走过来的时候，他满嘴苦涩地想起了季山青。想不到最后还是要一起死在这里，不过死了或许也好。这样无穷无尽的末日世界，他也早就厌倦了……
肉虫管她叫女娲，自己以为她叫大巫女，季山青管她叫——等等。
季山青？
就在那女人的影子刚刚笼罩上他的时候，木辛登时明白了。他猛然一振手中细线，在那根细线恰好绊在那女人脚步之间的时候，他一跃而起，朝她扑了过去。
“起来！这个人谁也不是，这是他的能力！”
灵魂女王抬起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头”，愣愣地望着前方厮打起来的两个人影。
“他有能力变成你最忌惮害怕的那个人！”木辛又叫了一声，气喘吁吁。
他真觉得侥幸极了——老天爷或许也觉得他还不到亡命的时候吧。要不然，他怎么会突然意识到，季山青最忌惮害怕的人竟会是林三酒呢？

第639章 呼应季山青的后方配合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游艇被海浪推得一晃一晃，冰镇啤酒的玻璃杯上沁着冷汗珠儿。在末日里偶尔也会有这样闲适日子；有时木辛觉得，自己几乎就是为了这种稀有的时刻而活着的。
“醒醒，”
身边有人叫了一声，嗓音尖锐，很不好听。
不。
“我让你醒醒，”那个声音不耐烦了。
就不。
声音消失了。然而很快木辛就觉憋得难受，猛地抽了一口气，却发觉自己口鼻都被捂得死死的，一丝氧气也流不进来；他登时惊醒了，刚一翻身坐起，正好对上一个深红色的庞大肉块。
肉块下打开了几层口器般的“嘴”，在看一眼就令人头皮发麻的内腔里，两只肉芽摩擦着发出了刚才的声音：“你妈叫你起床也这么麻烦吗？”
灵魂女王挪开了肉肢，木辛忙喘了几口气，一颗心还在砰砰跳。他顾不得嘴里残留着一股生腥味道，四下一望——身边仍然是沉沉翻滚的白雾，蓝得泛黑的海水正一下一下拍打着脚下的礁岩。他忙爬起身来，还有点儿茫然的时候，目光一扫，落在了身旁另一个人的身上。
“这……这是发生什么了？”他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昏迷过去的人。那一身长袍他看着很眼熟，但露出来的脸却十分陌生：那是一张肉乎乎的方脸，两个沉重的腮帮子往下垂着，面相像一条鲶鱼。这就是那个伪装成大巫女的人？他隐约记得，好像上一秒自己还在战斗……
“没什么，”灵魂女王极力压抑着嗓音中的骄傲，“你们打起来的时候，我帮着喷了一口。”
“一口……什么？”
“一种信息素，”大肉虫又不耐烦起来，凑近那个昏迷的人，“问了你也不懂。”
自己竟然毫无知觉地就中了招，这不禁让木辛感到隐隐后怕。迷人神智的东西末日里也有不少，但是释放时往往都有些前兆；但这肉虫似乎简直是一个迷药喷瓶，想喷随时能喷……他暗暗在心里记下了大肉虫的这一个能力，问道：“他还活着吧？”
“我才不穿这么丑的人。”
木辛顿时松了口气——活着就好。
几分钟以后，一人一虫将他弄醒了。这个男人的能力简直叫人惊叹：随着他慢慢睁开眼睛的过程，在二人眼里他的长相也在随之变化；当他彻底清醒过来时，尽管一人一虫早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一瞬间的恐惧给震得说不出话来，就像是野生动物看见了天敌。
好在他的能力只能威吓震慑住敌人。木辛早就制住了他，此时忙拽着对方头发，将那张大巫女的脸扳过去冲向海面；看不见他的模样，他这才感觉放松了点儿，喝问道：“你是不是遇上了我的同伴，那个长头发的女孩儿？”
大肉虫又瞥了他一眼；它此时正伏在男人背上，以防他反抗。
长袍男人花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算弄明白木辛指的是谁。木辛其实早做好了季山青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心理准备，然而一番盘问之下，长袍男人的回答却叫他喜出望外——季山青逃了！
“我当时正走过去的时候，他……她喊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我楞了一下。”那长袍男人是这样说的，“我可能一时没控制好表情，让她看出来了点儿什么。”他有些不情愿，毕竟这已经涉及到了他的能力。
“什么话？”
“她说，‘如果你还是要拆我，还是觉得我没有里头的东西重要，我也不继续活了！’，这句话怪怪的，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木辛怔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季山青这句话的意思。但不管怎么样，她逃掉了就好……
“她往哪个方向去了？你那几个同伴呢？”放下了心，更多的问题也涌了出来：“你们是怎么在大雾里看路的？”
“莉丝的能力可以分敌我，然后只让大部分被篡改过的‘天气’影响敌人。”虽然是同一阵营的成员，但是长袍男人在讲解同伴能力的时候却大方得很，“对于我们来说，眼前这儿只是有点儿起雾了，不严重。”
他先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刚要继续往下说，忽然微微地扭了一下脖子。
木辛不由盯了他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异动，催促了一句：“继续说。”
“他们……他们在外头防范你们脱围，只有我进来了。”长袍男人声音低哑地说，“我说了，你们可别迁怒到我头上。那个家伙虽然跑了，但是有我同伴在外面看着，她也跑不远的。”
木辛拧起眉毛，刚要继续盘问，忽然见他又动了动脖子——他的动作很细微，看起来像是脖颈酸了、活动活动肌肉似的；但问题是，长袍男人此时正被牢牢按在礁岩边上，动这么一下反而更吃力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对方在找机会反抗。
木辛嗤了一声，向正伏在长袍男人背上的灵魂女王吩咐道：“他如果不听话，你就先穿——”
一句话没说完，“啊”一声蕴藏了极大惊恐的低叫猛然打断了他，正是那长袍男人的声音；他朝右手边拧着头，脸上面无血色：“等等，我——”
右边有人！
木辛急急一拧头，没等看清，随即感觉身子一轻，笔直地朝下落了下去。
他身下的礁岩消失了。
当失重感攫夺了他的心脏时，木辛才隐约听见身边的白雾里隐隐约约地响起了脚步声。二人一虫拼命地在半空中扑腾起来，徒劳地想要缓住下落速度；那长袍男人似乎比他们先料到了这一步，使劲撕扯着自己的衣兜，似乎要掏出什么来似的。木辛的大脑好像早就不转了，又好像转得奇快；见状他立即朝灵魂女王大吼一声——其实他太惊恐了，吼出来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成不成字句。
但是大肉虫竟然奇迹般地死死抓住了那长袍男人没松手。
当二人一虫终于砸落海面的时候，长袍男人和灵魂女王一起落在了一张塑料薄膜上；尽管大肉虫立即拧过身子，想要拽住木辛，但却已经太晚了。木辛与他们一起落下，身下却没有那张薄膜接着，在他们掉上薄膜的同时也落进了海面以下。
灵魂女王一“手”仍死死抓着长袍男人，见状登时一愣；然而就在木辛的身影从海面消失的同一时间，它猛地伸出肉肢，蓦地也探进了水里去。那长袍男人惊魂未定，刚怒叫半句“你干——”，随即后半句话就堵在了侯龙眼儿里。
木辛竟然被它从水里抓了出来。
不，这么说不太准确——因为被抓出来的木辛，身上别说黄影了，连一点儿水珠也没有。他面色惨白，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手脚颤抖发软地爬上了薄膜：“我、我还以为你没听清我的话呢……”他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攥紧了胳膊上的人鱼尾巴。
刚才如果他不是及时用人鱼尾巴在海里转出了一个深深的漩涡，凭空多给了自己几米的反应空间，他现在也要成为海面下一团黄影了。
“我对语言最敏感了，”灵魂女王显然也吓得不轻，说了半句以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长袍男人面如死灰，看了看他们二人，又看了看薄膜外的海水。这张塑料薄膜大概是某种特殊物品，竟能载着二人一虫的分量而不沉下去——木辛稳了稳气息，不由冷笑了一声：“你也险些死了，还要替他们撒谎吗？”
“怎么回事？礁岩怎么突然没了？”灵魂女王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回答她的是那长袍男人。他已经把头罩戴上了，大概也不指望能威吓住一人一虫了。
“宙斯宣布的第二条规则是，进入对方阵营的敌方选手，有权选择任意一块礁岩让其消失。”他声音苦涩地说，“我是说谎了。进来的不止有我一个人，我们都进来了……大雾不是为了要抹杀掉你们，当然了，如果能抹杀掉你们是最好的。只是有了大雾遮掩，我们就有了进入你们阵营，随意消去礁岩的机会……”
这么说来，外面没有人看守，季山青可能已经突围了。
“只可惜你没想到，和你同一个阵营的人，觉得拿你一条命换我们两条命，是一个很划算的买卖。”木辛冷冷地说，“刚才消去我们礁岩的人是谁？”
“是阿满，”长袍男人低着头。“就是那个长头发、嬉皮士打扮的人。”
“你们已经消掉了多少块礁岩？”木辛的目光严肃了起来，再一次感觉到了凉凉的后怕。他和灵魂女王一直在摸索着走，居然没有一头扑空掉进海里、或者被人消去脚下岩石，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已经消掉了五块，”长袍男人死里逃生，如今也有问必答了：“有时间限制，每一分钟只能消掉一块。”
有了这个时间限制，季山青就算到了对方阵营里，怕也来不及在己方输掉比赛前消去他们的所有礁岩。这么说来，他们必须及时止损，不能让对手继续扩大战果了。想赢得比赛、重新见到林三酒变成的宙斯，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除掉所有黑色阵营里的白方选手。
“明白了，”木辛咬着后槽牙，在薄膜上直起了身子。“你能不能划着这个塑料布到那边去？”
“哪边？远吗？它是一次性的，只能维持两分钟。”
“够了，就一百米。”木辛一指右手边，望着那儿茫茫白雾吩咐道：“从现在起，你做我们的眼睛。我要赶去那个阿满刚才所在的岩石上。他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不能消除礁岩了，正好也该咱们报仇了。女王，你觉得阿满丑吗？”

第640章 又一个宙斯……？
当今天早上朝日初升的时候，也许阿满不会料到在同一天的下午，他的一头长发竟会被扎成双马尾，在脑袋旁边垂垂晃晃。
当然，这个嬉皮士也再没有办法对此发表意见了。
有了一个满怀怨恨的向导以后，木辛和灵魂女王没有花费多少工夫，就将猝不及防的阿满变成了历史。长袍男人的塑料布只能用两分钟，找到阿满时还剩下了二十几秒；他此前从来没有拿出来用过，所以阿满也不知道他有一个能暂时隔开海水的道具，这才侥幸叫二人一虫保住了一命。
此时他们正伏在一块礁岩上，长袍男人望着阿满被吸干的脸一点点重新鼓胀、生动起来，连手指头都泛了白。
灵魂女王拉扯了一下面皮，将自己的五官调整好位置，一双漆黑的瞳孔终于找对地方、再次占据了整个眼眶。其实它大可不必穿得这样仔细，本来只是套一套就可以了；毕竟一会儿跳礁岩的时候，还得再脱下来。
对于不得不穿上阿满，它原本还觉得有些委屈；要不是考虑到那个熊猫少女也许会对同伴放松警惕，从而更好下手，只怕灵魂女王宁可留着体力等下一件称心如意的衣服。木辛压根没敢看它穿上人尸的过程，只牢牢地盯着海水和黄影，半晌才僵硬地找话头打破了沉默：“可惜了。”
他没头没脑的三个字却叫长袍男人点了点头。每一个进化者都有不止一件特殊物品，也都有不止一种藏匿起它们的办法；由于人人手法不同、能力不同，有的时候，即使是想在死尸身上搜寻特殊物品，也不一定能有全盘收获。
阿满不可能是一个只有两件特殊物品的人，他脖子上就戴着各种各样闪亮亮的挂饰；然而他一死，尸体上却什么也找不着了，好像那些只是幻象似的。留给他们的，只是一副眼镜，和一只折叠好、装在袋子里的露营帐篷。
为了拉拢集人——也就是那长袍男人——木辛让他挑走了那只帐篷，自己留下了眼镜。他一边把眼镜收进自己的行囊里，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从他朝林三酒要那百分之二十开始的，如今他已经被深深卷进了麻烦里，但收获的特殊物品却居然只有这么一件暂时还作用不明的东西，连那个滑翔鼯鼠皮都已还了回去。
“另外两个人可能还没有发觉咱们干掉了阿满，”集人已经开始自称“咱们”了，“在我们眼前多少还有几分雾气，几百米以外的地方就看不大清楚了。所以我估计，莉丝和老女人应该还是像计划的那样在后五列礁岩上。”
那个涂脂抹粉的老男人，外号居然就叫做“老女人”。
“你估计？你看不见？”
“看不清，”集人低低地说，出于能力影响，听起来还是像戴了变声器一样沉闷难听：“但是我们这样趴下来，他们也看不清我们。”
那有什么用？他们找到对方的时候，对方也看见自己了。
木辛想了想，决定伪装成二人的俘虏——正好如今灵魂女王可以穿上阿满，隔得远远的别人也不会发现它没有眼白。
“走吧，速战速决。”这位“俘虏”催促了一声，“等解决掉了那两人以后，你看看能不能由你认输。”不能的话，他们也可以坐着等季山青一块块消除掉敌方所有礁岩——反正对面已经空了。不知道那时季山青会是一个什么神色……
集人沉默地站起身，正准备跳向下一块岩石时，却被木辛一把按住了。
“告诉我下一块在哪儿，”他冷冷地说，“由女王先过去，然后我再和你一起跳。”
他可不傻。集人有可能趁此机会逃跑；也有可能一连跳过两块岩石，在示意他们跳到下一块的时候，站在远处把他们脚下的礁岩取消。反正没有人看见他帮着敌人杀掉了阿满。
一边提防集人一边跳过五块礁岩，简直比跳了一整天还累。然而一路下来，集人却谁也没有看见；自然也没有谁看见了他们。而对于木辛来说，周围又始终笼着沉沉的、厚重的白雾，遮蔽了他的视野。除了每一次当他落地的时候，脚下确确实实有一块代表着生命的礁岩接住了他，木辛什么都无法确定。
准备向下一块礁岩出发之前，集人照例再次四处打量了一会儿。
“怎么样？”木辛压低嗓子，暗自希望他能摘下罩帽、露出脸来——可惜，他不能冒险让大巫女的模样时刻影响着自己的精神。
“他们不在这附近，”集人的声音里浮起了浓浓的疑惑，“难道已经走到后方去了？”
“我们现在在哪儿？”
“大概在第三四排的地方，”集人答道。“快接近中央部分了。”
“他们干吗要走到后头去？”
“如果他们从最后方开始消除礁岩的话，等都消除完了，他们也回到起点了。”
木辛望着集人头上那一片袍子布料，不禁有点儿焦躁：“我们也正往后走呢，对吧？”
“对，不过他们没有耽误时间，可能比我们走得更远。”
“那我们也赶紧走，下一块礁岩在哪儿？”
集人伸长脖子，已经盯着前方看了好一会儿，闻言指着那个方向嘟哝了一句。就在木辛刚要开口的时候，雾气里忽然飘飘忽忽地传来了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溅起了水花——这个声调他太熟悉了，当他自己跌入海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喊的。
“是那个光头！”灵魂女王果然对听声辨音很有天赋。
“这附近有你们的人，”木辛一把揪住了集人的袍子：“他们消除了黑格尔的礁岩！”
集人反应比谁都快，当即往地上一扑，连袍子一角都撕裂了。他急急忙忙一挥手，压着嗓子叫道：“你们快趴下！别叫他们看见！”
一人一虫赶忙伏在岩石上，灵魂女王又飞快地套上了阿满的人皮，都准备好了战斗。然而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身边雾气里却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集人瞪着两眼找了半晌，仍然没有看见那两个人的影子。
直到“哗啦”一声水响在他们身后咫尺之遥响起来的时候，二人一虫才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猛一拧头，木辛费了极大力气，才压下了喉间一声惊呼。
一个被无数黄影纠缠包裹住的人头，从礁岩边缘升了起来。

第641章 防不胜防
宙斯又要来了！
这是林三酒遇难以后出现的第一个宙斯，也许能从他身上发现点线索，正好可以告诉季山青；想到这儿，木辛连忙按住了身边的灵魂女王，低声道：“都别乱动，看看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
但他这话算是白嘱咐了。
眼看着那浑身爬满了黄色长蛇一样的人形一手撑在礁岩边上，猛一发力，挣扎着跌上了礁岩；集人立刻跳了起来，一边掀下罩帽，一边怒喝了一声：“你们怎么不上？”
“咕咚”一声，那人重重地跌在了礁岩上。
集人的能力对被黄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格尔几乎没有起任何作用，反倒因为一转头，将木辛惊得一愣——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他也摆脱不了第一眼时会受到的影响。只是他这次很快镇定下来，一拽灵魂女王，后退两步，避开了活鱼般满地乱跳的黄色长蛇。
这些玩意儿近看的时候更叫人觉得头皮发麻，黄鳝似的滑溜溜乱窜，顺着礁岩缝隙飞快地朝几个活人钻过来，但往往不等挨着边就接二连三地干涸了。随着礁岩上的黄色印记越来越多，黑格尔身上的黄影也渐渐干瘪脱落了，露出底下壮实的肉红色身子。
集人飞快地将帽子重新戴好，退到木辛身边。
“他怎么了？”灵魂女王伸长脖子，“他变成宙斯了吗？”
木辛也看不清。一道道干涸的黄印子错综杂乱地遍布了黑格尔的躯体——现在他能确定这的确是黑格尔了，因为他看见了一颗满是黄道儿的光头——他身上似乎没穿衣服，只有被切得凌乱细碎的隐约肉色。
灵魂女王敲下了一块边缘的石头，朝黑格尔扔了过去。
石头沉闷地打在肉上，却连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激发出来；他一张看不清五官的面孔正对着三个人，木辛仿佛能感觉到他死不瞑目的惊恐神色。
“他可能死了，”集人终于出了声，“留在这儿干什么？干脆推下去算了。”
“那他就要变成宙斯了。”木辛皱起了眉毛。季山青希望他能打听出黑格尔藏在心里的事，他却不得不让她失望了……
“变就变吧，”集人不耐烦地说，“反正宙斯又不伤害我们。你们不动手，那我就去了！”
不等一人一虫回应，他已大步走向了黑格尔，在他身前停住了脚。似乎是因为有点儿忌惮他身上的干涸黄影，他没有直接用手碰，只是小心地抬起脚，用鞋尖踢了他一下。
黑格尔的身体像死肉般一晃。
集人放心了，加重力气一脚踹上了黑格尔的肩窝；当他的身体第二次晃起来时，一条手臂猛地不知从哪儿甩了上来，一把抱住集人脚腕——木辛反应过来的时候，刚才一动不动的黑格尔已经一跃而起，在一声低吼中将集人朝礁岩下掀了出去。
木辛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竟在他掉下去之前险险抓住了他的长袍，立即转头喝了声：“黑格尔！”
他本以为对方肯定处于垂死边缘而神志不清了；没想到光头男人急急退了两步，反而厉声问道：“你怎么和他们的人打成一片了？”
木辛怔在那儿，这才反应过来灵魂女王还是阿满的模样。“你还活着？你没事？”
“当然，”黑格尔喘着粗气，仍然印着一身黄印记。他警惕地扫了几眼，随即目光就在灵魂女王的方向上凝固住了——木辛回头一看，正好看见阿满的脸皮委顿下来，堆叠在肩膀处，露出了后面一个形状变得像人头一样的深红肉块。
“你们和这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黑格尔好不容易回过神，声音还有些闷闷的。
“白营的人进来了，正在四处消除礁岩。这个家伙差点和我们一起死了，现在正充当我们的眼睛，带我们去找他的同伴。”木辛几句话解释完了，却见黑格尔正一边听，一边伸手去拽自己的面皮；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运气，为什么总能看见别人与脸皮过不去——只听“嘶拉”一声，黑格尔已将他的脸撕下来了一块。
那片沾满干涸黄影的肉红皮肤被他随手扔在了地上，又去撕下一块了。就像在剥橘子一样，很快，黑格尔将自己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剥得干干净净；当他站直身体的时候，他看起来与上午分别时没有两样，连衣服都仍旧穿得整整齐齐。
“你们都这么吃惊干什么？”他挑起一边淡淡的稻草色眉毛，“我又不是头一回参加觐神赛了，我会没有一点儿准备吗？这一身皮，能防的东西不少，花的钱更不少……嘿嘿，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哪儿都搜了，唯独没有试图收走我的皮肤——等等，你别动！”
木辛被他吓了一跳，正要将集人拉上来的动作也僵住了：“怎么了？”
黑格尔抬起半边嘴角，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意。他几步走到礁岩边，低下头看着集人，又一次嘿嘿笑了两声：“他能看穿雾气？”
集人死死地扒着礁岩边缘，一声不吭。
“对，”木辛替他回答了。“可能有白营的人消除了你的礁岩——”
“就是他。”
木辛静了静。“什么？”
“消除我礁岩的人，就是这个小子。”黑格尔朝下方的集人一抬下巴，不耐烦地笑了：“我刚才立足的礁岩，正好在你们后方。我脚下的礁岩一消失，我就明白白营的人进了你们的阵营了，拼命朝前方最近的礁石游了过来。”
灵魂女王也走近了，问道：“那又怎么了？”
黑格尔看了它恢复平常的面孔一眼，顿了顿，这才又笑了起来：“你们忘了？我爬上来的时候，正看见你们几个的屁股冲着我，没有一个回头的。我问问你，为什么会这样？”
木辛登时明白了。他们在大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往哪儿看全取决于集人张望的方向；他明明看得见身后有人落水，却偏偏引他们往相反方向看——
“他不想让你们察觉我的动静。”黑格尔哼了一声，忽然伸手去抓集人的衣领；对方吊在礁岩上，躲闪的余地很小，挣扎几次还是被他抓着了。手指在衣领上一合拢，集人登时失去了反抗，突然直挺挺地僵直着身子，如同被灌了蜡。“况且，如果不是身在附近，恰好看见有一块岩石上站着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凑巧，一下子就消除了我脚下的礁岩？”
“这附近也有可能还有别的白营成员……”大肉虫问道。
然而黑格尔却茫然地瞪起了眼珠。“附近？当然不可能，你在说什么？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不等一人一虫发问，他已经一把将集人捞上了石头。像是他们不存在似的，黑格尔飞快在他身上翻掏起来，一边翻一边说：“啊，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让这小子骗了。你们都忘了宙斯的规则了吧？进入敌方阵营的，可以消除任意一块礁岩……不是必须走到哪儿消到哪儿！他们现在八成在第一排上守着呢，要是换作我，我就这么干。”
木辛一愣，随即面色微微一白。
那季山青呢？

第642章 木辛的能力是末日最强吗
现在的情况可是有点儿乱了——木辛皱起眉头，怔怔地陷入了思绪里，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不知不觉放开了抓住集人的手。
从发生顺序上来看，首先白营选手趁着大雾闯进了己方阵营里，其次季山青与集人打了个照面后脱了身，接下来集人才撞见了木辛二人；假如他没有说谎，那么在前方无人看守的情况下，季山青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冲进白色阵营里去了。
然而他却忘了仔细想一想宙斯那条规则：凡是闯入敌方阵营的，可以消除任意一块礁岩。
任意！
他们早就查探清楚，己方阵营的礁岩以十乘十排列；只需要说一声“第五排最后一块”，那么第五排最后一块就真的消失了。这样一来，白营选手在进来以后，哪怕站在第一排不动都能消除所有礁岩，他们有四处冒险的必要吗？
不过……有一点是黑格尔也无法解释的。
木辛遇见集人的地方，肯定已经不是第一排了；差一点将他们一锅端了的阿满，也不是在第一排发现他们的。看起来，他们确实放弃了自己的最优解，冒了不必要的险——阿满正是因为这样，丢了一条命。
这么看来，问题就很清楚了：为什么白营选手非要深入己方阵营不可？深入进来的白营选手，究竟有几个人？
能找到这两个答案的话，也许他就能知道季山青的去向了。
想到这儿，木辛才总算理出了一个头绪来。从集人嘴里拷问出答案根本没有难度，只是或许有些浪费……当他抬起头时，发现黑格尔仍然在不依不饶地翻检着对方身上每一处能藏东西的地方。
他被季山青搜去了身上几乎所有的特殊物品，此刻轮到他搜别人的身了，脸上肌肉都在兴奋愤怒下一跳一跳；集人除了一张脸还胡乱用帽子罩着，浑身上下倒像是刚被人糟蹋过，没有一块衣料是完整的，全叫黑格尔一点点细细地撕碎了。
干脆用集人的东西借花献佛也好，反正现在正需要帮手，说不定能拉拢他……刚刚浮起这个念头，黑格尔正好转头瞧了他一眼；木辛忙往后退了一步，“你放心，我不分——”
黑格尔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他眨眼眨到一半，眼皮仍半垂着，一边嘴角斜斜上提，好像正打算开口说话的时候被人冻住了似的，又好像是中了风。他僵立了一会儿，手臂仍然直直地杵在集人的袍子里；随着“啪”地清脆一声，黑格尔的手臂被拍了下去。
他的身体失了平衡，登时仰面重重摔在了礁岩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发出了一声闷响。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喉咙里顿时“咯咯”地滚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隐约好像是在骂人。
“没想到这玩意儿还真挺有用，”集人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声，徒劳地试图将身上散碎的布料都收拢起来；试了几秒，他干脆放弃了，一把脱下袍子，露出了底下一张鲶鱼似的脸——原来他也可以把能力收起来。
集人踢了黑格尔两脚，垂下的两块腮帮挤在一起笑了：“你们挺幸运，之前没有准备打劫我。他可想不到，我身上放了一个专门防护特殊物品被抢的道具。他看着像中风了吧？告诉你，实际效果也和中风了差不多，而且脑子还会糊涂呢。”
他看起来十分得意，控制不住地多说了几句。黑格尔确实有些糊涂了，半张着嘴，与口涎一块儿流出来的字句全纠缠含混在了一块儿。
木辛紧紧地盯着他，轻轻开了口：“你们来到了奥林匹克，对吗？”
不仅是集人一愣，连灵魂女王都怔了怔——“嗯？是，那又怎么样，你是什么意思？”鲶鱼脸不笑了，肉乎乎地垂坠下来。
木辛点了点头，“你肯定了就好。准备好听我给你定的规则了吗？”
“你说什么呢？”集人不耐烦起来，“什么规则？”
“看来你还没反应过来。”木辛微微一笑，竟然原地坐下了，姿态很放松：“凡是听见我的问题的人，一旦作出肯定回答，就立刻会被我发动的能力笼罩住了。”
集人的面色猛然冻住了，好像他对这句话一点儿也不理解似的。呆了两秒，他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什、什么能……”
“在每一个末日世界里，我的主战能力都只能发动五次。我在奥林匹克已经用过了，现在把剩余不多的次数用在你身上，我也很心疼。”木辛一反常态，笑眯眯地拄着下巴，说话时语气很亲切：“你有什么疑问吗？我尽力解答。”
出声的不是集人，却反而是一边的灵魂女王。
“你这样说话真难受，”大肉虫抗议道，“感觉就跟……宙斯一样。”
“啊，这也是没办法的呀。”木辛的笑容越来越盛，眼睛眯成了细缝。除了他五官仍旧端正之外，神态倒确实和宙斯有几分相似了：“因为这个世界是奥林匹克，所以发动我的能力时，我也会相应地被这个世界所影响嘛。”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集人猛地朝前走了两步，又被理智给刹住了步子。
“因为这是一个比赛的世界，规则讲解很重要，所以我就详细地解释给你听吧。这个机会以后可没有了哦，好好珍惜吧！”木辛声音轻快地笑道。“根据所在末日世界的不同，当我使用这个能力的时候，这个能力也会对你们这样的中招者产生不同的影响。”
他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礁岩上划着圈：“拿眼下的情况来说吧。奥林匹克是一个所有进化者都必须不断参赛、遵从比赛规则才能活命的地方，对吧？那么你被我的能力笼罩住以后，如果不参与我给你安排的活动，不遵守我给你制定的规则……诶呀，后果就和你在奥林匹克违规时是一样的。”
集人的脸渐渐白了，看起来像一条死鱼。
“不可能……那越难以生存的世界，你不就越能为所欲为吗？”
“你这个人听人讲话就很不专心。”木辛不满意地叹了口气，“说到这个，我也很苦恼啊。能力虽然好用，但是限制太多了啦。别的不说，一个世界只能用五次，我就很不满意……啊，对了，你要试试违规吗？我最喜欢有人违规了，特别娱乐哦。”
在短短几秒间，木辛就像是被宙斯附体了一样；除非他是个影帝级的演员，否则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个能力不是一个虚张声势的东西。
集人垂下了头，厚嘴唇一阵颤抖，似乎在反抗和顺从之间迟疑不定。等了好一会儿，他也不肯张口，只那么呆呆站着，好像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突然翻转过来的局势——直到木辛再次笑了。
“我的能力的确有时间限制，不过你这样拖着是不行的啦。除非你乖乖开始比赛，否则是不会计时的哦。”
“比赛？”集人终于有了反应，“我就一个人，怎么比？比什么？”
木辛没回答，反而看了一眼灵魂女王：“女王，刚才你听清楚了吗？”
嬉皮士打扮的大肉虫点了点头。
“那你来告诉他好了。”
“刚才回答对的人不止你一个，”灵魂女王一边说，一边戳了一下集人脚边的黑格尔。后者仍然躺在地上，好像一块死肉似的。“你说对的时候，这家伙也答了一声‘是啊’。”
集人猛地拧过头。对上他视线的时候，木辛高兴地笑道：“对，我还可以选择不止一个问话对象呢。”
他说完跳了起来，抑制不住心中激动，使劲搓了搓手。
“我看也差不多可以开始了！我给你们安排了一个特别精彩的活动呢，规则也很新鲜哟。你们二人的比赛中，谁输了，谁就必须真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第643章 林三酒需要什么才能活下去
【安全卫士家庭防盗系统】
集“前著名盗窃犯、最近刚拿到天使投资的年轻创业人、十四个私生子的爸爸”这三种身份为一体的艾培理先生，在狱中——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被打死——发现了一个重大商机。以俗世的目光衡量，特殊物品几乎件件都是无价之宝；而进化者们把这些宝物随随便便地揣在身上，大摇大摆地到处旅行，真叫人感到不可思议。
在与兵工厂进行洽谈合作以后，艾培理利用他多年来的盗窃、抢劫经验，着手研究开发出了一个随身携带式的防盗系统，用以保护主人的财产不受自己这种人的侵犯。艾培理先生十分狡猾，让这个系统在表面上找不出一丝痕迹，直到盗贼放松警惕后才会发出神经电流，在盗贼身上产生一种类似中风的暂时性肌肉麻痹效果。由于这个效果会使盗贼失去行动能力，因此很多居心不良者更愿意花大价钱购买，放在身上作陷阱。
有谣言称，艾培理先生正在秘密着手研发【安全卫士家庭防盗系统破解器】，不过这个消息被兵工厂严词否认。
与兵工厂的很多产品一样，每年投放市场的防盗系统也少得供不应求。而且听说兵工厂会暗地回收自己的产品，人为推动价
集人给出的产品说明卡，到这里就没有了。“这个卡是黑市里配的，”他咕咕哝哝地解释了这么一句。
当黑格尔从【安全卫士家庭防盗系统】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时候，他正对上了木辛一张兴致勃勃的笑脸。
“再不醒过来，我都打算往你脸上泼海水了，”他语调虽然轻快，眼睛里却有点儿掩饰不住的焦急：“来吧！你刚才也都听见了，快来和集人先生一起进行第一轮比赛吧！”
黑格尔低着头应了一声“知道了”，却猛地朝木辛扑了过去——在集人期盼的目光里，他还没等挨着木辛的边，突然身子一颤，咕咚一声跪在了他的脚边。
几秒钟以后，浑身皮肤、肌肉，连五官都在不断波动激荡的黑格尔，与集人一起，强忍着不适、不甘不愿地趴在礁岩旁边，各自将一只手伸向了海面。他的手上包裹着一片刚刚剥下来的碎皮子，集人手里攥着一根帐篷的支撑杆，二人面色都难看透了。
“在三十秒中，谁能捞上来更多的黄蛇，谁就赢了。”木辛盘腿坐在一边，手里握着一只不知哪儿来的怀表，“三、二、一，开始！”
灵魂女王荣任计数员，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立即伸长了脖子。一开始是黑格尔占了上风，碎皮像手套一样并不影响他的灵活性，没几秒就扔上来了五六条滑溜溜的鲜黄长条液体；而集人那根支撑杆太光洁了，捞起来的黄影都噼噼啪啪地掉回了海里，时间走过十五秒的时候，他才仅仅弄上了七条。眼看着自己大幅度落后了，他干脆放弃了老实比赛的正道儿：撑杆不好捞东西，却很方便暗算人——趁着黑格尔不注意，他突然挥杆子打掉了对方手上的碎皮。
“比赛中不能打架哦，”木辛悠悠地阻止了刚跳起来的黑格尔，对着集人一笑：“你为了避免回答我的问题，也很努力嘛。”
集人脑门上渗得一片冷汗，但他连头也没抬；在比赛结束的时候，他比黑格尔捞上来的数字恰好多了一个。
他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一声不吭地退到了一边。黑格尔瞥了他一眼，面色阴沉地抱起胳膊：“问吧，我看你能有什么好问的。”
“啊，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走到了这一步。”木辛满足地叹了口气，“季山青小姐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灵魂女王死死盯在他脸上，低声嘟囔了一句：“我现在对你倒是有点刮目相看。”
活像被宙斯附体一般的木辛对此充耳不闻。
在听见“季山青”这个名字时，黑格尔的面色顿时有点儿不太好看了。当木辛把话问完的时候，他当即狠狠在礁岩上啐了一口，险些吐在木辛的脚上。
“得了，反正我看你们也不可能救回来那个女人。”他一双稻草般的眉毛浸透了沮丧，此刻八字一样垂了下来，好像一不小心就要从脸上掉下来似的。黑格尔又像自暴自弃、又像满腹怨恨似的骂道：“我的东西大概早晚会随那女人一起完蛋，我还瞒个什么屁劲！”
木辛和灵魂女王同时一愣，都从他的字里行间里听出来了一点儿叫人不敢相信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大肉虫的希望似乎又一次死灰复燃了：“难道林三酒现在还没有……完蛋？”
“暂时还没有，不过也快了。”黑格尔在郁愤之中，还不忘拿话刺它：“她运气真不错，你还记得她从我身上随便拿了几件东西想给你吗？她拿走的东西不多，最奇特的一件却偏偏进了她手里。”
“我头一次听人说她运气好。”大肉虫耐不住性子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答案在黑格尔的那件特殊物品上。
【人口贩子的花名册】
此花名册来自一个敬业又有野心的黑帮成员。该成员常年活跃于一个叫做东南亚的地带，在许多名字古怪的国家（比如老挝、柬埔寨）中进行人口贩卖。他有一份形影不离的A4纸文件夹，在末日后受到了许多人的追捧。
使用方法：首先打败你的对手，令其身受重伤。在对方没有反抗能力以后，打开文件夹，把对手装进文件夹中的塑料膜里。不用担心，多试几次，你还是会失败。毕竟塞进去的几率为千分之五。
接下来，要保证这个装在里面的人类能得到他生存所需的一切东西：水、空气、食物、阳光、睡眠、PS4和手机……这一步有点不容易，因为像养金鱼一样，你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最后总会死。除此之外，还得保证他们不越狱、不逃亡、不反抗。
用途：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含辛茹苦地豢养敌人呢？因为被文件夹抓住的人类，能够像被贩卖的人口一样，起到各种各样的作用。在文件夹中住的时间越长，他们能起的作用就越大：住了一年的人可以替你挖煤、做苦力；住了两年的人可以提供非生存所需器官；住了三年的人可以参加人体试验……住满十年的人，可以在你遇见生命危险时自动进行替换。出于宇宙间某种正义的意志，只有住满四十五年以上的人口才能被用于性需求。
“在遇见生命危险时，自动进行替换？”阿满的眼眶已经快撑不住灵魂女王因为吃惊而瞪大的眼睛了：“也就是说，林三酒掉下去的时候，文件夹里有个人替换了她的位置？”
“你知道要在那花名册里养个人有多他妈不容易吗？”黑格尔在身上摸了一遍，不知在哪儿掏出了一根烟。他愁苦地坐在地上，愤愤然抱怨道：“我拿到手的时候，那花名册里有一个被养了八年多的人，也不知道上一个主人是怎么养的。花名册在我手里两年，我不知道试了多少个人——要满足那么多条件，最后还是活不下去！甚至有一回，有个女孩儿非管我要化妆品，说她闲得无聊要化妆玩儿。给她找来的那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
“结果呢？”灵魂女王插嘴问道。
“结果她漂漂亮亮地死了呗！”黑格尔抬起嗓门：“老子根本不舍得用那唯一一个十年份的养人，结果给那女人消耗掉了！”
“可是那个宙斯身上明明穿着林三酒的衣服……”
“废话，”黑格尔不耐烦地说，“命都给你换回来了，你还惦记着把身外之物也保住？告诉你，那女人也跟我一样，身上什么东西都没了！”
这对林三酒来说，可不是问题——
大概是见木辛和灵魂女王面上一喜，他又啐了一口，阴沉沉地笑道：“你们高兴得还太早。文件夹里的那个养人代替了你的位置去死，你就得代替养人继续在文件夹里呆着，直到逃亡为止。我不是说了吗？要在花名册里活下来可不容易……而且，我可不觉得宙斯会好好喂养你们的朋友。”
一人一虫的面色果然又冷下来了。
“你先想想自己吧，”静了几秒，还是木辛开了口。“我对你没有别的问题了，如果你下一回再输了，我只好想办法把你废物利用了哦。”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句威胁，还是因为黑格尔对集人心生仇恨——或许真正的原因黑格尔永远也不会实言相告——在第二轮织毛衣的比赛中，他稳稳地战胜了集人。
这个比赛内容是木辛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他要求集人拿出两根帐篷的支撑杆作为毛衣针；接着一个人在一旁负责捞黄影，一个人负责用支撑杆把黄影织成一件毛衣——最后留下的干涸印子，将说明他们完成的进度如何。有了上次的经验，木辛这次禁止了一切性质的作弊和捣乱；用大肉虫的话来说，“这样才好看。”
集人根本连“毛衣针”怎么握都不知道，但五大三粗的黑格尔居然织出了一个袖子。
“诶呀，真是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心灵手巧。”木辛看着地面上的袖子形状印记，赞叹道。“你练过？”
“你不是没有问题要问我了吗？”
“你说得对。”木辛一笑，转头看向集人时，面色冷了下来。“说吧，你们白营到底是怎么回事？”
集人两块鲶鱼似的腮帮子，因为表情沉重已经彻底垂了下来。他瞥了一眼黑格尔，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说了，能不能放我一条活路？”
“别讲条件。”木辛加重语气，朝灵魂女王一招手：“女王，你过来。”
女王像狗一样凑了过来。
集人有点儿忌惮它，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他咂了咂嘴，在心里衡量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是这样的……我们的确不需要往深处走，就能消除你们的礁岩。所以……莉丝和老女人没有进来。莉丝在外面维持大雾，老女人负责巡逻封锁，不让任何一个黑方选手冲出去。只有我和阿满进来了。为了安全，我们商量好，他们两个不消除礁岩，只由我们来，免得一个不小心害得我们掉进海里……”
“为什么进来？”木辛立即问道。
集人顿了顿，刚要张开他那一张灰白的嘴，却又闭上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输了的人不是只需要回答你一个问题吗？刚才你问他话的时候，就只问了一次……”
他一双厚眼皮忽然慢慢瞪大了。
木辛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功败垂成。
他不等集人再次张嘴，猛地一拽身边的灵魂女王：“跑！”

第644章 你可算死了
一个“跑”字脆脆亮亮地喊出了口，震得白雾仿佛都晃了几晃；木辛似乎早就找准了他们来时的方向，一把将灵魂女王推出去，自己也急急跟着它扑向雾气里——
“消除，前头那块！消除！”
当集人这一声砸在礁岩边缘上时，木辛却恰好在同一时刻猛一收腿，往后一跌，险之又险地从石头边儿上滚了出去。他喘了半口气，一条胳膊垂在岩石下方——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是灵魂女王后背上的一块衣服。刚才木辛将肉虫推出去以后，手却抓在它的后背上没松开；嬉皮士打扮的肉虫此时正像块板子似的吊在半空里，四肢高高往上举着，僵硬得一动不动，紧张得任海水在它肚皮下拍打咆哮。
木辛早预料到集人会这么干了。
“快，起来，”他想将肉虫拽上来，匆忙间胳膊却吃不上劲。身后的两个人可都反应过来了，在这一平方米大的岩石上，攻击在眨眼间已经袭到。黑格尔的袭击瞧不见、听不着，只是隐隐意识到有一股气流般的波动朝他们卷了上来；集人却忽然掉头就走，趁着他们交手，手脚飞快地在礁岩边缘铺下了一溜儿瓦片。
木辛万万不敢让那股波碰上自己，他脚下踩住礁岩、死命往后一蹬，身体朝前一划的同时，感觉有什么东西直直擦着脚板飞出去了。他剩下半口气始终来不及喘，趁这个功夫赶紧一把将灵魂女王拽上岩石；却觉后背上一阵辛辣辣的疼，原来是全给海岩刮破了，挂出了条条血道。
直到这时，黑格尔那一股波才忽隆一声砸进海水里——然而除了这声轰响之外，却连一个水珠也没溅起。这片海水像是一块被一刀劈开的大果冻，在某种看不见的高温下，果冻两边儿迅速焦黑、萎缩、卷曲起来，渐渐矮了下去，像是没有生命力支撑似的委顿了；底下的黄影、海藻都焦烂了，两旁的海水骤然涌进来，吞没了刚才那一片异象。
这要是打在自己身上——木辛很庆幸季山青不在这儿，见不到他被惊着时露出的一脸苍白。
“怎、怎么了！”灵魂女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还有点儿没弄清楚状况。它的反应老是比旁人慢半拍：它以为它真是要往下一块岩石跳的，结果没跳出去又被拉了回来，它还得消化个一时半会儿。“你能力到时间了？”
木辛没有功夫回答它。他飞快四下一扫，见集人头也不抬，一路后退一路栽瓦片，紧张之下动作急得发颤；而黑格尔见一击不中，也忙往后退了两步，好像打算拉开距离再来一次。
黑格尔没中过灵魂女王的招数，不会心生警惕。“女王，他交给你了，”木辛匆匆交代一句，转身扑向了集人——更确切地说，他栽下的那些瓦片。
灵魂女王虽然听话，但性子很固执：“你还能不能再来一次能力了？别藏着掖着的了，用完了拉倒！”这句话一说，登时叫两个人都抬起了头。黑格尔冷笑着说了句，“谁会再上当？”；集人却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木辛苦笑一声，一脚踏向了瓦片。
他要是有那种“像末日世界一样影响进化者”的能力就好了！
当然，说他完全没有也不对——那种能力，他恰好只有一个壳。
【虚张声势的智慧】
为什么人类在受到惊吓时会起鸡皮疙瘩呢？
因为这是一种基因中携带的动物本能。通过毛孔的鼓起，毛发会跟着直立起来，在人类仍然是浑身披毛的黑猩猩时，这样做可以使自己的体型看起来更大，更容易使敌人知难而退——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恐吓手段。
当然，就算人身上还有很多黑毛，这样的恐吓手段也行不通了；本能力，就是虚张声势的高级版本。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心灵深处一定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当然也有人称之为怂。为了能尽量不卷入斗争伤害之中，如何有效地吓退敌人就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了。
这个能力变化多端，可以由能力主人决定自己展示出一个什么样的外观：打个比方，如果能力主人骗对手说，自己拥有绿巨人一样的能力，他看起来就会拥有一个绿巨人的外貌，并且会获得比往常稍稍强壮一些的体力，用于证明自己。当然，这种用于证明的效果是暂时性的，只能维持三到五秒，最终还是要走上威胁恐吓欺瞒哄骗的正道。
所以闲着没事的时候，最好多想几个震慑人的能力，免得书到用时方恨少。
“咦？”灵魂女王一边躲开黑格尔骂骂咧咧的攻击，一边好整以暇地惊奇道：“所以他们两个刚才就算不比赛，你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黑格尔刚才如果第二次违规，我就拿他没办法了！”
木辛的回答中都浸透了焦躁——他发现那些瓦片一沾着地，立刻像是生了根；不仅连个裂痕也踩不出来，甚至连挪也不挪动分毫。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马上掉头去迎击阻拦集人的行动；然而他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对方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他叹了口气，站停了，注意力紧紧地抓着集人。
他已经将自己鲶鱼似的一张脸重新遮住，甚至还用布条捂住了口鼻——这一点显然是为了防范灵魂女王——尽管木辛几次阻击他，他还是像挣命似的一边抵抗一边继续，终于勉强在礁岩边上铺下了一圈稀稀拉拉的瓦片；尽管有的瓦片相隔如此之远，看起来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圈。青瓦在雾气里湿润朦胧，好像一块块润着光泽的鱼鳞。
他脸上的布条叫黑格尔打了个警惕，一直小心地与灵魂女王保持着距离，竟然到现在也还没昏过去。此时看着身边一圈歪歪倒倒的鱼鳞似的青瓦，几个人都不由停下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黑格尔粗声粗气地问道，“把我也包围在里头是什么意思？”
集人站在瓦片圈的另一头，离二人一虫远远地笑了一声。
“我早就想把这个拿出来了，一直没下定决心，总觉得时机不到，不能打草惊蛇。”罩帽的阴影下，他脸上两块垂肉一晃一晃地，“嘿，没想到事情就怕办。我这么下狠心一弄，也弄完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蹲了下来；集人站在瓦片圈外的一小块地方，伸手抠住礁岩边缘，好像生怕掉下去似的。
“你们这么楞着，大概还没明白过来。”他说话的时候，灵魂女王是头一个踉跄了一下的；紧接着，木辛和黑格尔也突然脚下失了衡，身子摇晃几下，终究还是咕咚一声滚倒了——不是他们的平衡力不强，而是因为这块礁岩正在慢慢地朝一边倾斜着立起来。
“铺上瓦片的，不就是房顶吗？”集人抠抓着礁岩，手指都白了，喘着气笑道：“放心吧，就算你们死抓着不放，只要再立过来一点儿，把你们都泡在海里就行了。”
他最后这句话早就淹没在了黑格尔的骂声里，谁也没有听清楚。
“真没想到，我竟能一下子扔进去三个。”
礁岩越来越直，从三十度、四十五度，渐渐地就快要变成九十度了；集人稳稳地趴在顶端，另外二人一虫却正在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任他们怎么努力、怎么挣扎，无奈礁岩上没有个就手的地方，眼看着就要掉进海里去了。
“女王，你不能将他弄昏吗？”木辛一脚蹬在半个瓦片上——刚才他还嫌这瓦片不挪动，现在它反倒暂时挡住了下滑之势：“黑格尔，你打他啊！”
“太远！”肉虫挂在一块凸起上，摇摇欲坠。
“能打早就打了！”黑格尔勉强抱住了礁岩边缘，一双胳膊被磨烂了，鲜血淋漓。
海面离他们只有几十厘米远了，黄影清晰可见。木辛倒是有办法，只是他双手不敢放松。
“你们两个，能不能撑住我一会儿？只要几秒就够！”他头也不敢低地高声叫道，心里最不放心的还是黑格尔。“我有办法将他打下去！”
“那还不赶紧的！”局势几次变化，如今黑格尔又成了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与灵魂女王挪近了点儿，各自伸出手臂，吃力地将木辛的身体抵在石壁上。木辛一条胳膊获得了自由，立即飞快地套上了人鱼尾巴。
“你干什么——”他身边的一人一虫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木辛充耳不闻。
人鱼尾巴一瞬间卷起的水柱，眨眼就冲上了高空，轰然一声砸在头顶的岩石边缘；伴随着隐隐约约的一声惨叫，海水霍然四溅，集人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海水和无数滑溜溜的黄色液体扑腾着、跳跃着，淋了几人一头一脸，又迅速从身上滑下去、落进了海里，却仿佛连空气中都充满了它们兴奋的嘶叫。
“那……那小子终于死了？”灵魂女王好像还有点儿不敢置信。
“掉进海里去了，”木辛觉得浑身都像虚脱了似的；假如集人又不知怎么逃得一条活路，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战斗下去了。“礁岩这样立起来，我离海水近了，倒是方便用鱼尾卷起水柱攻击人。”
如果还是在一块平平的礁岩上，只怕木辛这边刚一猫腰，后边就得跟上来一脚。
礁岩终于停止了倾斜，静立在水中不动了。三人取得了暂时的平衡，都松了口气，各自想办法爬回顶端去；也不知道耗费了多长时间功夫，海水里突然“哗啦”一响，差点叫神经紧紧绷了一天的木辛叫出声来。
“宙斯！”先爬上去的黑格尔张望着叫道，“那小子变成宙斯了！”
木辛一惊，还来不及说话，却只听白雾中不知是哪儿，又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和——和——听起来像是皮革摩擦时的“吱吱”声。
灵魂女王突然眼睛亮了。

第645章 目标是宙斯军团！
假如说，在此之前的灵魂女王是一个形态诡异、充满威胁、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危险生物，那么接下来的一分钟就彻底改变了这种印象：它完全变成了个狗。
当白雾中传来隐隐的脚步声时，木辛立即四下打量了一圈；但雾气混淆了声源，他压根说不准脚步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他低头一看，灵魂女王不知何时脱掉了人形，用肉虫般的身体卷在礁岩上，也和他一样在不安地来回张望，活像一条被印度吹笛人惊动起来的眼镜蛇；再一抬头，他发现头顶的岩壁上有两排刚刚挖出的孔眼，显然是黑格尔凿出来的。趁着来人还没露面，木辛赶紧顺着孔眼攀上顶部——黑格尔正坐在那儿，低头愣愣地盯着海水。
“有人来了，”木辛像是和解似的说了一声，试图拉一个同盟：“很可能是白营的人。”后者却只是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好像心神不定，全没听进去。
木辛谨慎地与他拉远距离，也跟着往海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顿时叫他僵住了。
宙斯的面孔正漂浮在海面下，透过海水窥视着他。两块面颊高高地被那一个巨大的笑容拱了起来，在更幽深的黑暗处，宙斯的身体仍被一大团一团的黄影包裹着，好像一条刚刚破茧的蚕，正要浮出水面。
皮革低低的咯吱响忽然停了。
木辛一凛，忙抬起头一看，四周仍然是一片雾茫茫的灰白；紧接着，一个低沉阴柔的男性嗓音轻轻响了起来，近得仿佛就在耳边——“看来我来得还不晚啊。”
话音一落，灵魂女王已经迅速兴奋了起来。
“大人！大人！大人！”它身上的深红色肉块不住蠕动拧绞，激动得连声音都发了颤：“大人，是我呀，我在这儿呢！”
大雾中静了静，来人才冷淡地开了口：“我看见你了。”
灵魂女王一点儿也不介怀——事实上，如果它有尾巴的话，木辛怀疑它都要摇起来了——“大人，原来你也在这儿呢？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啊！林三酒没有一点用，没有找着你不说，还快要把自己给弄死了！”
林三酒和季山青提到过她们正在找人吗？木辛有点儿疑惑地想。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已经松了一口长气。既然灵魂女王这么高兴，来人肯定是友非敌吧？
灵魂女王的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木辛等了几秒，直到他忽然听见一阵轻柔的水波声响，才意识到原来那个男人居然下了水。大肉虫也安静了下来，仿佛正屏息等待着似的。水天之间的一切杂音都被白雾消弭了，只有那人踩在海浪上时激起的水声，逐渐接近了礁岩。
只消看一眼，就很难再忘记来人的外貌了。
那男人浑身都紧紧包裹在黑色皮革里，越发显得身材单薄瘦弱得惊人，好像连腰都会被皮革箍断似的。鲜红羽毛从他肩膀上探出来，随着脚步一颤一颤，与碎皮子组成的流苏一起不住晃动。在漆黑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头发下，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明明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但那双眼睛却被一片浓烈血红包围着，叫人错觉他脸上受了伤；木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只是红色亮粉。
一张地毯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在海面上铺展开，稳稳地托住了那个男人。
灵魂女王尖尖地叫了一声，像见着了救星似的朝那张地毯上扑了过去。
然而不等肉虫落地，那男人一把抓住了它的颈皮，反手又扔了回来——动作流畅，像扔一块小石子儿似的毫不费力。
“别烦我，”他低低地说，连看都没看它一眼。“等我办完了事，我再问你话。”
灵魂女王“啪”地一声打在了木辛身边的礁岩上，像是一条被扔在案板上的活鱼，声音响亮得让木辛都替它疼了疼。但它却没事人似的，腾地爬了起来，问道：“什么事？我也可以办——”
它话刚说到这儿，脚下海面蓦地波动起来，哗啦一声分开了水浪；由集人变成的宙斯，从海水里爬了上来。
他的外貌与上一个宙斯完全一模一样，若不是木辛知道真相，只怕会以为是同一个宙斯又回来了；唯有他身上穿的那件破破烂烂的袍子，才表示出他在几分钟以前还是那个心思深沉的进化者。
宙斯一双庞大的眼球骨碌骨碌地滚了滚，落在了那个被称为“大人”的男人身上。
“这是……集人？”那男人终于微微皱起了眉毛。
“你认识他？”木辛一愣。
那男人仍旧一眼也没朝他看，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刚刚站直身体的宙斯。他半边脸上露出了一个阴沉沉的笑意，轻柔地说：“怎么会不认识呢？这就是我派过来的人啊。”
“你是白营的？”木辛猛地撑起了身子。“白营怎么会不止四个人？”
他还没有从那皮衣男人口中得到答案，宙斯突然用一种近乎甜蜜的声音开了口，立即将众人的目光的引了过去。“这不是人偶师嘛！”他裂开嘴，黑洞洞的口腔中露出了两排密集得过分的牙齿。“真不巧，你那种不虔诚的心思我恰好知道了，我很不赞成哦。”
人偶师轻轻吁了一口气，抬起手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指甲，这才慢条斯理地说：“我想你也不会赞成。毕竟没有人喜欢做人偶……神应该也不例外。”
什么人偶？木辛一会儿看看人偶师，一会看看宙斯。
“那你要怎么办啊，小师师？”宙斯用一根手指拄着脸颊，歪头笑道：“如果是这三个人掉进水里，他们不知道你会过来捉人偶，说不定猝不及防下还真会被你抓到呢。但是我早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了，这样一来，你的计划就失败了哦！”
现在，就连对人偶师一无所知的木辛也知道他原本打算干什么了。他死死盯着对方，怀疑自己看见的是一个疯子。
他现在终于明白集人和阿满的任务了：原来他们是受了人偶师的命令进入黑色阵营，意图将黑营成员都打进水里；因为人偶师想把出现的宙斯抓起来当人偶！
“你错了，”人偶师安安静静地说，袖着双手。这样的姿态让他看起来仿佛是一个少年：“只有当你死了或者逃了的时候，我的计划才失败了。”
宙斯咯咯一笑，巨大眼珠又滚了一圈，身子却不动。不知怎么，与林三酒那一个宙斯相比，他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安。
“好啦，那你就试试吧，不过我还有一些新规则要介绍……”
好像把宙斯的声音仿佛当成了毫无价值的噪音一样，人偶师忽然回过头，轻声对礁岩上的二人一虫说话了。
“找个地方避一避，但是别想跑。”他柔和却阴鸷地吩咐道。

第646章 这就是命运的相逢啊
没有人愿意和自己性命过不去。人偶师话音一落，二人一虫同时反应过来了，连句商量也没打，一齐朝他身后的方向猛扑了出去。
在末日里遇见过的危急时刻太多了，许多人都培养出了一种近乎智慧般的本能，能迅速察觉怎样才能最好地避过危险：如今四周大雾迷茫，他们虽看不清礁石位置，但唯独人偶师走过来的方向上是肯定有岩石的；他们甚至不必担心掌握不好距离，因为那个方向的海面上还铺着一张地毯。更何况，有人偶师在前头挡着，还有比他身后更安全的地方吗？
当水上地毯忽然颤动起来的同一时间，二人一虫也一头冲上了礁岩。
“都站住！”
灵魂女王刚从石头上一直起身子，立马横在二人面前，浑身肉皮一起一伏，挡住了通往下一块礁岩的方向——一连走过两块礁岩，据此推断出第三块的位置就不是件难事了。“大人说了，不许走。”
“你是个看家狗怎么的？”黑格尔挑起一边淡淡的影子似的眉毛，哼了一声，停下脚步。“我不走，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抓住宙斯。”
木辛也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回头望向身后。
从这么远的地方，已经看不清楚人偶师的背影了，入眼只有沉沉浮浮、卷卷滚滚的白雾。唯一能看见的，只有礁岩下一张长长的地毯正浮在水面上，不断微微震颤。
刚才宙斯正准备开始介绍新规则，但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声音被打断了，一直没再响起来。木辛犹豫了几秒，回头看了身后二人一眼，终于一狠心，走下了岩石。
“你去哪儿？”
大肉虫这句话问得毫无意义，因为它马上就得到了答案：木辛小心翼翼地踩上地毯，一步一步朝浓雾深处慢慢摸索过去。
“我没有恶意，”他扬声朝远方叫了一句，“你和林三酒是朋友，那你认识季山青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下来——这完全不像他会做的事。他独自一个人在末日中存活这么久，早已学会了明哲保身，知难而退。换作以前，林三酒一行人与他有什么关系？就算人偶师在与宙斯的对战中失利了，不能帮助季山青他们脱险，那又怎么样？他又为什么要关心季山青究竟去了哪儿？
当眼前白雾中影影绰绰地露出了一个轮廓时，他立刻停了步子。人偶师没有作出任何表示，他不敢再向前贸然深入了。
木辛蹲下身子，眯起眼睛；待他的目光穿透雾气，顿时不由暗暗一惊。
宙斯才开了一个头的新规则，全被堵在了他的嗓子眼儿里；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堵”——宙斯的下颌骨像是断了一样，嘴巴松垮地悬在胸口处闭不起来。他的脖子足有好几十厘米长，此刻竟全被黑红黑红的嘴给挡得看不见了；他的两只手都埋在口腔里，手忙脚乱地在自己嘴里、咽喉里翻掏着什么。
随着“嗤啦”一声令人头皮发紧的生肉撕裂的声音，宙斯掏出了一手鼓囊囊、丝丝拉拉的肉块状东西；他顺手将那肉块往水里一扔，还不等肉块入水，他已经又迫不及待地将手再次伸进了喉咙眼儿，面上竟然少见地浮起了几分痛苦之色。
“人恶心，生的病也恶心。这个病很适合你嘛。”人偶师声音阴柔地笑了一声。
宙斯为什么不走？光顾着掏嘴里那些掏不完的东西有什么用？
木辛才浮起一个疑惑，只见宙斯竟抓紧了一个空隙，含含糊糊地喊道：“新规则是哈……”才说了几个字，偏偏咽喉嘴巴里又生了一团一团大块肉瘤似的组织，把接下来的规则全给挤了回去。
他面上的焦躁不耐透过变形扭曲的五官折射出来，好像被加强了好几倍。
等等，木辛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能。
是不是……宙斯介绍不了新规则，就走不了？
这么一回忆，好像林三酒那一个宙斯就是这样。他是等到把两条规则都介绍完了的时候，才一转身走了的，快得像是眼花，根本拦不住……
一阵闷雷般的轰隆声，猛地将木辛惊醒过了神。他一抬头，发现原来是宙斯似乎终于被激起了怒意，猛地抽出双手；接下来，他竟然伸手抓起了脚下海浪。
海浪以一种诡异得如同布料般的姿态，被宙斯高高抖了起来，登时掀起了一堵又一堵咆哮的水墙；地毯顿时被海浪扔上了半空，腾空翻卷起来，险些将木辛甩下去。他死死抱住了地毯，虽然没被扔进海水里，却抵挡不住从漫天海水里扑棱棱往下掉的黄色长蛇。被黄蛇擦过的皮肤顿时灼烧疼痛起来，直往骨子里钻，仿佛连他的意识都能够一举吞噬一样。
相比之下，人偶师却自如得多：他双脚稳稳踏在地毯上，身边不知何时、也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个又一个人影，将他团团围住了；漫天的黄影不等落在人偶师身上，已经先被他身边几人纷纷出手捉在了手里。叫木辛在痛苦之中仍感到吃惊的是，那几人紧接着就将抓住的黄蛇全都接二连三地拍在了身上。
地毯终于重重地落回了海面上，木辛浑身都已经被海水湿透了。海盐扎得他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但总算是保住了一命，比远处那个穿短裙的姑娘命运强多了——因为人偶师一伸手，就将她推进了水里。
木辛愣愣地看着那姑娘毫不反抗地沉下海去。
这是干什么？
不等他反应过来，人偶师已经又朝宙斯出手了。其实在他刚才一分神的功夫，二人已经不知发起了多少次攻击，似乎一时仍分不出胜负；在木辛回过头的时候，他正好瞧见半空中一个长方形的边框隐隐闪了一下亮光，直朝宙斯笼罩而去。
宙斯的嘴里已经被红肉瘤挤满了，一声发不出来，却也知道不好，掉头就走。木辛见识过宙斯的速度，假如他存心要走，估计谁也留不住他；果然，在几乎一眨眼的功夫里他已远远遁向海平线，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而他毕竟还没能介绍新规则。
过了没几秒，远处突然又破开了一道冲天白浪，宙斯在水中掉头欺近了人偶师。
但是他那种近乎恐怖的速度，却完全派不上用场了。空气里多了几个像刚才那一个长方形一样的边框，正好将人偶师四周都拦住了，此刻正在空气中隐隐闪过流光。只要宙斯想靠近他，就必然会先一头扎进这个作用不明的边框里——宙斯脚下一踩，在急急刹住脚步的同时，一股巨浪顿时裹着无数黄影扑向了那一个边框。
这一次的巨浪声势比刚才还要惊人，就在木辛腾地跳了起来，准备往后撤的时候，那股白浪却突然凝固了一瞬间，随即从半空中消失了。当它再出现的时候，它看起来就像是被缩小了无数倍的一幅画，悬挂在空中的边框里，一动不动，老老实实。
“我想PS的不是这个，”人偶师叹了口气。“你怎么不过来呢？”
他这句话一说完，他脚边的海里正好伸出了一只湿漉漉的惨白的手，“啪”地一下搭在了地毯边缘。木辛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宙斯的头颅从海水里浮起来，慢慢爬上了地毯，朝他投来了麻木平淡的一瞥。然而人偶师却像是全无所觉似的，连头也没回。
“那是他刚才推下去的人吧？”
直到背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把木辛吓了一跳，他才意识到原来黑格尔和灵魂女王也都下了岩石，不知观望多久了。
“那是大人的人偶，”灵魂女王立刻嗤了一声，颇有几分骄傲似的。
就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似的，人偶师微微一侧头，甚至没有出声，那穿短裙的宙斯就凑近了他，顺从地低下了脖子。
他一把拽过短裙宙斯的头发，将对方的脸拉近眼前，仔细打量了几秒。
“看来掉进海里的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会被改造成宙斯的样子。”人偶师终于开了口，声音依然阴沉平静。“不过，这一个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短裙宙斯垂着头从他身边退开了。人偶师一挥手，他重新跃入了海里——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浮上来。
“他到底看上宙斯的什么了？”黑格尔低低地用气声问了一句，“为什么非要抓宙斯当人偶？”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除了人偶师之外。
“你省点力气，”前方那个被黑色皮革紧紧包裹住的人影，听起来几乎有些不耐烦了，好像这只是一出无聊冗长的戏剧：“你能使出的全部手段，带我来这儿的宙斯都已经用过一次了，对我造不成威胁。想击退我只有一个办法，你是知道的。”
披着一件破烂长袍的宙斯，嘴里仍旧鼓鼓囊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他却近乎固执地摇了摇头，使劲咧了咧已经因脓疱而裂开的嘴角，发出了一阵模模糊糊的沉闷声音。
“摇头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有其他办法？”人偶师的声气忽然柔和起来，仿佛马上要开始赞赏他似的。
宙斯一双巨大的眼珠凝固在他身上，不动了。他的身体随着海浪一起一伏，好像突然失去了生命一般。
“他干什么呢？”灵魂女王也有点儿忍不住了。“要不……咱们回礁岩上去吧？”
木辛闻言一转头，发现黑格尔早就悄悄地退出去了好几步。
“回去就看不见了，”他有点儿犹豫地低声对大肉虫道，“万一人偶师遇险……”
“他遇险，关你屁事？”黑格尔一边倒退着往后走，一边还不忘冷笑了一声，“难道你也古道热肠——”
他后面的半句话硬生生被截断了，一双稻草般的眉毛像是突然脱离了地心引力，蹭地冲上了额头。木辛急忙一回头，立时也僵住了。
从远方的海平线上，正走来了密密麻麻、衣着各异的一大群宙斯。

第647章 比赛结束与卡尔·荣格
卡尔&#183;荣格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不幸的是……每个人都有阴暗面。而且在清醒的时候呈现得越少，那一面就越黑、越浓。”
他到底是在哪儿读到过的，木辛已经不太记得了；但是当海平线上走来了一大群宙斯的时候，这句话正像一个摇得停不下来的铜铃，在他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亮。
为什么他会突然想到这个？
人的大脑在每一个瞬间都同时起伏流动着无数个念头，这一切都是在下意识中完成的，人本身甚至察觉不到自己思绪是如何变化的。木辛盯了一眼远处的海面，使劲压下了自己这一个有些莫名的念头。
身后不远处，黑格尔喃喃地低声道：“这些宙斯……难道都是那个叫集人的家伙叫来的？”
穿着集人长袍的宙斯突然抬起头，就像是听见了这句低低的自言自语似的，朝雾气中的众人裂开嘴角一笑，声音含糊不清：“你们……想要宙斯出现……我带……这么多。”
“妈的，”黑格尔立即骂了一声，“还真是！”他腾地跳起来，并不转身，却飞快地一步步往后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喊道：“要攻击宙斯可不是我的主意！别找到我身上来！”
他不是唯一一个想撤离战场的人；木辛也迅速直起了身子，刚准备叫灵魂女王也一起后退，目光一扫，却不由楞住了。
在衣着各异、三三两两的宙斯之中，有一个的打扮很眼熟。那个宙斯与其他所有宙斯一样，生着一张如同毕加索人物画般凌乱变形的脸；在那张脸之下的长脖子上，正系着一截灰扑扑的旧绷带。
木辛转头向灵魂女王看了一眼；肉虫层层翻搅的口腔、深红滑腻的头部，让人很难看出情绪的痕迹，但是它显然也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了——因为它身体一僵，随即突然不管不顾地顺着地毯冲了出去。
“大人，大人！”它尖声叫道，“这些宙斯中，有一个你不能打啊！”
人偶师的背影笔直地立在地毯末端，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朝他逐渐走来的宙斯们。
“其中有一个是林三酒——不，大人，有一个宙斯身上带着林三酒！”
那个漆黑单薄的影子终于有了动作；人偶师一拧头，血红的亮粉在黑发间闪烁着噬人般的光泽：“……什么？”
这两个字出口的同时，他忽然头也不回地抬起了一只手；以为有机可乘的宙斯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攻击，不得不猛地往海水里一跌，才险险避过了破空袭来的一个影子——那影子尖啸着划过海面，直扑向他身后的宙斯群，在一连击穿了几个宙斯的肩膀、胸腹以后，尖啸转眼消失在了天边。
灵魂女王一向自诩语言天赋高超，但要在短短时间里把这件复杂的事解释清楚，也让它有点儿手忙脚乱：“大人，不能打，那个宙斯身上有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是林三酒！而且，那个文件夹里的人好像还都很容易死……不但不能打，还得轻拿轻放地小心着点儿。”
光是“文件夹里的人”这六个字，就完全说不通了；但在末日里摸爬滚打的人，都学会了如何最快地接受一件怪事——人偶师一个字也没有多问，转头扫了前方那群宙斯一眼，轻轻冷笑一声。
“该死的时候不死，不该死的时候却只知道给人添麻烦。”他抬起一只苍白的手，几只黑铁戒指浓浓地泛起暗光：“叫那两个人回来。你们几个，正好替我拖住这些宙斯。”
其实不用灵魂女王传话，他的声音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黑格尔和木辛耳朵里。不等二人有所反应，下一句话又轻飘飘地响了起来：“要么自己回来，要么变成我的人偶回来。”
没有一上来就把他们变成人偶，也许是因为他们多少和林三酒一行人认识吧——木辛停下脚，平稳了一下心跳，知道自己怎么也跑不掉这一回了。他以为黑格尔一定会反抗，没料到这个光头男人却也顺从地跟了上来，肩并肩地走在他身边。
“他很快就顾不上我们了，”走到一半时，黑格尔的嘴唇边突然漏出了这么一句低得差点叫他以往自己出现了幻觉似的话：“到时咱们合作跑掉，怎么样？”
令木辛自己也觉得惊讶的是，他竟然一直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黑格尔显然把他的反应当成了默认，微微一点头，几步赶在了他前头。
人偶师的地毯好像能够随他的心意改变大小，在几个人偶身边又添上了二人一虫以后，空间仍然游刃有余；在木辛赶到地毯末端的时候，那一群宙斯也陆陆续续地在集人宙斯的身边停下了脚。双方阵营间隔开了一段海域，海浪翻着丝丝缕缕的黄，在片刻的沉默里击打出一阵阵浪涛响声。
没有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打量过如此数量的宙斯。
被集人召唤来的宙斯，足足有二十来个；每一个的身高都超过了两米，聚在一起的时候，仿佛组成了一片生着密密麻麻人脸的树林。他们看起来像是最丑陋古怪的一群模特，身上仍展示着各种各样、来自不幸的进化者的人类痕迹。
那一个系着绷带、穿着工字背心和野战裤的宙斯，眼珠子骨碌碌地滚了一圈，嘴巴突然裂开了——一直到几乎触及嘴角的地方，他的嘴才停了下来。就好像……他也明白自己正受着对面的极大关注似的。
“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这样的参赛者诶，”一个穿着宽松长裙的宙斯开口道。他脖子上还系着一块给小孩喂奶时戴的罩巾，怀里却不见婴儿的踪影：“假如你们虔诚一点，你们也可以像我们一样变成神哦！只要乖乖过来让我按进水里就好啦。”
“你们好好考虑一下，除了这个男人以外，只要不攻击神的，还是可以继续比赛哦！”又一个穿着围裙、仿佛是在做饭的过程中变成宙斯的家伙笑道。
很可惜，他们没有这个选项。木辛刚想到这儿，只见眼前的这一群宙斯忽然像是同时吃了一惊似的，不约而同地抬起一只只巨大滚珠般的眼睛，低低地惊叹了起来。
“啊，你们没法继续比赛了。”穿围裙的宙斯忽然捂住了嘴，像少女似的笑起来：“比赛刚刚结束了，白色阵营输了哦。”
他的声音传遍了大海的每一个角落。

第648章 小师师，你的愿望要达成了
海面上蓦然静了下来。
天空下一直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浓浓大雾的呼啸海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谢场的名伶，只远远在天际留下了一个模糊背影。海浪一波平似一波，雪白浪花湮没在漫漫铺开的平静的一片深蓝里，水里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一丝黄影儿了。
木辛甚至觉得骨头都松快了些：比赛在这个节骨眼上结束，真是太合适了！要不然，他真的很难想象自己该怎么一边与宙斯对抗、一边找安全的落脚地。
他不是唯一一个松了口气的，黑格尔甚至连眼睛底都亮起了笑；然而只有一个人面色猛地阴沉了下去，仿佛听力突然不好了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结束了？白色阵营输了？”
“就在刚才，”一个穿着蕾丝花边裙的宙斯说，“白色阵营中的礁岩全部被消除了。”
“全部……？”人偶师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努力理解别人对话的外国人。
“所有的，一块不剩啦。”喂奶的宙斯一摊手，咯咯笑道。
“不可能！”人偶师的嗓音猛然一重，惊得身后几人一激灵，“从我命令白营成员离开起，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
木辛登时也反应过来了——每人每一分钟只能消除一块礁岩，就算季山青一刻也没闲着，到现在最多也消除不了六十块，而白色阵营的岩石却远远不止这个数。她都干了什么？再说，她是如何突破莉丝和老女人的包围、绕过了人偶师，进入白色阵营的？
他们几个人一直被困在大雾里，至今不得寸进；而那个微笑时如同清风展颜似的姑娘，却轻轻松松地以一人之力结束了比赛……他甚至都想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一群宙斯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一个穿着吊带裤的家伙笑道：“结束了比赛的人就要过来了，你不妨自己去问问他。”
木辛一激灵，忍不住迅速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大雾一时间还没有散去，入眼的仍然是一片白雾茫茫。
人偶师面色阴沉地瞥了一眼身边的灵魂女王，大肉虫立刻直起身子凑近他的耳边，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了一会儿什么，时不时还看一看木辛。
它的动作跟隐蔽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木辛刚一转回头，顿时僵住了脸色。他不知道那一人一虫为什么会说起自己，但是他很不喜欢眼下这个状况——想了想，他有意扬声朝宙斯们问道：“接下来会怎样？”
“这个袭神的家伙必须接受惩罚，”套在一身运动服里的宙斯回答道，“然后我们会把老实听话的胜利者带往下一个地方。”
“真可惜，”系着绷带、穿着工字背心的林三酒宙斯突然开了口，转着自己十几厘米长、像自来水管一样的脖子，充满遗憾地叹息道：“这场比赛居然只出现了我一个宙斯，真是怪无聊的。你们不知道吧？每出现一个新宙斯，就要宣布一些新规则……唉，要是多出现几个宙斯，比赛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结束了呀。”
“姐……？”
一个隐隐发颤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叫了一声。
木辛感觉自己像是从楼梯上一脚踏空了；他一转头，果然在远处朦朦胧胧的雾气中，隐约辨别出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明明才过去了短短一个多小时，但感觉上却很漫长；甚至叫他觉得奇怪，怎么季山青看起来竟没有多大变化——她的长发飘散在肩下，好像比风还柔软。她背在背上的展示板不知哪儿去了，只有宽大的衣角像蝴蝶翅膀一样在雾里轻轻拍打。
“来了，”木辛捕捉到了空气里飘来的这两个字，声音尖尖的却在努力压低，正是灵魂女王。他忍不住扫了一眼大肉虫，发现它刚刚才离开了人偶师的耳朵。
他微微皱了皱眉。
季山青几步走近了，将目光从林三酒宙斯那儿抽回来，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向木辛点了点头。她转过头，对人偶师勉强一笑：“你果然也在这里。”
“进白营的人是你？”人偶师连眼睛都没有朝她转一下——从他身上突然散发出了一种浓得犹如实质般的厌恶，仿佛看一眼季山青，比对着宙斯瞧一辈子还叫人难受。
“是……”
“好，”人偶师不等她说完，从嗓子里低低一笑，将季山青后一句话堵了回去。他半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另半边却浮起了一个阴鸷笑容，声音轻柔：“我等着你好好解释解释，是怎么坏了我的计划的。你最好加倍盼望你姐姐活着回来，不然还有谁来保你？”
季山青一震，死死盯住了远处海面上的那一个宙斯，也不知是在问谁：“我姐姐……能救回来？”
灵魂女王抬头看了一眼人偶师，见他没有理会季山青，于是也不说话了；黑格尔沉着一张脸，嘴巴抿得紧紧的，也许觉得眼前这些人不值得他消耗嗓子；唯有木辛不忍心，叹了一口气：“林三酒身上有一件特殊物品，保住了她的命。”
那群宙斯涵养倒是好，选手不主动攻击他们，他们也不来攻击选手，任他将黑格尔的话一个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然而季山青听完后，面色不但没有一丝缓和，反而又白了几分，颤着嘴唇问道：“你们真觉得我姐姐在掉下水里的时候，被文件夹里的人替换了？”
人偶师腾地拧过头，第一次盯了她一眼。
“你是什么意思？”灵魂女王不自觉地抬高了嗓门。
“根据他的说法，那个文件夹里的养人虽然不能保留住身外之物，却可以替换身体，从而留住主人一命。”季山青嗓音干干地问了一句，朝远处林三酒宙斯一抬手指：“但是在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宙斯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他肩膀上有一个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圆形伤疤。”
死一样的沉寂，忽然笼了下来。
被黑色皮革紧紧裹住的背影，凝固着一动不动，好像连风也吹不起他的发梢。灵魂女王呆呆地看着远处微笑着的林三酒宙斯，显然还在试图消化掉这句话。第一个打破了沉默的人，竟然是不知怎么突然愤怒起来的黑格尔：“不可能！那个养人绝对会替换主人的！”
木辛瞥了他一眼——他光光的头顶上浮着几根粗壮青筋，一张脸涨得通红，叫人险些找不着他稻草般浅淡的眉毛了。黑格尔毫不关心林三酒死活；但他以前在人贩子花名册上花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和心力，尽管此时东西丢了，却也听不得别人说自己的努力全是无用功：“我告诉你，那东西绝对是真的，我天天都把它揣在身上，当作一条备用的命！是你自己记错了，圆形伤疤只许你姐姐有？”
远处的林三酒宙斯又咯咯笑了一声。
季山青慢慢抬起头，在宙斯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了一圈。
“你的道具或许确实是真的……不过有一点，你们都忘了。”
“什么？”灵魂女王好像才从梦里醒过来。
“我姐姐一向都把道具收在她的能力里，不拿出来就不能发动。”季山青听起来好像很疲惫，最后一个字甚至低得叫人听不清。“她在掉进水里之前，没有来得及研究身上的物品……所以那时她根本不会把花名册拿出来救命。”
宙斯的笑声更清楚了，他听起来十分高兴似的：“诶呀，你还是这么聪明。”
没有人出声。
“没错，我在成神之前不是什么养人啦。”
林三酒宙斯——没错，确实是林三酒变成的宙斯了——朝眼前的一群人望了望，露出了一个标准笑容。“成神以前，我是一个大家都觉得很善良的人呢。”
木辛猛然只觉自己的脊梁骨被电打了一下，激灵灵地炸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还没有把所有的碎片组合在一起，但是当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他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你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一个人了？”
“当然不是。”宙斯耸了耸肩膀，“从她以前的表现来看，我恰好是她的反面。”
卡尔&#183;荣格的那一句话像是铜铃一样，再次在脑海深处尖叫起来。
原来如此……木辛低低地吐了一口气。
季山青第一次注意到那块圆形伤疤的时候，他也在旁边。这个细节被埋在了他的记忆里，他一直没有想起来；在听了黑格尔的话以后，或许他的潜意识已经隐隐地察觉到了真相——林三酒变成了宙斯的真相。
那么，他想起卡尔&#183;荣格的那句话，是一种预言么？
木辛决定验证一下。
“以前越善良，变成宙斯以后就越黑暗，是这样吗？”他轻声问道。
林三酒宙斯举起一根手指，抵住自己的下巴，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
“说我黑暗，有点伤人心呢。不过仔细想一想……”他笑了，一拍手，“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
仿佛生怕大家不相信他这一句话似的，宙斯又加了一句：“这一点，我还可以证明给你们看哟！”
木辛汗毛一立，下意识地朝季山青看了一眼，没想到二人的目光正对上了——二人仿佛都本能地感觉到，事情要不妙了。
“比如说，林三酒辛辛苦苦想要隐瞒的事情，现在我可以全部告诉你哟，小师师。”宙斯歪过头，朝人偶师笑道：“你不用再和女王讨论他的名字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他的名字不是李山青，确实是季山青。林三酒总是说漏嘴，不过我想她应该没告诉你，他就是林三酒在星空游乐园里赢得的终点礼包吧？”

第649章 虎口夺食
什、什么意思？
宙斯的话像一波充满迷雾的风，将疑惑吹上了每一个人的面庞。当中或许又属木辛最吃惊迷茫——尽管他也不很清楚，自己到底在吃惊什么。直到静谧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古怪的“咯咯”声，他才终于醒过了神；一回头，他发现声音的来源正是季山青。
季山青牙关好像不受控制似的敲击着，尽管她看起来已经用了最大努力试图稳住自己了；她面无血色，苍白颤抖，看起来就像是风暴里不由自主的一片薄雪。
人偶师慢慢地转过了头。
“女王，”他的声音低沉愉悦，“如果宙斯开始了攻击，你能替我挡住多久？”
不等灵魂女王得出答案，那一个被黑色皮革包裹的影子已无声地来到了季山青面前。所有人都看见他迈步了，但没有人看清他到底是怎么在忽然之间走近的；人偶师一边嘴角勾起半个笑，仿佛能够即将哼出一首轻轻的曲子——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上去如此愉快，如此阴鸷，如此危险。
季山青仿佛已经被恐惧虏获，连动都不会动了，只是僵直在那儿，绝望地被他的阴影笼罩住。
“我不用你挡他们很久，”人偶师歪过头，神色如同一个天真残忍的少年。他打量了季山青几眼，笑了：“大概只要几分钟吧。”
那一个林三酒变成的宙斯咯咯笑了一声，与其余的宙斯一起抱起胳膊，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似乎正等着他们的自相残杀。
“等一下，”
木辛想给自己一巴掌。眼看着比赛都结束了，只要再撑过最后觐神那一关，他就终于可以摆脱这一群麻烦不断的人物了，他一向能将自己照顾得游刃有余。但是现在他却一步来到季山青身边，低声朝那个穿着黑皮衣的男人问道：“你想对她做什么？”
季山青愣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人偶师仿佛才发现原来还有木辛这么一个人，侧头朝他看了一眼——当木辛被他纳入视野里时的那一刻，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气竟叫他猛然生出一个念头：他再也不想被人偶师看见了。这是一个武力上他毫无胜算的人。
没有作出任何回应，人偶师白纸一般的面庞上，血红粉光忽然深邃漆黑下去；木辛肾上腺素炸开的同一时间，季山青突然颤声叫了一句：“姐，等一下，我姐姐！”
她或许是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然而却没有成功。
“就算林三酒现在就站在这儿，”人偶师阴柔地笑了一笑，“也不能阻止我拆了你。”
又是这个字眼——这已经是木辛第二次听见季山青与“拆”这个字扯上关系了。宙斯们低低地又笑了起来，好像在看一出戏。
“不，不……我有个想法，也许能救我姐姐……你如果现在拆了我，你就再也见不到我姐姐了……”季山青好像重新鼓起了一点儿勇气，尽管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哦，锦上添花。”
季山青看起来像是被打了一拳。她退了半步，结结巴巴：“你、你忘了么？我姐不是说过，要带你去找一个什么人……她没有告诉我是谁，但是——”
后半句话她说不下去了。
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偶师的手指已经在季山青的脖子上渐渐收紧，在她涨起的血色映衬下，他那种死人一般沉滞没有生气的苍白皮肤就更刺眼了。“我最不喜欢受人威胁。林三酒犯了一个错，她告诉了我那个人的名字。我本来救不救她两可，不过如果你打算用她来阻挡我拆开你的话，那么我很高兴送她去死。”
这感觉像是被山岳压在脊梁上，毫无希望，无能为力。
眼见季山青气息越来越稀，就在木辛一头冷汗，正打算破釜沉舟的时候，忽然在这个关头发觉了一个救下季山青的机会——灵魂女王忽然骚动不安了起来。
大肉虫的身子盘旋着转了几圈，一会儿看看季山青，一会儿看看林三酒变的宙斯；它几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焦躁地把身下地毯也擦得沙沙作响。
很显然，人偶师虽然不在乎林三酒的死活，但是灵魂女王不知为什么却很在乎——只要它在乎，它就不能让季山青去死；就算季山青那句“救出林三酒”的话只是托辞，它也不得不先暂时相信。
“大、大人……”灵魂女王居然终于开口了，犹豫着朝二人的方向挪过身体：“这个，我们一族……”
同季山青一样，它也没把话说完；因为木辛突然连退几步，像是逃跑一般飞快地从人偶师身边退开，正好横拦在灵魂女王面前。大肉虫腾地人立起来，一层层口腔蓦地张开了，刚朝他发出了一声示威似的嘶叫，却突然停住了。
木辛盯着它看了一眼，又使劲朝宙斯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明显，又不敢出声，偏偏还担心着身后的季山青是不是已经死了——在忙乱焦虑之中，大肉虫花了两秒才明白他的意思；紧接着，它一拧头，一股看不见的某种气流就直直朝对面海上的宙斯们袭了过去。
说来也有意思，自从进入了这片海域以后，不管是林三酒、季山青，还是大肉虫、黑格尔、集人……木辛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在与他的敌对与合作之间不断地转换阵营。这一次，重新与他联手起来的灵魂女王也有了默契，攻击才刚刚一激得那群宙斯有了动作，它立刻尖叫起来：“大人！他们要开始攻击了，我怕我挡不住！”
“挡不住也给我挡着，”人偶师头也不回，忽然一甩手，手掌里多了一把小刀。他像是一个沙漠中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一口水的旅人，猛地一刀扎进季山青前胸，“嗤啦”一声将她的外衣划开了一条深深的裂口。
木辛猛地转过眼睛去；在一瞥之间，他并没有看见肌肤的白色，衣下反而只有一片幽深的黑暗——但他哪里来得及多想，趁人偶师一时顾不上自己，他脚下一蹬，像一颗炮弹般冲向了不远处林立的宙斯们，第一次这么强烈地盼望他们会袭击自己这一群进化者。
他的苦心没有白费。
落在宙斯们身上的也不知是他的攻击，还是灵魂女王的攻击。几个宙斯忙后退了几步，各自在面前拦起了一道水墙。尽管避过了第一波攻势，但他们刚才还高高裂开的嘴一张张合拢了，嘴角忽地垂了下去；数不清多少只巨大的眼球往木辛的方向转了一转。木辛根本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海面突然凶猛地咆哮起来，视野骤然倾覆了，眼前一黑，海水隆隆地倒灌进了鼻腔和喉咙里。
他并不害怕掉进水里，但是他害怕在他掉进水里的时候，季山青已经死了。
海面下暗流汹涌，不管水性多好，一旦被剧烈的水浪裹卷住，就很难挣脱；木辛在漆黑的海下挣扎着套上自己的特殊物品，眼睛已经被海水灼烧得痛了，却依旧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不知道宙斯们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人偶师有没有停下来回击。
漆黑茫然的那片刻功夫，仿佛漫长得永远也结束不了，当木辛终于摆脱暗涌、从水面上露出了头的时候，他恰好听见某个宙斯笑了一声。半秒钟以后，他意识到那是来自林三酒宙斯的声音。
“真讨厌，”他甜腻腻地说，“我还以为能拆开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这句话一入耳，木辛猛地吐了一口长气，仿佛连骨头都松散开了。他揉了揉酸涩难受的眼睛，转头一看，发现季山青果然还活着；她正跪坐在地毯上，一手紧紧抓着胸前衣服，浑身被海水浸透了，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要说有什么不够好的话，大概是人偶师依然捏住了她的脖子没有松手；他拎起季山青，朝海面上三三两两走来的宙斯一抬下巴，阴沉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他还是要救林三酒！
木辛刚刚诧异了一下，紧接着只听灵魂女王的尖叫不知在哪儿响了起来：“你还泡在水里干什么？他们要来了！”
木辛激灵了一下，立刻没命似的朝地毯的方向冲了出去；转眼间游近了，他这才发现大肉虫正扒住了地毯另一侧边缘，气喘吁吁地也爬了上来。黑格尔早就趁机逃得远了，然而季山青的下一句话，却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他到底在人贩子花名册上花费了太多心血，竟然连一丝把它拿回来的可能都不愿意放过——
“我、我们合力逮住那个宙斯，”季山青断断续续地说，“先逼迫它交出那个花名册。接下来，或许我们能有一点点机会救回姐姐……”

第650章 红色比基尼
一只小小的纸鹤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在海风与众人的目光中一上一下，终于摇摇摆摆地消失在了身后的大雾里。
它应人偶师之命去召唤后方的莉丝和老女人了；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其余所有进化者——不论此前是敌是友、是活人还是人偶——此时都已聚集在人偶师身边，沉默地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地毯在海面上远远铺开，压在海浪上，面积宽广得足以同时容纳三四场足球赛；在踩上地毯之前，宙斯们就纷纷停下了脚，仿佛也担心地毯上会有什么古怪的，弯下一条条长长的脖子来回打量了一番。一时间，一触即发的海面战场上，竟然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宁静里。
木辛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才这么响亮得惊人。
像以往面临大战时那样，他尽力维持冷静，有意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让它们一块块变得柔软热活、随时能够迎战。灵魂女王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怕，立起身子“嘶嘶”地朝宙斯们示威；四个人偶无声地分头而去，在地毯上占据了几个角落位置；黑格尔坠在人群后头，脖子抻得堪比宙斯，正时刻准备着伺机而动。
唯一一个神色安详、好像马上要去公园里散步似的人，自然非人偶师莫属。事实上，他现在一手仍然牵着季山青——不知是他用了什么手法，还是因为季山青一直紧紧按着衣服腾不出手，她好像一点儿反抗能力也没有，只无能为力地任人偶师在自己脖子上套了一根绳索；他走到哪儿，就被牵到哪儿。
“你随我去攻击林三酒，”人偶师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一点儿也不怕被宙斯们听见似的。“其他人分散开，各个击破。”
即使算上四个人偶、即将到来的两名白营成员，一共也只有九个人；况且这九人之中，黑格尔是不能算作一个战力的：他就相当于草原上的秃鹫，只等着一个在死尸身上喂饱自己的机会。对面的宙斯，却足足有二十人……
木辛还来不及皱眉，对面忽然响起了一声咯咯笑。
“见到老朋友很高兴哦，”林三酒宙斯摸索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绷带，深深裂开的嘴边挤起了无数层皮：“不过真可惜，我突然想起我有点事，不能奉——”
他转头就冲向了天边。
他显然根本没打算说接下来那一个“陪”字。
人偶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化作一道虚影紧紧咬上，霎时间同林三酒宙斯一样看不清身影了；其余的宙斯们像是从冬日复苏过来的群蛇，轰地一下从美杜莎的头上张扬开来，仿佛就要去追赶拦截人偶师似的——灵魂女王立刻一声尖叫，首先扑入了宙斯群中，一场混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打响了。
木辛刚刚朝不远处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宙斯奔出几步，余光一扫，却发现黑格尔的影子正在急速往后冲。宙斯们确实言而有信，只要选手们不主动攻击他们，他们也就不来攻击选手，此时连一个阻拦他的都有；木辛一咬牙，猛地刹住步子，转头也朝后方飞奔了出去。
“咱们各走一边，”黑格尔听见身后声响，回头一眼瞧见是他，忙急急地低声叫道，“别逃一处去，容易被追上！”
“他们顾不上，”木辛面无表情地加快了速度，“他们自顾不暇了。”
假如黑格尔刚才没有主动找上他、要合作逃跑的话，他不会任木辛冲着自己跑来而不作半点警惕；而木辛这句话一说完，他没有给黑格尔一丝反应时间，当即伸手就抓向了对方后心。
等黑格尔听见风声不对时已经晚了，木辛右手手指刚一在他衣服上攥紧，立即向后一拽、一撞，把他撞下了地毯，顿时“哗啦”一声水响，激得足有半人高的浪花溅入了半空。他以有心算无意，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套着人鱼尾巴的左手已经朝那浪花处一甩，卷起了一股长长的水流，连着里头的黑格尔一起击了出去；动作像行云流水般顺畅无碍，好像已经把这个过程在脑子里演习了无数遍。黑格尔正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刚一入水，连手脚都没来得及划上几下，已经被水流裹着直直地打在了一个宙斯身上。
那宙斯一扭头，在太阳草帽的阴影下朝黑格尔裂开了一个深深的笑容。
“又来了一个，”他轻快地说，“你好呀，你别跑。”
木辛不等那宙斯抬头看见自己，“咚”地一声入了水。在水下屏息等待几秒，见四周没有异动，他一打水，朝着刚才混战的战场方向冲了出去。
只要攻击了一个宙斯，好像立刻就会变成所有宙斯的敌人；灵魂女王此时左右支拙，在三四个宙斯间不断游走抵抗，正渐渐落入了下风。木辛目光四下一转，见另外四个人偶也各自拖住了五六个宙斯，还有几个不见了踪影，大概去追人偶师了。在水上他能使的办法不多，水里才是他擅长的领域；因此他想了想，一吸气，再次沉入了水里。
刚在灰蓝海水里一睁眼，木辛鼻尖上就贴住了一张宙斯的脸。
正像其他所有宙斯一样，这一个宙斯打招呼的方式是也裂开了一个笑容。他一张脸上顿时现出了三个黑漆漆的大洞：一双眼洞，一个口洞，好像是苍白面孔上挖出来的深坑，与二人脚下的海底一样幽深黑暗。
美人鱼尾巴卷起的一股海浪，像是条件反射般地朝前猛击了出去，登时将这张带着黑洞的雪白面孔给打远了——然而攻击一出手，木辛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这个宙斯是正打算去偷袭谁，结果恰好被他拦住了？
木辛有几分懊恼地意识到，他此时正拦在黑格尔和这个宙斯之间。
现在就算是请这个宙斯去继续找黑格尔麻烦，他也不会去了；那一股海浪没能将这个宙斯推出去多远，他身上那一套艳丽的红色比基尼影子就再次破开海水、飞速向木辛逼近了，仿佛还隐约带着一声高高的、兴奋的尖呼。
直到这一刻，木辛才明白了“神”的力量。
在这一场战斗打响之前，宙斯们显然从来没有真正使出过全力；甚至当时连被人偶师压制得走不能走、进不能进的集人宙斯恐怕也是这样——他那时还惦记着有规则没有宣布，可能不免束手束脚。
木辛一向引以为豪的、对水的控制能力，在转眼间忽然烟消云散了。他好像变成了一个落进琥珀里的小虫，不管多努力挣扎，身周的水却仍然黏滞沉重，又厚又密，如同水泥沥青，要一点点将他困死其中似的。他既浮不起来，也动不了地方，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肺里的空气正一丝一流地迅速消失，变成二氧化碳充斥在他的血管里——木辛的心脏搏命似的强跳着，撞击着他的胸膛，却叫人无端怀疑它是不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随时就要停下来似的。
宙斯却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那两片艳红影子越游越近，渐渐在木辛眼前清晰起来，变成了一套模样奇特的比基尼式样。他努力摆动着手脚，想退远一些不让宙斯抓着；然而他几乎费尽了浑身力气，那宙斯只需轻轻松松一伸手，就将他的面孔抓在了掌心里。
一连串水泡咕嘟嘟地在宙斯嘴边吐了出来，深蓝海底下一串银亮不住朝上升去，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能呼吸倒是小事，木辛的憋气时间很长，区区几分钟还不至于危及性命；只是不知道这个宙斯打算做什么——正当他绞尽脑汁地思索有什么东西能派上用场时，他忽然头晕了一下。
怎、怎么回事？
在水里泡得雪白的脸上，又一次裂开了三个黑漆漆的深洞。
这一次，那串银亮水泡靠近了木辛的脸；与水泡声一起含含糊糊地传进他耳朵里的是两个字，意外地清晰——“再见。”
木辛才刚一意识到不妙，方才那股晕眩感骤然重新袭上头脑；与此同时，他的手脚忽然软了下去，就像是多少天没吃饭了似的，虚软难受得找不出一丝力气。意识像是被一桶水冲稀了的墨，立即稀淡模糊了；他艰难地打开了【虚张声势的智慧】——然而苦于既不能动、又不能说话，这样的“虚张声势”，只叫那宙斯楞了半秒，连手掌都没松一松，马上又无声地在脸上笑出了一个黑洞。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辛的视野越发含混不清了；他吃力地抬起一只手，这才在头昏脑涨之中发现自己的肤色雪白得吓人——与他一比，连眼前的宙斯都算得上红光满面。青蓝近墨色的血管全浮凸出来，竟能勉强看清它们在皮肤底下一鼓一鼓的模样，好像使劲吸吮也得不到奶汁的绝望婴儿。
木辛这时才意识到，他体内的血液和体外的海水一样，都渐渐沉重黏滞了，正在趋向于凝固。
如果他还能苦笑的话，他真想苦笑一声。他没想到自己偶然为他人出一次头，就落得了这个下场：他竟连一次有效的反抗也没能使出来，就已经被剥夺了行动能力。他在末日里见过无数个能力卓然，只因为时运不济、正巧被克制住而丢了命的进化者，如今他也终于要成为那些人之中的一个了。
对于一个他这样出身的人来说，从生下来那一天起，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他以前活下去只是为了活下去，即使今天马上就要死了，木辛仍然想不出有什么事是他想做而未做的；从这个角度看，或许他比这个穿红色比基尼的宙斯生前那人要幸运一些——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甘心……
等等。
比基尼是女人穿的……木辛的思绪开始模糊了，好像听见自己脑海深处响起了隐约音乐声。一个女人，在危机重重的末日中穿着比基尼四处走动……
为什么呢……
他不得不努力把思维拉回来，但血液供应近乎停滞下来的大脑，已经完全出于半罢工的状态了。宙斯似乎放松了警惕，慢慢游近了，扒开了他的眼皮，仔细观察他想必开始涣散了的瞳孔。
季山青紧紧抓着胸口衣服的场景，慢慢浮了起来。
她在保护自己……穿比基尼的女人就不愿意保护自己吗？
露出整个身体……怎么保护……？太危险了……
除非……
木辛涣散的黑瞳孔，微微地转了一转。

第651章 这场比赛里的敌我之分永远在变化
海水骤然绽裂后，在哗然落回海面的水浪中，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哈”响。这声响如同破了扇叶的鼓风机，丝丝拉拉地响了好一会儿；扒着地毯边缘，筋疲力尽地喘息了几秒钟以后，木辛才昏昏沉沉地意识到，那声音原来竟是出自自己的胸腔。
对了，那宙斯还在后头！
他一个激灵，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上地毯，忙回头一看，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他在匆忙间打出去的【水性加减法】，不仅一击而中，还一直把效果保持到了现在：此刻的宙斯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不会水却刚掉进了水里的人，一颗脑袋在海面上沉沉浮浮、挣扎翻滚，却始终游起不来，也沉不下去；他不知道一连吃了多少口水，鼻腔嘴角处尽是白沫，被咕嘟嘟的海水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木辛喘了一口气，浑身上下的血管里都流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敢置信。他没想到自己在意识涣散时，赌的那最后一把竟然成功了；当他低下眼睛的时候，左手上的人鱼尾巴和右手里一件湿漉漉的比基尼，都正在他视野里滴答滴答地落水。
在天光下看起来，原来这件比基尼在胸口处已经被血浸成了深黑色。
一个女进化者愿意只穿着一件衣不蔽体的比基尼——尤其是在海面赛场这样的环境里——最简单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相信这件比基尼能保护她。
从“泳衣”和“海洋”之间的关联来看，也许那位女进化者是来到这儿以后，才换上这件比基尼的；就像木辛身上的那几件水中物品一样。
不过，能在濒死的时候从那个宙斯身上抢下比基尼，也实在是运气……
【水性加减法】
这是“技不压身”系列特殊物品的第23号，正品色泽洁白，呈牙齿形状，在齿槽中央凹陷处带有“23”字样防伪编码。听说兵工厂已经掌握了此项造假技术，请准确区分真品和仿货。
使用前的预备事项：首先用钳子、扳手、或者钢线等物品，取下自己一颗牙。洗净血迹后，将23号物品放入口腔中缺少了一颗牙的牙床上。23号物品一接触到牙床，立刻会牢牢稳固下来，无论外形或性质都如同一颗真牙一样。听说末日以后也有人收集它作为代替假牙之用，因为它不会磨损蛀坏。
接下来，请用这颗牙齿收集水流。
收集方式：进入水中，接近你的目标人物，随即咬一口其身边的水。注意，务必使吸入口腔的水流经过23号物品——当然，想特地避开一颗牙也很困难。这时，目标人物的“水性”，就会以数值方式储存在23号物品中。比如说，传说中的“浪里白条”水性是＋10，而一个只能狗刨五分钟的人水性是－10。听说如果咬一口潜水艇周围的水，可以获得＋65的水性，不过不管是不是末日，潜水艇可都不好找。
举例来说，23号物品中储存的第一个数值是浪里白条的＋10，第二个数值是某狗刨人士的－10。上下牙在23号物品上敲打一下后，将口中吸入的水吐在自己身上，则自己获得了＋10的水性；敲打两下，将水吐在敌人身上，则敌人获得了－10的水性。
到了丧失生存希望的那一天，把这个顺序换一下也可以。只要记清楚某个水性数值被储存起来的次序，就能完成削弱敌人、增进自己、或自杀等种种目标。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最难的部分是“把水吐在敌人身上”，更何况他当时已经一动也不能动了。但是——木辛也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感叹，他或许真的命不该绝——那个宙斯刚才为了不让他往后退，却偏偏一手抓住了他的脸。
木辛犹自记得，当那一口带着他体温的海水打上了宙斯的手心时，对方一双巨大的眼睛一瞪，好像打算立刻远远退出去；不过，已经来不及了。那是木辛特地从一具溺毙尸体上收集来的数值，几乎在顷刻之间，就瓦解了那个宙斯的水性。木辛一恢复自由，强忍着血液近乎凝固带来的昏沉垂死之感，终于挣扎着解下了那个宙斯上身的比基尼。
他果然猜对了，比基尼刚一离身，他的头脑登时一轻：汩汩的血液像是重归山林的野兽，疯狂地涌进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将他的脑细胞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不得不说，这都是运气——
“你好坏哦，”
一口热气忽然吐在他的耳垂上，却令木辛浑身都冷了。“你喜欢脱掉我们的衣服吗？”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在水里挣扎着的宙斯。他快死了，只要木辛再下去推一把——但是，他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也许是因为刚刚才死里逃生，他根本没有察觉身后的声响。现在已经晚了。宙斯热乎乎的气息一阵一阵打在他的脖子上，打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太近了……不管木辛做什么，他都不可能比身后宙斯的动作更快。
“嗯……我就喜欢你这种好看的男人。”那个宙斯低低地笑了一声，“来陪我一起做神吧。”
宙斯话音一落，木辛闭上了眼睛。在临近死亡的前一刻，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想不起来，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的宁静。
随即，一声急厉尖锐的破空声撕破了海风。
片刻后，木辛的身体像一截木桩一样，重重地倒在了地毯上。
他脸上一疼，猛地张开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没死：刚才有什么东西撞进了他和宙斯之间，在把他击倒在地的同时，也阻滞了那个宙斯的动作——木辛瞥了一眼，发现那宙斯正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抬手就要抓过来；他浑身毛孔都酥麻了，来不及站起身，在地毯上一滚，“咕咚”一声跌进了海水里。
一进水，他登时松了一口气，这才来得及回头张望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救下他的人只与木辛见过一次面。
“跟我抢男人，”脸上抹着厚厚一层白粉的老男人，气得手指发抖，从熊猫少女背后大步走近来，“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样子！”
木辛呆呆地望着他，一时间脑子都好像不转了。
“小哥，你没事吧？”这个绰号就叫“老女人”的老男人——有点拗口——十分关心地探过头，“比赛结束了，再让你死可就不划算了。”
在木辛的一生之中，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数次地接近死亡，又无数次地险险躲过了它笼罩下来的黑暗幕布。虽然能活下来是件好事，但木辛也忍不住想叹一口气：老是死死活活的，也怪累的。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感到自己手脚正发着软，刚刚打算开口说点什么，一抬眼，一声低呼立时冲口而出：“小心！”
那个宙斯被包裹在阿拉伯长袍里的身影，不知何时重新站了起来，竟已经欺近了老女人。
就在老女人一回头、木辛也刚要卷起水流的这一个刹那，猛然从天边直直飞来又一个高大的影子，正好撞上了阿拉伯长袍宙斯，顿时将他远远撞飞了出去——木辛定睛一看，不由变了面色。
将那阿拉伯长袍撞飞的不是别人，正是林三酒宙斯。
明明一丝声息也没有；但地毯上的几个进化者，包括正在与宙斯缠斗的黑格尔，都不由朝林三酒宙斯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人偶师面无表情地踏上了地毯，浑身上下的黑色皮革泛着湿漉漉的水光；那蓬羽毛被水打得丝丝缕缕，贴在他的手臂上，滴下的水珠轻轻划过他露在外头的苍白皮肤。人偶师一手仍然拎着季山青，一手里空空的，显然刚才是他把林三酒扔回来的。
“你们来了。”
他浸在血红色亮粉中的眼睛，从漆黑湿发下瞥了一眼熊猫少女和老女人，后二者仿佛突然惶恐了起来，即使宙斯就在远处，仍然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或许老女人知道自己不讨人偶师喜欢，往后退了半步，由莉丝走上来应了一声：“大人。”
难道他们早就认识？
“那个宙斯交给你了，”人偶师朝那个穿阿拉伯长袍的宙斯抬了抬下巴，对莉丝吩咐了一句。他看着林三酒宙斯刚刚稳住身体，正准备从地毯上爬起身，忽然一把将季山青推给了老女人：“你给我看好了它。”
人偶师可能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又一次浮起了半个阴沉冷笑；老女人打了个颤，急忙一把攥住了季山青的肩膀——季山青乖顺得叫人吃惊，竟连反抗的意思也没有，一双眼睛只死死瞪着林三酒宙斯，嘴唇都在发抖：“一定、一定要制服姐姐，别伤害她……”
人偶师连理都没有理会她，一步步走向了林三酒。
“我以前可不知道，你还能跑这么快。”
林三酒宙斯爬起身，似乎想向他笑一笑，又忘了该怎么样调动面皮似的。他脸上的巨大眼球猛地一转，将黑眼珠全转进了眼眶后头：“嗯？我怎么什么都看……哦，要转的是头。”
那双黑眼珠又转回了一汪眼白里，林三酒宙斯这才扭了扭头，四下张望了一圈。他的从容不迫里，已经隐隐出现了一点儿慌张混乱的迹象——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被人偶师是打坏了处理器的机器人。
这样的宙斯，就算真的能救回来，救回来以后还会是林三酒么？
木辛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被困住的宙斯，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季山青。
他无声地从水里上了岸，轻轻地从人偶师身后走向了老女人。
在不远处，林三酒宙斯又一次“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652章 季山青与林三酒的你死我活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
林三酒身上有哪些能力、又有什么物品，人偶师知道得七七八八；但反过来，除了一点点粗浅了解以外，林三酒却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在“变成宙斯”以后，双方的速度力量已经相差不远了，然而继承了生前记忆的宙斯一上来，还是像以前一样吃了个大亏——他发出的攻击全部被对手“锁定图层”了不说，在短短半分钟之内，连活动范围都被人偶师限制在了一块局促的方寸之地里。
现在，宙斯明显有点儿慌了。
尽管他嘴角仍旧高高向上挑着，但额头上却渐渐渗了汗；一双巨大眼球飞快地左右忽闪，仿佛找不着落脚地方的一对鸟。这个时候，人偶师倒不急着推进战果了，只是慢悠悠地走近了几步，轻声一笑：“继续，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别的手段。”
林三酒宙斯干咳了一声，摸了摸颈中的绷带，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趁着他们二人暂时停下手的功夫，木辛赶紧加快脚步，绕过地毯另一端，无声地靠近了“老女人”。后者立刻察觉了他的到来，将季山青朝身后一推，低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他看上去既警觉，又有点儿高兴；虽然将季山青挡在了身后，一张扑满白粉的脸却不自觉地朝木辛抬了起来：“就算你想感谢我的救命之恩，现在也不是一个好时候。”
事实上，因为救了自己一命的人是他，结果好像连生还的喜悦都打了折扣。
“人多，有个照应。”木辛简短地应付了一句，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朝老女人身后瞥了一眼。
季山青的头发全散落下来了，被海风吹得飘飘扬扬，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她身上带着黑格尔的特殊物品，明明有能力反抗，但却一点儿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她当初既然能绕过莉丝和老女人潜入白方阵营，为什么不试试从老女人手里逃跑？人偶师把她交给了老女人，不正是一个大好机会么？
不过季山青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依然直愣愣地望着林三酒宙斯与人偶师。在宙斯的几次突围都被打回去了以后，二人此时又一次陷入了僵持；不知道为什么，人偶师一直没有拿出杀招——“要逼她拿出来，”季山青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话，也不知是向谁说的，“她不自己主动拿出来，谁也没办法。”
对了，是那个【人贩子花名册】……
木辛刚刚想到这儿，忽然只听宙斯咯咯笑了起来，好像竟把季山青那一句自言自语给听进耳里去了：“你们不就是想要我把林三酒换回来吗？这事儿不是不能商量呀，礼包。”
季山青猛地抬起了头。
“你别这样看着我嘛，小师师。我的提议对你可很有好处的！”他巨大眼球转了一圈，又把目光落回在了季山青身上：“礼包，你说有救姐姐的办法，何不现在就全说出来呢？要是你愿意用你一条命换姐姐一条命，我就同意按你说的去做，小师师可以监督我。”
连对情况一知半解的木辛都清楚，“救回林三酒的办法”是唯一一个季山青能抓住的浮木了。
季山青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林三酒宙斯，好像一时没有听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过了几秒，她猛然颤抖起来，低声道：“不、不……你……”
“你不愿意啊？”宙斯用手拍了拍心口，“看来你对林三酒的感情也没有多深嘛。你维护她，是不是只因为你不想被拆啊？还是说，你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样能救回她，只是在拖延时间？”
人偶师忽然侧过头，从眼角处瞥了一眼季山青。
“不——不，是你，是你想避免被杀的结局！”季山青好不容易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一个字也不会说，我要亲眼看着姐姐回来！”
宙斯很为难似的叹了一口气。他举起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脸颊，突然笑了一下——“真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想不到你这么聪明的人，也有说漏嘴的时候。”
什么？
木辛一愣，转头看了一眼季山青，发现她面色如同雪人一样，白得悚然。她也发觉自己“说漏嘴”了。
“你意识到了？”
宙斯嘿嘿一笑，一甩手，手里就多出了一张卡片。那双圆滚滚的白眼球往下一翻，开始读起了卡片上的文字；人偶师竟然连一点阻拦的意思也没有，只抱起胳膊等着他把话说下去——“你们想逼我拿出来的……就是这个特殊物品吧？诶呀，真是不得了，要是林三酒早发现了这个什么花名册，也就没有我出来的机会了。让我想想……首先你想抓住我，逼我拿出花名册。刚才你又加了一句呢，说我只是想逃过一个被杀的结局。”
宙斯高兴地笑了起来，一拍手，卡片在他掌心里消失了。
“这还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连我都猜出来了！你不就是想让我拿着花名册，再杀了我试试看嘛？也难为你们了，连这么希望渺茫的一个办法也要试试看。”季山青越是面无人色，宙斯就越兴奋；他转头朝人偶师挤了挤眼睛，笑道：“既然都知道他的办法了，你完全可以去拆你的礼物了哦，小师师。”
“你怎么这么希望他被拆开？”人偶师没有动，慢悠悠地问道。
“林三酒越想保护的，我越想毁掉。”宙斯好像耐不住心里激动似的，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所以，别担心我会趁机逃跑哦……因为我也很想毁掉你。”
他话音未落，一个什么东西就以看不见的速度骤然撕裂了空气，赶在最后一个字时扑袭至宙斯面门；他颇有几分狼狈地朝后一滚，伸手从虚空中一抓，似乎抓起了一股气流——但是他挡得慢了一步，“病魔”瞬地扑入了他半张着的嘴里，宙斯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
在他眼泪鼻涕一齐涌出来的时候，人偶师不进反退，身子一闪就从原地消失了；在众人回过神来之前，他已经重新抓住了季山青。
“就为了你刚才那一句话，”人偶师轻柔阴沉地对宙斯说道，“我也不会让你和林三酒有一个好下场。现在，”他转头望了一眼季山青，手里多了一把小刀。“该干正事了。”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太快了——木辛只记得自己脑子一热冲了上去；但是他几乎来不及有所动作，就突然叫人给远远甩进了半空中，“咚”一声砸在地上，震得脊梁骨都痛得发颤。
他忍着散架似的疼，立刻挣扎着爬起来，防备着人偶师的下一步攻击；然而他一抬头，就知道自己错了。
人偶师一边眉毛微微扬高了，似乎也有些吃惊的样子。因为将木辛扔出来的人不是他，而是季山青。
“你到底以为我是什么？”季山青面色苍白，在凌乱乌发下冷冷地盯着他。“他们一直在叫我礼包，你听不见吗？”
木辛愣愣地望着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他见识过末日世界里那些下三滥的事，很多女孩儿都被当作奖励礼物，用在叫人说不出口的事情上……难道不是这样吗？
地毯又一次微微地震动起来。
宙斯的咳嗽声不知何时已经靠得很近了，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那只病魔好像只能让他的喉咙发痒，却不能削弱他多少战力。
其余几个进化者立即远远退出了一段距离；宙斯见几个人停住了手，没有打起来，也一边咳嗽着一边站住了脚。
“宙斯想要制造混乱，你看不出来吗？你离远点，别误了我的事！”即使是对着一个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季山青的语气恐怕也不会更冷漠了：“人偶师杀不了我的。”
“哦？”他身边的男人顿时笑了，“我倒是想请教一下为什么。”
季山青明显对他十分恐惧——为了能够把接下来的话顺利说出口，他甚至不敢抬眼看人偶师。
“我知道你想见的是最高神。你想回神之爱……想回去复仇。”他低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人偶师的手，“不管能不能救回我姐姐，你都是要去见最高神的，对不对？”
“那又如何？”
季山青紧张得好像连脸都木了。他飞快地轻声说道：“你忘了……必须要由宙斯带着，你才能见到最高神。宙斯倒是不缺，但是——”
木辛站在原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三酒宙斯。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又走近了一步——就像是木辛小时候玩的“一二三稻草人”游戏，只要一转过眼去，宙斯就从背后悄悄地接近了。
“我是这个比赛的胜利方，也是这里唯一一个没有攻击过宙斯的人。他们不会带你们任何一个人去见最高神的，他们只会带我去。你如果想见到最高神……只、只能通过我。”
季山青始终没有抬起眼睛来，既不看人偶师，也不看木辛。
“原来你还留着这么一手。”
很难说清楚，此时到底是宙斯看起来更可怕一些，还是人偶师。他半边脸慢慢拧了起来，手指轻轻从季山青的脸颊上滑过去。被他指尖游走过后的皮肤，顿时散发出一种僵硬而缺乏生机的色泽，仿佛这一块皮肤突然变成了塑料。
“好，我就让你多活一会儿。”人偶师阴沉沉地吐了口气，轻轻松开了手。空气仿佛沉滞得无法流动了。
宙斯的脸已经探上了他的肩膀。
“你大意了哦，”他甜甜地笑道，“你以为我的招数你都知道，所以不怕我吗？不过真不巧，林三酒有一个能力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的哦，小师师。因为她是一个穷鬼……而我不是。”

第653章 一只礼包的注定命运（上）
木辛不知道刚才众人之中，有没有人想过这样一件事：林三酒宙斯为什么要在发招之前，特地先走过来做一次预告？他为什么不直接突袭？
当这个问题从他脑海中升起时，已经晚了。
它是和答案一起姗姗来迟的——现在木辛明白了：林三酒宙斯刚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个障眼法。早在他说话之前，他该做的布置都已经做完了；他一步一步、像“稻草人”游戏一样地接近众人，只是为了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不让他们发觉自己其实正在酝酿真正的攻击。
结果，宙斯的计划很成功。
此时的海面战场上，几乎每一个进化者都被牢牢按倒在了地毯上。他们彼此相隔不远，像是一具具散乱没有人收的尸体；沉重的喘息声在众人间此起彼伏，每一张冷汗涔涔的脸都被震惊抹得一片苍白。
木辛全身上下都紧紧地贴在地上，连脸皮都被地毯硌出了深深的红印，背上那股无形沉重的力量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每一次吸气时，胸腔里听起来就像装了一个破风箱。每个人都挣扎着不知试了多少办法，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成功摆脱掉这股力量。
季山青、老女人，也像他一样伏在地上，面色难看极了。在他视野里稍远一点儿的地毯另一端，趴着灵魂女王隐隐约约的肉影子，好像一座连绵的小小肉山。虽然瞧不见黑格尔和莉丝，但想来他们一定也差不多；要说此时地毯上还有谁站着，就只有远处那几具表情木呆呆的人偶了。
伴随着鞋跟陷进地毯时柔软的闷响，头顶不远处响起了一阵细微而尖锐的皮革摩擦声。木辛很清楚这个声音的来源，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此时才浑身冰凉：那是一双高过膝盖的黑色长靴，紧绷在主人的身上，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而咯吱作响。
人偶师缓缓漫步在众人之间，像一个黑色死神在打量他制造出的尸体。
当那双黑色长皮靴靠近自己的时候，木辛甚至停止了呼吸。直到皮革咯吱响声又一次走远了，他才猛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偶师一走远，那个老女人就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声了。他一脸白粉都被冷汗吃出了一条条道子，使劲挪过唯一一个还能活动的部位，用一双眼珠瞪着季山青：“那个宙斯到底干了什么？人偶师……大人怎么突然对我们出手了？”
季山青将脸埋在地上，远看去好像只有一团黑发。他半晌没有出声，等他终于开口时，木辛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自从加入了这个比赛，不管他们怎么努力，情况都好像能不断变得更坏。
“我姐姐那一个能力，允许她用钱收买生物，去做她想让对方做的事。生物的能力智力越高，要做的事越多越难，价格也越高……”季山青伏着头，简单地解释道。从平板麻木的声音上，听不出他此刻是什么心情：“所以，人偶师是被收买了。”
“被……被宙斯收买了？”老女人的声音都颤了起来，“怎么可能……？他那、那么……”
“那么”如何，他虽然没说，木辛也能猜到。
“跟强不强大没有关系，”季山青依旧埋着头，“只是价钱多少的区别罢了。”
“收买人偶师……得多少钱？”木辛原本已经不愿意再和季山青说话了，但是此时震惊之下，还是不自觉地问出了声：“况且……这个世界里，有什么东西能当钱用？难道宙斯用的是林三酒身上的特殊物品？”
能买动人偶师——他只要稍微一细想，就越发觉得这个任务近乎不可能——宙斯得开出一个什么样的惊人价钱，才能叫人偶师的正常理智背叛他本人？更别提还要驱动着他为自己做事？按照季山青的说法，现在人偶师迈出的每一步都是要花钱的……
“不可能。我姐姐告诉过我，她以前花了两件特殊物品，才勉强买通了一排树。”季山青声音瓮翁的。
照这么说来，足够收买人偶师的特殊物品一定是一个天文数字；而林三酒看起来跟“富有”二字毫不沾边。
“那他是用什么收买了大人？”大肉虫嚷嚷似的说道。
“我也在想。”季山青似乎叹了一口气，声音苦涩：“唯一能对宙斯造成威胁的就是他了……他一被收买，对我们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但是……奥林匹克的硬通货，除了特殊物品还有什么？”
木辛隐隐感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又不大敢肯定；他心里一时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现在最有力量的人成了宙斯手里的枪，而最有智计的人正一筹莫展。
“想知道吗？我把他这段时间买下来了，他这段时间里，只能做我让他去做的事情哦。”
一个甜腻腻的嗓音猛然贴着他的耳朵响了起来，将木辛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一双圆滚滚凸出的巨大眼睛忽然从他头顶上方垂下来，好像黑潭里浮着的两个惨白皮球：“来问我呀，你问，我就告诉你。”
木辛死死地瞪着这张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是……是什么？”
“刚才骗你的，人家不想说啦。”宙斯咯咯笑了。
木辛一点儿都不意外，但他还是很想揍谁一拳。
“你为什么不让他直接拆了我？”季山青听见宙斯走近了，冷不丁地开了口，“你不是想毁了我，也想毁了他吗？你叫他现在来拆了我，这样一来不仅我死了，他也没有回神之爱复仇的希望了。只是在你买下的这段时间里，多加一件事罢了……这么好的办法，你为什么不用？”
宙斯的脸一下子从木辛眼前消失了，声音从高高的半空中传了下来：“我不乐意。我还有更好玩的办法，不行吗？”
像是为了威慑众人，宙斯猛地转头朝远处喊了一声，那个皮革咯吱作响的声音顿时又一次走近了——地毯随着人偶师的脚步轻微地上下晃动，好像连海浪也在他面前雌伏下来，静默着不敢声张。
季山青咽了一下嗓子，似乎正忍受着对人偶师的恐惧。
“一百一十秒了，”他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从我们被人偶师制服，已经过了一百一十秒。但是你没有让他杀死任何一个人……甚至连人偶也没有让他收。说明你花钱买了时间，还要再花钱叫他去做事，对吧？你所谓的更好玩的办法，难道是要像个原始人一样，一个个地亲手敲碎我们的脑子？”
回应他这句话的，并不同样是语言。
随着一声尖锐呼哨，木辛只觉眼前一花，一阵疾风就从半空中扑了下来；不等他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脸上已经溅上了一片热热的东西——有的顺着皮肤滑了下去，有的粘附在他的头发里，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腥气。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鼻尖挂着一小片粉红色、滑腻腻的肉状物，恰好在他目光里“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不行吗？”宙斯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次，蹲在地上死死盯着季山青。他一只手陷在一团模糊得如同垃圾般的东西里，血红雪白粉红乌黑全交杂在一处，震颤着人的神经。木辛一开始没有认出那是什么东西来，直到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与那团垃圾相连的一具人体上。
是老女人。
他的死来得如此突然，恐怕他根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死的过程。
“我就喜欢打地鼠，你提醒得真好。”宙斯试图笑起来，却不很成功。这是头一次，他看起来隐隐有些生气了。“他的这条命，要算在你头上哦。”
如果木辛不是被重压压得动弹不得，他可能已经扑上去了——去他娘的什么林三酒吧！眼前的宙斯已经不是林三酒了，他们看不出来吗？这种东西，还有什么存留世间的必要？
季山青静了几秒。
“我亲手杀掉的人，我都不记得数目了。”半晌，他轻轻地、叹息似的说道。“你想让我良心有愧，完全是无用功。因为姐姐不了解真正的我……我没有良心。”
宙斯腾地站直了身子——在这一瞬间，木辛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好像竟然和宙斯同时升起了一股莫名怒火。
“好，好。”宙斯努力地笑着，“我喜欢没有良心的人。对了，对了，你知道吗？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特别好的主意。我为什么不干脆试试拆了你呢？虽然你没有攻击过神，按理说我也不能攻击你，但是从肉体的角度来说，你可是我的东西呀！”
“完全可以。”季山青的声音重新平稳了下来，“只不过，你得先买通人偶师，让他同意你把他的东西抢走。让我猜猜看，这又得是多大的一笔代价？”
他这句话显然击中了宙斯的软肋。
“那就这家伙好了，”宙斯猛地抬高嗓门，声音尖锐地靠近了木辛。“他不是一直围着你转吗？我把他也砸烂，好不好？咱们一个个来。”
木辛又一次不自觉地停止了呼吸。
季山青像刚才一样，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的便。”他终于轻声开了口，像无情无感的冷风吹过冻结的大地。“现在对局势重要的人只有三个，你，我，人偶师，可惜你动不了。其他人，你杀光了也无所谓。”
远处灵魂女王登时愤怒地尖叫了一声——听在木辛耳朵里，却仿佛笼了一层纱，一切都朦朦胧胧地不甚清楚了。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活着；原来宙斯又走开了，终究还是没有一拳击烂他的脑袋。
季山青的话还没有说完。
“你一不能自己拆了我，二不足以让人偶师拆了我，三杀不掉人偶师。之所以有这个僵局，是因为你付不出更大的价钱了，没法让人偶师干更多事了。要我看，在你实行【ScroogeMcDuckPower】之前，没料到他的价钱居然这么贵吧？问题是，你到底是付不起，还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付了呢？”他伏在地上，明明连一动也不能动，却好像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掌握住了场中局势。
“奥林匹克的硬通货，到底是什么？”季山青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木辛只觉忽然身上一轻，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能行动了的时候，他的双手已经撑在地面上，站直了身子。他突然回忆起了自己在末日前上班的感觉——不想干，但是看在钱的份上……等等，钱？
宙斯又一次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声不太一样了，尽管还有点儿恼怒，却比刚才带上了几分放松，好像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对付季山青的办法。
“你说得没错，继续收买人偶师可行不通了。”他甜腻腻地说道，“但是，我还可以把收买目标换成别人呀。”
木辛一步一步走向远处那个被黑色皮革包裹的人影。他不是唯一一个，莉丝、黑格尔、灵魂女王，所有人都从各个方向上站起了身，除了季山青之外，其他人都像是被火光吸引的飞虫一般，正朝人偶师逐渐靠拢。看来宙斯应该是撤销了他让人偶师“压制住众人”的命令——人偶师猛一拧头，看起来也恢复了神智。
“我只要他们拦住他几秒就好，”宙斯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一层层挤起来的脸颊。“几秒钟的时间，足够姐姐拆掉你的了，我亲爱的礼包。”

第654章 一只礼包的注定命运（中）
在宙斯话音落下的时候，他与礼包之间还有十余步的距离。
以宙斯的速度来说，跨越这点儿距离的时间甚至还不够人眨一次眼睛；但是他却一点儿都不着急，有意压着步子，慢慢朝礼包抬起了一只脚，又慢慢地落下了。当然，他没有忘记朝季山青露出一个层层叠叠的巨大笑容。
“一秒。”宙斯的嗓音和气息都在颤抖，兴奋极了。
第一秒，宙斯做的所有事情就是迈出了这一步。
从战斗中存身下来的剩余宙斯们，仿佛都不着急攻击了，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地毯边缘处。而地毯另一头的进化者们，却已经在这一秒钟里朝眼前目标倾泻出了无数攻击——人偶师刚刚从“被收买”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一声闷雷就轰地一声在他头上炸响了，雪亮闪电骤然撕裂了空气和他肩上的一块皮衣；不等眼前眩晕褪去，一条条刺目闪电就将人偶师所在之处编织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白亮笼子。
黑格尔双手握拳，伴随着一声怒喝，将双拳重重砸在脚下地毯上；地毯顿时剧烈地颤抖起来，被一股肉眼可见的波浪掀进半空，紧接着，那股波浪直直地扑向了刺目电笼。
与此同时，季山青手脚发软地从地上爬起了身。尽管他面色苍白如纸，却连看也没有看一眼宙斯，反而死死盯着激斗的进化者，目光不住闪烁，似乎正在飞快地思考。
“两秒。”
随着宙斯的笑声，他又走近了一步。这种慢慢逼近猎物的感觉，让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被嘴巴分成了两半的一只人皮灯笼。
刺眼电光交融成雪白的一团，映在人偶师裹着黑色皮革的身影上，让他看起来雪亮得几近失真。在那股地毯波动刚要触及他的鞋跟时，人偶师一甩手，竟抓住了一条粗如蚯蚓般的白色电光抛向脚下，电光立即一口吞没了那股波动——闪电仿佛得到了新生，顿时顺着波浪来路飞快地反扑回去；黑格尔猝不及防，一声惨叫，就被闪电打得滚了出去。
莉丝仿佛被这一次挫败激励了，更多的雪白电光紧接着劈开天空，朝人偶师咆哮而去；灵魂女王游走在激战的众人之外，正窥伺着一个出手的机会。在木辛终于拿出真正实力投入了战斗以后，他却反而如同鬼魅一样消失了——几个人暴风密雨一样的袭击，似乎还能够继续将人偶师阻拦下去。
“我好兴奋哦……三秒。”
一条长长的、野战裤甚至包不住的腿，在空中弯成了一个大弧；宙斯忍着激动，慢慢用骑单车一样的方式落下了脚。常人的十余步距离，他只走三步就将它拉近了一半，现在连礼包额头上渗出的几颗汗珠，他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给季山青的性命做倒计时，看起来让宙斯很享受。
说来也讽刺。在几分钟之前，季山青还得想方设法从人偶师手上保住自己一条命；但转眼之间，他的命运却全仰仗人偶师是否能及时从包围圈里脱身了。只不过随着木辛第一次攻击脱手而出，礼包的希望登时又渺茫了下去——这个在比赛里一直试图给季山青帮忙的人，在终于发挥了他全部实力的时候，却也把季山青进一步推向了绝路。
人偶师从电光中伸出的那只手，被映得与闪电一般雪白。
那只手仅仅是平缓地伸了出来，什么花巧速度也没有，却推开了一切气流与攻击，竟叫人无法抵挡。然而就在它刚刚碰上熊猫少女的喉咙时，包裹着他的空气骤然沉甸甸地被木辛化成了水波，层层阻力一下子迟滞了他的动作；莉丝趁机一拧身跌倒在地，顿时响亮地咳嗽起来——声音听着却断断续续、不知怎么十分古怪。
她也听出来了；熊猫少女抬起一张面无人色的脸，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颈部皮肤，随即皮肤发出了一阵塑料般的“咚咚”闷响。
“我要加钱！”莉丝厉声吼道，声音却像是瓶盖掉在了桌板上。
在她喊话的时候，第四秒来临了，宙斯也同时落下了他的第四步。
这一次宙斯没有报时，他转头瞧了一眼莉丝，不知怎么犹豫了一瞬。
按理说，他先收买了人偶师，接着又一次性买动了四个进化者攻击他，不管这个“钱”是什么，宙斯都证明了自己绝对不缺——刚才停止收买人偶师，真的是因为“钱”不够吗？那现在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只有继续收买下去，对宙斯来说才最有好处。除非——除非他不能这么办。
季山青的眉头突然松开了，一双漆黑瞳孔里跳跃起了亮光。
在他匆匆转头、朝人偶师方向张开嘴的同时，灵魂女王却恰好在这个时候抓住了一个攻击的机会。莉丝的闪电一停，人偶师的身影立时也露了出来；大肉虫猛地刹住身子，人立起身，朝他豁然张开了口腔中的层层红肉。
季山青的喊声，也许是与它的攻击一起落在人偶师身上的：“我知道——”
第四秒过去了，第五秒到了。
“钱是什么了！”季山青不管不顾地高喊道。他必须要让人偶师赶快过来，他再不来，一切都会太迟了，礼包和林三酒也许都将掉进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去：“你不要——”
尽管他已经拼命加快了语速，第五秒还是不留痕迹地轻轻滑走了。
宙斯的第六步迈得明显比刚才大了不少，几乎一步就跨到了礼包面前。后者仿佛对贴上眼前的一张脸毫无所觉，仍然继续拼命喊道：“浪费时间，攻击——”
“攻击谁呀？”
宙斯笑眯眯地将巨大的脸盘凑近了，挨着他的鼻尖问道。一股酸腐气息从他喉咙下黑幽幽的深洞里扑出来，仿佛有毒似的，叫人浑身发冷。在季山青瞪圆了的眼睛前，宙斯一点点抬起了手，放在他的嘴唇上：“真刺激。这种不知道到手的老鼠会不会逃掉的感觉……嗯，真刺激。你不是还有不少特殊物品吗？怎么不拿出来用？要知道，我就喜欢看你垂死挣扎。”
季山青一个激灵，突然后退一步——他实在不该这样做，因为一后退，就相当于给宙斯发出了一个攻击提示——但他也确实忍不住。也许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忍受宙斯把滑腻腻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凉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一抖手腕，气流顿时拧成数缕丝线般的模样，从指尖扑向了宙斯；宙斯咯咯一笑，一抬手就将所有“丝线”都抓紧了掌心里：“这种程度，太差……”
但季山青的目的，根本就不在于攻击他。
在宙斯一分神的功夫，他扬声冲人偶师喊完了刚才没出口的那半句话：“攻击宙斯！他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宙斯的脸突然掉了下去。
是真正地、确实地“掉”——他的笑容转眼冰冷下去，高高隆起的肌肉和颧骨随着下巴一起沉向了锁骨。笑容一消失，那双眼球根本占不满的、黑洞一样的眼睛看起来就像窟窿一样，好像从地狱窥视人间的孔洞。
宙斯不笑了，也不说话了，一言不发地踏上来了一步；礼包慌乱之下，甚至还没想好要用哪件物品、该怎么抵御他的手，就已经被他牢牢攥在了手里。季山青虽然手上有特殊物品多，但是不擅战斗，反而就像小孩子拿着枪一样无用。
“拆礼物咯，”他面无表情地贴着季山青低声说道。
“嘶拉”一声刺耳厉响，礼包后背上的衣服顿时被扯下去了一大块；好几层布料失去了束缚，在海风里散开，迅速被吹卷走了。
季山青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闷棍似的，脚步一个踉跄，身体失去了一半的力气。他撑不住自己了，软软地从宙斯手臂上垂了下来，眼前已经一片模糊；但他还不肯放弃。
礼包艰难地朝人偶师的方向抬起头。他不知道对方听见了他的喊话没有，更看不清楚现在战况到底怎么样了、人偶师有没有摆脱围困；季山青只能近乎绝望地不断低声向那个模模糊糊的方向叫道：“快……快攻击宙斯……他给的钱，一定是这个世界里的某种优势……”所以他才不能给得太多。现在，是人偶师该利用刚才收到的“贿赂”的时候了——宙斯会受到刚才付出去的“优势”所制衡。
“还有这么多屁话要说吗？”
宙斯突然不耐烦了，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叫季山青再也挤不出来一个字。
他朝身后飞快地瞥了一眼。或许是觉得人偶师一时半会还不是威胁，宙斯到底是本性难改，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一扬，当即多了一个A4纸那样大小的文件夹来。
“你心心念念想要我拿出来的东西，我拿出来了哟。但是，对你来说没有意义了……”
即使戏耍别人的希望是如此有趣的一件事，宙斯也并没有笑。
两只深洞一样的眼睛，紧盯着季山青，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原本已经被人偶师割开的前胸衣服，几乎在眨眼间就全被撕裂了，露出了一部分幽深而空荡的内里。
最后，还是被姐姐拆掉了。
这是季山青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655章 一只礼包的注定命运（下）
“你，上当，了，哟。”
不管何时听起来，宙斯的声音总是如此讨厌；但他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完全超过了“讨厌”的程度，直叫人浑身毛孔、皮肤、骨骼都厌恶得发冷，恨不得能像踩死虫子一样，将那些面孔彻底从世界上抹干净。
有足足三两秒钟的时间，海面战场上的进化者们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人人面上都是一片刚刚从长梦中醒来的茫然。
他们如此怔忪，有一个原因是他们才从“被收买”的状态脱身出来，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能力贿赂下来、去攻击人偶师。几个进化者一反应过来他们都干了什么，不由都勃然变色，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活了下来——虽然人人都带着不同的伤。
另一个原因，说起来就有点儿复杂了：首先一点，他们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在海面湿润腥咸的空气中，宙斯的余音仍然在黏黏腻腻地回荡着，但是林三酒宙斯明明已经不能说话了。此时他的人头正被人偶师攥在手中，被海风吹得一摇一晃。
套着黑色工字背心和野战裤的长长身体，倒在地毯上。仍旧裹着绷带的颈部断口里只有一片黑漆漆、乱糟糟的东西，像是败絮也像是肉酱，唯独没有渗出来一滴鲜血，没有露出一截白骨。
人偶师手里的人头总算是遵循了生物常识，没有开口出声；尽管那张宙斯的面孔上，皮肤已经坠不住两只深黑眼眶，任它们垂得越来越长，仿佛即将代替嘴巴张开说话。
木辛第一个彻底清醒过来，一抬眼睛，登时明白了；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低声叫道：“是那边！”
灵魂女王一动也没有动，莉丝和黑格尔却噔噔退了出去。他们刚才被收买了，一时竟都忘了：海面战场上的宙斯绝不止林三酒一个，在地毯外的海面上，还站着三两成群、并没有战死的宙斯；他们一模一样的长脖子正挤挤挨挨地贴在一处，一张张相同的面孔耳鬓厮磨。
刚才说话的，应该就是他们其中一个。
“林、林三酒死了？”灵魂女王好像始终反应不过来眼下的情况，愣愣地竟朝人偶师游了过去：“她……她死了？怎么、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黑色皮革咯吱一响，那只苍白的手松开了宙斯人头。人头咚一声摔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了出去；人偶师黑沉沉的背影仍然像雕塑水泥一样凝结着，没有说一句话。
谁也不知道，刚才人偶师被几个进化者围困住，到底是他真的一时无法脱身，还是有意装作无法脱身的样子——在林三酒宙斯拿出那个A4纸文件夹、又顺利撕下了季山青衣物时，也是他最大意、最无瑕他顾的时候，人偶师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林三酒宙斯死得和老女人一样突然，突然得甚至叫人感觉可笑。只不过，即使他死得如此猝不及防，人偶师竟然还是没能将季山青抢回来——被撕去了大部分衣物后，身体残损减少了至少一半的礼包，轻得就像一张揉成团的礼物包装纸；他被临死之前的林三酒宙斯一把推出去、推进了风里，当即就被海风吹卷着滚出了地毯，正好被那一小群宙斯给踩住了。
季山青一动不动地浮在海水上，现在看起来又如同一块破布了。他身上还艰难地维系最后一层破碎的布料，尽管与完整扯不上半点相干；但是至少，情况还没有变成最坏的那一步——应该说，暂时还没有。
在这个鬼地方，情况总是会变得更坏的。
“那个什么文件夹，不是能把她救回来吗？”灵魂女王怔了一会，突然尖尖地爆出一声问。“那个文件夹呢？”
那个文件夹，此时正压在无头尸体的身子底下，露出了一个角。不过除了大肉虫之外，谁都觉得没有必要去翻了——因为刚才那一个发话的宙斯，又一次出了声。
有言道“藏木于林”，当那个宙斯站在一群一模一样的身体之间时，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在说话：“我不是说了吗？你们都上当了哟。”
“怎、怎么回事？”大肉虫左右摆了摆头，似乎想找出说话的宙斯。
“女王，”木辛忍不住叫了它一声。“那文件夹应该是假的。”
灵魂女王腾地拧过身子，死盯住了他。
“按照黑格尔的话来看，如果文件夹是真的，那么里面的养人就会在宙斯死前一刻替换掉他。”木辛将眼前明摆着的事实一一解释道，“但是现在死的尸体仍然属于宙斯，那只能说明……要么黑格尔在撒谎，要么文件夹是假的，里头根本没有什么养人。”
黑格尔一张脸顿时涨得血红，青筋跳了几跳，见人偶师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转过身，终于还是强咽下了争辩的话。
“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哟。”
海上那一群小树林似的宙斯们一起咧嘴笑了起来，叫人分不清声音到底来自谁：“用一个随随便便哪里都能找到的破文件夹，就诱使你们把林三酒的头切下来啦。现在好了，她再也没有复生的希望了，没有后患了！不单是这样，连这只礼包也落入我们手里了。今天咱们可真演了一出好戏，对不对？”
又一个宙斯赞叹着应道：“可不是吗！扑朔迷离、反转连连，戏就应该这样演。”
“咱们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对，对。按理说比赛打完了，唯一有资格去见最高神的，就只有这个礼包……接下来怎么样最精彩？”
“人偶师特别想拆它，咱们拆不拆？”
“拆是一定要拆的，但是咱们什么时候拆、怎么拆，才最符合戏剧美学？最富有娱乐性？”
一小群宙斯，每个都摇晃着一模一样的脸，好像被海风吹动的一片肉森林。他们对眼前宙斯的无头尸体视若无睹，对刚才战场上残留下来的宙斯遗尸也毫无所觉；甚至连那个一直被木辛困在水里的宙斯，也没有一个同胞上去搭救。他们在乎的，好像只有一点：如何把眼下这个局面弄得更有趣。
用另一句话说，是如何把眼前这群人耍弄得更彻底。
所有的进化者都像是失了声。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好；甚至连黑格尔和莉丝这样，与林三酒没有多大关系的人，也已经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了起来，尽管他们自己可能也不太明白为什么。
至于人偶师——自从人头落地以后，他就再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动过一根手指。现在地毯上看起来好像有两具尸体：一具伏着，一具站着。
唯一一个仍然勉强保持住了正常状态的，是灵魂女王。
或许是因为种族不一样，有时从大肉虫身上那股不可思议、近乎冥顽不灵的韧劲儿，实在叫人类羞愧。它原地团团转了几个圈，猛地尖叫道：“你们说！怎么把林三酒弄回来？你们肯定有办法，我就不信了，只要我不放弃，死人我也能弄活过来、空皮囊我也能填满肉！”
“那说明你的生物学得不太好呀。”
有个宙斯嘿嘿地笑道，另一个宙斯立刻叫了声“这句台词好！”。
他们好像只关心眼前这些人，能不能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娱乐。
灵魂女王受了这一句羞辱，却竟然忍住了没发作。它几步冲到人偶师身边，刚抬头叫了一声“大人”，但目光一落在对方脸上，不知怎么却又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它干脆一扭头，一把抓起那颗人头，扑向了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接回去，”灵魂女王的声音尖尖地发颤，使劲把人头往断颈上撞。“怎么才能接回去？缝、缝起来？”
“女王，”木辛实在看不下去，叫了它一声：“女王！回来吧。”
“回个屁！”灵魂女王一点都不认他的好意，抓起宙斯几十厘米长的断颈摇晃起来，怒道：“你没看见这家伙的脖子里，全是垃圾吗？垃圾断开，再接上就好了！又不是骨骼神经血管什么的——我分得清楚，我分得很清楚！”
“这一幕很好看，”有一个宙斯既满足、又忧伤似的说，“表达了同伴之间不离不弃、即使一方死亡也不肯承认的悲哀。演员的真情实感，真是叫人动容。”
“我真他妈受够你们的戏剧屁了，”灵魂女王一把将断颈扔回地毯上，又抓起了人头。然而就在这时，它动作顿了一顿。一眨眼那么长的沉默扫过海面，忽然有一个宙斯低低地向同伴问道：“诶？好、好像……不能让它这样吧？”
这句低语被海风吹散开，隐隐约约地飘进了进化者们耳朵里。
不能“怎么样”，那个宙斯自然没说；但灵魂女王却好像冻住了，有那么一会儿，它一动没动。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一只肉触手才从缓缓地伸出来，带着几分不确定，轻轻戳了几下宙斯尸体的断颈。
“他妈的，”这一次骂粗话的，变成了不知哪一个宙斯：“去抓住它！”

第656章 关键时刻还是得上礼包
“大人！”
世上再也没有比灵魂女王见机更快、更会转舵的生物了。那群宙斯刚刚一抬脚，大肉虫已经掉头冲向了不远处的人偶师，地毯被它的身体摩擦得沙沙作响；它一边游走，一边尖叫道：“大人——”
宙斯的速度确实惊人极了。在大肉虫刚刚叫了第一声“大人”的时候，它身边已经踏上了宙斯的一只脚，第二声“大人”才一出口，那个宙斯已经一把抓住了它后颈上的皮，将扑腾着的肉虫拎在了半空里。当人偶师愣愣地抬起眼睛的时候，这一群宙斯已经带着他们的战利品，转瞬间就飞速退回了刚才所在的海面。
直到这时，大肉虫才顺着惯性说完了后半句话：“帮我一把！”
话音一落，它也同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只可惜，就算灵魂女王勃然大怒，这位陛下也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了——一个宙斯顺手捞起一捧海水，将这股突然变得像是软胶一样的海水在它头上严严实实地缠了几圈，将它一层层的口腔都横腰拦住。大肉虫只能含混不清地“呜呜”着，但谁都不明白它到底说的是什么了。
“把它给我。”人偶师眼周的亮粉渐渐地泛起了血红，低沉地吩咐道。
“想得倒是怪美的。”有一个宙斯嗤了一声，转头问同伴道：“现在怎么办？”
“这……这倒也算是一个戏剧化的转折吧？”那个穿着碎花裙的宙斯，像是征求意见似的反问道。
“算是算……但是……”
一阵皮革咯吱作响的摩擦声，静默了这一小群戏剧爱好者的嗓门。这些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朝一个方向转了过去，一起盯着步步接近的人偶师。
一个戴眼镜的宙斯犹豫了一瞬，指了指同伴手里的灵魂女王：“你过来，它就没命了。”
他身后的几个宙斯立刻交头接耳起来，窃窃私语隐隐约约地在风里传开了：“这种威胁……有点俗套……”
人偶师像没听见一样，然而当他走到宙斯尸体身边时却停住了脚。他蹲了下来，半边面孔拧着，露出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嫌恶；他一边捏着宙斯尸体的肩膀，一边将尸体翻了半个个儿。
宙斯们安静了下来，好像都浮起了几分紧张。
几个人偶不知何时赶了过来，远远近近地立在主人身边，防备着宙斯们的一举一动。人偶师端详了尸体一会儿，忽然伸手在脖子上一划，那截绷带顿时碎成几块，纷纷松散下来。
绷带下，几十厘米长的脖子软软地伏在地毯上，像一条死长虫。
“林三酒是一个很蠢的人。”人偶师低垂着目光，声音平淡地开了口。“她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是连路边的狗都知道，她系在脖子上的绷带是为了遮住一件东西……完全就是欲盖弥彰。现在——”
他点了点那根无头脖子，又迅速在地毯上蹭了一下手。“这底下什么都没有。”
灵魂女王猛然扭起身子，看起来好像在努力点头。
“啊，对，因为我、我们拿走了。”
“有可能。”人偶师仍然注视着地上的尸体，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一眼浮在海里、像块破布似的季山青。“不过我还记得，他说过林三酒肩膀上有一块圆形伤疤。”
露在工字背心外头的死尸肩膀上，却只有一片泛青的光洁皮肤。
那一小群宙斯又微微骚动了起来，声音模糊得一时间叫人听不清他们到底都互相说了些什么。人偶师慢慢直起身，浮起了半个沉沉的晦暗笑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拿我当娱乐？”他轻柔地问道，声音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看我的戏？”
每问一句，他往前走近一步。宙斯们已经全戒备了起来——但他们看起来倒不太害怕。那个戴眼镜的宙斯再次开了口：“我们手上有两个……”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猛然扑进了他的口腔里；戴眼镜的宙斯反应不及，被那东西打得连连后退几步，砸在后方宙斯们的身上。与此同时，身后隐隐传来“咕咚”一声水响——人偶师没有回头，一跺脚，地毯前方顿时像是活了过来，昂扬着朝宙斯们脚下的海面扑了过去，将后方黑格尔二人都掀翻在了地上。
当那地毯骤然舒展开身体，即将碰上季山青的后背时，海水却登时活了过来，呼啸着裹卷起人事不知的礼包，擦着地毯边缘将他远远甩向了另一边。宙斯们在最后一刻，终于及时察觉到了人偶师的真正目标。
“哈，”碎花裙宙斯笑了一声，“这个可不能给你——”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宙斯们的数张脸忽然安静下来，一齐转向了礼包飞出去的海面。后者砸进海水里将会激起的浪花，始终没有飞溅起来——因为季山青根本没有摔进水里。
水面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后脑勺。瞧那一头乌发，只能是木辛莫属了。
此时他正一手紧紧攥住礼包，一手拼命地分开海浪，在一双双宙斯的眼球注视下迅速冲回地毯——他趁着双方刚才初一交手的时候跳进了海水里，一直在水下潜行，此时一扑出水面，正好接住了迎面飞出来的季山青。
“快快，”宙斯们顿时有些慌了神，“拦住他！那家伙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对于木辛来说一向温柔顺从的水，此时赫然变成了另一幅陌生模样。海浪像黏胶一样沉滞起来，一股又一股地反向推着他，仿佛试图把他和礼包都缠起来困住；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吃力极了，即使木辛面上浮起了一层血色和几根青筋，却始终无法寸进。
身后宙斯们纷纷踏着海浪冲上来，眨眼间就拦住了他的去路。木辛一咬牙，似乎正打算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候，头上却霎时间笼下来了一大片阴影；那片阴影宽广得惊人，他已经来不及再逃出去了。神色一凉，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伴随着遥遥两道听着有点熟悉的惊叫，那片阴影落了下来，却一点儿没有碰上木辛。他再一睁眼，回头一看，顿时不由松了口气，随即急急地冲开海水朝远方游去——人偶师控制着脚下地毯，将它从另一端尾部处翻卷起来罩向了海面，正好挡在木辛和宙斯之间，给他留出了一个宝贵的短暂机会。
与地毯一起掀上半空、又与它一起落进海面的，是两个想逃跑却没跑成的进化者；黑格尔和莉丝的惊叫声，迅速被自己身体击破水浪的声音掐断了，等他们再度浮出水面的时候，人偶师的声音也在这时候传入了耳朵里。
“给我挡住他们。”
木辛一眼也不敢往回看。那两个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卷进战斗中央，一定不会全力以赴；尽管宙斯们被缠住了，但他身边的海水却仍然像黏胶一样阻力重重，他使劲划了几下水，挪开的距离却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看了一眼夹在胳膊下、人事不知的季山青，又看了看远方那个黑色人影；木辛猛然停浮在水里，松开了手，任礼包跌在海面上。
“你干什么？”人偶师大步走向海水，“把他带回来！”
木辛充耳不闻，抬起胳膊将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他修长健美的身体在海水里泡得发白，像是落在冰海上的一块雪；三两下，他就将那件套头短袖从季山青头上罩了下去——要将礼包的手臂从袖子里穿出来实在太麻烦，所以木辛干脆就把他的双臂困在了衣服里。
刚罩上一件衣服，季山青顿时就沉重了一分，好像脸色看着也稍微像个人了。木辛有点儿拿不准地重新抱起他，眼见身后的战团已经离他越来越近，急忙扬声吼道：“接着！”
几分钟之前才想要拆开季山青的男人，现在却成了唯一一个能把季山青扔给他的对象。假如人偶师一拿到礼包，立时不管不顾地拆开他，那只能算他命里当有这一劫了——眼看着礼包的身影在空中翻滚着落向人偶师，木辛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禁放声喊道：“别杀他，让他看看林三酒是怎么回事！”
“用你说。”
人偶师退后一步，任礼包“啪嗒”一声掉进了脚下的海水里。他伸出两根手指，厌恶地捏着季山青的后脖领，将他拖出水面；明明头也没回一下，一个人偶却大步走了上来，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衣服。
木辛顿时吐出了一口长气。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只见那个黑沉沉的人影忽然朝他一摆手：“去把那虫子弄回来。”
态度自然得仿佛在吩咐家仆。
黑格尔和莉丝二人确实十分靠不住——与其说他们是在战斗，不如说他们是在寻隙逃跑；当一个宙斯转头一瞧，叫了一声“那个礼包恢复神智了！”的时候，二人登时趁着这个机会，一口气冲向了遥远的海平线；这次他们终于挑对了时机，因为所有的注意力，此时都被季山青给吸引了过去。
猛一张开眼睛的礼包，在恢复意识的震惊与茫然中又一次看见了人偶师的脸。
很显然，与人偶师离得这么近，把他给重重惊了一跳；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穿着工字背心的无头尸体时，谁也没想到，季山青的脸色竟然能在一瞬间变得那样差。他看起来像是被暴风雨笼住的乌云天，眼睛、嘴唇、皮肤，仿佛都像是要消融一样渐渐褪了颜色。
人偶师却什么也没说，只阴沉沉地盯着他，仿佛在考量他到底有没有用处。
“等、等等，”礼包飞快地眨了眨眼，“姐姐脖子上……没有……”
“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人偶师立刻打断了他，“说点有用的。”
礼包浑身软得站不起来，颤着手脚，从地毯上爬了过去。他靠近了尸体，仔细检查了一番，目光在他的肩膀上流连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哑着嗓子说道：“这不是姐姐。姐姐变成的宙斯，一定还活着……他们想必是互换了衣服。”
远方的宙斯们三三两两地散布在海面上，好像有几个闻言还耸了耸肩。
人偶师顿时皱起了眉毛。
互换了衣服以后，林三酒可就彻底认不出来了——每一个宙斯都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没有一个宙斯穿了能露出肩膀的衣服。
“我……我能猜到是哪一个。”季山青忽然颤巍巍地出了声。他垂着眼睛，不敢看身旁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嗯？”人偶师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哼。
“请、请你……在救回姐姐以后，再拆我。她是我的主人，我至少也应该有被主人保护一次的权利……”

第657章 看，你背后
人偶师垂下眼睛，漆黑的一缕缕头发从苍白皮肤上滑了下来，一双瞳孔被亮粉映得仿佛正流动着血光。顿了半秒，他轻轻开口了：“你没有任何权利。你只是一个礼包。”
季山青的面孔霎时间白了下去，死死咬着嘴唇，却不敢抬头。
“林三酒对我没有半点用处，我也用不着救她。”
季山青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拽着刚才从人偶身上脱下来的外衣，看起来像是被遗忘在冬天之后的一个雪人，随时都会颤抖着从世间消逝。
海面上静了下来，只有一阵阵波浪拍打的涛声更响亮了。
宙斯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似乎都在等着看局面怎么发展。木辛浮在海水里，一时间进退不得。
“我要做什么事，只是因为我想做。你的理由，你的性命，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人偶师慢慢弯下腰，皮革在他腰间咯吱吱地响起来。一股浓浓冷香随着他的话一起扑了下来：“现在，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宙斯们顿时嗡嗡地交头接耳起来。
好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季山青猛地吐了一口气，嗓子眼里差点因为骤然放松而发出半声呜咽。他急急忙忙地往前挪了两步，说话时仍然带点儿哭腔：“是、是这样的……我们都被骗了……姐姐变成的宙斯，在那里。”
他说到这儿，抬手一指远方那一小群宙斯。
被人抓在手里的灵魂女王也听见了，从它顶部那块很难辨别不出是不是脸的红肉上，竟奇迹般地浮现出了隐约的惊奇；这位陛下明明自己还身陷囹圄，却仍然压不住好奇，使劲拧过身子、翻过眼睛，试图打量身边的宙斯，好像想要看看到底哪一个才是林三酒。
“收买人的能力，不是林三酒才有的吗？”人偶师拧起了一边眉头。
“是，的确是姐姐独有的能力。”礼包气息顺畅多了，好像也不那么害怕了：“正是因为刚才那一个【ScroogeMacDuckpower】，我才推测出了姐姐是谁。”
这次不等人偶师发问，礼包赶紧继续解释道：“其实很简单。如果一个宙斯穿上姐姐的衣服，而姐姐却躲在一旁悄悄对我们使用出了能力，那么我们谁都不会怀疑，穿着工字背心的人一定是姐姐，对吧？这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简单计策，转移了我们的视线。”
“只不过，想要用出这个能力，姐姐本人不能离得太远。所以她一定还在这里。我想，她就在这一小群宙斯之中。”
遥遥地，宙斯们有的互相看了几眼，有的面无表情。
“那么……到底是哪一个？”人偶师直起腰，望着他们轻声问道。
“被绷带藏在下面的是一个项圈，那个项圈有一个很古怪的特征。除非被砍下头，否则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季山青的目光一遍遍在各个宙斯脸上梭巡着，终于慢慢地停住了，定格在了其中某一个宙斯身上。
“她把脖子上的绷带给了别人，就得另找一个什么来遮住项圈。要不然，这个把戏从一开始就演不下去了。”
季山青白玉一样的手指，定定地指向那宙斯，微微地有些颤抖。
“诶呀，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一个宙斯笑着叹了一口气。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伸手解下了自己系在脖子上，用于挡住前胸、给婴儿喂奶的罩巾。
【皮格马利翁项圈】顿时在灰沉沉的海天之间迸发出了宝石般耀眼的光芒，跳跃的颜色像带着无穷生命力一样，灼灼燃烧在人们的视野里。
“大人，”季山青面上浮起哀求，刚刚一转头，却不由一怔。他身后空空荡荡，早已没有了人偶师的影子——身后骤然爆发出了一声熟悉的、灵魂女王的尖锐嘶鸣声；礼包匆匆扭头一看，正好看见大肉虫挣脱出了海水束缚，像是被嫌碍事儿一样，叫人给甩上了半空。
“拦住他！”
所有的宙斯一瞬间都慌了神。他们像是不慎被黑狼闯进来的羊群，一下子就被人偶师的攻击冲散了；那个刚才系着喂奶罩巾的宙斯转身想跑，然而上一个宙斯已经用性命证实了，在人偶师面前他们的速度并不占优势。
“搞什么啊！崩了啦！”
一道捏得尖尖的嗓音从宙斯后方响了起来，听起来像是某一个宙斯不满地叫了一声。然而季山青刚一抬起头，却正好瞧见所有的宙斯都猛然停下了步子；他们一听见那声音，每一张脸都顿时跌了下去，面皮仿佛即将撑不住某种情绪了一般。
自从来到这一片海面战场上以后，季山青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那种神色，他自己也不知体验过多少次那种情绪了——宙斯脸上的，分明是恐惧。
木辛和灵魂女王甚至没有来得及冲上去帮忙，脚下地毯就被彻底掀翻了。
轰隆隆的声音不知从世界何处炸响了，却没有人看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片海洋像是突然被人颠倒了一个个儿，万丈海浪在呼啸间吞没了天空；海底陆地从头上倾泻下来亿万吨的沉重海水，黑沉沉的世界再不见一丝光，只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叫人知道自己似乎还活着。
只是好像也活不了很久了——水，到处都是的水，从来没有这样凶狠无情过；它席卷了一切，颠覆了一切，将性命、呼吸、思绪、灵魂……猛烈的海浪将一切都能冲出了人类躯壳之外。汪洋与天空再也没有了界限，仿佛造物主突然发了怒，要将所有东西都一把抹掉，要让这个末日世界再迎来一次末日。
这一次席卷天地的海啸好像无穷无尽一样，与意识一样漫长，好像亘古以来就存在于世间，还要继续永远存在下去。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海水终于跌落回陆地、天空再次出现茫茫白雾时，海浪缓缓地趋向了平静。
七零八落的人体，像一根根折断的浮木一样，无知无觉地漂浮在海面上。
“哗啦”一声水浪四溅，却清脆得像炸雷一样，猛地打破了水天之间的静谧。伴随着破风箱似的喘息声，一个看起来与浮尸没有区别的人忽然一动，却紧接着就沉了下去——他挣扎着使劲拍了几下水，终于重新浮了起来。
不是他水性不够好，是他在昏迷之时依然死死地一手攥着一截肉皮，一手抓着一个衣领。那两个颜色各异的后背都沉沉地坠在水下，险些把他也一起拽下去。
木辛仿佛把这辈子吞进去的水都咳出来了，才终于又一次看清楚了眼前的大海。
人……太多了。
在他被滔天巨浪冲击得失去意识以前，他明明记得海面上一共才不过十几个人。
但是现在……
轻缓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打上来，又落下去，推得水面上衣着各异的无数浮尸也一摇一晃地，就像是全部被放在了一只大摇篮里。木辛用力眨了眨眼睛，目光在海面上扫了几圈，却越发茫然了。
最起码也有数十具……不，数百具。成百上千的人一路铺展出去，七零八落地一直蔓延到了天边。这些人是谁？是从哪里来的？其他人去了哪儿？
想到这儿，他猛然回过神，忙一边蹬水一边将手里的人拉出了水面；那截深红肉皮一点点被海水吐出来，好半天才终于露出了一个疑似是头的部位。木辛一咬牙，喘着气将另一人一扔，甩在了自己肩膀上——礼包像是一袋土豆似的软软地摔下来，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海风吹过无数死尸，奥林匹克里静得好像再没有活人了。
木辛又干起了老本行。他找不着那张地毯了，只好一肩扛着礼包、一肩扛着肉虫，随便挑了个方向朝前游去；不料他才刚刚划开水，远方水面上忽然“哗啦”一响，人偶师的声音就在海面上传开了：“是你？过来。”
木辛楞在海里，四下看了看。
“就是你，往哪看？”人偶师听起来顿时不耐烦了，“我在这，带着礼包给我过来！”
直到这时，木辛才终于隐约察觉到海平线上似乎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即使对方是人偶师，也比一海面不知道哪里来的死尸要强得多；他拽上两个休克过去的人，气喘吁吁地游了过去：“这、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当他见到人偶师的时候，后者正阴沉着脸，盘腿坐在一具浮尸上，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连人带尸体地一起沉下去。他看起来好像一个拾荒者，将收集品铺满了身边的海面；只不过他收集的不是垃圾，而是一具具宙斯的尸体。
“怎……怎么连宙斯都死了？”木辛游近了一看，不由吃了一惊。“我还以为刚才的海浪，是他们掀起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反正他们都死了。”人偶师极不耐烦的样子，双臂抱在身前，朝旁边一具具浮浮沉沉的尸体扬了扬下巴。他苍白的面颊随着这个动作，看起来尖尖得十分削瘦。“你把他们放下，找找哪个是林三酒。”
木辛应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又有几分狐疑地看了一眼人偶师，迟疑地没有松开拽着礼包的手。“那个……你……你怎么不找？”他鼓起勇气问道。在他到来以前，对方似乎一直就在这儿坐着，完全不必等他来了才找。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
“你觉得我想拆他，还至于骗你？”人偶师半张脸拧了起来，比之前那种全无血色的样子，看起来更加惨白了几分。“你要是不嫌累，背着他们去找！”
木辛咽下了怀疑，决定什么也别说，缓缓朝最近的一具宙斯游了过去。还不等他靠近，他已经看出来这不是林三酒了，因为那条浮在水面上的长脖子上空荡荡的。就在他一转身，即将游向下一具尸体时，木辛忽然顿住了动作。
人偶师慢吞吞地抬起了眼睛，挑起一边眉毛。“怎么了？”
“你……”或许是因为海水太过刺骨，冻得木辛好像连骨头都在打颤。一件最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了一个最糟糕的时机上——他感到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艰难：“你……受伤了，对吧？”
“那又怎样？”
正因为人偶师受伤了，行动不便，所以才叫自己去检查尸体。
所以，他才会没有发现“那个”。
木辛重重地咽下一口口水。
“你背后的海面上……有、有一个人。”
那人这时正盯着他们慢慢地笑了。

第658章 他欣赏文艺作品的品味原来是这样的
人偶师一拧身的时候，手臂不由落了下来，露出了横跨他胸腹的巨大伤口。苍白的皮肤、渐渐失去血色的血肉，以及沉沉的浓黑，在一眨眼间就闪了过去；紧接着他头也不回地一摆手，一个小小的什么东西猛地划破空气，猝不及防地打上木辛的鼻子，将他重重地送进了水下。
人偶师这时才转过身，轻轻发出了一声冷笑。
“你以为我受伤了，你就有可趁之机了？”
“你干什么！”木辛一边在水中扑腾，一边疼得连嗓音都变了，脸上的血正不断地被海浪冲走，“你疯了？回头，回头啊！”
“我身后没有人。”人偶师慢慢抬起了一边眉毛。
木辛不住地拍水，终于重新稳住了平衡；他即使在挣扎之中，也不忘了拼命往后退：“你说什么——”
忍着海水刺痛一睁眼，他也怔在了水面上。
人偶师背后的确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海面和无知无觉的浮尸。
木辛的面色渐渐白了下去，好像受伤的人是他。
“那、那个……”他又像刚才一样打了个寒颤，舌头再一次沉滞起来。“是，现在你背后的确没有人了……”
因为那个人在不声不响之间，已经从人偶师背后的海面上挪近了他的身边，此时正靠在他的耳朵旁边，朝木辛露出了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
人偶师似乎全无觉察——
直到那个人转过头，朝他耳朵里吹了一口气。
“他说的没错啦，因为我在这里哦。”
人偶师下意识挥出的攻击竟然全数落空了，只在海面上激起了数股高高的水浪。还不及海浪落回去，那个裹着皮革的单薄人影已经在转瞬之间远远退了出去，落在另一具尸体上站稳了。所那具浮尸竟连晃也不晃，稳稳地撑住了人偶师；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失去了颜色的幽灵，浑身上下只有黑白二色。
“你太唐突啦，”
不速之客曼声一笑，不慌不忙地用手指梳理着他金棕色的闪亮短发。“搞得我好像很吓人似的。”
木辛下意识地转过头，与人偶师交换了一个目光，二人又同时将眼睛落回在了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看看我，”他微笑起来，仿佛一缕阳光投进夏日的森林。“我的模样，难道很可怕吗？”
他的模样不但不可怕，正相反，世上很少有人竟能够长得这样俊美无铸。
如果说宙斯是把漂亮的五官扭曲、放大、摆错了位置的话，那么这个人可以说是完全抹除了那些错误。事实上，他的长相身材几乎找不出半点儿缺憾——他笑起来时唇红齿白；眼波流转之间，就像有夏夜星辰在幽幽地闪光。
“嗯？这样呆愣地盯着我，是因为我身体太好看了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年轻人又笑了一声，伸手在自己胸口前示意了一下。随着他在海面上迈出了一步，他浑身赤裸的健美身体和下方的……一个部件，都一起晃了晃。
水中的两个男人不得不一直抬着眼珠，以免自己的目光不慎划向他的锁骨以下。
“你是谁？”人偶师阴沉沉地问道。
“你们猜一猜，都不是笨人，我想你们应该都能猜到。”那俊美男子叉开腿蹲了下来，木辛赶紧拧过头去，额头上跳起了几根筋。“我给你们一个提示好了！我现在可是一个丧子的悲痛父亲呢……这些宙斯，都是我宝贵的孩子呀。”
他一边笑，一边抓住脚下那个宙斯尸体的手腕，像一个手欠的小孩儿一样，拽着尸体在海里来回划圈。木辛条件反射似的先看了一眼那宙斯的脖子，见他脖子上什么也没有，这才皱起了眉头；不等他开口，人偶师先出了声：“你是最高神？”
年轻男子点点头，露出了一个小狗般的笑容，叫人一看就觉得他是打从内心里觉得欢喜。
“对，就是我！”
他喜滋滋地说，一甩手将刚才那具宙斯尸体拽起来，反手扔向了身后的大海。水花四溅的“哗啦”一声响，不知怎么叫木辛打了个抖。从刚才人偶师叫他去翻宙斯尸体的时候，他就隐隐存了一种古怪感觉，仿佛这中间有一个什么不合理、说不通的地方。但是在今天短短一日之内发生的——拿宙斯的话来说，“剧情反转”——实在是太频繁了，加上他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又一直头昏脑涨，竟始终想不起来那不合理之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的海啸……”
刚才那一场席卷天地的大洪水，感觉上就像是整个海洋都被翻了个个儿；除了眼前这个号称最高神的男人以外，始作俑者不作他想。但是……
木辛皱起眉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掉这些宙斯？”随着这句话问出口，那种感觉竟然更强烈了些，隐隐地折磨着他，徘徊不散。下意识地，木辛往人偶师那儿望了一眼。那个黑沉沉的侧影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最高神盘腿坐了下来，伸手划了划水，又抓住了一具宙斯尸体。他掐着那宙斯脖子将他拎出水面，笑道：“因为他们太过分了。”
水中两个男人保持着目光端正，等待着他的解释。
“这场觐神赛一开始，跟往年没有什么不同。大家各施手段啦，明争暗斗啦……不是很新奇，但也不难看。”
最高神将第二具宙斯也扔了出去，慢悠悠地打了一个呵欠。“其他的比赛也是那样，老样子，好多年啦。改一改规则，也只是新鲜一会儿……怎么说呢？就像一部已经演了一万多集的肥皂剧，或者连载了很多年的小说。虽然对情节设置很熟悉了，但还是会继续往下看。”
“等、等等，”木辛也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会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你的意思——你的意思难道是——奥林匹克所有的比赛，你都在看？这些比赛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观赏节目？”
最高神耸了耸肩膀。他的肩膀、肌肉、胸口，每一处线条看起来都确实如同希腊的神袛雕塑一般，流畅漂亮。
“要不然呢？”他一边说，一边又一次伸手抓向了第三具尸体。“体育比赛这种东西，你以为是干什么用的啊？最初在希腊，就是为了要将比赛展示给神看的嘛。你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这个观众而做的啦。”
木辛轻轻发起抖来，不知道是因为这一席话，还是因为突然想明白了脑海中缠绕不散的那一个疑惑。
“不过，后来因为这个家伙，”
最高神一甩手扔掉了第三具尸体，在抓向了第四具的时候，朝人偶师抬了抬下巴。“觐神赛忽然变得有意思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居然有人想抓比赛主持人的。”
木辛怔怔地浮在水里，身上依然扛着季山青和灵魂女王，双臂浸在水里，好像一个探出水面的雕像。
“怪不得那些宙斯一直在说……什么戏剧、什么娱乐性……”
“他们是在讨论怎样才能让我看得高兴。”最高神一笑，一排雪白润泽的牙齿让他看上去如此干净，仿佛他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识过世间艰险的天真青年。“老实说，因为谜团和反转设置得很不错，尤其是那个假装林三酒的简单计策也成功了，有一阵子我确实看得挺开心的。”
在甩出去第四具尸体以后，他歪过头，水珠从湿漉漉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他的胸膛、腹肌，一路滑了下去。“因为宙斯是我创造出来的孩子，所以理所当然，对于我来说宙斯们才是主角。我就喜欢看主角智高一筹、大杀四方，把敌人耍得团团转……你们一开始的战斗戏中死了不少宙斯，就让我很不满意。要不是还有一个林三酒的戏码支撑着我，我正等着反打的情节，恐怕早就放弃了！”
木辛忽然想到了那个救了他一命的老女人。
他可能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生死存亡其实只是一场瞬忽而过的配角戏。
“结果搞什么啊！”最高神说到这儿，那张俊美无铸的面孔上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气恼：“哪有这样虐待主角的啊？计策被识破了，主角被抓住了，连个礼包都没拆开，我看得好憋气！高开低走，剧情崩了，真是一群蠢货！所以一生气，我觉得连陆地上的比赛也很没有意思，干脆全弃了算了！反正还会有新人来的。”
他眨了眨一双长得惊人的睫毛，眼睛里水润润地又泛起了光泽。在最高神伸手抓向第五具尸体的时候，他又明熙开朗地笑了：“不过我都忘了，那些宙斯用‘神的眷顾’收买了你们，所以我还得照顾着你们不被大水淹死。就算那个家伙受伤了，也是他自找的……”
在木辛屏住呼吸、越发紧迫的目光之中，最高神捞起了一具模样陌生的男性尸体。这个人五官模样很平常，与宙斯没有一丝吻合的地方；换一个人，也许会猜他只是个在大陆上遭受了池鱼之殃的进化者——只不过他颈间那个耀眼漂亮的【皮格马利翁项圈】，正鲜明地否认了这一点。
“啊，找到了。”赤裸的年轻男人高高兴兴地笑着说，“就是这个。”
木辛一回头，又与人偶师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了。
他的猜想果然没错。

第659章 三酒！三酒！
现在，一切都很清楚明朗了。
在人偶师命令木辛从一海的浮尸中寻找林三酒的时候，他就下意识地发现了不对：林三酒变成的那个宙斯，是绝对不能死的。那具身体一死，就代表林三酒再也救不回来了；所有人至今为止的努力，也都将化为泡影。
然而海面上却只有尸体。偏偏人偶师又平静明确地告诉他：在这片尸海中，有一个是林三酒。
“诶，这位小哥，难道你一开始没有发觉吗？”
最高神捏着那男性死尸的脖子来回晃荡，笑道：“这个宙斯可是一个叛徒哦。在我掀起海啸的时候，那个穿皮衣的家伙一直在保护他，但当他发觉即使有了自己的保护，宙斯也难逃一死的时候……他让这个宙斯干了一件你们心心念念想让他干的事。”
林三酒宙斯当时想活命——想活命，他就只有把【人贩子花名册】拿出来了；这样当他遇上性命危机时，才会被里头的养人救下一命。
正如宙斯计划的那样，替他死在最高神手里的，果然是花名册里的养人，也就是此时那一具被最高神拎着、脖子上戴着林三酒项圈的男尸。而宙斯本身，却被替换进了【人贩子花名册】里……不知道被替换了以后，是复原成了林三酒，还是依然保持了宙斯的形态。
木辛很想叹一口气。要不是他状态如此之差，恐怕早已想通这一点，也能早对方一步找到这具尸体了。
“这个养人无法像林三酒一样，把特殊物品收进身体里。”
突然开口的，竟是不远处的人偶师。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随着海风飘散在深蓝水面上，听起来像是近在耳边一样，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一个观众作剧情解说：“所以那个花名册要是没丢，就一定在他身上。只要把花名册找出来打开，我们就知道活下来的到底是宙斯，还是林三酒了。”
木辛顿时咽了一下口水。
“对，”最高神一拍膝盖，高高兴兴地说，“你们放心，我可以告诉你们，花名册就在这个死人身上。宙斯们上演的一出戏虽然让我很不满意，但是有一点我不得不夸夸他们——”
说到这儿他伸出手臂，在一具漂浮着的宙斯尸体头上使劲拍了拍，给这个死掉的“孩子”送去了一点儿充满父爱的鼓励。
“没想到，他们竟还能给我留下一个悬念。老实说吧，我也不知道打开花名册以后看见的到底会是宙斯还是林三酒……是宙斯的话，我必须得惩罚他；但假如是林三酒的话……”
最高神仰起下巴，流畅有力的下颌连着颈肩，构成了一条被天光染得微亮的漂亮线条。他肌骨均匀润泽，确实有一种能叫人目不转睛的美——“是林三酒的话，我就把她继续养在花名册里好了！”
他一歪头，金棕色的浓密头发垂荡在了空气里，绽开了一个仿佛会发光的笑容：“我老是一个人看比赛，连个交流的对象也没有，很无聊的呀。把她当个电子鸡养也不错。”
木辛愣愣地转头看了一眼人偶师，但是那个黑沉沉的身影仍然一句话也没说。
他甚至觉得人偶师好像连动也没有动过。
“诶呀，在这里，”最高神连摸索也没有摸索，直奔对方背后的皮带，果然抽出了一本A4纸大小的文件夹。在它光滑的塑料上，贴了一张办公室常用的标签纸，写着“人贩子专用”。尽管是刚从海水里捞起来的，但那标签纸平整干燥，连一丝水渍也没有印上。
最高神低下头，哗啦啦地翻开了文件夹。
好像是为了故意折磨面前二位一样，这个俊美男人是从第一页仔细看起的。刚一翻开，他立刻激动了：“诶，是女养人，女养人！”
木辛心脏猛地一提，最高神却又长长地“噢”了一声。
“女的倒是不假，不过……这好像是一个七月龄的养人嘛，”他一边说，还一边指着文件夹内页给二人看了看——在发灰的天光之中，那一张塑料薄膜里的胖女孩正趴在夹页上，转头四下张望着什么。她如同是一张A4纸上画着的人像，远远地看不清楚脸上表情。靠近页脚的地方，同样贴着一张写满字迹的标签纸，或许正是对于养人的介绍。
“才养了七个月，就已经有过四次濒死经历了啊？”最高神啧啧称奇地朝那女孩摆了摆手，跟她打过招呼，翻到下一页上。这一页的塑料薄膜里，夹着的只有一具小小的尸体。“十岁，再养一个月就到一年了……死因不明？看来养个电子鸡还真不容易。”他伸手夹出那具尸体，也一甩手扔到了背后。
木辛真希望能一巴掌打在他的脑袋上，叫他早点找出林三酒。
然而在他忍不住焦躁起来以后，最高神的一举一动却仿佛有意拖得更慢了。
“男的，不是……嗯，老太太？怎么什么都养……啊，这个人好帅！”最高神眯起眼睛，“噢，是块镜子。真不好意思，原来那是我。咦，这个夹页里面还有一些化妆品呢。”
在即将揭晓答案的时候，他的废话却特别多；木辛简直不知道人偶师是怎么一言不发地忍受下来的。
文件夹里并不是每一页都有养人；当最高神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时，他举起花名册，把头都埋进去仔细看了一会儿。
过了两秒，他抬起头，朝二人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
“你们猜，”最高神一双眼睛水灵灵地闪着光，“里面是宙斯还是林三酒？”
木辛一点都不想猜。他只想让这个狗屁最高神赶紧揭晓谜底——拯救林三酒，已经成了一个突然闯入他的生命、并且不由分说就占了主要地位的目标；他为了这个目标已经耗费了太多心力、在生死上徘徊了太长时间，他现在很想早早地把这件事结束。
最高神话音一落，他肩膀上的一人一虫忽然微微一动，好像即将抬起头；木辛一把按住了二人，刚想低声嘱咐一句“还不到时候”；不料话还没出口，一抬眼，却猛地悚然一惊，再也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
最高神好像什么也没有察觉到，依然在喜滋滋地等待着两个男人的回答。
一只青里透黑的小手，缓缓无声地从他背后伸了出来。那手背上布满了尸斑，显然属于一个不知已经死去多久的小孩；在最高神腋下与胯骨之间的空儿里，那只死尸的手停了下来，没碰着他的半寸皮肤。接着，它朝文件夹伸出了两根手指，搓指朝空气里一弹。
一片黑漆漆的指甲顿时被弹掉了；然而与此同时，那文件夹也像被一颗炮弹撞上了一样，豁然从最高神手中被撞飞了出去——直直地划过海面，朝人偶师飞扑而去。
人偶师是什么时候——最高神也不过如此——
这两个念头还没有来得及在木辛脑海里成形，它们的碎片就又被急转而下的局势击沉了。
那个文件夹突然在海面上刹住了车，塑料壳像一张嘴巴似的大张着，仿佛正承受着两股不同的拉扯力，在海中央颤颤发抖。
“你倒真是叫我吃了一惊，”俊美的年轻神袛咯咯一笑，这种笑法倒是与宙斯有几分相像。他转过头，身后那青黑难看的小孩尸体也在同一时间“咕咚”一声栽了回去，在海里溅起了高高的浪花。
“你是什么时候控制住这个尸体的？你明明没有动地方啊……诶，你们这些从别的世界来的人，往往多少都会有一点儿惊喜。”
与最高神的轻松自得完全相反的，是人偶师越绷越紧的身体。在皮衣咯吱作响之下，他连脸上也渐渐渗出了冷汗；一头黑发下，血红色的亮粉闪烁不定。
那本文件夹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哗啦啦地响个不住，不但没有前行，反而却在一点一点、不容置疑地朝着最高神的方向慢慢退了回去。最高神看起来好像压根没费一点儿心力；他打了个呵欠，伸展开长长的两条腿笑道：“算了吧！你怎么可能比得过我呢？”
木辛只觉扛在手臂上的季山青忽然微微一动，似乎偏偏即将在这个节骨眼上醒了；他刚刚下意识地低头扫了礼包一眼，却正好听见人偶师冷笑了半声。
“拿不过来，我就不要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阴沉。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人偶师已经猛地松开了那股力量；就在文件夹冲回最高神的路径上，一股高高的海浪骤然从它的下方扑上了天空，连带着把花名册也一起卷了进去。
塑料壳和内页薄膜都在一瞬间被分成了无数碎块；特殊物品一被毁，数个恢复了正常大小的人影随即被甩飞进了半空中。
在木辛楞了一刹那的时候，季山青也抓着他的胳膊，艰难地抬起头。紧接着，他乌黑的眼瞳骤然放大了一圈，倒映出了天空里一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姐！”

第660章 一只礼包的注定命运（终）
那人影刚一摔进水里，木辛就像离弦之箭一样扑了出去。他必须在最高神有所行动之前救回林三酒，而他这一次也确实成功了：被激起来的白浪刚刚跃上半空，他已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将其拽出了海面。
“姐——”
下一个“姐”字还没出口，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季山青喉咙里。他慢慢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最高神楞了半秒，“扑腾”一声，忽然仰面跌回在海面上；他双腿不断在海水里踢打，白浪四溅之中，他竟是笑得不能自已了。
等他畅快的大笑声终于从云际渐渐消退之后，这个年轻神袛才总算抹着眼泪抬起了头。
“诶呀呀，干得好！”他笑得很辛苦，漂亮的脸蛋都涨红了。忽闪着碎金一样的长睫毛，最高神来回看了一圈几个人，声气很雀跃：“你们总算把朋友成功救回来啦，而且还超额完成了任务，恭喜恭喜。”
超额……完成了任务？
木辛愣愣地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人。
收回目光，他又抬起头，将视线从季山青、人偶师、最高神身上一一划过去，最终落在了波浪平缓的深蓝海面上。
他救起来的人，确实是林三酒没错；就算才刚刚认识没多久，也不至于认不出来：她浅琥珀色的瞳孔、线条坚硬的下颌，以及一般女性很难达到的身高——但是，但是——
从刚才破碎文件夹里跌落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副模样。
甚至连衣服都是一样的。
换句话说，此时的海面上正浮好些个“林三酒”，每一个都表情怔楞，好像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你是谁？”木辛一把将刚刚拉上来的“林三酒”推了出去，“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个林三酒豁然转过身，盯着身后的林三酒们，好像自己也楞了。那些林三酒们互相打量着，其中一个脸色特别似乎难看——正是那一个脸色最差的，忽然扬声喊道：“是我！礼包，我是真的！”然而她话音还没落下，却被另一个林三酒抢过了话头：“你伪装成我，想干什么？”
最高神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那个，她刚才叫了一声礼包。”木辛迟疑地开了口。他的意思很明白，叫得出礼包二字的，也很可能是真正的林三酒；但他才刚要游过去，却听季山青在身后急急喝了一声：“站住，先别动！”
“你能分辨出来？”人偶师阴沉着一张脸，轻声问道。
“不——不太能。”季山青嘴唇直颤，使劲抹了一把脸，喃喃说道：“这些都是从文件夹里掉出来的吧？他们……都变成了姐姐的样子……就像进化者们变成了宙斯的样子一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人偶师忍不了两秒就打断了他。
“我、我的意思是……他能把进化者变成宙斯，那也能把进化者变成姐姐。这两件事，本质是一样的。”季山青一双眉毛皱得紧紧的，抬头望着最高神叹了一口气：“怪不得你刚才要一页一页地看养人，你当时是在改造他们。”
年轻神袛又一次笑了，兴奋得面颊晕红。
“你们真傻！”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看你们刚才紧张的那个样子，还以为那个破文件夹就掌握了林三酒的生死呢！你们怎么没想到呢？我能把她变成宙斯，当然也能把她变回来，她到底能不能复原，关键明明在我手里！结果却连一个求我的人也没有。”
说到这儿，他一撇嘴，情绪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又直落了下去。
在众人怔怔的目光中，最高神起身走到一个林三酒背后，弯腰拍了拍她的头。他手掌拍击发顶的每一下，都叫那个林三酒面色白了一层，看上去几乎如同死人一般。这确实是真正林三酒可能会有的反应。“……所以，我特地让你们感受了一下神的威力。怎么样？”
人偶师眼周的亮粉颜色渐渐黑沉了下去，仿佛暴风雨来临天边集结的沉重乌云。
“你能够让宙斯都按照一个原则行动，那……他们也是一样的？”季山青脸上浮起了近乎恳求的神色，一个个从林三酒们的脸上扫了过去——但是每一个看起来都比其他的更逼真，压根无从选择。
“对。我给养人们下的命令，就是要按照我灌入的林三酒记忆，尽可能地伪装，不能让你们看出来哪一个是真实的。”最高神耐心很好，笑着解释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把这个世界设置成奥林匹克的原因——我喜欢一个接一个地、不断地给人出难题。”
正在灵魂女王脸上啪啪不断拍打、试图把它叫醒的木辛，闻言不由顿住了手。“你……你掌握了她的记忆？”
“脑子都能改造，掌握记忆很难吗？”最高神失笑道。
“但是——”怎么改造？怎么掌握？这两个问题对于木辛来说，实在是怎么也想不通。
“废话少说几句吧。”
一个阴冷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咫尺之遥处响了起来，叫木辛一个激灵，立即拧过了头。不知在什么时候，人偶师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下尸体、穿过水面，此时已来到了季山青身旁。只要他一靠近，礼包就僵得连脸都木了——要不是眼下几人仍然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恐怕季山青早就想尽办法逃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解决这个局面。”他低下头，半张脸都被浸在了阴影里。
礼包眨了眨眼，突然面色一凝。
还不等木辛开口问他是什么办法，灵魂女王偏偏在这个时候动了一下。然而仅仅是他下意识低头一瞧的瞬间，局面蓦地陡然直下——在遥遥几声怒喝里，那些林三酒们竟然都纷纷朝这个方向冲了过来；木辛一愣，顺着她们的视线一回头，也不由勃然变色。
才过去了一眨眼的工夫，季山青却已经软软地失去了行动能力，像一只腊鹅似的被人偶师拎在手里。一把银刀陷进他胸前绽开的衣物中，隐没了刀尖。
“看看谁最拼命，谁事后又最伤心，不就知道林三酒是谁了吗。”他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礼包，拧起半边嘴角一笑。“我救的是你姐姐，可没说要放过你。”
“你——”
人偶师声音低哑，在一贯的阴沉之中隐隐带了几分轻柔愉快。他抬眼看了看木辛，歪了歪头。“我没说清楚吗？对我而言是两全其美，对你们来说未必。”
“木辛，帮帮我——”“帮我一把！”“木辛！”
在人偶师说话的时候，好几个林三酒的喊声也同时在身后爆发了，呼唤的尽是同一个人——她们每一个都像是真正的林三酒那样只会狗刨，起码也得要一两分钟才能游过来。
木辛飞快地瞥了一眼人偶师，一咬牙，迅速沉进水里。就在他入水的前一刻，他隐约听见了人偶师的后半句话——“……可惜我不在乎。”
“嘶拉”一声衣物割裂的刺耳响声，被猛然冲上半空的水浪声给覆盖淹没了；木辛费尽全身力量掀起的一股海浪，卷起了所有他能够着的林三酒，不分真假一股脑儿地全砸向了人偶师。
“啊，”最高神睁圆眼睛，伸长了脖子，“这个剧情发展我倒是没有意料到。”
同时有五六个林三酒朝自己扑上来，即使是人偶师也不由退避了几步；虽然一手仍然抓住了季山青，但另一只握着短刀的手却不得不松开了，刀一落，就张手朝面前一个林三酒的脸上按了过去。
即使救下季山青对养人来说毫无好处，最高神的指令却足以令她们舍生忘死；每一个林三酒都像是不要命了似的纠缠上来，一时间还真将人偶师的动作给拖住了。木辛眼看身后又有几个林三酒游了过来，不敢耽搁，连忙又用一道海浪将她们卷向了人偶师。
“你放了他！”
不知哪一个林三酒吼了一句，另一个林三酒接了下去，相同的怒吼声此起彼伏：“不然我跟你没完！”
混战之中，有一个林三酒欺近了礼包，刚伸手要去抢他，就被人偶师一击给打得跌了出去。然而紧接着，却有更多的林三酒前仆后继地冲了上来——终于，有一个林三酒的手抓住了季山青的衣服领口，死死地将那裂缝重新攥紧了。
攥紧了他的衣服，也抢不走季山青；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也或许是因为人偶师抽不开手，这一个林三酒竟然没有被甩出去。她紧握着礼包衣领，在他刚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一把将他拉近了自己嘴边。
“你对我说谎了，是不是？”林三酒的声音低低地吐了出来。
季山青的脸色骤然难看了下去。
“宙斯们差点拆开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一个林三酒飞快地说道，“你的奖励内容不是一个能力，怪不得人偶师一直要拆你。”
“姐、姐姐……是你吗……”季山青的双眼里泛起了水光，不光是嗓音，连这汪眼泪也在颤抖。他颤巍巍地想要伸手去碰她的手，然而对方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手一松，反手拽住了已经破损的衣领。有一个林三酒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刚刚叫出半声；她不等身边其他林三酒反应过来，已经重重地撕开了他的衣服。
其他林三酒所发出的惊呼、人偶师的怒喝、甚至隐约还有灵魂女王和木辛的叫声，都在一瞬间模模糊糊地去远了。连衣料破裂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一个幻觉。
对了，季山青意识不清地想到，既然大家都共享了林三酒的记忆，那这个人其实很可能不是林三酒……也许这是一个想要逃脱最高神控制的养人。
这一次，礼包被彻底地拆开了。随着块块布料一一脱落，他的身影渐渐消失淡化在海浪里，像一个人鱼童话里终将逝去的泡沫。

第661章 林三酒
林三酒慢慢地闭上眼睛，感到自己的眼睑紧紧贴合在一处。
她的身体正真真切切地浸在冰冷海水中，呼吸被水压挤得十分轻浅，一波一波海浪，将她推起又落下。当她缓缓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天光才刚刚染亮她的眼睛，她突然浑身汗毛直立，脑海中的意老师也猛地尖叫了一声：“跑！”
她的身体比意识还快——但是很可惜，她不在陆地上。
靠着她的狗刨划了几下，没等真正退出去，她已经被迎面扑下的一片阴影笼住了。海浪被破开的响亮水声地从她身后迅速逼近，她匆忙间回头一看，只见木辛正拦在自己的去路上。
“不，不是我——”
林三酒只来得及吐出这么几个字，就被人偶师一把掐住脖子，像季山青以前那样被他从水里拎了起来。
一股腥咸湿冷，浸透了海水的香气，顿时从这个皮肤苍白的男人身上扑面而来。他阴郁的漆黑眼睛沉在一片血红汪洋里，好像即将择人而噬；然而当他开口的时候，他的声气却轻柔得叫人心惊：“什么不是你？”
“拆了礼包的人……”气管被死死掐住的时候，是很难说上一句完整话的。林三酒感觉自己的面色一定正在逐渐发紫，眼泪不知不觉地滚了下来，顺着脸颊落在了对方的手掌上。“不、不是我。”
礼包——
她觉得气管里仿佛有一道尖声的呜咽，全被喉咙上越来越紧、钢铁一样的手掌给攥住了，好像即将冲回大脑爆发出来。林三酒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甚至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被手掌抵住下巴、仰头望着白雾蒙蒙的天空，喃喃地说道：“是我身边一个养人拆了他……我……我没有拦住。”
人偶师没有出声。
很显然，他正在考虑她的话是不是真的——那股冷冷的、浓烈的香气，漫进了每一寸空间，仿佛也在无声地打量着她。
“我、我……”
林三酒艰难地举起一只手。大脑已经缺失氧气好一会儿，她眼前星星点点全是亮斑，叫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视网膜已经出了问题；她一边拼命试图喘息，一边打开了手掌——毫无预兆地，那儿多了一支钢笔。林三酒一时没抓住，那钢笔顺着掌心滑入海里，咕咚一声没进了浪花中：“看，我的能、能力。”
最高神制造出了林三酒的外表，可未必能制造出她的能力。林三酒额头上尽是冷汗，意老师也紧张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在静默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感觉到脖子上的手指微微地松开了一些。
看起来今天暂时不会死在人偶师手上了，但林三酒却丝毫没有好过半点；对方刚一松手，她立刻摔回了海水里，虾一样蜷曲起身子，好像失去了力气似的漂浮在水面上。
“没有半点用处，”人偶师从她头顶上冷冷地扔下来半句话，转身就走。
木辛立即游了上来，在经过林三酒身边时朝她定定地看了一眼——但他什么也没说，一扭头跟上了人偶师的步伐，低声喊道：“是哪一个？哪一个拆了他？”
刚才身处于季山青身边的林三酒们，其实也就是那么几个；此时见礼包终于被拆消失了，人人都楞在了原地，甚至连人偶师正大步接近也毫无反应。林三酒使劲抹了一把脸，也不知皮肤是被海水，还是被自己的眼泪刺得又痛又痒——她哽咽着回头看了一眼最高神，一咬牙朝他扑腾着游了过去：“你给他偿命！”
最高神“啧啧”两声，一双大眼睛仿佛明亮的绿葡萄似的，跳跃着好奇而兴致勃然的光采。他在海面上左右跳了几下，赤裸裸的身体泛着白光，不像在防备林三酒，反倒像是在逗她玩儿：“你？你打算要我给他偿命？”
他笑起来是这样好看，仿佛连他的可恨都能消解几分。“我如果蹲在这儿等你游过来，我腿都会蹲麻！”
林三酒泡在海水里，浑身都在颤抖——她知道最高神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她根本没法拿他怎么样；但是她不得不做点什么——一想到礼包，她浑身的骨头都像是开始痛了起来；苦涩的绝望、不甘像火一样烧灼着她的心脏。
这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但她还是忍不住将脸埋在手掌中哭了。
林三酒的哭声就像是一把大锤一样砸在木辛身上，他的嗓音顿时沉了，脸色也难看了下去。他从季山青所在之处往深处海底潜泳了几次，却什么也没找到；季山青的消失果然如同泡沫一样，没有留下丝毫踪迹。“是哪一个拆了……为什么……”木辛也喃喃地低声说道。
现在去找是谁拆了礼包，还有意义吗？
泪眼模糊之中，林三酒脑海中浮起了这个念头。她始终觉得礼包可能只是顺浪飘走了，或者不知怎么回到了红鹦鹉螺的星空游乐园，却不会死的。他——那么漂亮、那么伶俐、那么聪明、那么敏感的礼包，怎么会死呢？
一起相伴走过了几个世界，他一直是那样渴望生命、充满活力；又胆小，又机灵。现在她一转头，好像还能听见他叫“姐姐”的声音。
“不管奖励内容是什么，”当这个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响起来时，林三酒才意识到是自己在开口说话。“我都没有收到。很显然是被拆包的人拿走了……从这个角度上找一找，也许……”
人偶师头也没回，只冷冷地嗤了一声。
此时他正站在几个林三酒身边，目光像是带着千万斤重压，压得她们只能脸色发白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当他的眼睛轻轻从她们身上扫了过去的时候，几乎人人都不禁战然一寒，仿佛感受到了他无声的杀意。
也是，既然林三酒已经证实了自己的身份，那么这些养人——不管是谁拆了礼包的都好，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当她感觉到自己身边的海面忽然深暗了一度时，林三酒止住眼泪，慢慢抬起头。
最高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近到她面前来了，此时刚刚对着她蹲了下来。他就像是个头一回去动物园的小孩，瞧着她时，脸上泛着天真的惊讶和高兴；目光刚一和她对上，年轻神袛立刻咕咚一声坐在了海面上，大喇喇地叉开了腿。
“你很难过吗？”他笑嘻嘻地问道。
林三酒一双眼睛被泪水和海水里的盐分刺得红肿胀痛，她望着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很难过？有多难过？”
她根本不想回答，所以只是目光沉滞地盯着他，连睫毛也没有颤动一下。
“啊，真有意思，”最高神一双眼睛却登时熠熠生辉地亮起来，“我觉得现在这一幕很有趣诶。你要知道——”
“要知道”什么，他没有来得及说完。他或许以为自己是最高神，所以没把林三酒放在眼里，看成威胁；但是任何一个已经被复仇毒汁浸透了心脏的人都是绝对危险的。最高神一句话才说了一半，林三酒一手成爪，朝他的手臂处抓了过去，在他刚刚睁圆眼睛的时候，她另一手也同时袭向了他的脚腕。
只要同时将双手按在这个家伙身上，他处于两手中间的身体，就会在【画风突变版一声叮】的作用下爆成一团肉酱。林三酒甚至觉得，她正隐隐渴盼着被对方血肉、脑浆淋满全身；到了那时，她一定不会介意伸出舌头把嘴角的肉碎舔掉。
与此同时，身后的海面上也骤然响起了水声——人偶师终于出手了，但是林三酒却连头也不想回。就算他杀干净了那些养人，又能怎么样呢？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想拆礼包的人之一罢了，他只是因为没拆着在泄愤而已。
她的速度极快，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说老实话，就算自己的速度再快，林三酒也没有预料到她竟然真的能捉住最高神。
“啊哦。”最高神垂下金色睫毛，看了看被她死死攥得发红的左胳膊，又瞧了一眼落入人手的右脚腕。“你抓住我了，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三酒自己也楞了一瞬，随即她意识到机会难得，猛地沉下脸，一声也不吭地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最高神笑嘻嘻地看着她。
林三酒怔怔地抬起头，又一次看见了那张俊美而完好的脸。
她牙关忽然颤抖起来，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一时间什么也不敢想，又发动了一次能力。
最高神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这是一种她根本无法违抗的力量——林三酒一声惊呼还来不及出口，视野猛然被一股力量掀翻了；当她终于重新睁开眼时，发现刚才的局势已经彻底反了：她被最高神扭住了手臂，从海水里拎了起来。
“你看，”最高神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好像情人一般温柔地吐着气：“你看他们在干嘛？”
林三酒眼睛眨了眨，随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远方的海面上，人偶师正冷冷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一个林三酒。那个林三酒使劲摇头，一边哭着说“不是我拆了礼包”，一边像她刚才一样张开了手掌；只是她叫出的不是一支钢笔，而是一双鞋。她泪眼婆娑地看了人偶师一眼，双手一提，鞋子就化成卡片从她掌心里消失了。
“她……养、养人，怎么也会我的能力？”
“你的能力？我的天呀……你们只要一张手，由我在你们手上变出点东西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最高神咯咯地笑起来，轻轻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耳朵。林三酒木呆呆地立在他的怀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听懂。“我天真的小女儿，看来爸爸的能力实在是太棒了，都让你迷糊了……你知道我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吗？”
不等林三酒开口，他就笑着说道：“我本来是想说……要知道，你与那个礼包明明连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这句话似乎终于触动了人偶师。
他慢慢地转过头，盯着林三酒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最高神，似乎既愤怒又茫然，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不、不对……”林三酒脑子都乱了，但再仔细一想，立刻就明白了最高神的用意。“你想让我怀疑自己？但是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我脑海中还有一个意老师——”
“他解析了我的所有数据，挑出了意老师的那一部分放在你们脑海里，让你们误以为自己有意老师，也不是什么难事嘛。”
一个质地清凉的女性嗓音突然打断了她，叫最高神怀里的“林三酒”不由一呆。那个嗓音猛一听有点儿怪，但是她很清楚，当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别处传来时，总是这样的。
那几个林三酒之中，有一个忽然低下头悠悠地吐了一口气。她不尴不尬地挠着脸，抬头朝人偶师咧嘴一笑。
“礼包是我拆的，诶呀，混在人群里比较好下手。”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看起来有点儿紧张，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丝毫不见悲痛。“我拆了，让他去重生了，总比落你手里强些。那个——你不介意吧？”

第662章 论起仁义，当属女王
你真的就是你以为自己是的那个人吗？
养人们或许都没有想到，自己今日竟会被这一句话所困扰。
在那女声落下后的一瞬间，海面上每一个“林三酒”都愣愣地拧过头，像是见了鬼一样望着这个声称自己刚刚拆了礼包的女人。她们脸上的泪痕湿漉漉地被海风逐渐吹得冰冷、干涸，连神情也和眼泪一起凝住了。
“不，不可能！”
被最高神抓住的那个“林三酒”猛地高声叫嚷起来：“你能狠心下得了手，说明你才是养人！我——我和礼包的感情——”
她的叫声回荡在海面上，却像清风吹上顽石，没有在对方脸上吹出半分波动。
“你把他拆了！现在他没了！”被最高神抓在手里的“林三酒”呜咽般地哭诉道，“你怎么可能是真正的我呢？”
那个林三酒看了一眼礼包最后消失的地方，垂下了眼睛。
她看上去仿佛正陷入了隐隐的落寞里，眼神飘散，又有些茫然怔忪。这句话像勾起了她的一个什么心事，她使劲抹了一把脸，轻声道：“你错了。只要能让他摆脱这样的命运，真正的林三酒……她什么都愿意尝试。”
人偶师忽然重重地冷笑了一声：“是愿望吧？”
这句话没头没脑，林三酒却点了点头：“是。”
“是不是为了他许的？”说到这儿时，他半边脸都厌恶地拧了起来，“你就这样浪费了我一个机会？”
林三酒张了张嘴，这回连声也没出，只是又点点头。
原本已经渐渐浅淡起来的亮粉，骤然间加深了一层，颜色像血海般凌厉刺目；人偶师一双幽黑得惊人的眼睛，陷在血红里，一眨不眨地看了她一会儿。
一时间，仿佛连风都不动了。海面上一丝声音也没有。
在他如此鲜明凛冽的杀意下，每一秒钟都好像漫长得没有尽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然一眯眼睛，仿佛借由牵动眼部肌肉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你真幸运，”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得好像一夜没睡，“我答应过不杀你。”
木辛此时正抱着沉甸甸的灵魂女王，闻言顿时吃了一惊。他看看人偶师，又看看林三酒，看上去显然迷惑越来越重了：这二人到底是不是朋友？
林三酒只垂着头，不吭声。
“别摆出这副无赖样子，”人偶师确实用上了极大的克制力，每一句话都是从牙关中挤出来的。“他人呢？”
“我……我也不知道。虽然不在这儿，但我猜他应该还在这个星球上……”林三酒终于抬起了头，“他都已经不是礼包了，你还要找他吗？”
人偶师沉默了几秒。“你许的是什么愿？”
“他一直没有跟我说实话，我也是在宙斯几乎拆了他的时候，才知道里面真是一个愿望的。”林三酒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许愿有没有什么限制条件……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当时说的是‘希望你能以自己想要的生命形式，带着你想保留的一切重生’。我那时只顾着把条件说全，但现在一想，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一个愿望了。”
“你想事情这么周到，我又怀疑了。”人偶师冷笑着盯了她一眼，“这可不像是林三酒智商能覆盖得到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在面对人偶师的冷嘲热讽时，那股子习以为常、压根不往心里去的劲儿，却又的的确确是林三酒。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拆开他，难道反而是对他好？”木辛终于忍不住了。他本来就对礼包的身份一知半解，听到这儿更糊涂了；见林三酒重重点了点头，却没多说，他又满腹狐疑地问道：“你刚才不站出来，只是因为想要趁乱拆开他吗？”
“倒也不全是。”
在另外几个“林三酒”或愤怒或无助的目光里，林三酒望向了最高神。后者正以一种异常的沉默，静静地立在海面上，望着几人你来我往，连一句话也不说——看起来，他倒像是正在神游天外。
“这话说起来有点复杂。他——”她一指那赤裸的年轻神袛，轻声道：“他让每一个养人都觉得自己是真正的林三酒，但是同时又把这件事故意告诉了我，让我以为，我之所以觉得自己是林三酒，全都是因为他的把戏使然。”
“我一直在自我怀疑，搞得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要是礼包的话，恐怕早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惜我不久前才想通。”
如果为了让养人全心全意相信自己是林三酒，就没有必要、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最高神的“使每个养人都误会自己是林三酒”这个做法；正是因为他这么做了，从逻辑上来说，那一个知道他这么做了的林三酒才是真正的林三酒。
“你们看，表面上这是一个辨伪的问题，实际上这是一个逻辑问题。”
林三酒说到这儿，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浮起了小半个笑。她好像把人偶师、最高神、木辛和还未清醒的灵魂女王都当成了自己的听众：“我用拟……我换了个角度一想，就觉得你们想判断谁真谁假其实很简单。被误导以为自己是林三酒的人，不会主动去拆礼包，因为他们都受到了我记忆中做法的影响，觉得不拆才说明自己是真正的林三酒。所以说自己没有拆的人肯定不是——”
然而她并不比刚才最高神的遭遇好多少，同样没能把一句话说完；她刚吐完一个“是”字，突然激灵一下，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一猛子就扎进了水里。人偶师在瞬息之间已扑了上来，飞快地伸手在水中一捞，竟然迟了一步，没有及时把她捞起来。
林三酒游泳不行，沉底倒是很在行的。
人偶师望着海水下模模糊糊、越来越小的影子低低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对木辛吩咐道：“你把她抓上来。”
“你们……你们不都说开了吗？”木辛闻言不由有些迟疑。不过再朝人偶师瞥了一眼，他立即下了决定，将大肉虫往海面上一抛；自己吸了口气，低头就往海底潜去。
然后，他就潜不动了。
毕竟当一个人的脚腕被最高神牢牢抓住的时候，再想挣脱是很难的。
木辛显然吃了一惊，在水下猛地挣扎起来，一时间水花四溅，打得海面波浪摇曳；最高神一偏头，躲过了一股迎面袭来的海浪，面上仿佛是落过了一场大雪的凛冬，冷漠空荡。刚才那种看戏般的轻快神色，早就化成了一层沉沉的乌云。
“谁都别动，”年轻神袛一手抓住了木辛，望着众人，平淡地说道：“这出戏我看够了，你们可以停一停了。”
随着他打了个响指，脚下海面忽然高高低低地起伏起来，一股海浪像是有生命一般，“哗啦”一声将林三酒卷了出来，溅开一片白色泡沫。与此同时，最高神的目光却牢牢地钉在了人偶师身上，警告似的轻声道：“我再重复一次，你们谁都别动。”
人偶师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横跨胸腹的巨大伤口像黑洞一样横亘在他身体上。要不是他的眼珠随着林三酒微微一转，他现在看上去简直比一个人偶更像人偶。
现在，谁是养人、谁是林三酒，一清二楚了。
最高神命令一落，远远近近的那些“林三酒”们突然全部抹掉了脸上的悲痛，只呆呆地浮在海水里。唯有那个被海浪卷出来的林三酒顺势扑腾了几下，仍然警惕地与人偶师拉开了一段距离，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觉得，我刚才好像听见了一个让我很在意的词。”最高神慢吞吞地说，歪头看了看林三酒。
“什么词？”林三酒问道。
“解析。”最高神皱起眉头，光洁的额头上陷下去了深深的纹路。
林三酒一愣。
“所以，刚才我从她的脑子里看了一下你的记忆。”最高神朝远方的“林三酒”抬了抬下巴。“我可真没想到，原来你们能带给我的，不止是一出好戏。”
这一句话，就相当于承认了林三酒的正主儿身份——也意味着，最高神现在已经彻底放弃戏耍逗弄他们的这一出娱乐剧了。
“你解析了我，却没有读过我的记忆？”
“你们一般都是好几十年的无聊记忆，谁有那功夫一点点看？”最高神哼了一声，“我倒回去看了几个月的时间跨度，才发现原来你们是从数据流管库掉下来的。”
这么说来，最高神一是能力不如数据体；二是还没来得及看到人偶师的过去……想到这儿，林三酒下意识地朝人偶师望了一眼，没想到却正好在半空撞上了他的目光。当然，后者立即转开了眼睛，似乎多看她一眼都难受。
“你们想要通过我，回到数据流管库去？”
“你和那些数据体是什么关系？”
最高神和人偶师的问话同时出了口，二人又同时瞪着对方住了口。
“我是神，你先回答我。”年轻神袛毫不客气地说：“别忘了，你朋友还在我手上。”
“他不是我朋友，”人偶师很干脆利落，“这些人都不是，你都杀了吧。”
“那可不行，”就在木辛立刻挣扎扑腾起来的时候，林三酒眼也不眨地把话接了过去，“我回答你，我们是想回去。而且你还得把我们送回去。”
“我？”最高神不由失笑，“凭什么？”
还不等林三酒张口回答，灵魂女王却正巧在这一刻清醒了过来。大肉虫一睁眼，第一眼没有看见那十来个林三酒，却看见了赤身裸体、制住了木辛的最高神；它腾地就从水面上扑了起来，尖声叫道：“哪儿来的变态，敢抓我的人？”
就在最高神下意识地一转眼的同一时间，人偶师沉沉地吐出了一个字：“上！”
林三酒刚一怔，面前已经冲过去了一道虚影。

第663章 就二十秒没看着
就在人偶师冲向了最高神的时候，林三酒也动了。
只不过她是往另一个方向去的。
当然，以她的狗刨速度来说，她还没有游出去多远就被后方的人偶师发现了；在他“你干什么去！”的怒喝声里，林三酒充耳不闻、不屈不挠，仍然在拼命朝那一个站着几个呆滞“林三酒”的方向沉浮扑腾。只是在茫茫海面上没有参照物，不管怎么咬牙努力，面前那一截海域也始终不见缩短。
“你临阵脱逃可不行！”灵魂女王甩着肉尾，远远地也朝她叫道。它好像暂时还没发现远处的“林三酒”们，一双眼只死死盯在最高神身上，“你不穿衣服，我穿你！”
在它高声威胁的时候，人偶师倒是再也没有功夫开口了；从身后的声响听起来，他与最高神似乎已经交上了手。
“你们先撑住！我马上回来！”
林三酒气喘吁吁地喊道。她本来就谈不上什么泳技，身后二人的战斗一响，她顿时更加寸步难行了：海浪喧腾着轰然站立了起来，卷着她所在的水域高高升入了半空；不等她挥起胳膊，这堵十几米的水墙又重重砸落了回去，一下子将她砸进了深深海底。她刚才千辛万苦游才出去了一段距离，在转息之间就又被冲了回来，差点没能浮上海面。
“她倒是聪明，”
几分钟以后，当她终于挣扎着吸入了第一口空气时，海风将最高神不知在哪个方向的笑声隐隐地吹进了耳朵里。他气息平稳、笑意盈盈，听着不像正在被人偶师攻击，反倒像是正在做水疗：“她比你有自知之明多了，知道不应该来攻击我。”
他的对手什么也没说，也许是无瑕发声了。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眼睛半眯着，因海水而刺痛得没法全睁开。使劲揉了两下眼角，她紧紧抿着嘴唇，一眼也不回头看，继续朝刚才那个方向游了过去。
被刚才的巨浪一掀，原来海面上的浮尸都被冲得远远近近、七零八落了；林三酒眯着眼睛找了几秒，却始终看不出来自己的目标在哪儿，不由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世上那么多鲜艳颜色的衣服她不穿，偏偏穿个黑色的背心；现在这么多具尸体都在海水中泡着，颜色尽是一片乌沉沉，简直不知道哪一具才是她要找的。
然而她的运气比想象中稍微好点儿——刚刚朝前方游了一会儿，林三酒就知道自己蒙对了。
两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林三酒”，好像忽然醒了过来，双手撑着海面一跳，就从水里跃了出来——那副模样，就像她们是从地洞里跳出来的一样。她们似乎也放弃了“自己才是真正林三酒”的念头，面无表情地踏在起伏的海浪上，一步步迅速向她接近。
妈的。
林三酒飞快地从她们小腿之间的空隙里，往后瞥了一眼，隐约瞧见水面上正飘着一具浮浮沉沉的尸体；只是匆忙之间不等她看清楚那尸体的脖子，对面一个女人已经张手朝她抓了下来。
“你已经完全放弃了扮成我嘛，”林三酒叹了口气。
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女性面孔，冰冷冷地没有一丝神情，像一具睁着眼睛的尸体。但对方手掌心从空气中按压下来时激起的气流，很显然说明她不仅不是一具尸体，而且正全心要把林三酒变成一具尸体。
别看养人们的记忆被挤压碎了，但对能力的操控却好像已深植入骨。
那手掌划过的地方，似乎在空中腐蚀出了一条真空轨道；那一长条轨道刚刚出现，四周的空气就疯狂地涌了进去，试图填补它留出来的真空——林三酒哪敢让那只手掌将自己的头脸也“真空”一下，一缩脖子，故技重施，“咕咚”一声又躲回了水下。
但是这一次，她面对的是两个敌人。
黑沉沉的海水骤然幽闭了视野，填满了耳朵，不仅光线昏暗，一切声音也都在海水中被浸成幽幽的、遥远的、空空的模糊音节；正是因为这样，当林三酒察觉到身后同时也潜下来了一个女人的时候，已经晚了。
“防护！”意老师叫了一声，在她匆匆忙忙打开防护的时候，身后海波一荡，两个什么巨大的东西也一左一右地冲来了林三酒的身旁两侧。
【意识力防护】能挡住部分攻击，但对这一种招数却全无办法：因为那两只长达两米的黑色巨钳，正好将她全身都紧紧地夹在了中央——林三酒被压住了胸腹，头昏脑涨下急忙反转过右手，按在那双冰凉巨钳上及时发动了【扁平世界】。
对于送上门来的特殊物品，她可不——
嗯？
【扁平世界】一连发动了几次，然而巨钳不但没有化作卡片，反而冷冷硬硬地加重了力道，仿佛要挤碎她全身的骨头一样。林三酒只觉眼前全是金光点点，艰难地扭头一看，发现原来这两只巨钳竟是从身后那女人双肩处探出来的，看上去应该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太好了，”意老师几乎要松了口气，“你正好可以用画风突变——”
她说到这儿，自己也发现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用不了。
因为林三酒刚才试图躲避时，正好将一只手卡在了左侧巨钳的开合处，被死死地绞住了。她手腕勉强只留了一半在外头，手掌悬在海水里不上不下，却碰不着巨钳；林三酒急得一张脸都白了，手指尖被卡得彻底没了血液流通，即使她使足了劲儿往上伸，却始终也够不着钢铁般的钳子壳。
她还没来得及试第二次，第一个女人已经从水上探下来了一张脸。
林三酒困在水中，一身战力已经去了一大半；最糟糕的是，她就算叫出了特殊物品也没用——她现在双手连动都不能动，叫出来的东西又要怎么用？眼看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越沉越深，她也越来越心焦如焚。猛一咬牙，她甚至没有给自己多想，已经一狠心扑出去了一股意识力。
这股意识力既不是朝上，也不是朝后的。意识力在水中受阻，威力早就消了十分三四；但是想用它来伤敌不行，用于自损倒是足够——林三酒一狠心，在第一个女人彻底沉下水里的时候，也用意识力包住了手掌；硬生生一折，她将自己的掌骨从中折断成了两半。
即使身处冰冷的海水里，林三酒也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骤然渗出来的热汗。她一眼也没有朝那女人看，紧接着用意识力将那只软软的断掌一推，这一次，她终于同时用两只手碰着了巨钳。
海浪轰然一震，在无数远远散开的余波中，铁渣子一样的钳壳碎末、血液、丝丝缕缕的黏液、骨末和肉碎，在一个呼吸间的功夫已经铺满了这片海域。从这一片噩梦般粘稠沉重、布满碎片的水后，林三酒双脚一蹬，疾箭似的朝第一个女人扑了过去——那女人一惊之下，立即抬起手掌又朝她按了过来。林三酒一低头，借着水流托起的力量，在她碰着自己之前，提早一步把完好的手按在了她的胳膊上。
她的运气比刚才的养人好得多，她没有化成千万碎片，反而像是一只火箭炮似的“腾”地冲出了海面，远远地消失在天边的白雾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隐隐“叮”地一亮。
林三酒急忙使劲向上蹬水，刚一露头，就狠狠地往胸腔里灌了几口空气。
一见那二人失利，远处另几个“林三酒”登时像是惊醒了的看家狗，二话不说也跳上波浪，大步朝她跑了过来。不过，林三酒应该还有点儿时间——刚才水下的战斗其实仅仅只维持了二三十秒；另外几个“林三酒”距离还远，人偶师大概也还能再支撑一会儿，起码能撑到她从那具尸体上拿下项圈。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接下来最困难、最叫人觉得不好下手的部分，只剩下“砍下那养人的头”这么一件事了。
“对不起，”她用意识力抓住那具男尸，还完好的右手上攥紧了一把刀。那男人双目紧闭，表情安详，看起来像是在休息；只是此时的刀锋已深深地陷进他颈部皮肤里，从切开的口子中，却没有血流出来了。“你替我丢了一条命，我却要毁你尸首……我会将你的尸身下葬的。”
她闭了闭眼睛。身后那些“林三酒”踩水而来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快切！”意老师喊了一声。
当林三酒重新将【皮格马利翁项圈】拿在手里时，那具男尸也已经变成了两张卡片：身体一张，头一张。她迅速收起卡片，将项圈在自己脖子上一套，“嗑哒”一声，项圈老马识途一般地重新扣紧了。
“人偶师！”
项圈一扣紧，林三酒顿时有了底气。“我现在可以——”
她原本是想说，她现在可以用数据体的手段来对付最高神了；然而她在水中一转身，却忽然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人偶师黑沉沉的影子此时正倒在海面上，即使离得这么远，好像也能看见他浑身不住发颤。

第664章 明白了你倒是说呀
“林三酒！”
一声尖尖的高喝，在林三酒奋力冲向最高神的时候传遍了海面。她一向都知道灵魂女王嗓门很大，但没有想到竟然可以这么大，离得老远依然震得人耳朵发麻：“你再不过来，我们就要死啦！”
它不知何时已经游向了人偶师的身边，一次又一次从水中往半空中跃，也不知道是在试图攻击最高神，还是在借此阻拦他。那情景，不由叫人想起小孩子玩的溜溜球——球总是在线的牵引下不断腾空而起。
林三酒又焦虑又害怕，刨的每一下都使足了劲儿；但游泳这件事，和你用的力气多大是没有关系的。她急得恨不得能生出一双翅膀来，距离却没有拉近多少——正焦急无奈的时候，最高神脚下猛地扑起了一片浪花，紧接着，林三酒只觉身下闪电般袭来了一股湍急暗流。
与暗流一起到来的，是木辛挣扎着从水中抬起脸、拼命发出的短促喊声：“进去！”
进……进暗流里去吗？
她一怔之下，想扭身躲避的动作就缓了一缓。那股海流像有生命一般，在她脚下瞬间绽放出庞大的吸力；她毫无抵抗之下，眼前一黑，就被吸入了漩涡中央。一时间天旋地转，直到失重感忽然攥住心脏的时候，林三酒才发现自己正被高高地扔进了半空，正朝最高神、人偶师所在的海蓝波涛上直直落了下去。
“来了？倒省得我去找你了。”
最高神咧嘴一笑，一歪头，轻轻避开了灵魂女王突然冲他大张开的、几层肉棍似的嘴巴——尽管它喷出的生物激素无色无味，显然却还是被对方先一步躲了过去。
从半空中掉进水里，就像是击穿了一堆小山似的石块一样，即使有了【意识力防护】，还是打得人浑身皮肤、骨头、内脏都在疼痛中震荡起来。林三酒刚一落水，漆黑视野中仍是一片银色水泡时，她猛一扭身，用意识力将自己急急从落水处推远了——
几乎是她才一冲出去，一个什么东西就重重砸进了她刚才落水之处，登时激起了一股冲天的雪白水柱。
在纷纷扬扬洒下来的漫天水花里，林三酒一抹脸，在起伏不平的海浪上发现了人偶师的身影。他像一个生病了的小孩，在一摇一晃的摇篮中浑身发抖，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像海水一样泛着一层层雪似的波浪。
林三酒的一颗心猛然落回了肚子里，嗓子眼儿里甚至发出了一道像风吹进隧道时的声音，像呜咽又像叹息。
“没、没事，”一只手略略发颤地伸向空中，迟疑地不敢落下去。当它终于轻轻挨上了一片凉凉的皮革时，林三酒不由自主地长吐了一口气。“升级了，他是在升级……”
她游近了一些，紧紧攥住了人偶师的胳膊，以免他被海浪推走。然而她刚刚吐出了这么半句话，一低头，神色就僵在了脸上。
人偶师的确是在升级不假，但他远远称不上“没事”。
他胸腹间的伤口太深了，翻开的皮肉像蜡一样惨白而没有人色；他没有及时包扎处理，深及内脏的裂缝间早就红红黑黑地凝结成了一片。此时他浑身上下都因为进化带来的波动而剧烈颤抖着，从内脏、骨骼开始，一直蔓延到皮肤，全都在一次次被震开、被扯断，林三酒几乎错觉自己能听见他血肉层层撕裂的声音。
血在海水里漫漫荡漾开，一片一片地扩散、逐渐变淡；但更多暗红的血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进海里，叫人吃惊他瘦弱的身体里怎么竟能藏下这么大量的鲜血。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等人偶师升级完了，人也完了。
“女王！”
林三酒的脸色难看了下去，眼也不眨地盯着那一个逐渐扩大的伤口，不敢去想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不是内脏；她刚才的声音似乎还不够响亮，没能透过海浪和战斗传到灵魂女王那儿去。她猛一抬头，正要再叫一声“女王”的时候，那一声喊却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吐不出来了。
从她落水以后，最高神一直没追上来，全是因为灵魂女王纠缠住了他。然而大肉虫的一切手段都对最高神没有半点效果，单靠着一股子执拗撑到了现在；要不是最高神嫌它丑、也忌讳着被它钻进皮里，再加上受制于人的木辛仍然在时不时地反抗骚扰，灵魂女王只怕早就成了历史。
别说退回来了，那一人一虫此时连自保都难。现在能帮得上人偶师的，只有林三酒自己了——她浸在寒凉刺骨的海水中，隐约感到不断有一阵阵暖意扑上她的皮肤，每一次都激得她浑身一颤。那是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各人情况不同，人偶师能力升级所花的时间远远比她长；林三酒不敢耽搁时间，忙从卡片库里叫出了两条浴巾扯成了碎长条，在对方胸腹间紧紧地包扎了几圈，眼看着白浴巾马上就染开了血红——但是老实说，面对这么严重的伤，她也拿不准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帮倒忙。万一浴巾反而压迫了内脏呢？
“谁让你不把我朋友还给我？”林三酒低声嘀咕一句，见他已经被浴巾缠成了一个有四肢的粽子，这才松了手。“要是猫医生在这儿，你肯定没有性命危险！你说你活不活该。”
人偶师雪白的脸上，睫毛仍然在不住颤抖。
不解决掉最高神的话，不止他救不回来，只怕他们几个也落不到更好的下场。林三酒顾不得人偶师会不会顺着海浪飘走了，一扭头游向了最高神——他似乎很不耐烦不断捣乱的木辛，正好在这个时候一甩胳膊，喊了声“你的眷顾用完了”，随即竟一把将一个身高与他差不多的修长青年给凌空扔了出去。
最高神立即眯起一只眼睛，伸出食指，比成枪的样子，对准了半空中越来越远的人影；他刚刚抿起嘴唇，好像马上要脱口而出一声“砰”的时候，一团意识力也急急赶到，正好撞上了他的手腕，一下子将他的手指撞歪了焦点。
“砰！”——与此同时，最高神口中也吐出了这个字。
当木辛的影子遥遥地朝天边飞出去时，紧追着林三酒从远方跑来的另外几个“林三酒”，却正好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正冲在最高神被撞歪的手指方向上。随着“手指枪”一响，那几个“林三酒”猛然从原地化为肉泥，直直冲上天空，衣服、骨头、头发，全绞在这一股股肉喷泉里，星星点点地落在附近半里之遥的海面上。
林三酒差点忘了，她还有一个【无巧不成书】。
最高神收回手指，慢慢抹了一把脸。他一点点拧过头，一眼也没有看飘在水里、气喘吁吁的大肉虫，只是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林三酒，仿佛一条被猎物惊醒了的眼镜蛇。
自从他现身以来，头一次面无表情。
要糟糕——在意老师往【意识力防护】中注入更多力量的同时，林三酒动作飞快地朝灵魂女王的方向一扑，扬声朝它喊道：“女王，帮我！项圈，说句话！”
匆忙仓促之间，林三酒连说一个完整句子的机会也没有，不过要是换成礼包之类的别人，一定第一时间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只可惜，偏偏她面对的是灵魂女王。
大肉虫被海水泡得越发膨胀，浮在水面上老大一个儿，却一点用都没有，只是一个大号的茫然：“说啥？”
林三酒急得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尖，但脑后的风响却正在告诉她，她没有时间解释了。她勉强翻身一倒，半边身子沉进海里，连鼻子里也咕嘟咕嘟地灌进了海水；但最高神的手却仍然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她的面门直击而下，破开空气时甚至发出了尖锐的唿哨声。
怪不得先把木辛扔了出去，因为有他在，海水对自己的阻碍就没有那么大了……这一个念头不等转完，在意老师的高声示警中，林三酒下意识地一闭眼，猛地抬起一只手。
半秒以后，海浪仍然无知无觉地击打着，风声静了下来。
“你们俩在干嘛呢？”灵魂女王的声音，叫林三酒立刻睁开了眼，自己不由也傻了。
她刚才一切行动都是下意识的，但是此时睁眼一看，她也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一个动作来了——
属于最高神和林三酒的两只手正停各自半空中，一只成剪刀状，一只成布状。
林三酒愣愣地望着自己大张着五指的手掌，已经明白过来了：原来最高神也有进化能力。他不是进化者，但他不知道已经在奥林匹克解析了多少进化者；既然他像数据体一样会解析，那很有可能也会“编写”。
“诶哟，你输了哦，”年轻神祗终于重新高兴了起来，一张俊美的脸上像是朝日初升一样，亮起了灿烂耀眼的笑容。“啊哦，接下来一分钟内，你都要不断被剪了。”
不断被剪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脑中才浮起这个念头，对方就用行动解答了她的疑问。随着最高神两根手指一开一合，她猛然感觉到身下的海、与头顶的天，撕裂一般剧烈摇晃着分开了——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像她身旁的大海和天空原本是组成一把剪子的两条刀片，由于太久没有使用而有些锈住了；此时重新被叫醒了以后，又以千斤之势合拢起来，试图将中间夹着的一只小蚂蚁剪碎。
林三酒一颗心都几乎沉进了胃里，剩下的大半意识力像开闸洪水一样倾泻而出，全力以赴地击打在身后海浪上，这才好不容易将她勉强从剪刀之间推了出去。但是剪刀刚才那一次的开合，只花了五六秒的时间，看样子还会越来越快；但她的意识力已经迅速地见了底，根本不足以再支撑她抵抗一分钟。想到这儿，她不得不急忙高喊道：“女王！我可以模仿那个，你还记得吗！只要你说一句，我就——”
“模仿什么？”
这句话不是灵魂女王说的，出自紧跟着走过来的最高神之口。他随即露出雪白牙齿一笑：“噢，但我是不会把它说出口的。你还不如像那个男人一样默默等死呢。”
林三酒又急又恨，怎么也想不通己方几个进化者，加上一条灵魂，竟然对他连一点儿制衡也没有。她对灵魂女王尤其升起了一腔怒火，想把话挑明了说却又不敢——一旦被最高神知道了她的打算，她还能剩下几分成功的可能性就不好说了。毕竟，【皮格马利翁项圈】能实现多大程度的能力，是受到潜力值制约的。
“剪，”
最高神张开了手指。
“子。”
两根手指合上了。
这一次，连林三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她甚至觉得自己逃脱得完全没有道理——生死关头，她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希望过礼包就在身边。
身后，最高神又一次跟了上来。剪子显然是有长度限制的，他必须在林三酒身旁范围之内才能剪她。
“啊！”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叫，叫林三酒浑身皮肤都激动得酥麻了起来。灵魂女王尖尖地喊道：“我明白了！”

第665章 论朋友多有什么好处
在林三酒一行人从数据流管库里的时候，他们一直在躲避着数据体的追踪。那个时候，在他们逃亡到奥林匹克之前，礼包曾经问过他们几人为什么不利用项圈的作用，获得数据体的编写能力——那个对话终于在今日发挥了作用。
灵魂女王显然想起来了，一时间激动得不断拍打水面；它的兴奋之情，甚至隔了这么远的海面都能感觉到：“诶呀呀，我好像有印象了，你等等……嗯，是说数据体什么来着……”
别看情况如此危急，这位陛下对自己的措辞要求似乎还很严格。
林三酒急得几乎眼冒金星了——她一边不断吼道“快啊，你快点说！”，吼得连嘴角都挂上了白沫；一边拼命地狗刨，试图跟身后的最高神尽量拉开距离。在划了几下水以后，她不游了，气喘吁吁地一回头，发现最高神从身后消失了。
那个俊美赤裸的年轻神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灵魂女王的身边，一只手虚空按在它的面孔上方，笑嘻嘻地问道：“你想说什么？”
用“眼前一黑”来形容林三酒此刻的感觉，恐怕也不过分。有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她真想建议最高神把那大肉虫解决掉算了——她肯定不插手。
“唔唔，嗯……”最高神明明没有碰着灵魂女王的头部，但它却只能从肉块下断断续续地发出一段段破碎的尖响，像是轮胎摩擦过地面，却连嘴都张不开。
这位陛下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妙，焦急愤怒害怕之下，一身深红肉块都渐渐泛了白；它忽然朝林三酒的方向伸出了一条不住抽搐的肉芽——最高神对准那肉芽一比手指枪，肉芽顿时从它身上炸开断裂了，大量白色肉筋和黏液哗地一声倾泻进了海里。
灵魂女王高高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鸣。
“我他妈留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林三酒低声骂了一句，由于浑身好像都在燃烧，已经感觉不到海水有多凉了。她想不出来自己到底还有什么胜算，思来想去，好像只有一个【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可以让她勉强有一战之力；只不过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当她想到这儿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在冲向最高神的半路上了。
“你放开它！”有时候即使明知这是一句废话，也还是忍不住想吼出来。
“原来你也知道数据体。”最高神压根没有理会远处的女人，对大肉虫充满厌恶地一笑：“不过很可惜呀……我只要再解析一次林三酒的大脑就够了，用不着你。”
他还要再解析我一次？为什么？
林三酒一怔之下，差点咕嘟嘟地呛了一口水；她下意识地往周围海面上一扫，这才反应过来了一件事：那些养人改造成的、脑子里装着她记忆的“林三酒”，都死了。
最高神因为懒，连她的记忆都没有彻底翻阅过，更别提复制出来好好保存了；在储存着她记忆的“U盘”们都没了之后，就只剩下了她这一个“源头文件”。
这么说来……最高神其实不能杀她吧？那个“剪子”，也许只能重伤她，而不致命？
灵魂女王的一声尖嘶将她惊醒过来，林三酒扬手一甩，将她最后一点意识力也打了出去。意老师登时就跳了脚，怒斥声灌满了她的脑海——意识力有时就像钱一样，想要致富发家，最开始有一万块钱和一分钱都没有，差别是很大的。
最高神不避不退，任那一股意识力击在了后背上。林三酒还来不及高兴，只见他后背上的皮肤肌肉像活过来似的一震，就像一只雪地狼抖了抖落在身上的雪点一样，竟就不知怎么把意识力从他身上卸掉了。
如果说这一击起了什么作用的话，只是给灵魂女王短暂地延续了片刻生命。
“你们一个接一个，就像苍蝇一样，真是烦死我了。”最高神侧过脸，只能叫林三酒隐约看见他闪着寒光的眼角。
“你放过他们，”林三酒忽然将双手按在自己脸颊上，颤着声音喝道：“放他们走！你要是杀了他们，我就发动能力，轰碎我自己。你也不希望我这么死掉吧？我死了，你就拿不到我的记忆了。”
她做梦也没想到，她有朝一日竟然真把【画风突变版一声叮】中的警告用上了——当初她看见这个能力警告说“不要把双手放在脸上装可爱哦”的时候，还深深地觉得那是一句废话。
现在，林三酒把赌注都放在了最高神身上。她自己也知道这太冒险了……毕竟她连最高神与数据体之间的关系都不清楚。万一她的记忆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呢？
最高神慢慢地转过了半边身子。
他一只手仍然凌空压在灵魂女王上方，压得大肉虫一动也不能动。
他没有看向林三酒，却反而朝另一个方向微微地挪了挪眼珠——林三酒一颗心登时提了起来，这才惊觉自己一时心急，竟忘了一件事：除了她之外，人偶师也有对于数据体的记忆。如果没有她和大肉虫的持续纠缠，恐怕最高神第一个就会对人偶师下手。
她身子都僵住了，只有眼珠飞快地转了一转；一瞥之下，她倒是微微放下了点心。她刚才没有想办法固定住人偶师，此时他顺着海浪已经飘出去了远远一段距离，被一个伸出海面的庞大建筑碎块给拦住了——自从海啸掀翻了整个世界，陆地上的不少东西都沉在了海里。
就算是最高神，恐怕也不能在一眨眼间赶过去。
年轻神祗似乎也想到了同一点。他瞥了瞥远方的海平线，又看了一眼林三酒，好像在考虑她会用什么手段阻止自己；这短短的两秒钟，沉重漫长得像是两个小时一样，在林三酒额头上逼出了无数冷汗。
在这样的时候，远处隐隐约约的一阵水花响声就像惊雷一样，震得她神经一颤。几人同时顺着声音来源抬头一看，发现那声音正是来自人偶师的方向。
一个小山似的的白色影子，缓缓地从那块碎建筑后划开水游了出来。
林三酒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她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那一具高加索人种、肥胖高大得像火车头一样的身体，她实在是太熟悉了，几乎没有认错的可能。
那老大一具的白皙尸体一点点破开海浪，飘到了人偶师身边。在尸体高高的肚子上，还坐着个小了一号、身材长相一模一样的白胖子，手执一根不知从哪儿找到的竹竿，正划着水前进；他坐在用自己尸体做成的船上，当划到人偶师身边时，那个白胖子停了下来。
他见过人偶师一次，但那时威势惊人的人偶师和眼下这个濒死的伤员，很难叫人联系在一起。
“嗯？这人还有呼吸啊。”白胖子的声音透过海风，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有点儿眼熟……”
就在他刚要伸手去捞的时候，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一抬头，正对上了三双死盯着他的眼睛。
“咦、咦？”白胖子腾地从自己尸体的肚皮上站了起来，“林三酒？”

第666章 你占据了我的心灵
“当心！”
在意识到来人与林三酒相识的那一秒，最高神就像离弦之箭一样朝白胖子冲了出去。他的反应确实叫人猝不及防，只可惜他正虚空攥着一条不住翻腾反抗的大肉虫，被拖累了不少速度；灵魂女王一声也发不出来，在它不断扑腾撞击海面的水声中，林三酒急忙狗刨着追了出去，高声叫道：“带上他跑！”
眼看着远方裸男化作一道肉色影子朝自己冲了过来，波尔娃吓得立刻又白了几度；他在惊慌失措的时候从不质疑别人的命令，一把捞起人偶师，撑起竹竿就要掉头跑。
用【俄罗斯套娃】脱下来的外壳，内里是中空的，加上一个削瘦的人偶师仍浮得很稳。白胖子使劲划水，速度居然也不慢，几人一个追着一个，一时竟维持住了短暂的僵局。
但是林三酒也知道，只怕在几个呼吸之间，这个局面就要被打破了。
眼看着最高神与那白尸体小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只觉自己急得浑身血管都跳得生疼，不由高声喊道：“你有什么东西赶紧用啊！不要光会跑！”
“我……我我……”波尔娃双臂不断地划，浑身都成了一座皮肉激荡的白肉山：“我我……我什么逃跑的东西也没有啊！”
有他结结巴巴、语不成句的这个功夫，最高神已经袭近他的身后了。
“快躲！”
在林三酒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两个字时，气血翻涌得甚至连眼前都黑了。
有一瞬间她什么也看不清，只听空中回荡着白胖子长长的“啊啊啊”惊叫；待她一眨眼睛，重新恢复了视野清明后，却不由一愣。
最高神刚才一只手明明都快摸上波尔娃的后背了，但或许是他冲得太快，此时不但没有抓住白胖子，反而一头冲到了波尔娃前方去。二人此时相差不过数米，年轻神祗似乎也没料到他竟然跑到自己身后去了；他怔了一瞬，一拧头，反身再次扑向了正不断后退的白胖子。
白胖子又从喉咙里滑出一声惊叫：“接、接班人！”
什么？
林三酒才刚刚升起一点茫然，只见最高神的影子忽然闪了一下，像是一幅信号不好的图像；等他赤裸的躯体再次清晰起来时，最高神已经顶替白胖子站在了他刚才所在的海面上。而白胖子，此时连同他的尸体船、和船上的人偶师，却出现了在三米开外的海面上，此时正呼呼直喘粗气。
从他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垂下来了一条鲜红的围巾，正在越来越暗的水天之间飘荡。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三酒几乎怀疑自己是因为天色渐暗而看花了眼。
【看，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本品与【听，社会主义的召唤】是同一个系列的特殊物品。
妥善利用本品，能使你的目标人物接替你的位置——是真正地理意义上的“位置”。哪怕物品主人正坐在马桶上，只要他能看得见自己的目标，也可以叫目标来代替自己继续坐在马桶上。而物品主人本人，则会被随机甩到附近某处，与目标之间的距离仍然与之前相当。不过除了范围限制之外，还有一点需要注意：不管隔了多久、从什么角度上来说，只要接替你的位置意味着有危险，这个“接替”行为就不能成立。
毕竟末日比政治温柔多了，对不对？
最高神把一切都听进了耳朵里，然而脸上还是一片迷茫——他显然不能理解社会主义的伟大之处。
“我……我一直没用过这个东西诶，刚想起来，”波尔娃咕咚一下坐在自己尸体的肚皮上，一大一小两座白肉山在暮色中同时颤抖了几下。“第、第一次用，吓死我了……”
“他又去了！”
“接班人！”
林三酒和波尔娃的惊叫声同时响了起来，不过这一次，最高神还是一样被当成了接班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前任”重新在几米开外的地方冒了头。波尔娃一身冷汗，趴在自己的尸体船上，四肢都像通了电似的抖个没完。
“这位大、大哥，”他好像在试着与最高神讲道理，“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不行吗？我看大家都——接班人！”
又一次失败，叫年轻神祗的面色难看透了。林三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白胖子不仅仅是救起来了人偶师，有他转移了最高神的注意力，那个“猜拳”的一分钟时效也过去了。
再次交接了自己的位置，波尔娃看起来也快要哭了。他唏哩呼噜地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结结巴巴地试着把话说完：“我看大哥也是文明人……”
“你见过不穿衣服的文明人吗？”林三酒忍不住了，喊道：“你别怕了，只要你一直盯着他，他碰不到你的！把人偶师抱好了，别掉水里。”
从理论上来说，只要最高神没有瞬移、或者能够隔空逼迫波尔娃移动的手段，他们二人之间这一点点距离就会永远存在。
“这、这是人偶师？”白胖子顿时瞪圆了一双眼睛——他刚一转过头，最高神立即又扑了上来。“接、接班人！”
这次他喊得晚了些，当成船用的尸体空壳被最高神一脚踏碎了一半；白胖子一出现，差点跌进水里去，吓得慌忙从腰间一分，又脱下了一层身体。
“你这能力倒是蛮有意思的。”最高神高高抬起一条腿，脚趾一松，尸体碎片顿时纷纷落在了海水上。
“不敢，不敢……”
眼看着情况真正陷入了僵局，林三酒焦虑地叹了口气。她想了想，很快就放弃了让白胖子来发动【皮格马利翁项圈】的想法——很显然，他必须要靠喊出“接班人”几个字才能躲过最高神；而最高神一定会利用这一点不停打断他，不会允许他说出一个完整句子。这样一来，不但白白让波尔娃陷进了危险里，还可能会让最高神得知自己的计划。
怎么办？
一天已经接近了尾声，遮蔽天空的滚滚白雾也渐渐地像乌云一样，在即将到来的暗沉夜色中销声匿迹了。
这是一场双方都不得不束起手脚的战斗：最高神不能杀掉人偶师或林三酒，因为他想得知他们脑子里的记忆；而林三酒也不能把最高神怎么样，她还需要对方把自己送回数据流管库。
她强压下焦躁，轻轻地呼吸了一口气，将手沉进了海水里，再一次发动了【无巧不成书】。
就像是忽然有所感应似的，最高神猛地转头打量了她一眼——这个时候，沉沉暮色正以一种令人意料不及的速度迅速滑下海平线，马上就要让位给无尽黑夜了。
在即将黑沉下来的朦胧昏光中，最高神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在他手掌外不远处，灵魂女王仍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给压得死死的，尽管时不时就要挣扎一下，却始终摆脱不了控制。
【无巧不成书】没有发挥半点作用。已经过了好几秒钟，却连一点儿改变也没有。
“虽然我觉得它很恶心，”最高神一边说，一边拎起了灵魂女王。随着他把手掌贴在大肉虫的身体上，它顿时停止了挣扎，像一条毛巾似的软绵绵地垂了下去。“不过看起来，眼下最轻松的办法就是解析它了。”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响，面色登时沉了下去；她一甩【龙卷风鞭子】，一股呼啸得令人心惊的烈风立刻脱手而出，从海面上击出一道深渊，直直扑向了最高神。她不知道对方解析一个人到底要多长时间，她只能期盼自己还来得及——
“啊，完成了。”
在风势袭上最高神的同一时刻，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最高神俊美的面容被强风吹得全变了形，仿佛一只灌满风的肉皮袋子，胯下部件在风中飞飞扬扬；但是当强风结束以后，他却还是以一副老样子站在原处，看起来似乎丝毫无损。
林三酒呆呆地看着他，满脑子都是一片苍白的震惊，压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管怎么说，最高神解析灵魂女王的速度，也实在太快了……快得简直不合常理。
“还真快呢，”连最高神也有点儿诧异地嘀咕了一句，“真出乎我的意料……让我看看，你的脑子里都有什么吧。”
在越来越黑的天色中，他看了一眼海面上另外三个进化者，微微闭上了眼睛。
“繁殖？”

第667章 大家都是社会主义的一颗螺丝钉
夜的幕布越笼越低，光芒在逐渐氤氲起来的黑暗中，一点点消融尽了。不远处正在一直偷偷摸摸往后退的白胖子、伏在他肩上昏迷不醒的人偶师，以及拎着一条巨虫的最高神，都在昏昏夜色里凝成了几个黑色剪影。
最高神有好几秒钟一言未发。
林三酒猜他应该正在检测灵魂女王的记忆——这么点时间，他不可能把灵魂女王的生物信息也一并解析了；只不过大肉虫经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它的记忆却会被迅速解析。
“女娲，”最高神冷不丁地吐出了个这个名字，惊了林三酒一跳。“繁殖……去见女娲……林三酒带我去见她……获得器官，生育下一代……族人繁殖……”
低低地出了口气，年轻神祇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大肉虫的黑影顿时以一种橡皮般的模样变了形，被越掐越紧，两头涨大得似乎随时都要炸开。它“唔唔”地扭着身子，被最高神拎近了脸前。
“为什么你脑子里只有这种事？”
灵魂女王突然能出声了，一声细细的尖叫划破了夜色：“什么叫这种事！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了，我不惦记它，难道我要惦记林三酒吗！”别看这位陛下受制于人，口气却一点都不服软。
“你的记忆呢？”最高神似乎很难接受这个说法，“只要经历了就有记忆，你的记忆呢？”
“留个关键词、有个印象就行了呗，”灵魂女王立刻嚷嚷了回去，“要不然我这么长一辈子，每件事都要记着，能记得过来吗？”
林三酒闻言猛地松了口气，直到现在才感觉到额头上的一片汗意：怪不得刚才让大肉虫描述一句能力，却花了它半天时间也描述不出来，原来它早就把大部分经历过的细节都干脆利落地忘了——也许万事确实是祸福两相依的。
最高神猛地闭紧了嘴，不知又干了什么，大肉虫的影子立即发出了一声尖细鸣叫。林三酒心中一跳，忙朝最高神扑腾着游了过去；一边游，一边还不忘又甩出去了一道“龙卷风”。
由于她的心情更急切，攻势也比上一次更猛烈了：响亮得几乎能震得人耳聋的狂风骤然卷了出去，生生将无数吨海水拔至半空，铺天盖地一样朝最高神压了下去；连神祇也顾不上灵魂女王了，随手将它远远地甩进了夜色里，抬起胳膊挡住了陀螺一样碾压而来的万吨海水。
裹着层层海水的龙卷风，像是从中间被撕裂成了两半，从最高神身上卷过去，轰然一声在他身后跌进海里，激起了高高的百丈水墙。一时间就像是下了一场暴雨一样，黑漆漆的水重重打在海面上、人身上，甚至打得人皮肤生疼。
没有一丝光芒的黑夜里，最高神似乎动怒了。
“你们，”他好像愤怒得连下巴都在磕磕打战，每一个字都是强挤出来的，听着确实有几分骇人：“你们这些卑贱的生物……”
林三酒停住了动作。
“没关系，没关系……”最高神咬着后牙笑道，“我不应该为此动怒。把你们都变成宙斯了，我再打开你们的脑壳慢慢看。”
林三酒一颤，一股寒意骤然顺着脊梁骨冲上了大脑；她想也没想，立即叫出了【能力打磨剂】，举着它高高一照，脸色顿时在银光中变得煞白。
最高神赤裸白皙的身体正踩在黑沉沉的大海上，波浪起伏之间，隐隐有几缕暗黄一闪而过。蛇一样的暗黄色影子越来越多，从远方迅速蔓延聚集了过来，眨眼间就快铺满了海面；早已是惊弓之鸟的林三酒汗毛一乍，一边拼命踢水往后退，一边高声叫道：“波尔娃！过来救我上去！”
白胖子回应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遥远、如此含混不清；林三酒一转头，几乎眼前一黑：刚才他一点时间也没有浪费，此时早就悄悄地划出了上千米远。
游是肯定游不过去的——
刚想到这儿，林三酒猛然急中生智，扯开喉咙吼道：“用号角召唤我！快！”
一句话喊完，最近的一条黄影已经游到了一臂开外；她收起打磨剂，咬牙一挥【龙卷风鞭子】，将以它打头的那一片黄影掀远了——但这终究是权宜之计。
“那变态大哥也会被召唤来的……”波尔娃也抬高了嗓门。
“不管了！”林三酒急得血管都在一跳一跳，“再不召唤我就死了！”
如果说波尔娃有一个什么最大的好处，那一定是老实听话。她话音一落，号角声紧接着就响了起来；林三酒一手攥着【龙卷风鞭子】，一边用风浪抽开近处黄影，一边用一种以她本身绝对游不出来的速度冲了出去。她不大会唱“英特纳雄耐尔”，反正生死关头顾不上丢人；含含糊糊、哼哼唧唧地唱着歌，林三酒湿漉漉的手“啪”地一声抓住了白胖子尸体的脚腕。
与此同时她一回头，最高神的脸也正近在咫尺地浮在阴暗夜色里。
他蹲在海面上，一手握着白胖子浮尸的胳膊。看起来，他此刻非常迷茫。
突然离最高神这么近，林三酒头发都立起来了。她心中一动，正要一鞭子抽出去的时候，身边却又是一阵哗哗水响；她下意识地一转眼睛，顿时不由吃了一惊。
【听，社会主义的召唤】会把附近一定范围内的人都召唤到身边来，最大上限是十三人；所以此刻见灵魂女王拖着一条肉肠似的身体使劲往白胖子脚边爬，她一点都不意外。但是除了大肉虫之外，却还有两个人影正紧紧地抱着白胖子的浮尸。众人七手八脚之下，叫那具浮尸来回摇晃，好像马上要沉了。
是谁？
“打他！”那两个人影之中，有一个人一抬头，顿时发出了一声厉喝；当这个熟悉的声音传入林三酒耳朵里时，她同时也一鞭子朝最高神的头脸上甩了出去，差点因为感激而发出一声呜咽。
看来木辛在被扔飞以后，一直在朝着这个方向游，才会被白胖子的号角声一块纳进来。
“我帮你！”木辛一撑胳膊爬上了白胖子的浮尸，一道海浪立刻跟上了鞭子的风声，一同朝最高神席卷出去。由于距离太近了，风势和海浪被不约而同地控制得很小；但只要打上了，至少能掀掉一个人的面皮。
最高神猛地回过了神，松手放开了白胖子浮尸的胳膊，双脚一瞪，从海浪上远远地弹跳了出去；林三酒不敢追击，见他一退，立即手忙脚乱地也爬了上去——那具浮尸一下子承载了四人一虫的体重和第五个人的一只手，顿时一翻，差点将几人都扔进海里去。虽然最终没翻，然而浸过浮尸的水位线也猛地涨高了，甚至淹过了波尔娃鼓胀胀的肚皮；时不时就有薄薄一层海水，带着活鱼般跳跃的黄影漫过他们的脚边。
“是你？”木辛和波尔娃交换了一个目光，在昏暗的夜里竟还是认出了彼此。
“是你？”在同一时间，林三酒瞪着海中的第五个人，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你是那个卖……卖军火的！”
“姐姐，是火箭，”那小姑娘哭丧着一张脸，“我做特殊物品生意的，结果没卖成。我叫鹿叶，你忘了？”
“赶紧上来！”木辛打断了她似乎要叙旧的劲头，“最高神又来了！”
“接班人！”波尔娃闭着眼尖叫了一声。他好像把昏迷不醒的人偶师当成了精神寄托，夹在怀里不松手。
很显然，一个人接六个人的班也是没问题的。林三酒眼前一花，再睁眼时最高神已经换了一个方向，在海面上停住了脚。只是比起几秒钟以前，他与己方一众人之间的距离微微地拉近了一些——这一点距离，正代表了他作出行动和白胖子作出反应之间的时间差。
“怎、怎么回事，”鹿叶个子小，身材纤细，像个挂在树枝上的蚕一样挂在木辛胳膊上，“那、那不穿衣服的变态是谁啊？”
反正人人来了都要叫他一次变态。
“反正别碰水，”木辛不大耐烦地将她甩下去，“女王你给她解释！”
在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里，波尔娃已经又发动了两次“接班人”；最高神频频不能得手，似乎已经恼羞成怒了——“诶呀，”大肉虫不知何时已贴上了鹿叶的脸，尖尖地叫道：“又见面啦！”
那小姑娘好像懵了。
“你别去动她！”林三酒怒喝了一声，真是想不到它现在还有这份闲心；她转头冲木辛急急地说道：“不能下水，怎么抓住他？”
即使在夜色里，木辛看她的那一眼仍旧好像在看一个疯子。“打都未必打得过，你要抓？”
“接班人！”不及林三酒张口，波尔娃又一次叫了一声。他现在什么也不干，将人偶师像个玩具熊一样紧抱在怀里，专门盯着不远处的最高神，紧张得连嗓门都一声比一声尖。
灵魂女王嘶嘶地嗅着鹿叶，小姑娘脸色难看得比夜色还黑沉。
“我需要他帮忙……”林三酒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刚刚想开口解释，不料一阵浪头忽然高了，打上来了一片黄影；在纷纷乱乱的惊叫声中，木辛好不容易才击退了黄影——最高神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笑了一声。
“一群乌合之众，”他抱着胳膊点评道，“连水都不能下，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撑多长时间。”
他这话不错，林三酒也不知道怎么会忽然一下多了这么多人口；她处在一片人仰马翻里，连脑子都涨得嗡嗡作响。一转眼睛，她立刻闪电般伸出手去，捏起灵魂女王的皮将它拽了起来：“我不是说了，不要动她吗？”
灵魂女王叽叽咕咕就要说话时，一旁的鹿叶却突然站起了身，将浮尸震得一晃；紧接着她往远处海面上一甩胳膊，纵身跃进了海里。
“别下水！”林三酒急急地喊了一声，想要去抓时却已经晚了。
然而“扑通”一声，鹿叶却出乎意料地在海面上站直了身子，拔腿就跑。林三酒一愣，忙用【能力打磨剂】一照，登时吃了一惊——一张她十分眼熟的地毯，在海面上远远地铺了开去，正顺着鹿叶的脚步而不断延伸。
“是人偶师的东西，”木辛也认出来了，“海啸时不见的……”
“上去！”林三酒当即吼了一声。就在她左手拽着波尔娃、右手扯着灵魂女王滚落地毯时，那小姑娘似乎有所察觉，回头一看，气得嗓子都变了音：“你们别跟着我啊！”
下一秒，她就像凝住了一样，愣愣地盯着他们身后不动了。

第668章 黑夜游戏
有一瞬间，林三酒浑身毛孔像被电打了一样酥酥麻麻。
她不知道鹿叶在他们身后看见了什么，因为最高神并不在他们的后方。她猛地往后一拧头，伴随着颈骨“咯”地一响，却什么都没看见。在黑黑沉沉、连星光也没有半点的浓夜里，她的视线仅仅投出去几十步远，就像是融化在了黑夜中一样，再也分辨不出任何轮廓了。
那小姑娘看见什么了？
当林三酒眯起眼睛向远处张望时，鹿叶惶急的声音也刺破了夜色。
“这、这位大哥，我与你素不相识，”她脆生生的嗓音又急又快，好像随时会咬着自己的舌头：“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没有关系，我更不想插手。我这就走，你看行不行？”
最高神仍旧立在地毯外几十米的地方，在夜里凝成了一个线条优美、却黑沉沉的轮廓。他一声也没有出，只有沉默的海风一阵阵吹过眼前黑暗，在风声里，世界上的一切都仿佛寂静了下来。林三酒耳旁只有身边几个人沉重的喘息声，但不知怎么，她忽然没来由地心烦意乱了起来，就像是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样。
她无声地叫出【能力打磨剂】，将它硬硬的卡片抵在手心里。
“怎、怎么回事儿？”波尔娃压低了嗓子，声音细细地发颤。没有人回答他。鹿叶听起来比刚才更害怕了——她甚至紧张得打起了嗝，颤着声音问道：“不，不行吗？”
“当然可以呀，”最高神慢慢地说话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儿残忍的笑意。“你走吧。”
又一声嗝，从地毯另一头响亮地传了过来。夜色仍然安安静静，代表着鹿叶的那个模糊身影却没有动地方，反而朝林三酒一行人的方向又看了看。
“那个……嗝，”鹿叶迟疑地开了口，“你……你得先……”
“走的机会只有现在哦。”最高神打断了她，嗓子眼儿里的笑意更浓了。
根本没有等他话音落下，鹿叶立即一转身冲了出去，迅速与黑夜消融成了一片；就在这一刻，林三酒心念一动，【能力打磨剂】的银光骤然从她高举的手臂上洒落了一地。目光飞快地四下一扫，她登时明白是哪儿不对了。
海风的声音、鹿叶打嗝的声音、灵魂女王来回扭动的咕叽响声……刚才种种杂音一起充斥在空气里，竟叫林三酒一时间忽略了那个最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声音——海浪声。
林三酒急急一抬【能力打磨剂】，银光立刻顺着她的动作洒向前方，将鹿叶细瘦的身影又从黑暗中拽了出来；她灵活得像一只夜里的老鼠，刚一被光芒照在背上，马上干脆利落地一扭方向跳下了地毯，蹬蹬地踩在大地上跑走了，冲进了漆黑一片的夜色里。
地毯四周已经没有海浪了。
“这……海呢？”波尔娃喃喃地惊叹道，在银光下眯着眼睛，一刻也不敢从最高神身上挪开：“海去哪儿了？他干了什么？”
“你们运气不错，”最高神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双臂在身边来回摆荡了几圈。“没想到这个地毯又回来了……我想了想，既然之前没能在海上杀死你们，那么咱们就换个地方吧。换到陆地上来，怎么样？”
林三酒一扫脚下，发现地毯上仍然还挂着海水水珠；然而就在他们没有一点儿知觉的情况下，支撑着地毯的海面悄悄地变成了水泥地面，在银光下泛着凉凉的灰色。如果这个世界都是由最高神“编写”的，她一点儿也不为这样的变化而感到奇怪。
“跑！”
木辛猛然一声断喝，惊得她手中银光一颤；她连头也没转，一把拽住波尔娃撒腿就跑——几人跌跌撞撞才一冲下地毯，刚才他们所站之处就紧接着轰然一响，空中重重落下来了一个什么东西，登时在一阵剧烈震颤中将那块水泥地面全轰碎了。纷纷扬扬的烟尘和碎水泥块里，露出了最高神的身影。
他似乎是凌空一跃跳过了几十米，靠着一双光脚，硬生生踩碎了水泥地。
“跑得挺快啊，”最高神在摇摆不定的银光中，露出了一个光影游弋的笑容。“再来一次试试？”
“快逃吧！”波尔娃和灵魂女王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句，再也顾不得周围环境的突变了，同时晃荡着一身肉皮就朝前冲了出去。林三酒一把没抓住，急得一跺脚：“给我回来！”她匆匆将银光举高一照，光芒顿时扑了上去，不仅照亮了一人一虫，还染白了前方的黑夜。
刚看清前方，一行人顿时全愣住了。
“你们才发现呀？”身后最高神咯咯地笑了起来，每一声都比上一声距离更近。“那个小姑娘就是看见了这个，才会来请求我允许她离开嘛。”
林三酒“咕咚”一声咽了一下嗓子。
前方的水泥地面上，正立着无数个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黑影。它们的排列称不上有序，好像只是被人一件件随手扔进了仓库的过时货物：方方正正的衣柜站在铁架子床上，几张圈椅叠在一起，背后紧紧贴着一只高高的橱柜。几卷地毯靠在五斗橱上，又一张床歪歪斜斜地从五斗橱后伸了出来……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这些突如其来的家具，都比平常家具的尺寸要大一号。
看起来，就像是一片家具丛林。它们连绵模糊的轮廓，正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林三酒一行人。
“如何？”
这两个字几乎是贴着后背响起的时候，林三酒浑身汗毛都猛地炸开了。她头也不回地往身后甩出了一道龙卷风，与此同时拽起木辛胳膊往旁边一滚，感觉有什么东西当啷一响。她顾不得低头看，只是朝前方一人一虫吼了声“过来！”；等她终于抓住一个机会回头一望的时候，正好看见最高神轻轻巧巧地躲过了风势攻击，朝几个人埋低了身子。
那是一个赛跑前压低身体的预备动作。
“这是觐神赛的PLAN／B哟。”最高神那张俊美的脸，在黑暗中阴晴不定地笑了：“我怎么早没有想到呢？我一个人直接面对你们，难免会被你们烦扰得手忙脚乱。但我的第二个赛场可就不同了……它就是为了群体准备的呀。”
林三酒口干舌燥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她刚刚立足之处，【能力打磨剂】的瓶子正在地上来来回回地滚，银光不住摇晃，晃得她身边的家具们仿佛都活了过来。
仅仅是刚才一错神的功夫，他们一行人就因为躲避最高神，而一头扎进了家具丛林里——不是林三酒不够小心，实在是因为这些家具太多了，遍布了视野中的每一个角落；看上去，甚至仿佛还有逐渐蔓延的趋势。
“啊哦，手电筒掉了耶。”最高神瞥了一眼地上的小瓶子，笑容更大了。在不断晃动的银光里，他的两只眼睛仿佛一对深深的黑窟窿。“我要进去和你们一起玩喽，一……”
林三酒额头上都渗出了汗。
那是她唯一一个照明工具。因为它太方便了，所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林三酒都不记得收集手电筒和蜡烛了。
其余几人也意识到了不妙——木辛一转头，刚张开口好像要说些什么，突然只听一声尖笑“三！”——众人激灵灵一惊，抬眼一看，正好在光影闪烁不定的夜空里看见了一个飞扑下来的人影。
“到我这儿来！”
林三酒一声怒喝脱口而出，只是却晚了一步。刚才还聚在一处的众人，已经像是被一颗石子击中的蚁群一样四散逃开了；她心里一急，下意识地跟上了白胖子逃走的方向，一边望着那个胖胖的影子冲向了一个衣柜，一边高喊道：“我在这儿！都到我身边来，不要分散！”
声音击打在一个又一个的家具上，却好像被吸收了一样，压根没能传出去多远。
她匆匆绕过衣柜，险些撞在旁边的一张茶几上；林三酒猛地一刹住步子，顿时不动了。
刚才还跑在她前头的波尔娃，不知何时已经在丛丛黑暗家具之间消失了踪影。另外几人的脚步声都消失了，一时间夜幕里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仍旧清晰可辨。
叫了几声，前方杳无音讯。
远处，【能力打磨剂】的银光终于稳住了，幽幽地照亮了天地一角。仅仅是这么短短几步的距离，林三酒与【能力打磨剂】之间的路上就已经多出了层层无尽的家具海洋。电视柜、衣柜、五斗橱、鞋柜、沙发……这儿就像一个家具墓场，被埋葬在这儿的东西们，正在暗夜里默默地凝视着她。
为什么偏偏是家具呢？
林三酒稳了稳呼吸，一边竖起耳朵，一边小心地朝远处的银光方向迈出了一步。
最高神可能会在任何地方。想在这一片片家具之中找到人，她最好还是得先有个照明工具。再说，也许另外几个人也正在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一片寂静中，她耳朵里汩汩的血流声成了天地间唯一一个响声。家具填满了每一寸，留给她的空间很窄，当她从茶几边绕过去时，后背就抵在了衣柜侧面；衣服摩擦着家具，不住地沙沙作响。一走过衣柜，一张床就拦住了去路，在她刚才来的路上，林三酒没有见过这张床。
“大家跑到哪里去了呀？”最高神的声音冷不丁地撕破了黑夜，惊得林三酒心脏差点跳出胸腔；他的声音均匀地遍布夜空，叫人听不出他到底身在何方。“以前走进这个赛场的进化者选手们，也是像你们这样淘气，一进来就都躲得不见了。”
话是这么说，他听起来却很高兴。
林三酒屏住呼吸，左右看了看。一摞高高的桌子堵在床的一头，一排好几个柜子堵在另一头；除了从床上跨越过去，她没有办法绕过它。
最高神高兴地甚至哼起了歌。哼着哼着，他忽然一顿：“诶呀，你们别躲得迷路了。别像去年进来的那些进化者一样，到现在也没有找到路出来。”
他们死在这里了？
林三酒想到这儿时抬头一望，不知怎么竟感觉【能力打磨剂】的银光似乎离她又远了一些。她莫名打了个战，刚要抬腿迈上床板，却忽然犹豫了一下。
那张老式木床上，即使隔着昏黑的夜色，也能察觉木床板之间的缝隙。
她踩上去的话，这些床板百分之百会发出“嘎吱”一声响——这个声音，波尔娃他们肯定是听不见的；正如林三酒也听不见他们的任何声息一样。但是最高神可就不好说了。他很有可能正悄悄地游走在家具之间，凝神等待着任何一道轻微的声响。
想了想，林三酒决定还是不冒险，从床底下钻过去。
她尽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趴了下来，用双肘支撑着自己，一点点地挪进了床底下。

第669章 牧童遥指杏花村
小时候，林三酒有一阵子曾经很害怕往自己床底下看。不管什么时候，床下总是黑漆漆的，吞没了一切投进去的光线。妈妈胡乱塞进床底的几包杂物和旧衣服，袋子口总是打开的，落满了灰。有一个夜里她鼓起勇气，趴在床上，借着台灯光往床底下看。
床底黑幽幽一片，一件红色高领毛衣慢慢地从袋子里探了出来，长衣领像是从黑暗中蜿蜒伸出来的一条脖子，软软地搭在地上。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太记得了，那个时候她毕竟还小。现在想想，小孩子的记忆总是光怪陆离的，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都不稀奇。
只不过时隔多年，如今当林三酒真正钻进床底以后，小时候心里那种隐隐的不安竟然又一次活了。意识力没有了，纯触也不太起作用，四周漆黑得连一丝光都不透；她好像又回到了手无寸铁、无能为力的小时候。
林三酒爬了一会儿，顿住了动作，伸长手臂摸索了一下前方的黑暗。
她有点儿担心自己会摸到一张脸，一条毛衣脖子，一具尸体，或者是其他什么古怪的东西；不过好在前方黑暗里只有一片干燥的水泥地。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微微喘了一口气，她又向前爬了出去。
手肘、膝盖，在沙沙的摩擦声中领着身体一点点往前挪。动作都机械化了，不用多想就能完成。在黑暗中爬了一会儿以后，林三酒的心越来越凉。
……她已经爬了足足一分钟了。
一分钟其实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就算是再大的床，一分钟也应该足够她爬出来了，更何况它明明只是普通的一张双人床。
林三酒回头看了看，发现她爬进来的入口蒙着一层暗光，遥远得缩成了一个小光点，看起来就像是她钻进了一条隧道一样。
难道这床的面积也像其他家具一样，会无限增加？
她趴在地上，轻轻地抬手碰了碰头顶，仍然是那一张木板床的质感。
要不要收了它？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有发动【扁平世界】。这毕竟不是一件寻常家具……思虑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不再前行了，前方黑暗越来越深、看上去简直没有尽头。她像只蜘蛛一样勉强转过方向，朝来时的入口再次爬了出去。
听着一片寂静中分外响亮的“沙沙”摩擦声，她从床底窄窄一截空间里往外望出去，发现自己刚才经过的那张高脚茶几、那只大衣柜的柜脚，都在朦胧夜色中逐渐靠近了，不由松了口气。
幸亏出口的距离没有无限增加，要不然她恐怕真要困死在这张床下了。
在林三酒终于来到了床边的时候，她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停住了动作，低头朝外边打量了一圈。她不能冒冒失失一头冲出去，得先看看——
她突然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被冻住了。
她已经停下不爬了，但是那个衣料摩擦表面的“沙沙”声却没有停下，仍然正贴着她的耳边响。
林三酒血液几乎都倒涌上脑了，猛地一拧头，本以为会在身边看见一张人脸——但触目间只有漆黑一片，连气流好像也没有一丝波动。
“沙沙”声突然停了下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猛然叫出一条浴巾在身边挥出了一个半圆——出乎她意料的是，那浴巾在黑暗中却什么也没打着，“啪嗒”一响，毫无阻滞地落在了地上。
她身边的黑暗中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是刚才那个声音，确实离她非常近……一股热热的、呼吸一样的微弱气息，吹上了她的头顶。
林三酒慢慢地抬起头，正好在木板的缝隙之间对上了一只白白的眼珠。
刚才她在床底下爬的时候，也有一个人在床板上一直跟着她爬吗？
林三酒根本来不及去想了——她后背紧紧贴在水泥地面上，不敢从咫尺之遥的床边爬出去；只狠狠一甩【龙卷风鞭子】，朝那只紧贴在她头上的白眼珠击出了一股旋风。
轰轰风势顿时击碎了床板，在一片木料飞溅的炸响中，同时掀起了一声尖叫。比床底浅淡一层的黑暗终于重新笼了上来，迎面扑来一阵外头带着霉腐味的凉空气，她立刻跳了起来，厉声喝道：“什么人！”
“别，别——”
一个尖细尖细的嗓子惊叫了起来。一个小小的影子一边叫，一边飞快地就要钻进旁边那一摞桌子中间去，却“轰”地一声将整摞桌子都撞翻在地，余音在夜里回荡不绝。
“啊，”那个小得出奇的影子被砸了个正着，被埋在桌子下方，使劲乱踢着一双腿，“别、别过来……”
见这人如此害怕自己，林三酒倒放松多了。她四下望了一圈，见最高神似乎没有要出现的迹象，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了那人的双脚。她从来没有握过这么细的脚腕，两只脚腕合在一起，可能还不如一把筷子粗；骨头直接抵住了她的手心，叫她不由浑身都没来由地一颤。
“出来！你是什么人？”
“别、别碰我，”那人又尖叫起来，声音细细的，分不清男女。林三酒一使劲将他拽了出来，却险些被他吓了一跳；即使在黑暗模糊的夜色里，她还是被这人的相貌吓了一跳。
硕大的头颅被一段细细的脖颈支撑着，躯干、四肢都细如柴棒；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皮肤泛着一种死人白——要不是这种白法，林三酒只怕还会以为自己见到了一个饥饿的非洲儿童。
他的身量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大，佝偻着身体，骨头软软地已经变形了。他瞪大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球，断断续续地叫道：“不要杀我……痛，痛……”
林三酒微微松开了一点他的脚腕，皱着眉头又问了一次：“你是什么人？”
“我，我，”他似乎惊恐至极，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我妈叫我小皮蛋……”
林三酒一楞。
“你多大了？”
“我……不知道……”他嘶嘶地抽着冷气，浑身都在发抖：“我妈妈说我五岁了……但是她后来不见了……”
“你妈妈不见多久了？”
“好久好久了……”说到这儿，这男孩突然一顿，一双凸出得分外厉害的眼睛里干巴巴地甚至泛不起水光了，只有哭腔浓重了起来：“妈……她……没了。”
“你怎么来到这儿的？”林三酒也不忍心继续捏着这孩子的脚腕了，她忍着心惊，扶起了这个瘦骨嶙峋的男孩。她不敢在原地耽搁，领着他迅速穿过床的碎屑——那张床现在看上去又是一堆正常大小的碎片了——绕过一地桌子，挤进了两个柜子中间。
“妈带我来的，”小皮蛋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了，声气忽然低得像是奄奄一息。“我家、街上到处都是火……妈跟我说，等我过五岁生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离开火了。然后我们就来这里了。”
这孩子说话还算清楚有条理，林三酒问了几句，总算捋清楚了脉络。他原先的世界遭遇末日以后，他妈妈一直带着他艰难求生，好不容易撑过了14个月，居然还幸运地拿到了两张签证，于是带着孩子来到了奥林匹克。
结果这儿最终成了那一位母亲的葬身之地。
她费了不知多少心思带在身边的儿子，就被抛在了最高神制造出的家具墓场里，日日夜夜流浪徘徊到现在，似乎已经有好几年了。他对谁都没有威胁，谁也提不起兴趣去杀他，所以竟然保住了一条命；只是瞧他的样子，要是没遇上林三酒，这条命也保不了很久了。
“你都吃些什么？这儿有水吗？”林三酒问话的时候，已经将【出前一丁泡面】卡片捏在了手里。
“好久没有吃过了……”小皮蛋有气无力地说，“有时跟在像你一样的人后面，他们会给我一点东西吃……有时我吃一点棉花和木头……”
在性命攸关的奥林匹克里，想来愿意给他发善心的人也不会很多——否则他也不会饿成这个样子。想到自己刚才差点一抬手把这孩子杀了，林三酒就不免内疚起来；她对小孩很不在行，于是干脆将吃食当作补偿他的办法，不仅给他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还又拿出了不少干粮，装了一只袋子，让小皮蛋背在身上。这孩子刚才一边吃面一边哭，不知道到底遭了多大的罪。
“你今天绝对不能多吃，”她生怕小皮蛋一个控制不住把自己撑死了，“明天再吃下一顿，听见没有？”
小男孩点头的动作，直叫人担心他的头会掉下来。
见他精神活泛了一些，林三酒四下张望了一圈。远处【能力打磨剂】的银光已经微弱得几乎要快看不见了，短短几分钟之内，又离她拉开了远远一段距离。放眼望去，她好像也变成了另一个迷失在家具墓场里的小皮蛋。
“我问你一件事，”林三酒一向学不会那种温柔的、哄小孩的语气，硬邦邦地问道：“你今晚有没有看到除了我之外的人？”
小皮蛋又点了点头。
林三酒眼睛一亮：“什么样的人？往哪里去了？”
“一个、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小皮蛋一边回忆一边说道，“身上包了白白的布，布上还有血……衣服咯吱咯吱地响。”

第670章 那个人死了
无尽的黑暗仍然笼着这片墓场，家具们沉默的影子高高低低地立在黑夜里，轮廓组成了奇形怪状的样子。他们刚才行动时发出的杂音，早就远远传开了，不知怎么，却没有引来最高神。
他不可能没听见。这是他的地盘——这些家具是为了阻隔进化者的，不是为了让他自己眼瞎耳聋。
那为什么不来抓人呢？
同样一个问题，如果换成季山青来考虑，可能早就得到答案了；但却花了林三酒好一会儿功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最高神的目标不止有她一个。对于最高神来说，重伤之下的人偶师显然是一个更好下手的目标。
她想到这儿，不由扫了一眼那个代表着小皮蛋的黑影。
这孩子佝偻嶙峋的模样，在夜里留下了一个堪称恐怖的剪影；尤其是那一身死白干枯的薄皮肤，凸得闭不上的眼睛，看起来不像个孩子，倒更像个堕落种。
林三酒无声地咽了一下嗓子，忽然想起了当年她遇见过的另一个“孩子”王思思。
她又看了小皮蛋一眼。
这孩子在奥林匹克的赛场里徘徊流浪几年了，说明他不是一个进化者，没有进化能力，所以才不会被传送走。可惜她不知道普通人拿了签证到底能不能传送，如果她知道这一点的话，她就能够辨别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了——尽管刚才抓着他的时候，林三酒感受过他的脉搏。
这个男孩一点也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此时正软软地依偎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每一下呼吸都十分费劲，肚子高高地拱起来、低低地落下去。
从他刚才的描述来看，那人无疑是人偶师。
人偶师的进化早就结束了，但他因为身上的伤势太重而一直没有醒过来。在白胖子扛着他跑进了家具墓场以后，一无医疗用品二无医疗手段，怎么会突然醒过来呢？而且，白胖子又去了哪儿？
“那个人，”林三酒低声问道，“你看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皮蛋张了张嘴，缭绕着他的一股臭气又浓郁了些。他转着一双大眼球，犹豫了一下：“他……他……”
林三酒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想在黑暗中再把他看清楚些。“他怎么了？”
“他死了啊，姐姐。”
“什么叫他死了？”林三酒腾地站直了身体。“你是什么意思？”
小皮蛋的黑影吓得一瑟缩，结结巴巴地说：“这儿的人……死了以后常常到处走的……我……我见过很多次了。”
林三酒楞了一秒。
“死人怎么会到处走？你又怎么知道他死了？”
小皮蛋的黑影颤颤巍巍地爬下沙发，这两个问题对于他来说，似乎有些难回答。他想了想，低声道：“因为他是这样走的。”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那颗巨大的圆脑袋突然掉下来垂落在胸口，脖子看起来就像是折断了似的；他双脚不离地面，朝林三酒缓慢地拖过了身子，发出了一道长长的摩擦声。
林三酒头皮一炸，猛地后退一步——就在她后背咚地一下撞上了一个五斗橱的时候，小皮蛋却又忽然抬起了头来。转眼之间，他的黑影又恢复了正常。
“就是这样走的，”他说，由于词汇不够，只能反复地说道：“有些死人不是这样，不过他是这样的。他的脚是这样的。”
一边说，他又一边把自己整个脚背都倒贴在地上作示范。
林三酒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半晌没有出声。她攥紧手，感觉到卡片硬硬地硌着她，过了几秒才低声问道：“我不管他是不是死了。你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小皮蛋“哦”了一声，抬手一指远处：“那边。”
林三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头皮不由慢慢地泛起了麻。她抱着一丝侥幸，问道：“那一片衣柜后面？”
“不，里面，衣柜的里面。”阴影中的男孩望着她回答道，“柜门开了，他进去了。”
黑沉沉的夜好像一下子有了重量，压得林三酒有些喘不过气。
进去了？
进衣柜里去了？
“……没再出来过。”小皮蛋声气低低地，“姐姐，你要进去吗？”
那个据说人偶师钻了进去的衣柜，足有两米半高，在黑暗中成了一块庞大的阴影。林三酒站在衣柜前，即使是一片漆黑之中，仍然能感觉到那个男孩一双硕大的眼球正停留在自己身上。
林三酒朝衣柜伸出去的手，停在了把手上，没有打开衣柜门。“除了他，还有别人吗？”她盯着小皮蛋问道。
“有，很多。死了的人，来回走。不过……只有那个人我是第一次见。”
家具墓场里一片死寂。以林三酒的耳力，她也听不见除了气流划过的任何声音。
“我……我怎么没有看见死人？”
“他们不一定在外头，”小皮蛋的黑影答道，“有时候在家具里面、下面走。像你刚才一样。”
林三酒只觉浑身皮肤酥酥麻麻，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才好了。
小皮蛋所说的，是奥林匹克的堕落种吗？
“我知道了，”她干巴巴地应道，“那我先不进去了。我在外面找找其他同伴。”
小皮蛋没吭声。
即使不知道这个衣柜到底与人偶师有没有关系，也不能就对它视而不见了。
林三酒叫出一把小刀，在那衣柜门上刻了一个大大的记号。整个过程里，她都侧着身子，一直在用余光盯着那男孩；记号刻完了，她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慢慢从一个一人多高的大鱼缸前走了过去。
小皮蛋慢慢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了几步，似乎是因为体力虚弱，越走越慢。
“你在这休息吧，别乱走了。”林三酒有些生硬地阻止了他，“我先去附近看看。”
那男孩嗓子里登时发出一声古怪的音节；也不知是想呜咽还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望着林三酒逐渐走远，那个小小的黑影一动没动。
说是“走远了”，其实林三酒压根也没能走出去多远。
从几张书桌之间挤出去以后，家具似乎越来越多了，挤挨交叠着；刚进来的时候还有路可走，现在已经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林三酒一边提防着身后，一边艰难地从无数各种家具之间往前挪，除了知道那个可能与人偶师有关的衣柜方向之外，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天边【能力打磨剂】的光芒早就看不见了，不知它是被收走了还是被黑暗吞没了光线。
当她终于不得不停下脚的时候，她正面对着一摞叠起来的大餐桌，足有好几十张。几个庞大的、不知是什么用处的柜子堵住了其余的空间，一些灯具、电话机之类其实算不上家具的东西，胡乱扔在夹缝里、丢在柜子顶上，摇摇欲坠。
头上、身边都被堆满了。唯一的通道，是餐桌下方黑幽幽的空洞。

第671章 收回来的第一个
假如找对了角度，即使隔了重重家具杂物，林三酒仍然能够隐约看见小皮蛋模糊的影子——当然，这是因为她之前见过那孩子，知道自己在一片茫茫黑夜中应该寻找的是什么形状。
小皮蛋一直坐在单人沙发上，面朝着大衣柜，始终没有动过；不仔细的话，一眼看去，恐怕会以为他是个形状奇特的家具。
吐了口气，林三酒悄悄地从两个大书柜中间的缝隙收回目光，转头一看，又一次与餐桌下黑幽幽的空洞对上了眼睛。
她盯着桌下幽深黑暗、像隧道一样的空间，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人偶师，如果他还活着并且神智清醒的话，绝对不会主动钻进一个衣柜里的。事实上，没有人好端端地会这么干。
这样一来，她就必须往前走了：不管机会多么渺茫，她必须找到人偶师，也必须找到另外几个人。
而现在，往前走的路只有一条。
那条路正黑幽幽地看着她。
林三酒很想找人说几句话，商量商量，但意识力枯竭后，意老师也归于沉寂了。只有等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足够意识力以后，意老师才会回到她的脑海里来。
最高神到底想干什么？
她慢慢蹲坐下来，与餐桌下方的黑暗四目相对。
他的目标是要解析自己或者人偶师中一人，所以用家具墓场替代了海洋，为的是能够困住其他人，只对自己二人下手。现在其他人都分散开了，她却始终没有见到最高神的半丝痕迹——难道真的像小皮蛋说的那样？最高神抓住了人偶师，解析了他，然后杀了他，所以小皮蛋才会看见已死的人偶师垂着头，拖着脚，走进了一个衣柜里。
不，不会的……
林三酒没有反驳这个想法的根据，她只是苍白地不愿意承认。
或者小皮蛋在说谎。
一个没有进化能力的小孩子，这几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姐姐，你不相信我吗？”
这个声音叫林三酒激灵一下炸开了浑身毛孔——她跳起来的时候差点一头撞上餐桌；猛地一拧身，她在大书柜中间的间隙里看见了一只白白的大眼球。
是小皮蛋。他不知什么时候，竟悄悄地跟了上来。
……她差点忘了，这儿的家具好像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收掉一大部分。
林三酒僵住了半秒，终于还是没有动手。她盯着那半个眼球，它晃了晃，往后退进了黑暗里。小皮蛋的声音从后头又一次传了出来，“姐姐，我没有骗你。”
“什么？”
“你没有进衣柜，”小皮蛋安静地说，他的声气已经不那么虚弱了，也许是那一碗泡面帮了忙。“你不是在找那个人吗？我没有骗你，他真的进衣柜去了。”
林三酒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你特地赶过来，”她轻轻地说，“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让我进那个衣柜里去吗？”
小皮蛋结巴了起来：“嗯，不、不是……”
“不是就好。”林三酒依然盯着那道窄窄的、昏暗的缝隙，“我决定不找他了，不行吗？”
从缝隙中传来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一点哭腔。“我、我……”
“我要走了。”林三酒攥紧拳头，慢慢地低下身子。【龙卷风鞭子】一直握在她手里，但她始终没有叫出它来。她还不想对小皮蛋动手——哪怕他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说了实话，但百分之一仍然是百分之一。“你不走吗？”
黑黑的缝隙里吐出了一口气。“我走过来好累呀，我就在这儿吧。”
也就是说，他不打算走了。
林三酒咬紧嘴唇，觉得自己盯着那道缝隙的眼珠都好像开始发酸了。餐桌下的黑洞依旧贴在她后背上，好像连从下头吹出来的空气都格外凉。
如果说，刚才她只有一个选择的话，那么现在她的这个选项上就多了一个限制条件。
林三酒重新弯下腰，双手撑在了地面上。她很不喜欢这样做，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盯着小皮蛋所在的缝隙，她一点一点倒退进了餐桌下的黑暗里，没有回头看。
她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什么东西；身后的黑暗越来越凉，越来越大，直到吞没了林三酒。前方，她刚才立足的地方，很快就变成了一块小小的灰色。
她笔直地望着那块灰色，不断地将自己推进背后未知的黑暗里。
林三酒之前看过，餐桌后是一组很大的转角沙发。几个转角沙发的部件都堆叠在一起，挡住了餐桌；只有右侧一个很小的空间，能叫人勉强挤出去。
她在爬进来之前，都已经看好了：从哪儿出去，会撞上哪件家具。毕竟一张餐桌——就算是这种十二人用的大餐桌，也总是有边际的。
然而桌下的黑暗没有边际。
已经五分钟了。
林三酒后背上的冷汗，像无数细小的针一样扎着她的皮肤。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后退了五分钟，然而还是没有退出这张餐桌，没有撞上后头的沙发。床底下发生过的事，又发生了一次；这一次她没有那样惊讶，所以才能坚持着走了五分钟——但她也快要受不了了。
再盯着前头早已经没有意义了，林三酒慢慢停了下来，在一片噬人的黑暗中喘息着，擦了一把冷汗。
她无声地转过身，面对着前方的黑暗。
反正黑暗和小皮蛋，她总得挑一个把自己的后背亮给它。
黑暗看起来依然无穷无尽。越浓的黑暗，仿佛也越重；它潮湿地贴在人皮肤上，沉甸甸地压着每一根神经。衣料在一片寂静中摩擦着地面，每一次“沙沙”声，都叫林三酒想要掉头冲出去。
上一次是有小皮蛋在悄悄跟着她，把她吓了一跳；但这次只是她自己的衣服摩擦声了，她还是忍不住像个惊弓之鸟一样有点儿心惊胆战，甚至忍不住想停下来再听一次了。
不知不觉地，林三酒停了下来。
衣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仍然在继续——呼吸冻在了她的鼻腔里。林三酒猛一拧头，以为会在身后发现悄悄跟上来的小皮蛋；然而她的身后空无一人。那个沙沙声越来越近，从她前方的黑暗浮出来，快要贴上她的耳朵。
她控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道声音，那个摩擦响声顿时停住了；就在林三酒猛地叫出【龙卷风鞭子】，正要挥上去的时候，只听“嚓”地一声响，前方突然亮起了火光。
“是、是你？”
火光摇曳着染亮了那一张小脸，光影不定下，她看上去十分陌生。鹿叶带着几分惊恐瞪大眼睛，连手中的火柴都在发抖：“你、你要干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是你？”林三酒也问了一句毫无意义的话——她的脑子仍然是木的，一时竟不敢放下手里的鞭子。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刚要仔细端详她的五官，那根火柴就“啪”地灭了。
比之前更沉重的黑暗笼了下来。
“又少了一根，”鹿叶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仿佛她也被林三酒给重重吓了一跳。“不多了……我剩的火柴不多了。”
“我还要问你怎么在这儿呢，”林三酒余悸未消——二人不约而同地没有靠近对方，都保持着一段距离。“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那个家伙，”鹿叶的声音里猛地多了几分愤慨，“原来他让我走，是因为他把这附近都变成了这个鬼地方。我一开始朝空地跑，但是跑着跑着，这些鬼家具越来越多，我根本跑不出去了。”
合情合理。
“你只有火柴了吗？”林三酒这句话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但却叫鹿叶防备了起来：“姐姐，有火柴就不错了，虽然我也不多了。我是做特殊物品生意的，像照明这样简单实用的东西，有时候比无限子弹的手枪还好卖呢。”
“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还能从哪儿进来？”鹿叶浑身都是盔甲，好像除了谈生意之外，不管说点什么都会碰着她——这种态度，在末日世界里独自求生的人身上其实很常见。“不就是从床底下吗，还有哪儿？”
床底下？
林三酒不由愣住了。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头顶，但餐桌和床板可能都是木质的，她什么也没摸出来。
黑暗中，鹿叶看不见她的动作，所以继续说了下去。
“我看见了你们之中的一个人，”小姑娘说到这儿时，声气终于软了一些，好像她也感到有点抱歉。“但是……我看见的是尸体。他死了。”

第672章 十五岁
“你问我那个尸体长什么样？”
黑暗中，鹿叶的声音仍然十分清爽脆嫩，带着年轻少女特有的质地。但她的语气却带着几分迟疑，慢慢地开了口：“是一个胖子，高高大大、皮肤白白的那一个。我当时离得有点远，要不是他体型特殊，恐怕我还认不出来呢。”
林三酒浑身一软，几乎顺势伏在地上。
不是人偶师！鹿叶看见的不是人偶师——
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将脸埋在手掌里，用力地擦了一把。有一瞬间，她简直想向鹿叶道一声谢。“还好，还好，”林三酒含糊不清地说，“不是他就好……波尔娃，噢，就是你看见的那个白胖子尸体，那个没关系的。”
“嗯？什么叫没关系？”
“那是他的能力，”林三酒不能波把尔娃的进化能力随便透露出去，只能模棱两可地说，“只是看见了尸体的话，不能说明他已经死了。”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鹿叶才又一次出了声。她的嗓音放得很轻，似乎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谨慎：“是吗？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也许不会这么快下结论。”
什么意思？
林三酒愣了楞，放下了手。“为什么？”
鹿叶犹豫了几秒，却没有回答她。“算了，”她只是匆匆地说，似乎不想再讨论下去了。“你自己去看一看，比我说什么都管用。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个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个家具墓场，林三酒此时还真隐隐有了一个想法。
她已经钻过两次家具下方的空间了，每一次都爬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爬出去；如今鹿叶从一张床下钻进来，却与她在一张餐桌下的空间里相遇了。有没有可能，所有家具底下的空间都是互相连通的呢？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片好像没有边际的空间。
“所以，家具底下才是真正的通道？”或许是因为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一场祸事里，鹿叶语气尖锐地反问道。“那么出口呢，出口又要怎么找？”
这个问题，叫林三酒皱起了眉头。过了半晌，她微微地叹了口气。
“我想这儿可能没有出口。”她有点儿低沉地说，“以前最高神拿这儿当作赛场用，自然会给选手们留出一条赢得比赛所必需的生路……但是现在他的目标只是为了要抓住我们，怎么会给我们留出口？”
“这都关我什么事！”鹿叶忽然烦躁起来，“我本来正好端端地收集着特殊物品呢，难得死了那么多人——是，我是疏忽防范了，没有留意到你们。可是那又怎么样，我连你们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能放过我么？”
特殊物品商人，往往“进货来源”都有些问题，是经不起道德的放大镜的——就像当年的宫道一。如果光靠着自己一个人收集东西，恐怕压根也不能把它当成买卖做。林三酒静静地听她发了一通脾气，等她稍稍冷静了下来，这才轻轻地说道：“不放过你的，是最高神啊。”
鹿叶一下子闭了嘴。过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了一道吸鼻子的响声。
“你多大了？”
“十五。”鹿叶带着鼻音，嗡嗡地回答道。“关你什么事？”
“你在末日里过了多少年？”林三酒想到当她还在上中学时，她自己大概也是这样浑身是刺地讨人厌。
“四五年了，得有。”鹿叶的声音有点儿麻木，“摸索出来了方法，想要活着也不难。”
“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废话，谁不是？”她忽然笑了一声，没有什么笑意。“我爹妈的长相，我早就不记得了。以前还在身上揣了一张全家福，我记得我还抱着一只小狗。后来遇上了个器官贩子……我逃了，丢了照片，倒是在肚子上多了个疤。”
她的声气很平淡，林三酒也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末日里永远充斥着这样的故事，谁也不比谁更悲惨。过了几秒，林三酒低低地说道：“我不是。”
“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林三酒抹了一把脸，静静地听着这片漆黑的死寂。“我很幸运，身边一直都有肝胆相照的朋友，与我一起战斗。他们能把命交给我，我也能把命交给他们。尽管他们来来去去……我们都身不由己。但是，我确实比你幸运得多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鹿叶抬高了一些嗓门。“你现在的话可真叫人懒得听。”
林三酒苦笑了一声，“我想说的是，也许这不符合你一向的风格，但是有时候，人是没办法孤军奋战下去的。你可以怀疑，你可以警惕，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和我一起去找我的同伴，一起找到出去的办法。”
鹿叶沉默了一会儿。
“你需要我帮忙，是吧？”她语气凉凉的，充满了狐疑和隐约的嘲讽。
林三酒刚点了点头，却又想起来她看不见。“是啊，我非常需要你。我希望你能带我去找波尔娃的尸体。你也需要我帮忙的……对不对？咱们一起从这儿出去吧。”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鹿叶始终没有说话。只是过了一会儿，黑暗中渐渐浮起了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响。林三酒听着她衣服发出的细微响声，正当她试图辨别鹿叶在干什么的时候，只听少女的声音在不远处的前方响了起来：“那就走啊，还楞着干什么？”
林三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立刻跟了上去。
“我信你这一次，你别叫我失望。”鹿叶一边爬，一边还不忘了警告她。警告完了，这小姑娘倒是又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虽然我们暂时合作了，但是你如果想要什么特殊物品，还是得向我买。我可不往外借。”
“好好，那是当然的。”
身边只是多了一个人，这片漆黑却仿佛彻底失去了它让人感到害怕的能力。林三酒的猜测似乎是对的，这片幽黑的空间似乎并不总是一样大。有时它像一张长条茶几一样狭窄，二人不得不一前一后地走；有时它像KingSize大床一样宽敞，足以让她们肩并肩，再打几个滚儿。二人时不时地聊几句，连刚才漫长沉重的时间都好像一瞬间加快了速度，三四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
当林三酒瞧见前方隐隐约约露出了一片颜色稍稍浅淡了些的昏暗时，她总算放下了一颗心。
“你是从一张床下爬进来的，按理说，咱们也应该会从同一张床下出去吧？”林三酒沉思了一会儿，“如果是的话，那就说明家具下的通道是一截一截、有可能被打断的……比方说咱们刚才走的这个，就是从一张床连通到了餐桌下。”
“应该是这样吧。”鹿叶模模糊糊的影子点了点头，“这是我第一次钻到家具下面，我也不清楚。你是第二次了吧？”
“上一次我没走多远，就被吓出来了。”林三酒回答完，忽然感觉到自己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毛。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手指轻轻抚平了那一片皮肤。
“噢，对了，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小皮蛋。”鹿叶这句话说得倒很轻松，“末日里我什么都见过了，就是没见过鬼。”
“那你开张如月车站的签证试试，”林三酒也打趣道，“去过一次，那种恐惧就永远残留在骨头缝里了。以后你也会变成一只惊弓之鸟。”
少女哈哈笑了一声——这是二人结识以来，林三酒第一次听见她笑得这样爽快。
又走了几步，从这儿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外面隐约的家具脚了。林三酒觉得自己猜得没错：她钻进来的那张餐桌外，由几个高大的柜子拦住了去路，柜子与地面之间没有任何空隙。而这张床外，也同样被几个大酒架、花瓶，和一些别的杂物占满了，水泥地面上几乎只能勉强容下两只分开的脚。
都是一些没办法钻到底下去的东西，切断了“家具下的通道”。
林三酒第一个爬了出来，就没有鹿叶的立足之地了。她嘱咐了一句“你等等”，搬起一只沉重得惊人的大花瓶，将它堆在了床板上；挪走了一只花瓶，清理出来的空地却还是小得可怜。
“你搬的时候留意一点，”鹿叶的声音从床底下的黑暗中传了出来，“我记得有一个样子还蛮好看的屏风，我就是从那个屏风后走过来的，你朋友的尸体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我看见了，”林三酒将又一把餐椅扔到了身后，总算清出了差不多能站住第二个人的地方。她已经是一头热汗了——要不是顾忌着这些东西不大对头，她能收的东西又有限，她真恨不得能把家具全收起来算了。她喊了声“你出来吧！”，随即走向了那一扇屏风。
这屏风确实很美，即使在一片昏黑中，也能叫人感觉它薄如蝉翼、丝丝缕缕的质地。林三酒探头往屏风后方看了一眼，慢慢转过了头。
鹿叶两条细伶伶的胳膊刚刚探出了床底，一手还攥着一个火柴盒。她很快露出了半个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扫了林三酒一眼。
“怎么啦？”少女轻快地问道。
“你……屏风后面是你。”林三酒干干地说道。
家具墓场忽然静了下来。
在一片昏暗中，少女的表情渐渐凝固了。她一双眼睛仍然十分黑亮，闪烁着迷茫和……一点儿微微泛起来的悲伤。
“你在说什么呢？”
“你的尸体，在屏风后面。”林三酒又一次重复了一句。她望着鹿叶的双臂，每一个字都是刮着喉咙吐出来的：“你的手臂……”
顺着她的目光，鹿叶机械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她细细的右臂上，有一长条皮肉都不见了，薄薄的肌肉在裂口处绽开着，露出了白骨的颜色，却没有一滴血。离开了床底的黑暗，她们终于看见了这条伤口。
少女抬起头，与林三酒目光相对。
“我……我已经死了吗？”鹿叶一点点蜷起身体，颤抖着将一只手伸进了衣服里。“没有，”摸索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起来，鼻音浓重，“我肚子上没有伤疤。”
她低下头，抹了一把眼睛。少女——或者说，这具承载着少女意识的尸体，慢慢弯下腰，慢慢伏在地上，慢慢发出了一声呜咽。
“对了……我是死了。”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却没有水声从她的鼻腔里、喉咙里泛起来。“我……被人吃了。”

第673章 决定好了下一个目的地
鹿叶的尸体，被吃得很整齐。
林三酒之所以能够一眼认出她来，正是因为少女的头没有被动过，仍然完好得如同生时一样。她躺在一滩已经干涸了的血泊中，衣袖、裤腿被仔细地卷了起来，原本应该露出白生生、细伶伶的四肢，现在只露出了白生生、细伶伶的四条白骨。
她四肢上的皮肉被剥得很干净；只是鹿叶太瘦了，即使全剥下来，恐怕分量也不会多。
林三酒慢慢地在尸体身边坐了下来，直到这时才发现原来鹿叶长了一张心形小脸。小姑娘睫毛短短的，皮肤灰白，像刷了一层墙灰。尽管没有血色，但如果只看她的面孔，好像这个小姑娘仍然会随时睁开眼睛，跳起来就跑一样。
“死掉的人会四处走，”林三酒忽然轻轻地开了口。“这是小皮蛋告诉我的。”
细微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了，在尸体的另一边停了下来。鹿叶的脸从黑暗中浮了出来，低下头，望着与她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面孔。她看起来怔忪而茫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尸体的脸。
“四五年了，”另一个不会流血的“鹿叶”低低地说，“我总以为，我肯定能找到一个不再传送下去的办法……因为我妈以前总是说我主意正，脑子转得快。我都忘了她的模样了，但这句话我怎么也忘不掉。我老觉得，有一天我能打败末日。”
她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另一个自己的脸，游移到肩膀、胳膊上。白骨在她的指尖下沙沙地响。
“挣扎了四五年啦，”鹿叶轻轻地笑了起来。“全是白费功夫。早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呢。起码还能和我爹我妈、小泡泡死在一块儿。”
林三酒垂着头，望着地面上静静躺着的少女，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真的死了吗？”“鹿叶”忽然又问道，声音飘飘忽忽。“我要是死了，怎么能摸到我自己的身体呢？”
“在你遇见我们之前，”林三酒轻轻地说，“最高神也制造出了十几个‘我’，每一个都拥有我的记忆，认为她确实是我本人。我和你的唯一区别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死。”
她看上去愣愣的，好像没有听进去，又好像很茫然。
林三酒无声地伸过手，将“鹿叶”手里的火柴盒抽了出来。少女依然木呆呆地，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嚓”地一声响，微弱的火光从小木棍上跳了起来，盈盈地点亮了一小片夜空。
这一次的火光离得近了，林三酒终于看清楚了“鹿叶”的脸。在她下颌、脸颊的部位，正浮着一块块不大显眼的尸斑；两个鹿叶穿的衣服也不一样——地上的尸体穿着一件尺寸合身的T恤衫，面前“鹿叶”却套着一件明显太宽大了的男式衬衫，不得不高高地挽起了袖子。
显然这曾经是一具男性进化者的尸体，被漫不经心地“改写”成了鹿叶的模样。
为什么不直接让她自己的尸体爬起来，张口说话？
因为鹿叶的双腿早就变成白骨了。
当林三酒的手指被火柴烫了一下以后，她一甩手，火灭了，幽静的黑暗重新笼罩住了二人。折断的手掌骨只是一直用绷带固定住了，这么一甩，登时又痛得像是被锤子砸上了一样——正当她忍住了一口凉气时，“鹿叶”幽幽地开了口：“他……为什么要让我重新站起来，四处游荡？”
这个问题，林三酒答不上来。
“鹿叶”抬起手臂，定定地看着手臂上干涸的伤口，向林三酒强笑道：“你看，这个身体也被吃掉了一块，不流血，我想也是死尸。我……应该不会再长大了吧？”
林三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她甚至连气也叹不出来了，只能将完好的手搭上了鹿叶尸体的肩膀，轻声问道：“你老家是哪一个世界？”
在阴影中模糊了形态的少女，低着头说：“……竹子林。”
“这个，我带走了。”林三酒朝尸体示意了一下，轻声说道：“如果有机会，我就把你的身体带回竹子林，带回家里去。”
少女像一只濒死的小动物一样蜷起身体，点了点头。
心念一转，鹿叶的身体在她手下消失了，变成了一张硬硬的卡片。林三酒将它收进了自己的卡片库里，正要开口问问对方到底是怎么死的，没想到“鹿叶”却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在这里干嘛？”少女警惕地问道，“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们和那个裸体变态有什么过节，我也不想被牵扯进去——我还有两个月就能传送了！我走了，你们已经连累我不少啦，我要去找出口了！”
林三酒怔住了，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等她也跟着跳起身来时，“鹿叶”已经一闪身跑进了屏风后头。她刚想开口喊，却在那句“你已经死了”滑出嘴唇之前，硬是将它吞了回去。
她听着“鹿叶”咚咚的脚步声迅速微弱、消失在黑夜里，只觉喉咙里被什么给堵住了——她遇见“鹿叶”以后发生的事，在那具尸体里的大脑中竟然根本留不下任何记忆。少女的思维显然又回到了二人相遇以前，大概是鹿叶死前的心理状态。
就像……就像一张碟片一样。
鹿叶的死，似乎决定了这张碟片容量的终点；这张碟里的内容，不管复制到哪一张其他碟片上去，都只有鹿叶本身短短十五年的记忆。在她死后发生的事情，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因为无处安置而全部被清除掉——其中也包括了“自己已死”这个记忆。
鹿叶的那段意识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仍然不停歇地在这片家具墓场里寻找着出口，一直找下去，永远也找不到。
“竹子林，”林三酒抹了一把脸，最后望了一眼那具以为自己是少女鹿叶的尸体消失的方向。“竹子林……”她喃喃地说，将目光收了回来，望向了屏风后的大片家具。
“鹿叶”说，波尔娃的尸体正处于屏风所在的这个方向上。
这件事应该是鹿叶死之前见到的。如果说她看见了波尔娃的尸体，从尸体处挑了一个方向一路走下来，最终不知怎么在屏风处丢了性命，这个推论比较符合一个人的行为逻辑。那么也就是说，她现在得逆着鹿叶当时的方向往回走，自己寻找波尔娃了。
最终不知怎么在屏风处丢了性命……
林三酒想到这儿，忽然不由打了一个冷战。她四下看了一圈，但不论是屏风、还是周围各种各样、形态各异的家具们，都仍然在沉默中一动不动。她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除了水泥地上那一滩深黑色的血迹。
最终不知怎么在屏风处丢了性命……
林三酒现在就站在屏风这儿。屏风后四面八方都是家具，她得仔细检查一下鹿叶来时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是从哪儿过来的，一时半会还走不了；想到这，她后背上又泛起了一片毛毛的冷汗，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将身体靠在了一个大衣柜上。
静静听了一会儿，四周一丝声息也没有。家具们好像都屏住了呼吸似的。
她低低地喘了几口气，再次拿出了火柴盒晃了晃。里面只剩下不到十根了，她不光得节省着点儿用，还必须用得很小心才行——在一片漆黑之中点亮火柴的时候，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一小片空间；在这片昏昏亮亮的空间之外，反而会比之前更黑，像是能吞没意识一般的深黑。
捏着一根火柴，林三酒的目光迅速在身边被染成昏黄色的家具上转了一圈。
火光昏黄黯淡，好像随时都要熄灭一样不可靠；林三酒心不在焉地看了几圈，脑子里充斥着的问题实在太多了，甚至觉得自己连耳朵都在嗡嗡响。但她运气还算不错，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发现了一个不大的脚印，正好踩在一张浅色布沙发上，清楚地指明了鹿叶来时的方向。
她在火柴烫手之前吹灭了它，撕下一块沙发布罩将小木棍包好，摆在正中央的水泥地上。留下了这个记号以后，林三酒一脚踩上那张巨大的沙发——沙发座垫十分柔软，她的脚登时就深深陷进了沙发里，一路没过了小腿。
然后她的脚就拔不出来了。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脚腕。

第674章 同伴回归——？
在一刹那，仿佛连大脑里都炸开了一股血；林三酒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看不清了，只剩下了眼前这一张沙发。在身体被急速扯进那条缝隙的同时，她五指成爪，裹着风势急扑而下，一下子扎透布面，拽着座垫反手甩了出去。
在座垫被扯下沙发的那一瞬间，她脚腕上忽然一松；即使只是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林三酒仍然看见了一个虚影蓦地没入了椅背和座位间黑幽幽的缝隙里，消失不见了。
这个时候，她一整条小腿都沉进了沙发缝隙里；那影子一消失，沙发支架好像又回来了，细细窄窄的缝隙夹得她小腿生疼——然而林三酒使劲踹了几下，脚下却空空荡荡地没有着落，好像这一条细缝底下是无尽深渊一样。
使劲拔出了腿，她急忙跃下沙发，风一吹，才感觉到自己身上已浮出了一层白毛汗。
小腿皮肤被刮得火辣辣地生疼；家具墓场里仍然是一片死寂，幽静的黑暗笼着高高低低的影子。夜色里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好像除她之外的一切都正悄悄屏住了呼吸。
喘着气，林三酒走近了沙发。
那条黑幽幽的缝隙很窄，看起来只能勉强容下一个成年人的手指。她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微微弓起身子，朝半空中扬起了拳头——当她的拳头挟着千钧之力重重砸上了沙发座位时，伴随着轰然一声响，连外面那一层布料也裹不住骤然碎裂的沙发木架了；碎木块、布料、掀飞的棉垫，都像是被一颗炮弹炸开了似的全激射四溅进了半空。
林三酒一手挡着脸，眯起眼睛往沙发碎片下扫了一眼。
连沙发内部维持形状的木框架都被砸碎了，现在除了一堆破烂之外，它什么也算不上；叫她并不感到意外的是，在这堆破烂的深处里什么也没有。
踢开几块碎木头，就露出了底下的水泥地。刚才一脚踏不到底的什么深渊，仿佛全是她自己的错觉。
这种感觉，真是叫人憋屈极了。
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沙发旁边也像家具墓场其他地方一样，挤挤挨挨地堆满了无数各式物品，光是衣柜，就有木的、铁架的、简易布的……等十来种；层层无尽的家具密不透风地堆着，连一一望过去都要花好一阵子。
林三酒立在原地，感觉身上汗渐渐凉了、干了；犹豫了几秒，她打开了【无巧不成书】，终于还是朝刚才鹿叶来的方向迈出步子，跨过了那一堆破碎的沙发残余。
一张挂毯正在沙发后头等着她。这张挂毯似乎是蒙在一些小件物品上的，也不知道底下是灯架还是花瓶，摞得歪歪扭扭足有半人高；林三酒从它和一张吧台之间挤过去的时候，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挂毯，生怕从它下方的阴影里再伸出一只手来。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一段路风平浪静。
一切声息都沉寂了下来，既没有遇见更多“行走的死尸”，也没有看见白胖子的尸体，入目似乎只有无穷无尽的各式家具。林三酒一开始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在没完没了的攀爬跋涉中渐渐松弛了下来；精神一放松，无数疑问就再次浮上了脑海。
正如她和“鹿叶”所说的那样，最高神现在一定已经把这个墓场的生路给堵死了。跟以前的参赛者不同，她没有“逃出去”这个选项——那么想要结束眼下这个局面，其实只有一个办法：发动【皮格马利翁项圈】，获得数据体能力后，解析这个鬼地方。
人偶师当然是发动项圈最好的人选，但是一想到他，林三酒就觉得心脏上像是压了千斤砖块。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除了“他死亡”本身这件事以外，还意味着最高神一定已经解析了他，拿到了他的记忆——就像鹿叶一样。
从这一点往下推，可以至少推出两个结果：一，在最高神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以后，这个家具墓场现在仍然存在，说明他打算让他们所有人都困死在这儿；二，最高神也得知了【皮格马利翁项圈】的存在与作用。
这种情况下，他还会毫无防备地任林三酒解析家具墓场吗？
越往深里想，林三酒一颗心就越沉。人偶师一死，几乎就带着他们全身而退的希望一块儿死了；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赶紧找到一个同伴，不管是谁都——
想到这儿时，念头和她的脚步忽然都一齐顿住了。
她侧耳听了听。
幽静的夜色沉沉暗暗，没有一丝波动，也没有一丝声响。
假如她没有纯触这个能力，她或许什么也察觉不到；但是现在，林三酒只觉浑身上下连毛孔都不大舒服，就像隔了无数层纱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却又模模糊糊地不清楚。
目光四下转了一圈，什么异样也没发现。高脚圆几、长凳、书架、塞满了杂物的鱼缸……都安安静静地立在黑暗里。林三酒紧皱着眉头，小心地爬过一叠藤椅，凑近了鱼缸。
鱼缸跟她一边高，足有两米宽；上面是一个玻璃灰蒙蒙的缸，下面是一个红木柜子。透过脏兮兮的玻璃，能勉强看清里面堆了各种各样的家居杂物，有杂志、手工篮、水果盘、圆挂钟、碗碟……都陈旧肮脏，带着一股荒芜气，但没有什么奇怪的。
是哪儿有问题？
林三酒浑身都绷了起来，转过头，看了看身后。身后影影绰绰的黑黑轮廓立在夜里，仍然和刚才一样没有分别。会不会是自己多心了？
她微微吐了口气，刚往前迈了一步，浑身汗毛猛然炸开了——她慢慢拧过头，眼珠像是凝住了一样，死死盯在鱼缸里挪不动了。
圆挂钟——圆挂钟——圆挂钟——
圆挂钟里的人脸上，一双空洞般的眼睛正黑幽幽地望着她。
挂钟玻璃壳下不是一个表盘，没有数字刻度，那人脸不知道已经望了她多长时间——就在林三酒从喉咙里滑出半声惊呼，猛地退后一步、哗啦啦撞翻了那叠藤椅时，她突然醒悟过来，那是木辛的脸。
是木辛本人？还是又一个已死的尸体？
还来不及想清楚，林三酒已经再一次扑了上去。心脏仍然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了，她使劲敲了敲玻璃，急急地喝问道：“木辛？是你吗？怎么回事？”
一个活人，可能出现在表盘的玻璃壳下方吗？
他看起来连人头都不是，只是一张被掏出了几个黑幽幽深洞的脸。隔了两层玻璃，林三酒几乎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的嘴巴——那个应该是他嘴巴的黑洞——正在一张一合，似乎在飞快地说着什么话。
是了，纯触所感觉到的，就是这个被封闭起来、听也听不见的声波。
“你等等，”林三酒忍着浑身冷汗，一把拽过一张椅子，“我这就把鱼缸打开！”
就算他是一个尸体，那他也是木辛的尸体；不论如何，她必须弄明白木辛怎么样了。
钟表盘上的那张人脸，嘴巴张合得更快了；林三酒听不见他说什么，干脆在椅子上站直身体，将目光落在了鱼缸顶部。鱼缸顶部是木制的、厚厚的开合板，连接了灯管和给氧装置，除了有个喂饲料的窄空，其余的地方都封死了，一时间很难将整个顶部都撬起来——她自然是打死也不会单单将一条手臂伸进鱼缸里的，于是弯腰叫道：“你能不能躲开？我要把这个玻璃缸打碎了！”
人脸又开开合合了几下，这一次，林三酒终于发现那双深洞般的眼睛好像还隐约动了动。
似乎……看的是她身后的某个方向。
林三酒慢慢直起身子，将手放在了木制顶板上，没有回头。
当声息沉寂下来时，她猛然毫无预兆地一拧身子，一条鞭子卷出的龙卷风就轰然扑向了后方，以吞天之势迅速绞碎了那个方向上的一大片家具；呼呼的狂风顿时淹没了刚才的死寂——然而在呼啸风声中，林三酒却忽然听见了一个隐隐的、耳熟的声音。
“林三酒——你个王八蛋——你敢打我——”
她心中一跳，急忙收了鞭子；只是打出去的龙卷风却收不回来了，她跳下藤椅，一头冲进了那层层叠叠、席卷天地的风势里。无数家具都被卷上了半空，有的已经被绞碎了，有的被拉成了古怪的形状，飞快地在气流中盘旋着；在种种家具黑影之中，林三酒果然勉强看见了一条肉色的东西，好像被装进了洗衣机，转得成了一道虚影。
等她想尽办法、好不容易将那玩意儿从风势中拽出来时，灵魂女王看上去晕晕乎乎，至少也去了半条命。
“这鬼东西打敌人从来不好使，”大肉虫疲软地趴在地上，声音倒是中气十足，又尖又利：“打我怎么威力就这么大？不是，你为什么要打我？”
林三酒喘着气，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了，只能一边指着远处的鱼缸，一边站起了身。
她刚刚迈了两步，还没靠近鱼缸，脚腕却忽然又被抓住了。
“你要干什么？”大肉虫一条触手滑腻腻地卷在她脚腕上，凉凉的没有温度。“那个人不是木辛，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扔进鱼缸里……你别过去。”
林三酒一楞。她打量了一眼灵魂女王，抽出了脚，又遥遥看了一眼鱼缸里，被封在圆挂钟玻璃壳下的人脸。
或许是她昏暗中看不清楚，但她总觉得，木辛的脸上似乎充满了隐隐约约的焦急。一张黑洞似的嘴巴张合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他似乎在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往她的脚边转动眼珠。
她脚边只有一个灵魂女王。
木辛想要说什么呢？

第675章 林三酒成了没有手的人
林三酒慢慢走了几步，在鱼缸旁边停下了。黑夜中，灵魂女王的阴影形状奇异，鱼缸里一张模模糊糊的脸，正随着她步伐转动方向；感觉上，就像是一个无声噩梦中的幻觉。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木辛本人？你怎么把他弄进去的？”她一手扶在鱼缸顶部，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详细一点告诉我。”
纯触正在监视着身周每一寸空间中的气流，音波，和哪怕最细微的震动，尽管有效范围不大；所以即使她不回头，也能清楚地感觉到灵魂女王在地上盘了一圈身体。
“这还用说吗？谁家大活人能跑到一个钟底下去啊？”
灵魂女王理直气壮地抬高嗓门，“我刚一瞧见他，差点没被他吓一大跳！隔着那个玻璃壳，我也听不太清楚他说的都是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让我放他出来。我能上这种当？这肯定不是木辛，所以我就把挂钟给扔鱼缸里去了。”
“这个顶板，是你打开的？”林三酒从余光里瞥了它一眼——她本来已经准备好，只要大肉虫一点头，立刻就要让它再打开一次；没想到灵魂女王却一口否认了：“本来就是打开的，是我给砸上的。”
林三酒盯着鱼缸里的人脸，那双黑幽幽的眼洞正直直对着她。在两层玻璃和层层杂物之后，那张脸看起来只有一点点隐约的木辛影子。说他是木辛，有可能；说他是别人，好像也不奇怪。
“什么时候的事？”
“十来分钟以前吧。”
那时候林三酒还没走近，的确不太可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你怎么还在这附近转悠？而且，你看见我怎么不出来？”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灵魂女王。在肉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响声里，它游近了几步，又凑到了她身边。
“我早走了，”它把头部贴上玻璃鱼缸，盯着里头的人脸挂钟，“但是这破地方到处长得都差不多，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又绕回来了。我离得老远看见这儿有个影子，正要悄悄走上来，就被你打飞了。”
林三酒找不出它言辞中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她也不敢完全信任眼前这只大肉虫。毕竟灵魂女王已经被解析过一次，按理说它是最有可能有“复制品”的。
“让我看看他要说什么，”她向旁边退了一步，不等灵魂女王反应过来，手掌成刀，一下子斜砍在了鱼缸顶部的木板上——顶板和一大块玻璃当即应声而断，“哗啦”一声倾泻下来，差点将躲避不及的灵魂女王砸伤。
“你干什么！”它愤怒地尖尖叫了一声。“你怎么不听人劝呢？”
鱼缸上只剩下了一片高高低低的玻璃尖茬，看起来轻轻一碰就能切开人的皮肤，在夜色中闪烁着昏蒙蒙的亮光。林三酒充耳不闻，朝乱七八糟的鱼缸内部打量了一眼，绕开几步，一边盯着灵魂女王一边将手伸进了鱼缸里。
她可不希望在拿挂钟的时候，被人从后脑勺上一把推进玻璃茬子里，扎透脸皮、捅穿面骨。
“你可别拿掉壳子，”见她往里头伸了手，大肉虫立刻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刚才林三酒一鞭子毁坏了不知多少家具，在它们从半空中落下来、堆成了一片连绵不平的废物山丘之后，倒是清理出来了一片空地。“谁知道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它说得倒是有道理。
林三酒犹豫了一下，没有急着将它拿起来，只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隔着一层罩子，里头发出的声音模模糊糊、含含混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连是不是木辛的嗓音都不好说。这一点，和女王的说法对应上了；隔着壳子，确实什么都听不清楚。
现在怎么办？
意识力恢复得还不够，要不就可以操纵着意识力将它拿起来了。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用手指捏住了钟表的边缘。挂钟被她一推，立刻露出了黑色的塑料背壳；刚将它从一堆芜杂中拾了起来，只听灵魂女王忽然开了口，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我说，”大肉虫又退出去几步，此时只是一个黑乎乎的轮廓了。“他不见了。”
什么？
林三酒一惊，急忙转过了圆挂钟；昏暗夜色中，玻璃壳划过一片昏白反光，紧接着她就听见了“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在透明壳子的下方，数字、长短针，组合成了一副老老实实的白色表盘。
她一把扔了挂钟，目光在鱼缸里又扫了几个来回，却哪儿也没有再见到一张人脸了。
“他人呢？能到哪儿去？”
“你问的都叫什么屁话？”大肉虫不满地说道，“你怎么不问问一个活人是怎么钻进钟表底下去的？”
对于林三酒来说，这是一个“由于想不出来所以干脆不想了”的问题。
她站在一片废墟前方，呼了口气，四下看了看。无数破碎家具的残躯碎片，交叠堆积成一片山坡；没有一件家具能辨别出原本形状了，它们全沉浸在深深的昏黑里，碎片残块之间露着不见底的幽深缝隙。
“我说了他不是那小哥吧。”
灵魂女王此刻正沿着废墟山丘慢慢地游，上半身拉得长长的，好像想要看清楚废墟另一边是什么；一边游，它一边赞叹道：“怎么早没想到呢？你看，把这些家具一气儿都毁了，咱们再走不是轻松多了吗？”
林三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心思其实全在另一件事上。
不管眼前肉虫是不是真女王，只要它有一张嘴，它能说话，就能发动【皮格马利翁项圈】。它不记得不要紧，林三酒完全可以一句一句地念给它听，让它复述出来；现在最高神不在旁边，发动项圈只要短短几十秒就足够了。
假如它不肯，那反而倒是替林三酒省下了不少疑神疑鬼的工夫——直接杀掉就行了。
“我看你现在就应该把后面的家具都毁掉，”大肉虫在一片黑漆漆的废墟前四下张望着，只留给了她一个后脑勺——灵魂一族的构造她始终弄不明白，或许那是后脑勺吧——“要不翻过这一片垃圾，咱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女王，”林三酒下定了决心，张口叫了它一声。
“干什么？”女王头也没回。
“来，你对着我项圈说一个能力，你还记得吧？”林三酒提示道，“关于数据体那个——”
听见数据体几个字，灵魂女王这才应了一句“嗯？”，扭动着肉块组成的身体，朝后方转了过来。
就在这一个瞬间，林三酒忽然汗毛一立，关掉了纯触。紧接着她的身体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有了动作——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耳朵；心脏一瞬间跳得剧烈起来，在咚咚的响声里，林三酒急急地往后一跃，直到她重重地落在地上、后背撞上了一个什么家具废墟时，她才豁然明白了，刹那间泛出了一身冷汗。
眼前大肉虫的“头部”上，嘴巴一层一层地张开了；几层深黑的幽洞里，肉芽正在互相摩擦着发出了高高尖尖的音波——她手指此时仍然深深地堵在耳孔里，加上剧烈的心跳声，她几乎什么也听不清楚；但是这不妨碍林三酒猜到它说了什么。
它现在，一定是在描述一个能力。
这个能力，一定十分无用。
或许是见她双手始终不离耳朵，“大肉虫”慢慢地停住了嘴，口洞一层层地合拢了。在那张肉块组成的面孔上，仿佛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个属于人类的笑，只是太大了，看起来好像占据了一整张脸。
不是，林三酒喘着粗气，声息在自己耳朵中响亮地回荡着。它不是。
她怎么一时没想到呢？
灵魂女王对她的项圈一事，本来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上次叫它帮忙发动项圈时，它才支支吾吾半天也挤不出来一个字。当最高神解析了大肉虫的时候，连带着关于项圈的记忆也只拿到了一个隐隐约约、不甚清晰的大概；她刚才要求眼前这个“灵魂女王”对着她项圈说一个能力，等于变相地把最高神手中残缺的记忆给补上了——
林三酒咬着牙，不断地用力磕着自己的后牙关。用手堵过耳朵的人都知道，当声音高起来的时候，手指并不能完全将其阻隔；她只能不停地撞击牙关，来淹没外界可能传进来的一切声音。
最糟糕的是，现在能突然对她喊出一个能力内容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个“灵魂女王”了。
行走在家具底部、缝隙、内部里的一切东西，都有可能会猝不及防地对她开口——比如说刚刚从钟表罩壳缝隙中离开的木辛。
她接下来只能抛弃听觉，走在这一片幽深黑暗的家具墓场之中了吗？

第676章 靠灵魂女王才能印证智慧的林三酒
项圈凉凉硬硬地贴在皮肤上，最终还是没有热起来。
没听见，就不会发动；但是林三酒一颗心仍然高高地悬在胸腔里——不为别的，因为对手不是别人，偏偏是“灵魂女王”。
对于任何一个没有防范的人类来说，它的“现实”能力都非常棘手，几乎没有幸理；林三酒之所以能够不受它的“现实”能力影响，正是多亏了意识力。
然而现在她的意识力还没完全恢复。
灵魂女王知道她是用意识力对抗“现实”的吗？这一点她自然从来没有透露过，但是在二人相识后的这段时间里，它有没有察觉呢？不，更重要的是，它发现自己的意识力已经干涸了么？
几个问题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除了加重了她的焦虑之外，似乎别无用处。
对面，那只大肉虫形状的黑影似乎笑了一笑，在夜色中缓缓地朝她游了过来，皮肉在一片昏暗中泛着昏沉沉的钝光。林三酒双手仍然堵在耳朵里，她慢慢恢复的那一点意识力此时还不足以包裹住双耳，她也不敢冒这个险——她不能让“灵魂女王”靠近，但是怎么样在不能使用双手的情况下战斗？
对方忽然弓下了身体，似乎已蓄势待发。
就在那阴影即将弹射起来时，林三酒猛然大步朝后退了出去。她一感觉道鞋底踩上了硬硬的、尖锐的东西时，她就迅速停住了脚步；不等对面那只大肉虫有所反应，她飞快地接连几脚，将刚才砸下来的玻璃鱼缸碎片全踢开了——大大小小的玻璃茬在她附近滚开了一地，在夜色里闪烁着黯淡的微光。
“灵魂女王”没有穿任何皮囊，果然在一地玻璃碎茬外顿住了脚步。只是靠着一地玻璃，阻碍不了它多长时间的；林三酒不敢耽搁，立即纵身一跃，跳到了鱼缸后方，半伏下了身子。
这是一场她必须放弃使用双手的战斗。
如果用【百鸟朝凤】将它硬生生拖过来的话，或许能制造一个使用【天边善闪亮的一声叮】的机会……然而她才刚刚想到这儿却突然醒悟过来，在她被变成宙斯的时候，【百鸟朝凤】就被礼包骗走了。随着礼包一起消失的，还有【THENOTEBOOK】；这也就意味着连【战斗物品】也不能用了，除非她能想起一个描述清楚、还不必用手操作的特殊物品。
这一仗怎么打？
林三酒咽了一口唾沫，清晰地听见自己喉间响起了咕咚一声。
假如她的意识力能再恢复得快一些就好了！
但是那个“灵魂女王”根本没有给她思考抱怨的时间——当她忽然意识到头顶上似乎扑来了一片阴影的时候，林三酒甚至来不及做出一个有效的回击；她匆忙之间将脸埋在手臂中就地一滚，感觉到背后一股气流被喷向了她刚才立足之处。
……那一定是灵魂女王能令人昏迷的生物激素。
林三酒屏住呼吸、不敢回头，生怕那生物激素扩散开；鱼缸后的家具层层叠叠，压根没有多少腾挪空间，她一头撞散了一摞茶几。在最顶上的茶几摇晃着掉下来时，她突然灵机一动，一脚将它踹进半空，脚后跟一撞，将茶几击得直朝“灵魂女王”砸了过去。
正扑过来的大肉虫一时躲闪不及，被茶几砸了个正着，好像隐约发出了一声尖嘶；林三酒不等它从茶几下爬起来，立刻返身扑了回去。她正要跳上那茶几背板、将它压在下方时，不料“灵魂女王”动作极快，像条蛇一样迅速从桌板下滑了出去。林三酒一抬头，正对上了大肉虫头部的黑影——此时一人一虫间的距离已经近得避无可避了。
在“灵魂女王”豁然张开嘴的同一时间，林三酒也一脚踩上了一根桌腿，将它踩得直立了起来；她一低头，桌板才刚刚挡住了她的脸，一股气流状的东西就再次冲击上了茶几几面。
她憋得脸色通红也不敢喘气，朝茶几背板重重一踢，茶几顿时直飞出去，横腰撞上了“灵魂女王”的身体；林三酒趁机转身跑回了鱼缸的方向——最起码，在鱼缸附近还有大量的玻璃茬能替她阻拦一下对方。
然而她失望了。
别看外表与本主一模一样，这只“灵魂女王”却相当机灵。它一甩身体，甩出了几条长长的肉触手，卷起附近一张被林三酒撞落的茶几，就朝鱼缸前席扫而去；要不是林三酒避得快，只怕要被它打个正着。只是那些玻璃茬却几乎一块也没剩下，全被一口气扫走了。
一清空玻璃茬，“灵魂女王”立刻收回了触手。这是它另一个十分机灵的地方：尽管肉触手长而有力，对付一个等于没有双臂的林三酒时很有优势，但同样也正是因为它们的长度，很有可能会被对方一把抓住。一旦与林三酒的手掌有了接触，它恐怕连说完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
早在它转回目光之前，林三酒已经躲到鱼缸另一边，弯下了腰。“灵魂女王”隐隐约约泛着肉红色的影子来回游动了几圈，似乎正在判断着她的位置。
林三酒现在一只断掌痛得钻心，耳朵里什么也听不清楚，最要命的是她始终一口气也不敢喘，憋得脑子都在发疼——这样打下去，时间拖得越长，越对她不利。
在焦虑之中，她微微抬起一双眼睛，隔着大半鱼缸玻璃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的大肉虫。只是眼珠一转，她的目光却落在了鱼缸本身上。
或许是刚才打斗所致，连这只沉重得惊人的大鱼缸也被推歪了，底下的木柜因此而露出了一个角。林三酒盯着那个颜色沉沉的红木柜角，又看了看鱼缸，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了一个想法。
按照家具墓场的特性来看，如果她现在钻进鱼缸下的木柜里去，应该会发现里面也是一条通道。也就是说，想要逃的话，她其实可以逃掉。
这一点她知道，“灵魂女王”也知道。
尽管听觉被封死了，但当林三酒的余光瞥见远处角落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时，她仍然以一种惊人的反应速度跃了起来。她连自己一脚勾起的家具究竟是个什么也没看清楚，腿上一发力，就将它朝那个黑影甩了出去；然而当二者在半空中相撞时，林三酒心中却忽然咯噔一下，头也来不及回，脚下一蹬就窜了出去。
一个庞大的肉红影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吞没了她刚才所在之处；而她踢出去的那个圆凳，却只是撞上了另一张长几罢了——这个“灵魂女王”的确聪明，这一招声东击西，差一点就叫林三酒上了当。
林三酒什么也来不及想，在地上一个打滚就扑回了鱼缸；在刚才的交手后，一人一虫相当于绕着鱼缸换了一个位置。
要用意志力强行克制着自己的呼吸本能，而不借用任何外界手段，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如果林三酒没有在末日中把性格锻炼得异常坚韧，恐怕早就忍不住了；她此刻忍着越来越强、越来越要命的呼吸欲望，扑回鱼缸后一抬眼，却忽然心中一喜。
在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柜子门这一侧。
她先发制人，一脚朝“灵魂女王”踢过去了一件家具。这样的小攻击自然毫无成效，但在对方一条触手击飞那家具的时候，她已经迅速用脚尖勾开了木柜门，露出了里面黑幽幽的空间。
大肉虫似乎听见了木柜门打开的声响，腾地直起了身子。
“我走了，”林三酒堵着耳朵高声喊了一句，“再见！”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大肉虫已朝着鱼缸这一边冲了过来。林三酒蜷起身体往侧面一滚，整个人就扑进了柜门后黑暗中；只是不等她伸手拉上柜门，“灵魂女王”已经绕到了这一边，正好瞧见她的影子翻滚着没入了黑暗。
它好像又尖尖地嘶鸣了一声，一弓身体，也低头冲进了柜门后方。
然而它却没能将整个身体都钻进去。
木柜内部的空间自然也是像一条通道一样大的，然而林三酒根本没有往里走。她在一进柜门处就停了下来，翻过身体，将两手从耳边拿了下来；当“灵魂女王”一头撞进来的时候，也正好撞在了她的双手上。
“还是不够机灵，”林三酒嘶哑地笑道，“这么简单也上当了。”
它究竟有没有试图垂死挣扎，林三酒不知道；因为她后半句话还没说完时，“灵魂女王”就被【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给轰成了高高的一股肉浪，喷泉般从柜门外激射了出去——黏液、碎肉、白筋，全变成了星星点点的渣滓，落了一地。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不敢在木柜中多呆，慌忙爬出了柜子，重重地关上了门。
她生怕空气中仍然有残留的生物激素，忙叫出了一条毛巾蒙住了脸；听觉重新回来了，只是在她没想好怎么堵住耳朵的时候，她却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声响。
林三酒心里一个激灵，顺着那声音来源一抬头，发现一个隐隐约约、瞧不清楚形态的影子，正飞快地逃进了远处，眨眼就没入了黑暗。

第677章 这个肯定是真的
……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了。
一手紧紧按住脸上的毛巾，林三酒一边拖着软软的两条腿，走向了阴影中废墟的另一头。最高神当时给她穿上的只是一双普通布鞋，在一地碎肉泥和黏液中迈出的每一步都咕叽作响；走不了两步，鞋底就已经滑得叫人站不稳了。
被她打碎的家具垒成了形状不规则的一片山丘，在七零八落的碎片之间，到处都是黑幽幽的空隙。这些大大小小的幽深缝隙洞孔就像是无数只眼睛一样，在昏暗中沉默地盯着她的每一步。
这些缝隙和孔洞的深处，是不是也有死尸和其他的东西在走来走去？
林三酒想到这儿，在废墟前几步的地方停住了脚；她叫出了【龙卷风鞭子】，轻轻地甩了几下，用尽可能轻柔的风卷开了面前的废墟，清理出了一条勉强可供容身的窄道。
她捡起了两块大小合适的木板，侧过身、小心翼翼地从无数黑孔的注视中挤了过去，只觉自己神经全紧绷了起来。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以前的进化者没有打碎家具，始终任它们堆叠着的原因吧——至少一件家具的缝隙和空间是有规律的，一只柜子贴不贴地面、柜门有没有打开，一眼就能看出来。
当她终于从废墟碎片中穿出来，踩上了第一张完整的床板时，她好像连骨架都松了一些。林三酒在卡片库里找出一双备用的靴子，换下了脚上黏兮兮的布鞋；她又叫出一条新毛巾，用一只脚帮忙将木板夹在断掌上，用牙叼着毛巾一头，另一手使劲给自己的左手绑好了夹板。
对于进化者来说，这种不太严重的骨折伤用不了几天就能痊愈，只有持久不绝的疼痛叫人有点儿难以忍受。虽然体质已经远超过了普通人，但痛觉却反而更灵敏了——毕竟疼痛是一种报警讯号，是绝对不该钝化的。
将一卷卫生纸解除了卡片化以后，她撕下了几段，捏成紧实的两团塞进了耳朵里。
用毛巾擦了一把脸，等林三酒总算将自己料理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她也像是虚脱了一样，浑身拎不起来个儿，后背尽是冷汗。即使知道眼下时间紧迫，必须尽快去找人，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光秃秃床板上一倒，撞得后背隐隐作疼。
她能感觉到微弱得难以察觉的意识力，正在脑海深处缓缓流转积累，一点一滴，不慌不忙。
歇一分钟，就一分钟……她望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在黑夜里化作了浅白的雾气。
然而仅仅数了七秒，林三酒就耐不住心中的焦虑煎熬了。她望着眼前黑沉沉的夜空，心中不由一片茫然。
刚才那一鞭子将鱼缸周围的家具都打碎了大半，再想要找出鹿叶来时的方向，几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如今茫茫墓场，叫她上哪儿找白胖子？
耳朵里塞着纸团的感觉总是叫人不太舒服，她轻轻揉着耳朵，听着纸团在耳廓中发出了摩擦的闷响，混混沌沌。
“床上是谁呀？”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刚才的那个木辛是他本人么？要是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就好了……
“床上是谁呀？”
或者她倒可以跟上那个逃走的影子。虽然什么都没看清楚，但是起码知道一个隐约的大致方向。
“你想下来看看吗？”
话说回来，最高神现在正在干什么？他一直没抓住人偶师吗？真叫人着急，只要遇见一个同伴就够了，偏偏她一个也遇不上。
进入家具墓场以后遇见的人中，木辛不见了，鹿叶死了，“灵魂女王”是个复制品——只有小皮蛋，她有点拿不准。那个孩子好像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感觉上也像是一个真人。要不然回去找找小皮蛋？
“你不说话，我可要上来了噢？”
林三酒想到这儿，已经下定了决心；她一直有意将来路记得清清楚楚，要找回去并不难。
下去吧，她指挥着自己沉甸甸的身体，翻了个个儿。林三酒重新将充血发痛的双脚踩在地上，从一片柜几之中找到了一个窄空；她将左脚踩在窄空上，将重心放在左脚上，开始寻找能让她放下右脚的地方。
“别走呀，我就来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三酒隔着纸团好像也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什么声响。她不敢随意拿下纸团，回过头，目光四下扫了一圈。黑沉沉的家具们立在黑沉沉的夜里，黑沉沉的空隙分布在身边，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耳朵里的卫生纸不住互相摩擦，确实很容易听错。
都怪她之前没有想清楚，现在不得不重新折返回那片家具废墟中去了。她打起精神，一边提防着身边的缝隙，一边爬上了一个大五斗橱。从五斗橱上方，林三酒轻轻一跳，落进了许多只半人高的大花瓶中央。
再要往前迈步时，衣服却忽然向后一扯，这一步没能迈出去。
林三酒头皮一炸，猛地拧过身，一拳刚要砸下去，突然发觉原来只是自己衣服上抽出来的线勾住了五斗橱抽屉把手，把抽屉都给拉开了。她喘了口气，一把拽断了线头，掉头继续往前走。
一步仍然未能迈出去。
她头也来不及回，胳膊肘狠狠地朝后击了出去，正好砸进了后方一个湿漉漉的手心里。林三酒一步抢上，不等那只手缩回抽屉，在那抽屉上使劲一撞，顿时重重挤了那手腕一下。她仿佛听见了一声惨叫，但她也不敢肯定；刚叫出了【小卒专用麻醉枪】，还没有瞄准，那只手就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慌慌忙忙地缩了回去。
林三酒毫不恋战，立即一脚将那抽屉踹上；她举着枪，死死盯着那抽屉一会儿，见它始终没有再打开，忙掉头匆匆扑进了大花瓶之间。
幸亏只是拉住了她的衣服……她一手仍拎着枪，皮肤被风一吹，浑身汗水都凉了下来。数不清多少只一模一样的青瓷花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随着她的脚步迅速向后退去；越过这一片花瓶，就是那堆家具废墟了。
如果可以的话，林三酒真恨不得能飞回去。
这些衣柜的门后，五斗橱的抽屉里，茶几底下，人体工学椅的靠背后方……没有一个地方不能藏人的。当她大步走到了这一片大花瓶的最末一排时，甚至不得不停下脚，稍微缓了一口气——一走出去，那些家具之间黑幽幽的缝隙、空洞、它们身上的门，就又要包围住她了。
咬咬牙，林三酒感觉自己鼓起了足够的勇气；她一边迈出一步，一边四下打量了一眼。顿了顿，她慢慢转过头，又朝自己身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她低下了头。
在花瓶口地下方幽幽的黑暗里，一张人脸与她四目相对。
林三酒喉咙中几乎扑出了一声惊呼，下意识退后一步，一脚将花瓶踹倒在了地上；然而那花瓶竟然没有碎，只是磕掉了一个角，摔在地上滴溜溜地打转。她楞了半秒，猛地反应过来，几步冲上前去，抱起花瓶就要将它倒扣在地上——花瓶里似乎模模糊糊地响起了什么叫声，她也听不清楚；只是在林三酒刚一举起花瓶时，从瓶口中却蓦然掉出了半条鱼尾巴。
鱼尾巴一闪即逝，迅速被收回了花瓶里，然而林三酒却还是看清楚了——那是木辛的人鱼尾巴。
她慌忙将花瓶往地上一放，掏出了耳朵里的纸团；来自瓶子里的声音立即清晰响亮了起来，果然是木辛不假：“你头上！快看你头上！”
林三酒一愣，腾地仰起了头。
她与一张满月般饱满肥胖的巨大脸盘正对上了。
在那张雪白的、圆圆的、鼓胀得连眼睛都挤成了黑缝的脸上，一张艺伎般的樱桃小嘴微微地张开了，慢慢挑起了一个笑容来。

第678章 林三酒检阅了一遍伙伴们
只要是一个能看见、能碰着的对手，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当林三酒的目光投向天空中那张硕大雪白的脸盘时，这是她脑海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
在几秒钟以后，第二个念头就变成了：这一仗没法打。
那张艺伎一般的面孔，在与她四目相交后蓦地往后一缩，竟缩回了茫茫黑夜之中，快得险些叫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林三酒忙拧过身子，目光在身边飞快地扫了一圈，视野中不知多少大花瓶仍然与方才一样静静伫立着，却哪儿也找不到那张脸了。
“木辛，”林三酒当机立断，几步赶回刚才那只花瓶旁边，低头朝黑漆漆的瓶口里叫道：“你听我说，我需要你给我描述一个能力！”
“什么能力？”
“我的——”她忽然住了口。
她住了口，又低头朝瓶口里看了看。
木辛的声音是这样的吗？
“你说话呀，”就在林三酒盯着瓶口中那片漆黑的时候，只听花瓶里又嗡嗡地传出来了下一句话：“是不是一个能够让你打——”
那句话只说到一半，她已经条件反射般地跳了出去，重新堵住了耳朵；【皮格马利翁项圈】凉凉地贴在脖子上，总算是没有热起来。不等那花瓶中说话的东西探出脸，她立即重新扑上去，一脚踹碎了那只花瓶。
花瓶裂了，喷溅出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在水泥地上倾泻了一地；然而碎片之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没有木辛，也没有那张艺伎般的硕大脸盘。
“木辛！”林三酒双手死死按着耳朵里的纸团，目光在一只又一只隐约的花瓶影子上扫了过去：“你在哪，伸个手！”
一切家具和花瓶都被涂抹得昏昏黑黑，没有一丝生气。只不过短短数秒的工夫，一切就又寂静了下来，好像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幻觉。
不管是哪一只花瓶上，也没有伸出人类的手掌。
林三酒惊疑不定地等了几秒，慢慢地顺着花瓶朝前走。刚才那个应该是真正的木辛，她不能抛下他不管。“木辛，你在哪里？”她小声地叫道，自己的嗓音在堵了纸团的耳朵里听起来怪怪的。
隔了纸团，她也能感觉到身边的寂静；林三酒放下手，不再揉耳朵制造噪音了。她谨慎地将每一个花瓶都扳过来看了一眼，而每一个花瓶里也都只是黑漆漆的一片。瓶口大概只有人头那么大，容不下任何一个成年人的肩膀通过。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木辛刚才不出来的原因了。
家具的内部、缝隙、孔洞，实际上都是处于另一个空间的通道；林三酒想了想，忽然一拍额头，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她找不着木辛了。
换作是她的话，从花瓶里出不来，那自然也会放弃花瓶，去找一个能容她出去的通道口；林三酒一边警惕着身边的黑夜，一边大步朝另一头冲了过去，心里不由暗暗埋怨了自己两句傻。
在花瓶阵结束的边缘，正歪歪扭扭着排列着数不清多少个大柜子。这附近的家具之中，只有那些柜子足够大，能让一个成年男人推门走出来。
林三酒迅速穿过花瓶，匆匆几步跑近了那些大衣柜；衣柜横平竖直的黑影立在夜里，紧紧地挨着彼此，柜子与柜子之间只留出了窄窄的一条条空。
她刚一靠近，猛地只听“当”地一声撞击响，穿透纸团传进了她的耳朵里。林三酒一抬眼，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衣柜门开了。
由于衣柜之间空隙太窄，那门只开了一小半，就撞在了对面的衣柜上。
林三酒屏住呼吸，将手指按在纸团上，时刻准备将它们揉响；她死死地盯着那半开的衣柜门，一声也没出。
是木辛么？
一个模糊影子在柜门下方晃了晃，又收了回去；也许那是一只脚，但林三酒说不准。那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使劲摇了摇柜门，似乎正在想办法从柜门之间挤出来，但窸窸窣窣了半天，除了晃得柜门吱呀作响之外，始终也没能挤进那条窄窄的夹缝中去。
林三酒慢慢地迈出了一步，打开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
“真是的，”柜门后的声音被纸团隔得模模糊糊，她大致听着应该是这几个字。“怎么这么窄……”
就在她正要迈出第二步的时候，门后那人忽然安静了一瞬。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存在一样，那衣柜门忽然轻轻地往回收了一点儿，随即在腾出来的上方空隙中，露出了一线白。
那一线白渐渐地伸了出来，形成了一个形状高挺、肤色白皙的鼻子；目光刚一落上去，林三酒登时就松了口气——那个鼻子她正好认识，是波尔娃！
波尔娃的鼻子非常小心谨慎地往外探，逐渐又在阴影中露出了额头、下巴、眼睛……“这儿有人吗？”他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不像是要打听清楚这附近有没有人，倒像是怕惊吓着谁似的。
波尔娃被解析的可能不高。他一遇见危险，就可以金蝉脱壳一样褪下一层又一层的“身体”，相当于比别人多好几条命；况且他一直与人偶师在一起，如果真发生了解析他的情况，他反而成了不需要被解析的那个人了。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慢慢地接近了衣柜。就算这个人也是个“复制品”，只要是面对面的战斗，她也丝毫不惧——顶多就是牙关受点儿累罢了。
“谁？”
白胖子躲在衣柜门后，忽然又叫了一声——他显然是感觉到有人了。
林三酒已经悄悄走进了两个衣柜之间。她虽然身材精瘦，侧着身能勉强在窄空中行走，但难免会发出响动；正当她靠住一个衣柜停下脚时，只觉衣柜木板猛然微微颤动起来，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似乎猛地撞了这一排衣柜一下。
柜门哐当一响，她一个激灵，发现柜门后的波尔娃好像正受了那东西一撞；林三酒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只见波尔娃的脸猛然从门后飞了出来——一颗人头在夜空里划过，打在了对面衣柜上，骨碌骨碌地滚在了地上。
那是波尔娃的人头；他一双眼睛里黑得空空洞洞，断颈皮肤乱七八糟，仿佛被无数鼠类噬咬过似的。
然而林三酒的目光，此时并不在波尔娃的断头上。
她的目光顺着人头落在地上，也同时落在了从衣柜门底下伸出来的那张硕大白脸上。那艺伎般的大脸幽幽地探出来，在她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快碰着她的小腿了。
“林三酒！”
衣柜里猛然又响起了一声高呼，叫她手中那一鞭子硬生生地止住了；木辛的声音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听起来隐约飘荡：“家具里也是一条通道，我不是——”
看起来他是以为林三酒还没发现这一点，但这句话却浪费了二人唯一一个沟通的机会。
因为木辛的这句话刚说完，那张艺伎的脸也突然张开了嘴；林三酒知道它要干什么，急忙双手捂住耳朵，揉响了耳中纸团。木辛似乎仍然在衣柜里喊着什么话，但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这样的情况下，她不但不能让木辛帮她发动项圈，她甚至也不敢信任衣柜里的那个木辛了——因为从刚才的那一下撞击看起来，他现在正和艺伎大脸共处在同一个衣柜里。
林三酒一点也不想用自己的手碰上那张艺伎的脸；正当她一摆手，叫出了【龙卷风鞭子】的时候，那雪白大脸却又故技重施，往后一缩，缩回了衣柜里。
木辛的声音登时消失了。

第679章 终于把你盼来了
跑——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擦过耳边的风与脚下踩过无数家具表面的哒哒轻响，混成一片，模模糊糊地透过纸团传进了耳朵里。
已经有好一会儿工夫，林三酒一次也没有朝身边扫视过了；她放弃了谨慎小心，此时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当初她遇见小皮蛋的地方。
她双手撑着一张立起来的长沙发靠背，纵身一跃，脚尖刚一触地，已经又一次弹跳起来，一把抓住一只衣柜顶部，翻身爬了上去。她的反应甚至已经机械化了，一切都是为了尽量加快速度——找到落脚的地方、找到撑住体重的地方、翻、跳、跑。
断掌处隐隐作痛，夜风呼呼地吹过面颊，吹干了她身上一身又一身的汗。
有好几次，林三酒瞥见有些隐约的影子从自己的余光中一闪而过；还有好几次，她仿佛还听见了模模糊糊的说话声。自始至终她连一秒也没有停顿过，只是头也不回地反手几鞭，卯足劲儿冲得更快了。
为了不给那些东西追上来的半点机会，在遇见被家具彻底堵住去路的情况时，她就干脆一口气将堵路的东西全轰碎——即使这样反而给那些东西增加了不少“活动空间”；但只要能尽快跑回去，她现在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遇见的所有人都真假难辨，竟然连一个能为她发动项圈的也没有。而且看起来，他们的情况现在应该都不太妙；她没有时间再耽搁下去了。
林三酒也没有想到，她此时的选择竟然只剩下了唯一一个人。
小皮蛋。
在她刚才拾起波尔娃人头、仔细检查的时候，她始终也不敢肯定那到底是不是“套娃”的一部分；就在林三酒望着手中人头发怔的时候，她猛然想起来鹿叶曾经提醒过她这样一句话——“我要是你的话，我可不会这么有信心……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当时的意思，可能是因为波尔娃只剩下一个人头，所以她觉得波尔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还活着。
想起了鹿叶，林三酒就自然而然地想起她应该是在死前看见波尔娃的；毕竟她死以后发生的事情，她似乎没法将其维持在记忆里——在发现鹿叶尸体后不过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里，那个“鹿叶”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全忘了。
正是这一个念头，叫她激灵了一下，蓦地反应了过来。
死以后的事情，没法维持在记忆里！
林三酒刚一想到这儿，立刻将人头往地上一放，半秒钟也不敢耽搁，迅速朝记忆中小皮蛋的方向跑了出去。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她钻进餐桌、遇见鹿叶之前，小皮蛋第二次找了上来；那时距离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孩子，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分钟。近二十分钟以后，小皮蛋仍然认识她，仍然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这说明他很有可能是一个活人。
既然有了这个把握，那她就必须得速战速决、尽快发动项圈了；只有这样，她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救下同伴们。
一口气连爬带跃地穿过了一大片家具墓场，林三酒的胸口逐渐被焦虑烧得灼热了起来。远远地，她又看见了那一扇屏风。
屏风后，就是当初“鹿叶”钻进去的那张床了；她走过一次，对这个地方了然于胸：除了钻进床底之外，这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她尤其不能打碎这里的家具——从这儿开始，她就得靠着记忆中家具的位置给她指路了。
林三酒速度极快，当她下定决心的时候，她已经一头冲过了屏风。几乎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她猛一矮腰，像离弦之箭一样扑进了那张床底。浓浓的、不见五指的黑暗顿时又包围住了她，仿佛无边无际。就算是进化者，不得不爬着朝前走时也快不到哪儿去。
当她估摸着过了五六分钟的时候，林三酒果然又一次看见了另一头昏昏暗暗的出口。从钻进来的那张床，到她即将钻出去的那张餐桌，二者之间连接出了一条通道；值得庆幸的是，这条通道两头又没有与别的家具相连，各有一处小小的空地，所以这条通道很短，没有分支。假如像她造成的废墟那样，所有的家具碎片都连在一起，只怕她进来也只有迷路的一个下场——
林三酒忽然一愣。
木辛之所以会在一只钟表下方、一只花瓶里露头，又出现在了衣柜的深处……是不是因为他迷路了？或许他也是像林三酒这样不得不钻进了某条漆黑的通道里，结果他的运气不好，那片黑暗四通八达，他一直没能找到一个足够大小的出口，能够让他钻出来？
她想象着，木辛是如何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了一个颜色昏蒙蒙的出口，他凑过头去、发现那处“出口”只有一个人头大小，而且外面还蒙了一层玻璃罩子；接下来，木辛又是如何隔着玻璃罩，对自己不断喊话的。
这样一来，当她拾起那只钟表的时候，就等于把“出口”从木辛身处的那片漆黑中拿走了；她自然也就看不见木辛了。
林三酒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爬的速度也不由渐渐慢了下来；当她轻轻地从餐桌下探出头时，她仍然陷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加上耳朵里的纸团，她是过了好几秒钟，才隐隐约约地听见了那一个声音的。
她一惊之下，随即又立刻意识到那不是一个说话声。犹豫了半秒，林三酒伸手拿出了一只纸团——如今她对于塞纸团、敲击牙关都已经有了经验，动作快得足够让她冒一点险。
那个轻轻的、带着“嗤啦”怪响的咀嚼声，在黑夜中更加清晰了。
林三酒顺着声音来源，慢慢走近了几步。
她无声地靠近了一排高大的书柜，从两个书柜之间的缝隙之中，朝它们后面扫了一眼。
一个身体佝偻、骨瘦如柴的影子，正低低地垂着一颗硕大的头。那影子像是折断了一样，在地板上折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弯度；两只手正捧着地上的什么东西，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
每一口，他都要咀嚼相当长的时间，仿佛那东西非常难嚼。“咕叽”、“咕叽”响亮的液体声，在他嘴里清清楚楚地搅动着，似乎那东西又充满了汤水。
血浓浓的腥气，厚重得像是犹如实质一般，猛然扑进林三酒鼻腔里，叫她猝不及防之下顿时涌起了一股酸水。林三酒拼命地将一阵又一阵胃液咽回去，尽量没有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后背上却已经泛起了一层凉凉的白毛汗了。
她曾给了小皮蛋一兜子的食物——那只兜子现在早就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被对方扔到哪儿去了。被小皮蛋一口一口、视若珍宝一般地往嘴里塞的，是一块块连着皮的血肉。
不用问，那一定是鹿叶的皮肉。
他吃得是如此专注、如此认真，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尸肉更重要更美味的东西了；所以小皮蛋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林三酒，更没有察觉到她不断颤抖的手中多出了一根【龙卷风鞭子】。
鹿叶……连个全尸也没有留下。她尸体里探出的根根白骨，像幻影一样在林三酒眼前晃了过去。
忍住，林三酒不断告诫自己，现在仍然有最后一丝可能，小皮蛋吃人肉，也仍然是个活人。
但他也很有可能不是。
项圈……现在项圈怎么办……？
林三酒花了不知多大力气，终于克制住自己没有出手。正当她茫然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清楚地响了起来：“林同学，这儿看起来挺棘手的啊。”

第680章 原来如此
也许是林三酒在激动之中不慎发出了响动，前方那个黑影忽然停住了咀嚼，抬起了一颗圆圆的头颅。
“谁？”
小皮蛋的口齿湿漉漉的，吐字仍然含混地与嘴里的液体搅和在一起。他用火柴棍一样的四肢支撑着爬了起来，一双外凸的白眼球在昏暗中泛着一条微弱的光边。他抽了抽鼻子，竟立刻就辨别出了林三酒的方位，朝她所在的柜子后转过了头。
“姐姐，是你呀，”小皮蛋轻轻地说，“我闻见你身上的味道了。”
他这一张嘴，一小块碎肉的影子就从嘴里滑了出来；他忙接住，又塞回了嘴里。
闻见味道？
林三酒才刚划过去这个念头，只见那双硕大眼球已经凑近了，停在柜子间的黑缝里，正与她四目相对，一声不吭地盯着她望了几秒。
她正惊疑不定时，那黑影突然将手伸进了柜子之间的缝隙——眼看一把枯枝似的手指朝她挨了过来，她头皮一麻，立即叫出【小卒专用麻醉枪】，顶上那手掌就放出了一枪。
她的反击竟出乎意料地顺利；伴随着一声金属轻微的撞击响，小皮蛋只发出了半声呜咽，随即“咕咚”一下栽倒了，林三酒这才喘了口气。
这把枪来自伊甸园，所装的麻醉剂量对目标没有丝毫怜悯，说不定足以放倒一头大象；不管小皮蛋是一个“复制品”，还是一具行走的尸体，都正好可以用麻醉剂阻断他的神经反应。
倒在地上的黑影似乎仍在微微地起伏着，幅度小得叫人几乎无法觉察。
直到她收回了目光，意老师这才出声问道：“那是一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三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光是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就连精神都松快了不少。她匆匆解释了几句，一边从家具中挤过一边问道：“我的意识力怎么样了？足够用它封住我的听力吗？”
“够是够了，”意老师似乎也读取了她刚才的那部分记忆，情况掌握得很快：“但你意识力恢复得不多，只够干一件事。你是要用它来充当你的感官，还是想用它来拟态？”
林三酒精神一振，随即不由苦笑了一声。
这还用说吗？
她连同伴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想不明白——尤其是人偶师的生死，一直像一块乌云一样悬在她的头上。她必须借助季山青的头脑。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见小皮蛋的影子已经被甩在了身后，于是在一张床头柜前的窄空里坐了下来，将重新将纸团塞好，接着垂下了眼睛。在礼包消失以后，这还是林三酒第一次在脑海中勾起了对他的回忆。
他们曾经一起躺在星空下等待过天明，也一起蹲在路边分食过同一锅热汤。林三酒以前为他卡片化了半家书店，有时候礼包就会靠在她的肩膀上，歪着脑袋，捧着一本书懒洋洋地翻页。偶尔翻到了有趣的段落，他就念一段给她听，声音清澈得像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溪；风一吹，他的细碎头发和干干净净的香皂味儿，就一起往林三酒鼻子里扑。
很难想象在那些互相依偎的时刻里，礼包竟然始终对她维持着一个谎言。
“别想没有用的，”意老师忍不住插话了，“模仿他的想法，把他的性格和思维方式装进你的头脑里……你知道该怎么办的，不要光回忆。”
林三酒吐了口气，点点头：“好，我重来。”
然而当她一闭眼时，礼包的声音却又不受她控制地在耳边清晰了起来。
“姐姐，”
季山青坐在一栋楼的天台边缘上，黑发在蓝天下被风吹得飘飘扬扬。他将书卷起来，抵在下巴上，低头朝她笑道：“假如有一天咱们突然分开了怎么办？”
她忘了那时候自己答了什么，大概不外乎是一些“努力不分开”之类的话。
“末日世界里，这种事怎么说得准。”季山青似乎不太满意她的答案。
“那你说怎么办？”林三酒也笑了，伸出手臂挡在他身后，免得他不小心栽下去。
“不知道。”他偶尔会微微噘起嘴唇，看起来像是一朵嫣红的花掉在了一片白玉上。“如果有一个‘锚’就好了，把我们中的一个人固定住。那另一个人就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了。”
林三酒当时哑然失笑。
能不再轮回漂泊，大概是每一个进化者的梦想——
“林同学！”意老师的声音忽然有几分尖锐地切断了她的思绪，叫林三酒蓦然张开了眼睛。“我不是说了吗，回忆并不能让你发动拟态。你没有多少时间了，别再胡思乱想了。”
“不知怎么，就是控制不住。”林三酒也有几分懊恼，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老也发动不成【意识力拟态】的时候。做了几个深呼吸，在第三次尝试发动能力之前，她也没忘了四下扫视一圈，确保自己所在之处没有挨上什么家具的缝隙。
只是她目光刚转了一转，却忽然又划了回去，停在了一只大衣柜上。即使在昏昏暗暗的夜里，衣柜门上刻着的硕大记号，仍然微弱地露出了一条隐隐约约的边——那正是她留下来的记号。
这就是所谓“人偶师死尸”走进去的那只衣柜了。
“怎么啦？”意老师在脑海中问道。
“没什么，”林三酒的目光像是被衣柜黏住了，好不容易才收了回来。她低下头，“我再试试。”
话音落下，她也垂下了眼皮。然而过不了两秒，林三酒却又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抬起了眼睛，又望向了那只衣柜。
老看着衣柜干嘛？她质问了自己一句。小皮蛋甚至不是活人，他诱骗林三酒走进衣柜的话，怎么能够当真呢？
话是这么说，林三酒却老是感觉脑海深处好像有一个什么念头正在不断地搅动；这种感觉是很难受的，仿佛鞋里进了个小石子，却怎么找也找不着。
小皮蛋的描述中，那个垂着头、脚面划地的人偶师……走入了衣柜……白胖子的人头……套娃……一层一层的套娃，能脱也能穿……
能力始终发动不起来，意老师的声音听起来简直都有些绝望了：“我说，你今天到底怎么——”
“我知道了！”
林三酒骤然一声喊，将黑夜激起了无数涟漪。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并不仅仅是在脑海中和意老师对话，甚至喊出了声来；她忙闭上嘴，在心中对意老师说道：“我、我虽然没有发动拟态，但是我也突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林三酒腾地跳了起来，将身边茶几撞得哐啷一声响。根本没有必要拟态成礼包，因为这件事太简单了——就像是她小时候玩过的单词拼写游戏一样，所有的字母其实都在眼前了，只要按照正确顺序把它们排列在一起就行。
“我知道人偶师是怎么回事了，”激动之下，她连呼吸都急促了不少，“这件事是明摆着的——人偶师没有死，但小皮蛋说的也是真话！至少，至少关于人偶师的那一部分应该是真话。”
“真费劲，我还是直接读取你的表意识好了，”意老师不满意地咕哝了一声。过了几秒，林三酒就听见她在自己脑海里慢慢地、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找准了字母顺序，就能拼出一个单词；找出眼下这些看似乱七八糟的情况的顺序，就能还原出事情的另一面。
1，进入家具墓场前，波尔娃就已经脱了几层“套娃身体”。
2，进入家具墓场后，波尔娃又至少脱掉了一层“套娃身体”——这一点，有一个人头为证。
3，波尔娃每脱一层，就小一圈。
4，人偶师却比林三酒还高半个头。
5，人偶师重伤昏迷，只能由波尔娃背着。
6，比赛时林三酒就知道，波尔娃打算重新套回自己的“套娃身体”时，他必须找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当时灵魂女王还为此嘲笑了他一顿。
“原来是他当时身体太小了，所以背着人偶师进衣柜的时候，从远处看上去，就只能看到人偶师，却看不见波尔娃。也怪不得小皮蛋将人偶师的行动描述得那样诡异，什么垂着头、脚面贴地……因为他当时根本不是自己在走嘛。”意老师喃喃地感叹了一句，“谁能想到，事实原来就这么简单。你要是早点发现，也省得绕了这么大一圈……”
“不绕这么一圈，我也发现不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三酒呼了口气，伸手放在了衣柜门把上。她轻轻地将柜门拉开了一条缝，衣柜中深浓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正幽幽地等在里面。根据小皮蛋的说法，他们一直没有从衣柜里出来——这一点，她不知道可不可信；但是除了暂且信以为真之外，她还能怎么办？
她已经能闻见陈旧木衣柜内部那股特有的淡淡霉气了，与黑暗一起笼住了她。
“我要进去找他们。”

第681章 说来有点尴尬
没有比真相更好的诱饵了，在林三酒钻进衣柜里几分钟以后，心里忽然浮起了这个念头。
正如小皮蛋所说，波尔娃和人偶师果真一直没有从衣柜里出来；也正是因为知道他们还在“通道”里面，林三酒才会心甘情愿地走进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了好一会儿。
她微微叹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嗅觉上。在空气里淡淡的霉旧木头气味掩盖之下，还有一丝叫人难以察觉的新鲜血腥气。
这血腥气在衣柜里时是最浓的，应该是人偶师留下来的。
“她也进来了，”寂静的黑暗中，有人声音雀跃地窃窃私语了一句，似乎一点儿也没有避着林三酒的意思。这样的低声交谈、咯咯轻笑、甚至兴奋的喘息，已经伴随着她走了好一会儿，感觉上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老鼠窝，黑暗中到处充满了窸窸窣窣的不安响动。
她从局促的衣柜内部往旁边转半个身子，就进了这一条幽深的通道里。在她刚刚走进来的时候，黑暗中那些东西一秒也没有浪费；但它们隐隐约约、絮絮叨叨的声音，等传进林三酒耳朵里时，已经只剩下了一点儿影子，因为意老师早就封住了她的大半听力。
一直等到那些东西终于放弃了这个尝试，林三酒才又一次掌控了自己的听觉。
在知道黑暗中确实有东西存在以后，她反倒松了口气。能给人带来恐惧的未知感已经渐渐弱了下去，被老鼠似的阵阵杂音、时不时从不远处跑过的脚步声、偶尔从她脚面上擦过去的冰凉皮肤……给替代了。
针对林三酒展开的偷袭零零碎碎，简直无休无止。她从卡片库中找出了一根不知道何时收进来的空心铁棍，一边敲打地面探路，一边慢慢地往前走。不知道第几次叫了一阵“波尔娃！”以后，林三酒手里一沉，突然感觉自己的铁棍被人握住了。
她干脆不动了，静静等待着。
假如不留心的话，这些攻击确实足以致命；但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儿，这些攻击就变成了烦不胜烦。林三酒只觉自己的手指正随着铁棍一起微微发颤，很显然有一个什么沉重的东西正顺着棍子爬了上来，一转眼，那传来震颤感的东西就快要触及她的指尖了。
【防护力场】在指尖上微微一亮，尽管微弱得不足以照亮四周，也足够她突然反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圆盘似的东西；林三酒单手死死一攥，钢铁般的压力立即掐碎了那个滑溜溜的软腻玩意儿。只听“咕叽”一声，那东西向半空炸开了许多碎渣。
林三酒一闭眼，忍着抬手擦脸的欲望，将那团掐碎了的稀泥回手朝脑后一甩；从声音上判断，她这一扔十分精准，正好将后方另一个扑来的东西给击飞了。
这些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但是波尔娃和木辛身为经历了数个世界的进化者，应该不至于在这种零碎的攻击下吃大亏才对……
“波尔娃！你在哪里？”林三酒又叫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飘飘散散地荡远了。这一片黑暗，显然也是受家具外部形状所约束的；一连叫了几句以后，她似乎走进了一个壁柜里，空间一下子变窄了，只能容许她侧着身子往前走。
微不可查的一声响，铁棍戳中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林三酒停住了步子，用纯触感受了一下四周的气流，然后又戳了一下。
硬物陷入皮肉时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很特殊。
虽然意识力还太少，不能乱用，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想了想，一股意识力像血一样迅速流过她的手臂，向她的手指尖聚集而去，蓦然跃起了白光——与布力均匀的防护罩状态不同，当【防护力场】在局部一口气冲到最强度的时候，就会跃起不稳定的光，虽然仅仅只有一瞬。
波尔娃神情呆滞的脸在微微白光中一闪，就随着光芒一起重新没入了黑暗。
林三酒仰头立在漆黑中，愣了。
刚才那张脸，以她的身高也必须抬头看，想来至少应该是【俄罗斯套娃】中最外头的那几层；波尔娃看来已经把套娃身体都穿回去了。但他那一双干涸放大的瞳孔，却在一闪而过的白光中呈现出了没有生命迹象的灰白。
她颤抖着手指，用铁棍在波尔娃脚边打了几下，却都打在了壁柜上。人偶师不在这里。
这个身体，应该又是一层空壳吧？
林三酒在心里祈祷了一句，慢慢伸出手，推了波尔娃的身体一下。手指仍僵在半空中，她的心渐渐凉了。
她没推动。
那具身体沉甸甸地，确实是一个人的分量。而波尔娃褪下来的空壳，轻得甚至可以在海水上当船用——这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一个人能承受的终归有限。
林三酒再也顾不得自己正身处于无数生物的注视下，一把扔掉了铁棍，顺着壁柜就软软滑到了地上；她捂着脸，一时间除了自己耳朵中轰隆隆流过的血液声，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以至于过了将近整整一秒，她才忽然意识到身后柜壁上不知何时摸过来了一只手似的、长着五根枝杈的东西，正轻轻举了起来，好像即将要充满同情一般地拍打她的肩膀。
林三酒浸在黑暗中的双眼登时充了血。她猎豹一样翻身跃起，一把抄起空心铁棍；她根本看不见那只“手”，纯触也没法确定它的精确位置——但她此时连想都没想这一点。
在一眨眼的工夫里，铁棍已经像雨点一样密集迅捷地打上了那一片柜壁；在她暴怒失去理智的时候，重逾千斤的力量就像是要将这个通道都打碎一样，击打得头上脚下都仿佛摇晃了起来。其中有好几次，林三酒隐约感觉手下似乎捣中了什么东西，但她已经杀红了眼，在一叠连声的嘶吼中，仍然连续击打了近一分钟才终于停下了手。
那东西早就成了泥汤，顺着墙壁半流半滑下来，发出了“啪嗒”一声。某种液体顿时漫了开来，散发出一股铁腥气，打湿了她的鞋底。倒霉的绝不仅仅是那一只“手”——她刚才狂怒之下，不知打上了多少东西，此时附近听来只剩一片幽静。
“还有什么？”林三酒拧头一吼，“是谁杀了波尔娃，都出来！”
黑暗中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那个……”
林三酒浑身一激灵。
“你、你是真的小酒本人吗？”一个怯生生的、细细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在身边响了起来。“其实吧，说起来有点尴尬，那个什么，我没死。”
林三酒慢慢地朝波尔娃的尸体转过了头。
就算她不是一个笨人，她还是有点理解不了眼下的情况。
一阵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响动，在波尔娃尸体上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再也顾不得节省意识力了，一抬手，【防护力场】的光芒又跳了一下；借着那一闪即逝的微光，她目光落在波尔娃尸体上，视野又瞬地黑了。但是刚才那一幕，却像是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一样：尸体的腰间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一张还不如拳头大的白胖脸——正是小了不知多少号的波尔娃。
“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的声音里都带着哭丧气，“我背着个人实在不行，走几步丢一层套娃……你看我脱得只剩这尺码，实在走不下去了，就跑回第一层身体里躲起来了。我刚躲进来就听见有人叫我，真吓人。”
林三酒半张着嘴。
那为什么空壳会这么重？
“我顺便把人偶师也塞进来了，”波尔娃的方向发出了一阵细细的、挠头皮的声音，“诶，你别看他瘦，老沉啦。”
顿了顿，他又不放心了起来：“那个，你是真的小酒没错吧？”

第682章 养偶千日，用偶一时
如果眼前真是一个不明生物，就算你问了，它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告诉你，它其实不是本人吧？
林三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刚才一直憋着没有出声回答，就是怕黑暗中的生物发现她已经恢复了听觉。但始终不说话是不行的，听波尔娃话音一落，林三酒立刻低声应了一句：“我是。”
黑暗中暂时仍然安静着，或许是她刚才的失控已经清理掉了不少“东西”，它们一时不敢靠近了。
“是、是本人就好，”波尔娃吭哧了两声，透着浓浓的一股为难。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嗯，好久不见……”
根本用不着看他的脸，林三酒就能猜到波尔娃此刻的表情：他不放心不问，但问了也不相信；却又不好意思——或者是不敢——当面流露出这样的意思。
真是一个内心挣扎的人。
隐隐约约间，有一阵什么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像幻觉一样轻。
“没时间了，你赶紧出来，”林三酒低低地说，摸索着尸体腰间，“那些东西马上要冲我描述一些能力了……”
“啊？”
在他茫然地反问了一声的同时，林三酒已经摸着了那个胖乎乎的人形，对方立刻紧张地僵直了。她叹了口气，拍拍他的头顶以示安慰，继续伸手探下去，指尖果然碰到了一片凉凉滑滑的皮革。
皮革下的身体，仍然在有规律地一起一伏。
林三酒简直想攥着波尔娃亲一口——她怀着热乎乎的感激，轻声催促道：“快出来！”
说着，她立即伸手打开了尸体腰间的开口。远处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听起来，来者和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的东西不一样了；徐徐而来的摩擦声平缓沉重，来的是一个大家伙。
显然波尔娃也听见了。
黑暗中，一个大号娃娃似的东西跳出来，落在了地上。白胖子颤声问道：“怎、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人偶师……”
回应他的声音，遥远缥缈，充满了兴奋的笑意。
“你可以在一分钟内，吃一万——”
前半句话刚一入耳，意老师立即封住了林三酒的听力；她感觉项圈微微一热，随即又凉了下去，总算没有发动起来。远处那个庞然大物，发出的已经不止是一阵阵摩擦声了；地面微微的震动，透过她的脚底一路传上了大脑。
在目不视物的黑暗中带着两个累赘，不利因素实在太多了——林三酒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不能打。她收回注意力，胳膊更深地陷进波尔娃庞大的尸体里。里面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只有人偶师斜倚在尸体内的胯骨位置上；往里瞥一眼，真没想到还有比自己所在之处更幽黑的地方。
她一把拽住对方的衣领，像是找人麻烦时一样把人偶师揪了起来。地面震动感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她猜波尔娃一定在惊恐地尖声催促，只是现在她的世界里一片死寂。
波尔娃说的一点不错，昏迷过去的人偶师简直比死猪还重。林三酒喘着气，好不容易将他的头拽出了开口，只觉地面忽然“轰”地一下重重一震；她楞了半秒，又一次震动猛地叫她反应过来，原来那家伙等不及了，正在一下又一下地飞快往前跳。
偏偏这个时候，人偶师的身体卡住了。
平常身上穿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花哨鬼玩意儿，除了他自己觉得好看，大概就只剩下给人添麻烦的用处了。林三酒恨恨地在心里骂了几句，使劲一脚踹上了波尔娃的尸体，蹬着尸体下半身硬是把人偶师给拽了出来，感觉像是接了一回生。意老师稍微一放开听力，波尔娃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就涌进了耳朵里：“看着都疼——”
疼个屁，林三酒一头热汗地想。“咚”地又一下撞击，震感好像就在自己脚边似的；她抄起铁棍在空中一扫，铁棍果然打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了闷闷一声响。
“哦，”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兴奋的叹息，近在咫尺。“再重一点嘛。”
去他妈的！
林三酒头发都快立起来了，只听空气似乎被什么东西微微一分，她猛一弯腰；半空中那东西甩下了几滴液体，正落在她的脖子上。她顾不得恶心，趁势拽起人偶师往背上一扔，猫着腰急急退了几步，喝道：“上来！”
白胖子对于拿别人当座椅这件事已经炉火纯青了，一双肉乎乎的凉手立刻抓住了她的小腿，蹭蹭地爬上了她的肩膀。林三酒又要退时，不料一步撞上了柜壁；人偶师成了缓冲肉垫，她顿时感觉到后背上渗开了一片热热的液体。
“你往柜子上撞干什么？”
由于生怕那个庞然大物再次试图发动项圈，波尔娃这句话成了她封闭听觉前最后听见的声音。
来了！
林三酒被堵在壁柜角落里，浑身毛孔都感觉到面前袭来了一股气流；她避无可避，扬手挥起铁棍，没想到被那玩意儿撞得手腕一麻，铁棍竟然脱手而飞。铁棍离手的同一时间，她立马向后闪电般地射出一脚——这是一个壁柜，它的柜门应该正在自己身后；然而几脚下去，身后却毫无动静。
难道只有那些东西才能从家具内部打开门吗？
但没有时间让她惊疑了。
特殊物品和书一样，总是到用时才恨少；林三酒猛地往后一撞，一根湿湿滑滑的东西几乎擦着她的鼻尖划了过去。她紧接着掏出【小卒专用麻醉枪】，对着眼前茫茫一片黑暗连放了四五枪。
她什么也听不见，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正喘息间，林三酒忽然一激灵，暗骂了自己一声笨蛋，迅速解开了听力，黑暗中暂时没有动静。
“你能看见？”她冲肩头的白胖子吼了一声。
“只是一个隐约形状……”他结结巴巴地答道。“难道你不能吗？多、多吃维A……”
白胖子刚才就说过一句“看着都疼”，而且还知道她撞的是柜子，她却没有往心里去；然而林三酒却连一个让他指路的机会也没有，黑暗中的东西忽然桀桀一笑：“你一分钟内能吃一万个包子——”
林三酒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猛然泄出一阵弹药，可惜它只是麻醉枪，连个火花也擦不出来。
“糟了！”她高喝一声，口齿含糊不清：“我的项圈发热了！”
白胖子楞了一下，“什么？”
“我留着压箱底的东西，被它浪费了！”在麻醉枪枪阀不断的金属撞击声里，她的词句听起来有点古怪，像发音不准：“快给我指路！”
白胖子立刻喊了一声，“两点钟方向！”
然而不知怎么的，林三酒却迟疑了半秒，没有动。
黑暗中那东西又一次咯咯笑起来，显然那些麻醉剂一针也没有扎在它身上。
“它又上来了，”波尔娃的声音里带着浓重哭腔，“快走啊！”
“别叫，”林三酒忽然一扭头，“从哪儿跑？”麻醉枪依然没停，口齿重新清楚了起来。
“往两点钟跑，”白胖子尖尖地喊道：“那玩意儿在十一点方向！”
林三酒吐了口气，像一条水蛇似的一侧身，迅捷地滑入了那个方向的黑暗里。她无声地笑了笑，顺着白胖子所指的方向大步冲了出去。脖子上的【皮格马利翁项圈】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好像永远也不会被体温浸染。
刚才意老师反应极快，不等项圈发热已经重新封闭了她的听力。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此连发音都含糊不清，没想到居然也成功骗过了黑暗中的那个东西。
但是这样一来，她就不能向白胖子描述能力内容，由他来发动项圈了；否则她一张口，追在身后的东西就会立刻明白她的伎俩。
唯一的选择……只有人偶师了。
只有他才能出其不意地发动项圈。

第683章 解构主义怪物与没有艺术细胞的林三酒
指望人偶师在这种情况下从昏迷中醒过来，的确是不大现实。
他被林三酒用一条绳子捆在了后背上，一条胳膊被她单手使劲拽住，相当于将全身重量都吊在了手臂上，好不至于往下滑。以这个姿势，他被半背半拖、在黑暗中一路颠簸地狂奔，林三酒很快就感觉到自己背上的衣服全被洇湿了。
再这样下去，她唯一的希望说不定就要死在自己后背上了。
“波尔娃？”
“继续保持这个方向，”白胖子立即应了一句。听林三酒喊了一声“我不是问这个！”，他又像个大老鼠似的在肩膀上团团转了几个圈，带着哭腔应道：“我一直在拍他脸，他就是不醒啊！”
“使点劲，弄痛他！”林三酒咬牙喝了一声，一边听着身后沙沙的摩擦声，一边又一次加快了脚步。“他不醒，咱们就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仅仅跑了十来秒，她已经对这个家具内部的黑暗通道有了一定了解。
怪不得木辛一旦陷进来就出不去了：除了黑暗中的那些东西以外，她从里面是打不开家具门的，甚至也没法打破它们。所有带“内部空间”的家具都连绵在了一起，共同形成了一片幽长曲折、时而深邃时而收窄时而多弯、无穷无尽的黑暗通道。
这么看来，上一次与“灵魂女王”战斗的时候她实在是太幸运了，柜门摇摇晃晃，竟始终没有关上。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这个“内部空间”比实际家具内部大。
遇见百叶扇、玻璃窗之类开口的时候，是林三酒唯一一个瞥见外界的机会；但从她眼前一闪而过的，只有夜幕下山一样起伏的家具。
就在她刚一分神时，林三酒脑中警铃忽然大作；她立即一偏头，耳边顿时又一次擦过去了一股热热的粗壮气流，在空中泛开了。她屏住呼吸猫下腰，尽管奔跑得十分艰难，仍然不敢贸然直起身来。
上次她不慎被那阵喘息给喷了个正着时，她有幸体会到了人濒死一刻的感受。它似乎可以给人造成自己即将死亡的假象，从而导致浑身机能的彻底瘫痪——要不是当时她用意识力及时切断了她的大脑指令，也许现在林三酒的心脏早就已经成了一块凉肉。
幸亏那东西似乎无法常常喷出“濒死之息”，这才给了她缓冲躲避的机会。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林三酒气喘吁吁地问道。“你能不能看清？”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波尔娃使劲地拍打着人偶师，叫道：“我只能看清楚一个大概形状……但是那玩意儿，实在不好形容……嗯，你知道解构主义流派吗？”
听起来好像是抽象艺术一类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快说重点！”
“不管是画作还是建筑，解构主义都是以打碎重组作为表现手法，所以呈现样式很复杂，很难描述。”波尔娃加快了语速，但他的重点真是一点用都没有。“身后的东西，形状有点让我想起了解构主义建筑风格。”
说了半天，全他妈是艺术教育。
“也就是说，是一大坨不知是什么形状的鬼玩意儿？”
“……对。”白胖子忽然泄了气。
不应该指望他的。
林三酒心里刚划过这个念头，身后摩擦游动的声音忽然一停，竟彻底消失了。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它哪儿去了，随即地面重重一震，双脚竟被那股力量掀得离了地；一股叫人难以忍受的浓郁古怪气味，已经扑到了她的后脖颈处。
白胖子喉咙里滑出了尖尖的一声：“它贴上来了！”
他这一句提示完全是马后炮——他说话时，林三酒早已经借着被掀起来的势头，双手紧紧按住他和人偶师，横空翻滚了一圈，将己方三人从那玩意儿的气息之下急急抽离了出来。
“你跑不过我的，”黑暗中响起了砂纸摩擦一般的笑声。几乎每一次它的笑法都不一样，只有那种叫人浑身发冷的劲儿是不变的。
林三酒啐了一声，刚一直起身子，不等迈步，只听波尔娃忽然紧张得打了个嗝：“它、它可能说得没错……它大了。”
“你是什么意思？”
“刚才好像……体积还没有这么大……”白胖子结结巴巴地说，“好像在追咱们的时候，它……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了。”
那个古怪的笑声这一次听起来十分雀跃。它的声音忽高忽低、重音常常抓错地方，听着叫人难受极了：“没错，没想到在这么黑的地方，你的观察力也这么好。继续跑呀，怎么不跑了？再跑几步，我还可以更大呢。”
对方体积越大，林三酒逃脱的可能就越低。这儿是家具内部形成的通道，周围空间毕竟是有限的，如果这玩意儿涨大到了一定程度，也许一口“濒死之息”就能叫她避无可避。
“我明白了。”
林三酒吐了口气，一边戒备着面前黑暗中的生物，一边向后退了一步。她将人偶师的胳膊从背上放了下来，弯腰将他从地板上推向身后，对白胖子吩咐道：“到他那儿去！”
“然、然后呢？”
林三酒很想回答，但是那个玩意儿没有给她机会。在她刚才将人偶师推至身后的时候，那玩意儿已经悄无声息地朝她慢慢伸了过来；由于它动作太慢了，竟连气流也没有激起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晚了——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倏地按向了她的脸。
在末日世界中，决定一个人生死的往往不是他的物品有多少、能力有多强。倚靠身外之物，总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真正让那些活下来的人还能够一直活下去的要素，其实都体现在了生死关头的决断上。
在一个不明危险物即将按上脸的时候，很少人能够仍然脚下不动地站着。林三酒向后一仰头的同时，举起了双手。转瞬之间，打开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的两只手就已在半空中遇见了袭来的东西——从手感上来看，那好像是一条扭起来的粗胖手臂。
粗大的指尖在即将勾着她下巴的时候，就像被挤爆肚皮的昆虫一样，炸成了一团黏液和碎片。林三酒一闭眼，脸上一凉的同时，鼻腔里也浸染了那股浓浓的异味。黑暗中那玩意儿顿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呻吟；她一抹嘴，掏出【战斗物品】扔向了身后：“接着！”
“什、什么？”波尔娃“啪”地一合巴掌，好像仍然没接着。
“用它就能模仿出一个特殊物品，”林三酒不知道那东西离自己到底有多远，因为对方太庞大了，呻吟声仿佛在它腹腔里回荡得到处都是。“你只要仔细描述出物品细节就行了！快想想，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现在用得上的？”
“用得上……”白胖子抓住了【战斗物品】，紧张得声音都尖了一个八度。“用得上……”
林三酒不敢耽搁，再次叫出【小卒专用麻醉枪】。那玩意儿体积大、离得又近，这次不可能再躲得过去了；她在枪阀敲击的声音里，一连将不知多少麻醉针剂都倾泄了出去，果然打得那玩意儿低低地痛叫了几声。
但是它似乎还没有倒下。
假如能看见就好了……
正当林三酒直直举着枪、浮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她身后忽然“嚓”地一声，竟亮起了一点轻快白亮的光斑——说是光斑，它却像是有生命一样往四周墙壁上一跃，站稳了，迅速扩大开来；仿佛一片白亮亮的苔藓类植物、又像一片涂抹得越来越快的油漆。凡是它走过的地方，都像点了灯一样亮了起来，很快就染明了林三酒的视野。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对手。
果然是一个解构主义的家伙啊。

第684章 轻轻的一声咳
……怪不得对方每一次笑起来的时候，听着都不一样。
在莹白轻盈的光芒下，对面的玩意儿清清楚楚地露在了林三酒视野里。此时将这一处空间映得纤毫毕现的，正是是以前波尔娃用过的一件特殊物品【灯光苔】；把它往墙上一甩，这件物品就能迅速在身边的环境中扎根蔓延，像无数细微的灯管一样长在墙壁、地面上。
“每次洒出去的【灯光苔】都能亮十分钟，”波尔娃在身后嘱咐了一句，声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紧绷的线，似乎正在极力克制着呕吐的冲动。看来，他也受不了对面那个东西的模样。“不过你给我的东西，现在不知怎么恢复原状了……下、下一次用不了吗？”
凡是【战斗物品】模拟过一次的东西，就无法再模拟第二次；而且相比原品来说，它只有一半的使用时长——也就是说，林三酒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打倒眼前的东西。
话说回来，眼前这个……到底是什么呢？
或许波尔娃那一个“解构主义”的比方，确实是最合适的。眼前这个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把无数人类肢解了以后随心所欲地重新捏合在一起的结果：一片硕大的指甲像眼皮一样朝林三酒“眨”了几下，露出了指甲盖下的眼球；丛丛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毛发，自深深的肉缝里探出来，蓬勃地飘荡在空气里。
根本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在哪儿，才能不反胃；也根本不知道哪儿才是头，哪儿才是躯体。失去了形体的、混乱的、交错的、一束眼睫毛在皮肤孔洞里颤动的……一团肉。
光是能够发声的部位，就东一个西一个地张着，有的嘴唇和牙齿都交融在了一起，半肉半骨。
“真不好意思，被你看见了。”连声音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林三酒抬起手背一抹嘴巴，咽下了涌进喉咙眼儿里的酸液。她仍然举着【小卒麻醉枪】，死死盯着对方，头也不回地向身后问道：“你就不知道什么能够治疗人偶师的东西吗？止血剂有没有？”
“我、我受伤了的时候，脱一层身体就可以了……所以……”波尔娃满怀愧疚地答道。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对面的东西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忽然身子一矮，像球一样朝林三酒滚了过来；它的速度极快，那股怪异气味眨眼间已经浓浓地扑进了她的鼻腔。
来得正好。【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在她举起来的双手上一亮，已经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肉色虚影高速翻滚而来，地面不住地隆隆震颤着，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林三酒神经突然微微一跳，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响动，只是现在来不及转头了，就在她一抬手要朝面前那玩意儿按上去的时候，身后忽然遥遥地爆发出了一声吼。
“别碰它！”
当她的大脑辨认出这是木辛的声音时，林三酒的手几乎已经快要碰着那一片皱巴巴的皮囊了。她心中一凛，硬生生地止住了去势；然而那肉色虚影速度不减，即使她收回了手，也仍旧轰轰地滚了上来。
林三酒此时避无可避，她只要一躲开，身后的人偶师和波尔娃就会暴露在那肉色虚影之下。
“弯腰！”
木辛的喝声刚一响起来，林三酒条件反射地一弯腰，只觉后背上嗖地一下划过去了一个什么东西，正代替她一头撞在了那个扑面而来的肉玩意儿上。滚动声戛然而止。在她的视线里，一片松弛软垂的皮肤，正好像脂肪一样流向她的靴子，在边上停住了。
林三酒喘息着一抬头，正好看见一双腿——腿以上的部分，都已经深陷在那一团肉色玩意儿中去了；只有那双早已失去生命的双腿仍然留在外头，被肉玩意儿不断“吞吃”的动作摇晃得一荡一荡。
腿的末端是脚，脚的末端是十个酒红色指甲油已经斑驳了的趾甲，在空气里划出了残缺的红影。
“退过来，快！”木辛的声音让林三酒一激灵回过了神。
她一把捞起人偶师的胳膊，在地上拖着他匆忙退了几步，总算看见了正站在光亮与黑暗交界处的木辛。才不过是半个晚上的时间，这个颀长爽利的青年就已经在下巴上冒起了一片青青的胡子茬，面色苍白难看。
他果然陷在里头了。
“你知道它？”林三酒喘着气问道。波尔娃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像只蹦跳的兔子。
“都拿我当目标好几回了，”木辛死死地盯着那个刚刚将一双女腿也溶了进去的东西，一眼也没有看她。也许不是错觉，但那东西好像难以察觉地又涨大了一点儿。“在从那个小窗见到你以前，我就差点被一个这种东西碰上，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白胖子不安地问道。【灯光苔】的光芒均匀地铺洒在一段通道里，但却照射得不远；他们若是再往后退几步，就又要重归黑暗了。
木辛一愣，顺着声音找了半圈，这才看见了如今只有小腿长的白胖子。
“是大鱼，”他压下了惊讶，匆匆解释道：“至少我是这么称呼它们的。这些大鱼游走在通道里，一旦像刚才那样滚动起来，只要稍微挨上个边，就能把遇见的尸体、生物、怪物都溶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这东西每次融合的时候都要停下来，我才有机会跑。”木辛一边说，一边低头看了人偶师一眼，微微皱起了眉毛。
林三酒顿时明白了：木辛刚才想必是不知从哪儿抓起一具尸体扔了过来，这才替她拦住了“大鱼”，救了她一命。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他们不能再一直逃下去了——
她才刚想到这儿，不远处的“大鱼”忽然扭动着立了起来。斑斑点点的酒红指甲陷在卵袋一样皱巴的肉皮缝里，有一片甚至长在了一张人脸上。那人脸被拉扯得扁平，艰难地朝林三酒的方向拽着面皮，朝他们干干地撕开了嘴巴。
林三酒神经一跳，几乎连心脏都漏了一拍。她可以切断大脑指令，但另几个人却不行——来不及多想，她朝前一跃时，双手之间已经拉开了一张浴巾，迎头朝那张人脸盖了过去。它粗重的喘息将浴巾吹得微微一掀，在浴巾和林三酒一起落地的时候，“濒死之息”总算是勉强被控制住了，仅仅在她身边一小片空间里扑散了出来。
即使没有吸入鼻腔里，只要被那喘息喷上皮肤就足够受的了。
不过在生死关头走过多少次，也没有人能够不惧怕一脚踏上悬崖边缘，低头凝视死亡深渊时的感受。这是所有生命的最深的恐惧，知道自己的细胞即将衰败枯竭，知道自己将不能再睁开眼睛呼吸，只能像腐叶一样慢慢沉入地底。
黑暗笼住了林三酒的双眼。
好在这种濒死的幻觉仅仅只维持了几秒；由于她用意识力暂时切断了大脑对身体的控制，她的身体并没有因为这种幻觉而真正陷入死亡状态里。当她颤抖着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墙角处，已经被“大鱼”抛在了脑后。
大概是以为她必死无疑了，庞大的肉色影子正朝木辛一行人所在之处高速滚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木辛几人却没有跑，仍然远远地蹲在那个光影交接的暗处，叫人看不清在干什么。
尽管濒死时爆发的恐惧像毒素一样沉淀在血管里，林三酒仍然拼命挣扎起来，挥手一甩；黑格尔那一根带着钩子的牵引绳就像灵蛇一样腾空跃了出去，毫无悬念地扎在了“大鱼”身上。
不知从“大鱼”身上里又爆发出了一声嘶叫；钩子一扎进去，林三酒立即翻身跳起，以双脚蹬住地面，死死拽住了那庞大肉山的前冲势头。在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之下，总算是将“大鱼”给拽停了下来，一侧头，却发现木辛几人居然仍然没有动地方。“大鱼”离他们之间，近得甚至不足一臂之距了。
他们这是在找死吗？
林三酒心头腾起了一股无名火，刚要开口吼，却忽然听见了低低的一声咳嗽。那音质她再熟悉不过了，阴冷得像冬日冻上一层冰霜的枯枝，透着寒气。
她愣愣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尽管视线被“大鱼”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只要遇上你，肯定没好事。”
人偶师轻轻地说。

第685章 忍辱负重的林三酒
自打认识人偶师以来，林三酒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有听见他声音会高兴的一天。
纠缠了几个世界以后，他的冷嘲热讽对于林三酒来说，已经与一阵清风毫无区别了。此时她手中的绳子绷得笔直，正随着前方巨大肉山的挣扎而不断摇晃，仿佛随时会断开；钩子在皮肉下咕叽咕叽地撕扯着，“大鱼”每一次试图摆脱背上钩子的尝试，都叫她刚刚开始愈合的断掌传来尖锐的痛苦。
“你终于醒了，快帮忙！”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
“你以为你在指使谁？”人偶师阴翳的语气一点都没有因为能力升级而有所改变，正当林三酒要张口时，忽然只觉手下的绳子停止了摇摆。
“大鱼”像是一块死肉似的，渐渐不再挣扎，一动不动地立在【灯光苔】的白芒里。
“我怎么会进这个地方里来？”人偶师这句话似乎是在询问看起来眼生的白胖子，但是波尔娃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了，只能用牙关咯咯撞击的细微响声作为回应。
既然这么怕他，为什么还一路背着他？
刚在心里叹了口气，形状可怖的肉山正好微微一颤，林三酒也不由跟着打了一个激灵；她正要提醒人偶师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抬起眼睛，却发现肉山似的“大鱼”正在轻微颤抖里慢慢萎缩下去，肉皮全都流向了一个方向，连皱褶都被拉开了，看起来好像被什么力量扯住了皮肤一样。
林三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它融化了一般的身体，微微张开了嘴。
无数人体组成的肉山越来越矮、越来越小，逐渐露出了它身后的瘦削黑影。
虽然才刚醒，人偶师却早就把身上染血的浴巾给扔了。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丝毫血色的人，此时居然还能更加阴沉苍白，静静被浓郁的黑暗所拱立着；他看上去像是一处黑洞，连光线无法逃脱，只能深深沉沦进去。
当他慢慢合拢一只手掌的时候，林三酒这才注意到那个“大鱼”正在他手掌下不住挣扎——然而它连挣扎的幅度都越来越小了，似乎已经被那股无形力量压得逐渐失去了生命力。
这是什么能力？
看着这个曾给自己造成很大威胁的东西，人偶师竟然轻轻松松地就解决了，实在让人心里五味杂陈。林三酒瞥了被压制在地上的“大鱼”一眼，又看了看人偶师身后一大一小两个人。
木辛手里正拿着她的【战斗物品】，很显然刚才是由他模拟了一件什么物品，这才将人偶师唤醒了；在木辛低声解释情况的时候，波尔娃抿着嘴，紧张得贴在一墙壁的【灯光苔】上，恨不得将自己摊平成一张墙纸。
“林三酒，”
人偶师忽然叫了她一声，声音轻柔得叫她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还不等林三酒转过头，面前的肉山骤然在她面前炸开了——伴随着尖锐的喷溅声，无数碎裂的人体组织漫天激射出来，黏液内脏毛发像喷泉一样迎头将她淋成了一个落汤鸡。异味、湿滑感、毛发挂在皮肤上、黏连的脂肪、扎在脖子间的无数碎骨……林三酒一时间眼睛死死闭着，连气也不敢喘，生怕自己一动就要吐出来。
“你躲开点。”
人偶师这时才慢悠悠地说完了下半句话。
脑海里尽是意老师的尖叫声，林三酒还真差点没有听清楚他的这句话。
如何将自己清理干净，是一个噩梦般的问题——任谁都不会愿意体验自己在牙缝中拽出一根死人毛发是什么感受的。在连眼睛都没睁开的情况下，她迅速脱掉湿透了的上衣，当头给自己淋了好几瓶矿泉水；等她终于能勉强睁眼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意外地发现另外三个人身上仍然十分干爽。
显然他能控制那个东西碎裂时喷射的方向。
“升级的是病魔啊，”人偶师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低低叹了口气。他的伤势应该只是被暂时控制住了，声气听起来仍然虚弱地发飘。“变成了法医……不过总比没升级好。”
什么法医会让尸体爆炸？
林三酒生怕自己一张口就控制不住怒火；她套了一件干净衣服以后，只能将脸埋在一条毛巾里，心中把她知道的骂人话全都过了一遍。“大鱼”炸碎了以后，在【灯光苔】能照亮的范围之外、无穷无尽般的黑暗里，就只剩下了一片死寂；唯有人偶师透着阴寒气的声音，还像冰霜一样打在人的皮肤上：“走吧，去找找出口。”
这话一说，林三酒想起了正事。她立即扔下毛巾，往黑暗中张望了几眼，急忙冲着他敲了敲自己的项圈。
人偶师仿佛没瞧见她一样。
“是你们让我回复意识的？”他朝身后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在黑色皮革的摩擦声里，人偶师挑着干净地方，一步步走了过来。他身上那种黑沉沉的阴翳感竟丝毫没有减轻，真是连【灯光苔】也照不亮一个性情阴暗的人。
不过……他是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吗？
林三酒又向他敲了敲项圈，这一次还加上了口型。
依然没有效果。
“我不喜欢欠人情，”人偶师一边慢慢地迈步，一边开了口。“你们希望什么样的回报？”
“不、不必了吧……”波尔娃不知何时又爬上了木辛的肩头。“我、我——”
“要么让我还了人情，”在林三酒敲击项圈的清脆声响里，人偶师平淡地答道：“要么让我杀了你。我说过，我不喜欢欠人情。”
波尔娃“嗝”地一声，不敢说话了。他飞快地瞥了林三酒一眼，然而他和木辛一样，谁也没法帮她发动项圈；正当林三酒又急又气、准备开口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速度极快的影子，闪电一样朝她袭了过来。即使她将对方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仍然没能躲过去——人偶师冰凉的手指在转眼之间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正好卡在项圈上，一把将她拉近了。
“敲啊敲的，你以为你在叫狗呢？”他半边面孔拧了起来，一瞬间浓郁起来的杀气几乎犹如实质。木辛和波尔娃一愣，不由都变了脸色；即使明知道对方说过不会杀掉自己，林三酒还是飞快地打开了【防护力场】。不料【防护力场】刚一打开，人偶师却忽然一松手，又将她推了出去。在她踉跄后退的同时，她的耳朵里也传进了像冰霜一样冷的声气。
“……你拥有数据体对于一切事物的解析和编写能力。”那个被紧紧包裹在黑色皮革里的男人，怕脏似的掸了掸手指。“满意了？”
逐渐温热起来的项圈，叫林三酒几乎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为了这么一句话，她实在是忍辱负重得够了。她不知道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能力，扫了几人一眼，有点儿不知所措地闭上了眼睛。
仅仅过了半秒，她又猛然睁开了双眼。
原来……原来数据体眼中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
该怎么形容呢？
在睁开眼睛、目光第一次落在身边一切事物上的时候，林三酒竟有些隐隐地后怕：如果此时数据体再邀请她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下定决心拒绝。
毕竟加入数据体，就意味着她可以永远以这样的方式观察世界了。
这样满足、这样简单、这样透彻的一种方式。
【灯光苔】是由六十四个基本物质、以不同变体的组合构成的，它们的排列方式看起来如此有趣而精妙，甚至带着一种数学之美。只消扫过去一眼，林三酒心里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它的编写程式；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轻轻碰上了发亮的墙壁，再拿下来的时候，【灯光苔】已经像获得了生命一样，飞快地将白亮光芒蔓延出去，顺着墙壁染亮了前前后后、原本黑暗的通道。
她在几秒之间，就编写出了能照亮整条通道的【灯光苔】。
几人所处的家具内部空间，要比【灯光苔】更复杂；而几个进化者，又比家具墓场更复杂。林三酒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想要解析几个人的冲动，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心情，蹲下来用指尖抹了一下地板。
她的手竟然是这样有魔力的东西吗？
只是那样一抹，构成家具墓场的一切细节、物质、排列、数据，就像是从深水中浮起的游鱼一样，瞬忽从眼前闪了过去。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种能让人感觉如此美妙的东西了，连毒品也不行。这是对世间万物的绝对操控，而绝对的操控，意味着绝对的力量。
人类从来没能真正掌握过任何东西。以前越可悲，如今就越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
解析家具墓场，比【灯光苔】多花了三十秒。林三酒敲了一下墙壁，一扇门应声而开。她走进外头昏暗的夜色中，身后几个人也依次跟了出来。
“这是一个特殊物品，”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反而很遥远。林三酒恋恋不舍地摸了一下自己刚走出来的那扇门——那原本是一张带储存空间的沙发，但是已经被她改写成了一个连人偶师出来也不用低头的大衣柜了。
“这是一个能够记录副本，并将它重现出来的特殊物品。”

第686章 安息在天空中的魂灵
项圈时长进度：47秒。
在过去的47秒里，林三酒一眼也没有朝身后几人看过。她自己也知道，她正处于一种奇妙的、近于飘飘然的境地里，每一秒都仿佛漫步在云端上。
神……这确实是最贴切的字眼了。
挡住前路的一切家具，都在林三酒的脚步前自动分开后退，为几人让出了一条道路。想要办到这件事很简单，只要稍微改变一下部件的组成顺序就可以了。刚才稍一解析，她就发觉家具墓场是由两个部分组成的：一个是像底座一样的特殊物品，另一个是由它释放出来的，早已记录好的“副本”。
特殊物品处于家具墓场的核心位置，离她起码还有十来分钟的路程；然而在数据体能力的作用下，这完全不能称之为问题。林三酒每一步之间的大地，都被重新编写过了，将距离的定义“浓缩”了——就像小说中的“缩地成寸”一样，仅仅是几秒以后，她就遥遥“看”见了那件核心特殊物品。
这段路实在太过顺利，连林三酒经过的家具都不知不觉变成了她喜欢的颜色和款式；就像一群卑躬屈膝的秀女，低头等待帝王走过。
对一切事物绝对的操纵权，是这世界上最大的奢侈品。
有了它，其他的事情还有意义吗？
项圈时长进度：55秒。
“为、为什么她不说话啊？”这个好像永远都在结结巴巴的声音，自然是白胖子。“到底哪一个才是特殊物品？我看……好像都是普普通通的家具嘛。”
林三酒依然没有回头。身后几人刚才叽叽咕咕说了半天话，听在她耳朵里，都像是虫鸣鸟叫。
这个家具墓场副本的灵魂，就在她眼前了；普通人类又怎么能从伪装中分辨出核心物品呢？
他们是理解不了的。
“平民百姓最容易沉醉在权力的幻觉里，”一个阴沉得泛着寒气的声音毫无笑意地笑了，“所以一个干什么什么不行的人，也最容易沉醉在掌控世界的幻觉里。”
“啊、啊？”白胖子一愣。“什么意思？”
木辛一声也不吭，似乎谁也不想得罪。
“她当了二三十年蠢货一定挺累的，”人偶师的声气轻柔，假如不看内容的话，简直就像在体贴林三酒，“给她放个假吧。”
虽然有了数据体的能力，但林三酒到底还是人类——连刚才那种飘飘然、醉醺醺般的美妙感，仿佛也被他的尖酸刻薄给削减去了几分。她吐了口气，只当作没听见，弯腰碰了碰一堆灰扑扑的脏家具；所有的玻璃板、茶几、旧椅垫，顿时都听话地分开了。
地上一块茶杯印似的褐色污渍，就这样暴露在了昏暗夜色下。
如果没有解析能力，任是再手眼通天的进化者，也不可能发现这污渍原来竟是一件特殊物品。
林三酒满足地叹了口气，将手指放在了污渍上。
项圈时长进度：1分22秒。
【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
能够进入如此缤纷多彩的末日世界，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啊！
乐此不疲地畅游在各个奇妙世界中的幸运儿们，难道不希望能够将自己的记忆鲜活地保留住吗？只是用日记和照片记录下来樱花般梦幻的末日世界，总是感觉不够，所以一件能够让人切身重温末日体验的道具就应运而生了。
作用：能够记录下末日世界中最有趣、最美好的地方——副本。一旦将副本记录下来以后，日后就可以再次重放，直到该副本使用次数消耗完毕为止；重放即意味着在激活地点完完整整地将副本重新构造出来。
使用方法：手执本品走遍副本。当完成了信息记录时，本品会对物主作出提示。重现的副本将与原始副本具有一样的效力和外观。
注意：本品外形变化多端，会随着环境改变，成为周遭最不起眼的一个东西。许多进化者都是因为摔跤／被打倒在地／一屁股坐上了……之类的原因，才意外获得了本品。
不同副本，使用次数也随机地各不相同，没有规律可循。本品只能留存一个副本信息，录入新副本时，上一个副本信息会被自动洗掉。
项圈时长进度：1分35秒
林三酒捏着手中的【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半晌没动。她将这个物品解除了卡片化以后，它就变成了一张印着污渍的皱巴巴纸巾——世界上会伸手捡起这样一片垃圾的人，的确不会太多。
它解析起来就比【灯光苔】复杂得多；就像靠近了观察一幅油画名作一样，离得越近，越因其丰富厚重的笔触而感到目眩。构成【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的基本物质，展现出了如此迷人、精巧变体……
“喂，”
木辛的声音在她耳边叫了一句，打断了她的思绪。林三酒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在她眼里已经不存在人类的面容了：所谓的“木辛”，其实是具有“木辛特色”的一个数据组合；他的数据看上去比特殊物品精妙浩瀚得多——
“你怎么又变成看着我发呆了？”
某几组表面“数据”激活了，共同合作发出了木辛的嗓音。林三酒痴迷地望着那些亮起来的数据链像是没入海洋的星辰一样，逐渐藏入了表面数据以下。她有点儿明白为什么数据体总是想要解析别人了。“别看了，你不是只有五分钟吗？时间宝贵啊。”
林三酒感觉自己被一片阴影笼住了。她差点忘了，这种无上的操控感是项圈带给她的。项圈受到她潜力值的制约，不能完全发挥出最大效力；这么说来，数据体所拥有的能力，甚至还超越了眼下这种体验吗？
“你看看这儿是怎么回事？最高神哪里去了？”木辛催促道。
项圈时长进度：2分05秒
家具墓场已经是过去式了。
自从【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一被林三酒收走，所有的家具、连同不明生物一起，从这片空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消弭了踪影。水泥地寂寥广袤，只有没有被大鱼吃掉、零零星星的进化者尸体，仍然蜷伏在地上，像是被遗忘在旷野中的遗迹。
与最高神一起消失的，还有她的【能力打磨剂】。
他将众人困在了家具墓场中，自己却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不是想知道林三酒一行人与数据体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在得到答案之前就离开了？
操纵一切的美妙感，仿佛隐隐裂了一丝缝，像一颗璀璨钻石中隐隐约约的一丝杂质，叫人很不舒服。
真正的数据体，一定不会面对这样的情况而感到束手无策吧？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这片水泥地应该是最高神编写的，数据排列十分死板僵化，看起来像是根据公式教条生硬地制造出来的。如果换掉其中几处数据，这处水泥地会变得更真实、更富于细节……
“你们别叫她了，她上头了，听不见。我看只有一个办法，”人偶师阴翳得像冬日乌云一样的声音，轻柔地说道。“把她变成人偶，就知道听话了。”
啊？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三酒一个激灵，忙回头看了一眼，感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不少事。她正想开口，忽然只听远处响起了一个尖尖的熟悉声音：“大人！人偶师大人，是你吗？我是灵魂女王啊！”
项圈时长进度：2分37秒
远方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地有一组呈现出肉色的数据，正在不住跳跃扑腾；它的体力看起来似乎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花了好几秒钟往这儿走，看起来却一点距离也没有缩短。
林三酒往地面上瞥了一眼，动了动念头；几乎在转眼间，大肉虫就拖着疲惫的身体游到了眼前。
“嗯？我速度挺快的嘛，”它四下看了看，好像自己也有点儿奇怪。“你们……都是本人吧？家具都哪儿去了？”
现在谁都没有工夫给它解释了，因为林三酒已经又朝远方迈出了步子。
“你们遇见假冒的家伙了吗？”灵魂女王刚与同伴重逢，激动得停不下来，丝毫没有意识到现在有点儿古怪的氛围：“我就看见了一个假冒的我自己啊！和我一模一样，你们说说……还看见个假的林三酒呢！那个假林三酒埋伏在一个鱼缸底下的柜子里，一看见假的我走过，大概以为那是我本人，立刻扑出去把它炸了。幸亏我躲得快……”
木辛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什么。
在灵魂女王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林三酒不断地“缩地成寸”，很快就将大半水泥地都走过了一遍。没想到，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回了当初闯入家具墓场的地方——因为她看见了伏在地上的小皮蛋。
他仍然保持着被麻醉针剂射中时的姿态，蜷成了一团，连针头都还在肩头上闪烁着微光。
这是一组人类的数据，而且是一组刚刚死去没多久的人类数据。
林三酒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不真实。她停住脚，慢慢弯下腰，伸手摸了一下那男孩的脸——小皮蛋冰凉的皮肤，不再跳动的脉搏，和仍然缭绕不散的臭气；它们以数据的形式，一股脑地扑进了林三酒的感官中。
“这是谁？长得怪丑的。”灵魂女王伸过头来，后知后觉地问道：“林三酒怎么不说话？”
林三酒看了一眼那支麻醉针剂——它在一瞬间就被解析了，呈上了她需要知道的一切。她又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小皮蛋；所有的数据，包括他胃中的内容物，迅速被一起陈列在了眼前。
“这……这是一个人类孩子。”她嘶哑着嗓音，开了口。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凉水，操控一切的美妙力量感像渐渐退去的药效一样，从脑海中慢慢冷却了。“是我杀的。”
一时间没有人出声。
“麻醉剂量太大了，他……没有承受住。”林三酒想抱起小皮蛋，却发现自己双手颤得稳不下来。“他原本是家具墓场里活下来的唯一一个人……母亲死了以后，他只能靠着吃人肉为生，我……我却以为他是个堕落种。”
林三酒望着小皮蛋，几乎连叹息都挤不出嗓子眼了。就让他留在这儿吧……和他妈妈一起。
就算小皮蛋此刻看起来只是一组数据，她仍然忍不住一阵一阵地感到心悸。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数据体影响，林三酒隐隐约约地产生了一个想法。
当初那么小的孩子，怎么懂得吃人肉？那位母亲死之前，嘱咐过他吃掉自己的尸体了吧？
这样一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孩子，却最终阴错阳差地死在了自己手里。尽管她并没有杀人的意图，但她也不能哄骗自己这是一个意外。她只能背负着这样的罪过活下去，别无他法。
她默默地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笼罩着浓浓雾气的夜空。
假如人真有魂灵的话，希望他们母子能在某一处安息……
林三酒忽然一愣，向夜空眯起了眼睛。
项圈时长进度：剩余1分02秒。

第687章 朝上空进发！
当初在数据流管库时，数据体打过这么一个比方：想要把它们“解析和编写”的能力解释给林三酒听，就好像是要给一只猴子解释量子物理。
连本主都是这么说的，靠特殊物品模仿它们能力的林三酒，现在感觉自己像是正在面对四只阿米巴原虫。
“……总而言之，最高神正在往上走，看样子就快离开奥林匹克了。”
“但是上面什么也没有啊？”一只名叫木辛的阿米巴原虫忍不住问道。“再说，往上怎么走？”
如果要仔细解释，剩下的一分钟可绝对不够。林三酒一向不以口齿敏捷见长，即使有了一种操纵万物的错觉，此刻还是不由急出了一脑门汗；她回头又扫了一眼那片数据异常的夜空，终于放弃了尝试，转身就走：“时间不多了，你们赶紧跟我来。你们就当那儿有一个升降梯，能把人送上去好了！”
“送去哪儿？要干什么？”另一只不了解情况的阿米巴原虫，趴在木辛肩头上问道。
刚才真应该把他们解析了的；这样一来，想说什么，直接编写进他们的大脑里就够了。
压下了这个赌气似的念头，林三酒将脚下大地不断折叠、切割，以类似“缩地成寸”的办法将几个人不断地飞快往前送；仅仅十几秒后，她就刹住了脚。
头顶上雾气滚滚的夜空，看起来仿佛没有任何异样。
只有林三酒能看见的数据管道，此时正像一个巨大的玻璃试管一样矗立在天地之间；它在夜空下闪烁不定、高速流转，顶部渐渐没入了灰暗的雾气里。刚才那一个小得几乎看不清楚的亮点，过了仅仅十来秒以后，就彻底从“玻璃试管”中消失了踪影。那层翻滚的雾气上方，应该就是那一片宇宙似的“数据流管库”了。
“我们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你和波尔娃不必掺和进来，”在离数据管道还有十余步之遥时，她匆匆地对身后一大一小嘱咐道，“况且我也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们。”
“你们到底要去哪儿？”木辛又问了一次。
林三酒充耳不闻，只是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季山青——”她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我把他送走了，但是我却不知道他在哪儿。我想他应该还在奥林匹克才对，毕竟他实现的是我的愿望，我还在这儿，他也不应该走远。你们在传送以前，能帮我找一找他吗？”
如今奥林匹克已经被海啸冲成了一片废墟，木辛二人也不用再参加比赛了，正好能够寻找礼包的下落。
木辛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林三酒松了口气，“找到他以后，让他尽量去中心十二界等我，我在接下来三个世界之内，一定会到中心十二界去的。”
具体是哪一个，倒不太重要；十二界之间彼此消息互通，只需要在木鱼论坛那样的地方留下一条信息就够了。
这一次，木辛和波尔娃一起答应了。白胖子带着几分低落地嘱咐道：“你自己小心一些。我也走了不少末日世界了，难得能遇上你这样的人……希望以后咱们在十二界还能见面。”
林三酒也有一模一样的感想。
“废话说完了吗？”一直冷眼旁观的人偶师在开口时，连声音都泛着阴寒气，似乎很讨厌这种场面。“要是耽误了我上去，你就没有三个世界可活了。”
林三酒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项圈。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面前两个刚刚结识不久、就要如此突兀地分离的朋友，一时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她忽然朝二人深深一弯腰：“谢谢你们，谢谢。”
这个在末日来临前一天往往要说上好几次的词，在这片荒凉的旷野上吐出口时，竟郑重得叫人感觉陌生。
“对了，”木辛突然想起来了，“你的【战斗物品】还在我这儿。”
原本答应要分给他的特殊物品，他一件也没有分着，反而只是被害得在生死关头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林三酒直起腰，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接过了【战斗物品】。
下一次见到他时，一定要实现她的承诺。
她朝二人摆了摆手，大步走向了不远处的数据通道。灵魂女王立即跟了上来，人偶师却在二人身边顿了顿。
“伸手。”他沉沉地嘱咐道。
木辛看上去简直不情愿极了。在他抿着嘴不吭声时，肩头上的波尔娃倒是非常顺从地伸出了一只白白胖胖、尺寸却小得像一截江米条似的胳膊，转头对木辛低声劝道：“你伸吧，反正没得选。”
人偶师冷笑了一声，在两只手掌前方一晃手指——他刻意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的皮肤，只有他袖口处的鲜红羽毛轻轻地从二人指尖处扫了过去；没有一句解释，人偶师转身就走，留下了一脸愕然的木辛和白胖子。
项圈剩余时长，14秒。
最后打量了一次眼前直耸入云的数据管道，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抬步走进了“玻璃试管”中间。
她没有感觉到任何阻滞，好像只是轻轻地迈了无关紧要的一步；她听见人偶师和灵魂女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走了进来，然而皮革折叠时的“咯吱”声与大肉虫摩擦地面的沙沙响，却在一瞬间被消弭了，天地间仿佛突然只剩下了浓稠不安的寂静。
因为能产生摩擦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当林三酒垂下眼睛时，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自己的双脚——她原本身体的下方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暗灰色的大地正急剧向下跌去，距离她越来越远。高空中的风势一定很急，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木辛和波尔娃的身影在一眨眼间，就小得几乎看不见了；在他们的眼里，大概己方几人也化作了朝天空激射而上的几个光点吧？还是说，他们其实根本看不见被数据化后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灵魂女王——不应该说是声音了，它想说的话以信息的形式，直接印在了林三酒眼前。“咱们进到什么东西里来了？”
“这是最高神刚刚编写出来的通道。它跟数据流管库的性质有点类似，所以我们一进来，立刻就被数据化了，就像那时候一样。在我们被困家具墓场的时候，他应该一直在编写这个通道。”少了听与说的过程，信息的交流几乎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林三酒又加了一句：“即使是数据体，它们也有更加偏好的环境；看来这种改造过后的空间，更适合它们生存。”
“那么说来，他也是一个数据体？”
这一点倒是把林三酒问住了。
按理说，非数据体是不会有这种能力的；可是最高神与她以前见过的数据体实在太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不过既然他也去了数据流管库，总有见面的时候。”眼看着头顶上的灰色雾气越来越近，林三酒向人偶师问道：“你叫他们伸手做什么？”
人偶师没理她。
对于这种人格不太健全、性格尽是缺陷的人，林三酒知道生气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她十分有耐心地将同一个问题又问了五次，终于在第六次开口时激怒了那个代表着人偶师的光点：“你烦不烦！我把他们的一个手指尖木偶化了。”
为什么？
林三酒又惊又疑。
即使以信息的形式交流，人偶师依然把冷笑的意味传达得十足十。“多少人求也求不着一个我的标记，你这是什么口气？带着这个标记，没有人会在十二界里找他们的麻烦。伸一个手指，就能在兵工厂换来援助；我欠的人情，已经加倍还完了。”
好像从以前就听说过，人偶师与兵工厂的关系不清不楚。
但如果有人眼拙，认不出来他的标记呢？
“我的人偶在被毁时，会向我传达最后一刻的信息。”人偶师只是冷冷地回答了这么一句看起来与问题无关的话，“说起来，你就毁了我不少。”
眼看着数据流管库近在眼前了，必须得尽快定下一个作战计划才行——
对于她匆匆忙忙的这句话，人偶师只是又传达了一声冷笑。
在二人一虫之中，人偶师和林三酒浑身上下、连人带物都已经被解析过了；这次回去，只能依靠在奥林匹克得到的能力或者物品——毕竟它们没有被解析过——进行战斗，并设法回到神之爱。
“数据体的能力确实非常可怕了。”这种交流方式高效得叫林三酒感到吃惊；尽管已经彼此交换了这么多信息量，时间却才过去了不到两秒。“我觉得我们唯一一线战胜数据体的机会，在于最高神。”
“什么意思？”问话的是灵魂女王。
“这条通道就是最高神编写的；别看数据体不知道我们要回去了，他却一定知道。如果我们能在他找到数据体前抢先一步制服他的话，我们就有了一个对付数据体的武器。”
“入口就快到了。”
人偶师望着头上层层翻滚的雾气，轻轻提醒了一句。
“预备战斗吧。”

第688章 论最高神与兔子的共同点
【皮格马利翁项圈】重新凉了下来。
奥林匹克上空也有一块巨大的金属墙壁，同样遍布着人头大的孔洞，只是少了神之爱的那个“大厅”。被气流般的强大力量裹着，林三酒一行人像子弹一样冲出了金属墙壁，一头扎进了一片深蓝虚空里，悠悠地飘了起来。
久违了的深邃宇宙。
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银白丝线，仍旧像记忆中那样漂浮在幽暗星空里，将这片宇宙分割成了块无数棋盘格似的深暗蓝。
两人一虫重新恢复了形体，互相交换了一个目光，都提防了起来。
人偶师眼周亮粉像是干涸了的鲜血一样，深浓得近似漆黑。他单薄得像纸板人一样的身体周围，仿佛忽然阴沉沉地压下了浓重的乌云，叫人甚至不敢直视他的表情。他身上的伤还是一样触目惊心，贯穿了半个身体。
“那个变态呢？”
大肉虫来回转了转，四下看了一圈。它看起来如同无数大肉筋拧成一条的毛巾，模样让人头皮发麻；与其惦记一套生殖系统，林三酒觉得还不如先让数据体给它整一下容。
“你们记住，”在二人一虫分散开、去搜索最高神的踪迹前，林三酒低低地对两个同伴道：“不要碰到那些白色光线。那是数据体用来储存流通信息的管道，我们一踏足进去，它们整个族群都会知道我们来了。”
她这句提醒往常一定会惹得人偶师不耐烦，但此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转身，留下了一个黑沉沉的背影。
漫无目的地在虚空中游荡了一会儿，林三酒打量着面前无尽的银白丝线，抿了抿嘴角。其实根本用不着搜寻，只要目光一转，就能把这一大片宇宙盛进眼里了；当然，哪儿也没有最高神的影子。她刚想到这儿，碰巧灵魂女王也远远地传来了一句话：“这儿到处空空的，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他肯定已经跑了。”
难道最高神已经进入了那些白色光丝里？
那可就糟糕了……假如最高神已经和数据体汇合了，那他们一行人随时可能被数据体抓住。
“我说，要不咱们趁着没人，赶回神之爱吧。”灵魂女王像条肥蛇一样游了过来，“何必非要和数据体打架？早点回去才是正事。”
正如林三酒挂念着身处神之爱的猫医生和胡常在一样，灵魂女王也惦记着它的族人。
“你们走吧，”人偶师远远听见了，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我不需要你们。”
唯有人偶师无须惦记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惦记他。
大肉虫一愣。它不清楚云守九城那段重现的记忆，刚想说话，人偶师传来的每一个字就像是冻结冰霜的刀锋一样，切断了它的话头。“要么我捣毁这个地方，要么我死在这里。不用劝我，你们早点滚。”
林三酒和灵魂女王不由对视了一眼。
“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大肉虫伸出一条红红的肉肢，朝人偶师的背影挥了几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
它话没有说完，后颈上肉皮就被人一把揪了起来。
“那可不行，”林三酒忍着滑腻触感，将灵魂女王的嘴捏住了。“谁知道你把猫医生藏哪儿了？不跟你一起回去，我不放心。”
“我可以告诉你。”
林三酒歪头想了想，开了口。
“万一你骗我呢？再说，我看见你这种自以为自己是英雄的样子就恶心。”她有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像对方一样尖酸，“你觉得就你厉害？就你了不起？就你能打数据体？”
人偶师猛然一拧头，眼周颜色急速深邃幽黑了下去；但微微一顿，颜色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浅淡起来，直至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灰。
那句话人偶师不知对林三酒说过多少遍，她听得都腻了；现在把后半句改了一下，可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一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灵魂女王在她手底下微微颤抖了几下。如果这个时候放开手，想必它一定会第一时间和林三酒划清界限。
人偶师的背影像是凝住了一样，仍旧立在不远处。要不是他露出来的皮肤实在太过苍白，他看起来几乎要与远方深黑的宇宙融为一体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没回头，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当然，我也不想劝你。”
灵魂女王怔住了，大概没有见过如此好脾气的人偶师。“二位，”大肉虫挣扎着从林三酒手里拔出一张嘴，“你们斗志旺盛是挺好……可是咱们拿什么去打？”
“倒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哟。”
当这句话传入几人脑海时，二人一虫不由蓦然一惊；林三酒回头一瞧，目光落在身后金属墙壁上，心下登时明白了：“最高神还在金属墙壁上的洞里！怪不得我们哪儿也看不见他，原来他一直等在洞口里没出来！”
“答对啦。”
在二人一虫迅速警戒起来的目光下，似乎有一个什么东西从一个人头大的黑洞里扑了出来——不过那也很有可能是他们的心理作用。转眼之间，金属墙壁前就多了一个缓缓站直身体的高个儿男人；他仍然是那么俊美，也仍然赤裸裸地身不着寸缕。
人偶师像是一道黑夜中的疾风，身子一晃就不在原地了。
然而身处于数据流管库，有一个最大的讨厌地方：人像是飘在水里一样，即使平时是闪电一般的速度，此刻也迟滞沉缓了。唯独不受这条法则影响的，偏偏是最高神；他游刃有余地原地一跳，在脚下没有支撑点的情况竟高高地腾了空，恰好躲过了人偶师。最高神长长双臂一舒展，反手抓住了金属墙壁，居高临下地望着二人一虫笑了。
“也想把我变成人偶？”最高神年轻俊美的脸上，又一次泛起了快活的神气，仿佛世间万事万物，于他都只是一场游戏。“在奥林匹克都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在这儿呢？”
“这里又怎么了？”林三酒有意问道。
“你们不也很清楚嘛。”最高神朝远方的银白丝线抬了抬下巴，绿眼睛里亮着光。“这儿是数据流管库呀，是数据编写和解读的天堂。”
“你这么会编写，怎么不给自己编写一条裤子？”灵魂女王猛地尖尖问了一句，“别晃了！赶紧下来！”
最高神居然还真从善如流地双手一松；由于缺少重力，他从金属墙壁上悠悠地掉了下来。他一边控制自己往下落，一边看了看人偶师，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你们真是我在奥林匹克里遇见的最有意思的进化者了。我现在，有一种很骄傲的、当爸爸的感觉呢……”
“等等，”林三酒突然拦住了蓄势待发的人偶师，紧紧盯住最高神的脸。她一向直觉敏锐，此时不由脱口而出：“你和数据体……关系不好吧？”
最高神总算是落到了几人眼前。
他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像是被冰水洗过了一遍，只剩下隐隐约约、毫无笑意的一点影子：“……你怎么这么说？”
“你比我们早进来，在这里的速度又那么快。你不去通知数据体，却躲在金属墙壁里听我们的谈话。”林三酒顿了顿，“而且，你听见我们讨论怎么和数据体作战，你就出来了……这不难猜。”
“对，不难猜。”灵魂女王像回声一样赶紧附和了一句。
最高神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抓了抓一头蓬松的金棕色短发。“嗯，算你说得有点道理。得知你们和数据体也是敌人，爸爸就放心了呀。”
“少说废话，你到底是什么人？”林三酒立即问道，“你和数据体有什么联系？”
“刚才还有点聪明人的样子，这么快就又原形毕露了。”最高神叹了一口气，“我凭什么就要乖乖告诉你呀？”说到这儿他一笑，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涡。“这样吧，你再猜猜，我接下来要干什么？猜出来我就告诉你。”
林三酒一怔，刚一皱起眉头思考，却见对面的赤裸男人一个拧身，脚尖一点，就转身朝身后金属墙壁直扑了过去——这一次，他的目标不仅仅是墙壁本身了；最高神在眨眼之间，一把抓住了一个孔洞的边缘。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最高神明明已经攀住了孔洞边缘，还不等翻身冲进去，却猛一缩手，从金属墙壁前飘开了。在他眼前就好像多了一个无形的橡皮擦，将墙壁上的孔洞迅速地擦掉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灰灰白白的一片，什么也没有。要是他刚才缩手慢了，也许连那只手也会被一起擦掉，变成灰白色的底格。
头一回，最高神略微变了脸色。他回头看了一眼，人偶师慢慢地拧起了半张脸，勾起了一边嘴角。
“我这个物品的使用限制很多，不过你运气真好，它的时限刚刚恢复了。”
他阴沉轻柔的声气，仿佛不用真说出口，也能回响在林三酒脑海里。“你不应该露头的……我的人偶里，正好少了一个神。”

第689章 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
“你们真是不自量力的典范啊。”
金属墙壁抬头望不见顶端，低头望不见终点，它向左右漫长地延伸出去，仿佛以己身横截了宇宙。一排排原本整齐的黑色孔洞被突兀地抹去了一大块，变成了灰白底色。最高神漂浮在这样的背景前，望着眼前的二人一虫，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们对上数据体，是毫无胜算的。如果我帮助你们的话，你们还有一战之力……不过很可惜，我不想帮。”
他刚才一被拦下来，林三酒与灵魂女王立即飞快地散开了；他们各自占据了最高神面前的三个方向，彼此间位置略有高低，形成的半个环将他堵在了金属墙壁前。
虽然谁也不肯承认彼此是朋友，但一路走来，这三人总算是多少磨出了一点默契。
对于这一句感叹似的挑衅，灵魂女王首先以“现实”回应了最高神。它这一个能力最要命的地方在于无形无色，使出来时毫无预兆，叫人连中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见最高神面色一怔，林三酒与人偶师迅速交换了一个目光；随着后者低低喊了一声“去拖住他！”，她已经一头冲了出去。
也不知道最高神眼前出现了什么样的“现实”，他明明看见林三酒朝自己冲了过来，目光却又从她身上滑开了，仍然只是保持着一个提防的姿势四下巡视。
在数据流管库里双方都被数据化了，性质其实更类似于一组“程序”；这样的情况下普通攻击还会不会有效果，林三酒实在没有把握。扑去的过程顺利极了，但在她的手即将碰上最高神时，她正是因为这一点点“没把握”而鲜有地犹豫了一瞬。
在她一瞬间的犹豫里，最高神忽然一转头，露出了他一直含在嘴边的笑。紧接着，他身周皮肤上骤然炸起了一片刺眼光芒；林三酒的神经猛然缩紧，意识力顿时像潮涌一般席卷向自己伸出的那只手，几乎在【防护力场】刚刚包住她手掌的同一时间，她就感觉到意识力像是一块扔进了火里的冰块一样，正在飞速地融化。
“快后退！”意老师尖叫了一声。
林三酒哪用她提醒——她能感觉到，那片刺眼光芒的源头此时正顺着她被保护住的手臂一路蔓延，【防护力场】也在争分夺秒地跟着铺展开来、勉强抵挡住了那个侵蚀力量；她忙拧身后退，那片刺眼白芒却仍然在她手臂上疯狂地跳跃着，急速侵蚀着她宝贵的意识力。她根本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感知】随即覆盖上去，迅速将那片光芒收进了她刚刚叫出来的一张物品卡上。
右臂上总算有惊无险地暗了下来，只有意识力一下子少了一大块。林三酒低头瞥了一眼，只见卡片上的空白处此刻多了一行字：附着了一次【求之不得的爱恋】攻击。
她抬起头，盯着最高神皱起了眉头。
刚才一击不中，最高神就没有再追击的机会了；因为人偶师正如鬼魅一样浮在二人不远处的上方，仿佛一个阴冷冷的、等待着捕食机会的凶禽。
“早了半秒呢，”那个赤裸俊男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不过没想到你还挺好骗的。”
要是刚才林三酒没有那一瞬间的犹豫，她至少会被烧掉一条右臂。
“这家伙怎么能看见？”灵魂女王嚷嚷了起来，“我明明制造了一个我们几个都一动不动的现实，他怎么会知道要反击你？”
最高神得意起来，伸出食指比成一个枪，靠近唇边吹了一口气。“我不是说过吗，这里是解析和编写的天堂呀。”
那又有什么关系了？林三酒看了一眼灵魂女王，发现这个发出攻击的大肉虫似乎也是一片迷茫。它在穿过人皮囊以后，面部与人类五官有了一点点隐约的相似，因此倒是能看出些情绪来。不等她多想，人偶师忽然凉凉地笑了一笑。
他轻轻一抹嘴唇，没有血色的嘴唇看上去几乎和手指一样苍白。
这个动作林三酒似乎见他做过一次；只是一时之间，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刚刚浮起这个念头，只见最高神突然一抬胳膊，仿佛被一个什么无形的东西给打了一下。借着被击中时的势头，他脚下一蹬，朝林三酒的方向飞退了过来。
“滚开！”
人偶师似乎突然暴怒起来，这句话好像也是冲着林三酒喊的；她眼见一个赤裸的肉色影子越来越近，不禁汗毛一乍，不敢伸手碰上最高神的皮肤，只好转身就跑。只不过在数据流转库里的速度实在太叫人着急了，她刚隐约听人偶师骂了一句脏话，紧接着就一头撞上了一块看不见的什么东西。
林三酒悚然一惊，忙要转身，没料到伸手一摸，却发现自己头上脚下、身边四周，全被这种透明物质给围上了。
“谢啦，”最高神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朝她露出了一口白牙。“替我钻了笼子呢！”
“你傻吗！”不远处的人偶师几乎气急败坏了，“要不是你跟个柱子一样杵在那碍事，他怎么能躲得过去！”
速度大减之下，林三酒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刚才没有碍事。她咽了一口口水，终于想起来了：人偶师似乎拿这个东西困住过一次礼包。
她敲了几下透明墙壁：“喂，放我出去啊。”
“你死在里头，能省下一具棺材。”
现在明明不是乱发脾气的时候，但是林三酒目前还没有学会让人偶师变得通情达理的技巧。她悄悄在盒子上试了试【扁平世界】，不但没有效果，反而叫他一张脸因怒意而更白了。在她暗自叹了口气时，最高神正像个高兴的孩子一样，悠悠地朝金属墙壁退了出去：“你这个东西倒是蛮厉害的啊，就算看见了也不行，它必须得困住一个什么，才会停下来。不过就算没有她，我扔个尸体什么的叫它困住也可以呀。”
他听上去不像是猜测，倒像是对这个透明盒子有十足十的了解。
人偶师和灵魂女王盯着他，此时也慢慢跟了上去。林三酒一个人在后头叫了几声“喂”，见始终无人理会她，连大肉虫都在装聋作哑，不由撞了几下透明墙壁；这一撞不要紧，倒把自己撞得往前游了两步——原来在数据流管库里，透明盒子脚不沾地，虽然困住了她，但仍然能被外力推动。
“你们还没放弃啊？”最高神耸了耸肩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关节，“我直说了吧，不管是什么样的攻击，在我眼里都是明明白白的，应对办法也是多得数不胜数。你们攻击得越多，说不定就会惹得我越不高兴哦。”
一人一虫沉着神色，一时没人出声。
以刚才几下交手来看，他这句话不算夸大……对于另外二人来说，他们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不过林三酒毕竟是模拟过一次数据体能力的。她推着盒子、费了老大劲飘近同伴身边，隔着透明盒子朝几人开了口：“我想我有点明白了。”
“那你说说看，”最高神兴致盎然地笑了，一边鼓励她一边往金属墙壁上退。他似乎很想早点离开数据流管库。“不过老实说，你这个模样，叫我很难把你的话当真呢。”
“你废话真多。在数据流管库里的一切，对于你而言都是没有形体的吧？”林三酒攥起拳头敲了一下透明盒子，“我们几个，包括我们发出的攻击……对你来说，你其实都看不见的吧？”
“诶？”灵魂女王这个时候倒是回应得恰到好处，“怎么说？”
“在奥林匹克和神之爱这种星球上，环境仍然呈现出环境的样子。哪怕是数据体要将一个东西解析，也是先从一个具体形象开始，再将它慢慢变成一组数据的。不过在数据流管库里，一切本来就没有实质形象，都是数据。”林三酒回忆着自己模拟时看见的景象，尽量解释道：“所以，我猜他可能在这儿看见的也是事物的本质数据组成。你发出的‘现实’攻击，我们虽然看不见，在他的眼里，却是一组朝自己扑过来的数据吧。”
“朝自己扑过来这几个字不太准确，”最高神笑眯眯地说，拍了几下手。“不过其他的都说对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没关系，”人偶师阴鸷的声气，仿佛一挤能挤出冰水。“我的攻击手段成千上万，总有一个能够成功。”
“有道理，”最高神点了点头，“不过，我也没说我会站在这儿一动不动地让你们打呀。”话音未落，他抬头扫一眼远方，不等几人有所反应，紧接着朝金属墙壁的孔洞里纵身一跃：“再见了！”
就在他没入孔洞的同一时刻，一道粗壮的银白色光丝骤然从远方的深空里激射而至，正好穿过了二人一虫的立足之处，压根没有给他们留下反应时间，银白光芒已经染亮了几人的眼帘。林三酒来不及转头看向同伴，在激烈的心跳里立即打开了【无巧不成书】。
银白色光芒照得四下一片雪亮，一时间她压根看不清身边到底怎么样了、他们几人又有没有被数据体的光丝打中；林三酒怀着战栗一抬眼，却发现【无巧不成书】在一个她意料不到的地方生了效。
刚刚从金属墙壁上某个孔洞里消失了身影的最高神，就在光丝骤然划破虚空后，又猛然倒退着飞了出来，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给硬推出来的。
那个将他击回了数据流管库的无形东西，一冲进深空，就恢复成了一个眉毛浅淡的光头男人模样。

第690章 新加入的生力军……可惜是对面的
为什么早就不见踪影了的黑格尔会突然进入数据流管库，林三酒现在根本没有心思管了。
目光所及之处都被染成了一片雪亮白芒，强光亮得甚至叫人睁不开眼；远看丝丝缕缕的纤细光芒，临近时竟宽得如同隧道一样，林三酒不需要睁开眼睛就能感觉到，它将己方三人全都包在了里头。
她的一颗心急速沉了下去，浑身都像是浸在了冰水里；下意识地一挥手，她发现身边的透明墙壁不知何时消失了。这一点发现不但没有叫她松口气，反而高高地吊起了一颗心脏：人偶师怎么了？
“你先别慌，”意老师在脑海中叫了一声，“这根白光丝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对你造成任何影响，你先赶紧试试能不能出去！”
没有任何影响？
林三酒压下疑惑，眯着眼睛在一片刺眼的雪亮里转了半圈，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冲了出去；出乎意料的是，强光似乎没有困住她的意思，竟让她顺顺利利地一头扑进了幽蓝深空里。她怔了怔，在骤然暗下来的光线中使劲眨了眨眼睛。
远方的白色光丝仍然像一层层厚厚蛛网一样，静静漂浮在宇宙里；唯有身后的那根巨大光丝伸进了身边的虚空，将四下照得纤毫毕现。
看起来除了多了一根光丝外，没有任何改变。难道数据体还没发现？
林三酒一抬眼，恰好看见最高神摇摆着手臂，在空中稳住了身体；他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人撞出来，一时盯着黑格尔竟有些愣住了。就在此时，一道黑色人影箭一般从身后白芒中激射而出，直扑向了半空中的最高神。
最高神这一次反应慢了一步，要拧身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人偶师一只手即将碰上他的后背时，他后背肌肉皮肤一颤，竟主动鼓了起来，皮肤攒动着、如同另一只手一般迎了上去。
就在人偶师一怔，硬生生收住了冲势时，最高神借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向上一跃；在他猛然拔高时，另一个人形影子代替他出现在了刚才的立足之处。
下一秒，那个肉色人形紧接着裂成几块，仿佛被钢丝线给勒断了一样，四肢头颅分散着飘开、逐渐消失了；直到这时，林三酒才看清原来那是一具制作简陋的橡胶假人。最高神身上不着寸缕，按理说没有存放东西的地方，也不知道这一个替死鬼是从哪里拿出来的——难道是编写出来的么？
“你晚了半秒呢，”最高神低头朝人偶师一笑，“为什么拿我的娃娃出气？”
在不知道数据体是不是已经得知他们存在的情况下，他们实在不剩多少时间了。
趁着他的注意力全部被人偶师吸引走了的时候，林三酒也悄悄升高了，退到了一边。想了想，她叫出了【未完成的画】；在拎着油彩桶的画师刚一飘出来时，林三酒就立刻挡在了画师前方，挡住了最高神的视线。
然而【无巧不成书】并不总是能给主人带来好运的。就在画师铺好了画布，还不等下笔的时候，斜刺里猛然冲来一道小小的、几乎叫人瞧不清楚的银影就朝他猛地扑了过来；林三酒目光一动，在那银色影子碰上画师之前，迅速反手在画师身上一拍，那影子顿时穿过了虚空，直直落进了脚下浩瀚的幽蓝色里。
林三酒捏着卡片一抬眼，不由有点愣了。
“你干什么？”她惊怒交加地质问道。
攻击她的人不是最高神——黑格尔正浮在不远处的虚空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头也不转地喊道：“最高神！我也来自奥林匹克，你知道的吧！”
“诶，好像有点印象。”
最高神挠了挠一头蓬松的金棕色短发，朝人偶师露出了一个笑。他的态度，就像是在与黑格尔闲聊天似的：“干什么呀？”
“我已经、我已经来奥林匹克两次了！为此，我不知道杀了多少人，”黑格尔涨红了一张脸，一边喊，手中一边逐渐多了一个渐渐成型的影子。“然而两次了，我都没有赢得觐见你的机会，不管怎么努力也都败在了最后一步。”
“那又怎样？”
在这几个字的工夫里，人偶师与最高神已经又有了好几次交锋。正如人偶师所说，他的攻击手法确实层出不穷；然而假如每一次的攻击都事先明明白白地落在了对手眼里的话，自然也就没有一次能奏效了。
“我也没料到，第三次会是这个样子……我远远看见你们都走进一个地方以后，人都不见了，就跟上来了。没想到这次连比赛都没有完成，却反而见到了最高神。”黑格尔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我听说，最终获胜者可以完成一个心愿……是真的吗？”不等对高神回答，他又忍不住问道：“我还有这个机会吗？”
“当然是真的啦！”
最高神眼睛一亮，酒涡深深地陷了下去，“我最喜欢为人达成心愿了。”
“你疯了吗？”林三酒冲黑格尔叫了一声，“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光头猛一抬稻草般的眉毛，喝道：“只要事后能把我送到我想去的地方，就算地狱老子也要走一回！”
“我就喜欢你这样充满斗志的人，”最高神一抬手，顿时又有十来个橡胶人从虚空里浮了出来，接二连三地在人偶师目光下肿胀、泛青、最终扭曲着消失了。“你真是我的一个意外之喜……你倒是让我忽然有了另一个想法。你过来。”
黑格尔一怔。在他刚一浮起了犹疑之色时，林三酒忙道：“别过去。那家伙不是正常人。”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正常人，”没想到这句话好像反而叫黑格尔下定了决心，他一边提防着林三酒，一边朝最高神的方向退了过去。“我要见的，就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最高神笑了笑忽然脚下一跃，伸展长臂一把将光头男人抓到了自己身边；就在黑格尔发出一声惊呼、林三酒以为他必定遭了秧的时候，没想到最高神又在他背上一推，将他推远了。
“听明白了吗？”赤裸俊男笑嘻嘻地问道。
黑格尔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显然刚才也被吓了一跳。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啦。”
林三酒不由得下意识与人偶师交换了一个目光——但是很显然，他们谁也没有听清楚刚才最高神说了什么。她还没来得及转过眼睛，余光中骤然扑来了一片银色影子；她颇有几分仓促狼狈地向下一扑，一道泛着寒光的银影就嗖地一下擦过了她的额头。
那是一把手术刀。
“我想过很久了。如果说每一天都有新的世界形成末日的话，那么肯定有一个星球，是要在很长时间以后才变成末日的吧？”
与黑格尔的声音一起如同雨点一样朝她袭来的，是更多的手术刀；他双手中的影子不断浮现、不断成型，在一步步朝她紧逼而来的时候，也在无休止地向她飞出刀子来——假如这些是能力效果的话，林三酒没法将意识力分成如此多份，再将它们一一收进卡片里；如果它们都是实物，那可就更不好办了：她总不能冒着切开手指的风险去摸这些手术刀。
“我今年三十七岁了，就算进化者性命更长，我肯定也活不过两百岁。”
唯一一个留给她的选项，似乎就只剩下了逃。
林三酒左右一看，立即飞身冲向了那根雪亮的庞大光丝。黑格尔和手术刀的速度也一样被放缓了，她左突右冲之下，竟也顺利地扑到了光丝旁边；几乎才一挨着光丝的边，雨点般的手术刀顿时稀了不少——因为白光实在太过刺眼，黑格尔没法再紧盯着她投放刀片了。
他一手遮着眼睛，收起了手术刀，仍然在高声喊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把我送去一个两百年以后才会出现末日的世界里去，当然，我要保留我的进化能力……有了能力和物品，金钱地位之类的小问题，我都可以自己来。”
对于平常人来说，手术刀形成的雨或许很可怕。但对于一个进化者来说，就算浑身被切出斑马纹来，似乎也压根不至于威胁到生命……就在林三酒皱着眉头想到这儿时，她背对着的光丝里忽然传来了一句问话：“外面是谁？”
“女王？”她一愣，“是我，你赶紧出来！”
“我，我看不见，”灵魂女王听起来难得有几分胆气不足了，“这个光对我们灵魂来说，有点太强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随便找个方向往前走就是了！”林三酒没有伸手进去拉它，“快点，正好用得上你。”
她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即使不回头，她也能感觉到身后黑格尔正朝她急速扑来。林三酒干脆利落，转身、叫卡、举枪的动作一气呵成，【小卒专用麻醉枪】正对准了黑格尔，砰砰放出了几支麻醉剂。
对于一个猎杀了不知多少签证官的人来说，轻轻松松地就避过了这几支麻醉剂；距离一旦拉近，就不用再瞄准了。黑格尔手一抬，登时又向她倾泻出了数十支闪烁着银光的手术刀。
“给我碰到她！”黑格尔似乎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一阵刀雨中，吼声与手术刀一起扑向了林三酒的面门。
既然如此，绝对不能让它们碰上。
林三酒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此时却已经避无可避了；不得已之下，她一拧身，转头扑进了银白光丝里——手术刀形成的急雨从她背后险险地擦了过去，带着莫名的凉意。
她的视野刚一被染白，就听最高神远远地笑了一声。
“好样的！”

第691章 大善人
当雪白光芒骤然缩紧、像管道一样裹卷起林三酒的时候，在一片天旋地覆中，灵魂女王的尖叫潮水一样不断往她脑子里灌。她挣扎着想要重新稳住身体，却仍然像是一个布袋里的皮球，被撞得头昏眼花。
怪不得数据体始终没有出现，原来这根光丝是最高神一手编写出来的。
等颠荡感好不容易消失之后，林三酒赶紧爬起来，环顾一圈，这才发现白芒不知何时灭了。大肉虫肚皮翻天地躺在她脚边，她伸手一碰，发现一人一虫似乎被紧紧地拘束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
透过这堵无形的墙，人偶师正漂浮在远处，死死地盯着一人一虫，看起来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即将爆发前的黑夜。老实说，比起最高神，他看起来好像更想杀了林三酒。
最高神正站在牢笼外，冲自己的敌人啪啪地拍了拍那堵墙，好像一个准备卖猪仔的农夫。见人偶师果然按捺住怒气不动了，他转过那张俊美漂亮的面孔，朝林三酒一笑：“你们没想到这是我编写的吧？”
林三酒只觉自己额头上都跳起了青筋。
“你刚才编写它，只是为了要转移我们注意力？”她使劲撞了一下那堵无形的墙，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天运气这么不好，被人轮流往笼子里扔。“你就不怕引来数据体？”
“你们真可怜，”最高神带着几分同情地说，“你们像是水里的浮游生物一样，根本是走一步看一步嘛。这条光丝在五十公里之外就断了，没有和其他光丝连接在一起哦。”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人偶师；他猛一拧头，紧接着却没了动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林三酒发现黑格尔不知何时已经远远退开了，退到了一个叫人几乎追不上的距离以外。见人偶师没有扑过来，那个小小的人影似乎也松了口气，赶紧又退了几步。
“你刚才是为了要走，对吧？”林三酒向最高神问道，“怎么现在又不走了？”
最高神咯咯一笑：“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走啊。万一你们被数据体抓住了，关于我的情报可就全都藏不住了。”
林三酒一愣。
他刚才明明已经冲进了金属墙里——她皱起眉毛想了想，随即不由恍然大悟：“你是想悄悄跟在我们后面？”
“对，在这个数据流管库里，不一定要保持这个外形的。”最高神充满了感情地抚摸了一下自己肌肉微微起伏的腰腹，“只不过保留着这个外形，才比较好误导你们，让你们以为我已经走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样，最高神忽地一下消失了踪影。林三酒的面色立刻难看了下去：他竟能变成和数据体一样叫人看不见的形式，接下来这一仗就更不知道该怎么打了。
“也就是说，你只是想利用我们来替你试探数据体。在我们快要失手的时候，你还得先把我们解决掉，对吧？”
“解决掉这三个字，总是有点伤感情的。不过差不多是这样吧。”
“你说吧，你现在要怎么样？”林三酒压下怒火，朝眼前的虚空喊道。她吐了一口气，伸手抓起了灵魂女王。后者似乎被强光刺激得狠了，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还问了一句：“变态呢？”
“你何必这个口气？被我抓住了可是一件大好事。”
最高神显然十分舍不得自己希腊雕塑一般的外形，忍不了几秒，就再次从空气里露了头。“你们不是想找数据体的麻烦吗？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对付它们的武器——”
“当心！”
黑格尔一声惊叫，顿时令最高神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他甚至连头也来不及回，仓促间一抬手，从背后猛然划下了一道刀片似的薄薄阴影；当最高神终于有几分狼狈地逃开时，他连后脑勺上的头发都被自己叫出来的阴影给削掉了一片。
最高神反手摸了摸头发，又看了看仍然立在原地、纹丝没动的人偶师。
一片淡淡的烟雾被那阴影击了个正着，二者一起消散在了幽深的黑暗里。
“干得好，”裸男的头发又一次蓬松地跳了起来，他向黑格尔奖励似的笑了笑，“你再这样哄我开心，我说不定要提前完成你的心愿了。”
“真、真的有那样的世界么？”黑格尔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问你，你的儿女怎么办？”最高神笑眯眯地问道。
“谁还能管我死了以后的事情？”黑格尔嘶嘶哑哑地答道，连他的字句都颤抖着，仿佛不敢相信似的。“让他们自己操心自己去吧。不是有一句话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么？”
三十七岁的黑格尔——林三酒忽然想了起来——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儿女，那些儿女又如何“有福”了。
“噢，”最高神长长地应了一声，“两百年以后才末日的星球，我是不知道有没有啦。”
黑格尔一愣时的模样，仿佛清晰得近在眼前。最高神停了下来，好像在享受着叫人提心吊胆的这几秒钟。“不过我恰好知道有一个星球，是不会有末日的噢。”
有这种地方？
林三酒在墙后霍然而起，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人不仅仅是她一个，连人偶师都顿住了动作，似乎正在仔细听着最高神说的每一个字。
“那个星球，就在这片宇宙里。你想去的话，随时都能去噢。”
最高神展开双臂，在虚空中转了一下线条漂亮的躯体。回应他的是一片震惊下的静默，裸男笑着问道：“怎么样？去吗？”
过了几秒，黑格尔似乎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思绪。“这儿……是一片宇宙？我怎、怎么会……”
在广袤宇宙里、浩瀚万千的星球之中，有一个不会发生末日，是的的确确有可能的。毕竟说到底，这只是一个几率问题。
一想到彻底离开末日世界的大门竟然离自己如此之近，林三酒即使知道不能信任最高神，但还是忍不住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只是有人比她更早一步采取了行动——“我去！”黑格尔立刻叫道，“你不会骗进化者的，对吧？关于你的传言，我都研究过一遍了……假如是真的，那请你送我去那个星球吧！”
不过黑格尔似乎没有料到，他的愿望似乎还没等开始实施就被人一手掐断了。
或许是被自己的未来牵扯了所有的注意力，这一次连黑格尔也没有发现任何一样；当又一片淡淡的烟雾从最高神腹腔中弥漫腾空时，所有人——最高神自己尤甚——都楞住了。
“你真是叫人难受的生物。”
人偶师第一次慢慢地开了口。他苍白而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开，迷蒙烟雾就从他的唇齿间袅袅升腾起来，轻轻地抚过他的唇齿与肌肤纹理。
最高神现在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四面漏风的烟囱，滚滚浓烟从每一处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来，迅速吞噬了他的躯体。远处骤然响起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即使死了爹，恐怕黑格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发狂了；他甚至忘记了人偶师的威慑，疯了一样飞快地扑了过来。
人偶师一眼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片浓烟，勾起了半边嘴角。
但接下来的半秒，他泛着寒气的笑容就凝固了。
“我不是说了吗，”最高神的字句从滚滚烟雾中透了出来，“在这里，你们的攻击看起来都好清楚哦。”
他从烟雾中钻出了一个头，紧接着是肩膀与身体。
“是我故意让你打中的啦。”最高神十分满意地一笑，“谁叫你那么滑不留手，叫我抓不住呢？现在我总算是有了一个与你连接的东西了。”
即使没有听明白，林三酒和灵魂女王都不由勃然变色了。
人偶师——这个最大的战力，此时竟猛然蜷起了身子，似乎已经无法对抗自己的身体了一样；他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被折成两半的纸人，又像是一缕孤独濒死的黑色魂魄，浮在虚空中时，单薄得触目惊心。最高神一边叹息，一边不住用手拨弄着浓烟：“哎呀，何必逞强呢？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
他抬起头，朝不远处的黑格尔点了点头：“你挺不错。过来。”
黑格尔不敢来，又不敢不来；他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抵抗不住逃离末日世界的诱惑，一咬牙，绕了一个圈子，从人偶师的反方向接近了最高神。
走近了林三酒才发现，他好像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了；连黑格尔光秃秃的头顶上都浮起了一根根青筋，露在外头的皮肤，全因激动而充斥了一片血红。
“我马上要送他们上战场啦，”最高神的心情看上去特别好，“你的任务完成了，我也不需要你了。就让你得偿心愿吧！”
不管如何，最高神倒真的算是言而有信——甚至也许算得上是体贴。他一手以烟雾牵扯住了人偶师，给黑格尔细细地解释了一遍自己将如何折叠虚空，开启虫洞，把他送到那个星球上去；后者脸上始终带着做梦一般的表情，慢慢消失在了最高神为他打开的黑色缝隙里。
相比起末日世界里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晚的日子来说，或许干干脆脆地冒一把险更好。至少黑格尔的冒险就为他带来了丰厚的回报。
“我真是一个大善人。”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最高神满足地叹了口气。他转头看了看林三酒一行人，笑道：“虽然你们不领情，但我还是要送你们一份大礼。”

第692章 Boomshakalaka
在她一边使劲挣扎、一边仍然控制不住地向最高神跌了过去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娘。
她身为一个成长型，从来没有尝过一天成长型的好处；她一路以来遇见的对手和敌人，战力水平似乎一直在不成比例地往上翻倍，差距之大远远掩盖了她自己本身的战力增进。
林三酒也没想到，她居然也有无论怎么努力、却连敌人的寒毛也伤不着一根的一天。
即使面对女娲和大巫女时，她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绝望过。
“不要像条鱼一样翻来跳去的了，”最高神的脸离她越来越近了——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似的，笑着叹了一口气。他形状长长的绿眼睛里闪烁着水亮亮的光，看起来像是一个非常兴奋的小孩子：“没有用的啦。我说过，这是给你的大礼呀。”
他好像是打算先把最大的“刺头”给解决了，再对昏迷不醒的人偶师和构不成威胁的灵魂女王下手。
在林三酒的怒骂里，最高神充耳不闻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从指尖开始，那只修长漂亮的手一点点像融化了一样消失了形态，很显然被数据化了。林三酒猛地闭上了嘴，目光飞快地在身边扫视了一圈又一圈，试图发现那只手的踪迹——即使她知道，这实际上一点帮助都不会有。
唯一勉强能算得上是一点安慰的是，作为一个成熟复杂的生物体，必须打破她的屏障才能对她的数据进行解读。别说最高神了，连数据体当初想解读她，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和心思的。最高神绝对不可能随便——
“你看，”
林三酒的念头被一个轻快愉悦的语气打断了。最高神对她笑道：“一点都不痛吧？我说过，给你们的东西是份礼物，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什么？
林三酒一愣。对方那只手重新现出了形态，在银色金属墙壁的反光下，肌骨皮肤润泽地泛着微光；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银色金属墙壁是哪儿来的，下意识顺着那只手所指的方向一望，登时呆住了。
上一秒，她视野中的宇宙还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说得通”。
不，不对；与其说是宇宙变得让人好理解了，还不如说是宇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得一眼望不见边的银色封闭空间，而最高神和他们几人此时正漂浮在这个银色空间里。柔和得近于黯淡的人工光芒，微微地照亮了视野，像是给空间抹上了一层浅白雾气；林三酒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为什么它看起来很眼熟了：这个银色空间叫她想起了电影中的太空舱。
她愣愣地转过头，发现通往奥林匹克的金属墙壁此时已经和“太空舱”墙壁连成了一片；作为出入口的孔洞倒是没变，仍然整齐地排列在墙上。想来与太空舱一样，在这片银色金属墙壁以外，也同样是浩瀚无垠的宇宙虚空——数据体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还没有将其数据化的宇宙虚空。
最叫人惊讶的，还算是那些光丝了。
事实上，它们已经失去了光芒，也不再是“丝”了；而是一条条密闭的金属管道，层层叠叠如同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它们像无数条泛着冷光的长蛇一样，彼此相连，共同盘踞在这个上望不见顶、下看不到底的银色空间里。
说来也奇怪，当林三酒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希望能再将它们看清楚一点时，她的视野骤然被拉近了——就像是在透过一个望远镜观望似的，惊了她一跳。她正要说话时，目光一转，却又不由被吸引住了，一时忘了发问；在管道周围，还遍布着许多半透明、看上去软软的古怪物质，形态又像云，又像是显微镜下的细胞。望着它们，林三酒几乎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很吃惊吧？”
最高神轻快地笑了，“这可是我根据好几种特殊物品设计出来的东西哟，是不是很好用？”
“这、这是什么？”林三酒急忙看了一眼人偶师和灵魂女王——还好，他们还是老样子；或许大肉虫看起来比刚才更呆了一点。
“眼镜。”两个字刚一吐出来，最高神见她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眼睛，不由又笑了：“你把它理解成隐形眼镜好了。”
“为什么……”
“对你们来说，数据流管库是一个很抽象的地方，对吧？”最高神懒洋洋地抓了抓头发，转身看了一眼灵魂女王。“你们看不见数据体，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在这里行动的……换言之，你们根本没法理解这个地方。所以我给你们特地编写了这个眼镜，帮助你们以一个你们可以理解的方式，来看待数据流管库。有了它，你能看见数据体了。”
他补充了一句：“而且还可以调整距离，我真的是太贴心啦。”
仔细一看，除了那些像细胞一样的东西之外，万千管道还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不断地释放一些烟雾状的东西，浓浓地飘散弥漫开来，渐渐消湮在空中；林三酒既不认识它们，也不理解它们，目光却控制不住地流连在远方，仿佛多看一会儿就能看出门道来似的。
是一阵她曾经体验过一次的异样感，猛地唤回了她的神智。
林三酒猛一拧头，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灵魂女王一张一合的几层大嘴，却始终没有字句传出来；她在一怔之下，一低头，紧接着明白了——最高神手中多了一片刀刃般的尖锐薄片，此时正深深地吃入了她的后心里。就像上一次被“阿云”偷袭时一样，她没有怎么流血，也不怎么疼；只不过这次有一点不同了。
有了最高神“眼镜”的帮忙，她能清楚地看见自己一切生理数据、脑中记忆的画面、不知从何而来的文字、基因链、卡片……像投在了电影幕布上的画片一样，从那片尖锐薄片上飞快地汇成一道洪流，朝最高神滚滚而去。
又一次，在心神不属的情况下，她被解读了。
林三酒保持着半拧身的动作，望着那一张尖锐薄片在自己的身体里越陷越深，数据流动也越来越快。
“不反抗就对了，真是识相。”最高神一笑，“别担心，我不会对你造成什么伤害的。毕竟你是我宝贵的人形自走战斗机械……”
他闭上眼睛，金黄色的长长睫毛在脸颊上不断颤动着，好像正在观看着什么直接传输到了他脑子里的东西。“身为我的机械，你最好不要拥有关于我的记忆。嗯，除此之外，我还可以给你改造一下……啊，你能被我这么顺利地解读真是太好了。”
他的能力很显然还没有达到数据体的高度，林三酒记得她上一次被解读时，似乎只花了短短数秒；最高神却只能靠着那一片刀刃般的薄片，将她的内部数据一点点回传给他。林三酒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死死盯着那个薄片；直到将近两三分钟以后，她才终于看见自己的数据流逐渐稀疏缓慢、渐渐终止了下去。
在数据流终止的那一瞬间，她悄悄发动了【山移愚公】。
她已经被彻底解读了——这一点林三酒清楚，最高神清楚，连被困住的灵魂女王也清楚。
“被解读”已成定局。
从理论上来说，被解读的数据中也包括了【山移愚公】的所有资料，最高神应该可以破解它或对它免疫才对——这也是为什么上一次林三酒被数据体解读的时候，没有用上这件特殊物品的原因。
但是最高神的能力显然比数据体差上好几个级别，林三酒刚才半点也不反抗，就是在赌他处理数据的速度，没有数据体那样快。
她赌对了。
“诶？”最高神忽然一抬眉毛，猛地抬起头：“你的数据哪儿去……”
迎接他视线的，是一把沉重的黄铜枪。黑洞洞的枪口没有给他半点反应的机会，骤然高速发射出了一片麻醉针；与此同时，最高神不闪不避，反而一把按住那片薄刃，显然要再次将它刺入林三酒身体里去。
麻醉针噗噗地扎进他浑身赤裸的皮肤里，像雨点落在大地上一样。为人类设计的麻醉剂对最高神没有一点儿效果，反倒是他手中的薄刃再一次于眨眼之间挨近了林三酒的腹部。
“谢谢，”林三酒忽然勾起嘴角，朝他冷冷地挑起了一个笑。
在最高神一愣时，【求之不得的爱恋】顺着最后一根麻醉针骤然从他的皮肤上跳跃了起来；仿佛熊熊野火燎原一般，眨眼之间就吞没了他的半边身体。
在猛然大盛的刺眼光芒中，林三酒紧接着叫出了【战斗物品】；她迅速在心中回忆了一次人偶师的那个透明盒子，竟侥幸模拟了出来——她狠狠一抹嘴唇，组成盒子的“囚禁”物质顿时像潮水一样扑了过去，将那个由刺眼光芒形成的人形给困在了里头。
尽管最高神处理数据的速度稍慢一些，但她刚才依然不能肯定对方究竟已经破解自己多少能力；在这种情况下，用一个最高神从来没有防备的能力攻击他是最有效的——也就是他自己的能力。
林三酒压下砰砰的心跳，死死盯着那只透明盒子里的光人；才不过一两秒的时间，光芒已经又渐渐黯淡了下去，一点点露出了最高神的身体轮廓。
接下来怎么办，才是真正的挑战。
这个透明囚禁盒是困不住他多久的，迟早也会被解读、被破解；一旦他脱身出来，林三酒就不知道该如何再击败最高神一次了。
还是得赶快弄醒人偶师——
林三酒忙一转头，朝刚才人偶师的方向冲了出去。只是才冲了两步，她就如像是冻住了一样，再也动不了了。
“姐，”
季山青轻轻地叫了一句，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仍然清楚地印在了林三酒的脑海里。他远远地飘在半空中，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一头黑色长发漫漫扬扬地飘在空中，衬得他一张小脸白得几乎透明，红唇嫣然得像沾染了血迹。
锚。
林三酒突然又一次想起了他坐在天台围墙上时，嘟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才抱怨似的说出口的那句话——“姐，”礼包清柔的嗓音被蓝天下的风吹动着，像山泉一样淙淙响：“要是有一个锚就好了，把我们之间的某一个人定住。这样一来，就算我们失散了，另一个人也知道该去哪儿找了。”
她能看见数据体了，所以她看见了季山青。

第693章 最高神与季山青
连林三酒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望着季山青时，忽然鼻子一酸。
横亘在喉咙间的哽咽感，随着他走近而越来越硬、越来越沉，石块一般叫人难以呼吸，好像马上要化作泪水扑出眼眶一样。吸了一下鼻子，林三酒忙一抹眼睛，低着头、伸长手臂，将人偶师拽过了身边。
“姐，”
季山青又轻轻叫了一声，仿佛带了一点儿哀求。他靠近了林三酒身边，既像呢喃又像叹息一样说道：“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这儿等你。”
林三酒咬着下唇没出声。她瞥了礼包——不，现在或许不应该再叫他礼包了——一眼，随即低下了眼睛。
“姐姐？”他顿时有点慌了，尽管这是只有林三酒才能看出来的慌乱。季山青小心地抬起目光，睫毛长长地在海潮一般的眼睛里投下了阴影。在银白墙壁的反光中，他往日点漆般的瞳孔正微微地泛着蓝，闪烁着波荡的水光。“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失望？”林三酒微微一怔。
“我……我一直没有对你说真话，即使，即使——”
“不，”林三酒立刻打断了他，“不是。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一点，在得知真相的时候，我只是……只是有些心疼你。”
季山青似乎压根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一时间竟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林三酒压下心里的五味杂陈，匆匆看了看人偶师，又赶紧回头瞥了一眼不远处被困住的最高神，想确认他还没有“破茧而出”——这一瞥之下，她不由吃了一惊。最高神此时一张脸都扭曲了，一双原本好看的眼睛此时瞪得极大，仿佛即将掉出眼眶一样，连血红眼角肉都凸了出来。
“数据体？”
很难形容他此时脸上到底是一种什么神情。在今天之前，林三酒还没想到一张人的面孔上，竟能同时流露出这么多种激烈的复杂情绪——最高神一直戴在脸上的“愉快”面具裂了，兴奋、跃跃欲试、恐惧、手足无措、愤怒……全混杂在一起倾泻了出来。
恐惧。
在辨认出那一闪而过的“恐惧”时，林三酒登时暗暗松了口气。
“没错，你是，真的是数据体，”最高神说话都有点儿颠三倒四了，不得不猛咽一口口水，“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什么？告诉我！”
林三酒与季山青对视了一眼。礼包低低地对她笑了一笑，眼睛里的水光似乎更清澈了：“交给我吧，姐姐。以前为我们解决麻烦的总是你，现在我也能帮上忙了。”
不等她张口问，他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林三酒看了看他渐渐朝最高神走去的背影，趁着最高神的目光完全被他吸引住的时候，匆忙翻看起了自己的卡片库。
在末日中挣扎的人，没有几个会不在身上携带一些医药用品的；即使林三酒受伤时一向习惯靠自己体质硬撑过来，她也记得卡片库里似乎存有不少各种药物。
与此同时，灵魂女王倒成了在场最没有用、也最没事干的家伙；它也不知道都嚷嚷了些什么，见谁也收不到它的消息，干脆委顿下来，仰着头观望形势。
季山青始终安安静静，唯独最高神一句又一句高喊，接连不断地灌进了林三酒的脑海里——仿佛只有不停地说话，才能帮助他稳住自己的神智。
“没料到吧？”
最高神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不断厉声喝问道：“没料到我上来了吧？你们是不是还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你说话，说话啊！”
在他不住喊叫时，林三酒一把撕开了人偶师上半身的黑色皮衣，仔细观察起他的伤势。最高神留给他的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创口，她怎么看也想象不出，什么样的攻击会给他造成这种蛛网一样的伤——人偶师的上半身看起来就像是一片龟裂的大地，漆黑色裂痕正以缓慢而不可挽回的速度，越来越广、越来越深。他的皮肤像是干枯的白纸，每裂开一寸，他皮下属于人类的血液、肌肉、骨骼，就像是被漆黑色裂痕吞吃掉了一样，只留下了一层浅浅的幽黑空洞。
老实说，人偶师现在还能活着，真是一件叫人惊奇的事；他身体表面下有薄薄的一层，几乎已经被“吞吃”干净了。
“你干什么？”最高神猛然叫了一声，立刻叫她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季山青不知何时走近了那只透明囚禁旁边，将一只手放在上头，仍然一个字也没有说；最高神在狭小的囚禁盒里退了两步，面色血红，声气越厉，听起来越是叫人觉得他在心虚：“你想要干什么？”
林三酒一边留意着那头的动静，目光一边飞快地在一张张卡片上扫过去。
抗生素、针管、青霉素、绷带……她发现自己除了消毒包扎以外，竟然什么也做不了。在她所处的世界里，所谓发达的现代医学对于人体外伤的治疗办法，本质上来说其实不过是在等待机体的自愈。然而在他受了第二次攻击以后，好像只要稍微碰一下他的皮肤，就会加速那些裂痕的延伸，更别提像上次一样包扎了。
不知道这回有什么条件没符合上，【山移愚公】也不好用了。正当林三酒满腹焦虑时，季山青忽然开了口，语气轻淡得像一阵转瞬就会飘散的风。
“姐，你不用担心他了，他出不来了。”
林三酒抬起头，正好瞧见最高神发出一声怒吼，重重撞了一下那只透明囚笼。原来他也会有这种困兽般的表情。
“这是我模拟出来的物品，时长只有一半……”
“我知道。”季山青朝她一笑，眼角白玉般的皮肤忽然微微染上一片红，“姐姐，我现在变成数据体了。解读这一个特殊物品、再对它做出修改，对我来说，不是一件难事。”
数据体三个字重重地压在林三酒心脏上，顿时叫她再次垂下了目光。
最高神一愣，像是大梦初醒一般，血红色顿时从脸上褪了下去。
“现在……？‘现在’是数据体了？”他在重复这句话的时候，渐渐露出了恍然之色：“你、你本来不是？”
谁也没有理他。
“姐姐，你好像……很不高兴看见我。”季山青低下眼睛，睫毛轻轻颤抖起来，像一只被秋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蝴蝶。他或许现在的确是数据体了，但他这副被拒绝时忍不住伤心的样子，仍然与以前一模一样。“是你说，希望能让我成为我想成为的生命形式……”
“对，我是这么说的。”
林三酒没有抬头看他，只试着想要将人偶师还没裂开的皮肤按住，不再让裂缝继续扩展下去。她用绷带试了两次，不得其法，带着焦躁和挫败吐了一口气：“我说的是，‘成为你想成为的’——我问你，你真的想成为数据体吗？你真的喜欢这种生命形式？你希望自己以后也和它们一样，漠不关心地将所有生命都看作数据，想怎样操纵就怎样操纵，只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
她没有抬头，自然也就看不见季山青是什么神态。见自己没有得到回答，林三酒使劲闭了闭眼睛，又强迫自己专注于人偶师的伤势；在这么几句话间，他前胸的裂缝似乎又悄悄长了一些，像打开的拉链，露出了底下的黑暗。
在徒劳地喷了一些酒精以后，林三酒呆呆地望着那片漆黑幽深的裂痕，将自己的嘴唇都咬成了一片雪白。她根本没有办法救治这样的伤势，她连人偶师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就像是她连礼包到底在想什么都不清楚一样，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无力过。
柔软的长发像水中游鱼一般，伴随着季山青的身影轻轻擦过了她的肩膀。
“姐姐，”礼包软软的声音，带着几分鼻音响了起来。这里明明是不再用声音交流的地方，她却能够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他撒娇一般的颤音，说不定这也是最高神“眼镜”的作用？
“你忘了，你许愿的时候，你想让我保留下一切可以保留的东西。”季山青伸出一只手，润泽粉红的指尖在林三酒眼下揩拭了一下，收回去时湿漉漉地闪烁着水光。林三酒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泛了泪意。礼包朝她一笑，红唇嫣然：“除了所、有的物品以外，我还保留了我原本的意识和人性。”
林三酒望着他，微微张开了嘴。
季山青在说话时，另一只手也轻轻放在了人偶师胸前的裂痕处；在最高神“眼镜”的帮助下，这一切都以林三酒能理解的方式呈现了出来。被他手指碰到的地方，顿时跃起了一方小小的、投影般的屏幕来；就像是有一个微型追踪摄影仪一样，在不知放大了多少倍的伤口间追逐着无数丝丝缕缕的黑色线条，将它们同步播放在屏幕上。
拔除黑色丝线时，季山青看起来竟然很像一个外科医生。
“也、也就是说……”
一边望着人偶师停止了开裂的皮肤，林三酒一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你虽然现在变成了数据体的生命形式，里面却……却还是以前的礼包？”
季山青一歪头，忍不住笑了，像春花在清风里徐徐绽开：“有一点和以前不一样，我现在已经没有里面外面这一说啦，姐姐。”
这句话竟能给林三酒带来如此大的安慰，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就像是走进了一池热水里一样，她只觉得自己仿佛连筋骨都松弛了下来。与此同时，她却又有些隐隐约约的伤感：礼包不能再和她一起走进下一个末日世界了。
最高神却在这个时候冷不丁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喂，我在问你话呢！你难道是刚刚成为数据体的？”他似乎冷静下来了不少，“你也和我一样，是它们培养的子民之一吗？”

第694章 一醒来就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在像太空舱般的数据流管库一角，一小撮神态古怪、行为诡秘的人正凑在一起，像是一群找到了甜食的蚂蚁，围成了紧密的一团。
被包围在中央的“甜食”，是一个浑身赤裸、五官精致的男人。他体型优美得足以称得上是古希腊雕塑家的梦想；即使以最挑剔的目光来看他，也很难找出他身体上哪怕最小的一处缺点。
他此时叹了口气，盘腿在囚禁盒中坐了下来；屁股还不等坐稳，就有人接受不了这种古希腊的美法了。
“你就不能穿上一条裤子吗？”刚刚被放出来的灵魂女王仰着头，让自己的视线始终保持在最高神胸口以上，“哪怕你穿条内裤也行。喂，林三酒——”
“我怎么会有男人内裤？”
同样高挑瘦削、浑身肌肉线条也十分流畅的女人，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她低下头想了想，到底还是拿出了一张【野战裤】卡片：“你穿我的备用裤子好了。”
“遮住我这样的身体？”最高神近乎不可思议地反问了一句，绿眼睛里闪烁着惊奇的亮光。“这种身体？遮住？”
“算了，这个不重要。”礼包终于软软地劝了他姐姐一句。他一点都不在意；对于他来说，多一块肉少一块肉造不成任何冲击。
“你别拖延时间，该说什么你是知道的。”他一边说，一边敲了敲囚禁盒。
最高神挠了挠脸，像个大孩子一样嘟起嘴唇。这种别人做出来非常肉麻的表情，在他带几分少年感的俊美面孔上倒很自然，只是林三酒看了更不耐烦了——“快点！”
“好啦，这是我从进化者身上复制下来的能力。”最高神看了一眼人偶师——后者身上的伤势已经停止扩裂了，但是任谁皮下少了一层，恐怕一时半会都是醒转不过来的。“准备好了没有？”他回头冲礼包抬了抬下巴，态度居然十分配合：“我要把这个能力的解析数据告诉你了。”
季山青点点头。
【求之不得的爱恋】
深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尽管一片漆黑，却不断在脑海里描摹着同一张面孔。想到他上勾的嘴角，略有棱角的下巴，令人想轻轻含住的喉结……啊，受不了了，就这样又不知不觉地想了他一整夜。抬头看时，窗外天空已白。这种销魂蚀骨的单相思，就像是实质一样侵蚀着暗恋者的身心。
假如它真的是实质呢？
过于狂烈的感情有如毒素，在释放到目标身上的时候，会给予对方三个层次的伤害：第一层是“恨不得把我自己打开给你看”；第二层是“没有你我只是一具空壳”；第三层是“你像毒品一样折磨着我，我将永远沉沦”。
“他抵抗力不错嘛，”
眼看着季山青拿走了自己的能力数据，最高神却像是不大在意似的；他托着下巴，懒洋洋地朝林三酒笑了一笑。“没想到过了这么半天，这个能力也没开始第三层伤害。只要没进入第三层，就还有活命的机会，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担心。”林三酒语气生硬地答道。看了一眼已经被礼包接手过去的人偶师，她皱着眉头问道：“你解析过多少进化者？你身上有很多能力吗？”
如果只要解析一个进化者，就能复制下他的能力，那么最高神身上的能力数字很可能大到不真实。
“进化者解析得很多，不过能力只留下了两三个吧。”最高神一笑。或许因为他金棕色的头发与灰绿色双眼，他笑起来时总是叫人想起夏末秋初的森林——这副皮囊在他身上可真是浪费了。
“为什么这么少？”林三酒挑起眉毛，有点儿难以置信。
她原本没抱什么希望；但没想到最高神的坦诚却叫她吃了一惊。
“从本质上来说，解读是一个在本体内大量产生信息、数据的行为。”最高神倚在盒壁上，解释时甚至还有几分耐心：“本体内信息、数据越多，你就需要越多的能量与物质来维持。打个比方说，对一个人或物的解读就像是翻开了一本书。要把整本书的内容都理解、都记在你的脑子里，你需要足够的理解力和记忆力吧？从物质层面来说，你需要神经元、额叶、海马，还需要吃东西获取能量，支持你的大脑运作……”
林三酒有点明白了。
“虽然这是针对人类的比方，不过对于我、或者数据体来说也是一样的。我们储存住的信息越多，对我们系统的消耗和占用就越大。这还只是储存……如果编写出进化能力，再把它们安放在自己身上，那么负担就更不止几倍了。”最高神瞥了她一眼，笑道：“一个进化者的全部数据，也许相当于人类的上百万本书吧。要不然，为什么数据体要建造那些光丝？”
林三酒难以想象自己脑海中储存上百万本书的情况。“你说你是子民，那你确实是数据体编写出来的了。”
有一瞬间，最高神身上那种夏天般的气息消失了；他望着林三酒的时候，只能叫她想起阴暗角落里蜥蜴没有温度的僵硬眼睛。过了几秒，他轻轻舔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
灵魂女王打量了几眼最高神，咕哝了一声。“这不是也凑合着弄出了一个后代嘛，虽然是个变态。”它忍不住又瞧了他一会儿，喃喃地自言自语道：“说不定我也该去找数据体打听打听……”
“那你得先变成数据体。”林三酒堵了它一句，转头继续发问道：“数据体是怎么编写出你的？你一开始就是这样吗？其他子民呢？”
“你不是去过神之爱吗？”瞥了一眼仍然在埋头救治人偶师的季山青，最高神有点不耐烦了，“那里是所有子民的孵化器。其他子民什么德行，你已经都看过了。”
“你与我在神之爱里见过的那些可不一样。你应该是数据体编写成功了的典型例子吧？”
“算是吧。”最高神带着浓浓的嘲讽一笑，“它们对复杂高等智慧生物的编写始终是失败的，所以在很久以前决定换个方式。数据体从神之爱这个孵化器里挑出了几个发展还算均衡的子民，其中就有我一个。它们把我们这几个子民都放在了不同的星球上，施加不同的外部条件和刺激，来观察我们的成长，看看能不能达到它们的要求。一段时间以后达不到的，就会被消灭。换言之，我们是一群培养菌。”
顿了顿，他的笑容忽然不见了，像是不愿意再花心力维持它了一样。
“我很幸运，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不知道其他的子民要在什么条件下成长，但我恰好能在不被观察、不被干扰的情况下，逐渐生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自我意识。我在大约十年前，想办法回到了数据流管库，但我不敢走得太深，因为很可能会被它们发现。”
最高神目光空荡荡的，仿佛他对自己的来历和命运都漠不关心一样。“只不过这样躲避下去也不是办法，因为数据体给我的自生长状态定下了一个期限——这个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但你也说了，你的自我意识很完整。”林三酒忍不住问道，“数据体应该会很高兴才对。”
“你觉得我和它们相似吗？”
“不，不相似——”
“那就对了。”最高神转开目光，盯着远方光丝化成的管道，低声道：“我依然不符合它们的要求。我不知道我的脑子里，会有什么东西被抹掉。不管你们觉得我如何自恋、变态、残忍也好，这是我在奥林匹克里觉醒的意识，我不想让任何一部分被抹掉。”
林三酒终于找到了他为什么会如此配合的答案——原来他在害怕，他在寻求同伴。想通了这一点的时候，她也不由明白了另外一件事，不由回头看了季山青一眼，正好遇上了他清澈的目光。后者似乎已经完成了救治工作，只是人偶师一时还没醒过来。
“姐姐，”礼包苦笑着开了口，显然刚才把最高神的话都听见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在变成了数据体以后，一直不敢进入光丝……我和他一样，都在害怕同一件事。所以我也没办法调用光丝里储存的——”
他一句话甚至没能说完，猛然被一道阴影袭上了咽喉；人偶师白纸一样的手紧紧箍住了礼包脖颈，低沉地咬着牙问道：“你是数据体？”

第695章 五人团，四日游（1）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刹那，林三酒蓦地扑了上去。
脑海中骤然炸开的惊恐，让她连自己身为进化者的自知都忘了；她完完全全是靠着身体本能做出了反应——很原始的反应。
“你松手！”
她狠狠地叫了一声，绕在人偶师脖子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你不松手，我也不松！”
多亏对方重伤初愈，这才让她有了可乘之机；换作以前，林三酒无法想象自己居然也有一天能将“锁颈”这一招用在人偶师身上。她恼怒地别过脸，尽量试图避开鼻间的黑发和浓浓的冷香。
由于之前失血太多，人偶师的体温低到让人不敢相信他还活着；她觉得自己的手臂肌肉仿佛箍住了一根冰柱，又坚硬又寒冷。
人偶师丝毫没有因为威胁就松开礼包的意思；林三酒反而从他的侧脸上，发现他的睫毛一动，像刚刚发现了猎物一样地朝她慢慢地、阴沉沉地转过了眼睛。
季山青艰难地咳嗽了一声，小脸已经涨成了一片浅粉红色。
“你们看起来像一根竹签串起来的三只煎饺。”最高神坐在囚禁盒里，大喇喇地比了一个串竹签的动作。与他相比，灵魂女王焦急了不少：“大人，是他，那个，是他刚才治了你的伤……”大肉虫不傻，它非常清楚季山青现在是己方一行人最大的王牌了。
林三酒感觉到自己手臂下的肌肤微微一动，好像是人偶师有了反应；紧接着，礼包嘶哑而断断续续地开口了：“是、是真的……”
不知为什么，人偶师与林三酒一样都放弃了往常用惯了的攻击手段，反而只用了最原始的办法：“说你是数据体，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和闹鬼的鬼屋有一个共同点，都阴寒得没有半点人气。
眼看着礼包不知怎么没有一点儿反抗，林三酒一边持续箍紧他的脖子，一边喘着气答道：“事后再解释，你先松手！”
她话音一落，身体猛然一轻，眼前登时天旋地转——过了半秒，她才感觉右臂的神经和骨头都像是被从内部一寸寸震断了。哪怕她现在本质上是一组数据，在受到攻击之后，这组数据依然忠实地传达了该有的反应：足以叫人翻滚嘶叫的剧痛。
林三酒忍着一头冷汗，勉强再次直起了身体。一抬头，她发现另外几人都已经在至少千米开外了，遥遥地只剩下几个小小影子。
将她甩出这么远的人，无疑是人偶师。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手法……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尖锐的痛苦猛然刺进脑海里，差点让她的泪腺都挤出眼泪来。在一段时间之内，右臂是别想动了。
真是万幸，人偶师没有对礼包用出这种手段。
“说吧，怎么回事？”
在林三酒忍痛往回走的时候，那一边的审问也开始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人偶师最近好像变得讲道理多了，居然愿意听一听别人的理由——季山青好不容易重获了自由，面对他时似乎还残留着几分做礼包时差点被拆的恐惧，结结巴巴地将来龙去脉都解释了一次。
“你里面果然是一个愿望。”
这是人偶师听完以后的第一个反应。他的声气轻柔了些许，听了却更叫人心里发沉。那个漆黑影子说话时，还转过头扫了正朝他们赶去的林三酒一眼——隔了这么远，她也不由打了个战：万一人偶师事后找她算账怎么办？
“是、是的，但我也跟姐姐说谎了……”季山青不忘为林三酒辩白几句，“她是直到最后才发觉真相的。”
人偶师从鼻子里发出了凉凉的一声，不置可否。
“你既然已经是数据体了，为什么不反抗我？”
“数据体以前解析过后储存的信息，我一概都没有，因此也不能对自己做出改写。”礼包出人意料地老实，乖乖地答道：“也就是说，我的实战能力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好；要反抗你的话，我就必须先强行解析你……不过，在刚才的情况下其实我做不到。”
有点过于老实了。林三酒恨铁不成钢地咂了咂嘴。
“这男人不是对你有敌意吗？”最高神惊奇地插了一句话，“你就这么坦白了？”
“因为他是姐姐的朋友。”季山青转过头，对他轻轻地解释了一句。
有片刻工夫，林三酒觉得人偶师的背影似乎凝固住了，像雕塑一样僵硬得可怕。她一颗心提了起来，生怕他会恼羞成怒而袭击礼包，赶紧加快了脚步；在即将赶到时，人偶师忽然阴鸷而充满嘲讽地冷笑了一声。
“怪不得你能把林三酒玩弄于鼓掌之上。”他看了一眼季山青，低低地、近乎轻柔地说道：“换作十二界里任何一个人，在有机会杀我的时候都会杀掉我。记住我这句话，他们会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也许你有一天会后悔今天救下了我。”
他们在说什么玩意儿？
林三酒压下满腹焦躁，隐隐感觉不能再把他们两人单独放在一起了；她暗骂了几句数据流管库里缓慢的行动速度，总算是重新赶了回来。灵魂女王正好对着她，此时一抬头，招呼了一声：“哟，你回来——”
灵魂女王的头部皮肉，突然显而易见地僵住了。
另外三人几乎同一时间转过了头。三人一虫的面孔全部被照亮了，清楚得纤毫毕现；雪白光芒从林三酒身后倾洒下来，轻纱一样笼住了她的视野。
足足过了两秒钟，林三酒终于意识到在她背后洒下白光的东西，应该是一根光丝。
只不过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虽然在最高神“眼镜”的帮忙下，光丝以她能理解的方式呈现出一条条管道的样子，但这仍然不能改变它身为光的本质特性——尤其是它的速度。
四人一虫谁也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光丝一口“吞”了进去。
“变态！”灵魂女王猛地被甩进了管道时，立刻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喊叫：“是不是你？这次是不是你？”
“我有病啊！”最高神连人带盒一起在管道内部撞得七荤八素，没有好气地回击道：“我把自己也吸进来干什么？”
没错，这的确不太可能是他干的——当林三酒后背猛地撞上了管道壁时，她胸口一闷，忙拼命地稳住了身体；视野、身体、管道内部……一切都在剧烈地摇晃着，只消试图往身边看上一眼，就能叫人晕眩得直犯恶心。从身后一端的管道中，不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强震，每一次都能将几人搅进半空，重重地朝前方甩出去。
“这根光丝正在把我们带回去！”季山青高高的叫声，在一片天摇地动里响了起来。
回哪儿去这个问题，看来是不用问的了。数据流管库中央是一片片密集的光丝网络，只有周边才是没有一物的虚空；现在他们容身其中的这根光丝，很显然就是为了抓捕他们而来，现在正要把他们带回数据体的巢穴中去。
即使是以光的速度，想要触及最近的另一根光丝，也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难道说数据体早就发现他们了，所以在一定时长之前就发射出了这根光丝？
林三酒被撞得头昏脑涨，几乎不能思考；她视野中一片眼花缭乱，连抓住什么才能固定住身体也看不清楚。最要命的是，也许是与其他光丝融合了的缘故，这根光丝形成的管道内部，似乎正随着靠近数据体巢穴而逐渐变得宽阔了；另外几个人咚咚的撞击声、下意识的喊叫，都在转眼之间离她远去了，声音很快小得听不见了。
“喂！”她忍不住有些心慌，忙高声喝问了一句，“有、有人在吗？”
几个字的工夫，她不知道又被甩上了管道壁多少次，撞得一句话支离破碎。
没有人回答她。
充斥在周围的，与其说是声音，倒不如说是一种类似于“震荡波”一样的东西；与声波不同，她觉得自己全身心都因为这种震颤而在嗡嗡作响。
其他人呢？
就算管道再怎么宽阔无垠，她也不可能连一点回应也得不到。
作为一个数据体储存信息的地方，这条光丝管道里未免也太过空旷了；林三酒不断在晃动中伸展手脚，试图抓住一个什么东西——哪怕是从眼前掠过的一片黑影也好，但是到处都是一片光滑，无从下手。
“你们为什么会回来自投罗网呢？”
伴随着一个声音，震颤猛然间止住了。连余震也没有得彻底消失了，耳旁一片死寂，仿佛一开始就是这样安静的。林三酒忙抬头看了一圈——她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管道里，空间大得几乎可以媲美博览馆大厅；除了脚边一排隐隐的光源以外，内部没有灯光，通道顶部甚至已经没入了昏暗。
不管往前看还是往后看，都是一条笔直的、空空荡荡的通道，逐渐暗下去的场景。另外几个人早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丝在半路上产生了岔道。
就像是不慎走入了地下排水通道系统一样……她不由得浮起了这个比喻。
只有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话。
“我记得你们几个已经逃出去了。拒绝成为移民，还能能从我们手中逃走，的确很不可思议，不过我们并不在乎。”
它似乎在同时向所有人讲话。
“你们这种充满了缺陷的生命体，真是叫人啧啧称奇。比如说……啊，林三酒对。你只剩四天就要传送走了，四天以后，你或许永远不会再见到我们。但是你却主动回来了……”
四天？
林三酒脑子里嗡嗡地作响。
不知不觉之间，她只剩下四天的时间了吗？

第696章 五人团，四日游（2）
来自数据体的最后一句话，像凿刻一般深深印在了林三酒的记忆里。
“这是我们的数据流通通道。”那个声音像是仅仅在介绍自己家设施一样，语气平淡地说道：“能够进入通道的，只有我们的信息和数据。你们也不例外。”
花了她几秒钟，林三酒才真正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
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的话，也就是说，进入了通道以后就会被变成储存在这里头的一组数据吗？
她因为这个念头而打了个寒战，立即跳起身，转头张望了一眼身后。经过刚才不断的翻滚撞击后，她早辨别不出自己来时是哪个方向了，管道里哪儿看起来都是一样的铅灰色管壁；只是再一回头，林三酒登时一个激灵，拔腿就跑。
“既然不愿意成为我们中的一员，那就成为我们储存的信息之一吧。”
这好像是数据体刚才说的倒数第二句话。
一股灰泥、砖块、土、石头形成的激流，正从管道另一头倾泻下来，带着万钧之势汹涌滚向了林三酒的身后；地面被震得隆隆地不住发颤，几乎每跑几步，就会被地面给颠进半空里。她一边拼命疾奔，一边使劲回头看了几次，差点因为惊讶而慢下步子来：凡是身后的砖石巨浪经过的地方，浪涌全都犹如积木一样，在眨眼之间就搭建好了一处处房屋、高塔、街道的模样。
还未成形的砖石巨浪高速从她身后跟了上来，眨眼之间就越过了林三酒，像地毯一样铺了出去；她赶紧护住头一闭眼，同时打开了【防护力场】——在飞沙走石的灰土中，伴随着越来越远、越来越低的轰轰闷响，一个城市的景象在她身边渐渐现出了形态，她却毫发未损。
林三酒不敢关掉【防护力场】，喘息着慢慢抬起了头。
粗糙的青石砖路面，窄窄的、歪歪扭扭地伸进巷子里；低矮的屋子以木头、石砖垒起来，铺着稻草作为房顶。远处细细长长的白色礼拜塔上，刻着新月形的标记，像守卫者一样立在高高的石砖城墙前。穿梭在街道上的人们一般都身着长袍，有的头顶着东西，有的腰间别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人们大多都投来了一个探究好奇的目光，不过终究没有人为她而停下脚步。
这很显然不是一个现代城市。不管这是数据体从哪个世界得到的数据，问题是为什么要把它重现出来呢？
林三酒没有忘记自己已经被解析了——在数据体看来，她的一举一动、思维念头应该都是明明白白的；它们针对一个几乎没有反抗能力的对手，会怎么做？
她试图让自己站在数据体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但她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仍旧全无头绪。
算了，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先想办法与另外几个人汇合好了……不过这件事并不容易，因为她完全不知道管道在哪儿分了叉；更何况现在眼前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阿拉伯中世纪城市的模样，连头顶都化作了一片蓝天，她更加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她戒备地打算走过去。
……只是林三酒没能挪动脚。
大脑往脚下传达的指令，在大腿上时还是有效的，因为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肌肉微微一缩；然而再往下却如泥牛入海一样，再也没有激起半点反应，这一步竟没迈出去。
林三酒心脏一紧，忙低头一看，一时间却没能辨认出哪里是自己的双脚——因为入眼的只是一片高低不平的石砖地，青灰石板在年月洗刷下布满了凹凸和磨痕。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又将脚下盯了两秒，这才突然明白了。
登山靴已经彻底变成了青灰石板的质地，只有鞋头和鞋带的痕迹，还隐隐地透过石头显现出了一个边痕；看起来，就像是她的双脚正在缓慢地溶化进地板里、与街道融为一体了，甚至连一点凸起也看不出来。
“妈的！”
眼看着石质渐渐地从脚腕往上爬，自己的视野也越来越矮，林三酒不禁骂了一声，满头大汗地拼命想要蹬动双腿；在她的努力下，石化的速度似乎慢了点儿，但一点也没有让双脚重获自由的意思。
总不能把自己的腿脚砍了！
“对了，意识力！”林三酒猛地眼前一亮，忙试着将意识力往下逼了几次；意老师紧接着叹了口气，焦躁地说道：“不行，意识力无法进入已经变成石砖地的部分。”
“那我怎么办？”林三酒没好气地喊了一声，一边用意识力推阻着石质往上蔓延，一边质问道：“我就要溶进地里了！你刚才怎么早没有发觉？”
“老实说，要不是你看见了，我现在都发觉不了，完全没有一点感觉。”意老师似乎正不知所措，“你的【防护力场】一直开着，怎么会——啊！”
“你有主意了？”林三酒立即问道。意识力完全阻挡不住她往石板街道里溶的趋势，还不如拼命踢腿来得有效；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们也都聚拢了，一个个高鼻深目、头上顶着陶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没、没有，”意老师十分窘迫地答道，“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为什么我会毫无察觉了。你的所有数据都被解析了，对于数据体来说，越过意识力防护就像跨过一颗石子一样方便，所以才……”
分析得很好，然而不仅没用，反倒叫人更着急了。这么说来，她根本不剩下任何有效的反抗手段了。
林三酒一刻也不敢停地调动着腿部肌肉，同时还必须分神留意着周围那群人的动静，一时间焦头烂额、应接不暇；意老师的下一句话居然比上一句还没用：“啊，既然【防护力场】不起作用，我还是关了吧，省得浪费意识力。”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三酒感觉自己的汗都滴进了眼睛里，在她被刺痛得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有几个围观的女人从头上把大陶罐拿了下来。
这是要干什么？
林三酒脑海中才升起了这个疑惑，只见一个橄榄色皮肤的中年女人忽然高高举起陶罐，手臂在空中摆荡出弧线，竟然猛地将罐子朝她扔了过来；她一惊之下，身体反射动作也迅捷极了，矮着腰一拧身，陶罐擦着她飞扬起来的头发稍划了过去，在身后“哐啷”一声脆亮地碎了。
“啊！”
意老师又是一声惊叫，几乎叫林三酒的心脏扑出胸膛；她狠狠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只听这个意识力表象惊惊惶惶地说：“快点找个刀子把你头发割了！”
“什么？”
“刚才那个陶罐的一部分，和你头发溶成一体了，正顺着头发往上走呢！”
连骂都骂不出来了，林三酒浑身汗毛都直了；她急忙掏出一把刀，捏着发根一把将头发攥了起来，贴着后脑勺迅速将头发割掉了。当那一束头发落在地上时，她再次听见了“哐啷”一声脆响；低头一扫，暗红色、呈陶瓦质地的一片头发正慢慢地融进了地板里，消失不见了。
林三酒有点明白数据体究竟是打算怎么让她成为信息库的一部分了。
然而这个时候，眼前又有许多人举起了双臂。不止是陶罐，还有人拎起了石板、有人抱起街边给人当椅子歇息用的长木条……在干燥而充斥着灰尘的阳光下，林林总总的物件在人们手上闪起了一片明明暗暗的光。
双脚已经溶进了石板路面里的林三酒，被固定在了原地，不得不接受各种物件的洗礼。就在她绷紧了肌肉，调动好意识力，准备咬牙挨下这一场挑战时，目光一扫，落在了自己手中的刀上。
“等等，”在她忽然叫了这么一声的时候，对面民众里也有人发出了一声喝令；一只宽大陶盆沐浴在阿拉伯的阳光里，离开了人手，在蓝天之下高高跃起。
“这种要命的时候你要干什么？”幸亏意老师是在脑海中与林三酒交流的，不用一个一个字地花时间说出口。
“替我——”才吐出两个字，那只陶盆已经扑近了林三酒的面门；她猛地往下一蹲，感觉到陶盆从头顶飞了出去，才又续上了接下来的几个字：“挡一会儿！”
“什么？我、我——怎么挡——”
在意老师骤然惊惶起来的叫声里，林三酒紧紧闭了闭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快要破膛而出的心脏压回去一样。她将自己的命完全托出去了，因为她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脱身办法；维持着这个半蹲着的姿势，林三酒睁开眼睛，在一声怒吼里，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刺入了脚下路面。
这只是一把寻常的厨房用刀，但在她的力量与意识力双重作用下，竟也像切豆腐一样深深地没入了石板里。在发现石板下面仍然是巨大青石时，林三酒差点因为松了口气而发出一声感叹。
当然，现在离能松口气还早着；无数黑影正像漫天雨点一样朝她袭来，现在林三酒躲不能躲、避不能避，只能靠意老师打出意识力将它们一一击开。她一个“人”要防守铺天盖地的攻击，从一开始就左右支拙，险象环生，有好几次物件甚至是擦着林三酒面皮过去的。
“你在干什么，快啊！”意老师尖叫道，“街那边又过来人了，我快支持不住了！”
林三酒连回应的心情也没有，双手执刀、咬紧牙关，拖着刀在青石路面里吃力地划了过来；相对于厚重的石块来说，刀刃单薄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她不得不将意识力均匀地分布在刀身上，死命将脚下这一块石头切出了一个深深的环形。
意识力一撤，刀就从刀柄中脱落、碎成了几块。
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林三酒飞快地几拳打碎了切口，让自己立足的这一块石头像是一个孤岛一样，站在一个她刚刚制造出来的浅坑里。随即她双手撑住地面坐了下来；在双手和屁股也开始融化之前，她将所有的力量都灌输到了腿上，憋得头上青筋毕现，终于竟硬生生地将脚下那一块石头拔了出来。
重一获得自由，她立刻挣扎着爬起身，感觉裤子好像已经有些发硬了。她双脚化成的石块崎岖不平，很难用它站稳，林三酒在漫天攻击下朝意老师喊了一声：“准备好了吗？”
“什么？”
“用意识力包住这块石头，千万不能让它碎了！”林三酒焦急地喊道，“碎了我就没脚了！”
“你要干什么？”
“你见过袋鼠吧？——我要跑了！”

第697章 五人团，四日游（3）
只要林三酒持续不断地保持移动，“融化”过程似乎就没有机会开始。
这是她在逃离了那一群市民半分钟后发现的，与这个发现一起共存于她脑海中的还有另一个念头：人类果然是与猿猴同宗的动物啊。
在双脚变成了一个大石块以后，调动腿部肌肉、像袋鼠一样往前跳跃，事实上比想象中还困难；她立足不稳，又不敢砸碎哪怕一个边角，再加上拖着几十公斤重的石块，就更别提什么速度了。之所以能撑着“跑”了这么长时间，全是因为她借助双臂的力量，在一幢幢建筑上攀爬、悬吊着，像猿猴穿过树林一样穿过了半条街道。
聚集在一起的那片市民，在她一脱身时就散开了，好像一点儿也没想过要追上来。当林三酒保持运动状态时，这座城市的人也来来往往、各司其事；而只要她一停下来，人们就会渐渐慢下脚步，朝她转过头。
林三酒狠狠地喘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都在颤巍巍地打战。即使是进化者的肌肉，在高强度、长时间的动作下也一样会酸痛脱力；她刚才就差点因为一个没抓稳而从房子上摔下去。
她现在正趴在一家肉铺屋顶上，从石制屋顶边缘低头往下一看，正好能望见下方条案上一条条鲜红的肋肉。林三酒才刚刚歇了两秒，一个刚刚买完肉往外走的男人就慢慢顿住了脚，一点点转过头，向她抬起了目光。
简直半点也不能放松。
她在心里骂了一声，双手撑地勉强抬起了上半身，将大石块使劲往前一拖，果然看见那男人重新低下头，拎着肉走上了街道拐角。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无巧不成书】一直开着，只是林三酒也说不好它到底有没有效果——她所处的世界里，一切发生的以及还未发生的，都仅仅取决于某个数据体的一念之间。拿她变成石块的双脚来说，能扭转定局的【山移愚公】却根本无法起到“回溯”的作用；因为除了她这个当事人之外，所有的数据体都知道这不是一个“定局”，只要它们想改，随时都能改。
它并不是唯一一个失效的特殊物品，从【皮格马利翁项圈】、【战斗物品】，到【妙手空空】、【龙卷风鞭子】……所有被解析过的东西此时全都哑了，成了摆件。
她必须借助没被解析过的人，或者利用没被解析过的东西，才能有一个反击的机会。眼下礼包几人不知去了哪儿，一时半会儿是找不着的；林三酒一边拼命回忆自己在奥林匹克有没有收进来什么东西，一边猛地纵身一跃，从半空中扑向了另一间屋子。在被石块坠下去之前，她双手死死抓住了屋顶边沿，吃力地朝上翻去。
“喂！”一个老头用木杆敲着墙面，冲她喊道：“不要爬我家房顶呀！”
从黑格尔那儿拿的几件东西，后来也都分给礼包和木辛了；除此之外，只在家具墓场里得到了一个名叫【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的副本记录装置，在这儿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在焦虑和懊悔里，林三酒差点把自己的下唇都咬破了皮——等等，家具墓场？
“想到什么了？”意老师不由问了一句。
“家具墓场！”她短促地喊了一声，“我去了家具墓场！”
在意老师问出下一句“那又怎么了”之前，刚刚在屋顶上稳住脚步的林三酒立刻叫出了一张卡片。“每过两……不，三秒钟吧，你就用意识力推我一下！”她跪在地上朝意老师急急吩咐了一句，随即一转念，解除了卡片化。
细伶伶的少女登时从半空中现了形，咚地一声落在了石屋屋顶上，激起了一片灰尘；她四肢中没有皮肉包裹的几组骨头受了冲击，立刻散开了，白骨当啷啷地滚了一地，在蓝天与阳光下泛起了白生生的反光。
尽管双眼被林三酒掩上了，鹿叶仍然像当时死在家具墓场里一样面含惊惧，微微地扭曲了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又一次见到了太阳。
“你叫她出来干什——啊！”意老师刚问了半句，顿时也明白了。
鹿叶是一个特殊物品交易商，她身上不可能什么物品都没有。林三酒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不敢耽误时间，低下头匆匆检查起来；她拼命祈祷鹿叶身上能有些合适的物品，但才刚刚摸了一下她细细的黑色choker，就听意老师喊了声：“三秒了！”
林三酒双手刚一合抱住少女轻飘飘的尸体，立刻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给推远了些；她刚才跪坐着的地方，竟像是有黏性一样恋恋不舍地拉长了，才终于松开了她的裤子。
“快！”意老师催促道。
在进化者们拿到容纳道具以后，一般都会把特殊物品统统塞进容纳道具里，不会再像刚开始那样将它们与普通物件融为一体了——然而鹿叶偏偏是一个例外。林三酒从她的腰带扣、铁戒指，甚至胸口的飞鸟刺青里，都找出了好几个东西，但她连一眼也来不及看，就已经又被意老师推开了好几次。
“你先离开这个屋顶吧，”意老师又急又没好气地说，“他们又要聚过来了。”
林三酒一凛，忙收起鹿叶尸体，站起身一看，发现这栋石屋下方果然不知何时围上了越来越多的人。穿着长袍、裹着头巾的男男女女，一齐抬起了五官各异的脸，正沉默地望着她，好像在等待着一个动手的机会。
“好，我这就下去，”她忙应了一声，双手撑住了屋顶就要往下跳。下一栋屋子不仅离得远，还是稻草和木架搭的，肯定撑不住她脚上的大石块。
说来也巧——或许【无巧不成书】的作用都发挥在了这种没有意义的地方上——当她刚刚一离开屋顶，人还在半空中往下掉时，远处蓝天里忽然扑棱棱地飞来了一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速度极快，拍打着翅膀，转眼就在林三酒视野中形成了一只白色纸鹤的模样。
这一定是人偶师他们发出来的！
她一个激灵，在半空中一拧身子，探手抓向那只纸鹤。
就在指尖与纸鹤即将相触的时候，余光里倏然扑来了一片庞大的昏暗影子；林三酒一凛之下，手指与纸鹤擦身而过，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她顾不得检查自己脚下的石块有没有摔坏了，一抬眼，正好看见了一只——
龙头。
不是一个非常标准的传统中国龙，但谁也不会把它误认成为别的什么东西；它的头颅上布满鳞片，两根长须幽幽地飘在空里，一只爬行动物式的荧黄瞳孔，正朝林三酒转了过来，定住了。在它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儿的嘴巴里，那只纸鹤正挣扎着，似乎要在被撕成碎片以前把消息传达出去，尽管传出来的声音已经趋近于破碎。
“喂，”
林三酒怎么也没想到，向她发来消息的人竟然不是人偶师，也不是礼包，反而是最高神。
“我和你弟弟在……”
纸鹤刚刚传出了这几个字，剩下的语句就变成了“嘶拉嘶拉”的纸片破碎响声；那只灯泡般的荧黄瞳孔仍然盯着林三酒，龙嘴一张一合，将纸鹤彻底撕碎了、吞了下去。它仍然盯着林三酒，头颅开始慢慢地往回缩；她一转眼，这才发现光是一个龙头就占据了半条小巷。
与来时一样突然，这条龙倏地一闪，就消失在了小巷拐角。
在哪儿？怎么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没了声音？难道这也是【无巧不成书】的功效？
“真、真的有龙？”意老师结结巴巴地说道，“还被数据体解析了？”
现在不是诧异于这件事的时候。
“你看见纸鹤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了吗？”林三酒一边问，一边拖着石块往前挪了挪。
“天上。”
“废话！”
“那你还问！你不抬头看，我也不可能知道啊！”意老师似乎也被连连挫败弄得焦躁起来了。
她咽下喉间一股怒气，重新叫出了鹿叶的尸体扛在肩上；经过这一次折腾，少女丢了不少骨头，几乎只剩下一个纸片似的躯干了。虽然已经十分对不起她了，但林三酒还是给自己打了打气，暗暗祈祷了一句，伸手探进了鹿叶尸体的裤袋里；她再抽手出来时，竟然拽着里头的东西拉了一会儿也没拉到头——看起来，这玩意像是一顶帐篷。
一阵遥远的、细微的震响越来越近，渐渐在天空中变成了一片响亮的“扑棱棱”；这个声响她刚才听过一次，是纸鹤扇动翅膀时特有的——只不过，这声音似乎太大了一点，震得人连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
林三酒在笼罩着她头顶的一片阴影中抬起目光，微微张大了嘴。
数不清多少只纸鹤，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犹如最密集、最庞大的蜂群一样，遮天蔽日地漂浮在她的头上。别说是阳光，甚至连蓝天也被遮挡得见不到一丝了；无数只纸鹤一齐朝她扑了下来的时候，看起来甚至惊心动魄。
然而最惊心动魄的时刻，接下来才开始。
就像是闻见了猎物气味的天敌一样，刚才那条龙不知从哪儿又忽地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头；而且它这一次还带了不少同伴——一个个面貌雷同的龙头拔地而起，掀翻了不知多少房屋，直直地扑进空中。一扫尾巴、一张嘴，它们就能清理掉一大片毫无反手之力的纸鹤，不过哪怕只剩下一只没有被清扫掉，发信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喂，”最高神的声音同时从无数只纸鹤口中响了起来，“你站着别动，我们现在去找你！”

第698章 五人团……算了，还团个屁，都失散了。众人持续努力集合中！
纸鹤在转眼间就被清扫一空，干燥的阳光重新从蓝天上倾泻而下，染亮了空气里漂浮的点点灰尘。刚才铺天盖地的纸鹤、高楼一般的群龙，都在几次眨眼间消失了踪迹，如果不是被掀翻的房屋还在弥漫着尘烟，她甚至要以为那只是一场幻觉了。
林三酒吐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有意没去看自己化成大石的双脚。
看来，最高神二人没有和人偶师在一起。
或许人在危急时刻头脑会转得特别快，仅仅凭着“站着别动”四个字，她倒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人偶师也被解析过，此刻可能也面临着和她一样随时会被融化的处境；假如他们没有走散的话，最高神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站着别动”这四个字。
想通了这一点，却对眼下这个状况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我怎么才能留在这儿不动？”望着街头巷尾渐渐又一次围拢起来的人群，林三酒苦笑了一声，向意老师吩咐道：“替我看着点，让我先看看鹿叶身上的东西。”
“希望他们早点来，”当她叫出了四张卡片时，意老师咕哝了一句：“意识力用得实在太快了……”
咽下了焦躁，林三酒飞快地扫了一眼手中四张卡片。
第一张卡上画了两排小小的图表模板；她知道现在情况紧急，不是能因外物分心的时候，但当目光落在它的说明上时，她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扑通撞了一下胸膛。
【乙方设计师】
上个星期接到了一单“特殊物品设计工作”，这次的甲方要求可以说是所有乙方的噩梦：“要威力大，要方便，要限制少，最好还只认我这个主人……噢对了，再让它能主动侦测防范危机吧！嗯，没有危机的时候就让它为我寻找物资……我就这么几个简单的要求，你看看两天能不能做出来？我的预算是一箱午餐肉，梅X的！”
干脆随便用个模板糊弄一下吧，凑合弄出来一个能用的物品就行了。
使用方法：挑出一个模板表格，一项项填写自己的要求。
注意事项：一旦确定好模板，其余所有模板将全部作废；挑出来的模板也只能做一次性使用，所以开工之前务必想好。由于乙方设计师缺少干劲，模板使用起来限制也很多，往往不能兼容有所的要求；比如限制少的用途也少，使用便捷的就寿命短……最终做出来的东西总是会差强人意。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能够缺啥做啥了吧。
“这正是我要的啊！”林三酒忍不住叫了一声，目光一转，登时差点捏坏了卡片。
交货期限：在填好模板表格后的两天之后，进化者可以拿到设计出来的特殊物品。
在意老师推着她往前挪了几步远以后，林三酒一边祈祷一边拿起了第二张。
【中央车站寄存箱购买凭证第1210号】
在十二界之一“碧落黄泉”首都区中央车站寄存箱的购买凭证。凭此证，可以打开因无人续费而被车站拍卖出去的第1210号寄存箱。祝君好运！
“碧落黄泉里还有这种东西……？”林三酒有点儿神往地嘀咕了一句，甩甩头，强迫自己再次集中精神。
最后一个从鹿叶裤兜里抽出来的果然是一顶软踏踏的帐篷布，旁边还挂了一袋支架杆子；她在瞧见卡片名称时刚一兴奋起来，却又很快就在看过详情后叹了口气。
【暂时居留权】
这顶帐篷上印着一行不容错认的大字：“市政府关爱流浪汉工程专用慈善帐篷”。
对于做出了错误的人生选择，从而失去家园、流浪街头的进化者们来说，这个帐篷是一个充满了人文关怀的特殊物品。只要打开它，就能在它的庇护下度过一段安心的时光——无论在哪儿，都不会被人驱逐打扰。
是的，无论在哪儿。
只要进得去，即使你在银行金库里打开了这顶帐篷，员工们顶多也只会满怀同情地在帐篷门口放下一瓶水。当然，如果你干了不该干的事，再收起帐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是不行的，要想办法连人带帐篷一起往外挪，才不会有人来检查你的口袋。
使用方法：平常帐篷怎么架，这个也怎么架。没事的时候可以练习一下架帐篷的速度。
注意事项：该爱心帐篷行动是现任市长的短期政绩工程，他一下台，下一任就要烧起新的三把火了，届时上一任的政绩工程会被全部清除掉。现在离现任市长下台还有……三个小时。也就是说，不管何时搭起了帐篷，它的效果都只能持续三个小时。同一地点反复使用是无效的。
另外，必须是符合流浪汉定义的人才能住进帐篷里：使用者一定要很穷，身上不能拥有超过两件特殊物品（不包括本帐篷），以及不能拥有任一世界的任何货币形式。
“这么看来，我居然还不够穷。”
林三酒一边喘气，一边挣扎着将身体拖向巷子口；她这几番动作，叫她离刚才所站之处挪开了大概几米远的距离，想来应该不至于让礼包他们找不着。
从鹿叶身上找到的物品，只剩下最后一个没看了，她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她现在身处的情况实在太过特殊，很难想象会恰好有那么一个针对这种特殊情况的物品，又恰好落进了她的手里……停下身子，她匆匆看了看最后一张卡片。
林三酒叹了口气，却没有多失望。
不愧是特殊物品经营商，鹿叶身上这四件都是好东西，只可惜果然都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灵光乍现】
形容一个好念头或新想法乍然闯入脑海里时的感受。本物品是一个白色闪电形状的长发饰，将它别在脑后，能不定时地为主人提供“灵光乍现”时刻。据说有些天分不高的小说家一旦试用了本品后，就像抽大烟一样离不开了，所以灵感贫瘠的艺术工作者一定要慎用本品，要认清自己能力的局限，早早改行才是正道。
注意：如果站在黑暗背景前，将有一定几率提高【灵光乍现】的发动机会。
四个特殊物品都看过了一遍之后，林三酒一抬头，发现巷口聚集起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一张张脸慢慢地接近了她，好像都在沉默地计着时。
“怎么还不来？”她拖着大石又挪了挪——她已经没有体力像袋鼠一样往前奔跃了，她只好伏在地上、拽着石头一点点地走。“有两分钟了吧？”
意老师应了一声，林三酒呼了一口焦躁不安的气，紧盯着巷口人群，将【灵光乍现】别在了自己后脑上。她后脑上的那一片头发短得不及寸长，毛刺一样乍立着，然而似乎只要是挨着头发，白色闪电形的发饰就能将自己牢牢地固定住。
戴它也只是尽一尽人事罢了；就算突然“灵光乍现”了，也没法叫林三酒具有抗衡数据体的能力。
“说来也怪，”她喃喃地对意老师说道，“数据体竟然没对我发出新的攻击……老实说，我还以为刚才那些龙肯定不会放过我呢。”
“你还嫌自己的情况不够糟糕吗？”
“不——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林三酒皱着眉头，一边爬一边说，“我现在找到了暂时应对‘融化’的办法，它们却没有下一步了。我怀疑……可能是礼包和人偶师他们把大部分的攻击都吸引走了。”
她现在连行动都不方便，确实应该是最没有威胁的一个；就连灵魂女王也比她更危险，因为它没有被数据体解析过。
“所以最高神他们到现在还没来？”意老师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担心他们被拖住了脚步，遇上了危险？”
“是，”林三酒点点头，扶着墙勉强站起了身子。她现在离巷口人群很近了，正犹豫着要不要从这一片人群中冲出去的时候，忽然只觉后背汗毛一立——对于这种皮肤战栗起来的感觉，她甚至隐隐有种熟悉感，反倒一点儿也不惊恐。
“我认识你也有好几年了，”一个只能用阴阳怪气来形容的低沉声气，像冰柱似的戳了她的后背一下，“我发现你很少看起来像个人。”
“就你像人！”林三酒低低地用气声骂了一句，回头冲身后那个黑色影子喊道：“快来帮我一把！你怎么没被融化？”
人偶师站在巷口远远的另一头，轻轻哼了一声；他好像故意要压着速度，慢悠悠地朝她走了过来，肩膀上的羽毛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你离开数据流管库以后，一直在度假吗？竟然连一点新的防范手段也没有？”有时林三酒真怀疑，他是不是不刻毒就会出现生理问题，“用不上脑子的人生一定很轻松吧。”
“你快点就是了，”林三酒不得不朝他的方向艰难地挪了一步，急得汗都出来了：“我不能原地不动太久，你快来背我一下——”
她知道这句话一定不会让人偶师有好脸色，但在她看清对方的神情之前，头顶蓝天又袭来了与上次一模一样的阴影；二人一抬头，同时看见天边漫来了一大片纸鹤，就像风暴前的乌云一样厚重而无边无际。
他们两个怎么又编写了这么多纸鹤？这是要干什么？
林三酒刚刚浮起了这个疑惑，只见大批大批的纸鹤一齐压低了头，果然又像上次一样朝她俯冲了下来；然而不等挨近她，暴雨般的无数纸鹤又忽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改了方向——有的拉升、有的下降、有的拐弯，除了稀稀落落十来只落在了林三酒眼前，其余的都像漫天蝗虫一样从四散开来了。
那十来只纸鹤同时张开了嘴，一下子叫林三酒明白了——“带路！快给我们带路！”最高神正吼道。“就算它们解析了纸鹤，但咱们放出去这么多，总有它们拦不住、能飞到姐姐那儿的……”礼包在后头小声地说。
“喂，”她压下心中激动，转头朝人偶师喊道：“你有没有什么发射信号的办法？”
或许是大批的纸鹤遮住了日光的原因，在她喊话时【灵光乍现】毫无预兆地发动了——林三酒面色渐渐地白了。
人偶师刚才说的话里，有一处很有意思。
“你离开数据流管库以后”，他说——而不是“你在奥林匹克时”。为什么呢？
数据体解析的人偶师资料中，是没有他前往奥林匹克这一段记录的；数据体只知道他们从数据流管库中逃走了。
所以……它们编写出来的人偶师，自然也就说不出“你在奥林匹克”这句话了。

第699章 没有空气的阿拉伯城市和冰人奥茨
二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半秒，被黑色皮革包裹住的男人忽然歪了歪头。
他脸上的阴鸷感像冰融一样渐渐地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属于人类的神色与感情；明明五官没变，同一张面孔上此时却只剩下了空空的、通透的一片虚无。
林三酒没来由地冒起了一个念头：即使是人偶师那样性格阴沉的人，也仍然是带着“人味儿”的。
对面的“人偶师”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后脑上别着的白色闪电发饰。“打断了我日常工作的突发任务现在演变成了加班，真是叫人想不到。”
这竟然是一个数据体！
林三酒浑身汗毛一炸，带着几分茫然地呆立住了。一时间，她真不知道对她来说哪个局面更糟糕：是面对一个被编写出来、火力全开的人偶师，还是直接面对数据体本身。
如果说前者意味着危险和苦战，后者则是让人连反抗念头也升不起来的索然无助——在这样的情况下再怎么挣扎战斗，都是毫无意义的徒劳罢了。
“原本我是要偷袭你的，不过既然被你发现了，那么我看来只好继续改进加深一下这个吞噬程序了，”那个仍然呈现着人偶师样貌的数据体，喃喃自语地陷入了思绪里。“目前这种方式的效率实在太低。”
改进？加深？
林三酒怔怔地站着，或许是她看上去太疑惑了，数据体竟然体贴地为她解释了一句：“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一组‘阿拉伯城镇数据’的图景化呈现。现在的程序设定是通过图景中的物体表面对你本身的数据程序作出吞噬，因为编写这样的设定比较简单。不过既然它效率不高，我也只好换一个方式对你作出吞噬了。”
没听懂——要不要逃？
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去，林三酒微微一动，终于还是停住了。她干干地咽了一下嗓子，瞥了自己脚下的大石块一眼，隐隐感觉到逃跑也只是白费功夫。只要数据体愿意，它可以随心所欲地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她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最高神和礼包怎么还不来？
“等等，”她不由开口喊道，“我会怎么样？”
“成为我们信息库里所储存着的一个人物资料。”那个数据体仰起头，眼睛里慢慢地化成了一片浅白：“当你再次发现自己能看见、能行走、能说话了的时候……就是我们根据数据把你重现了的时候。在那之前，你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组沉默的数据。”
林三酒打了个激灵，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拼命思考着应该如何脱身。她站在这儿也有一会工夫了，但身体与路面的融合似乎暂停了。对方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她全无头绪。
“啊，差不多了。”数据体忽然叹了一声，“可以开始运行了。”
什么？
林三酒一怔，条件反射式地浑身紧绷，意识力疯狂地流转起来；她将四下一切景物都纳入了视野里，生怕漏过一丝变动——然而很快，事实就证明了这全是无用功。
这一次开始吞噬她的不是路面、也不是墙壁了。
她抬起一条手臂，看着自己从指尖开始像烟雾一般弥漫开来；很快，她的手掌、胳膊也一点点烟消云散了，仿佛她只是一个由云烟凝成的人形。
“空气，”数据体仍然仰着头，露出了人偶师的苍白脖颈。他好像在一眼没看的情况下就感觉到了林三酒的惊恐：“要让空气吞噬你，费的功夫不少。希望我能早点结束这个工作。”
“不、不可能，”林三酒甚至没法将目光从自己消散的手臂上挪开，只嘶哑着嗓子喊道：“这里是数据流管库中的一根光丝内部，这里根本就没有空气！”
“你说得对，”数据体的声气依然很平淡。对于林三酒来说，这或许是生命的完结；不过对于它来说，这只是今日工作中的一个小插曲。“不过你忘记了，在‘阿拉伯城市’这组数据里，也是包含了空气这一要素的。你能找到一个不含有空气的阿拉伯城市吗？当城市被具象化时，空气也一起出现了，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它倒非常有耐心，几乎有问必答。
林三酒一低头，登时差点没抑制住自己的惊惧——她一双变成了大石的脚，早就在不知何时消散得干干净净；她就像幽灵一样没有双腿，虚飘飘地浮在半空里。眼看着消失的部分越来越多，她带着几分绝望吼道：“你等一下，等一下！先暂停，我有话要问你！”
“你要拖延时间吗？”那个数据体仰着头问道。
“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林三酒急得额头上都泛起了冷汗——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所谓的‘给我一个明白死’这种说法，你没有听说过吗？”
“其实也不算是死。”
顿了顿，数据体终于慢慢地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一定要打比方的话，应该说是你的人生一瞬间被冰冻住了吧，就像冰人奥茨一样。不同之处在于你还可以重新行动起来，相同之处在于你和奥茨的人生都无法继续下去了。”
也许是林三酒的错觉，但数据体好像普遍比较热衷于“解答”。当初试图让她移民的那一个数据体是这样，这一个也是。
“你有什么要问的？”数据体微微一歪头，“最好是快一点，我还要赶回去工作。”
林三酒哪有什么问题，她当然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
“什、什么工作？”
“这跟你无关。”
“那——那我以前见过你吗？”这个问题一出口，她就暗暗叹了口气。
“没有。”
“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成为信息库的一部分？”
“多多益善。”
她显然没有问对问题，得到的答案都太短了；意老师也在脑海中悄声催促道：“你得想一个能让它有话可说的问题！”
林三酒绞尽脑汁，却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才能拖住对方、让对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数据体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就要重新开始“吞噬”程序了；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刻，连她也没想到自己脑中忽然一亮——原来是【灵光乍现】又适时地发动了一次。
是因为【无巧不成书】仍然一直开着吗？这两个特殊物品的效果叠加了？
“对了，”林三酒来不及多想，忙问道，“你刚才说你也没料到解决掉我们这一个任务会拖得这么长，对吧？”
“对。”数据体的下巴顿住了，“那又怎么样？”
“你们号称对一切都有答案，拥有能解开宇宙终极疑问的真理，那为什么连这一点小事也预料不到？”林三酒完全不必担心自己的语气是否刻薄，因为数据体也许是最无法被激怒的一种“生命”形式了。“我还以为你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制造后代而已，现在看来，你们不知道的东西很多。”
数据体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慢慢地开了口：“针对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涉及了两方面的要素。”
太好了！
林三酒差点因为激动而发出声音来——很显然它接下来的回答会是一个长篇大论。数据体的回答越长，最高神和礼包找到她的可能性就越大；现在她必须得趁着对方说话时，想个办法通知那二人她的位置才行……
“从某些方面来说，我们和人类有一定的相似性——这不奇怪，我们与许多种生命形式都有一定的相似性。和你们、以及许多其他智慧生命一样，对我们来说，未知之中也分为两种，一种是‘已知的未知’，一种是‘未知的未知’。”
林三酒赶紧插了一句：“我不明白。”
“比方说，解决掉你们一行五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任务，要花多长时间完成，这个属于‘已知的未知’；换言之，我知道我不知道什么。人类常常活在一种能够局部预估未来的幻觉里，并为此发明了许多种运算、统计工具，比如高斯钟形曲线。人类社会中充满了谬误百出的测量预计办法，而且最致命的是没有足够的计算能力，因此在亿万个——甚至更多——对未来或有影响、或没有关系的因素中，你们无法辨别、无法计算，因此才产生了混沌理论，才会认为蝴蝶效应十分令人着迷。”
“而对于数据体来说，‘已知的未知’虽然存在，但只是一个待解的问题罢了。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动用你们无法想象的计算量，精确得出一只台球在桌面上的运动轨迹和外太空一个星球自转之间的关系。”数据体似乎着意使用了最直白的语言，叫林三酒也能听懂它的意思：“所以简单回答你的问题的话，我可以说，我只是没有动用这方面的计算，因此才没有料到这件突发任务会演变成加班。”
它都说了这么多了，最高神和礼包怎么还没来？
“那么未知的未知是指……”林三酒硬着头皮问道，希望能再拖延一点时间。
“很简单，这意味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数据体立刻答道，“所以我也没法给你举例。”
“就……就这样？”
“是的，我相信我已经解答了你的问题。”数据体静静地说，“有一点我要指出的是，我从头到尾始终都清楚你为什么在拖延时间。”
林三酒一愣。
“如果你是在等你的那两位同伴，那我就不得不打消你的念头了。他们是不会来找你的了……”
“不可能！”
“你别急，听我说完。他们不会来找你的原因是，他们已经接到了一个林三酒，此时正在想办法从光丝中出去呢。”

第700章 七百章了！妈呀！数据体听了都害怕。
林三酒也没想到，在她生命中止——并非消亡，只是永远中断了的——这一刻，陪伴她的竟然只有数据体平静得叫人难受的声气。
“你的新同伴显示出了与我们高度相仿的数据解析与编写能力，其中有一个人正带有我们所编写的子民特征。”
她根本听不进去对方到底说了什么。林三酒的四肢重新开始了烟雾化，失去了重量与形体，飘飘散散地消弭在了空气中。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疼，当她低下头时，只能看见自己的躯干仍浮在半空中，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不会的，既然她能够发现这个“人偶师”其实是数据体，礼包那么聪明，肯定也能发现另一个林三酒是被编写出来的……
“还是不要抱希望的好。这根光丝内部的一切数据流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他们二人是不会发现任何异样的。因为你进入光丝后的所有行动，都被实时整合统计起来了；另一个‘林三酒’的所有反应，都是在这个基础上推演出来的。可以说，就算是你本人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也不可能比另一个‘林三酒’更像林三酒。”
噢，对了，这个家伙好像能够知道她在想什么。
“与所谓的读心术是不一样的。我说过，一切数据流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如果方便你理解的话，你也可以认为是你大脑中的神经元与信号传送过程清楚地表露了你的想法。”数据体这个族群果然都很喜欢“解说”，它好整以暇地看着林三酒，又主动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主观意识体验是怎么样在脑内神经网络中产生的，似乎也是困扰了你们人类很久的一个问题啊。”
对方的话，就像一群嗡嗡乱叫的蜜蜂一样，对林三酒而言没有任何真实感。她抬起头，不想再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消散的过程；也不知道为什么，连视野都渐渐开始模糊了。
“……至于没有编写能力的那一个人和一个灵魂，早就已经成为了信息库的一部分。”数据体刚才好像说了一些关于意识和心智的问题，不知怎么又绕了回来；在它的一席话中，唯独这一句像是从衣领里滑下来的寒冰一样，叫她激灵灵地回过了神。
就在她愣愣地希望对方能多说几句的时候，数据体却忽然停住了。
“啊，完成了。”它轻轻地说，依然带着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只剩下最后两个人了。”
什么完成了？
正当林三酒心中浮起了疑惑的时候，“人偶师”的外表如同融化了的冰雪一样从数据体身上褪了下去。露出的本体既不是一个人形，也不是任何生物的形态；如果不是有了最高神的“眼镜”，她大概还会像以前一样根本看不见它。即使在“眼镜”的作用之下，她终于能够看见对方了，但也仍然远远称不上“理解”。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
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生命体，它——它看起来——
她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人类的词汇库中有哪些词能够形容数据体；因为它的形象根本就不是物质的体现，而更像是把一个抽象概念直接印在了人的脑子里。实在要描述的话，它像是一个开放的、庞大的“池”……
“别胡思乱想了！”意老师猛然低低地叫了一声：“你怎么还在？我怎么还在？”
咦？
林三酒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扫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发觉烟雾化的四肢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消散。她被层层烟雾缭绕着，如同置身云中一样，但意识仍旧清楚，躯干也总算被保留了下来。
按照数据体的说法，她这个时候应该早就变成一组存在信息库中的资料了。
她目光一抬，正好看见庞大的“池”状数据体缓缓地转过了身体。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期盼过它能说点什么，但数据体偏偏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因为失去了说话的对象。
这一大片数据“池”——除了这样抽象的描述之外，林三酒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了——总算有一个特点是能够被人类语言所描述的，那就是它体内的无数组CD正泛着淡淡的金色。
数据体好像根本看不见她似的，在她怔怔的目光下，那一片淡金色骤然分崩离析，化作无数肉眼再也觉察不到的一片片细微光芒，蓦地投入了身边的环境里；天空、墙壁、路面、房屋……一瞬间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浅金色光线，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林三酒呆呆地浮在半空里，彻底傻了。
与“变成一份资料”相比，“变成一份有自我意识的资料”无疑更可怕。难道她将永远漂浮在这里，被漫长无尽的刑期所折磨？
“你傻啊？”一声听起来十分耳熟的质问，猛然闯入了她的脑海。有一瞬间她还以为是意老师在说话，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个声音尖尖细细、不辨男女：“数据体都走了，你还傻楞着干什么？”
“灵、灵魂女王？”林三酒一惊，几乎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她四下张望一圈，入眼的却仍然是同样一条灰土弥漫的小巷：“是你吗？你在哪里？”
“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大肉虫理所当然地回答了一句，“这边，看这里——噢，对了，你没法顺着声音看过来。你等着，我们这就过去。”
林三酒正要答话，又是一愣。我们？
从小巷的另一头，一群群形态各异的阿拉伯人正渐渐地散开了，有的重新拎着刀巡逻，有的再次交谈起来；唯独有一高一矮两个披着长袍的影子，却正穿过人流，朝着林三酒的方向走了过来。
“诶呀，”从矮个儿的长袍底下露出了一片滑溜溜的深红肉色，灵魂女王嗓门尖尖细细地说道：“你现在这样看着像个鬼。”
林三酒愣愣地盯着它，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地一转头，果然在另一个长袍笼下的阴影里隐约看见了半张苍白的削瘦面孔。他眼周亮粉依然闪烁着淡淡的光泽，却很难叫人看清是什么颜色。
“你、你们不是已经被——”她一时说不清是自己狂喜还是震惊，结结巴巴地问道：“怎么会……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数据体走了？”
“说来话可长了。”灵魂女王身子一抖，罩袍顺着肉皮滑了下去，露出了它实在不能算是好看的脸。它张开了几根肉筋，朝身边比划了一下：“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人偶师大人。”
什么意思？
林三酒闻言不由瞥了一眼人偶师。灵魂女王没有被解析过，所以眼前的这个大肉虫也不大可能是数据体编写了来骗她的；更何况以刚才的情况来看，数据体也完全没有必要再骗她了——只要继续强行将她分解下去，林三酒现在早就已经成了一组躺在信息库里的数据了。从这个角度看起来，眼前的人偶师和灵魂女王应该都是真实的。
“你被解读了，就把我给连累了，让数据体知道了破解我能力的办法，对吧？”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灵魂女王说起这件事时依然满腹怨气：“不过我们刚一被甩进光丝里来的时候，大人就把我召唤到了他身边。”
对了，大肉虫至今为止身体上还有一块是塑料质地。
“然后呢？”林三酒怔怔地问道。
这次回答她的，是一个阴沉得透着寒气的声音。
“你的人生真是得过且过的典范。”人偶师慢慢伸出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将罩袍轻轻掀开了。他微微拧起一边眉毛，冷笑道：“你在奥林匹克时，就没有考虑过对策吗？不过像你这样的脑子，确实活一天算赚一天。”
数据体编写的人偶师，论起恶毒来还是比不过本尊。
“在光丝里的时候，我就将它百分之九十都玩偶化了。随即它发动能力，创造出了另一个‘灵魂女王’的现实。”人偶师阴阴沉沉地说道，“那个时候，你好像还只顾着怎么才能被撞出满头包。”
林三酒忍着气问道：“然后呢？”
“那个被创造出来的我自己很快就倒了霉，”大肉虫适时地解释道，“对于数据体来说，‘我’是第一个被转化成了一组数据的。”
也就是说，当数据体以为自己对付的只有剩下三个人时；事实上，它要对付的仍旧是三人一虫，只是它自己却不知道。灵魂女王没有被解析过，所以数据体也无从对比——被光丝抓住的是一个灵魂，转化成数据的也是一个灵魂。
林三酒有点明白了：“这样一来，数据体以为你早就死了，自然不会想到要利用我的数据去破解你的能力了。”
“对，”灵魂女王听起来近乎洋洋得意，“所以很快我就又创造出了一层现实，让数据体以为大人也成了一堆资料。至于你，倒是稍微有点复杂，主要是因为你被数据体给逮住了。”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烟雾缭绕着的身体。
“它已经开始融化你了，我再创造另一个你也没用了。”此时的灵魂女王，又有了几分第一次见面时的风范：“所以我在它眼中创造了另一层现实。在它看来，你的融化速度实际上是你真正融化速度的一倍。也就是说，你融到了一半时，它就以为融完了，所以停下来走了。”
原来如此。
“那我现在没有手脚，还怎么去找礼包？”林三酒感叹了一会儿，不由又想起了一个问题。她说到这儿，警惕地看了一眼人偶师：“礼包和最高神是我们打败数据体的唯一希望了，你们不会不打算去找他们吧？”
人偶师冷冷地笑了一声，眼周亮粉一闪，渐渐变成了暗沉沉的墨蓝色。他低头朝灵魂女王示了个意，大肉虫登时跳了起来，“哈”地一声，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根绳子，人立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将它绑在了林三酒的项圈上：“走吧，咱们救那俩小子去！”

第701章 抓住了一个
灵魂女王的肉芽以一种惊人的灵巧劲，将细绳飞快地穿过了项圈的缕空，又打了个结，林三酒就这样被系上了。数据体刚才只把她融化到了一半，就受骗上当离开了；现在她仍然保持着被融化到了一半时的状态，像烟雾一样在半空中飘飘浮浮，随着大肉虫一拽，她就跟着往前飘一截儿。
眼看着灵魂女王高高兴兴地牵着自己往前走，她也不由有点好奇了：“诶，我现在有重量吗？”
“没有，”大肉虫头也不回地说，“咱们现在不都是一组组数据吗？哪来的重量？”
林三酒也说不好，一个人的各项指标在数据流管库里到底是个什么表现形式；她估摸着自己现在应该像是一个解压到了一半的压缩包，再“解压”一会儿，就要被装进数据流管库这台“电脑”里了，所以失去了体积、重量等等物理特质——只不过当她把这个猜想提出来的时候，人偶师和灵魂女王却用一片茫然回应了她。
“你别解释了，我没听说过压缩包这种东西。”人偶师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讽刺，冷冷地打断了她：“你说的东西太原始了，我又不是考古学家。”
林三酒郁郁地吐了口气。她倒不太担心自己的状况；不管怎么说，等见着礼包以后，他肯定有办法化解这个状态。她四下看了一圈，又浮起了一个新问题：“我们上哪儿去找他们？”
环绕着他们的仍然是同一座阿拉伯城市，街道小巷、城墙街门，在一栋栋民居和寺庙之间交错穿插，叫人无从辨别到底应该往哪儿走。不过叫她安心的是，人偶师的步伐又稳又快，接连几个毫不犹豫的拐弯，就将刚才那条巷子远远抛在了身后。看起来，他似乎胸有成竹。
“不知道，”她话音一落，裹在长袍里的人就回答道，“走着瞧吧。”
如果林三酒仍有四肢，她一定早已上前一把拉住人偶师了。
“不、不知道？”她一时又惊又急，“等等，等一下！我们有可能正离他们越来越远，那怎么办？”
“那就算他们运气不好。”
“话不能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人偶师猛然一拧身，长袍下方他眼周的亮粉闪烁起了沉沉的暗蓝光芒：“我死在这里的话，不见得那个礼包会来救我。我愿意走这几步找他，是看在他正和那个最高神一起的份上。”
看在最高神的份上？
林三酒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话来，他又冷笑了一声：“你这种靠自我感动就能高潮的人，轻而易举地就被那个礼包给搅混脑子了。你忘了刚才数据体是怎么说的了吗？‘他们二人已经接到了一个林三酒，此时正在寻找出去的办法’——对吧？我不稀罕他们救不救我，你也别指望我会尽心救他们。他们能活多久，就看我能不能碰巧撞上他们了。”
见林三酒哑口无言，只愣愣地飘在半空里，人偶师立刻拧过头去，似乎看她看得十分心烦了。“那个礼包费尽心机，终于靠着操纵你而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如果一切都在这里结束了，可真是莫大的讽刺。”
在二人相处的过程中，礼包一定有用过心机的时候，但林三酒现在想来，却一点也不在乎。她明白这话她不能说，一时间憋出了一脑门汗，不知道该怎么劝人偶师才好，急道：“但是他有编写能力——”
“又不止他有。”人偶师语气中的阴沉，几乎像厚重乌云一般拧得出水来。“他死了，还有一个最高神。”
怪不得他会说是看在最高神的份上才愿意走这几步路；原来人偶师根本就不在乎礼包是死是活，就算他真有一个目标，那个目标也只能说是最高神。想到这儿，林三酒朝灵魂女王看了一眼，偏偏大肉虫这个时候出奇地安静，只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赶路。
如果她有一个类似于信号弹一样的东西就好了——她咬着嘴唇愣愣想了一会儿，目光刚刚从身边一堵石墙上扫了过去，人偶师却正在此时突然说话了：“想也别想。”
“什么？”林三酒硬着头皮反问道。“我什么也没想。”
她的语气好像有点儿过于欲盖弥彰了。
“你如果想通过摧毁这里的建筑物来给他们发信号的话，我劝你赶紧死了这条心。”
“为什么？”林三酒一惊，连否认都忘了。
“对于数据体来说，咱们几个现在是不存在的。”灵魂女王抬起头，对着它的“气球”解释道：“但是数据体自己也说了，它能监视一切数据流动啊！你说，要是一个‘不存在’突然把一大片城墙给毁了，会不会引起它的注意？它要是稍微往深里检查一下，咱们还能躲得过去吗？”
林三酒心焦之下，倒把这一点忽略了；她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那我们岂不是不能与这里的数据发生任何反应吗？一旦发生反应，数据体就该知道不对了。”
“就是这样。”灵魂女王答了一句，凑到了人偶师脚边：“大人，我解释得对吧？”
“什么都不能做的话，还怎么救出礼包？”林三酒不由抬高了嗓门。“无论如何，我也不——”
她这句话才传递了一半，身边石墙、路面、民居墙壁上，骤然闪过了无数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线，它们像游鱼一般就高速滑向了视野尽头，眨眼就在远方的一座高高白塔处不见了踪影。二人一虫同时刹住了步伐，彼此看了看，面色都有些发白。
“是、是数据体吧，”灵魂女王尖尖细细地问道，“刚才那个？”
“谁说我们什么也不能做？”人偶师盯着远方的白塔，蓦然拧起半边脸，勾着嘴角笑了：“不能打草惊蛇，但是我可以直接打蛇。跟上去！”
他话音一落，林三酒猛然视野一花，随即才发现原来是灵魂女王为了跟上人偶师而加快了速度，把她四肢上的烟雾都拽成了飘带。她盯着远方那座画着一个新月的细长白塔，只觉口干舌燥——一行人刚刚冲近了一半的距离，精巧纤细的白塔忽然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的雪糕筒一样，从塔身中央蜿蜒地伸出了一条黑色裂缝。
裂缝在一瞬间就变成了几条蛛网般的纹路，半座白塔轰地一下在空中解了体；无数白色墙块被一股大力撞进了半空，却像失去了重量一样，飘飘忽忽地浮在空气里，烟雾般逐渐一点点消失了，正像林三酒刚才所经历过的一样。
很显然，这座塔的“表象”在被破坏时，又重新变成了信息库里的一部分数据。这座白塔并不孤单，伴随着它的碎块一起飞入空中的，还有一个林三酒很熟悉的身影：她自己。
那一个“林三酒”被击飞出塔的时候，身体四肢都拧成了一个叫人头皮发麻的角度，脖颈贴在后背上，翻向后方的脸上面无表情。不等身体落地，她也像白塔碎块一样渐渐在半空中化成了烟雾，最终飘散了——即使明知道那是一个被编写出来的复制品，林三酒还是不由打了个寒战：她刚才差一点就要变成这个复制品的“源文件”了。
“看，我说了那不是姐姐吧。”季山青的声音远远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编写一个什么东西，让我们尽快找到她？”
在碎了一半的白塔上，露出了两个小小的人影。其中一个浑身不着寸缕，另一个长发飘飘，正是最高神和礼包。在他们脚下，数据体化身而成的金色丝线正顺着白塔墙体疾游而上，直直扑向了二人；而他们却似乎毫无所觉。
小心！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化作讯息传递出去，数据体已经蓦然在二人身边张开了，露出了它原本的形态——一片庞大而深邃的、抽象的“池”。点点金芒亮光大盛，一时间映得白塔上刺眼之极；林三酒只觉自己连心跳都停止了，只嘶哑着朝人偶师低声吼道：“你快去帮他们一把！”
人偶师一动未动，只回应了她一声冷笑。
“帮谁？”他轻柔而低沉地问道，“帮最高神，还是帮你那个礼包？”
“帮谁不都是一样的吗？”林三酒又气急又迷茫，“他们都被攻——”
“你的眼睛也变成了烟雾吗？”人偶师轻轻地站起身，一步步朝白塔走了过去。灵魂女王一愣，赶紧沙沙地跟上了。“你好好看看。”
林三酒怔怔地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了白塔断裂处被包裹在金色光芒下的一片残垣。
两个人影之中，有一个被金光染成一片隐约的人形正僵立在庞大的数据体下方、仿佛失去了行动能力；另一个正踉踉跄跄地往后退，退得几乎快要瞧不清楚了——但她还是看出来了，那个仍然能活动的人正是礼包无疑。
怎么回事？
“你果然是我们放置在‘无观察状态’对照组里的子民啊，”数据体平静的声气缓缓地说道。它似乎正在一圈圈地打量着最高神，没有理会不远处的礼包：“你发展得很好，把解析和编写能力都发展出来了。你放出的那些纸鹤，足以证明你编写的速度够快了。不过你的整体能力还很粗糙简陋，想领着几个人类攻打我们，还是太早了。”
诶？
林三酒死死地皱起了眉毛。

第702章 有计划的分散
“领着几个人类攻打”？
这半句话，始终缭绕在林三酒脑海中徘徊不去。
半空中一团融融的浅金光芒，像羊水一般包裹着、承托着一个浑身赤裸的人影；他原本俊美的鲜活感此时凝固住了，肢体僵硬地浮在空中，从没有比现在更接近一具雕塑。
数据体立在白塔的断口处，无数丝丝缕缕的光泽像金线一样，从庞大而繁杂的“池”中延伸出来；它们像是具有生命一般朝四周流去，轻巧而快，蓦地没入了周遭万物里。
“编号BC02751Ω，出身第三号神之爱，是该星球末日化后第700年至第900年区间段里的唯一真神。”
望着空中硬板而枯干的最高神，数据体平淡地开了口。灵魂女王给几个人蒙上的一层“现实”显然还在生效；它似乎一点也没有发觉正朝白塔悄悄逼近的一行人。
闪烁着无数金色光点的深邃大“池”微微转过身体，从角度上来看，它应该是打量了一眼礼包。在人偶师的带领下，一行人已经来到了白塔下方，从这儿朝上望去时，林三酒连礼包的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
数据体接下来的一段话，叫林三酒一颗心又往下坠坠地沉了一点儿。
“你们是怎么与这一个子民搭上关系的，我暂时还不清楚，不过弄清楚这件事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你们以为找到了一个同样具有‘编写’能力的人，就能够向数据流管库发起冲击了，这真是一个十分天真的想法。”它平静的声气里不带有一丝讽刺意味，“每一个子民都是我们编写的，所以每一个子民身上都有一个我们留下来的‘后门’。你们也许没料到，在对上我们数据体的时候，你们最大的武器随时可以被解除吧。”
当它话音落下时，人偶师一行人正好在白塔下方停下了脚步；连灵魂女王这时也回过了味，闻言轻轻地“咦”了一声。
“这，这不对吧？”大肉虫左右看了看，迟疑地问道：“数据体这话怎么听着有点……”
林三酒抿紧了嘴唇，没有抬眼去看人偶师——不必看她也知道，后者的神色一定又充满了刻薄嘲讽。果不其然，伴随着一声冷笑，人偶师阴沉沉地开了口：“他这种操纵别人当自己的肉盾的本事，我是很佩服的。这一次人家选中用来做挡箭牌的木偶居然不再是你了，你是不是很失落？”
灵魂女王茫然地转了半个圈。
林三酒垂着脸，无话可说。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怪不得前来找她的大批纸鹤里，传出来的是最高神的声音，而不是季山青的。她那时隐隐就觉得有些诧异：于情于理，更着急想要找到她的也应该是礼包才对；最高神没有任何一点需要关心她下落的理由。
但是在纸鹤中录音的人却是最高神。
而且现在看起来，编写了大批纸鹤、并放飞了它们的人也是他；正如人偶师所说，从头到尾，被摆在明面上的、表现出“会编写”这一点的人，只有最高神一个。
想来应该是季山青不知道怎么或哄住、或说服了他，让他进行了一切有关数据编写的活动，又用某种手段给自己做出了伪装——却没有给最高神提供同样的伪装。
“连数据体都没有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同类，还以为最高神只是带了几个人类进来。干得不错，”人偶师声气压得低低的，半边脸控制不住地拧了起来，一瞬间叫林三酒猛地提起了防备——他的厌恶看起来是如此浓烈，以至于近乎仇视了。
“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人类的？”
这一点谁也答不上来。
林三酒紧紧地闭了闭眼睛，一时间只是迫切地想看到礼包；她哑着嗓子，轻轻地说道：“他……他只是自保成了习惯……我们还是赶紧上去吧。”
数据体既然在子民身上都留了后门，那么想来解析最高神这一过程也不会花太长时间；眼下或许是唯一一个对数据体发出突袭的宝贵机会了。
“废话，”人偶师似乎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眼周黑沉沉地暗了下来：“你有什么办法进去吗？”
林三酒抬眼一扫，顿时明白了，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此刻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他们从来没有预料到的难题；这个问题，也许没有一个人曾把它放在过眼里，更别提进化者了——但他们却偏偏被难住了：门是关着的。
眼前这栋圆柱形建筑越往上，越渐渐收细了，应该是一座伊斯兰宣礼塔；几人站在宣礼塔底部，彼此面面相觑了一眼。
门没有锁上，甚至能看见两扇木门交错的一线空隙。在往常，只要伸手一推就能迈步走进去了；但是现在他们却偏偏“不存在”，因而不能与这个环境有任何互动——一旦门被推开了，正在监视着一切信息流动的数据体就会立刻发现，“门”这组数据居然与“空无一物”产生了反应。
“从外面爬上去的话呢？”大肉虫人立起来，使劲往后仰着头，“唔，没有开着的窗户……怎么墙壁这么光滑？”
“而且我没有手脚，也爬不上去。”林三酒皱着眉头，来回飘了一圈，试图寻找一个能容纳下一个人的出入口。她虽然现在看起来像气球，但终究不是一只气球，做不到一撒手就往上升。
一人一虫商量了几句，始终不得头绪；唯独人偶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静静地站在大门前，仿佛已经准备好要随时一肩撞开它了，却一直没有动。
林三酒扫了一眼他的背影，生出了疑惑。
他在等什么？
他为什么一点也不急着找入口？
她暗暗焦躁起来、不知道到底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正在此时，数据体却忽然开了口。“这一个子民给自己的数据上了锁，”它在表达意外时，似乎也是一样古井无波。“原来它的智能已经发展得这么平衡了。看来它也有被改进的价值。”
这么说来，他们还有一点时间……
林三酒想到这儿，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猛然只觉头顶上骤然炸起一片耀眼金光；她抬头朝白塔上方一扫，当即不由吃了一惊——一直以来始终庞大、深邃，平稳地运行着的数据体，此时却像是一池被外力重重撞击了一下的金色湖水；顷刻间，无数浅金色星点全泼洒进了半空中，疯狂地旋转起来，如同一个岌岌欲散的巨大风团，晃得人眼睛都很难睁开。
眼角余光处一个黑影忽然一动，林三酒立即收回了目光；落入视野的却只有两扇洞开的沉重木门。木门尚在余力下缓缓张开，而人偶师早已消失了踪影。
“大、大人进去了？”灵魂女王结结巴巴地问道。
“快进去！”
林三酒吼了一声，急急催促道：“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大肉虫楞了楞，忙趁着木门还未合拢，一闪身游了进去：“什么时候？”
“他在等礼包出手的时候！”林三酒跟着它一起扑进了宣礼塔内，蓦然昏暗下来的稀疏光线里，一条螺旋楼梯盘旋而上，台阶上却空空荡荡一片。断口处裂开了半个塔身的空隙，天光像是一捧浮灰似的飘洒在空气里。“快点上去！”
“没人哪？”
“他已经上去了，”林三酒喘着气，恨不得能也一眨眼扑到顶层去：“他是拿出最高速度来了！”
灵魂女王应了一声，顺着台阶飞快地游了上去，一边游一边问道：“大人怎么知道礼包那小子会出手？”
“礼包费了这么大的功夫，设计出了一个这样的局面，让最高神代替他成为了数据体的目标，那么他肯定是有后手的——”林三酒在解释的时候，心底隐隐地又翻滚起了刚才那种复杂而酸涩的情绪。人偶师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等的就是数据体遭受攻击、无暇监视数据的这一刻。“你就不能再快一点吗！”
“要不你来！”
灵魂女王才发了一句脾气，塔内光芒猝不及防地又是一片金光大盛；数据体似乎又吃了一个亏，尽管声气依然平静，语速却加快了，眨眼就从脑海中流了过去：“229.344.20遭受攻击，229.345.21遭受攻击，230.345.22遭受攻击——”
“它在向其他数据体发通知！”
林三酒叫了一声，恨不得能扬鞭抽灵魂女王几下。在螺旋楼梯上爬行似乎对灵魂一族来说有点生理上的难度，当数据体那一串意义不明的长句子猛然停了下来的时候，一人一虫也终于迎着越来越盛的光芒赶到了塔体断裂处。
螺旋楼梯在这儿被切断了，残余的几块地面露出了崎岖弯曲的裂口，附着在塔体上，稀稀零零地悬空挂着。数据体化作了一片点点金芒，布满了半个天空；人偶师和礼包正一人一边地站在残余地面上，盯着半空中的数据体。当灵魂女王带着林三酒终于爬了上来时，只有季山青回头瞧了一眼。
“姐姐，”他眼睛一亮，刚叫了一声，随即又苦笑起来：“你怎么又弄成了这样？”
林三酒喘息着四下扫了一圈，发现最高神不知道哪儿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我们被光丝吸进来时，你和最高神落到了同一个地方，”她盯着季山青，低声问道：“是巧合吗？”
季山青怔了一怔，转过头去，目光重新落回了数据体身上。等了半秒，他瀑布一般闪烁着顺滑光泽的黑发微微动了动——他摇了摇头。
“姐姐，我早就想好要用他吸引数据体的注意力啦。”礼包轻轻地说道。

第703章 季山青的战场
“不错，非常具有迷惑性。”
闪烁弥漫着浅金光芒的半空中，传来了数据体平稳的一句话。“你们分散后各自使用的战术并不复杂，但是在它们的交互作用下，加上时机和外部因素，导致这个情况正好落在了小概率事件范围里，因此你们成功了。不过，你们应该能想到这种局面只是一时的侥幸。”
人偶师一言未发，一甩手，几个小小的什么东西啪地一下砸在了地上；登时那几个小小的影子便立住了，打开身体、越伸越长，终于变作了奇形怪状、五官错位的人。他们的一双双眼睛骨碌碌四下一转，仿佛马上要掉出来了似的——正是来自奥林匹克的宙斯。
“如果我能随时切断你操纵人偶的线，你再多拽几个人偶都是没有用的。”数据体一边说，一边似乎在缓缓收拢它的身体。浅金光芒渐渐重新聚回了“池”中，像是流进了空气中的低洼一样；数据体转向了季山青的方向：“你又是一个什么呢？”
礼包轻轻地笑了一声，“如你所见，我是一个人呀。”
数据体难得地静了几秒。
“人类是不可能像刚才那样开辟出一条路径，对我进行数据层面攻击的。你是根据这座城市里的人类资料，制造出了一个伪装吧？”它这句话刚一说完，林三酒猛然只觉眼前一亮，一时间瞳孔里盛满了一片浅金色光芒，像是一扇敞开的大门一样，任光芒直直地照进了自己的脑海。
“他是什么？”数据体又慢慢地问了一句。与其说它提出了一个问题，不如说更像是在她的头脑里下达了一个搜索指令；即使拼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林三酒依然不由自主地被勾起了与礼包相关的一切记忆。
这就是一个被解析过后的生命，在面对数据体时的境况：全面开放，毫无反抗之力。
“原来如此，是一只礼包吗？试图变成我们的礼包？”从数据体的话里，听不出一丝激动意外。“好，你可以继续了。”
继续什么？
林三酒刚刚浮起这个疑问，一低头，就得到了答案：她原本已经停止了消散的身体上，烟雾再次袅袅升腾起来，蚕食消融着她的四肢——要说与之前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这一次速度加快了。
灵魂女王腾地跳了起来，居然是第一个有了反应的；它急急地一拽绳子，把林三酒拽低到身边打量几眼，一层层鲜红口腔都张开了：“喂，越来越少了啊！这样下去女娲还能认出你吗？”
她连骂一声的心思都没有了；眼看着烟雾离自己的目光越来越近了，林三酒只觉热血冲击得她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昏昏一片，几乎要被焦虑感攥碎了心脏——就在这时，季山青回头望了她一眼。
“姐姐，”他的长发从肩膀上飘散下来，丝丝缕缕地划过了他白玉似的面庞。他微微眯起眼睛，朝她露出了一个清风淡云似的笑容：“你稍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林三酒一怔，不等她有所反应，只听不远处人偶师忽然凉凉地哼了一声；像听见了一声命令一样，数道黑影紧接着拔地而起，在空中四散跳跃了开来——季山青立即回过头，轻轻在地板上一按，身子朝塔外一跃，眨眼之间不见了踪影。
“他就这样扔下你跑啦？”灵魂女王尖尖地叫了一声，正好贴在林三酒耳朵边上，扎得她脑子都疼了；大肉虫一松手甩了绳子，“我上！”
它话音未落，几个宙斯人偶已经先一步失了利——他们未等挨近数据体，就被一股力量给远远扔了出去，纷纷砸在了白塔墙壁上；墙壁非但没有如同预想之中那样破碎四溅，反倒像是一张黏黏的网似的，立即“捕捉”住了几个人偶，将他们牢牢地按住了。
“你控制他们的线，我切断了。”数据体平静地说了一句。
“有解析能力就了不起吗？”在这一眨眼间，灵魂女王的“现实”能力也同时朝它发动了——“试试看没有是什么滋味吧！”；大肉虫的战斗数据并没有被解析过，“没有解析能力”这一现实汹涌而至，看起来竟多多少少地将数据体的反应拖得迟滞了一瞬。
然而也只有一瞬罢了。林三酒和人偶师都知道怎么样破解它的能力，这个信息自然也就早存在于数据体的资料里；半空中那个深邃庞大的“池”只是微微顿了一顿，随即再次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
林三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她身上最长的部位——一双腿，在须臾之间就被烟雾吞噬干净了；在她的目光里，她的小腹正一点点模糊了颜色，虚软了形体，荡漾成了一片新的烟雾。
礼包说等他一会儿，马上就好。
林三酒不知不觉地咬紧了嘴唇，近乎茫然地抬起了头。在她进入末日世界以后，她一直以最大的努力顽强挣扎，艰难求生——不，就算连带上她以前的人生，她也从没有过这样无能为力，只能将所有生存希望寄托依赖在别人身上的时候。
人偶师，灵魂女王，季山青……有的曾经是她最大的敌人，有的她曾经切骨痛恨过，有的她只想尽力叫他平安……命运把这样几个人推到此时此地，将她的生命沉甸甸地放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因果真是奇妙的东西。
她的目光有些模糊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自己化散的烟雾遮蔽了视线。朦胧中，数据体的方向又一次金芒大亮；几乎是同一时间，人偶师的漆黑影子向后一跃，一片松散飘荡的东西就忽然在他面前张开了，犹如一片裙摆般迎风招展，恰好替他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金色光束。
假如被那光束打中了，或许他也要和自己一样被融化了吧？
林三酒强迫自己不再低头去看她的身体，但烟雾飘散起来的地方，离她的头已经越来越近了。烟雾源源不断地挤进了她的视野，侵略着每一寸还算清楚的视线。就在她使劲眨了眨眼的一瞬间，数据体骤然响起了一长串声音；这一次，她根本听不明白它到底说了些什么——它传递信息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人类大脑对于信息的处理速度，第一个字符与第二个字符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细微，听起来只有一片“乱码”，仿佛是把所有信息都压缩在了一块儿以后传递出去的一样。
这一次它向同伴传递的信息显然庞杂繁复得惊人，与刚才提示“遭受攻击”的简单警报完全不一样了。
只是没过几秒，数据体的信息流传速度就忽然慢了下来，如同响起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季山青的声气像一阵清风吹过水波般，轻柔地弥漫进了塔内。“你的同伴还需要多久才会赶到这里？”
林三酒精神一振，刚要抬头寻找他声音的来源，蓦然间只见空中高高跃起了一个身影；那影子浑身赤裸，双手、两臂，都正灼灼地起伏着一片形态像火一样的耀眼白芒，直冲向了半空中的数据体。
她曾经亲身体会过一次那白芒的威力——那正是最高神的【求之不得的爱恋】。
他还活着！但是，这样的攻击对数据体来说能有用吗？
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在刚一接触到“池”中散发出的金色光点时，最高神身上登时熄灭了一切光芒，霎时又陷入了颜色黯淡的僵硬状态里。灵魂女王愤愤地叫了一声，正要扑上去时，却见那一大片深邃的“池”骤然一晃，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后……后门……”数据体断断续续地发出了几个字，像是一架没了电的录放机。“他的后……你……”
林三酒眯起眼睛，这才发现最高神后背上被掏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黑洞——说来讽刺，如果不是最高神给他们几人都编写了“眼镜”戴上，她只怕根本看不出他有哪儿不对劲。
“也轮到我给你讲解一次了。”季山青轻盈地从塔外翻了进来，黑发像飘落的花一样落在肩膀上。“我早就把他解读过了，彻彻底底地解读过。我固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你们留的后门，不过要解决这个问题也不难——只要让你控制住他一次，我就知道了。”
“刚才……”
“对，刚才让他被你制住，是我计划中的一步。找到这个后门，在你下一次通过后门控制住最高神的时候，我就能顺着它一路反溯到你身上了。当然，反溯的过程对他多少有些损伤。”
数据体沉默了下来，金色光点摇晃得更加剧烈了，仿佛即将泼洒倾散一般。林三酒一直呆呆地望着礼包，此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还在继续消融，连胸口和锁骨都开始渐渐飘散了。
看来数据体下了指令以后，这个消融过程就可以独立完成了，并不受它的状态影响。
“喂，你姐要不行了。”人偶师带着几分讽刺地提醒了一句。他阴鸷的嗓音里还带着微微的喘息，似乎刚才也吃了亏。
季山青点点头，几步走近了；半空中庞大的“池”忽然又震了一震，似乎终于挣扎着重新稳定了下来。
“我的同伴们到了。”数据体平淡地说道。
在灵魂女王和人偶师同时抬起头的时候，季山青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我知道，”他话音未落，一按林三酒的肩膀。烟雾登时疯狂翻滚起来，她的右肩急速消失了——与肩膀一起消失的，还有在一眨眼间就散开了形态的礼包。

第704章 钓鱼执法
浮动着日光的蓝天、石砖制的阿拉伯城市、断裂了一半的宣礼塔……全在顷刻之间，化作由一片片五彩斑斓搅和在一起的漩涡；在眼前急急地后退、缩小，像一个越来越远的万花筒，终于重新露出了灰色的管道墙壁。
不止一个数据体，连成了一片庞大的、流动着浅金色光芒的“池”，将管道中映成了满目柔金。
右肩的消散似乎加快了林三酒的融化速度；在季山青失去踪影后一眨眼的工夫里，滚滚烟雾就迅速吞噬了她下半张脸。在灵魂女王惊惊地尖叫了一声“林三酒！”后，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最后留在她视野中的，是人偶师向数据体们直直扑去的黑色影子；那影子被金芒侵蚀得闪烁不定，好像随时也要消失了一样。
就像是不断坠进了一个无底深渊，林三酒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在这件事过去多年以后，她有时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如同死亡般陷入了黑暗的那一刻。当时她身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当然，她并不是不知道答案——她只是不知道那个答案是否真实。
仿佛在幽深海底漂浮了不知多久，才终于被轻柔的波浪一点点托上了海面；重新唤回她神智的，是一个熟悉舒缓的声音：“姐姐，姐姐？”
林三酒慢慢睁开眼睛，像是从一场长梦中刚刚苏醒过来，一时间还怔忡茫然着。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季山青那一张永远白皙鲜妍的面庞。二人目光刚一碰上，他水光潋滟的眼睛里立刻闪烁起了喜悦：“姐姐，你醒了？”
“我……我在哪儿？”林三酒使劲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的神智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信号不好的接收器。“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事的，姐姐，”礼包轻轻靠近了她，长发在她脖颈间漂浮着，发丝间一股清风般的气息微微摩擦着她的皮肤。他伸出一只凉凉的手，抓住了林三酒的手腕：“我在这儿呢。”
“发生什么事了？”她又问了一次，思绪渐渐重新清楚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手脚身体又回来了，完好无缺；带着几分迷茫地抬起头，林三酒四下扫了一圈。
她虽然能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却一点儿也不能理解自己看见的都是什么。
谁见过一个透明的空间呢？
在日常世界里，空气自然是透明的，玻璃和许多其他东西也是；但是当一个人的目光穿过这些透明的东西以后，最终总会落在一个不透明的物件上——大地、树木、楼宇。
然而此时四周的空间里，正充满了某种没有颜色的透明“波流”；也只有这种波流。目光穿过去，空空落落地竟没有一个着落的地方，因为每一处都是透明的。
这种“波流”满满地、密集地从她身边流动过去，好像毫无重量，又好像密度极大、粘稠得沉滞。她被波流托了起来，飘飘悠悠地浮在半空中，压根看不出来自己究竟在哪儿。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发现这一次，连最高神的“眼镜”也没能帮她理清头绪。
“这是什么地方？”林三酒有点儿急了，“人偶师和灵魂女王呢？”
季山青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看了她一眼，眼睛像月牙一样弯了起来：“姐姐，你刚才被数据体变成了它们信息库中的一组资料了。”
林三酒楞了半秒，不由自主地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这里是信息库吗？可是我怎么……怎么还有意识？”
“我把自己的数据打散了，穿插在你的数据中，跟着你一起进来了。”季山青声气柔和地解释道，“我进来以后，姐姐也全部进来了。我刚才要做的很简单，只是重新激活了你的自我意识而已。”
“打散了？”林三酒被这几个字一惊，后头的话都没怎么往心里去，忙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没事吗？”
“没事的。”
“那人偶师他们怎么样了？”
季山青顿了顿，笑容又像桃花一样绽开了：“我想他们应该还在外头的光丝里。姐姐别担心，他们一旦落败了，就也会被送进这里来，到时我只需要一样激活他们的意识就好。老实说，这样说不定反而更好。”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林三酒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你跟我进来是为了救我吗？”她一边问，一边四下张望了一圈——尽管看了也是白看。“为什么说他们进来更好？”
“救你是一个原因，”季山青软软地说，“另外一个原因是，我进来了对咱们更有利。我不是说过吗，我虽然已经数据体了，也拥有了它们的能力，但是我储存的信息实在太少了，因此能做的事也太少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如果也进来了，说明数据体大概没有生疑。”
林三酒不由有些恍然了：“你是想进它们的信息库，盗取它们的信息！”
“盗取未免太不好听了吧，”礼包微微嘟起红唇，他的小脸上看起来像是被一朵花亲吻了一下。“读取，是读取啦。”
“怎、怎么读？”
“姐姐你在这儿等我就好。”季山青朝她一笑，绽起了嫣红与雪白。
数据体的行事方式，或许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理解范围之外；见他没有解释，林三酒也没再问。她望着礼包飘开了几步，仅仅是在波流中伸出了双手，似乎平平常常、全无特殊之处——这样望了一会儿，她忽然下意识地一摸额头，发觉自己一双眉毛竟正紧紧皱着。
自从进入了数据流管库以来，她所见所闻的一切，几乎全处于一个她很难理解的范畴里；更何况变故一件接着一件，她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她在超负荷下时，连脑子转起来时都仿佛在吱吱作响；隐约觉得自己还有满肚子的疑惑，她却偏偏连一个合适的问题也提不出来。
这种感觉堵得人难受。
季山青一双手轻轻地放在半空里，时不时被看不见的波流推得一动。林三酒半是迷茫半是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身处于这个古怪的空间里，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只是这么半天也不见人偶师和灵魂女王进来，她不由有些不放心了。
不敢打扰礼包，她悄悄转了个身，挑了个方向走了几步。到处都是透明的，走不走其实全无分别，要是有一个哪怕暗一点儿的地方，或许她还可以试着发动一下【灵光乍现】……林三酒想到这儿，回手摸了一下自己后脑勺，手指毫无阻滞地落在了短短的头发丛里。
诶？
她忙上下摸了摸——但是她脑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是刚才兵荒马乱的时候弄丢的么？
“意老师，”她试着叫了一声，“我的【灵光乍现】呢？”
意老师回应得很快：“你失去意识以后，我也跟着陷入了沉睡……我不知道它去哪儿了。”
大概是面对数据体时掉了吧……？林三酒想到这儿，又转头看了一圈这个空间。
人偶师和灵魂女王仍然没有出现。
时间过去得越长，她一颗心就提得越高。一个已经被解析过人和一个战斗力早就被看破了的肉虫，按理说坚持不了多长时间才是；他们迟迟不出现，可不是个好兆头。林三酒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走近了礼包。
“姐姐，”他立刻叫了一声，没有转过目光。“怎么啦？”
“这个读取……要多长时间？”
“它们的信息量几乎称得上是无穷无尽，一辈子也读取不完。”季山青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它们之上，正流过去了世间最复杂的事物。“我在尽快挑选出能够帮助我们找到数据体弱点的有用信息。”
“我担心人偶师他们撑不住，会出什么意外。”
“姐姐，”礼包忽然头也不回地笑了起来，嗓音清澈：“你太着急了，你醒过来以后才过了一点七秒。”
“一、一点七秒？”林三酒吃了一惊，她感觉最少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这儿的信息交换速度，快得非常惊人。”季山青语气轻盈地解释道：“说不定有些传说里‘天上一日，世上千年’就指的是这种情况呢。”
“那现在呢？过去多久了？”
“还不到一点七一秒呢。”季山青又像带着点儿无奈、又像带着点儿撒娇似的笑道。
林三酒有点儿窘迫地挠了挠自己的短发。
“对了，最高神呢？”或许是因为想到了人偶师和灵魂女王，她一边问一边皱起眉毛：“你和他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利用了他？”
“姐姐，”虽然季山青没回头，也能从他侧面的细微动作里看出来，他又撅了一下嘴。“我让他一直打头阵，让他编写纸鹤，让他找你、让他挨揍，还在他身体里监视着数据体的动作……没有他的同意，我能办得到吗？我得拿什么说服他，才能让他毫无怀疑地走进这一连串圈套里啊！”
“那你们是早就说好了的？”林三酒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对最高神并无好感，但是既然决定了一起作战，她就不能忍受再背后捅人一刀。“你没有陷害他？”
“当然没有了。在白塔上的时候，他被数据体控制住了；那时如果不是他跟我之间还有联系，我根本找不到他的数据组；更别提通过他的身体反溯回去了。”礼包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委屈，“他打开【求之不得的爱恋】攻击数据体，这也是我们计划里的一个步骤。”
简而言之，礼包和最高神一直在钓鱼执法。这个计划里的诱饵，仔细一想，的确也没有比最高神更适合的人选了。
那么……这股不安和疑惑是从哪儿来的呢？

第705章 数据体的忌讳
林三酒不知道的是，她醒过来后的这1.7秒，恰好也可以说是灵魂女王人生中最难熬的1.7秒了。不过它的厄运并非只是延续了这么短短一会儿而已——接下来的每一秒，竟然都比上一秒更难熬。
作为一个战力几乎全被破解了的对手，它之所以能在数据体面前撑上这么长时间，全是因为人偶师吸引走了对方大部分的注意力；而且还是在他无法行动的情况下。
刚才林三酒终于彻底消散的同一时间，人偶师也像是一截被拦腰折断的高楼一般，轰然从半空中跌了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真是锲而不舍啊。”一个数据体——或许是之前那个，或许不是；它们听起来声气都是一模一样的平淡，谁也分不清。“你在我们面前，明明什么也隐瞒不住，为什么还要这样拼命呢？仅仅是因为我们重现了你的记忆吗？”
记忆？
正又惊又急的灵魂女王，闻言也不由楞了一下。
“人类这种生物最叫我不能理解的，就是你们的情绪化冲动。”另一个数据体答道，“不管你们怎么觉得自己动用了理智进行分析，事实上，即使是在你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也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决定是被情绪所驱动的。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只是因为一时的回忆被勾了起来，就足以激起让你甘愿踏上死路的怨愤了。”
它们废话一向是很多的，灵魂女王直起身子，朝远处的黑色影子瞥了一眼。
“大人！”它尖尖地叫道，“大人，你怎么样了？”
“啊，还有你。”数据体似乎这才发现大肉虫一样，浅金色的光芒在管道中浮动闪烁着，一层层地染亮了它的身边。灵魂女王悚然一惊，立即本能地张开了一层层鲜红口腔，发出了嘶嘶的示威。
“你这种生物与人类又不一样了。你不太受情绪驱使，但行为模式却基本全是根植于本能和欲望的。我们的信息库里还没有你这一物种的资料，我们很期冀能靠你补全。”
“放你的狗屁！”灵魂女王叫了一声，目光没敢离开过人偶师倒伏在地的背影。“大人，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他听得见，只是不能动罢了。”一个数据体回答道，“我们对他的一切机能数据都了如指掌，使他的行动模块失效并不难。”
灵魂女王一怔。
这一仗还怎么打？林三酒没影了，小白脸跑了，连大人也毫无还手之力。
浅金色的光芒从庞大的“池”中投射出来，影影绰绰、交错闪烁地映在了大肉虫身上；它激灵灵地一跳，一时间慌了手脚，一边往后退一边猛地喷出了一大口生物素——它最拿手的两样武器，在遇上数据体的时候却都毫无作用；只有它才能看见，那些细细密密的分子状化学激素在被喷洒进半空中后，又漫漫扬扬地落了下去，完全扑了一个空。
“解析完毕。”离得最近的一个数据体平静地说道，“这种生物素的构成不常见，有储存价值。”
“但是现在不能开信息库。”
“是的。”
几个庞大的“池”交换了一段信息，但灵魂女王捕捉到的只有这么几个字；它哪儿顾得上去想为什么数据体不能开信息库，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一时间以它的强韧心性，竟也想不出该怎么办才好——就在这时，大肉虫只觉头上忽然打过去了一个什么东西，数据体的方向上金光一晃，登时光芒大作，刺得它视野中一片雪亮。
怎么了？
“279.324.10遭受攻击，279.323.20遭受攻击——”其中一个“池”震了一下，光点摇摇晃晃地泼洒开了，闪烁不定；就像上次示警时一样，它速度飞快而平稳地报上了一连串的攻击信息。然而不等灵魂女王回过头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攻击了数据体，半空中却忽然一软。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特殊情形。
明明目光所及之处空空荡荡，然而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一软”、从而陷下去了的感觉，却犹如实质一般地清晰；它甚至将另一个数据体散发出的浅金光芒都弯折出了一个弧度。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远处，人偶师依然倒在地上。漆黑色皮革与惨白皮肤都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在灵魂女王想回头又不敢回头的这一刹那，第三个数据体紧接着中了一枪。
这是实实在在的“一枪”——在一道火光带着猛烈力道跃入了那片“池”的时候，砰的一声枪响这才扎进了灵魂女王的听觉中；只听“当”地一声、子弹壳清脆地落了地，它仿佛还能空气里本应不存在的硝烟气味。
大肉虫再也忍不住了，顾不得自己会不会给数据体留出后背，猛地一拧头，当即呆了一呆。
发出攻击的，是它怎么也没料到的人——三四个宙斯摇摇晃晃地站在地面上，目光呆滞，一脸僵硬。有一个宙斯手中握着一把枪，枪口袅袅地散开了一丝白烟；另一个微微张着嘴，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两排牙齿之间，正咬着一个小小的什么东西。
这些宙斯全是人偶，刚才明明已经被数据体捕捉住、切断了与主人之间的联系，此时却又不知怎么纷纷站了起来。然而这还不是最叫灵魂女王感到惊奇的：最叫它惊奇的，是这几个宙斯人偶所发出的攻击，竟然对数据体生效了。
伴随着“咯”地脆脆一响，就像是牙齿破开饱满樱桃时一样的声音，那个宙斯咬破了自己嘴里的东西。灵魂女王一回头，眼看着空中几个数据体开始激烈摇晃起来，几乎激动得连心脏都差点扑了出来——只不过它没有。
大肉虫反应也算极快了，趁机猛一拧头，绕了个方向冲向了不远处的人偶师。
“大人！”它叫了一声，抓住了他的后背。灵魂女王从身体中抽出长长的、还滴答着黏液的肉肢，搭在人偶师肩上将他翻了一个身，露出了他一张面色惨白、瘦削如纸的面孔。
他一双眼睛深深沉浸在血色雾霭般的粉末里，总算叫人放下了心：还活着，还有神智。
“人偶怎么都站起来了？”灵魂女王滑溜溜地挤进了他的胳膊底下，将他半扛半扶地撑了起来。剧烈摇动的金色光芒，将管道中的一切都晃得闪闪烁烁，直叫人睁不开眼；人偶师虽然没能回答它，却一直紧紧盯着几个宙斯人偶所在的方向，嘴唇在眼周亮粉的映衬下更加白得发惨。
“我……我明白了……”在满室耀动的刺眼光芒里，不断交杂着两种“声音”。一种是他们能够明白的、直接贴在脑海中的信息；另一种却像是机器高速运转时的嗡嗡响，裹挟着速度疯狂、体量惊人的信息从管道中流过，直教人头脑发涨。“原……原来你早就想到，我们会……切断……你和人偶的联系……”
诶？
难道这几个宙斯的行动，全是大人留的后手么？
灵魂女王不由扭过头看了一眼人偶师——后者仍然垂着头，黑发从脸颊边垂荡下来，看起来毫无生气，更没有丝毫反应。
“解析它们！”
不知是哪一个数据体猛然发出了一道指令，一片金光蓦地冲向了不远处的几个宙斯。
灵魂女王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它跑来扶起人偶师干什么？大人又不能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那几个宙斯不被解析才对！
它刚一想到这儿，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大肉虫咚地一声将人偶师扔回在地上，猛地又朝那几个宙斯扑了过去。眼看着有两个宙斯已经被金光彻底笼住，显然是救不下来的了，它一扭头，长长的尾部一扫，打上了剩下两个宙斯的小腿。
持枪的和口中含着一颗圆球的宙斯茫茫然然地受了这一击，顿时滚倒在地；大肉虫余光中只觉身后金光浮动，一眼也不敢回头看，肉肢拽住了两个宙斯，拼命拖着他们朝另一方向逃了出去。
“没有……没有用……”
数据体断断续续地说话了，“我们迟早会抓住它们……”
回应它的是“砰”地一颗子弹，将它没有说完的半句话全打成了一片漫天倾散的金色光点。
“哈！”大肉虫顿时来了精神，虽然负重逃亡、又被近距离的枪响声震得发麻，却不由神清气爽、精神抖擞起来：“来抓呀！虽然这俩玩意儿不能把你们怎么样，但是看起来，你们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嘛！不被你们抓住，你们就不能解析它们——”
它一时得意过了头，接下来滑出了这么一句话：“你们怎么不编写一个物品来防御？”
话一出口，灵魂女王自己就顿了一顿；或许是惊讶后悔太甚，它甚至连速度都慢下来了。
“我们……不必你，来提醒。”数据体听起来好像马上要断电一样，“但是我们……不能……打开信息库……”

第706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然后发现表死了一朵。
灵魂女王一边一个地用自己的肉肢死死攥着宙斯们，发挥出了它这辈子最大的速度。它一旦认准了一件事，世上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叫它回头了：身后不断颤抖着、不断试图捕捉它的金色大“池”们不行；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的人偶师大人也不行。
大肉虫像一阵红色肉风似的从人偶师身边刮了过去，没有一点儿拉他起来的意思；在它后背上，两个宙斯正瞄准了数据体放出了又一次的攻击。
“砰”地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破空而出，直直袭至数据体的眼前；那一个数据体顿时光芒大盛，似乎想要借此阻止它——那颗子弹却像切开黄油的热刀一样，顺利地撕裂了金光，再次扑入了它的“池”内。
这已经是宙斯们不知第几次击中数据体了；然而这些看起来对数据体颇有针对性的攻击手段，却好像顶多也只能叫它们摇晃颤抖一会儿，造不成致命性伤害。
话又说回来，数据体会“死”么？
“原来是这样，”
后方半空中的数据体喃喃地开了口，声气似乎平稳多了。两具宙斯的身体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正是刚才灵魂女王没来得及救下、被抓住了的两个人偶。
“怪不得切断了你对他们的掌控之后，他们还能够突然对我们发出攻击。”不是灵魂女王的错觉，这一个刚刚解读了宙斯的数据体确实已经恢复了常态。它一边说，一边接近了地上的人偶师。
“除了可以实时控制之外，你还对他们下了一个‘延时命令’啊……在被召唤出来的三十秒后，对敌人发动各自的特殊物品。嗯，这样一来，他们确实不再需要你的指挥了。你认为自己能坚持三十秒，很自信；不过要是你能少自信一点，你就不会是眼下这种情况了。”
大肉虫一回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将人偶师独自扔给了数据体；此时一片金光已经深深浅浅地洒上了那个裹着黑色皮革的男人，将他的影子侵蚀成了光影不定、形状不明的薄薄一片。
“我们这个族群，如果说还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只剩一个了。”
那个数据体笼罩在人偶师上方，平淡地说道。
“对于我们来说，‘信息’是宇宙间最宝贵的东西，我们无法抗拒收集、储存、分析甚至分享信息的欲望。如果将这种欲望改写，我们也就不再具有数据体的特征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明明掌控了你的数据，直到目前为止，却一直没有对你作出更改删除的原因。不过现在看来，我们没办法等下去了。”
“删除”两个字像电一样，激灵灵地从灵魂女王身上打了过去——它竟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数据体可以把人偶师删除！
“等等等等，”大肉虫登时急了，人立起来：“你们不是想把大人也存进信息库里吗？”
“对。”
“那现在为什么改主意了？你们可以继续等一会儿嘛，怎么能这么快就放弃希望？”灵魂女王按住了两个宙斯，伸着脖子遥遥望着刚才被它忘到后脑勺去了的人偶师，几乎语无伦次了：“难道是这两个人偶的攻击太凌厉了？”
“不，这两个人偶顶多只能给你们拖延一点时间罢了。”数据体顿了一顿，在同伴仍旧闪烁颤抖着的金光中，平稳镇定地说道：“我们本来一直在等待其他同胞清扫信息库。清扫完毕后，你们两个连同这些人偶，都可以在几毫秒之间被存档记录好。”
“你肯定是在吹牛。”灵魂女王十分确信地说。
数据体并没有跟它辩驳，只是继续说道：“不过现在清扫工作中出现了一些意外。”
“什么意外？”
“看起来，如果你们不消失，这个意外就不会被解除。”数据体没有回答它这一个问题，“那么从他开始吧。再见了。”
“等等——”
灵魂女王话一刚出口，眼前就已经被一片刺眼的金光涂抹得再也看不清楚了。
在它的视野被笼上了一层浅金的数秒钟之前，林三酒目光中的远方，也正走进来了无数影影绰绰的东西，一点点侵蚀占据了她的视野。
原本呈现出一片透明的信息库，不知何时幽幽地漫起了一片隐隐约约、虚浮缥缈的雾气；这雾气浅淡得好像一眼就能穿透它，但再一转眼，却又叫人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它的深处慢慢浮现起了形态各异的黑影。
稀稀疏疏的黑影们很快就找到了二人所在之处，三三两两地从雾气深处一步步走了过来。
“什、什么东西？”林三酒一愣，转头叫了礼包一声：“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季山青朝远处一扫，立刻也沉下了面色。他试着伸出手，朝黑影最密集的方向轻轻一划，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闭上眼仔细想了想，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说道：“好像……好像是信息库里的资料被激活了，都冲着咱们来了。”
“被激活？”林三酒皱起眉头，迅速打开了【无巧不成书】，又叫出了【龙卷风鞭子】——尽管她一点也不知道，这些手段现在到底还有没有用了。“那岂不是和我一样吗？”
“对，我想这应该是数据体激活的。”礼包叹了口气，“它们一定是发现我们了，想把我们从信息库里清扫掉吧？”
既然发现了他们，那么看来是不会继续把人偶师和灵魂女王往里头送了。
林三酒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黑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后脑勺。
数据体要借助信息库里的东西，清扫掉他们吗？
“难道它们没有更好的方式解决掉我们了么？”她听见自己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个想法就这么从嘴里滑出来了。
“姐姐，”礼包登时失笑了，他扫了一眼雾气中越来越近的黑影，那几分好笑连他的紧张都冲淡了一点儿：“你难道还想要建议它们更高效地解决掉我们？”
“不……那倒不是……”林三酒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疑惑什么，苦笑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别担心，”礼包轻轻捉住了她的手腕，又像安慰又像邀功似的一笑：“我刚才读取的资料已经足够多了，起码足够让我知道应该怎么出去了。但是在我打开缺口的时候，这些家伙——”
他朝前方微微一抬下巴，白玉似的皮肤舒展成天鹅颈般的线条。“我不能被它们抓到。”
林三酒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起目光——离得最近的一个影子已经破开了浅雾，逐渐清晰了形体。她以为这会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异界生物，不过来人的模样却出乎意料地平凡无华。
“我明白了，”她反手按了按礼包的手掌，感觉到他的手凉凉的、纤细得像一小块玉雕。“就交给我吧。我的能力和物品，应该都还可以用吧？”
礼包点了点头，从她身边退开了半步，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姐姐小心些，我就在这儿不走。你的【NOTEBOOK】还在我手上，需要的话就叫我一声。”
有了那个笔记本，配合上【战斗物品】，林三酒就等于有了近乎无穷的特殊物品库。
她又看了一眼来人——那是一个她在末日降临以前见得多了的中年男人形象：在宽松的衬衫下，他日趋松弛的身体摊开着，撑起了一大片衣料；两腮皮肤厚厚的、松松的、鲶鱼一般垂了下来，模糊了他的下颌骨。这个年纪的男人，似乎每一个的脸型都是圆中带方、含糊不清的。
他手上甚至还拎着一个公文包，看着林三酒时眼神茫然。
“怎么……？”他看了看身边，“什么……什么地方？”
或许是刚刚被激活，他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思维仍然停留在了被信息化之前的那一刻。
林三酒盯着中年男人，手上已经打开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他原地转了半个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远处那些是什么玩意儿？哦对了，我这有个地址你给看看，我该怎么走——”
在他低头打开了公文包里的时候，林三酒猛地神经一跳；就在她合身扑了上去的同一时间，那中年男人也抬起了头。
肥肥厚厚的皮肤在他的两颊上，被笑容堆得层层叠叠。
“对，就是这儿。”他兜头张开了公文包，黑幽幽的内胆一翻，正好冲上了林三酒——只听礼包在不远处惊叫了一声“小心！”；那公文包的幽黑深处正此起彼伏地涌起了无数张一模一样的中年男人面孔，每一个都嘶叫着、朝她伸出了密密麻麻的手臂。
这是什么东西？
她一惊之下，急急一拧身子避过了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人手；双脚接连踏上地面时，她手里已经甩出了一道烈风，朝那中年男人吞卷了过去。后者伸长胳膊，死死地拉开了公文包，似乎打算要将那风也容纳进包里去似的；小型龙卷风呼啸着淹没了他的影子，一时间只剩下了声音尖锐、颜色灰暗的盘旋气流。
林三酒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就感觉到身后贴上了一层凉凉滑滑的东西。
“别动！”礼包猛然叫了一声。
林三酒僵住了脖子，保持着半转着头的姿势，余光里勉强看清楚了一个青绿色的影子；过了半秒，她才意识到那是一个硕大的蛙头。
它一双鲜黄鲜黄的圆眼球朝她骨碌一转，在她身上顿了顿，又不为所动地转开了。这只起码有两米多高的青蛙一动不动地贴在她的后背上，阴影凉凉地罩住了林三酒。
“姐姐，”礼包在不远处低声叫道，“你先别动，青蛙的眼睛好像只能捕捉到运动的物体。”
话是这么说，但这只青蛙看不见她，不代表雾气中更多的黑影也看不见她。林三酒鼻间充斥着淡淡的腥气，额头上渗起了一层细汗；越来越多的影子从雾气中走了出来，身材高高低低、形态千奇百怪。
她以为那个举着一把黑伞的，应该是一个女人无疑了；然而对方微微一抬伞边，林三酒却发现伞下是一个竹节状的东西，长长圆圆，像是长了一截一截环纹的蘑菇柄。在它身边，却是一个毫不出奇、电视上常常能看见的汽车店充气长人，它还是一样的塑料布质地，被不知道从哪儿灌进去的气吹得点头摇身、伸伸晃晃。更多的，是根本连形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玩意儿：人类无法想象出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法用语言将其描述出来了。
这些东西难道都是生物吗？来自什么世界？数据体是打哪儿收集来的？
目光在逐渐合拢的“围墙”上扫了一圈，林三酒心里却浮起了这样一连串不相干的念头。刚才放出去的龙卷风声势越来越小，竟真的被那只公文包给渐渐吞掉了；她望着越来越近的一圈古怪生物，满心焦虑地叫道：“出口还要多久才能打开？”
礼包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嗯——还要再等一下……”
“等多久？”
“大概……几秒钟就够了。”
林三酒几乎眼前一黑——几秒的时间，足够在这里吃一顿饭了。
当一道烟花骤然在半空中炸开来时，她再也无暇多想，闪身一跃，从曲折的烟花光线下跃了出去；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刚才那只青蛙弹射出来的长舌。唯一一件她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咬牙死熬过去，把它们的攻击全扛下来，不能让这些东西接近礼包。然而说来也奇妙，或许是她全神贯注、心无杂念的关系，刚才那1.7秒明明感觉上那样漫长，眼下着几秒钟却过得飞快。她甚至来不及去数自己到底躲过了多少次攻击，就听见了礼包忽然雀跃起来的声音。
“姐姐快来！出口打开了！”
林三酒精神一振，当即一鞭子甩出去一道龙卷风，为自己勉强打开了一条通路；在后方古怪生物们一片眼花缭乱的攻势下，礼包竟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叫道：“这里！跟我来！”
接下来有半秒左右的工夫，她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是凭着感觉、就地一滚，当她再次恢复了视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光丝之中。
灵魂女王和人偶师都不见了，只有几个数据体漂浮在半空里，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林三酒四下看了几圈，脸色越来越白，看着竟像雪一样吓人。
“他们人呢？”她盯着不远处的数据体，愣愣地问道。
数据体果然还是像以前那样回答了她的问题：“被我们彻底删除了。”

第707章 形势逆转
林三酒脑子里嗡嗡一响，有一瞬间只能浑身冰凉地站在原地。五脏六腑翻滚起来，连血液、器官仿佛都发出了尖啸，脑海里却仍然只有一片空白。
她恍恍惚惚地立在那儿，一时间竟觉得有几分想笑：按理说，人偶师和灵魂女王应该都不能算是同伴——非但不能算是同伴，还可以称得上是麻烦、是对手；对于他们的死，她就算高兴不起来，但又怎么会这样失魂落魄……？
“你们把信息库关闭了？”
季山青明明近在咫尺，听起来却像是从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发出了声音。他与人偶师二人没有多少交情，因此似乎只是吃了一惊，旋即就镇定了下来。“你们应该也知道，现在才关闭有点儿太晚了。”
是指他已经读取过信息了吗？
林三酒听不大懂他是什么意思，然而老实说，她现在竟一点也提不起精神去猜测他的意思了。
礼包没有告诉她的事情，又岂是这一件两件。
“不晚。”
一个数据体平稳地答道。它的浅金色光芒在管道中深深浅浅地浮动着，映得四下里一片柔亮，“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获得了解读能力……也许是从子民身上获取的，也许你另有别的途径。但是不管你是如何拿到解读能力的，也不管你的能力是否成熟；在刚才短短十秒间，你在我们信息库中能获得的资料都是非常有限的。”
林三酒紧紧闭了闭眼——她的脑海里一团混乱，叫她一时间很难想到数据体这几句话到底有哪里不对。
礼包一歪头，黑色长发从肩膀上像水一样滑落下来。
“是吗？我总是会被人小瞧呢。”
“这是事实。”数据体答道，“信息库中是已经分解后的资料，读取起来速度会很快。但即使是以我们十万镝／毫秒的速度，将它全部调取一次，每个同胞也各自需要用上千年的时间。1镝的容量，大概相当于一个星球的气象活动变化数据统总。以你刚才在里面呆的那十秒钟来看，你没法读取到足够多的、有价值的信息。”
这么说来，礼包刚才所读取到的东西，只是微不足道的沧海一粟吗？
林三酒死死咬着嘴唇——她一直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把心神专注于对抗数据体上，但是当她终于开口时，她却只能不由自主地、嘶哑地质问道：“你们真的把人偶师他们删除了？你们难道没有保留他们的数据资料吗？”
根据资料重新编写出来的人，与以前的还是不是一个人——这种哲学上的问题，她根本连考虑都不愿意考虑。只要能让他们重新行走在人世间就行了……他们认为自己是谁，他们就是谁。
回答她的人却不是数据体。
“姐姐，他们不能保留的。”礼包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慢慢抚了抚，像一片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盈盈摇曳。“你忘了吗，我们当时在信息库里……如果数据体记录下来了他们的资料，就会保存进信息库里。但咱们等了那么长时间，也没有看见人偶师和灵魂女王的资料送进去，对不对？”
林三酒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不过……以你们对于信息的贪婪程度，竟能舍得下手删除两个完整的生物体资料，真叫我吃惊。”季山青抬起头，对不远处的数据体微微一笑。
尽管【灵光乍现】被弄丢了，但林三酒却在这一个瞬间猛然战栗了一下，脑海里仿佛真的打过去了一道闪电。有一个问题，是刚才她震惊之下没有想起来要问的——“为什么？”她死死地盯着数据体，嘶哑地喝问道，“为什么你们要删掉他们？”
数据体顿了顿；在它作出回答之前，季山青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
“不管它们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站在林三酒身旁，令二人之间仿佛也缠绕上了一股清风一样的气息。“姐姐，重要的是……我现在已经可以替你复仇了。”
什么？
“这些数据体，”他转过头来望着她，黑亮的眼睛里荡漾着近乎温柔的光泽：“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对手了。”
“你是什么意思？”林三酒一惊。
礼包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看了一眼对面的数据体。自打他们从信息库出来以后，数据体们也一直浮在半空中没有动作，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季山青喃喃地吐了一口气，在自己肩上轻轻一拍，示意道：“姐姐，你要抓好我噢。”
抓好？
为什么要抓好？
林三酒迟疑了半秒，将手搭了上去——礼包在她搭上自己肩膀的同时，转头一掌拍在了管道墙壁上；白皙的手指刚一贴上灰墙，林三酒猛然就被脚下一个震颤给颠得趔趄了一下，手指从礼包的肩膀上滑了下来。管道震动起来，嗡嗡地在眼中晃成了一片虚影；她刚才在下意识之间没有抓紧礼包，现在于震颤之下，也立刻就放弃了重新抓住他的试图。
“姐姐，”季山青一拧头，脸色忽然一白：“快点抓住——”
他这句话几乎立刻就淹没在了数据体尖锐高亢的警报声里。
“他装备了反向编写，”这句话飞快地从林三酒的脑海中流了过去，带着一大片更密集的信息，“退出，退出光丝——”
反向编写又是什么？
她就是再搞不明白状况，这时也不会有数据体愿意回答她了；呈现出管道模样的光丝在一个眨眼间，骤然分崩离析，重新露出了外头大片大片的幽蓝星空。从光丝断裂的地方，掀卷起了无数凶猛得惊人的气流，每一股气流都重逾千钧，几乎能将任何东西裹挟起来、再搅成碎片。最要命的是，这些急速气流方向不同，各自冲击穿梭在彼此之中，翻搅、纠缠在一起，万一被卷进了两股气流的交锋处，恐怕即使是一颗星球也会化作齑粉。
在没有空气的宇宙之中，究竟怎么才能搅起这样恐怖的气流？
林三酒终于明白为什么礼包刚才要让她抓紧了；她像一只被高高扬进台风之中的蚂蚁一样，没有任何着力处，也稳不住自己的身子。气流的速度仿佛比思维更快，再回过神，礼包的身影已经小得仿佛是一个幻觉了。
光丝每破裂一处，就会掀起一股新的气流；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听不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打开了【防护力场】的同时，拼命挥舞【龙卷风鞭子】——她从没有打出过声势如此惊人的龙卷风，她也从没有打出过消散得如此之快的龙卷风；借助着这近乎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反击力，林三酒拼命地在急流中保持着平衡，挣扎着不叫自己被裹紧急流的深处、再搅成碎片。
“姐姐！”
气流中传来了季山青遥遥的一声厉喝，听起来简直像是快被惊惧恐慌掐住了嗓子眼儿一样，像垂死的小鹿一样尖细凌厉；林三酒有心想向他呼救，但她甚至连眼睛嘴巴都睁不开，感觉好像马上要被硬生生地刮掉了五官一般。
“姐姐！你在哪里？”礼包又发出了一声高亢惊恐的呼叫，却被气流撕扯得全成了若隐若现的碎片，甚至连是哪一个方向传来的都分辨不出了。就在林三酒心急如焚时，她手上一抖，甩出的龙卷风声势稍稍弱了一些；呼啸盘旋的各股气流登时见机而上，如同万丈海浪一般迎头砸来，她眼前一黑，就被远远地打了出去。
一直没有关上过的【无巧不成书】，在她短暂地失去意识时发挥了作用。

第708章 对美衣的执念
“咚”地一声闷响，林三酒落在了地上。不重，不像是从宇宙间坠落下来的，反而像是从二楼阳台上不小心掉了下来——肩膀被撞得有点儿疼，但仅此而已。
刚才的湍急气流在眨眼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一片寂静的、橙红色的空旷大地上，一阵阵风响听起来平凡而悠长。
似乎是落到了一块陆地上。
她抬起眼，正好看见黄昏淡橘色的天空中裂开了一条狭长黑缝，正在大块云朵下缓缓地合拢；像是被人撕破了天空，又急忙在后台想把它修补好似的。她曾经见过一次这样天空被折叠后裂开的黑缝——这正是最高神送走黑格尔时所打开的虫洞。
这个虫洞离地不远，大概也就是二层楼的高度；从这个角度上看起来，她刚才应该就正是从虫洞中掉出来的。
她记得自己被光丝解体时发出的气流卷走了，不料却恰好掉进了这个虫洞里……难道是最高神救了她？
林三酒想到这儿，一边撑着地面爬起来一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而尽管胸膛中响起了风箱般的咝咝响，涌进口鼻的气体却没有让她的血管、五脏感到一丝舒缓。
她不由怔了一怔。又试了几次，脑中的憋涨感反倒更清楚了——她顿时烦躁了起来：这个星球上的气体中氧气所占的比例太小了，根本不够人类呼吸消耗用的。
这可麻烦了，她没有最高神那样的能力，又该怎么回到数据流管库里去？
即使氧气含量很低，林三酒仍然在吃力地使劲呼吸着，尽管吸入鼻子里的大部分都是细沙。她四下扫视了一圈，只见连绵不绝、深深浅浅的橙红色大地，一直起起伏伏地铺展至天空尽头；风时不时从山丘上吹过，在空中洒开一片漫漫尘沙。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
诶？
她目光一跳，忙眯起眼睛，觉得自己仿佛在空荡荡的大地上看见了一个隐隐约约的黑点。林三酒心中一跳，忙打开了【防护力场】，朝那黑点的方向疾奔了过去。
在这种一眼能望出去好几里的地方，连个躲藏的掩体也找不着。她一跑起来，顿感空气更加不够用了，与屏息之间几乎没有差别；当林三酒终于停下脚时，她喘息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却仍然于事无补。
去下一个世界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弄一个氧气罐……她浮起的这个念头，在目光落到不远处的“黑点”上时，猛然顿住了。那个黑点大了几圈，长条儿一样伏在地上，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人。
林三酒顾不得节省氧气，急忙几步冲了过去；等她看清楚黑点时，不由拍了一下额头，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她认识。
黑泽尔光秃秃的后脑勺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沙尘；他浑身上下全是橙红色的细沙，看起来像是倒毙在地之后被风沙掩埋住了，又被一阵风吹落了沙层，重新露出了尸体。
最高神送他来了一个永远也不会出现“世界末日”的星球；只不过在这个星球上，除了没有末日之外，同样也没有氧气。
林三酒上前将黑格尔的尸体翻了个个儿，在哗哗的细沙之中仔细检查了一下；他没有外伤，脸色发紫，看来是死于缺氧无疑。她带着几分焦虑翻找了一下他的物品，但自己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希望：假如黑格尔有能够帮助呼吸的东西，他又怎么会死？
她只翻出来了一条寸把长的小小皮带，看也没看，顺手塞进了裤袋里。缺少氧气的憋闷感，一直如影随形地跟随着她的大脑，好像正等待着一个随时攥住它的机会。
林三酒茫然地在黑格尔的尸体坐了下来，不知道在多长时间以后，自己也会变成另一具。或许是因为最近这一段时间的变故太多、疑惑太多；她一时出了神，竟然没有意识到身后悄悄爬来的东西——直到意老师忽然示了一声警，她才猛一拧身，对上了一个肉筋纠结的头颅。
【龙卷风鞭子】正要横扫出去的前一秒，那个鲜红丑陋的东西突然打开了，露出了两根正互相摩擦的肉芽：“你怎么也来了？你也是被数据体扔过来的吗？”
林三酒这才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女王？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惊喜过望之下，差点怀疑自己是缺氧出现了幻觉；急忙扭头看了一圈，她终于反应过来了：“是数据体干的？”
“对啊，”大肉虫身体上的颜色更深浓了，像是由一片浓黑浓黑的血凝结成的。“我和大人掉下来的时候，正好砸上这个死人。唉，除了他再没有一个好看的衣服了。”
“人偶师也来了？”林三酒在短短一段时间里，情绪在惊讶、悲痛与喜悦中大起大落，甚至叫她的心脏都感觉有些受不了了：“他在哪里？他没事吗？数据体说它把你们都删除了——”
“它们的确有这个打算来着。”灵魂女王一抬头，转身朝后方游了过去，“但是那些数据体自己也亲口承认了，它们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不能抗拒的欲望，就是对信息的占有欲。它们把大人的行动模块给无效化了，也抓住了我；结果几个肥肥的数据体对着我唰唰地闪了好一阵子金光，我本来以为我终于要死了，没想到它们闪了一会儿，还是没舍得。”
“没舍得？”这个词可不像是能用在数据体身上的，林三酒确信是它在哪儿出了误会——然而她皱眉想了想，却忽然抓住了一个细节：“数据体在光丝里亲口和你们说，它们对信息十分……十分贪婪？”
“贪婪”这个形容，是礼包在面对数据体时的原话。
“对呀。”灵魂女王应了一声。
这就奇怪了。
当时身处于信息库里的礼包，没有理由能够听见数据体在外面对人偶师二人说的话——然而他却听见了。难道说，礼包一直都能够监视外头的动静吗？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个不穿衣服的变态不是被抓住了吗？我估计他被数据体给解析了，所以它们决定用变态送走光头的方式，把我们也送到这儿来。它们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我们会不会死，只要肉身还在就行了。”灵魂女王向来懒得记人名。“当然，这都是我事后自己想出来的，当时我还真以为我们要被删除了呢。”
“你能呼吸？”
“灵魂一族带有兼性厌氧生物的特征，不论有氧没氧，我都可以活下去。不过你们嘛……就很脆弱了。”
林三酒脑子里由于缺氧而发出的嗡嗡声，似乎更大了。她的言语行动，都在消耗着血液中更多的氧气，令她的情况恶化得更快了。
“就这儿，”灵魂女王头也不回地带着她走近了一个小沙丘。“大人就埋在这底下。”
或许是林三酒一瞬间的脸色过于吓人，大肉虫倒疑惑了起来：“你这是要死了？大人撑了这么久还没死，你要先死了？”
“没死你埋他干什么！”林三酒这一句话里的怒火，又烧掉了不少氧气。
“你懂个屁。”灵魂女王——一个曾在宇宙间游荡过百年的异生物族长，尖尖细细地嘲讽道：“进入假死状态就不用消耗氧气了，过一会儿你搞不好要求我依样画葫芦给你也来一遍。”
知道人偶师暂时还平安无事，林三酒顿时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倚在沙丘上，只觉自己精疲力尽了。闻言她苦笑了一声，瞥了大肉虫一眼：“……为什么？为什么数据体要撒谎说，已经把你们删除了？”
这个她没有从数据体身上得到答案的问题，却由灵魂女王回答了。
“它们说，如果不删除我们，信息库里的人就不会出来。”大肉虫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林三酒的冲击，反而喃喃自语道：“你说，大人万一死了……我穿他应该没事儿吧？”

第709章 新的家乡
风从橙红色的大地上呼啸而过，卷起漫漫扬扬的沙尘，泼洒遍了异星球昏黄色的天空。干冰云在天际缓缓地沉浮，像被人用线给拴住了，牢牢地贴在星球大气层上不肯走远。没有肉眼可见的生物，只有无穷无尽的沙。
直到茫茫天地间的沙忽然被分开了一条细细的通道，如同被摩西划开的红海，这片死一般寂静的大地上才终于有了些响动。
一条半人大的鲜红肉虫人立起来，风沙在它身上打出了啪啪的响声。它伸长身子，朝远方望了一会儿，立即低下头，使劲朝沙地里另一个已经昏迷过去的人脸上猛打了一通儿：“快醒醒！”
透过一层又一层被风吹得不断翻滚聚散的红沙，能隐约看出来那是一个女人的脸。她胸口仍然在一起一伏，只是气管中尖锐刺耳的咝咝响听起来却不由叫人心惊；随着无数细沙被呛进了口鼻里，连这咝咝响也越发沉重了。
被一连打了几下，她吃力地睁开眼皮，目光涣散。
“来了，”大肉虫尖尖细细地叫道，“你说的没错，真的来了！”
几乎被沙子掩埋了一半的女人眨了眨眼，猛地皱起脸来，一边咳嗽一边抬手将五官里的沙子都抹掉了。她张着嘴，昏昏沉沉地问道：“在哪儿？过去多久了？”
正是林三酒。
“六分钟，”灵魂女王答道，一甩肉肢：“看见那片被分开的红沙了吗？就那儿。”
她憋得一张脸紫红紫红，带着怔忪抬起了头，好像十分神智已经去了七分。分开风沙的来人速度极快，她刚刚朝那个方向眯眼观望了几秒，面前被风卷起的红沙蓦然一分，像被撕开的纱布，从身旁两侧呼呼地飘卷了过去。
“姐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刚刚叫了一句，大肉虫不及看清来人，转头急急一游，两步退到了林三酒身后，警惕地只露出了一线头顶。
“你在这儿，你还活着！”
林三酒喘着气——尽管这是完全徒劳的——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笑了一笑。
越是将近夜晚，沙尘似乎越大；从滚滚沙尘后急速走近了一个人影，几步赶到她身边，瞥了一眼灵魂女王，转头柔声对她说道：“姐姐不怕，很快就有氧气了。”
他的乌黑长发在风中飘飘扬扬，与红沙尘、暗蓝天空之下，越发衬得他肤白如玉。林三酒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季山青的侧脸，气力虚弱地点了点头。
季山青这句话就像有魔法一样，往这个星球上滴下了一丝丝轻柔舒缓的空气，涟漪般从身边荡漾开，覆盖了大地。她很快就察觉到自己负累不堪的胸膛中，火烧火燎的痛苦正在逐渐减轻，如同一股清泉咕咚咚流下了气管；礼包一边轻轻将她头脸上的沙子抹掉，一边低声道：“姐姐，你怎么会被扔到这里来？真吓着我了，我找了你好长时间。”
他的“好长时间”，是区区六分钟。
在仅仅六分钟后，他就在一片广袤宇宙中搜寻到了一个小小的人类。
林三酒又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然而终究没有说。
礼包的手顿了一顿，替她擦拭沙子的动作继续了下去。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间只有灵魂女王不住后退时肉体摩擦沙地的声音，沙沙地远去了。
礼包一眼也没有回头看它。
“原来数据体骗了我们，”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把手抽了回来。“人偶师也还活着吗？”
“还活着，”林三酒嘶哑地答道，“幸好他还活着。”
“姐姐很在意他？”礼包坐在她身边，轻声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好像不能用“在意”来形容她对人偶师的观感。
“你说我多事也罢，热脸贴冷屁股也罢……”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不可闻。“不过在我看来，他是和你一样的人。你们孜孜以求的，其实也是同样的东西。”
都是在惊恐、屈辱和痛恨中发的芽，如今好像也要渐渐开出相同的黑色大花了，尽管它们有这里那里的不一样。
季山青一愣，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听见这样一个答案。过了半晌，他苦笑一般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姐姐，我战胜了那些数据体啦。”他柔软地说道，仿佛像个小孩子在邀功。“它们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已经掌握了数据流管库的核心。”
林三酒一点儿也没吃惊。
“是吗，”尽管她不吃惊，还是转过头微微抬高了声调：“怎么回事？”
季山青简单地解释了几句数据流管库中的设置，他又是如何借助从资料库中读取的信息，反将了数据体一军；然而当他说话时，那一通复杂的名词、比喻和分析，林三酒却几乎全没有听进去。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的一个念头，声音早就淹没、掩盖过了季山青。
待他告一段落，她不禁问道：“最高神呢？”
季山青又楞了楞，才答道：“他被数据体变成了一组资料……等我和数据体的战争全部结束的时候，我会将他重新激活的。”
“那你可别忘了才好。”林三酒点了点头。
毕竟最高神也许会是他以后在数据流管库中的唯一帮手、唯一能陪伴他的人了。
季山青歪过头望着她，好像隐隐地察觉到了点儿什么；他眼睛里闪烁起水亮亮的光泽，熏玫瑰似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如同一只忽然发觉自己走错了路的小鹿。
林三酒只想叹一口气。
在她听说数据体认为只有删除掉人偶师二人，礼包和她才会从信息库里出来时，她就突然想明白了：礼包能对她说一次谎，也能对她说第二次。
当她在数据流管库中与他重逢时，那时吃惊、疑惑和喜悦占了上风，把她脑子挤得满满的，压根儿没有仔细思考过。礼包那时说他只有数据体的能力，却没有相应的数据和知识储备，也不敢靠近光丝，她听了就立马信了——因为实在没有不相信的理由。
然而在众人分开以后，最高神却以一种毫无保留、全盘接受的态度，听任季山青对他的一切指挥——即使这意味着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光是靠一张嘴，恐怕很难说服他做出这样大的牺牲；他一定知道，季山青是他唯一一个脱离数据体的希望。
为什么？
仅仅凭着礼包比他高一线而已的能力吗？
“你与数据体的战争……会危险吗？”林三酒一边轻声问道，一边将一绺头发别过了他的耳际。季山青眨了眨眼，笑了：“不危险。该做的我都已经做完啦。”
做完了……这话倒是对。
假如他在刚一进入数据流库时，就立刻进入了光丝的话，他的确有一个大好机会，能够在数据体发觉他之前，把一切该拿的信息都拿到手——比如如何利用反向编写来消解光丝和数据体。
林三酒以及其他几个人，都陷入了一个思维盲点里：就算进入了光丝，也只有当其他数据体对礼包产生怀疑、并将他彻底解读过后，才会发现他身上的可疑之处；但礼包的外表和本质上都已经是一个数据体了，它们又有什么原因要这么做？
打一个不大合适的比方的话，如果一个女性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女厕所，里面其他女人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按住她检查一下性别——更何况女人容易冒充，世界上能冒充数据体的东西却稀有得接近不存在。
数据体没有理由提防礼包。
在这个前提下，礼包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入光丝，然后尽可能地为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搜集一切优势；当他发现林三酒也来了的时候，再匆匆赶来见她。
不管是怎么知道的，最高神想必都知道了这一点吧？
“姐姐，”礼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林三酒这才回过神，忙应了一声：“什么？”
“我说，”礼包软软地笑了，想要伸手拉住她的手，不过又顿住了动作。“姐姐，这是我一个人对它们一整个族群的侵略，用的是它们自己的武器。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林三酒怔怔地望着他，没出声。
“我马上可以掌控整个数据流管库了。”礼包静静地一笑，“这片宇宙以后就会是我的领地了。姐姐，这里将是你新的家乡。”

第710章 你何时回来？
“家乡……？”
寂寥的风声间起间歇，只有红色沙尘漫漫卷卷地回应着一阵阵风，单调、悠长、没有尽头。从来没有过生命的地方，自然也谈不上死亡。
灵魂女王在远方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忽然一低头，钻入了一座沙丘里；只留下了林三酒与季山青，在风沙中肩并肩地坐着。
她转头看了一眼礼包——他仍是自己看熟悉了的那副模样，眼睛里盛着水亮亮的星光。她一直觉得礼包打从一诞生起，就已经有了一个成熟的心智；但现在想想，也许她错了。
在二人相伴的岁月里，他也像一株树苗一样悄悄地产生着变化，只是林三酒始终没有察觉。
“你是什么意思？”她伸手轻轻将他的头发挽到耳后去，就像以前一样。
“家乡嘛，就是你的家啊。”季山青一笑，撒娇似的凑了过来，“姐姐，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在末日世界中这样流浪下去。数据流管库与任何一个世界都不一样……你看，就算是咱们现在身处的这个星球，说不定有一天也会产生生命，迎来末日；但是数据流管库不会。它是一片宇宙，它是一片虚无，它是末日与末日之间的空隙。”
他说到这儿，倚在林三酒的胳膊上。“这儿是摆脱轮回末日世界的最终答案啊。”
他说得没错，宇宙空间里没有天敌，没有危险，更没有物质上的匮乏；如果说想要摆脱末日的话，确实再也没有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了。
林三酒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半晌才低声问道：“你想让我……在这里永远住下来？”
礼包微微皱起眉毛，想了想，却摇了摇头——连林三酒自己也没想通，为什么当她看见他摇头时，心里竟会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当然不愿意永远在末日中流浪下去，但她也很难想象自己会愿意和礼包一起，永远地、孤独地在一个宇宙间漂浮下去。
“现在还不行，还不是时候。”季山青不甘心似的叹了一口气，“我和数据体之间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你留下来未免太不安全了。等战争结束之后，你就可以一直——”
他的话还没说完，在一转头时却生生地顿住了。他一向冰雪聪明，此时定定地望了林三酒一会儿，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问道：“姐姐？”
“嗯？”林三酒没来由地有几分心慌。
“你愿意和我一起住在这儿的，”他伸出手，凉凉的、白皙的手指，清清楚楚地握紧了林三酒。“是不是？”
很难描述出那一刻林三酒心中汹涌起来的复杂情绪——她一时间竟然又想将他揽在怀里，又想跳起来逃走。她最终只是回握住了礼包的手，吐了口气。
她什么也没说，但季山青却好像得到了什么保证似的，整个后背都像小猫一般松弛了线条。人总是对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特别轻信一些，这一点，越聪明的人也许就越难以避免——他们往往会主动搜寻出许多足以支撑自己观点的细节。
“我可以做饭给你吃，可以和你一起打游戏——数据体存储了好多星球上游戏的资料。你不知道，在信息库里翻找资料就像是在【eBay】上浏览商品一样，里头包罗万象，可有意思了。”礼包忽然笑起来，唇红齿白，像是春花在冬雪中绽放。“就我们两个，什么都不用操心，多好啊。姐姐还想要做什么？”
“听起来真好。”林三酒像呢喃似的低低说了一句，不由浮起了一个微笑。她是真的被激发起了向往，觉得自己像是听见了一个太过惬意以至于不真实的梦。
“当然啦，”季山青一边笑着应道，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灵魂女王消失的方向——这个动作像一盆冷水一样兜头浇下来，浇得林三酒猛然醒过了神。
她刚才头脑中被“家乡”充斥得满满的，一时间竟忘了身后的灵魂女王和人偶师。一想到他们，她原本已经到了喉咙眼儿的那一句“其他人怎么办呢”就又被咽了回去。她瞥了一眼季山青，只能看见他干净秀丽、肤色清冷的侧脸，却看不出他是一个什么表情。
林三酒从来没有疑心过礼包会伤害她；但是“礼包不会伤害的人”这个名单里，恐怕也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她了。他在进入数据流管库以后所做的一切，大概都是为了能够在对抗数据体的同时，顺便除掉人偶师和灵魂女王。
人偶师如今对他的威胁其实已经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儿了，但只要是曾经为他带来过性命阴影的，礼包似乎都想除掉；至于灵魂女王——谁知道呢，也许只是与他的目标走得太近而捎带上的吧。
在信息库里时礼包曾经对她解释过，由于信息流交换速度太快了，所以即使是感觉上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实际上也只过去了一点七秒；然而在不久后离开信息库的时候，数据体却明明白白地说，他们已经在信息库里呆了十多秒钟。
如果以那一点七秒为准绳来衡量的话，林三酒觉得自己顶多也只在信息库里花了一点八秒。她没法解释时间为什么忽然一下流得慢，又忽然一下流得快了；她想，光丝和信息库里，很可能压根就没有什么时间差。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礼包为了不让她焦心、急着出去救人而说的又一个谎言；当二人在信息库里耽搁的时候，也正是礼包有意留出来让数据体解决掉人偶师的一段时间。
不过即使是聪明人也没法料全万事；人偶师和灵魂女王最终竟然被“舍不得删资料”的数据体给扔到了这个星球上，这也许完全超出了礼包的意料之外。
“你让他们走吧，”林三酒低下声音，“以后不再来，不是一样的吗？”
这儿也许的确将会是末日世界中最安全的地方，但那只是对于林三酒而言的。猫医生、胡常在、兔子……甚至清久留，也许都不能来。不是没有办法来，是最好不要来。
礼包一震，转过了头。
林三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地落在她的皮肤上。风裹卷着细细的红沙，不住打在人身上，打得人皮肤发木。在哗沙沙的风声里，礼包那一声低低的叹息，轻得几乎细不可闻。
他没有问“姐姐是不是知道了”，也没有说“姐姐你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道：“好。”
林三酒干干地咽了一下嗓子，不知道这一个字能给自己带来几分放心。
“姐姐，”季山青靠近了她的身边，长发被风吹起来，柔柔地从她身上抚了过去。“我要走了。”
咦？
“我设置了屏障，但拦不住它们太久。”他仰起头，一双眼睛闪烁着近乎恳求的水光。“我现在不能冒险让你留下来，我会保证在你传送前最后这几天的时间里，这个星球一定是安全的……只不过，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三酒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犹豫了一会儿，才终于低声道：“我这次传送走了以后，最早也要等到下下世界时才有机会拿到回神之爱或者奥林匹克的签证了。”
这句话不假，也没有一点错。
难以想象，她这句话就能将礼包应付过去；他皱着眉毛算了算时间，一再催促了几次林三酒一定要在十四个月以后回来，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灵魂女王消失的方向。“姐姐，你下一个世界想去哪儿？无论你想去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都能给你开签证了。”

第711章 平地一声雷，陡然富家翁
季山青走了。
他走了以后，这个星球上的一切都没有变。风依然不知疲倦地鼓荡在幽蓝的天空里，红沙从天际一次又一次漫卷而上，雾一般遮住了大半夜幕。
他说过会保证这个星球的安宁，他确实做到了。除了永远不变的风沙声之外，大地上只有一片寂寥平静；头顶的苍穹持续而广袤，好像并没有一群超过人类认知的生命体，正在那儿不知以什么样的手段、进行着一场人类无法理解的战争。
正是因为这场一个个体对一个族群的侵略战，林三酒没法再回到头上的那片宇宙中去了。没法回去，她自然也就不能去神之爱寻找猫医生和胡常在的下落。那一人一猫在没了人偶师领着以后，除非能及时找到签证官，否则很快就不知道要被各自传送到哪儿去了——就像她以前的朋友们一样。
相聚只是偶然，离散才是常态。
或许是因为所有数据体控制下的星球都不安全的原因，季山青总算没有给林三酒开一张【神之爱】或者【奥林匹克】的签证，让她在这一片宇宙里继续绕圈——这不由让她重重松了口气。
托礼包之福，林三酒还是头一次这样奢侈：不管是多么宝贵的签证，她都能够想要哪张就要哪张；由于数据体的信息库中储存了不止一位签证官的资料，礼包只要像装电脑软件一样把能力“装”在自己身上，就能为她开出合适的签证了。
即使人偶师和灵魂女王都会晚她好几个月才离开，她还是要了三张，目的地都是一样的。
“姐姐，”
当礼包将签证递进她手心里时，他一歪头、头发滑下肩膀的样子，她仍然记得清清楚楚：“你的卡片库里有一张【神之爱土特产】，你记不记得？”
林三酒一怔，摇了摇头：“什么土特产？”
“你在神之爱里不是杀了一个老头神吗，从他身上掉出来的那个。”
经他这么一提醒，林三酒才总算是勉强浮起了一点印象来：那时她干掉了一个老头模样的神以后，从他的尸体上还掉出来了一团【胃胀气】；在“神力”等级足够了以后，将它吞下去，就能获得控制流沙的能力。
林三酒没有神力，更不想吞下一团【胃胀气】，因此早就将它忘在了脑后。
“神之爱中的子民为了成为真神，彼此不断地争夺的正是神力和能力。数据体把从进化者身上读取到的能力信息重新改写了，做成了独立的各种小物件，可以装可以卸，是不是很方便？而且所谓的限制条件，都是数据体编写出来的，我随时能改掉。”礼包见她想起来，微微一笑，“姐姐，你想不想也带上几个能力以后备用？”
林三酒眼睛一亮，却又忽然在心里激灵了一下——她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从未对人提起过的的事情，礼包却了如指掌。
对于这一点，礼包似乎也没有想要瞒着她的意思。
转念一想，她只在心里低低叹了一口气。她早该想到了，这其实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地方。
“有签证官的能力吗？”她装作什么也没有意识到的样子，温和地问道。
“有，但是它和其他能力有冲突，一装上，其他的能力就瘫痪了。”礼包为难地叹了一口气，“也不是不能改写……只是现在时间不够了，我必须得赶快走了。”
正是因为时间不够了，他才没有坚持要为林三酒来一次彻头彻尾的改造；大概是生怕姐姐离开后会缺少物资，礼包几乎把他能想到的东西全都分门别类地堆在了林三酒眼前，堆成了一座流光四溢的小山——有一些是他身上原本带着的，有一些是他当场编写出来的。
“姐姐，你还有三天时间就要传送了……我算了算，以你每天转化64个物品的速度来说，这些正好能够让你全部收进卡片库里。”季山青在转身离去之前，还不忘细细地叮嘱了一句。
“你一定要小心，”林三酒感觉自己一颗心脏越收越紧，“万一形势不对，哪怕你先去某个星球上避一避——”
她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从礼包忽然浮起来的苦笑上，她就意识到了：可能数据体之间的战争完全不是“避一避”就能解决的问题。季山青柔声道：“姐姐别担心。现在我战胜的几率超过百分之五十，它们如果真如自己号称的那样理智，它们应该很快就要放弃了才对。只有停止战争，它们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对于人类来说，放弃力量、从此受制于人或许是一件难事；不过，它们毕竟是不能以人类情感衡量的数据体嘛。”
如果是这样，那倒好了。
林三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终于目送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风沙之中。
小山丘似的种种特殊物品、生活物资，沉默地堆在她身边，转眼就蒙上了一层沙尘。二人刚才不过说了几分钟的话，林三酒的双脚就已经被红沙埋住了。她盯着自己被淹没的双脚楞了一会儿，忽然一拍额头，忙拔出脚、站起身，回头喊了一句：“女王！你出来吧，他走了。”
红沙丘在夜幕下呈现出干涸的鲜血般的颜色，静静的没有声息。
“女王！”林三酒又叫了一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绕到沙丘后头的孔洞处，她在叫到第三声的时候，孔洞中总算是隐隐约约地有黑影动了起来；当灵魂女王钻出来的时候，它哗啦一下将半座沙丘都带倒了，一大半全倾倒在了林三酒身上，登时将她半埋在了沙子下头。
“我不是害怕他才钻进去的，”望着面前的一片红沙，大肉虫毫无愧意，尖尖细细地说道，“我是为了把大人带出来。”
林三酒从沙子里钻出头，一边咳嗽、一边不住扑打；她没有好气地看了看，“那他人呢？”
“是这样的，”大肉虫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一般不拿出它的肉肢；但它此时却主动把两条肉肢都抽了出来，在胸前搓了一会儿，仿佛一只肉苍蝇。“嗯……我先问你个事儿，我从这里怎么回神之爱？”
“你回不去，”林三酒皱着眉毛说道，“礼包说了，数据流管库现在变成了一片战场，根本没法穿过去。”
灵魂女王顿了顿，仿佛要靠着僵硬的躯体来抵挡一切它不愿意听的消息。
“那可不行啊！”它猛然尖叫了一声，吓了林三酒一跳。“我的所、所有族人啊！都在神之爱……不、不行，战场我也必须趟过去，我必须要回到我族人的身边！”
“你急着回去又有什么意义，”林三酒忍不住回了一句，“反正一个孤零零地生不出后代，一百个聚在一起也生不出后代。”
“你懂个屁，”灵魂女王焦急地一甩尾巴，打起了一片沙尘。“要不是你——”
“这个一会儿再说，人偶师呢？”
灵魂女王团团乱转了几圈，但即使是在一片焦虑之中，它闻言又条件反射似的抽出肉肢、搓了搓“手”。
“嗯，这个，”它一边说，一边回头往钻出来的孔洞里看了一眼。林三酒心中慢慢升起疑云来，刚刚走上前去两步，就听灵魂女王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大人不见了。”
“不见了？”林三酒眉毛一跳，“你把埋他的地方给忘了？”
“不、不是！”灵魂女王急忙否认道，“大人不见了，但他原本躺着的地方，现在却多了一具人偶。”

第712章 人生最快乐的事情，就是点钱
勒令灵魂女王把那具人偶拖出来了以后，林三酒将他放在小山一般的物品旁边，仔细检查了一番。
这是一个浑身皮肤黢黑、不知是什么种族的男性进化者；看得出来，生命早就已经脱离了这具皮囊，只留下了一具躯体以供驱使——无疑，又是一个被人偶师斩断了性命线的冤魂。此时没有了主人操纵着他，他就像个尸体一样倒在地上，眼珠灰白地望着夜空，鼻腔嘴角尽是红沙，依旧一动不动。
“我总觉得他好像有些眼熟。”林三酒盯着这个男进化者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我在哪儿见过他呢……”
“沙丘下面反正是空了，大人不在那儿了。”灵魂女王一头一脸全是沙子，倒比直接裸露着头脸时好看多了，“我又不是蚯蚓，钻了那么——”
“我知道了！”
灵魂女王话没说完，就被林三酒一声叫给打断了，它不太高兴地扭过头：“啊？”
“我想起来了，”林三酒不太敢肯定，又凑近确认了一下男人偶的脸，“是神之爱！神之爱里有一个叫沙女的神，当时这个人偶正是受人偶师驱使，配合她一起行动的。”
灵魂女王并不晓得这段经历，也提不起兴趣：“那又怎么样？”
“当时我们被数据体拽着进入了数据流管库，人偶师也紧跟着我们过来了。他的人偶，包括这一个，现在应该都还留在神之爱才对。”她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原本应该在神之爱的人偶却取代他出现在了这里……”
为什么？难道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吗？
类似这样移形换位的情况，她以前并不是没有见过——千正关就能够将自己与别人的位置交换，她还利用过一次他的这个能力。有没有可能是人偶师也为自己准备了一个类似的“救急手段”？
再一想，他之前接连受伤，又因缺氧陷入了假死，确实是少有的危急状况了；以人偶师的地位和能力来说，有一个保命用的后备计划实在并不出奇。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林三酒方才的紧张顿时消弭了一大半。除了这个可能性以外，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能够让人偶师莫名其妙地消失、原地却又多了一具本不应该留在此地的人偶。
“他也许用什么手段安全返回了神之爱吧，我看咱们没有必要为他担心。”
分别总是这样仓促，林三酒早就已经习惯了。她将目光从那男性进化者身上收了回来，不知道这一句话将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困扰——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小时里，灵魂女王尖尖细细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大脑，竟没有停下来过半秒钟。
与人类不同，大肉虫即使不呼吸也可以在体内进行某种化合作用；这也就意味着当它想要滔滔不绝地说话时，它根本不必停下来换气。
林三酒额头上青筋直跳，使劲闭了闭眼。
“我也得回神之爱，我必须要回神之爱，无论如何我都得回神之爱……”灵魂女王最不忌讳惹人厌了，“你说没办法回去，现在大人可回去了，这个责任得你负，你得和我一起想想办法……”
林三酒只觉脑子都被嗡嗡声涨大了好几圈——“你先安静一会儿！你让我把东西清点一遍，说不定有你能用得上的呢？”
用特殊物品引诱着，再加上她连哄带骗，总算是让大肉虫闭上了嘴。
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这才头一次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一片物资。
虽然被不断卷漫半天的红沙埋住了大半，林三酒还是又为它们的数量而暗暗吃了一惊。礼包为她想得十分周到，不仅仅准备了特殊物品，还有许许多多她根本没想到自己可能会需要的物资——手边最近的是一只只半米见长的木条箱，在沙地上足足摞了一人高；她打开了最上头那一只往里一瞧，发现里面全是一罐罐整齐摆放的肉罐头、干粮、碗面和营养补充包。
这只是适合长期储存的食物；除此之外，礼包还给她编写了大量新鲜蔬果、米面、肉类和来自各个人类世界的千奇百怪的加工食品——“大量”的意思是，足以装满一只集装箱的分量。林三酒自己都忘了她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嫩绿嫩绿的菜叶子、红通通的番茄；饶是她以前不太爱吃蔬菜，还是忍不住泛起了一阵胃酸。
光是肉肠，季山青就准备了十一种：从蒜肉肠、熏肠到龙虾肉肠，几乎无所不包。其余的食物种类更是琳琅满目，她甚至有一大半都不认识。
以他的体贴来说，他自然不会忘记在食物边上放十只冰箱模样的容纳道具，以及三套户外野炊用的炉灶等工具。
林三酒将所有食物统统塞进了那十只【四世同堂型家庭冰箱】、又把二十只木条箱和野炊工具一起收了起来；食物堆成的小山一消失，沙地里顿时绽放起一阵水一般不住流淌的银光。她只觉这银光很眼熟，待扫开沙子一看，发现果然是被最高神拿走了的【能力打磨剂】；在那只小银瓶身边躺着的，还有一直放在礼包身上的【NOTEBOOK】、【百鸟朝凤】和【真相之蜡】——林三酒拿起那一根平凡无奇的白蜡烛，不由吐了口气；在它被黑格尔夺走以后，没想到绕了一个圈又回来了。
奇怪的是，礼包以前身上就有不少特殊物品，再加上又洗劫了一次黑格尔；但他显然是经过了挑选之后才特地留下了这么几件，甚至没有把【灵光乍现】还给她。
如果说失而复得的喜悦只是让林三酒眼睛一亮，那接下来几件物品可真是叫她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因材施教】
某一位大教育家相信，在社会秩序崩溃、人类被逼入困境的时候，每一次与人对战其实都是一次爱的教育机会：除了要让对手深刻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之外，还应该根据他的本性与天赋能力，给予他最沉重、最对症、终生不敢忘记的教训。
虽然对个体来说有点儿残忍，但这一切都是出于老师伟大而无私的爱。
使用方法：本品外貌呈一根教鞭状，带有伸缩折叠的特质，可随动作拉长缩短。最长可延至五米，可惜还是不够长，不能直接打上教室最后一排学生。将它用力打在对手皮肤上后，该教鞭可以检测到对手的能力、作出分析，并提出相应的教育建议。
根据这些建议，再调整自己的教育策略，岂不是更加事半功倍吗？
PS：使用年限为入手后八年。因为当年那位大教育家不幸在八年后让学生给打死了。
“这还真是太实用了……”
林三酒拿起轻飘飘的金属教鞭，随手一挥，它就一节节滑了出来；她再一顿手，教鞭在大概两米长的距离上停住了，既轻巧又灵敏。她左右看了看，见灵魂女王此时正背对着她不断在沙地里拱来拱去，抬手“啪”地一下响亮地抽了它一鞭。
在大肉虫“嗷”一声跳起来的同时，刚才教鞭抽中的那一片皮肉上方，蓦然浮起了一片白色小字，不仔细看林三酒差点就将它漏过去了——“检测到精神相关能力，建议提高神智防护，针对对手肉体做出攻击。”
“不错，虽然笼统了点儿……但检测的准确度算得上是高了。”
林三酒轻轻摸了一下教鞭，迅速将它卡片化了；被她伸出一条腿抵住的大肉虫，使劲甩了几下肉肢，溅起了一片漫天红沙。
“下一个是什么呢？”她将灵魂女王按在了地上，目光再次投向了剩余物资。教鞭的旁边是一大本硬壳书，封面上用色彩温柔浪漫的笔触，画了一副小孩子漂浮在城市夜空上的图。它的模样并不出奇，出奇的是，礼包整整摆了二十本一模一样的硬壳书。

第713章 人生更快乐的事，就是继续数钱……
伴随着“啪”地一声响，那一本硬壳童书被林三酒重重地拍回了一摞书最上方。
被这么一拍，摞在流沙地上的二十本书微微一晃，差点全滑了下来；她忙一伸手扶住它们，瞥了一眼这摞书，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将它们一一卡片化了。
二十张卡片厚厚地叠在手心里，像是一把扑克牌。每一张卡片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的描述：【企鹅社儿童立体书】。
“他给你这么多本书做什么？”灵魂女王凑近了，腥烘烘的气味扑鼻而来。“你喜欢看童书啊？”
“我不喜欢。”林三酒没好气地看了它一眼，将二十张卡在手中展开一个扇形：“我刚才还奇怪，不明白为什么有许多特殊物品礼包都没给我留下来，现在我知道了——”
灵魂女王听了，砸吧了一下它层层叠叠的口腔，打断了她：“其实你不必告诉我，我不感兴趣。”
自己交了那么多朋友，有人机灵、有人可爱、有人仗义，此时却偏偏只有这么一个毫无讨喜之处的家伙陪在自己身边等待传送。林三酒一转念收起了卡，带着渐渐晦暗下来的神色，仍然执拗地继续说了下去：“……因为他也很矛盾。”
大肉虫点点头，随即扭过身游走了。它用肉肢仔细抚摸起礼包留下的另几只大箱子，显然是对她要说什么真的不感兴趣。
林三酒不由叹了口气，手指在沙地上下意识地划出了几道痕迹。
礼包为了确保她有一天会回来，真是煞费苦心了。
【企鹅社儿童立体书】
每次打开这种制作精巧的童书时，总是会为了书页之间跳起来的折纸图形而感到喜悦。那些一幢幢亮着橘黄色灯光的小房子、缺了半颗门牙的胖河马、在秋千上摇摆的小女孩、一把德国MG37T重机枪、血迹斑斑的绳索……都是多么逼真、多么精致、多么有趣啊。
如上所述，这是一本为儿童带来欢乐的睡前立体童书。或许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之间，收到了太多小孩子“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这样的愿望，现在这一本书竟然真的能够满足这些小朋友了。只要扯下书页间的立体图形，它就会变成一个现实中的道具，并能够发挥出相应的作用。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只要发挥过一次作用或存在超过一分钟，这些道具就又会变成一个立体折纸了。一本书中只有八个立体折纸，一定要珍惜着用噢！
季山青不愿意给她留下太多特殊物品，又担心她会遇上危险，居然想出了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这样一来，林三酒既有了足够的防身之物，又不至于因为东西太多太好，从此以后不再需要他的帮助——
她手指紧紧攥住了一把红沙，使劲闭了闭眼睛。
礼包渴望她能够回来，又不肯定她真会回来；他知道二人之间感情深厚，却不敢将筹码都押在感情上。他不肯给林三酒太多特殊物品，是因为他希望有一天，她能够因为有求于他而回来——即使不是因为单纯地想念他，那也没有关系。
比起感情，他似乎更相信实际利益的力量。
这个想法再往前推进一步，就会叫林三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猜疑来：他如此苦心思虑地为了让她回来……那么当她下一次真回来的时候，那时没有了数据体的牵制，她还走得了吗？
她激灵一下，赶紧使劲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了。
她不允许自己这样猜疑季山青。
像是为了要转开注意力似的，林三酒下意识地抚开红沙，一点点扫出了一个方方正正、铁盒儿似的东西来。
【喂，姐姐？】
这是季山青专门为了与林三酒联络，以一件特殊物品为基础所改写的联络物品。它借助某种人类尚未窥得其门而入的科技，能够将讯息跨越千里而传送至另一台机器上；有人说它是电话，但是发明了这台联络机的贝尔先生对这一说法表示非常愤慨。
“这个怎么能与电话相提并论呢？”他激动地顿了顿手杖，喝问道：“你们见过不必电波、不必电话线，还能够穿越宇宙、带着讯息走过无穷光年的电话吗？”
虽然发明人对自己的产品相当有信心，但实际上这台联络机能够传递的范围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希望消费者能够仔细加以甄别。
使用方法：将一台机器交给联络人，一台机器自己留下；需要联络时，只需从话筒处输入语音信息，另一端的圆孔里就会将讯息发射出去。
PS：这台联络机与电话的最大区别并不是它的讯息可以穿越宇宙，而是在于它只能用一次。尽管季山青对此十分不满，但改写这一特性要花太多时间，他在权衡之下终于还是放弃了，决定以数量弥补。
另外，一条讯息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要视通话双方的距离而定；假如离得太远，也许几年才能交换一次“你吃了吗？”“我吃了。”这样的寒暄。
这个东西，能让她与礼包联系？
林三酒一时间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又有几分激动、又有几分审慎地将盒子仔细端详了一遍。入手了一看，这才发现它虽然瞧着像铁，却轻盈坚实，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
她想了想，将它卡片化了，还是没有给礼包发讯息。
既然一个【喂，姐姐？】只能用一次，礼包肯定不会只给她留下一个的。入夜之后的风沙越发激烈了，漫漫卷卷，扑扑扬扬，叫人几乎连眼睛也睁不开；林三酒颇有几分辛苦地翻找了一会儿，总算又找到了十一二个小铁盒，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更多的，都已被红沙掩埋上了。
抬头看一眼天色，原本深蓝色的夜幕此时像是笼上了一层遮蔽天地的淡淡红纱；星光、夜色、浅红，几层颜色不住涌动翻滚，美得既壮观又令人心惊。
风沙声席卷天地，听起来倒有几分像海潮声；听上一会儿，就不由渐渐松弛了神经。
眼看着今日的转化份额已经用完了，在这样茫茫的昏暗夜色里，除了休息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做；然而在这样无休无止、不住击打着人脸的风沙中，即使是林三酒也很难闭上眼睡觉——只要一躺下，鼻孔、耳朵、眼皮缝儿里，就全呼地落上了一层沙。
灵魂女王像条蚯蚓一样往沙地深处一钻，就消失了影子；只留了她一个人坐在夜幕下，用一张被单裹住身体，在呼呼风沙中昏昏欲睡。
她在仿佛永不停歇的红沙中度过了三日，三日以来，林三酒也一直在忙于转化物品。礼包给她留下的物资实在是太多了——能够在十二界通用的钱币之一，大红晶，她就从沙地里翻捡出了上百斤；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林三酒没想到自己会数钱数得不耐烦。
至于末日世界中可能用得上的、用不上的、她想到的、她想不到的种种物资……林林总总，令人简直眼花缭乱。只是最叫她看重的，还是她直到最后才从沙子里翻出来的两样特殊物品，以及四个能力包。
不过连礼包也疏忽了的是，这个星球上风沙竟然永远不停，始终鼓荡在天地之间。到了林三酒传送日时，她仍剩下了三十来张转化物品的卡片余额——这说明，季山青留给她的物资之中，至少还有三十多样东西都被红沙给深深地掩埋住了。
“喂，”她朝灵魂女王叫了一声——这几天大肉虫见自己始终没有办法回神之爱，逐渐暴躁颓丧起来，成日缩成一团，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我马上就要传送走了，这个给你。”
灵魂女王拧过身子，面上的红色肉皮嘶嘶地绞拧在一处，一言不发地看了看她手心里的签证。
“拿着吧，”林三酒将签证一把拍到它的肉皮上，“随你爱用不用了。你想找回族人，最好的办法是先找到人偶师；用了签证去的地方，就一定有签证官，找到签证官，就有可能打听到人偶师的下落……你自己看着办。”
大肉虫腾地人立起来，两条肉肢闪电般将签证抓住了；它低眼一看，喃喃念道：“持证人灵魂女王，目的地是……”
一句话没说完，它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林三酒淡化了一半的影子，在风沙之中朝它轻快地挥了挥手。

第714章 进入新世界啦，“钱，逝者如斯夫”！
传送进一个新世界后，一个人要过多长时间才会花出第一笔钱？
人人情况可能都不大相同，不过在林三酒的身上，这个答案是四秒。
更确切地说，她在新世界中睁开眼之前，这笔钱就已经花出去了。
“喂，”
一个似乎抽了太多烟草的嘶哑嗓音，好像从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模糊地响了起来；伴随着一个硬硬的什么物件杵在胳膊上的触感，林三酒迷雾般的意识渐渐重新聚拢了。
“睁眼了欸，”那个哑嗓子催促道，“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她蓦然睁开眼睛时，神经肌肉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林三酒一偏身子，腾地跳了起来——然而紧接着她的后脑勺就“咚”地一下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脑壳里顿时回荡起沉重的闷响，眼前浮起了一片金星。
“你什么毛病？”哑嗓子微微提高了一点，惊奇地问道：“你有创伤应激症吗？”
什么？
林三酒按住自己火烧火燎的后脑勺，视野总算清晰了起来。一个肥肥大大的黑皮肤妇女，浑身笼在一裘水红色、镶着金丝线的纱裙里；她粗大的黑辫子甩在高耸的胸脯上，油亮油亮地泛着光。
黑皮肤妇女此时正弓腰探着头，上下打量她，厚嘴唇不高兴地往下耷拉着；一张口，那个低沉嘶哑的嗓音就伴着一股烟叶气味扑了出来：“问你呢，你怎么进来的？”
林三酒没有回答，先四下打量了一圈。
她此时正半跪半坐在一间狭窄局促的白泥小屋里，天花板与地板之间的距离，可能还容不下一个十岁的孩子。枕头和被单卷在一边，丢在榻榻米地板角落里，除此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不得不低下头，蜷起身子，因为另外半个房间被那黑皮肤妇女鼓胀胀地挤满了，好像马上要把这间白泥小屋胀裂开。
“我……我在什么地方？”林三酒人高腿长，稍微一动，四肢就在周围墙壁上磕了好几下。“你是谁？”
穿着华丽纱裙的黑皮肤妇女顿时垮下了脸。
她晃了晃手里一根短竹竿——刚才想必就是它戳了林三酒好几下——圆滚滚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劲儿从房间里抽了出去，仿佛一只胖水獭钻出了洞，顿时露出了一个比她身体窄多了的门框。她在外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低声骂了一句：“踩屎了，又来一个嗑药的。”
“什么？”林三酒忙爬到门边，“等等，我没有嗑药——还能嗑药？嗑什么药？算了，我是说，我刚刚才传送到这个世界……这里是碧落黄泉对吧？”
当时礼包坚持要将她送来十二界，她就顺水推舟地选择了碧落黄泉；毕竟在十二界里打听过消息以后再去竹子林，确实更保险一些——仅仅是意识一明一暗之间，就已经身处另一个天地。
那黑皮肤妇女闻言顿了顿，忽然又弯下腰，堵住小屋门口，一双睫毛长长的乌黑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半秒。
“那是我误会了，”她终于笑开了，劣质烟草的雾气从猩红嘴唇里弥漫出来：“对，这儿就是碧落黄泉。你可真懂得挑地方，是个运气好的家伙。”
林三酒满腹狐疑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啊？”了一声。
黑皮肤妇女使劲拍了拍门框，满脸笑容：“传送嘛，你也知道的，万一传送的地点不好，那可真是连一个明白死也捞不上。尤其是传送进我们黄泉区里的，就更危险了。这儿前几年开通了地上列车，就闹过这样的事情……好端端地，原本没有人的轨道上突然传送来了一个倒霉鬼，结果一眨眼的工夫，一列车呼地开过来，那个可怜人连眼睛都没睁开，砰一声就给撞死了。你说，你传送得是不是很好？”
瞧她的模样，好像林三酒没有在睁眼之前被撞死，全是这个黑皮肤妇女的功劳似的。
“我传送的又是一个什么地方？”
她咳嗽了一声，将手指间夹的纸卷又凑近唇边，使劲嘬了一口，腮帮子都陷了下去。等这口烟化入了她的五脏六腑，黑皮肤妇女才咧嘴一笑，伸出一条圆滚滚、套着不知多少金环的胳膊：“小店是‘丧家之犬’胶囊旅馆，我是这儿的老板达丽。”
起这种名字，真的会有客人来住吗？
林三酒低下眼睛，看了看那只手。
对方不像是要握手的样子，因为那只手掌平平地在她面前摊开，大戒指、红丝绳、掌纹……都清清楚楚。
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丧家之犬”的老板就有点不耐烦了，晃了晃她胖乎乎的手：“嗯？”
“什么？”林三酒茫然地问道。
达丽一翻眼皮，一双比常人大了两圈的眼睛圆凸出来：“你用了我的房间，难道不得交房费？”
“我就传送一下，几秒就……”林三酒说到一半，就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看达丽的样子，不从她身上收点房费，大概是不会轻易让她离开旅馆的：“多少钱？”
“明码实价，你用什么钱币付账？”达丽又笑了，“红晶呀？不贵，住24小时，只要两个中型的就够。”
这个价格，似乎在十二界里不算低了。
达丽扔掉烟头，高高兴兴地接过两根中晶，“当”地轻轻敲了一下，小心收进了腰间袋子里。这位老板倒是挺公平，一边从门口让开，一边嘱咐道：“现在才上午十点钟，你还可以继续住到明天这个时候。”
林三酒猫着腰从那个狗洞一样的门里钻了出来，一脚踏进了走廊。真不愧是胶囊旅馆，出了房间也是一样的局促拥挤：横平竖直的白泥墙壁，在这个三四米高、数百平大的空间里，隔出了许多条通道；每一面墙壁上，都零零落落、高高低低地遍布着小小房门——只不过房间分布得十分随心所欲，这儿挤了两三扇门，那儿又一扇都没有，好像规划房间的人当时喝醉了。
远远地，有个男进化者叼着牙刷从走廊尽头晃了过去；附近某扇房门后隐隐传出了一阵音乐声，听歌人的跟唱完全走了调；还有一个女孩子，从高处一间房门里探出头，正在娇声恳求她的朋友去给她买一个什么东西。
不管经历了怎么样的灾变与艰辛，好像只需一个火花般的机会，人类就能再次扎根重生，顺着命运的狭窄缝隙欣欣向荣。
如果女娲在这儿，一定会说“越不受欢迎的东西，就越赶不走”吧。
林三酒望着旅店里各色人等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转头一看，发现达丽早踱步走远了；她忙几步跟了上去，叫了一声：“老板！”
“怎么？”圆滚滚的黑皮肤妇女转过身问道，手上还拿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掏出的笔记本。
“我初来乍到，想跟你打听一下碧落黄泉的事。你刚才说，这里是黄泉区？”
“225号房，”达丽低头看着笔记本，答道：“是啊，头一次来这个世界？这儿分为碧落和黄泉两个区，诶，228号也该催了……不过这都是进化者私下分的，实际上你可找不着什么围墙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要分区？”
“咳，你听过一句话没有？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达丽头也不回地说，“这么说吧，碧落区和这儿可不一样……你平时就在黄泉里待着就行，反正这儿也什么都有。”
林三酒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刚才那两个中晶可不能白付了——又继续问道：“那你知道我可以在哪里查询发布讯息吗？还有，这儿的签证官协会在哪里？”
达丽“唔”了一声，忽然停下脚，伸长胳膊，在头顶上方一扇门上敲了敲。
“木鱼论坛，你知道吧？连锁店，大部分十二界里都有。”她手臂上的无数金环当啷乱响了一阵，那房门后也始终没有人来敲门。达丽扬声喊了一句“收房啦！”，朝林三酒道：“你个儿高，帮我推门看看里头还有人没有。”
“没有。”林三酒答道；这一间房也像她那间一样，看起来像个洗衣机滚筒。
达丽关上门，将手指上一个硕大的翡翠戒指转了一个面，用绿石头重重打了一下房门角落里的金属包边——就像是电影特效一样，房门一弯，嗖地缩进了她的戒指里。
白泥墙上空空如也，压根看不出这儿曾经有过一个房间。
达丽的“收房”，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把房收走”——林三酒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胶囊旅馆的房间会分布得如此漫不经心了：“有人要住的时候，就再把房间嵌进墙里去？”
“对，所以看见你的时候，我还真是吃了一惊，我不记得给你开过房。你问什么来着……噢，碧落黄泉的签证官协会不对外开放，”达丽在本子上将“225”划掉了，“如果你是要签证的话，去木鱼论坛，一口气就能解决了。所有的签证官都把待售信息发布在那里了。”
林三酒呼了口气。这么看来，她传送的地点的确是不错；起码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世界里，她花点儿钱就能打听着消息。
“木鱼论坛在哪里？”她问道，“我应该怎么——”
一个“走”字还没出口，旅馆深处的走廊上猛然爆发出“轰”的一股气流，火舌与房门的碎片一起，眨眼间就喷向了走廊。
“总有这种没脑子的王八蛋！”达丽怒声骂了一句，将笔记本往怀里一收，抬脚朝燃烧起来的那间房匆匆跑去；她急得额头上都泛起了一层汗，哪儿还有心情应付一肚子问题的房客，随手朝身后一指：“从大门出去以后，你自己找人问问吧！”
“谢谢，那我走了，你小心些！”她身后传来了林三酒的遥遥一声喊。
造成火势的原因，在十二界中不算很出奇：有个住客刚刚得到了一件特殊物品，在测试其性能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把房间给烧掉了一半。惹祸的那件特殊物品最终还是落进了“丧家之犬”旅馆老板的手里，作为对损坏房间的赔偿——对于这个勉勉强强的解决方案，不管是达丽还是那个房客都十分不满意，彼此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
直到一切杂事都处理完了，这位胖胖的老板才隐约想起了今早的意外之财，以及把这笔意外之财交给她后，就一直没再回来的那个高个儿女人。
“我跟她说了不能走后门吗？”达丽下意识地抚摩着着自己粗黑的长长麻花辫，自言自语：“我好像说了吧？”

第715章 这可能是一个留不住钱的新世界
看起来生意好像还算繁忙的“丧家之犬”胶囊旅馆，出入口竟是如此狭窄的一扇铁栅门，门上还挂了一把锁，还真叫林三酒出乎意料。她有点儿怀疑自己没找对地方，隔着铁栅栏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安安静静，视野里泛起一片和熙的温暖阳光，一时什么也看不清。
“达丽指的就是这个方向……这应该是旅馆大门吧？”她伸手拽了一下那把锁头；没想到它压根没有被锁上，一拽就打开了。
“看来没错。”
铁栅门咯咯嚓嚓地被拉开了，门框里扑簇簇落下来了一片浮灰，呛得林三酒咳嗽了好几声；她有点儿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还是走进了那一条小巷里。
这是一条长长的窄巷子，两侧砌起红砖墙，顶部仿佛即将融化在阳光里一样。它看起来如同初建时一般完好，没有留下末日的半点痕迹——话又说回来，她下次得记着问问店老板，碧落黄泉到底是被什么因素所摧毁的。
今天是个好天气。在暖融融的白亮阳光中，连巷口的影子好像也被蓝天下的微风吹动了，遥遥地一晃一晃。
林三酒漫步朝巷口走去，侧耳听着这个陌生的世界。风偶尔会送来远处的人声，有叫卖的，有聊天的，有时还有一阵隐约的引擎声；风吹过去，声音就也飘散了，只留下宁静的闲适。
真叫人感慨……很难相信，她终于又回到人间了。
不进入十二界，她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原来竟这么怀念人类社会。
巷口外的那条街道上人来人往，但这条小巷里却始终清清冷冷，只有她一个人闲逛似的慢慢往前走。这么长一条巷子里，除了“丧家之犬”旅馆之外，再没有第二扇打开的门了，似乎全被红砖墙封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末日的原因。
快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女孩从眼角里朝她瞥了一眼。林三酒目光与她一碰，那女孩立刻像烫着了似的收回眼睛，急匆匆加快了步伐，迅速消失在了人流里。
“我脸上有东西？”她抬手摸了摸脸，当然什么也没发现。
她放下疑惑，正要一步迈出巷口，腰腹间却忽然碰上了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她脑子里登时激灵一下，一蹬脚下地面、身体朝后猛然折了出去；只是她的反应却好像完全没有必要，因为那个东西被她一碰，已经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掉在了地上。
一根黄丝带在阳光下泛起近乎全白的光芒，浸得丝带上的字样都看不太清楚了。
林三酒又惊又疑，小心地朝前挪近了一点儿。她刚才在这条笔直的小巷上走了一路，也对着这个巷口看了一路，这里明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怎么突然横栏上了一条丝带？
她在黄丝带旁蹲了下来，仔细一瞧，顿时说不出话了。
“感谢您激活此副本，”至少十种文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丝带一整面：“您的气息已经被记录在案，详情请翻面。”
林三酒没有翻面，却腾地跳了起来，飞快地四下张望一圈——副本？这里是个副本？
然而红砖小巷仍然那样安宁，浅浅的阳光浮动在蓝天与红墙间，一颗颗明亮的灰尘缓缓游走在半空中，叫她的全副警戒看起来有几分好笑。林三酒来回转了几个圈，直到她觉得自己在犯傻的时候，才终于将那条丝带翻了个面。
“此副本没有空间限制，也没有破解要求，您抬脚就能进来，拍拍屁股就能出去。”丝带反面只有一种语言，也是林三酒能看懂的唯一一种。“副本对您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每日签到。”
……什么？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再睁开的时候，“每日签到”四个大字仍然明晃晃地瞪着她。
“副本签到处以‘多点分布’的形式，散落在末日世界各处。”黄丝带从她手中慢慢下滑，显出了越来越多的文字：“第一次走入签到处时，将自动成为此副本玩家之一。以后每日进入签到处（任一分布点即可，不做限制）一次，待签到处记录了您的气息后，即为签到成功。签到行为必须持续到传送之日为止。”
也就是说，这条红砖小巷是一个签到处。
如果她能把自己的坏运气浓缩提取出来，一定是一个末日大杀器……
“成功完成每日签到，将有机会在传送之日获得一份纪念礼品。如果签到中断，将会遭遇生命危险。为了您与家人的安全幸福，请不要忘记每日签到。”
怪不得这条巷子没人走！
林三酒现在总算意识到自己八成走错了路，然而一切为时已晚；她怀着怒气将这条长长的黄丝带揉成一团，往角落里一抛。丝带一端刚碰着墙面，倏然就沿着砖缝滑了进去，转眼消失不见了。
“你好呀，”
一个男人嗓音猛然间不知从哪儿响了起来，惊了她一跳；她退后半步一张望，正好看见从巷口转角后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一个头发犹如狗啃的年轻男人，探出头冲她高兴地露出了一排牙：“你踩上签到副本了吧？”
林三酒瞪着他，没出声。
那年轻男人嘿嘿一笑，翻身爬了起来。他刚才好像一直坐在墙角后头，无声无息、一动不动，所以连林三酒也没发觉他的存在；他此时一站起来，顿时好像在眼前立起了一个拖把布——一绺一绺的头发、一绺一绺的衣服，层层叠叠地披在身上，从头到脚都灰扑扑的，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别这么看着我嘛，我就是想和你做个生意。”拖把布挠了挠头发，手指在发丛里忽然停住了，再拿出来的时候，两个指尖正可疑地捻在一起，不知从头发里挑出来了一个什么。他一弹指，将一个小黑点弹飞了出去，笑道：“人人都得想办法活着，我也是生活所迫，才干起了这个买卖。”
“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林三酒紧紧地盯着他。拖把布身后的大街上，形形色色的进化者鱼贯穿梭，没有一个人往这儿多看一眼，好像已经司空见惯了。
“不干什么，”拖把布始终离巷口远远地站着，伸长胳膊隔空指了指墙上一块红砖：“你刚才激活了副本，是玩家了，但还没有签到呢，来，在这儿签到，拍一下就行了。”
那块红砖上确实写着一行小字：每日签到。
林三酒满腹狐疑地拍了一下那块红砖，字样顿时变成了“签到成功”；就在她这一分神的时候，那个穿得乱七八糟的年轻男人也同时低下头，伸手探进自己怀里——她刚一警惕起来，他已经麻利地掏出了一叠册子模样的东西。
“你站在那儿看看就行，别走过来了。”
拖把布又殷勤又防备地朝她笑了一笑，好像那叠册子价值连城似的；他打开其中一本，露出了页面上手绘的半个地图，和几排不同语言的文字。“你瞧，这玩意儿你肯定用得上，我可花了不少心血做呢。”
“这是……”林三酒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顿时全明白了。“册子里记载的是……签到处的分布地点？”
“对，”拖把布连连点头，灰扑扑的无数头发绺也跟着赞同了一番：“我在碧落黄泉混了好多年了，签到处分布在哪儿、一共有多少，我都清清楚楚！册子里不仅有分布地点，还有不少以前玩家的心得总结，绝对实用，来一份儿吗？不贵的。”
看来这家伙专门蹲在各个签到点旁边，等林三酒这样不知情的新人激活了副本，再上来推销他的册子——“你看着别人马上要踩进副本了，一句话也不提醒？”林三酒一想到他刚才一声不吭地躲在角落后，就不由有点儿来气：“我刚才如果没撞上黄丝带就掉头回去，原本是不必成为玩家的，对不对？”
拖把布咂了砸嘴，面上浮起了不尴不尬的神色。
“话是这么说，”他又从头皮上捏起了一个东西弹掉了，不耐烦地晃着一条腿：“但没有我吧，你反正也得踩进去。何况这就是个签到副本，每天除了麻烦五分钟，也没有什么大碍……要是让我坐在这儿提醒每个人，我还吃什么？”
林三酒深呼吸几次，总算勉强压下火气：“多少钱？”她初来乍到，还有正事要做，没必要为了一件小事与人置气。
“诶？”拖把布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多少钱？我用红晶买。”
“噢，噢，”年轻男人眼睛立刻亮了，“五个中晶一本，价格划算！你这个人的性格我喜欢，很决断……”
林三酒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在裤袋里翻了翻，却发现了一个新问题。她在传送之前顺手抓了一把红晶放在身上，但刚才付了达丽房费以后，中晶就不够了。礼包给了她大量的红晶，却全装在一只集装箱里，必须解除卡片化再钻进去才能拿到。
“你去墙角后头，”她吩咐道，盯着拖把布走开了：“别看我取钱！”
集装箱和小巷几乎同等宽度，她找了好几次角度，才总算将它勉强放下了。走进一箱光泽流转、如山如海的红晶里时，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金币海洋中游泳的麦克老鸭。为了避免下一次用钱时不方便，林三酒单独装了一书包的红晶，将其转化成了卡片——当然，书包也是季山青给她的。
小巷里忽然多了个集装箱，不由吸引了大街上好些路人的目光；林三酒面无表情地从众人视线里走出来，转手将它收好了。
她不怕招人注意，因为恐怕谁也不会料到一整个集装箱里居然全是红晶。
“诶呀，”虽然嘱咐了拖把布不要看，但是林三酒刚一收好集装箱，他就立刻探出了头，可见刚才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这个主意好啊，一个大集装箱，都能当房子用了，很方便。”
林三酒沉着脸，数出了五个红色中晶。在十二界中，红鹦鹉螺虽然规模不算大，出产的钱币却是个硬通货：这种红晶是它独有的矿产，宇宙之间据说难以寻到第二个出产红晶的星球；因此储存量不大，又极难造假。
当然，礼包是一个例外。
“从红鹦鹉螺来的？”拖把布做成了一笔生意，笑嘻嘻地套近乎，“我还没去过呢，听说那边物价不高……”
林三酒懒得瞧他，一声不出地收好册子，抬腿刚要走，忽然回过身叫住了他：“我问你，木鱼论坛怎么走？”

第716章 我没有不开心，我心里都乐开花了。
拖把布的售后服务还算不错，林三酒沿着他指点的方向，很快就找到了据说是“木鱼百科论坛”所在的位置——然而她在原地足足转了五分钟，也没找到想象中的那幢建筑物。
她瞥了一眼面前足有二层楼高的铁制圆形通道，挪开了目光。
这个不会是木鱼百科论坛的。这个圆筒形通道的开口处，被一张透明塑料帘子封了起来，中间是一条长长的拉链，似乎以供人们出入之用。透过透明帘子，她能一眼望进铁制圆筒的深处：光线在空荡荡的深处幽暗下去了，依稀可见圆筒的另一头——一块平整的、毫不出奇的铁皮。
里头什么也没有。
林三酒站在塑料帘子前头，不明白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她先是传送进了一个洗衣机滚筒似的房间里，现在又走到了一个大号儿的洗衣机滚筒跟前。碧落黄泉的人就不能放一个路标吗？
她扭头四下望了望，期冀自己能找出一个像是木鱼论坛的地方：不远处是一幢用“积木”垒起来的建筑，看起来足有七八层高，每一层都由无数钢筋水泥的“积木”块组成。时不时的，积木块就会从楼体中伸出来、缩回去；进化者们在来回伸缩移动的积木上出出入入，仿佛习以为常。整栋楼就像是一个活物般，不断用它体内的每一部分，进行着一呼一吸。
“应该也不是吧？”林三酒眯眼看了它一会儿，正要转开目光时，却忽然一怔，仰起了头。
一艘她从没有意识到竟然可以这么庞大的巨型气球船，从建筑物后头的天边缓缓地探出头；它慢慢跨过天空，投下了一片将整个街区都一口吞没了的无边阴影，又一点点划了过去。
在气球船的船体上，印着一个颜色明艳得刺眼的大幅广告：粉红啤酒，纵情狂欢。无数叫人眼花缭乱的图形纠缠裹挟在一起，形成了迷幻药一般的效果，仅仅是望上一眼，林三酒就不由有些犯晕了——她急忙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其实没有看见任何文字。
但是“粉红啤酒，纵情狂欢”四个字，却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你要去哪儿？”
一个女人冷不丁在她身后开口了，听着很不大客气：“你已经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你到底进不进去？”
林三酒忙一转身，发现她身后不远处正站着一个披着长袍的女人。她从头到脚都被一裘黑袍遮住了，唯独露出了一张皮肤苍白的面孔；一个高高的鹰钩鼻，让她看着有几分男相。
“这……这是什么地方？”她指了指塑料帘布，问道：“我想去木鱼论坛，你知道在哪儿吗？”
黑袍女人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喷出了一道气；她翻了翻眼睛，面上闪过了一个“又来了”的表情，二话没说越过了林三酒，走上去拉开了拉链。
“跟在我后面进来，”她简短地吩咐道，“这儿就是。”
她没有给林三酒留下吃惊的工夫，就一头钻进了帘子里。林三酒刚刚满腹疑惑地跟了进去，黑袍女人就头也不回嘱咐了一声：“拉上。”
拉链顺滑地再度合拢了，透明塑料外的街道景物，随着帘布的摇晃而微微地变了形。
“在前头等淋浴。”
“淋浴？”
林三酒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转过头，只见那黑袍女人抿着嘴、一言不发地伸手脱下了外袍——她将自己脱得只剩下一件背心和一条衬裙，拎着外衣和鞋子，光脚走向了通道深处。
“诶，”林三酒低头扫了一眼她的背心和野战裤，什么也没脱就跟了上去，“这是要干什——”
“嗤”地一声，从两旁通道顶部同时喷洒下来了一片密集水雾，在一转眼间就将二人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水雾带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打得皮肤隐隐发疼，林三酒使劲噗噗吐了几口口水，总算明白为什么那鹰钩鼻女人嘴巴闭得紧紧的了。
在浑身都湿透了以后，又等了大约五秒，喷雾总算是停了下来。然而这还不算完，一阵红色射线猛然亮起，来来回回地覆盖了整个圆筒；经过它不断的扫射与灼烤，刚才水淋淋、沉甸甸、散发着刺鼻药味的衣物和头发，渐渐地重新干爽起来。
只是那股药味儿却像是已经浸透了鼻腔，总在呼吸间萦绕不散。
林三酒回过神来的时候，那鹰钩鼻女人已经重新穿好了外袍；她大步走向圆筒尽头，握住一根手柄，往下一拉，铁通道内就响起了轰隆隆的闷音。
木鱼论坛的入口在二人脚下缓缓地打开了；老式铰链咔咔地拉开了铁门，露出了地面下方一截楼梯。这是一截银色的不锈钢楼梯，每一个台阶上覆盖着增加摩擦力的小圆点；台阶一个接一个地朝下蜿蜒出去，直至没入了一片闪烁的光芒里，再也看不见了。
“刚才我们洗的那是什么？”
林三酒跟上那黑袍女人的脚步，扶着扶手，在狭窄的楼梯上侧着身子一步步往下走，“为什么要先洗那个东西才能进来？”
“消毒药浴，”那女人与她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红光也是同一作用。因为这个世界里的人类社会是被一种病毒摧毁的，从那以后，这个星球就成了各种病毒的温床。现在虽然病毒都被控制住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凡是人群密集的地方，都要来这么一道程序。”
她看上去绝不是一个助人为乐的人，却一一回答了林三酒的问题。
随着脚下的楼梯越来越短，原本隐约的音乐声、交谈声也越来越喧闹了。那黑袍女人忽然回过头，嘱咐道：“如果你下次遇见了第一次来碧落黄泉的进化者，你要记得也这样给他解释一遍，再把这句话告诉他。这是我们世界里不成文的规定。”
是因为“病毒温床”的特殊性吗？
林三酒一闪神间，那黑袍女人已经匆匆地消失在了楼梯末端；她紧跟着几步走下楼梯，一下子被扑面而来的一团热烘烘的人气给包裹住了——掺杂着各种草叶燃烧后气味的烟雾，汗味，女人的香水气，怒斥声，持续不休的讨价还价……与红鹦鹉螺的木鱼论坛相比，这儿倒更像是一个空气流通不好的地下市场。
一排又一排更旧、更小，看起来型号也更老的屏幕，莹莹泛着蓝光，点亮了屏幕前一张又一张相貌各异的面孔。每一个人都如此聚精会神，好像面对的是一台台老虎机；林三酒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走在如此拥挤的人潮中是什么时候了，想在这儿避开别人、保持距离，完全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她撞着别人的肩膀，被别人的脚尖所追逐，鼻腔里充斥着过路人嘴里的烟草味；在挤挤挨挨的人流中，她就这样走过了好几排操作屏幕。
碧落黄泉的规模远远超过了红鹦鹉螺，这一点，从这里形形色色、前所未见的人身上，就能初见端倪了。
几名深肤色的光头女人，从后脖颈出伸出了数道黑色花纹，划开了她们的面孔，一路延伸进了她们的衣领深处；一个消瘦得让林三酒以为是一具行走骨架的男人，在经过她身边时，突然伸手按住面骨，捏面团一样竟将骨头推动了。在面骨“咯咯”的调整声中，他一张面孔逐渐变化起来，还不等她看清他最终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已经擦身而过，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亲爱的老天他妈啊！”有人忽然高高地叫了一声，刺破了一片嘈杂：“看见没有？我赢了，四十六个月居住期，地点任选，哈哈！”
林三酒探头循声一望，正好看见一个长相让人忍不住想起了猿猴的男人；他一双眼睛在屏幕蓝光下灼灼发亮，使劲拍着那块小屏幕，嘴里咕噜噜滚过去了另一种听不懂的语言。那块小屏幕被拍得摇摇欲坠，很快就有一个穿着黑色连体裤、胸前写着“木鱼”二字的男人拖着脚步走了过来，有气无力地劝道：“请您不要拍打设备。”
猿猴似的男人收回了手；林三酒急忙几步挤开人群，赶上了那个穿着黑色连体裤的男人：“请问，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对方一转头，倒让她吃了一惊。只怕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男人更加一脸丧气的人了——他眉毛眼角都朝下低垂耷拉着，眼睛并不看人，只无精打采地低声应道：“是啊。”
“我第一次来碧落黄泉，这儿跟我以前去过的木鱼论坛不一样。我想发布一些讯息，请问……诶，你在听吗？”
那男人垮着一张圆脸，慢慢、慢慢地点了点头。
“有没有可以单独使用屏幕的私人间？”
“有啊。”那男人神情沮丧地说：“不过要花钱。”
当然要花钱，林三酒暗自腹诽了一句。自从来了碧落黄泉，她还没有遇见一件不花钱的事，好像整个十二界都知道她突然有钱了一样。
“你能教我怎么操作吗？”
“可以啊，不过要花钱。”他的声气越来越低，好像恨不得把灵魂都沉到脚底下去了似的。
“好。”
话说完了，她瞪了那个男人一会儿。二人在拥挤嘈杂的人群中面对面地站了足有十秒，她才忍不住问道：“你不打算带我去吗？”
这位世界上最丧气的工作人员好像这才反应了过来，转身慢吞吞地走了，飘来了一句声气低迷得仿佛要消散了一样的话：“请您跟我来。希望您不要问我太多问题。”
“为什么？”
“因为讲话实在是太累了。”
碧落黄泉的人还真是充满了……个性。
“只要你不在半路上掏枪自尽，什么都好说。”林三酒压低嗓子，咕哝了一声。

第717章 林三酒的计划
跟在那个穿黑色连体裤的工作人员身后，林三酒慢吞吞地从拥挤的木鱼论坛中穿了过去。巨大的透明塑料管一排排地从天花板上伸下来，开口直径足有一米来宽，高度与人的胸腹平齐；时不时就能看见几个闲人，抱着胳膊蹲在透明塑料管旁边，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没等她想好要不要问问那个工作人员的时候，她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在转了个弯，走进了一个小厅里以后，一根镶嵌在天花板角落里的透明塑料管猛地嗡嗡一震，管中顿时轰然响起了强烈的气流旋转声。有人远远地高叫着“糟了，让一下！”；随即一个穿着浴袍的女人匆匆忙忙挤开人群冲了过去，顶着无数抱怨叱骂，一头扑向了一根透明塑料管。
她刚一跑近，伴随着一阵蓦然喷射出来的气流，一个两岁大的孩子正好就被喷出了塑料管。穿着浴袍的年轻妈妈一把抱住了那个小男孩，一边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用这种办法接你过来了”，一边拍着他的后背、消失在了人群里。
林三酒呆呆地看了那根塑料管子两秒，忙转头跟上了走在前头的工作人员；此后的一路上，她还见到有人从塑料管子里接收过甜面包、安全套以及一块人头大、不知做什么用的黏胶——很显然，有一部分交易成功以后，就可以立刻在管子旁边等着拿东西了。
等他们走下负二层的时候，乱七八糟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公用塑料管子就全都不见了。负二层里尽是一个个太空舱型的小隔间，每一个小隔间都连接着一条用于传送物品的独立管道；如果说木鱼论坛负一层像赌场、像电子游艺厅，或者像个地下市场，却唯独不像一个信息交易场所的话，那么这一层总算是开始像点样子了。
“你挑一个吧，”穿着黑色连体裤的工作人员停下脚，垂头丧气地说：“每一个舱位五十龙特一小时。”
空气中没有了浓浓的烟雾，负二层里光线清楚多了。他胸口衣服上缝着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咯咯笑诚意为您服务”。
他的名字本身就像是一场恶作剧。
“我只有红晶。”林三酒简直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才好，忙转开目光，只打量着身边的单人操作舱。
舱位的长度大概与一张单人床相仿，除了连着一根传送管道之外，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椭圆形的金属茧。远处偶尔有人轻轻敲响金属茧的门，递进去装有饮料的托盘，传来的零星几句交谈也低得含糊不清；透过头上一层薄薄的天花板，她还能隐约听见来自负一层的喧闹与脚步声。
“那就是五十中晶，加百分之十兑换手续费。操作指导费二十五。”
林三酒拿出她的书包，刚摸出几个红晶，“咯咯笑”顿时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连肩膀都渐渐塌了下去。他垂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放进管子里，不交给我。”
那一小袋红晶“呼”地被一股气流卷走了，眨眼间钻入了管道一头的深洞里；过了两分钟，从金属茧浑圆的表面上，响起了“叮”的一声，弹开了一道锁。
“这几个给你，”她在付过费用以后，仍然将几枚中晶塞进了他的手里。她纯粹就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高兴的时候，反正现在她有钱——“辛苦费。”
那男人接过红晶时的神情，就像是刚刚接过了奠仪。
操作舱里是一张陈旧的皮躺椅，似乎是从什么地方回收的，因为林三酒还在座垫下方看见了一排小字：“绿林人体舒适管理中心”。打开操作屏幕以后，木鱼论坛的系统沉滞地转了起来，仿佛每一次翻页对它来说都是过重的负荷。
在那男工作人员的指点下，她稍微适应了一会儿这个旧系统，很快就熟悉了——它除了笨一点儿，与红鹦鹉螺的区别并不大。
“当你开始使用木鱼论坛时，即视为同意以下条款。”他每说一个字，就好像少了一分生气：“不得发布与违禁消息有关的内容，不得拒绝必要的敏感内容审查……”
林三酒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直到感觉他听起来像个大苍蝇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我同意，都同意。谢谢你帮忙，我可以了。”
然而“咯咯笑”却没走，挨着皮躺椅边窄窄的缝隙蹲了下来。
“收了一小时钱，”他耷拉着眼皮说，“没到时间。再说万一一会儿你又叫我怎么办，来回走，太累了。你做你的，就算你放色情片我也没有兴趣看。”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外可信。
林三酒打量了一下面前屏幕，将“它还能放黄片吗”这个问题又咽了回去。她找到了“Craglish”消息菜单，发现碧落黄泉中的子分类数量远远超过了红鹦鹉螺，达到了惊人的1200多种类目；类目表更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复仇夺回”、“侦探查询”、“家庭看护”、“追杀家庭看护”、“活物与非活物的繁殖孕育”、“信任建设”……
她看得眼花缭乱，半晌也不知道自己该在哪儿发布消息，不由回头看了一眼那了无生趣的工作人员。
“咯咯笑”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垮着一张脸发呆；林三酒盯了他足足五六秒钟，他才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慢慢地问道：“你要发布什么消息？”
“我想发布一条专门给签证官看的消息。”她一边思考，一边看着眼前一条又一条分类名称密密麻麻地滚了过去：“我想出钱让他们替我留意几个朋友的行踪，如果在外头哪个世界里遇见了，就给他们开出签证，把他们带回十二界来；签证费用什么的事后都由我来付。”
她怀疑就算自己声称要马上炸了木鱼论坛，也不会在这个男人脸上造成一丝波澜；“咯咯笑”毫无生气地抬起头，说：“你打开悬赏通缉。”
虽然这个分类名字杀气十足，不过在他的指点下，林三酒果然看见了一个“寻人与特殊寻人”的条目。
每一条要价十个中晶的消息里，只能放入一个目标人物的描述；而所有的寻人信息，又都要统一放在要价五十个中晶的“签证官专用讯息”栏里。直到要为每个人都花上一笔钱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朋友确实有点多。
林三酒决定从最后分开的朋友开始，一路倒溯回去；只有人偶师可以被剔除掉——把他带回自己身边，就像是主动往家里引狼一样，想一想就让人觉得不大明智。她一边输入白胖子波尔娃的消息，一边问道：“你真的叫咯咯笑吗？”
“当然不，这是他们给我的外号。”
“你真名叫什么？”她迅速完成了波尔娃的消息，输入了“木辛”二字。
“龙二。”
“诶，我名字里也有个数字。他们为什么要给你起这么个外号？”
那男人顿了顿，问道：“要不我把钱还给你，咱们不聊天，行不行？”
“我就是奇怪你为什么这么沮丧。”林三酒头也不回地说，打开了第三条。
龙二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奇怪你们为什么不沮丧。”
虽然他每一句话都是有气无力、好像巴不得能立刻昏死过去一样，但林三酒不断地找他说话，他倒也一句句都应了。等她终于将极温地狱时遇见的伙伴们也一一描述、登记完毕之后，龙二的脸色已经灰绿灰绿的了。
她最终在悬赏信息中写上了这样一段话：“无论是红晶、物料、十二界资产，还是特殊物品，只要能将其中一人好好地带回十二界，就可以任意挑选一笔丰厚的回报。如果有特殊罕见的要求，我也可以尽量满足。”
刚刚装满的一书包红晶，转眼就空了。
消息发布出去以后，林三酒只要在十二界坐等签证官联系她就行了。就算真有实在应付不来的要求，她还可以联系礼包帮忙——只是这种压箱底的招数，她尽量还是少用为妙。
“能认识你真叫人沮丧，”她办完了一件头等大事，心情舒畅，还和龙二开了一句玩笑；不过对方当然一点也不觉得她好笑。“那么我走了，下次见！”
龙二仍然一脸乌云密布的神情，目送她上了楼。操作舱还剩下一段使用时间，他慢吞吞地在皮躺椅上坐了下来，双手托着下颌，目光无神地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使用时间结束了不知多久以后，屏幕上突然跳起“叮”的一声响，他才缓缓转过了头。
明明没有人操作，但是屏幕却忽然亮了。林三酒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写完的几十条消息，此时正一条一条地重新浮现在屏幕上，好像正在列队接受着审视；龙二抬起眼皮，看了一会儿，脸上总算慢慢浮起来了一点儿惊讶之色：在他的注视下，有四条消息唰地消失了，不知被谁从“签证官专用讯息”频道中彻底删除了。

第718章 林三酒的逛街购物日（1）
躺在一张柔软的鹅毛垫子上，林三酒曲起一双长腿，双脚抵住了天花板。她已经在“丧家之犬”旅馆中住了两三天了，不过即使是老板丽达戒指中最大的这一间房，房间仍然只有半人多高。
她用笔在签到点册子的地图上划了一个红圈，又看了看旅馆所在的位置，于二者之间连起了一条曲曲折折的线。
“BLACK’S MARKET／布莱克市场，”地图下一小段手写文字这样介绍道，“别名‘黑市’——这也许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有实际具体地点的黑市了吧！它占地广袤，人流量大，一共有五个出口，其中B和D两个出口旁各有一个签到点。市场中央售卖‘煎奶包与堕落种切片’的摊点旁边也有一个。人流量越大的地方，签到点就越好找，因为签到点方圆两三米很少有人涉足，在人群中形成了一片真空。所以奔着真空地带去，一般都可以顺利签到。签到点外观图，请翻下一页。”
过去的两天中，林三酒每日早上都顺着旅馆后门的小巷，走到巷口红砖前，“啪”地拍一下再走。她一直没看见拖把布，好像是去别的地方蹲点了——或许他很清楚，林三酒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又一个进化者踩进副本变成肥羊的。
不过要是去布莱克市场的话，就不能继续在旅馆门口签到了。
“要出门吗？”
当林三酒关上房门时，丽达正好从走廊另一边匆匆地赶过来；她刹住脚步，身上无数金环、亮片、大象装饰品都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可别忘记签到啊！”
丽达似乎对她不慎踩进副本一事有点儿过意不去，每次见面都会嘱咐一句。
“我知道了，”林三酒与她一起朝后门走去，“我今晚不回来了，我想去布莱克市场看看。”
“你在此处唯一找不到的，”丽达点了点头，“就是缺乏本身。”
“什么？”
“黑市门口的广告词。以前我还雇得上帮手的时候，常常去那儿采购东西……你只在那儿住一晚吗？”
“看情况，”林三酒踏出门外，“反正我已经找好签到点了。”
“你的房间我尽量帮你留着。”丽达说完，像一阵风似的又卷走了。丧家之犬旅馆里天天都是各种各样的杂事，这位老板似乎一刻也不得闲。
碧落黄泉中的代步工具也有不少种，如果乘客身高体重在一定数值以下的话，可以选择钻进塑料管里、被气流裹走，扔向目的地；这是最便宜的一种办法。最贵的一种办法，据说是买一辆宇宙飞船大小的“天空蜘蛛”，在它播放的恢弘交响乐中，缓缓横跨过星球表面。
会干出这种事来的人，也许天地间都放不下他的自我了。
签过到后，林三酒买了一张长途巴士票。
她以为自己选了最无聊的一种交通工具，直到她乘坐的巴士在海底下走了一半时突然抛了锚。所有的乘客不得不从座位底下掏出潜水服和氧气瓶——是了，她这次去黑市还得买一些氧气瓶——全副武装地推开门，走进了黑沉沉的海底。
二十多个进化者推着一辆老旧失修的水陆两用巴士，吭哧吭哧地走了十几海里，才总算与第二辆来接他们的巴士接上了头。林三酒花钱在水下推了大半天的车，等她在布莱克市场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连骨头缝儿里都酸酸地往外冒凉气。
从她身边经过的一个又一个进化者渐渐多了起来，如同一群群即将逆流回归的大马哈鱼，在视野远处聚集成乌压压的一片。林三酒随着人流走了一会儿，黑夜很快笼罩了下来，刚一触及人间大地，又立刻被被五光十色的流彩分割切划成了无数闪烁轻盈的碎片。
布莱克市场虽然名叫“市场”，但从地图上看，它的占地其实足有一座城市大小。入口那一座宏大的城门楼，截断了好几条街道的去向；钢制玻璃与铁灰色支架缠绕纠葛，在每一个几何形的交错之间流下淡淡的盈白光芒，点亮了一个一米高的“C”字样。
与上百名陌生人一块儿，林三酒完成了药浴和红光的消毒程序；带着那股已经熟悉起来了的淡淡药味儿，她被人潮呼地一下裹挟起来，推进了布莱克市场中。
碎星一样的盈盈光点，不知从哪儿投了下来，像是有人在暗蓝夜空中打翻了一盘雪白钻石；光芒缓缓流转起来，搅动起月下海浪一样的呼吸起伏，形成了一行字：“你在此处唯一找不到的，就是缺乏本身。BLACK’S MARKET。”
在这一段梦般的星空下，进化者们常常会因为目不暇给而被别人踩掉鞋子。
原本预计中午到达的巴士，拖到晚上才将乘客们送至地方，已经打乱了林三酒的计划；她花五个小型红晶买了一份黑市地图，别的什么也来不及看，按图索骥地朝着市场中央签到点一路找了过去。
签到点在中央区1A里，正好处于四条街道交汇处，一个“米”字形的中心交接点上。入夜以后，黑市似乎反而更绽放出了宝石般耀眼的活力；商店、帐篷、摊贩、布幔长廊、竹林状的单屋……一处又一处地挤满了人行道外的空间。
街上行人们的眼睛在各色灯光下闪烁着熠熠光泽；体温、食物热汽、灯光的热度将每一个人的面色烘得红通通、汗津津。林三酒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身边景象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变过了。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竟早就停了——不管意念中自己已经走了多远，其实她现在正与好几个进化者一起围聚在一个小小的球状帐篷前；一个披着黑纱的女性坐在里头喝水，滋润她刚刚唱过一曲的喉咙。
有两个男进化者在帐篷前争吵了起来，一个认为黑纱女人卖唱、他花钱卖唱，是天经地义你情我愿的事；另一个抗议说，这种塞壬一样的歌喉不仅非常影响交通，而且还很耽误别人时间——据说他因为不熟悉路，已经被黑纱女人给吸引过来三次了。
“多亏有我，”意老师邀功道，“你看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呢。”
趁着那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林三酒赶紧捂住耳朵，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
这儿不仅有卖技能和卖商品的，甚至连卖笑的店铺也不缺——当她第一眼发现那个铺子的时候，她几乎怀疑这是一个恶作剧。
“笑，”店主是一个懒洋洋的胖子，摇着扇子招呼道：“二十龙特一个。”
他满脸胡茬，一头油汗；如果是他本人的笑，大概一个红晶也不值。不过林三酒还是走了进去，抱着怀疑问道：“笑是什么？怎么卖？”
“一份开心得让人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的情绪，”店主胖子拿出一个果冻似的小塑装盒，“能持续好几个小时呢，很划算的。我看你很有需要，你一看就历经沧桑。”
虽然在黑市里开店，但这些进化者们大多都不是专业的生意人，所以嘴巴也都不太甜；林三酒一边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做个皮肤护理，一边买了个笑。
“盒子我回收的噢！可以抵钱！”她出门时，那个胖子还冲她嘱咐了一句。
拖把布的道德感不高，册子却写得挺用心；正如册子上的描述一样，人群果然在街道中心处渐渐稀疏了起来——就像是被某种力场排斥的粒子一般，人们接二连三地刹住脚步、调转方向，在跨进马路之前纷纷让开了，留出了前方一片空地。林三酒拿出签到册，对照着比了比，大步走进空无一人的真空地带里。
一根来自末日前、如今已经废弃不用的半截电线杆上，果然有一行“此处签到”的小字。偶尔有一两个进化者过来拍一下电线杆，目光与她一碰上，彼此都浮起了个“原来你也是”的神色。
找着了签到处，林三酒也就安下了心。她信步走到那一家挂着“煎奶包与堕落种切片”招牌的铺子旁边，铁板上数个白嫩嫩、豆腐似的小圆块儿正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浓郁得几乎能用舌头尝着的牛奶甜香。
这应该是煎奶包了，她四下看了看，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在铁板上看见堕落种的切片。
那个戴口罩的女人显然误会了她的目光：“不好意思，切片卖完了。”
还真有人吃堕落种？
“没事，”林三酒用意志抵御着一阵阵奶香气，“我想问问，哪儿可以买房子？”
“房子？”
“我有几个朋友要在十二界定居，”她一时高兴，多解释了一句，“我需要多买几栋房子……黑市应该有卖的吧？”
戴口罩的女人放下了手中铲子，看了一眼店旁的电线杆，又看了一眼林三酒。
“第一次来碧落黄泉？”
“对。”
“你需要雇一个向导，”她关掉了铁板下的加热，“负责跑腿、带路、找人、比价……采买东西时，一个向导能帮上很大忙，比你自己摸索着办事强多了。”
林三酒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哪儿能雇着？”
“你雇我吧，”她低头看了看铁板上几个奶包，“老板今天不在，我负责打烊，可以提早一点儿关店。你要是雇我的话，这几个煎奶包送给你吃。”
林三酒想了想，问道：“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戴口罩的女人答道：“五年了。”
她的意思，可能是断断续续的五年——毕竟每14个月就得换一次地方。
“你放心，”戴口罩的女人瞥了她一眼，“我常常私下给人做向导，赚一点私房钱。这附近的人都知道我，我很可靠的，你可以去打听打听。”
林三酒被勾起了兴趣，又和她多聊了一会儿，问了不少问题；她对答如流，态度自然，看起来也确实非常熟悉黑市里的情况。当二人谈妥了以后，她转身找出一只纸盒，将几个奶包麻利地装进去，递了过来：“给。”
然而林三酒却已变了脸色，死死盯着她，不仅没有接过纸盒，手中反而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条银色教鞭。
戴口罩的女人看起来倒不大吃惊。
“你刚才转身的时候，”林三酒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低声问道：“我从口罩边缘看见了你的嘴角。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嘴角会贴着耳朵根？”
“因为我是裂口女啊。”
戴口罩的女人态度平淡地答道：“或者我应该说，这是人们在看见了我们这个类型的堕落种以后，给我们起的外号。”
“你是一个——一个堕落种？”林三酒猛地抬高嗓门，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瞥过往行人；人群挤挤攘攘，从她身边川流而过，没有人为此停下脚步。
“我叫长足，”裂口女堕落种伸手指了指招牌：“有什么好奇怪的？牌子上不都写了吗？”
林三酒看了一眼“煎奶包与堕落种切片”，又看了一眼长足：“堕、堕落种切片的意思，难道不是堕落种的切片？”
“是堕落种切的片，”她耸耸肩膀，“也就是我们这类型堕落种亲手切出来的片。很受欢迎的，老店了。”

第719章 你需要我向你行善吗？
或许是林三酒脸上的神情实在太过强烈，名叫长足的裂口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口中喷出的气息，顶得口罩鼓了一鼓。
“为什么……”林三酒结结巴巴地，费了半天劲才找到一个问题：“你身为堕落种，为什么会在一家食品店打工？等等，是打工吧？”
裂口女一双与平常人无异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堕落种也要活下去啊，”它不以为然地说，“这家店给我提供食宿，让我有宣泄欲望的机会，老板还常常不在；比起其他堕落种来说，我的这份工作已经非常不错了。”
“宣泄欲望？”
它抬起套着手套的一只手——林三酒条件反射地紧绷起了肌肉——在空中像切割一样唰唰地比划了几下。它动作极快，手掌晕成了一片看不清的虚影：“我们裂口女——噢，也有男的，喜欢将活人皮肤肌肉都片下来……0.1毫米的表皮层，我能片出数十片，雪一样薄。要是有小孩子就更好了，那种尖叫声很满足。所以老板才推出了这种切片……你说什么？哦不，人肉的话，我片下来也不吃。”
它歪头想了想，在这一瞬间，林三酒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做一场荒诞得过了头的梦——她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街道上，橘黄色的灯光洒满肩头，面对着一盒热乎乎的煎奶包，正在听一个堕落种聊它如何片小孩。
梦境也没有比这更离奇的了。
“正因为我们是素食者，所以才会被你们进化人留下命来干活。”裂口女说到这儿，十分坦诚地摆了摆手：“我们堕落种一点也不喜欢你们进化人，这都是生活所迫。”
现在，林三酒连一个问题都找不出来了。不是她没有话问，是疑问实在太多了。
半晌，她喃喃地挤出一句话：“但是……怎么会有人信任堕落种呢？”
“你不要这么惊讶，”长足向林三酒身后一个方向一指，“你要是不放心，去那边的楼里逛一逛就知道了。你决定好了再回来，我只收你人类向导一半的服务费。不过，”它不忘收起那只纸盒，“奶包我先留下了。”
裂口女指的方向，是一幢白色的二层建筑。它外形光滑流畅，但与其他的建筑物一比，实在不算出奇。林三酒在门廊上排了一会儿队，直到花钱买完一张票，才意识到自己即将要进的是一个什么建筑——“重建人生&#183;碧落黄泉七十年回顾博物馆”。
这个博物馆的游览顺序是从从七十年前，也就是碧落黄泉刚刚迎来末日的时候开始的；它分为“病毒与防治”、“危险的副本”、“遗留的科技”、“废墟重建”等等展区。她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长足会让她来看博物馆，直到她走马观花地走进倒数第二个展区时，才带着惊讶停住了脚步。
“人与堕落种的历史”，一张竖长牌子上刻着这一行字；一个人类进化者正站在门口打呵欠，她脖子上挂着一张工作牌，写着“付费讲解员”。
不过林三酒递过去的红晶，并没有激发出她身上的敬业精神。
“您现在看见的是末日之初时，比较典型常见的几种堕落种。”有意思的是，这个女孩刚一走动起来，二人身后就跟上了好几个没付讲解费的进化者。“……在进化者控制住碧落黄泉中的病毒后，其中最危险的两种都已经被彻底抹除了，您看，这是它们的标本。”
在装满了盈盈亮光的玻璃柜里，两具似人非人的褐色躯骸正浸泡在光芒中；其中一具明显是一个女性，因为它躯体上的性征器官已经膨胀到了触目惊心、见之反胃的地步。另一个身体硕大，即使只剩下一层干皮蒙在骨架上，仍然如同小山一般——它变形的订书机形头颅上，那两只黑幽幽的小小眼洞让林三酒想起了以前在动物园见过的科莫多龙。
“经过长期观察、比较和分析后，我们保留了两个类型的堕落种。这两种堕落种在几十年间，被证明是对我们很有用处的。”解说员又打了个呵欠，回头瞪了几个免费听讲解的游客一眼。
在接下来的那个玻璃柜里，林三酒看见了一具长发干尸，手臂骨薄得像刀片一样，与身体之间连接着一片折叠起来的蹼状肉皮。它半张着嘴，巨大的裂口看起来仿佛要将脑袋一分而二。
“裂口女，”解说员敲了敲玻璃柜。“性情温和，能力低下，素食。所以很多人都喜欢豢养一只，用途比较广。”
离这个干尸三分钟的步程之外，就有一个它活生生的同类；或许长足也曾经戴着口罩，花钱买票，进来参观它不幸的前辈。一想到这儿，林三酒就不由觉得心中有些复杂。
长足看到干尸时，会怎么想呢？
“素食，它难道只吃蔬菜水果吗？”有个蹭讲解的男人问道，“那可贵了，我还吃不上呢！”
“不，”讲解员看了一眼林三酒，回答道：“素食的意思是，它们靠吸食人类的尖叫、恐惧、肾上腺素之类的东西过活。”
“上哪儿找去？”她皱起了眉头。
“简直要多少有多少。有个集团专门在末日世界里收集这个……噢，黑市里就有一个他们旗下的‘惊吓屋’，游客们在那儿分泌的气体和喊出的尖叫，都会被保存下来，卖给裂口女的主人。”这圆脸姑娘还建议道：“您也可以去试试，挺有意思的，门票不贵。”
“为什么要找堕落种干活？它们都能做什么？”她问道。
“大家都是进化者，”解说员姑娘忽然叹了口气，“要不是实在缺钱，谁愿意像个呆子似的老老实实工作呢？尤其是一些脏活累活，更加没有人做了。比如黑市的清洁卫生吧，每一条街道的打扫、垃圾收集、运送、焚烧……至少就得耗上五个成年人的一整晚时间。但换成堕落种的话，每条街道只要放一只就够了，不必给它们休息时间，也不用怕它们生病，反正死不了就行。”
林三酒不说话了。
另一个是男性堕落种，尸体看起来与人类没有什么显著区别，据说它生前最大的不同——皮下一层黄气——已经随着死亡而消散了。
“您虽然使用红晶，但是您想过是谁钻进火山口下几百米，挖掘出红晶、再把它们打磨成不同大小的吗？”解说员像背词儿似的问道。她好像一直在等下班，不住看表。“就是这种类型的堕落种呀。我们碧落黄泉每14个月都要向红鹦鹉螺输送一批矿工堕落种，代价是它们工作成果的四千分之一。”
“你们不怕堕落种反抗吗？”
“接下来您就可以看见我们对堕落种研发的控制手段了。”解说员姑娘带着规模越来越大的一群人，走进一个小厅。在这个小厅里，林三酒紧接着见识到了几十种拘禁、操控、牵制的道具——从电击项圈、遥控芯片，到巴普洛夫之犬神经素；那一个个排列着的透明展览盒，能令一个最自由的人生出最忐忑的担忧。
“有不少都是碧落学院的出品，”解说员姑娘丝毫不为所动，显然早就习以为常：“除了有形之物外，也有许多驯养调教的技术。我们确保每一只放出去工作的堕落种都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人类是保证它们性命的上帝，听从我们的吩咐，是它们生存的最佳办法。”
在游览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将众人领向了下一个展区。站在门口，圆脸姑娘继续背词儿：“不过，我们世界正在面临一个越来越迫切的问题。七十年间，堕落种因为种种原因逐渐死去，如今存量只有当年的百分之十五。我们的需求上涨了一半，却因为末日结束了而得不到有效补充。在未来，我们究竟要如何解决人力问题，还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走出博物馆以后，林三酒朝那家挤在楼缝间的狭窄小铺子走了过去。
随着夜色加深，街上行人总算稀疏了些。一只橙黄色的灯泡垂在铁板上方，照得它空荡荡得有几分凄凉。长足仍然没有关店，戴着口罩，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口后。它一开始没有看见林三酒，只望着夜空发呆；当她的影子忽然遮住了铁板时，裂口女一惊，立刻跳了起来。
它没说话，只是直直地望着林三酒，等她先开口。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铁板——它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闪烁着光滑的金属光。她忽然不知怎么想到，长足用它老板的煎奶包当赠品，试图给它自己揽一份私活，这大概也是一种贪污。
“你存私房钱做什么用？”过了一会儿，她冷不丁地问道。
“找个人。”长足简短地回答了几个字，就不再吭声了。
“谁？”
裂口女瞥了她一眼：“这有什么关系？你雇我吗？”
二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林三酒开了口。
“你们堕落种，脑中完全没有‘善’这个概念吧？”
“你需要我向你行善吗？”长足反问道。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指着铁板旁的纸盒说：“煎奶包给我吧。我尝尝什么味道。”
长足慢慢伸出手，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应该塞着它的蹼。它拿过纸盒，在橘黄灯泡下递给了她。
小奶块儿已经有点儿凉了，像人烟渐少的夜一样。

第720章 林三酒的逛街购物日（2）
“哗啦”一声，卷帘门重重砸在地上，长足蹲下去将它上好了锁。这道普普通通的门只能告知别人本店打烊，对于防进化贼没有半点作用——林三酒确信她只要一拳，就能将它打穿一个窟窿。
“凡是店铺带不走的，营业款都被带走了。”在长足为她带路的时候，它好像察觉到了她左右张望的目光：“这里白天很安全，不过不管是哪儿的黑夜，似乎总叫你们进化人放心不下。”
夜色渐渐深了以后，不少店铺也关上了门；有一座木板房被主人向内折叠了好几十次，终于变成厚厚一摞扛走了。三三两两仍处于营业中的灯光，照得街道半明半暗，恍恍惚惚；不知何时，天空中缓缓升起了一个个圆圆的路灯。路灯从半空中洒下橘黄光芒，伴随着行人的脚步慢悠悠地漂浮着。二人的影子在马路上被拉得长长的，那影子直拉到尽头，也没有碰着第三个人的后脚跟。
“你别看这几条街冷清了，”裂口女是一个很尽责的向导，“接下来要换个地方热闹了——另一种热闹法。”
“怎么说？”
“‘你在此处唯一找不到的，是缺乏本身。’”长足耸了耸肩膀，“虽然黑市几乎应有尽有，不过有的东西适合放进大庭广众的目光下，有的只适合放在半夜无人的街角上。”
“但我要买的是房子……”林三酒忍不住插了一句。
“对呀，”长足理所当然地说，“正因为是房子，才一定得趁半夜悄悄地买。你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在快打烊时来问的吗？”
这又是什么道理？
在凌晨一点二十五分，满腹疑惑的林三酒跟着一个堕落种，穿过了半个布莱克市场，走进了一片光影浮动的街区。
路灯一下子稀疏了，也不再跟着人走了；霓虹灯光与几何形光线将黑夜染成了盈盈各色，在空气中不断跳跃闪烁，带着精力过盛般的狂热。
如果说刚才那一片街道已经陷入了沉睡，那么这儿才刚刚苏醒。几个进化者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爬到一幢楼上，从顶层一点点揭开了它的外皮——那是一层足有好几米厚、附着纹理毛孔的厚皮，似乎整栋楼都被装进了一只大皮囊里。事实上，如果不是长足的介绍，她很难看出这竟是一幢楼；因为它露出来的躯体红润润的，正在一起一伏地呼吸。
“它在日出之前要穿好这层皮，进入休息状态，”或许是见林三酒有兴趣，裂口女停下了脚：“到了晚上再剥下来。这栋楼可受年轻人欢迎了，一会儿回来的路上你就能看见它的狂欢了。”
随着二人继续向前走，街角巷间的身影也逐渐多了起来。打扮各异的男女们倚着墙、坐在路上，或者摇摇晃晃地闲逛；他们彼此间传递着一根点燃了的纸卷，在酒瓶碰撞声中偶尔会响起一阵笑。
像林三酒这样身高的女性，一路上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不过没有一个人扫过长足一眼，就像是它脸上的口罩能够使它隐形一样。那些年轻人们的眼睛毫无阻滞地从它身体中划过去，如同划过空气。
“你刚才说，这栋楼很受年轻人欢迎。”林三酒一边走，一边在后头打量着裂口女的后脑勺。从后方看，它与人类女性基本上没有差别；一头深褐色的头发顺滑地搭在肩膀上，简单地一刀剪齐了发尾。
“是啊，怎么了？”
“我倒是想到了一个问题。”林三酒犹豫了一瞬，问道：“你应该也是年轻人吧？”
裂口女一言不发地走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才传来了一声“嗯”。
“你多大了？”
长足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脚，指着不远处一处小酒馆似的门脸介绍道：“你看见那两扇紧紧闭着的红门了吗？那是这个街区里比较有名的花店。光顾花店的话，一定要选这样口碑好的地方；不仅花都是被驯良过的，他们还会定期会拔除它们的液腺和牙齿，危险性很低。”
它话音一落，恰好那两扇窄窄的红门一分，一个男人掀开短门帘，满面赤红地走了出来。他好像被抽掉了几根骨头，身子发软，目光迷离；脸上却带着一股异样的满足，趟着泥水一般的沉重步伐走远了。
林三酒瞥了它一眼，还是顺着它改了话题：“那是干什么的地方？我看那男人手上没有拿着花。”
“花是服务工具，”长足领她走进了一条小巷，“具体干什么的，我听过一点，但不好说。一个是我从没进去过，二是黑市为人类制造出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新鲜欲望，然后又发展出一条条产业链去满足这些欲望。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刚才去花店满足了哪一个，你想知道的话，可以进去试试。”
林三酒想了想，决定以后用抛硬币来决定要不要进去——当金钱不再成为门槛的时候，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就变成了纯粹的、为己服务的体验。
凌晨近两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跟着长足踏进了一间男厕所。
“等等，”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这只堕落种的提防不足了，“我是要买房子。”
“我知道，你说过好几遍了。”
裂口女在口罩后看了她一眼，当先走到一个关着门的隔间前，“当当”敲了两下。
“谁呀？”一个年轻男人用自己的声音演绎着什么叫“吊儿郎当”四个字，“拉屎呢！”
裂口女不知怎么，似乎突然犹豫了一下。
它扶了扶脸上口罩，随后手掌猛然像雨点般一样击打在门板上，登时爆发起一阵紧促密集的“哒哒”声——林三酒总算是见识了一回裂口女这个类型的能力：不足一秒之间，它在门板上打了至少上百下，每一下竟都落在了同一点上，迅速砸出了一个小凹坑来。
“来了！”
那男人骂了一声，一把拉开了门。长足倏地一步，让到了一边去。
林三酒往他下身瞥了一眼，很高兴地意识到他刚才其实连裤子都没有解开，身后马桶盖也是盖上的——事实上，这个隔间里简直像个小办公室：墙上用大头钉钉着许多张文件一样的纸片，马桶被用作了椅子，地上堆着几只小铁箱子。
开门的男人面相虽然圆润，眼圈与脸色却自带一层灰黑气，像是打出生就没睡过好觉。从那只尖尖的鼻子上，看不出他是什么人种。在十二界里看不出人种的人实在太多了，不足为奇；不过林三酒忽然听见意老师咕哝了一声，踏前半步仔细一打量他，立即吃了一惊：“你不是进化者！”
“干什么，”尖鼻子不耐烦地挠了挠自己的圆脸，像刚才路上的其他人一样，一眼也没有看长足。“你谁啊？没见过普通人啊？”
林三酒抑制不住好奇地看了看他：“原来碧落黄泉还有幸存者……不，不对，你太年轻了。”
过去的那个旧世界已经结束了七十年，但眼前这个男人看样子还不到三十岁。普通人是不能从别的世界传送过来的，这么说来——
“你这人很单纯啊，”尖鼻子翻了一下眼睛。他一手虚握了个圈，一手伸出食指，出出入入地比了一个十分不雅的动作，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你难道不知道吗？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人都免不了要做点这个事。做了就难免会生小孩，生了小孩就——喂，你是来找我上生理卫生的吗？”
林三酒看了一眼长足。这个向导突然变得十分安静，只好由她自己来说：“我是来……买房子的。”
站在男厕所里说要买房子，奇幻得叫她怀疑自己陷入了一个恶作剧。
尖鼻子顿了顿，猛然压低了嗓子：“你怎么不早说？”他脸上浮起了一个居委会大妈那样热衷于替人操心的神色，与刚才的模样大相径庭：“来来，别愣着了，快进来！路上没有和人聊天吧？和谁说了要买房吗？”
他就差没问“有没有被人跟踪了”。林三酒一转眼，见长足朝她点了点头，想了想，终于还是抱着满腹狐疑走进了那个隔间里：“怎么回事？”
尖鼻子立刻闩上了门，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林三酒的听力远优于他，早就听出来外头除了长足什么人也没有；不过他似乎更信任自己的耳朵，过了半晌才转过脸，冲她点点头：“我是地莫，这附近的房产经纪人。”
“你为什么在厕所里办公”和“买房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这两个问题，如同蛀虫一样蚕食着林三酒，煎熬得她不知道该先问哪个才好。
“你放心，我相信这附近是安全的。”地莫一脸严肃，“我刚刚搬到这个新地址，发出去的小道消息也仅有三天有效期。你……你找的这个向导，挺灵通，找对了。我不会问你姓名的，你告诉我一个假名就可以。来吧，你跟我说说，你想找什么样的房子？”
林三酒直直地瞪着他，开始怀疑“房子”是不是十二界中毒品的另一代称了。

第721章 富豪的人生从男厕所开始
“我想买一批地点相近的房……”
林三酒的话刚刚开了个头，就被突然响起的“轰隆隆”马桶冲水声给淹没了。她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看着面前半探着身、眉毛紧皱的年轻房产经纪人；在马桶出奇响亮的水声里，地莫压低嗓子，碰了碰自己耳朵：“你接着说呀，我能听见。”
他一只手按在冲水钮上，迟迟才松开。
“这是干什么？”林三酒站在马桶水声的余音中，由于太过茫然，甚至难得地有几分无助。“为什么要……”
“只是一点工作上的必要措施，”地莫摆了摆手，转身唰唰地扯下来了墙上的纸片；他将文件一股脑儿塞进自己宽大的交领衣里，伸手去掀马桶盖：“你想要什么样的房？”
“一批互相挨着的房子，”她迟疑地说，“设施条件要齐全。”
“一批？”地莫咕哝着打开了马桶盖，“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恰好挨在一起的空房出售……咱们看看吧。”
看什么？
还在等他拿出房屋资料——或一包白粉——的林三酒与他对视了一眼，慢慢地低下头。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只听见了马桶箱放水的声音，却没有听见水流进管道的声音。此时马桶里积满了一汪漆黑色的液体，水面上的波纹还在微微地打着转。
“第一次买房？”吊儿郎当的地产经纪人嘿嘿地笑了一声，“很快你就明白了，来，坐下看。”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折叠凳，林三酒挤挤蹭蹭地曲起双腿，挨着马桶边缘坐下了，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无处安放四肢的长腿蜘蛛。她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脸凑在马桶旁边。
地莫从水箱后头抽出一根细杆，也坐下了，在一马桶漆黑的水里搅了搅。
“你看我干什么，”他朝客户翻起了眼睛。这个看起来不太可靠的经纪人抽出细杆，在马桶边磕了磕：“看房子的内部啊。”
一句“在哪儿看”还没有出口，林三酒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被引进了马桶里。
漆黑水面中渐渐地亮起了光、颜色和形状，像电视屏幕一样组合成了她能够辨认出来的图景。她感觉自己正在看一段录像，通过有人肩上扛着的摄像机走在一间房子里；房子有一个十分独特的圆形客厅，被一片热带雨林似的植物所包围。
“这、这是……”她望着那一汪水，惊讶得甚至忘了下半句话。水中的画质非常清晰，只是偶尔会随着一圈波纹而微微变一点形状。
“这是我手上最合适住人的房子，条件非常好。噢，你现在看到的是一种液体晶质，可以根据记录呈现图像——你这么惊讶干嘛？你没有特殊物品吗？这就是根据特殊物品研制出来的视图液。”
“研制出它来有什么用？”林三酒一边问，一边探过头去仔细看马桶里的景象——此时画面一转，映出了一个长方形的通道，看起来像是一个走廊。但这条走廊太长了，出口看起来只是一个拳头大的光团；经纪人用细杆在走廊上轻轻一点，两侧墙壁上顿时缓缓落下了好几片薄板，露出里头一片幽黑，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用处很多啦，解释不过来。”
一听地莫的语气，就让人觉得他其实是懒得说。连他在介绍房子的时候，口齿都仍然拖泥带水：“你们是有好几个人住吗？算上伪装屏障，这房子总共有两千多平方米大，基本设施一应俱全。不光有十二个房间，还有几个放杂物的小侧屋，怎么也够你们用了吧？”
他像末日前的所有地产经纪一样，很会引申发散客户的需求——或者给需求打个折。
林三酒想象了一下泱泱众人齐聚一堂的场景，发现自己的想象不容乐观。兔子和黑泽忌一定会打起来的，正如猫医生一定会利用它的影响力，让别人一趟趟给它搬尸体一样。
“还有吗？”她盯着马桶里的图像问道。“最好是能各自分开。”
地莫又搅拌了一下细杆。他的动作没有什么特殊，似乎是细杆伸入水面的位置，给这种“视图液”屏幕下达了不同的命令；随着他动作一停，图像就换成了密密麻麻一片文字。
“挨在一起的房子只有两栋，附近再没有别的房屋出售了。你可以先把这两栋买下来，再一点点收购周围的屋子……或者你也可以买我手头上的一幢公寓楼，隐私性很好，就是价格可能一般人接受不了。”
钱对于林三酒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然而接下来浮现在马桶水中的图像，却与她想象中的公寓楼完全没有一点儿干系；因为它既不适用“一幢”这样的量词，甚至也不应该被称为“公寓楼”。它是一个标准的白色圆环，精密的金属板块从圆环中伸出来，错综复杂地相互咬合。
“这哪里像个楼？”林三酒瞥了她的地产经纪人一眼。地莫看着不大激动，似乎不认为她真的会出钱买——“为什么是圆环形状？”
“设计师设计的嘛，你也明白，追求艺术之类的玩意儿。”
地莫转过眼圈发黑的一双眼睛，没有看她：“但它非常大，使用面积足足有302.8英亩。你看内部，一共有三十六套公寓，四个大型餐厅设施，网球场，气压控制系统，水循环系统，冷藏库……嗯，还有健身房，射击场，半自动无人医疗诊室……”他懒得一一细说，只是不断用杆子点开图像，一张图像报一个名称，有的甚至名称也不说就含糊过去了。
图像中，淡青色墙壁闪烁着微微的金属光芒；广阔得超乎想象的内部空间，在林三酒眼前无限延展出去，叫她一时竟忘了自己盯着的是一只马桶。
或许是某种东西，或者说是一种感觉……她也说不好到底是什么，但这个白色圆环让她的心脏隐隐发热。
“我要了。”
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口中已经吐出了这几个字。
男厕所隔间中静了几秒。
地莫缓缓撑开了他刚才一直半垂着的眼皮，眼珠子亮得像终于见着猎物的狼。“但是价格比较高，”他将杆子放在地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应该说，非常高。”
“多少钱？”
地莫报了一个价格，这个价格对于林三酒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她根本不知道那究竟是多少红晶，只隐隐意识到那是极大一笔钱。然而价格是房主定的，想折价的话，她必须得见到房主本人才能发动麦克老鸭技能。
“没关系，你可以在碧落区里将钱币换成支票，到时按数字给钱就可以了。”他忽然体贴了很多，“我的中介费用是百分之一——”
“等一下，在交易之前，我得去看看房子吧？”
地产经纪人顿了一下，响亮地咂吧了一下嘴。他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接下来这句话要怎么说，才不会惹林三酒生气：“这个嘛，实地考察是不行的……这可绝不是因为房子有什么问题！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联系房主，给你安排一次全息影像体验，跟走在房子里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能让我亲自去看？”林三酒挑起一边眉毛。
地莫吐了口气，使劲揉了一把脸。他现在的模样，活脱脱像是一个刚刚摸着马拉松终点的选手，又被告知赛程延长了二十公里。
“你以为我喜欢在厕所里卖房子吗？”他疲惫地说，手指叉在头发里：“你知道我一天要听多少次别人尿尿吗？遇见拉肚子都不算什么，昨天晚上还有人从隔间缝隙底下向我伸手指……我不行，我不喜欢男人。”
林三酒愣愣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来：“那你走啊？”
“在我所有的办公地点中，厕所算是比较安全舒服的了。”地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行潜藏的危险太大了，说不好哪天就没了命……我如果有一对儿好爹妈，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行当。”
他说到这儿，目光在隔间门上转了转，突然停了口。
“你又不是卖毒品——”林三酒失笑道。
“迷幻蘑菇三十龙特一克，卖它的话，走哪儿都受欢迎。”
地产经纪人满腹辛酸地合上马桶盖，咕咚一声坐上去，幽幽地说：“你们进化人本事大，脾气也大，没有一个进化人是找不出一个仇家的。凡是能在十二界落脚的，更加不是小人物……谁都想要逮住那个卖房子给自己仇家的地产经纪人，问出来对方在哪儿住、如何破解房子的伪装屏障、怎么控制住仇家的逃生之路等等……最重要的是，现在可以在房子里安装固定传送点了。”
林三酒一惊，登时有点明白过来：如果有仇家蹲守在自己的住房里，专门等着自己传送前还没睁眼的那一刻，那么不论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都只有身首分离的下场。
“告诉你，做这一行的只有我们没进化的普通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三酒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毫无反抗能力，必要的话随时能灭口。”地莫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们也学精了，不必要的、会给自己招来危险的信息，比如房子地点，我们一概不知道也绝不打听。”
“我没有那种仇家，”她安慰似的笑了一笑：“以前有一个，不过后来应该算是成了伙伴了。”
地莫盯着她看了一眼。“不可能，凡是在十二界购置房产的人，都一定有人希望置其于死地。这他妈简直是我们这一行里的魔咒了！”
“真的没有。”
“那你可就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了，”大概是看在佣金的份上，地莫神色勉强地赞同了一句。他从马桶上站起身，写了张带地址的条子给她：“你走吧，明天这个时候，到这儿来体验全息影像。如果能当日交易，那可更好了。”
林三酒的心脏忍不住咚咚跳了起来，眼前又浮现起那只雪白的圆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眼看中了它，像个等待初恋约会的小少年一样迫不及待。
门一开，长足就转过了头。看来它刚才一直靠在洗手池那儿等她出来。
地莫将林三酒送出了洗手间，始终与裂口女之间保持了好几步的距离；他眼睛低垂着，一眼也不看长足，就像是它不存在一样。
在回去的路上，裂口女刀片一般的手臂骨在空中不断地挥舞，虚影模糊成了一片。似乎短短几个小时里，它又积攒起了急需宣泄出去的欲望。

第722章 它叫什么名字？
长足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不知怎么沉默了很多。
仅仅是几个小时的功夫，它就比一开始初遇时看着更接近一个堕落种了，一双眼睛总浸在阴影中，微微地泛着爬行动物般的凉凉光泽。林三酒对它的戒心逐渐加重，不过连她自己也说不好，她究竟为什么仍然留着这个裂口女做向导。
结清这一日的向导费用，当二人往回走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了；这是黑夜最深浓的时刻，也是这片街区彻底将放纵的狂欢、蓬勃的脉动释放到最高潮的时候。
“我六点钟要开店，现在得回去做准备了。这儿很值得一看，不少人都是为了这片街区才专门传送来碧落黄泉。”长足不得不提高嗓门，才能叫林三酒在一片喧嚣中听清它的声音：“我把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你可以自己在这儿逛逛，或者找个旅馆睡一觉，中午的时候你来找我，我告诉你去哪儿换钱。”
“你不同我一起去吗？”她大声喊道，虽然二人之间仅有几步之遥。
一个年轻的胖男孩咯咯笑着从她们之间挤了过去，步伐摇摇晃晃，每走一步，蓬乱的头发就会向四周炸开一次，像是顶着一头不断爆炸的小烟花。他显然已经喝得很醉了，却仍然在试图与其他人竞争，要抓住半空中来回穿梭的耀眼银光。
“我要看店，夜里一点才下班，”长足隔着暖烘烘的人潮——林三酒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的工夫，它就又被挤远了：“再说，你也不想让别人跟着你去处理钱吧？”
林三酒冲它比个明白了的手势，裂口女点点头，转身扎进狂欢的人群之中。它的步伐看起来有点吃力，因为身边全是对它视若不见、碰碰撞撞的进化者；不过长足还是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一样，最终消失在人潮之中。
直到它走得没影了，林三酒也没有弄明白它身上到底戴了哪些控制措施——因为长足浑身都穿得十分肥厚臃肿。
她慢慢停下脚，目光从眼前不可思议的、令人目眩的狂欢流连着——她从没有见过这样近乎疯狂的欢乐：漆黑夜幕下跳跃舞动着无数色彩，将天空映得流光溢彩，如同一块彩虹化作的宝石。那栋会呼吸的楼脱了下外皮之后，露出了里头一团光泽不断变化、图像不断扭曲的莹润楼体；林三酒盯着它遥遥看了几秒，耳边果然响起了一阵仿佛能直击脑海深处的热烫音乐。
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好的音乐，它在血液里闪烁着滚热的橘红光芒，感觉好像即将要托着她离开地面一般；没过一会儿，意老师就咯咯笑着、在她脑海中不住求饶：“受不了了，这音乐挠得我好痒痒！我怕痒！”
林三酒挪开目光，音乐却仍然萦绕不散，暖洋洋地往骨子里钻，好像要把她胀成一个轻飘飘的热气球。
“这是通感楼，”长足在走之前，曾经这样跟她介绍过：“就是那种带颜色的歌曲，有温度的画面一类的概念……能在人脑中造成通感效果。第一次看见这栋楼的人，没有不被那种奇妙的感觉所折服的。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它时，像是走在一个酸甜味的梦里……不过现在我是堕落种，看它没有了任何感觉。堕落种脑子构造是不一样的。”
通感楼的确相当受欢迎，在它附近聚集起来的人也是最多的；有个少年一直叫嚷着“我要浮起来了！”，却没有人理他。街边每隔十余米就高高立着一个喷水龙头，每当它们定时向四周喷出水幕时，总会在通感楼附近激起一片快乐的尖叫。
过了几分钟，不知从哪儿漂浮起了一个接一个酒红色的硕大泡泡，贴着人耳朵慢悠悠划了过去。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喊了一句“我请客！”——进化者们顿时发出一片欢呼，纷纷戳破了那些酒红泡泡；泡泡化作闪烁着金芒的液体，“哗啦”一下倾泻下来，浇得每个人满头满嘴都是酒。
林三酒没有戳破任何酒泡，因为她的目光全被另一头的银光给吸引过去了。
五六道速度极快的耀眼银色光柱，不断在夜空中交错穿梭；跃跃欲试的人们仰头等待着时机，当银色光柱接近自己的时候，就会大吼一声、朝上空扑出去。当她第一次看见银光光柱载着一个女人划过夜空的时候，林三酒差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那女人双腿紧紧夹着光柱，身体被映成一片雪白；她在脱下上衣、发出一声昭示胜利的尖叫时，被那道光柱一个翻滚给甩了下来。
会因此而折断脖子的进化者，可能也来不了十二界；她掉下去的地方，立刻爆发出一阵女性的大笑。
“假如我不隔两年回来一次，好好玩上一个月，”一个从林三酒身边经过的女孩子，带着几分骄傲似的向朋友抱怨道：“我真的会因为没法宣泄压力而死掉的！”
说来也怪，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偏偏这些十二界出生长大的人却自带一种特殊的气质，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林三酒愣愣地看着那个年轻女孩消失在人群里，仿佛又在眼前看见了楼琴。
等房子的手续办好之后，她就得去木鱼论坛看看有没有人回应她的消息了。
她一边想，一边离开了狂欢中的人潮，竟还有几分不舍得。
在漫天飞扬的璀璨光点中，无数快活的、跳跃的、迷醉的、彼此亲吻的、尖声大笑的面孔，令她的血液都一并滚烫起来；自从末日降临以后，林三酒第一次有了一种重归真正人世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到第二天她睡醒时还隐隐残存着；而旅馆窗外的狂欢，早就不知何时结束了。通感楼重新穿上了它的皮，昨夜不知多少进化者曾经放肆大笑过的街道上，此刻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地面上甚至连一滴酒渍也没有留下来。
那个解说员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起来：“……每条街道，只要放一只堕落种就够了。不用给它们休息时间，也不用怕累着它们……”
上午八九点钟的布莱克市场，大概是一天之中最冷清的时候。长足已经守在那一间小店窗口后，一阵泛着奶香气的白烟模糊了它的面孔。
林三酒先在签到处上拍了一下，随即向它走了过去。
“中午我可以离开一会儿，你去体验全息影像的时候，还雇我带路吗？”在给她讲解了一遍换钱的事项之后，长足问道。
“可以。怎么了？”
“噢，如果你雇我，我就留一些切片给你吃。”堕落种指了指旁边一堆雪片一样的白嫩东西说。它们看起来像是最精巧、最轻薄的鹅绒，看不出半点刀痕。
“不雇就不给了吗？”
“当然。”长足调整了一下口罩，确保它脸上巨大的裂口仍然是被遮住的。“我没有那种对人示好所需要的善意。”
即使如此，裂口女这个类型的堕落种，似乎也的确当得起一个“性情温和”的评价；顺着它的指点，林三酒果然找到了一家金融机构——或者说，只是一个初具雏形、功能简陋的金融机构。
她原本以为换钱的过程也会充满新奇，却没想到自己猝不及防地遭遇了人生中最漫长枯燥的两个小时。这家银行的目标似乎是要成为碧落黄泉最没劲的地方，工作人员板着面孔坐在白惨惨的灯光下，开户填表的手续好像永远也办不完；就连客户突然掏出了一个集装箱的时候，负责接待的男工作人员也只是神情麻木地“嗯”了一声。
当林三酒逃似的离开了这家银行时，她甚至觉得龙二那张沮丧的脸也十分可爱了。
换算成红晶的话，一只雪白圆环就把她的集装箱花空了一半。
“你还是时时刻刻开着麦克老鸭的技能吧，”意老师咂着嘴说，听起来有点儿心疼：“你现在的心态需要从纨绔子弟切换成守财奴了。要不然，难道你还能拿一张神之爱签证，再去找礼包要一集装箱钱吗？”
怎么就成纨绔子弟了？
林三酒虽然不大服气，还是在去体验全息影像的时候叫上了长足，依言打开了【Scrooge Mcduck Power】；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她由长足领着，找到了一家酒吧门口。
不管是哪个世界的酒吧，白天看起来总有几分凄凉，更何况这只是一间长方形的木板屋，简陋得叫人想起了马厩。
低低的音乐声打在两扇薄薄木门上，由于一片里头空荡而听起来特别清晰。林三酒推门走进去时，木地板在她脚下吱呀吱呀地微微作响；昏暗的光将空气染得发凉，一排排的卡座座位都沉浸在角落里阴影中，高高的椅背挡住了视线。
一个侍者站在吧台后方，抬头看了二人一眼，继续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喝点什么？”
“找人。”
林三酒话音一落，就远远瞧见一个人影从卡座中往外探了探头。她大步走了过去，长足也如影随形似的跟上了；在一副大墨镜下的，果然是地莫那张缺少睡眠的脸：“来了？”
他压低声音，头微微往她身后转了转，好像看了长足一眼。这是他第一次看裂口女，却是在一副墨镜后看的。他微微张开的嘴里一时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过了几秒，才在林三酒的目光催促下开口说道：“这是我信得过的地方，酒吧后面有一个玩牌的房间，比较安全。”
明明是一个房屋交易，却弄得像地下党接头一样。
“我自己进去看是吧？”
这是昨天地莫介绍全息影像时说的话，但林三酒此时话一出口，这个地产经纪人却突然像是身下装了弹簧似的弹了起来，紧紧跟上了她的脚步：“我和你一起去，一起去……我服务周到，服务周到。”
他亦步亦趋地随着林三酒走到后头房门处，肩膀紧绷得甚至耸了起来：“你的向导就不要进去了，让它回去吧。”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拿出一小袋红晶递给了长足。“这是你今天的工钱，有需要的话我再去找你。”
裂口女盯着那一只小袋子，眼珠一转不转；叫人生出一种它是强压着自己、才能只看着袋子的感觉。过了几秒，它终于伸出手接过了红晶，一言不发地走了。
在跨进房门的时候，地莫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然而这口气没能吐完，他的肩膀上就按上了一只手。
“它叫什么名字？”林三酒的手指在他的肩上渐渐收拢，沉得如同钢铁。

第723章 梅裴裴
地莫喝干了杯中最后一滴深金黄色的液体，放下杯子一抹嘴，重新戴起墨镜，走近了吧台。
“你说过这里有一个后门？”他压低嗓子，朝那个一直在擦拭杯子的侍者问道。
侍者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指了一个方向。
“谢了，”地莫点点头，转身要走时，脚步却被身后一句话给拽住了。
“你认识那个堕落种吧？”
他回过身，看了一眼那个侍者。在灯光下，他只能看见对方的鬈发上亮着一道道弯曲的棕红光弧，因为那侍者仍然在低着头清理杯具。
“怎么你也……”地产经纪人刚吐出几个字，又将后半句吞了回去，化作脸上一个苦笑：“真有那么明显吗？我刚刚已经因为这个遭过一回罪了。”
他的肩膀上，至今仍然残留着被林三酒一只手攥出来的隐隐痛意。看得出来，她只是为了逼他开口，甚至还没有动真格的……这些进化人身体里到底是出了什么毛病，才会产生这种力道？
“是啊，很明显。”他正走神时，只听那侍者回答道：“你不太适合干这一行，会死得很快。”
地莫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又像自嘲又像提防似的，不由自主抹了一下脸。
“我虽然没进化，也不是一块软泥，想捏就能捏。”他哑着嗓子说，“我好歹也做了几年，积攒下来了一些经验和道具。要抓我，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容易。”
侍者不置可否地背过身，将几只玻璃杯都摆回了架子上。造型各种各样、标签千奇百怪的酒瓶，在灯光下闪烁着昏暗的光。
地莫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全息影像比我预想的短。”
侍者似乎“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酒吧里正放着一首柔软颓靡的曲子，一个女性沙哑地用气息哼唱着，叫他不敢确定自己到底听见没听见。
地莫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始终没再理会他，紧了紧自己外衣，走向酒吧后门。
今天天气有些阴，天空中沉沉地缀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的乌云，像是旧被子里窜出来的团团棉芯。地莫推开门，小心地打量了一圈，这才踏进了淡青色的停车场里。
这是末日以前的停车场，经过七十年，早就看不出原本模样了。能在碧落黄泉中拥有交通工具的人，也不会来这么一个简陋破旧的酒吧，因此它早已荒了用途，此刻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垃圾。
清理垃圾和打扫的工作，都是从街道一头开始的；这处停车场正好处于巷尾，往往要等到正午时分才会被清扫干净。
他走在一包包塑料袋中间，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指南针似的小圆盘。
看来侍者刚才那一番话到底是叫他有点心神不宁了，地莫叹了口气，按下了小圆盘边缘上一个红钮；漆黑盘面上顿时亮起了一根银针，迅速转起圈来，一轮又一轮地晃成了一道白色虚影。
几十秒后，盘面上的银针顿时停了，一片漆黑中亮起了几个点。
中央一个蓝点，代表地莫自己；在蓝点不远处——也就是他身后酒吧的位置上，显示出了两个红点——说明那个侍者终于有了一个客人。
虽然【人形生物雷达】能够探测到的范围不大，却十分灵敏，自从他花了大价钱买下它以后，它还没有表现出过一次失误。
他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掏出圆盘来瞧一眼。一路上除了不知哪里传来的遥远鸟叫，就只剩下了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出停车场，地莫转了个方向；在经过一辆轰轰作响的垃圾清扫车时，他思考起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尽快催促林三酒买下圆环——尽管那段全息影像很短，她当时还是双眼止不住地发亮；只是却没有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开始询问办手续的事儿。
地莫低头看了一眼，见圆盘上一个蓝点慢慢走过一个红点，将它塞回了裤袋。
当他听见背后那一阵风声的时候，他已经根本来不及反应了；地莫只觉脑后重重一痛，眼前登时全黑了，不由自主地朝地上栽倒下去。
在脑海里强烈的嗡嗡响声中，他的头又一次砸在了水泥路面上，敲起了一片疯狂旋转的金星；地莫吓得浑身冰凉，双腿不住踢蹬着要往后爬——在一片头晕眼花里，他扭过头，终于看清了袭击他的人。
一张口罩也遮不住的嘴角，慢慢从两侧裂了开来；一口又一口的粗重气息，将口罩吹得不住鼓起，吹开了它额头上的细碎头发。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一只爬行动物。
“你好，”长足在口罩下喃喃地说，含糊得叫人差点听不清楚：“真是好久不见了。”
地莫手足并用地想爬远一点，而他后脑骨却不住地往意识里送来一阵一阵的疼痛和晕眩，叫他没法让手脚听使唤；他实在无法让自己的目光从对方的手臂上挪开——在那儿，衣袖被撕开了，露出了它闪烁着刀锋光芒的臂骨。“你……你要干什么？你的主人不会允许你这么干的，你知道吧？”
“你忘了，”它迈出一步，已经挡住了地莫的去路。那辆不知从哪个打扫卫生的堕落种手上借来的垃圾车，依然在他身边轰轰地响；垃圾车的臭味和阴影一齐笼住了他，挡住了外面大路上行人的目光。“你是一个普通人。我杀了进化者的话，或许会遭到惩罚；可是哪个进化者会关心一个普通人——还是地产经纪——的死活呢？”
地莫只觉浑身上下的血都涌进了脑子里，一时之间什么也说不出口；他能做的好像只剩下不断挣扎着向后爬。然而他也清楚，对方只是还没有开始下手罢了——身为一个普通人，他在面对堕落种的时候没有半点优势。
他明明已经特地在酒吧里消磨了很长一段时间，怎么还会遇上这样的结果？
地莫拼命忍住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希冀能够因此听见外面大路上的脚步声。一旦有人经过，也许就是他呼救的唯一机会；他知道，在碧落黄泉中，所有进化者都对“堕落种杀人了！”这一句话极度敏感。
“你、你究竟为什么要杀我……？”他结结巴巴地问，希望能够拖延一点时间。
“你知道呀，”裂口女猛然挥舞了几下手臂，空气被“呼呼”地撕碎了。“我忍不住……凭什么呢，凭什么是我不是你？”
这句话令地莫面色一白，像是已经被刀扎进了皮肤里一样。
“……堕落种，真的果然只是一个人的黑暗面吗？”他仰起头，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他盯着长足的眼睛，带着几分哀求，低声问道：“你想杀我，只是因为我没有变成堕落种？”
“对，”长足理所当然地耸了耸肩，眼睛里渐渐泛起了一层惊人的血红。“就是这样。”
在它的这句话后，地莫就没有机会再开口了——他没有等到外面街道上的行人步伐声，只等来了长足骤然挥舞起来的刀影。他不由自主缩起身体，心脏仿佛一下子停止了跳动，冰凉冰凉地等待着他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却反而是“啪”地轻轻一响，伴随着一阵风，叫地莫愣了一愣。他慢慢睁开眼，随即张大了嘴。
在他肩膀上留下了几个指印的那个高个儿女人，此时正站在长足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裂口女的手腕。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睫毛阴影中清透极了，面上神情像是刚刚被一阵凉风吹过——她静静地望着裂口女刀锋上的冷光，看起来既不生气，也不吃惊。
“是你？”长足蓦然叫了一声，嗓音尖利得刺耳，“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看全息影像之前就察觉了，”林三酒轻声说道，“你原名叫梅裴裴？”
即使戴着一张口罩，但地莫在这一刻依旧能察觉到长足骤然扭曲起来的表情——他喉咙里发出半声呜咽，慌慌忙忙地朝后爬去，撑着地面站起了身；裂口女即使一只手臂已经被林三酒制住了，仍然曲起身体，像一只张口要撕咬猎物的猛兽般冲他厉声吼道：“你一定要死！”
“别这么激动，”林三酒反手将它的胳膊拧到背后，避开了它犹如刀锋般的臂骨。“不怕触发身上的东西吗？”
口罩一起一伏鼓得更加剧烈了，低沉的怒吼声像雷一样从长足喉咙里滚了过去；它额头上皮肤全部深深地、扭曲地皱了起来，身体不断颤抖着，似乎即将被爆发与压制两种情绪撕扯成两半了。
“我在看全息影像的时候问过他，他告诉我，你们两个从小就认识了。”林三酒似乎也不大敢随意按住长足的身体，毕竟谁也不知道它身上到底佩戴了些什么控制装置：“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吗？”
“不是！”长足一伸脖子，狼嚎一般尖利地咆哮了一声。
“那你们无冤无仇，是不是？”
“是，是，”长足喘息着答道，还是理智稍稍占据了一点上风。只是它的眼睛依然呈现出可怕的血红色：“是又怎么样！我不能让他活着！我要吸他分泌出来的恐惧，我要听他痛得断断续续的叫！”
地莫愣愣地望着它。他大概知道自己现在性命无虞了，刚才的惊恐渐渐褪去，脸上只剩下了浓浓的伤感——那双永远包围在黑眼圈中的眼睛，此时像是陷进了深潭里一样，渐渐泛起一点光。
“你为什么要杀他？”
裂口女哈地笑了一声，扭过头死死盯着林三酒。
“我不能杀进化人，我还不能杀没进化的人吗？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堕落种没有善这个概念，我就是要杀他，他早就该死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它也知道时机已去，再没有杀死地莫的机会了。一向以“性情温和”著称的裂口女，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只有口罩仍然被吹得不住鼓起。
林三酒想了想，看了地莫一眼。
这个地产经纪人颓唐地倚在垃圾车上，低垂着面孔，竟然没有趁机逃跑。
“那你想找的人是谁？”她低声问道。
裂口女静了一会儿，一点点地扭过了脖子，如同一条毒蛇转过身体。它的颈骨与人类显然有所不同，直扭了接近一百八十度，几乎与林三酒四目相对了。
然而回答她的人却不是长足，是地莫。
他蹲下来，摸摸索索地掏出了一支皱巴巴的烟，手指发颤，打了几次火也打不着。
“是梅和，”他低低地说，“它找的人叫梅和。只不过遇见我的时候，它也会试图来杀我……上一次，好像还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第724章 永远被追逐
长足垂着脑袋，深棕色的短发从耳边滑落，阴影遮住了它的半张脸。
它又重新安静温顺了下来，一言不发地坐在马路边；除了它不在干活之外，看起来只是碧落黄泉中最平常的一个堕落种。
“……那时我们两家紧挨着住，”
在林三酒递过去了一只打火机以后，地莫总算是点燃了手里那根末日后生产的粗陋卷烟。他长长吐出一口白烟，劣质烟草的味道浓烈得像是掺了辣椒丝，刺得人鼻腔眼睛生疼，连垃圾车上隐隐的臭味都遮蔽了。
“一个手搭的铁皮棚子，卸了钉子就能叠起来带走。”他指了指远处停车场，“里面用布帘子隔开，住了三四家人。能像你这样大手笔，一口气就要买下三百多英亩房子的人，在进化人里也是极少数……更别提我们了。我们当时住的棚区是一片荒地，但总是密密麻麻地至少挤了有好几百户。我家和它家，就住在同一个铁皮棚子里，只隔了两道布帘。”
林三酒望着那处停车场，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和它的……父母，是进化者还是普通人？”
“别父母了，”地莫眯着眼睛摆了一会儿手，“没有父，我们俩只有妈。”他抖掉一点烟灰，补充了一句：“不光是我们，很多出生在十二界的人都没有爹。”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人类社会的？”地莫颇有几分诧异地在烟雾里看了她一眼，“我是说……从来没有遭遇过世界末日的人类社会。”
林三酒回想一会儿，皱着眉头说：“我想至少该有七八年了。”
“噢，以进化人来说，你的日子才刚开始呢。”他捏着短短一截烟卷头儿，恨不得把它吸得一点不剩的样子：“我也是成年了以后才明白过来的。不管十二界重建成什么样子，都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社会了……家庭，你说，是社会最基础的构成单元吧？早就毁了。”
“你们每14个月传送一次，这儿他妈就被这个规律给慢慢变成了一个大草原。”地莫喷了口烟，“男进化人来来走走……就跟野生动物似的。双方干的虽说都是同一件事，但孩子是只长在女人肚子里的；等九个月后孩子落生的时候，爹早就跟草原上的公老虎一样，走得影子都没了。我妈是普通人，她妈妈是进化人，所以当梅和传送走的时候，她当时就会被寄养在我家。”
他在不知不觉之间，用“她”取代了“它”。
“然后呢？”
风从巷尾吹过来，吹得路上的塑料袋沙沙作响。一时间，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安静。林三酒转头瞥了地莫一眼，发现他正怔怔望着马路对面的长足，不知陷入了什么回忆中去；她不得不又叫了他一声，地莫才猛地回过了神来。
“什么？哦，那个……我爹是一个进化人，还算是多少养了我们一阵子。不过他几年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懒得再管我们了。相比梅和那位来说，已经算是挺不错的了……她那时又要在外面的末日世界挣扎求生，又必须回来养孩子，确实非常苦。”
说到这儿时，地莫警惕地看了一眼长足，好像生怕这句话会刺激到它；见裂口女没有反应，他随即就含含糊糊地把话带了过去，似乎不愿意再继续往深里说了：“然后，也没有什么然后，就这么凑合着活了下去呗。后来我们也都大了。”
长足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马路地面，好像被讨论的人不是它一样。剪得齐齐的棕色短发散开了，被风轻轻吹打在她脸上，恍然一眼望去，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年轻姑娘。
二人一起长大，最终却有一个变成了堕落种。
林三酒点点头，正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好的时候，却只听巷尾处猛然响起一声尖厉而痛苦的嘶叫——长足像是被电打了一下似的，露在口罩外的面庞唰地白了下去。
“什么声音？”林三酒迅速跳了起来。
地莫暗骂一声，一把扔掉烟头，朝裂口女低声喝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说要替别人打扫街道，才把这垃圾车弄过来袭击我的？”
长足额头上泛起了一片冷汗，连理也没有理会他，浑身只条件反射般打着颤；那一阵阵越来越高昂、越来越痛苦的嘶叫始终没有停息过，仿佛电钻一样直往骨髓里钻，叫人难以想象发声的生物到底在经历什么样的折磨。林三酒匆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赶了几步，正好迎面遇上一个大步走来的男人。
他一看就是一个进化者——这人浑身肌肉精瘦地贴在骨架上，一双眼睛深得就好像骷髅头上的窟窿。他穿了一件斜襟上衣，一条胳膊露在外面，布满了一片形状奇异的刺青花纹。
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黑乎乎、狗一般大的东西，正在不住扑腾翻滚；尽管那一阵阵近乎恐怖的嚎叫正来自于它，但林三酒却认不出来那到底是一个什么，因为她不知道有什么生物可以这样来来回回地扭曲弯折自己的身体。
“怎么回事？”那个男进化者冲她喝问了一声，态度极不客气地一指不远处的长足：“那是你的堕落种？”
林三酒面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不等她开口，那男人又抬高了嗓子：“它拿走垃圾车做什么？原本扫街的那个家伙躲在一边睡觉你知不知道？你连管都不会管，学人家买什么堕落种！”
“真抱歉！”
或许是察觉到了林三酒一瞬间升起的怒意，地莫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阻止了她想要逼近那男人的动作。“那个，那个……她初来乍到，一时疏忽了，抱歉，给你添麻烦了。那个，你让扫街的继续去工作吧，我们这就走。”
直到这个时候，林三酒才意识到原来那个蜷成狗一般大的东西，正是一个堕落种——看起来，长足应该正是从它手上借来了垃圾清扫车。
那男人微微抬起下巴，瞥了他一眼。“普通人？”他舔了一下嘴唇，仿佛要和普通人说话，得先做一下心理建设才行似的。“它为什么拿走垃圾车？它的袖子又怎么是坏的？”
地莫支支吾吾了几句，虽然十分用力地想挤出一个理由来，却不大成功；那男人盯着他拧起眉毛，问道：“它是不是私自跑出来的？你脖子上有血。”
“这真的不是，伤是——是她打的。”地莫向林三酒投来匆匆一瞥，慌忙向他解释道：“是这样的，因为堕落种不够听话，所以我建议我的这位朋友给它增加一份工作量……当作教训，教训。”
那男人的面色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看了看林三酒。
她的目光此时刚刚离开对方那片纹路复杂奇异的纹身——尽管那刺青图案中连一个文字也没有，但却如同那只气球船上的广告一样，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一句清晰的话：“我们运转这十二个世界。”
这句话下方，是十数个组织联成一排的名称；大部分她都不认识，只有“兵工厂”与“碧落学院”曾经听说过。
在这一刻，林三酒真希望自己并非身在碧落黄泉。
如果这里只是一个平常的末日，她自问有一百种办法能叫眼前这男人狠狠吃一个教训；然而地莫的手指还紧紧地握着她的胳膊，她只能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
“她是新来的，你也是新来的吗？”
那男人冲地莫喝了一声，“不知道先把规矩都解释清楚？要是让每个堕落种都休息得饱饱的，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这种没进化的！”
地莫的道歉态度确实叫人无话可说——那男人或许是看在同是进化者的份上，没有怎么为难林三酒，总算转身走了回去，一脚将那个与垃圾袋也相差不大的堕落种踹了起来。
那个堕落种身形瘦小，并不属于裂口女这个类型；它停下了嚎叫以后，匆匆忙忙赶过来，一眼也不看别人，爬进那辆轰轰作响的绿皮车里迅速走了。
“去他娘的，管几个堕落种，倒真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等这插曲结束了，地莫刚才那副好态度一扫而空：“要是堕落种得势，先死的肯定就是他。”
他顿了顿，却又叹了口气：“不过话又说回来，真到那一天，所有人类的下场恐怕都比堕落种现在惨多了。”
林三酒注视着他一会儿，轻声问：“那你打算拿长足怎么办？”
“谁？噢，”他摸着后脑勺的伤，嘶着凉气说，“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啊。”
“你不怕它再来杀你？”林三酒想了想，“如果我逼它同意……”
“不管用的，”地莫摆了摆手，转过身：“堕落种非常执着，它还会来继续试图弄死我——诶？它人呢？”
林三酒一愣，这才发现身后马路边上空空荡荡，长足竟不知什么时候趁他们都不注意的工夫悄悄跑了。
“我知道它工作的地点，它也跑不远。”林三酒有点儿踟蹰地说。她也不知道，就算她知道长足在哪儿又能怎么样。
“别管它了。”地莫重重地吐了口气，“这次要不是机缘巧合，它也找不着我。让它追去吧，我就是干这一行的，我还不会躲吗？”
“那……就让它永远追杀你？你就永远躲下去？”
地莫笑了一笑，意味有些发苦。他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在找些什么，终于还是一无所获，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见状，林三酒无声地递过去了一根烟。
“你知道吗，”他接过来，哑着嗓子说，“再过一个月，梅裴裴就满二十五岁了。她从十四岁那年就变成了裂口女。自打那时候起，她就一直想要杀掉我，我也一直在逃跑，一直在躲她。这种日子我已经过了十来年了，就算以后还要继续过下去，我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林三酒怔怔地望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最终从她口中出来的话，却似乎有些过于冷漠了：“她……是怎么变成堕落种的？”
地莫又一次摆了摆手。他好像不大愿意提起这个话题，两次都含混了过去：“对了，你救了我一命，我实在没有什么好报答你的，我就告诉你一个消息吧。”
“什么消息？”
“你刚才已经见过了圆环的房主了。”他稍稍咳了一声，往酒吧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嗓子说：“就是刚才那家酒吧的侍应生。”
顿了顿，地莫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见见买主。”

第725章 林鸡贼
“我知道，我知道，”
地莫在推开面前一扇木门时，压低嗓音朝林三酒摆了摆手：“我答应房主让他躲在一边悄悄观察你，的确做得不大合规矩……不过，请你理解我，我这么做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林三酒悄声质问了一句，跟着他一闪身走进了门后。
“他付我钱了。”
地莫扔下这句话的时候，赶忙加快脚步，走进了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林三酒抬眼一扫，发现那侍应生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只能强忍住气，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随着地莫坐在了吧台旁。
“怎么又回来了？”侍应生明显愣了一愣。离近了一瞧，他生了一张长方脸，看起来大概三四十岁；碎胡茬染得他面颊泛青，皮肤纹理深深地印在脸上，浸透了一股不属于酒吧侍应生的风霜感。
看着倒像是一个挺正派的人。
“你看，”地莫转过脖子，指了指他脑后的伤口，那条伤口上的血干了，黑红一片。“刚才出去时让人找着了。要不是她刚好还在附近，我今天可能要丢了小命。”
“是吗，”侍应生瞥了林三酒一眼，对地莫说道：“你差点让我一语成谶了。”
“是啊，所以来喝杯酒，压压惊。我请客，你也来一杯吗？”
他摇了摇头，给二人各上了一杯金红色的液体，慢慢走到了吧台另一端去。
“尝尝，少妇之吻。”地莫将酒杯推给林三酒，自己先抿了一口：“十二界中最美味的酒之一。”
酒初入口时清透微甜，随后像刚刚成熟起来的年轻女人一样，露出一股柔和醇厚的口感来。它裹着许多细碎冰粒，凉凉地、一粒粒儿地轻轻刮过神经，像女人薄薄的指甲尖；但滑下喉咙时又如此火热，让人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得到了一个美人唇舌纠缠、余味回甘的吻。
林三酒急忙喘了口气，用手掌扇了会儿风，给自己脸颊降了降温。
“味道不错吧？”地莫观察着她的神色，嘿嘿笑了一声：“很奇怪，这个酒在女人之中反而更受欢迎。”
一边觉得不可思议，林三酒却又一边觉得隐隐能够理解。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待酒液彻底落入腹中之后，才开始谈起了正事：“对了，关于那个房子——”
“你说。”
“实话说，我很有兴趣。”她抬眼看了看侍应生，不过对方背对着她，很难看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微微绷起了身体。“它正好符合我的所有要求。”
“但是……？”地莫放下杯子，“我知道有个但是。”
“但是价格太高了。”
“唔……价格的确不低。不过你要想到，这么近乎完美的房子，这个价格其实已经算是比较合理的了。”
“我不知道它有多完美，”像真正讨价还价时一样，林三酒开始挑剔起了房子的不好：“毕竟全息影像的时长很短，除了几个主要区域，还有很大面积都没有看见。”
“三百多英亩呀！都看完，咱们也不用干别的了，天黑又天亮了。”
“我知道，但是价格还是太高了。更何况它的外形我也不满意，”她说了一句谎，“一个环状，这是什么设计呀，而且太惹眼了，不安全。”
“这种房子都是有伪装屏障的……”
地莫一句话没有说完，就因为她摇了摇头而中断了。他叹了口气，问道：“你觉得什么价格能接受？我可以替你联系一下房主。”
林三酒沉吟着站起身，将空杯子拿在手里，若无其事地一步步走向了侍应生。她将杯子递给他以后，没有急着回去，反而倚着吧台对经纪人笑了笑：“降低百分之六十吧。”
这个近乎无理取闹的数字一出口，意老师忍不住在她脑海中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在【Scrooge Mcduck Power】能力运转下报出来的数字，林三酒自己其实比谁都吃惊；随即又生起一股懊恼，生怕圆环房主会觉得她毫无诚意而根本不卖了。她此刻与那侍应生之间只隔了一个吧台厚度的距离，按理说，麦克老鸭能力应该足以影响到对方了。只是这个价格离谱得已经让地莫变了脸色，实在叫她心里惴惴的——“降低百分之六十？”
地莫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嗓门，这一点他们二人之前可没有排练过。
“一百块钱的东西，四十块钱卖给你？”
林三酒总不能立即软下来，只好板着面孔说：“这是小学数学，你不用重复给我听。这样，你现在就联系房主；如果能够降低到这个价格，我马上就付钱。你的经纪费用还是按原价给，怎么样？”
地产经纪人的脸色，让她觉得自己可能的确是疯了。二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在酒吧一片沉默中，地莫十分勉强地点点头：“我……我试试。不过，你最好规避一下，这是行规。”
“好，”林三酒敲了一下吧台，在余光中瞥了一眼侍应生。对方一动没动，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带着几分忐忑，她咳了一声：“那我过多久回来？”
十分钟之后，林三酒再度推开了酒吧大门。
她原本对于自己暂时离开后，麦克老鸭能力会不会仍旧有效还有几分担心；不过当她的目光落在地莫脸上时，她的担心全化作一口长气，从口中吐了出去。
“我、我真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地莫脸色又惊又奇，红中泛白：“没见过你这样抠门的买家，也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卖家……”
“他同意了？”林三酒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没有，但是也差不多少了。”地莫瞥了她一眼，仿佛她是一个刚从图片里钻出来的幽灵，反正是一个叫正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不同意降低百分之六十，但是可以降百分之五十——价钱少了一半！”
【Scrooge Mcduck Power】的目标在于将每一笔生意都以最优惠的价格拿下来，而不是要毁了生意让人做不成；从这个角度来说，它所报出的价格，实质上都是在保证交易前提下的最低价。不过林三酒怎么也很难相信，白色圆环原本的价格中居然有一半都是水分——毕竟从全息影像和房屋图片上来看，它正如地莫所说，实在是一处近乎完美的房子。
价格一降下来，她反而又不安起来了：这房子到底是有什么问题？噪音大？年久失修？有没有水电照明？
“我真没想到，”在二人出门时，地莫的惊讶仍旧没消，喃喃地说，“你居然能把价格降成这样。”
“希望你对于房主的猜测是对的，”林三酒低声说，“他如果只是出于谨慎起见才来看看买主的话，那倒没有什么……最好不要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地莫皱着眉头，半张着嘴想了一会儿：“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无冤无仇，钱货两清……还能是什么？”
雪白圆环只此一个，林三酒知道自己其实多想无用，只点了点头。
接下来，她算是见识到了一笔买卖双方不能见面、地产经纪又不能知道屋子地址的房屋交易，究竟能麻烦到什么地步：首先，地莫领她去了碧落区外一个组织的办事处，据说是专门管理碧落黄泉中房屋交易的机构——在这儿，她又看见了那个纹身男人手臂上的花纹图案。
只是这一次，当“我们运转这十二个世界”这句话浮现在林三酒脑海中时，它旁边多了一个画着赤足女人的徽章，应该正是相应组织的符号。
尽管出于安全考虑，地产经纪人从不进入这个机构，但他们都对里头了如指掌。地莫早早地躲在一家武器店里，将该办的事情按步骤一条条告知了林三酒——按照他的解说，她拿出了全部房款与一笔手续费，交给了一个怎么看怎么叫人怀疑他会把钱贪污掉的小胖子，换回了一张收据和一个长达27个数字的编号。
老实说，当林三酒捏着那两张质地单薄、模样可疑的纸时，她觉得如果自己第二天过来时发现整个机构都没有了、地莫也找不着了，她恐怕一点儿也不会吃惊。
不过幸亏这样的事没有发生。
按照地莫的介绍，接下来，买主会通过地产经纪之口，将这个编号告知卖方。
圆环屋主——也就是那个侍应生，在去房屋管理机构确认过编号、得知正确数额的房款确实已经到账之后，将会在十五天之内，把房屋地址、开启手段以及所有一切买家需要得知的资料，都寄存在这个编号下，生成一份文件。卖方此时同样也会得到一份收据以及同一个编号。
当地产经纪人带回消息时，买主就再一次前往房屋管理机构，按照编号拿出自己该得的那一份文件——这两样东西都必须妥善保管好，因为将来如果买主想要卖掉这幢房屋时，还得用上同一份文件；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一份只具备房屋信息、没有屋主资料的“地契”，万一被人拿走了，林三酒将无法证明自己才是房屋的合法主人。
在文件被买主拿走以后，交易还没有最终结束。这个房屋管理机构十分体贴，为买主留出了一个月的申诉期：假如买主发现房屋有任何不对头、或者有疑问的地方，都可以在一个月内发出申诉。申诉期过后没有进一步纠纷，房款才会被交到卖家手中——当然，是在扣过手续费之后的房款。
这样一来，这个复杂的买卖过程总算是实施了房屋与人之间的分离。卖方虽然很清楚房屋地点，但不知道买主是谁、何时入住；况且安保措施都会随着房主的更换而更换，因此一直以来，这个程序运作得倒也算是顺利，很少出什么岔子。
“信任是社会运转的基石”，这一点，即使是在末日后重建的人类社会中也不例外。即使是这么一个磕磕绊绊的交易过程，其实也要求买卖双方都付出了必不可少的信任；不管是什么地方，假如连最低程度的信任都无法维系的话，那么任何人类之间的交换活动都会变得几乎不可能。
不管怎么说，白色圆环终于是属于她的了。
在拿到了编号文件后的这一个下午，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忍住心中那一股让她手心不住发痒的激动，迈步朝前方的山林走了过去。
数据体成了礼包的“锚”，她希望这个地方，将会成为其他伙伴的“锚”。

第726章 欢迎登入Exodus
302.8英亩有多大？
换算成一般人更熟悉的“平方米”的话，这个数字就会变成1225388.125。
一百二十二万五千平方米。
从这个数字中取一个最小的零头——388平方，放在林三酒以前生活的那座城市里，已经称得上是一个小豪宅的面积了。
正因为圆环的占地面积太大了，当地莫提起来的时候，她反而没有生出多大感觉；除了隐约知道这房子面积不小，却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一个“不小”法。
直到今天。
林三酒在一片浓密的林荫间停下脚，四下环顾了一圈，觉得差不多应该是这个范围了。此时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浓绿得近乎幽暗的密林一群群地立在天空与草地之间，随着土地的坡度缓缓起伏。细细的云丝挂在天边，像是随时会被一阵风吹落，挂在树稍上。
她从尺寸如同旅行包一样的文件袋中找出钥匙盒，将它放在了地上。
光洁的雪白盒子呈长方形，在天空下泛起一道顺滑亮光。她按照说明，伸手从盒子底部抽出了一层接着一层的夹盒，一直拉出了五层，让雪白盒子像是一截小楼梯似的站在了草地上。每一层夹盒里，排列着一行行不同用途的钥匙；她拈起一个金橙色的圆形金属块，试着轻轻来回转了几下。
生长旺盛的幽林、夹杂着浅白色的野草地、恬静得几乎叫人察觉不到的风……都像是在一瞬间受到了地表的吸引力，蓦地变形、黯淡了，化作颜色各异的影子与粒子，接二连三地被收回了大地之中，露出了这片土地的真实模样。
……如果能称得上是一片土地的话。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她的目光朝远方投去的时候，林三酒还是愣住了。
她此刻正站在一处大峡谷的断崖边缘上，一阵阵风呼啸着席卷过土黄色的岩土地面，沙尘化作一片片烟雾，从远方地平线蒸腾而上。
大峡谷如同一条拦腰切分了星球的伤痕，即使从近千米的高空中朝下望，依然望不见这条峡谷的尽头。层层岩石形成了它峥嵘嶙峋的侧壁，在呼号般的风声中，已受了数十万年、数百万年的风沙侵袭，在漫卷的沙尘中凝肃着永恒。天空有多高，断崖的底部仿佛就有多深；这条撕裂了人间、砸开了地心的大峡谷，仿佛将亘古永存，看不见身边任何一个渺小的人。
林三酒只是往脚下深渊扫了几眼，心脏就忍不住砰砰跳了起来。
她刚一打开地图，就差点叫它被风给卷走了；她急忙用石头压住它，眯着眼睛仔细找了一会儿房子的地点，等她终于找着了圆环所在时，她的面庞已经被自己的头发给啪啪地抽红了。
或许那个屋主如此轻易地就同意降价一半，是因为圆环的位置实在称不上适合安居乐业。
林三酒顶着风走了好一会儿，走到了这条大峡谷收窄处所形成的一片平台式的断崖上。这片悬崖平坦开阔，的确正如地图上的称呼一样，看起来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大天台；风在这儿也渐渐平息了，叫她终于有机会好好看一看这片大峡谷。
抬眼望去，高空处湛蓝得惊人；沙尘缓缓停息下来，与深深峡谷、无尽大地一起，重归于广阔的寂静。
在大概垂直向下跌落了几百米的深渊中，一个巨大得惊人的白色圆环，正架在了两侧断崖中间，悬空停在峡谷底部之上。
如果林三酒不是站在一个相当于帝国大厦顶层的高度朝下看，只怕根本望不见它的另一边。哪怕是现在，远方视野中的大半个圆环依然隐没在了氤氲隐约的烟雾中。
它是她所想象的一切。
像是战舰金属壳一样难以被灰尘染脏的白色金属外壁上，似乎残留着许多细小的划痕，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风沙中伫立了多年的关系；几何形状的金属板块从圆环中伸出来，透明亚克力天窗与钛合金支架交错咬合，带着利落却繁复的科技美感；偶尔一瞥之下，她还能瞧见天窗下的一片嫩绿。
天光透出云层，落在山野一般广袤的雪白圆环上，跳跃起了点点金芒。
假如林三酒刚才还有什么抱怨的话，此时她却除了满腹欣喜之外什么都没有。她呆呆地望着脚下那只雪白圆环，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它就那样静静地架在峡谷中，如同一只体型庞大却性情温顺的白色巨兽，等待着主人靠近的脚步。
“噢，是了，”
林三酒匆忙一抹脸，发现自己竟有了一点儿鼻音。
“该怎么下去来着……”
她再度打开文件夹，胡乱翻了一会儿，忽然猛一拍脑门，重新拿出了那只伪装屏障的遥控开关。
伪装屏障所产生的并不仅仅是一片糊弄人的全息影像：毕竟这个世界上充斥着进化者，假如让人用手一摸就能意识到是假的，那么这个屏障实际上防不住任何人。林三酒不知是谁设计了这样一个物品，但她总是忍不住暗暗赞叹这件物品背后的巧妙心思——沿着反方向慢慢旋转起金橙色圆钮，她一边小心地控制着速度，一边望着树木从大地中逐渐露头生长，石路与草叶一起伸展蔓延，重新铺满了大地。
她遥遥看见江边半截木桩时，她谨慎起来，一点点摸向下方，整个人逐渐消失在了江水里。
伪装屏障，其实是在需要隐藏的目标物件上，铺开了一层真实存在的物质。
世界上再没有比真实更能欺骗人的东西了。
此时的树林、啼鸟和清风，都是设立此处的伪装屏障所建立起来的；只不过这是一种分子层面上的真实，只需主人一个命令，所有物质都会再度以分子形式被储存起来，等待下一次的“出鞘”。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林三酒现在身处的江水了。
原本是大峡谷的地方，此时被江水、陆地和远方水中的绿洲取代了；但与身后的山林不同，它们都只是一副投射出的图像。毕竟真正填满峡谷所需要的物质是一个天文数字，没有哪一个伪装屏障能够运转得起来。
江水掀起的波浪打在林三酒的身体上，毫无感觉，又干干地离开了，没有留下一丝水痕。
她顺着一直向下斜去的吊桥，足足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来到了白色圆环脚下。
它有多高？林三酒估计不出来。只是当她抬头的时候，圆环顶部就像是碰着了蓝天，像是北极天空下的雪川，白亮得几乎耀眼。
她一脚踏上铁质楼梯，身后的伪装屏障再次消失了。
“欢迎登入Exodus，”
一个音质温和的机械女声嗡嗡地响了起来，“我是您的语音操控系统，我的名字是莎莱斯。”
林三酒刚刚伸进半空里的手，被惊了一跳，当即凝固住了：“这、这么先进吗？”
“谢谢您的夸奖。请将您的名牌放入凹槽。”
什么凹槽？
她一个念头没有转完，白色金属墙壁上就打开了一个方形孔洞，底部一个空空的凹槽，正好能够对应上她盒子里的一只钥匙。
“谢谢您的配合。已检测到您是Exodus的新任执理人，请设置您的名称及密码，作为您的身份授权证明。”
“林三酒，”她犹豫了一下，“密码是……筋肉子仙桃。”
“设置成功，激活成功。为您服务，是莎莱斯的荣幸。”
随着它话音一落，原本叫林三酒以为是墙壁的地方竟忽然打开了——伴随着一阵释放气压时“嗤”地一阵响声，金属门滑进了墙壁之中。
门后昏暗的金属走廊中，灯光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欢迎您正式来到Exodus，下面我将带您进行一段观光与了解的行程。”莎莱斯的声音永远像是从近在咫尺之处响起来的。“您准备好了吗？”
“等等，”林三酒抬头叫了一声，试图在天花板上找到它发声的地方：“三百多英亩的地方，这么走着看，岂不是要花很长时间吗？”
她话音一落，忽然后背上汗毛一立；蓦地一拧身，林三酒的目光正好落在了一辆来得无声无息、刚刚停在她身后的交通工具上。它看起来像是一架挖空了的小型太空船，静静地浮在半空中，座椅上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
“这是您的磁悬浮单人运输舱。在我的帮助下，您只需五个小时就能完成观光与了解的行程。在我们开始之前，请问您要来一些果汁吗？”

第727章 听说穿越文女主角一定会逛妓院
液压门“嗤”地一阵轻响，林三酒迈步走回了外头的铁质楼梯上。
峡谷中的风立即吹起了她的头发——面前无穷无尽的岩石色深渊，一直延伸向了地平线；不管在电视和图片上见过多少次大峡谷，当人真正身处其中时，这种地理形貌总会有一种催眠般的效果。
日光仍然在碧蓝的天幕下浅浅浮动，看起来离夜色降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叹了口气，有点儿遗憾地再度打开伪装屏障，望着自己渐渐被江水淹没，面前浮现出一段好像被波浪推得不断摇晃的吊桥。
“晚上见，莎莱斯。”
“再见。”Exodus的语音操控系统说完这两个字，渐渐暗下去，消失了声息。
莎莱斯为她准备的“观光与了解”行程，还没开始，就不得不被她喊了停——但就在林三酒刚刚迈进磁悬浮单人运输舱的时候，她激灵一下想起来了：今天她还没有签到。
行程需要五个小时，返回地面要一个小时；从峡谷附近回黑市就更远了，即使是搭乘进化者提供的小型飞机，不花三四个小时也到不了。这么一算，要是开始行程的话，在今夜12点以前她根本赶不回去。
“这可是个问题了。”
林三酒又叹了口气，吸了一口手中的果汁。行程虽然被叫停了，但果汁还是可以来一杯的——莎莱斯引领着她去了一间“食物料理与酒水室”，那儿就成了她目前为止唯一参观过的地方。
“天天都必须签到，要是每天往返黑市两次的话，就要花费差不多一整天的工夫。”她一边低声抱怨了一句，一边打开了从拖把布那儿买回来的签到点手册，试图找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签到。
然而碧落黄泉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星球。
这就好比林三酒是在南非遇见拖把布的，他能够涵盖的范围无非也就是周边的几个国家，顶多再加上一个法国；如果她身处秘鲁，那就成了一个拖把布没有涉足过、更不了解的区域了。
好在她现在离黑市的距离，还没有从南非到秘鲁那么远。在林三酒忍受了四个小时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能从天空中掉下去的破旧小飞机以后，她总算回到了布莱克市场——或者更确切地说，离布莱克市场还有三十几公里远的一个小镇上。
一迈出飞机门，冷风就呼地迎了上来。
“布莱克市场那么挤，没有停飞机的地方，”那个鼻头冻得通红的老机长拍了拍飞机机身，铁皮立刻发出了当当的回响，听起来让人揪心是不是里头有什么零件掉了。“还说什么‘唯一没有的就是缺乏本身’呢！”
“只要花钱，肯定也能在那儿买下一个停机坪的。”有个乘客嘟哝了一句，被风吹得脸色青白，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颠簸的旅程中喘过气来。
“何必非要去黑市？”老机长对这句话充耳不闻，“这儿也很繁华嘛，你们好好玩儿！”
他说的十句话中，有九句都是关于飞机如何可靠、机票如何便宜的夸大其词；唯一一句贴近事实的，大概只有这一句话了。
这个小镇地势很高，身后的山顶终年白雪皑皑。与山下相比，镇子里的空气又干又冷，仿佛每一阵风都是一排抚上脸颊的冰冷手指。林三酒穿上了一件厚外套，仍然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冷战。
虽然气温很低，但镇子里的人却不少；原有的居民都随着末日一起消失了，他们留下的房屋，被进化者们改造成了外观各式各样、用途稀奇古怪的建筑物。这些建筑物呈放射状排列，位居整个小镇最中央、也是最引人瞩目的一栋，似乎是整个镇子的中心。
林三酒瞪着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一栋长方形、展馆一般的大楼，看着大概四五层高；楼体的每一个面上都罩着一层暗色的玻璃，玻璃后分出了不知多少个方格，设计成了一个个橱窗的样子。
每一个橱窗都浸在颜色各异的背光下——在暗蓝、玫红、橙黄色不断跳动的光芒中或坐或立的，是一个个凝成了黑暗、只能看见形体轮廓的人影。
有的人影很矮，矮得甚至看不出来性别；有的显然是男性，因为影子肩膀宽阔，肌肉结实；还有几个身姿曼妙、踩着高跟鞋的影子，正随着隐隐音乐声，轻轻摆动着腰肢与胯部。
并不是每一个影子看起来都符合人类的标准定义，因为林三酒一转眼，就发现在三楼右侧的格子里，站着一个腰部探出了无数细长黑影的人。每一条细长黑影，都仿佛是有生命一般，在那看不出性别的人影身边上下翻卷，时不时抚过玻璃橱窗。
“这……这楼……不是我想象的那个吧？”意老师在她脑海中，喃喃地发出了一句感叹。
“这就……取决于你想的是什么了。”
在大楼正门口出出入入的进化者很多，有的把脸埋在围巾里，有的低着头脚步匆忙；他们有男有女，神色各异——林三酒想找个人搭话，问问附近的签到处在哪儿，却没有人愿意与她目光相碰。
“在繁华地带，进化者自动避开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签到处。”她回想了一下手册上的指点，迈步朝小镇里最繁华的地方走了过去：“来，咱们进去找找。”
“你根本就是想进去看看。”意老师毫不客气地指了出来。
“你说得没错。”
人皆有好奇之心，林三酒也不例外；她站在门口，使劲咳了一声，装成一副处变不惊、经验丰富的模样，悄悄跟上一个大胡子，亦步亦趋地走进了楼里。
才一迈过玻璃大门，光线就骤然暗了下来。
走廊里浮动着淡淡的、幻觉一般的暗光；人在这样的光线下，仿佛被侵蚀了影子。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味，甚至连是不是香味也难以肯定的气息，冷冷浓浓地弥漫在空气里，感觉竟像是能够直接触碰脑海的雪雾。
这个念头刚转完，意老师就打了个喷嚏。
大胡子低着头，几步就走向了走廊深处。他在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身边停了下来，二人低不可闻地交谈几句，又彼此递过了个什么东西；不等林三酒听清楚看明白。他已经匆匆走了，一拐弯消失在了后头的长廊中。
穿工作服的人抬起头，她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在昏暗得模糊了细节的光芒中，也能看出那男人生着一张干净坦荡的脸，叫人看了以后心里倒放松了不少。
“你好，女士。”
“嗯，你、你好。”林三酒强迫自己不要左右张望，只盯着那个男人的额头，脸上有点儿发热。
“一层入场费是一百龙特，”那个男人大概是假装没有看出她是第一次来：“每向上一层，增加一百。请问你要去哪一层？”
“那个……这附近有签到点吗？”
出乎意料的，那男人回答得很快：“有，在最顶层。”
结果是林三酒为签到而花了四百红晶的入场费——如果这是一个增加生意的办法，那还真是非常绝妙。她也不知道这个事实算不算是个安慰：至少四层以下任一楼层，她都能随便进去了。
她想了想，摸了摸热乎乎的耳朵，上了第二层。
在外面看起来似乎是一团漆黑的影子，在安安静静、空气清冷的走廊里，终于模模糊糊地露出了更多的轮廓与面庞。音乐声听起来更像是呢喃，或者喘息。
林三酒目不斜视地走过了十来个橱窗，意老师终于发话了：“你进来不就是为了要看吗？别假正经了，我不会笑你的。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一部分。”
“噢。”她不尴不尬地停了脚，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矮矮的、身材却很匀称的人影面前——就在她带着几分震惊，以为对方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橱窗里忽然慢慢亮起了光。一个她从没有见过的人种，身高不足一米，却毫无疑问已经成年了的女性，几步走近了玻璃窗。
与身高相仿的侏儒不同，她四肢纤长、身体瘦小，头部轮廓精巧可爱。“嗡”地一声响，才叫林三酒意识到橱窗旁有一个对讲器——音孔里传出了一个甜蜜轻巧的嗓音：“你不是那种喜欢小孩子的变态吧？”
林三酒有几分慌，她先四下看了看，仿佛一个担心摄像头的贼；咳了一声，她才答道：“不、我不是……”
“那就好，他们在这儿是不受欢迎的。”那张真正的巴掌脸上浮起了一个笑，“如何？”
“什么如何？”
“噢，原来你是一个新手。”
那个构造精巧的小小女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光芒再度暗了下去，她重新化作了一个黑影。
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知道自己刚才被拒绝了的林三酒，茫然地继续朝前走去。长廊里光影交错，灯光颜色不断变幻，使人感觉如同走在一段梦中。这儿的玻璃橱窗似乎很特殊，如果里头的灯光不亮起来，她就看不清里面的人；但相反，好像里面的人却能够看清楚她。
她在另一个橱窗前面站了好几分钟，里面的灯光始终没有亮起来。下一个橱窗里虽然也一直是暗着的，那个身形颀长的男人却与她搭话了。
“你比我还高呢，”他像是聊天似的，轻轻松松地说，“不行，我怕会找不到感觉。”
林三酒支支吾吾地摆摆手，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忙转身逃了。
上了三楼后，走廊里的客人倒是多了几个。没有人交谈，彼此离得很远，慢慢地从一排排橱窗前走过；她用余光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大多数人都是在橱窗灯光亮了以后，交谈一会儿，随后就走进了格子里。
走进去以后，二人——有时不止二人——就会一起消失在橱窗内的一个侧门里。或许这是为什么橱窗与橱窗之间隔得很远的原因：也许中间是一个隔音特别好的房间。
等最初的新鲜感褪去以后，林三酒一边往签到处走，一边为她刚刚发现的事实而哭笑不得：为她点亮灯光的女性，竟比男性多出一倍。难道是因为身高的原因吗？还是她不照镜子、随手乱剪的头发？
她胡思乱想地走向了顶层长廊的末端，用工作人员给她的密码穿过一个大理石拱形门后，她就听见了轻轻的、悦耳的水声。
这儿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唯一一个隐隐约约、粼粼闪烁的光源，正来自于面前游泳池的底部。
“来签到的吗？”一个柔和沙哑的嗓音，惊了林三酒一跳。一个穿着大红色纱袍的女人，远远地坐在游泳池另一端；她的嗓音柔美得接近毒药，呢喃一般低低笑道：“下去吧，签到点在水里。”

第728章 天花板上的光影
“水……水下？”
林三酒近似梦呓般地问道。
一波一波轻缓的水浪，柔和地打在池子壁上，悦耳地哗哗作响。两侧落地窗外，夕阳已下，夜幕初升，深蓝大地上接二连三地亮起灯光。湿润的空气清清凉凉，地砖上泛着一片片水渍的银亮。
音乐泳池另一端，坐在一裘大红纱袍中的女人朝她轻轻一笑，雪白色在鲜红中一闪。
“脱下你的靴子，”她的声音像一曲击打着天花板的萨克斯风曲，仿佛每个字都是一个乐符。
林三酒慢慢地脱下了鞋。脚趾踩上了湿漉漉的地砖，被水浸得凉滑。
“上衣，”
厚夹克在窸窣声中落向地面。
大红色纱袍中的女人用鼻音笑了一声，没有再出声。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望着对面女人交叠的修长双腿被泳池水下的灯光摇晃得明暗不定，以及小腿骨那一线笔直的反光。
“在……在哪里？”
半晌，她低下头，瞳孔被波光粼粼的水下灯光映得光影交错。清澈、带着微微消毒水味道的碧蓝池水，像摇篮一样摆荡着，邀请着她下去。她一边问的时候，一边已经慢慢地将顺着扶杆走进了水中。
一阵冰凉刺得她一激灵，随即水就温柔地迎上来，裹住了她。
以林三酒的身高来说，池水依然漫到了她的胸口。待冷意终于渐渐泛暖的时候，她试着在水中走了几步——即使没有抬头看，她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另一端那女人闪烁着水光的双眸。
意老师沉默了下去，甚至连平时不忘的一声提醒也没有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缓缓地推开水波，一步一步地踩在池底，胸口因为水压而略微有一点儿呼吸不畅。每一块蓝砖在柔软飘忽的白光中，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她看不出哪儿才是签到点。况且那女人的目光犹如实质一样，沉沉地压在她的皮肤上；她虽然看起来正在四下寻找，实际上精神却一点儿无法集中。
“它在哪——”
林三酒一句话没有说完，哗然一阵水响就打断了她。她带着几分愕然回头一看，只见一片大红纱袍正缓缓地漂浮在水面上，像是骤然绽放的一朵红莲。
忽然间“哗”地一声，那女人从碧蓝水波中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长长的黑色湿发贴在身上，清楚勾勒出她的身体轮廓。水面同样只到她的胸口，她与林三酒应该差不多身高。
“我来帮你，”她朝林三酒一笑，刚才神色清冷的面颊上绽开丝绸一般的饱满鲜红。“我不会踩到它。”
林三酒莫名其妙地烧热了面颊，吞吞吐吐地说：“你只要告诉我在哪就……”
“你是跟在一个大胡子男人的身后进来的，”她像是没听见一样，缓缓游了过来，气息在水中微微急促起来，伴随着水音。“今天是你的第一次。”
“你……你怎么知道？”
“有监控呀，”她理所当然地笑了一声，“这样的地方。”
林三酒登时又多了一重不好意思——她本以为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了。对方看到自己被那小个儿女人拒绝的一幕了吗？
在水波轻响中，那女人已经游近了。一股雪雾般的气息扑鼻而来，正是林三酒一走进这栋展馆大楼时就闻见的气息。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女人；对方湿透了的漆黑长发、一双沾水玫瑰般的红唇，与天空一样碧蓝的眼睛，即使在她转过头去之后，依然在视网膜里留下了鲜妍强烈的颜色。
“跟我来。”
她从水下伸过手来，轻轻抓住了林三酒的手腕。水浪被她们二人推得一晃一晃，如同什么精灵的一阵低声哼唱。
“这里……”林三酒吐出这两个字，又把后头的话吞了回去，换成了：“你是谁？”
“不是妓院，如果你误会了的话。”
拉着她往前走的女人，头也不回地轻轻笑了一声。“不过我确实拥有这个地方。”
不是——不是妓院么？
“那是最叫人提不起兴致的东西了，不是吗？”她侧过脸，鼻尖上一点水晶莹剔透。“我是说，将这样迷人的事情明码标价。”
林三酒注意到她用的词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不过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发现有什么意义。
“嘉比盖尔，你可以这样叫我。”她笑着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是一个寻找体温与爱慕的地方。”
林三酒怔怔地跟着她在水池中缓缓往前走，恍如梦中。
“我……我还是不大明白。”她有点没话找话地说。
嘉比盖尔回头瞥了她一眼，眼波中流光四溢。
“客人不仅仅只有你这样付费走进来的人，”她柔和地答道，“在橱窗里的，也是我的客人。”
林三酒倒真是吃了一惊。
“人的欲望是如此多样，如此复杂，”嘉比盖尔仰起头，天鹅般的脖颈上被水光荡漾着投下影子。她像叹息一样，低低地说，“有的渴望走在黑暗中时，能被忽然亮起的灯光所捕捉，有的渴望被来来往往的目光碰及，被观看，被靠近。还有的，渴望着被渴望……你不怀念吗？”
“什么？”林三酒一愣。
“离开了正常的人类社会这么多年，你提防着每一个走近你的人，警惕着每一处陌生的地方。你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
说着说着，嘉比盖尔在一波一波的轻柔水声中停下脚步，拽着林三酒的手腕轻轻一拉，向她示意走到自己面前去。她们已经来到了泳池另一头的角落，被两道长长的泳池壁夹在中间。
林三酒眯着眼睛，好不容易才在荡漾的水浪中勉强看清了角落里的那块瓷砖上，好像确实浮着几个不断晃动的小字：“签到处”。
她呼了口气，两步走上去，背靠墙角踩上了瓷砖。
嘉比盖尔像是水浪推了一下，忽然靠得极近；她湿润的呼吸混着雪雾般的气息，一阵阵打在林三酒的皮肤上。
“来这里的人，大多都非常怀念。怀念能放心地靠另一个人身体上的感觉，感受着对方的血液、体温、呼吸，肌肤相贴。哦，尤其是肌肤。”嘉比盖尔的一双眼睛里像是装了另外一池水，蓝得近乎要燃烧起来，蓝得叫人心慌。
“耳鬓厮磨时头发划过脸颊的触感，特别温热一些的脖颈，下唇内的湿润光滑……噢，原来你的耳垂怕痒。”
她沙哑地笑了一声，声音不知何时低沉下去，仿佛一曲转折隐约的歌。
“这是任何能力、物品都没法提供的……真实的、鲜活的、温热的人。只有人才能给你的，紧紧相连的归属感。”
她颈间的头发滑落下来，沾在林三酒的胸口上，凉凉的像一触而过的手指。
“别在意，”嘉比盖尔含糊着说，湿润的唇齿口舌。“我们现在只是两个人……只是水一般起伏的欲望。除此以外，我们什么也不是。”
林三酒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甚至反应不过来，现在到底正在发生什么。
“你知道吗，”嘉比盖尔凑得更近了些，她想象着那双饱满玫瑰般的双唇在自己耳旁轻轻开合。
“我与她不同，我不怕教导新手。”
对方果然看见了她被拒绝的一幕——这个念头才在林三酒脑中浮起来，面前的影子忽然笼上来，她的视野顿时被遮得暗了下去。
水被推得一圈一圈地荡开了涟漪，轻柔地敲打在池壁上。
泳池里隐约闪烁的光芒，在天花板上晃动着投下光影，一片片随着水浪起伏。

第729章 龙二好几天没来了
“喂，”
意老师冷不丁地叫了一声的时候，林三酒正呆呆地望着窗外。一片又一片疲惫的树林从窗外飞划着向后退去，每一棵都灰沉沉、干巴巴地看不出绿意，落满了灰尘。在交通繁忙、巴士频频来往的路线上，树木总是看起来这样无精打采。
“你什么时候离开那个展馆楼的？”意老师满腹狐疑地问道，“为什么我突然被关掉了？”
“昨晚上，”林三酒突然微微一颤，挠了挠脖子，好像这几个字弄痒了她似的。她给意老师的解释也只有这几个字，随即就闭紧了嘴唇，仍旧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
“签到了？”
“……嗯。”
意老师随即安静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像是被什么给呛住了似的剧烈咳嗽起来，结结巴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怎——啊，那、那个……咳，现在你要去哪儿？”
林三酒早知道瞒不住她，但仍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十个滚烫的聚光灯一起照着，浑身皮肤都灼热起来。“木鱼论坛，”她不大自然地动了动身子，“从Exodus出来一趟不容易，先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再回去。”
“哦……什么事？”
“看看有没有回信，再看看嘉……峡谷附近有没有签到点。”
二人的心思都不在说话上，但竟然生生硬聊了五分钟。
上一次坐这个巴士，仅仅是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不过当林三酒再次见到“丧家之犬”旅馆老板丽达的时候，依然浮起了一种旧友重逢的喜悦。她找丽达定了也许是最后一晚的旅馆房间，在小巷口签了到——她在附近仍没瞧见拖把布——随后朝木鱼论坛出发了。
不管什么时候，木鱼论坛中永远都是这样熙熙攘攘、烟雾弥漫，充斥着此起彼伏的笑骂呼喝。通风系统拼了老命地转，仍然驱不散人身上各种各样的味道和热烘烘的气息。
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挤挤挨挨地穿过人群；没走几步，一个形容枯槁的瘦子神神秘秘地跟上了她：“姑娘，要盘吗？”
林三酒瞪着他，对这个问题完全愣住了：“什么？”
“盘，要么？”瘦子初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少白头，实际上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满头都是白灰，像是刚从建筑工地的废墟里钻出来。
“不要——什、什么盘？”
“占星盘。”瘦子严肃地说。如果她没看错，对方好像满脸都写着“你别误会”。
因为它实在很便宜，一张盘才两个红晶，林三酒就抱着好奇买了一个。
瘦子刚一收了钱，转头就不见了影子，动作快得像是钻进了地里。她的目光一落在手里的占星盘上，顿时明白了：那瘦子八成是怕她反悔。
这不过是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塑料盒，里头是一张涂黑了的纸。纸的底部写着“碧落黄泉”，上方画着几个简陋的星体，列了一排数字和方位；意思大概是从碧落黄泉顺着那个方位看的话，就能看到这些星球。她用手拨了一下，黑纸往左边缩进去，展开了一张新的黑纸，除了星球不同之外，其余一模一样。
盒子后面有几句玩法介绍，但看起来又复杂又愚蠢；林三酒将它干脆扔进卡片库，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
“你好，”她在地下二层的舱位前拦住了一个工作人员，“龙二在吗？”
那矮个儿女孩嚼着泡泡糖，表情迷茫：“谁？”
“噢……咯咯笑。”
“最近几天他一直没来，”泡泡糖在嘴里顿住了，女孩立刻充满激情地抱怨起来：“他的班都让我们顶了，我都三天没休息了！我还想找他问问怎么回事呢，到底还干不干了！”
林三酒带着几分尴尬让她走了，学着上次的方法开了一个单人舱位。她还带着那个从黑市上买的“笑”，不过看起来，那个真正迫切需要它的人，一时半会儿还偏偏拿不着……她一边钻进皮椅里，一边忍不住怀疑龙二是不是干了什么傻事；毕竟他看起来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诶，这么快就有两条消息了？”
目光落在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2”上时，林三酒心中一喜，忙点开了它。
第一条消息非常长，一眼扫去，它的内容格式倒有几分像是以前的电子邮件。最上方是她发出去的公告和目标人物描述——“雄性棕毛兔，操一口流利人话。体重在三至四公斤之间，脾气暴躁、没有礼貌，身怀进化能力。上一个已知出现地点是狂欢节，时间在五年前左右。”
在更详细的一大段描述下面，是她费了很大劲才找到的一张家兔照片，长得与兔子有六七分相似——不过在人眼里看起来，所有的兔子都长得八九不离十；她不得不又在照片上列出一大堆注释，暗自希望这个宇宙里没有第二只“人话流利”的兔子。
在她的描述下方，印上了一排鲜红的“签证官协会检验认证”字样。
这行字下方，才是来自签证官的回应。
“你放出的寻人消息我每一条都看了，老实说，在茫茫无尽的末日中要找几个人实在是大海捞针，更何况又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成功率低得几乎没有。”
这个名称是“厚土不载物”的签证官非常坦诚，坦诚得接近情商低。
“所以我挑了一个最特殊、应该也是最显眼的简单目标，就是这个兔子。”
考虑到猫医生仍然在人偶师手上，但发动签证官找人偶师的话，可能签证官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林三酒几番犹豫之后，还是没有发布猫医生的寻人消息——反正人偶师在十二界是一个巨大的目标，她可以自己私下里悄悄打听。
“我会要求所有找我开签证的人都替你留意着，你放心，这个面子签证官还是有的。”
透过屏幕都能察觉到他自矜的口气。
“只要没有确切消息说那兔子被人吃了，我就会一直找下去。以下是我的收费计划……”
林三酒打开了麦克老鸭的技能。她没指望能隔着屏幕影响对方，只是用上了麦克老鸭的谈判技巧，回了一封切中要害、陈述清楚，又言辞有力的信。等处理完了第一封，她叹了口气，带着不那么雀跃了的心情打开了第二封。
“真遗憾，还以为已经和你成了朋友。”
没有消息描述，没有签证官协会认证，第一句话就叫她茫然了一瞬间。
“你放了那么多寻人消息，完全可以加进去一个我嘛。”
这……这是谁？
“噢，忘了说，我目前也在碧落黄泉，欢迎你来找我作客。我的地址是碧落区珍稀动物保存园23号兵工厂总部，跟门卫说你找斯巴安。”
林三酒惊了一跳，望着最后一句话发了半天愣。
想找的遍寻不获，不需要找的却近在眼前——她皱着眉毛想了一会儿，还是回了一封信：“想不到这么巧，有机会我就去看看。对了，你怎么能看见签证官专用频道的消息？”
斯巴安当然不会这么恰好地也在使用木鱼系统，她的信件发出去以后，在搜索大峡谷附近签到点信息的十多分钟里，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花了五个红晶，换回来的搜索结果只有一条。
“半山镇，Bliss展示馆楼四层泳池。注：需要入场费。”
林三酒的面颊腾地热了，条件反射地四下扫了一圈，这才想起来自己正独自坐在一个茧型舱里。
“噢，原来那个地方的名字是Bliss啊？”意老师像个鸽子似的叨咕着说。林三酒相信如果她并非一个意象，而是一个实体的话，恐怕此时已经把脸探出来贴在屏幕上了。
“这可麻烦了。”过了几秒，她总算反应过来，叹了口气。
问题倒不在于嘉比盖尔。半山镇与黑市相隔不过三十几公里，她不愿意去Bliss的话，大可以走去黑市签到；但无论哪个地方，始终都与大峡谷太远了——她的担忧成了真，一来一去就得花掉近一天的工夫，她竟然没有时间在刚刚买到手的房子里多呆了。
难道是因为大峡谷附近荒无人烟，所以连签到副本也懒得去？
她一想到Exodus，就忍不住心疼起来：花了那样大价钱，买下了一幢那样完美的理想屋子……总不能再回来天天住“丧家之犬”吧？
快回到“丧家之犬”旅馆的时候，林三酒遥遥地在巷口又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那人浑身破布条层层叠叠，一双腿细得像木杆，远看如同一支拖把成了精；在与她乍然四目相对的时候，拖把布愣了一愣，忙不迭地退出去了好几步：“你、你不是不住这了吗？”
这家伙之前不见人影，看来是真的在躲她。
也是，换第二个自控力不那么好的人，恐怕都要把踩进副本的一腔怒火发泄到他头上了，更遑论林三酒这样叫人烦躁的处境——她来回运了好几口气，才算是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半山镇？”即使她控制住了情绪，拖把布还是被她一手揪着领子从地面上拽了起来。这个领子也很值得一说，感觉好像随时都要断裂了——“噢，噢，不是半山镇……再往北去？多远？诶呀我的娘，你没事跑那荒山野岭去干什么？啊，签到点？我当然不知道了，我都去过……”
他唠唠叨叨地说到一半，就被一松手重重扔到了地上。
拖把布咕咚一下摔了个实，看来即使是有进化能力也强大不到哪儿去。他翻身爬起来，伸长脖子望了一眼——林三酒头也不回，很快在红砖小巷中就成了一个小小的背影；他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喃喃说了一句什么，转身消失在了人潮中。

第730章 没见过这么惨的中产
林三酒返回布莱克市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她没有急着回Exodus，反而与其他上百人一起经过了一次药水和红外射线的消毒浴，再次进入了黑市。
布莱克市场的面积，恐怕比一个国家的首都占地还广阔。林三酒今天走的是A门，竟然觉得自己像是来了个新地方似的，触目所及之处全是一片陌生；她顺着街道走了几分钟，甚至不得不掏出黑市地图，才敢肯定自己现在的确在布莱克市场里。
上次她在黑市度过的夜晚，充斥着各式食物的甜香，与哄笑、隐约歌声混成一片热烘烘的空气；一个个圆圆胖胖的橙黄色路灯漂浮在人们头上，照亮了一张张红润明亮、泛着汗意的脸。
但是A门这一片街区，却换上了一副冷冷的面孔。
现在应该是黑市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了，不过这片街区中仍然行人寥寥。没有人的目光会互相碰上，更别提他们的肩膀了——有人面色阴鸷，只从眼皮底下打量着身边行人；有人浑身肌肉高高隆起，步伐又大又重，每一次踩在地面上的闷响，都像是一种充满了侵略意味的警告。
假如他们彼此之间走近了，或许确实会有点麻烦：因为人人身上几乎都带着一些样式不同、有时甚至叫人难以辨认的武器。
林三酒微微垂下目光，假装没有看见迎面而来的一群人。
在这片气氛阴沉的街区里，三五成群、占据了大半街道的人特别醒目，更何况他们人人脸上都罩着一张样式令人极不舒服的防毒面具——每一个人都像是长了一张放大后又扭曲了的苍蝇面孔，硕大的圆形眼部玻璃上泛着暗光，仿佛随时都在用一种贪婪的眼神打量着猎物。
五六个人中有男有女，恰好大多也是战术背心与长裤的打扮；在林三酒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这群人忽然慢下了脚步，纷纷朝她转过了头。
林三酒的步伐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与他们拉开距离，依旧目不斜视地从一名成员的身边走了过去。二人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只相隔一个拳头的距离。
一群苍蝇般的脸沉默地盯了她几秒，在她后背上投下了清楚的、沉甸甸的目光。她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走了一会儿，身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在她紧绷的神经中渐去渐远了。
她心里暗暗呼了口气。
这种人在末日世界里猛嗅着寻找弱者的鲜血气味，即使来了十二界依然积习难改；只有在面对食物链上一层的人时，他们才会管住手脚，转头离开。不仅不能示弱，甚至连提防的神色都最好不要露出半点。
肩膀上扛着一架单人迫击炮的一个壮实男人，从视野里不远处走了过去；林三酒顺着他来时的方向一瞥，目光落在了一块写着“不择手段地生存！”一行字的招牌上。
牌子下是一排铁皮门，半开半掩，挂着一个“营业中”的牌子。
一走进去，光线顿时昏暗下来，迎面扑来一股浮灰的气味。天花板上挂着许多形状各异的黑影，像老树密密麻麻的气根一样垂下半空。她不得不微微猫下腰，尽量躲避着空中各种各样的东西，朝店内深处走去。
一盏光芒黯淡的白灯，在店内后方不情不愿地亮着，好像随时会被昏暗给一口气吹灭。林三酒刚朝那个方向一转身，就不小心碰上了天花板垂下来的两个什么东西——硬硬的触感打上她的肩膀，她一转身避开了，却突然猛地拧过头，盯着它们凝固住了动作。
两只套着登山鞋的脚，在半空中一晃一荡。
“这一双脚的主人，想用一个假东西骗走我的货。”一个嘶哑低沉的嗓音忽然打破了寂静。说话的人听起来上了年纪，喉间好像永远发着炎：“旁边那一双脚，是来调查这起事件的黑市治安员。”
林三酒愣愣地转过眼睛，果然发现在那双登山鞋后方不远处，悬挂着一双穿着皮靴的脚。她没有顺着脚一路往上看，转过头望向那个不知何时坐在灯光后的店主。
他一头稀疏的灰白头发，足有六七十岁的年纪，面颊松弛地垂下来，在鼻唇旁挤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老人用黄黄的手指夹起一根烟，一眼不看林三酒，“说吧，你想要什么？”
林三酒的余光瞥了一圈，见身边没有第三双垂下来的脚了，这才稳了稳气息问道：“你有什么交通工具吗？最好是像飞机一样高速的。”
老头儿重重地清了一下喉咙，发出一道响亮的痰音。他似笑非笑地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珠，吸了一口烟：“上我这儿找交通工具？你没看见招牌吗？”
林三酒犹豫了几秒。她不愿意表现得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掏出一张黑市地图告诉他自己是顺着指示过来的，幸好那老人咳嗽了一声，接着说道：“怎么，夜行游女提供的班车不够你坐么？”
“夜行游女”是运转管理十二界的组织之一，林三酒在碧落黄泉中搭乘的所有交通工具，无一例外都是由这个组织提供的，她为此花的红晶也全进了它的腰包。不过大峡谷附近人烟稀少，交通方式就更少了；她上次搭乘的那一趟飞机不仅速度不快、又只肯停在半山镇，而且很不准时，一天之中能飞几趟、什么时候飞，全都是不定数——她可不敢将自己的命交给那位老机长的心情。
“不太方便。”她只简短地答了一句，心下忍不住隐隐开始失望了。
老人响亮地咳嗽了一阵，等好不容易止住了肺里嘶嘶的破音，他又吸了一口烟，眼睛在劣质烟草的烟雾里眯了起来。
“你愿意出多少钱？”
“你有？”林三酒眼睛一亮。
“我只有一辆自走轮，是我自己用的。”老人笑着说，脸上皱纹深深绽开。“不过你来我这儿倒是来对了。”
“怎么说？”
“我可以替你把话放出去，看看有没有人能弄到一个飞行器什么的。”他清了清嗓子，声带仿佛即将破裂一般：“但是这种违禁品难度大，你得耐心等等。”
违禁品？
或许是林三酒的神色出卖了她的想法，那个老人嘿嘿一笑：“原来你不知道。速度在三十公里每小时以上的交通工具，都属于违禁品。”
“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钱。”老人掐灭了烟头，慢慢靠在椅背上，脊梁骨咯咯作响。“除非你是十二界头顶上的大人物……不然谁也不能有属于自己的飞机或者旱地船。哦，除了一样东西之外。”
“什么？”
“飞天蜘蛛，”老人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因为它的重点不在速度。”
林三酒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还要我问吗？”
她顿了顿，微微一咬牙：“问。”
“那你最好是挑个没人的地方去。”老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直起腰一抹嘴：“现在咱们来谈谈定金。”
“还要定金？万一没人有飞行器的话呢？”
“那也不退，我从不给人白干活。”老人懒洋洋地摸了摸桌上一只宠物狗标本，“你可能还不知道，你没有选择。”
两个小时以后，转了一大圈又无功而返的林三酒，终于一脸丧气地重新推开了“不择手段地生存！”的门。
“不贵的，”老头儿嘿嘿笑了一阵，看着她又险些被天花板上的死人给踢着肩膀。“早点儿同意，你也不必浪费这么多时间。”
他说的不贵，倒真是不贵。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店主不收红晶，仍旧坚持以物换物；林三酒用礼包给她的新鲜蔬菜、肉、面粉，以及一些不知什么时候给清久留收进来的烟酒，就算是交过了定金。
返回大峡谷的路程，竟然比来的时候还要折腾人。她找出一件连帽大衣将自己从头遮住，怀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几分心虚，站在半山镇镇口处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总算是等来了那架又旧又破的小飞机。
在老机长发现只有她这么一个乘客的时候，吞吞吐吐地摆手说自己喝多了不能飞；她不得不又掏出一袋红晶，才叫这个机长突然醒了酒。
下了飞机时，天已经黑透了。林三酒拖着酸痛的一身骨头，在夜幕初上时跋涉了一个钟头，才总算是又见到了伪装屏障制作出来的一片树林。她爬上峡谷、顺着江面下的吊桥，一步步在一片漆黑中往下摸索，感觉自己离人世越来越远，仿佛是一个正逐渐沉入深渊的死魂灵。
Exodus什么都好，就是位置实在叫人头疼极了。
这个抱怨沉沉地压在她的肚子里，叫她一路上不断地叹气。当她终于踩上铁质楼梯台的时候，面前的圆环墙壁像是感应到了她的重量，忽然在一片死一般的漆黑中徐徐亮起了温柔的银白光芒，如同永恒而宁静的冥河彼岸。
“欢迎回家，执理人。”莎莱斯嗓音柔和地说。
在这一瞬间，林三酒什么抱怨都没有了。
“我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明天又要走了。”她轻轻抚摸着为她打开的液压门，感觉它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来，带我观光吧。”

第731章 天才的灵感都是在浴池中被激发出来的
“观光行程覆盖的区域，约占Exodus全面积的三分之一。”
莎莱斯的声音一定是经过精心选择调试的，因为它听起来永远这样轻柔动人。林三酒坐在稳稳前行的磁悬浮单人运输舱中，仿佛又回到了六七岁的时候——那时她去游乐场时，最爱钻进用吊臂悬挂起来的旋转飞车里；等着机器一开，她随着咚咚的音乐声腾空而起，一圈一圈地留下快乐的尖叫。
“那剩下的地方呢？”
她忍不住面上的微笑，扬声问道。风呼呼地吹起她的短发，运输舱灵巧无声地一拐弯，带着她滑进了另一条金属通道中。
Exodus中布满了这样四通八达的金属通道，它们在温柔的白色光芒中，连接起了一个又一个肩负各种功能的不同空间。
“主要有电力运行供给系统，备用电机与应急系统，气温调节设施，水循环与储水仓，气压控制系统……”莎莱斯非常尽责，不过它报上来的一系列名称都实在算不上有趣；林三酒听了十来个，见它仍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忙摆摆手：“不用往下说了。这些东西万一坏了怎么办？”
“大部分基础故障都可以由我进行自主智能修复。如果有超出我能力范围的大型故障，请呼叫技术维修人员。”
看来这房子是末日前建造的，还以为它的屋主能一个电话叫来水电工。
“三分之二的地方，都被这些设施占去了吗？”
“并不是。为了能够节约时间，像一些占地面积较大的生活设施，如花园、网球场、健身房、厨房等，我认为没有每个角落都看到的必要，所以仅为您安排了穿越这些区域的最短路线。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为您……”
“好好，我知道了。”莎莱斯确实非常智能，林三酒的确不希望在一个花园里转上一个小时。她心里痒痒地激动，不由笑着问道：“我们第一个要去看的是什么地方？”
“执理人套房，”莎莱斯温柔地说，“您以后的居所。”
林三酒闻言一顿，随即一抹鼻子，重重踩下了运输舱的前进踏板。
考虑到Exodus的面积，她的套房实在不算大，仅有一百几十余平。她脱掉自己脏兮兮的靴子拎在手里，赤脚踩着厚厚的地毯走进了客厅；明亮的橘黄色光芒暖暖地迎接了她，在工作台、沙发及一排排的红木书架上，映起了质感润泽的反光。
即使它已经属于自己了，林三酒仍然不敢随便乱摸；她只是猫着腰、打量着，暗暗赞叹每一个干干净净、闪闪发光的细节。
前任房主将书都拿走了，只留下了几本小说、一本不知哪里的地图册和一个不知是谁的历史人物传记。她穿过客厅，刚走到两扇深色木门前，门就缓缓地为她打开了。
“室温24.7度，湿度40％，”莎莱斯轻柔地说，“需要为您准备热水吗？”
原来是浴室。
光洁的巨大白色浴池，镶嵌在一个大理石台中央，足以让更高的人也全浸进水里去；在这个宽敞房间的另一角，走下几节台阶，就走进了一片大概半米深、凹下去的平台。身后是一片色泽淡雅的瓷砖墙，林三酒一抬头，目光竟落进了一线星空中。
大峡谷上方的夜空，是她见过最纯粹的黑夜，散落着最耀眼的银星。碎钻般的夜星泼洒成了一条动人心魄的璀璨银河，在她的视野里徐徐横跨夜空。
“这是您的淋浴间，”莎莱斯依照次序介绍道，“头上是单向玻璃。淋浴头有可以模仿不同程度雨量的雨天模式，Hands Free模式，按摩和普通模式。站累了的话，还有躺椅、靠背……”
林三酒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洗一次澡的渴望，又看过了卧室和卫生间；套房内的装潢并不十分豪华，但看得出来，为了让人感觉舒适，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躺进去就像陷进了天堂的床、能感应到脚步走动的地灯，甚至连坐在椅子上时，身体与旁边柜子的角度，都无一不体贴，仿佛整个公寓无时无刻不在奉承她、讨她欢心。
唯一一个有点奇怪的是，紧贴着床一侧的墙上不知怎么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痕迹。
“也许是拆除了什么东西吧？以前这里时不时地就会动一些小工程。”
莎莱斯似乎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林三酒没在意，一腔满足地重新钻进了单人运输舱里。
“这是哪儿？怎么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在看过占地广袤的健身房、没有枪和子弹的射击室之后，林三酒一边驾驶着运输舱穿过一间金属制、铺着厚毯的巨大房间，一边扬声问道。
“习武场，”不管她走到哪儿，莎莱斯永远能够在她身边响起回应，像一只从不走远的忠犬。“墙壁经过了特殊金属改制之后，如今不仅完全隔音、防火、防腐蚀，还可以承受高达四十吨的冲击力。”
“什么时候改制的？”
莎莱斯报了一个年份，但林三酒不知道它是哪儿的纪年方式。
“从习武场出去，很快我们就可以到达半自动无人智能医疗室了。”
这样的安排还真是很人性化——林三酒失笑道：“受了伤正好可以去治嘛。”
“是的，希望您能避免重伤。”
“我尽量。”
莎莱斯好像不太懂如何应对笑话。
磁悬浮轨道铺展到了几乎每个角落，她从运输舱中下来，就可以直接推开医疗室的门——也许是为了防止系统错误而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号称半自动的无人医疗室中，需要手动操作的地方反而多了起来；她一连用手打开两道门，在莎莱斯的指示下走进了一个拉着帘子的隔间里。
一个医生正闪烁着红光等待着她。
具体说来，“医生”是一个隧道形的庞大仪器，黑黢黢的内部空间足以容纳下一个成年人，外形有点让人想起磁核共振仪；林三酒犹豫了几秒，还是躺了上去，被莎莱斯送进了“隧道”之中。
“这是全科诊断扫描仓，”温柔的语音操控系统安抚着什么也看不见的林三酒，“对您整体状况都可以做出一个全面的初步检查。”
最先检查的项目也是一般来说最紧急的；林三酒躺在黑暗里，听着莎莱斯用一种报喜的语气向她通报：“恭喜您，您没有高温，没有内出血，内脏也没有破损和异常。”
“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事？”
“太阳上有水。”
“什——什么？”
“太阳上存在的元素包含了氧和氢……”
林三酒突然意识到，莎莱斯似乎也听不懂带有讽刺意味的话，它正根据吩咐在说一点“她不知道的事”。
等待了二十分钟，“基本健康、只是未来可能会出现膝关节磨损，并且得知了一个冷知识”的林三酒，晕头涨脑地钻出了扫描仓。她看过了一排可以自动寻找血管给人注射的机械手臂，一张能够实施基本抢救工作的手术台，还有一片似乎是监控生命指标用的仪器，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好像大多都是治疗外伤的？剩下的我就不看了，”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满面笑容，“会有一个真正的……嗯，会有一个医生来接管这片医疗室的。”
不过也许有一些按键仪器之类的东西，需要改装成适合猫爪操作的形状和大小。
林三酒驾驶着单人运输舱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她以前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子，甚至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它：这不是一所寻常意义上的“豪宅”——Exodus比人类自己更体贴人、比人类自己想得更周到，因此它牢靠、坚固、舒适、周全……但唯独并不奢华。
实在要打比方，它就像——就像是一个末日中的堡垒。
接下来要参观的只是厨房和食堂，不看也罢。
林三酒一边打了个呵欠，一边跟莎莱斯招呼一声，随后掉转过头，朝执理人的套房方向飞了过去。当她进屋的时候，浴室门后哗哗的水声刚好停下了。
白白的热汽从池水上扑起来，清冽的水面在灯光下闪烁着碎宝石般的光泽。林三酒将浑身的脏衣服全扒了下来，胡乱冲了一下身上的灰；在她缓缓沉进一池热水中时，她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再见。”
莎莱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知由什么乐器演奏的轻柔音乐，从角落里一点点地飘荡起来。
她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惬意地泡过澡了。浑身的骨头、肌肉和皮肤好像都在热水中不断发出呻吟；她渐渐往池底滑去，直到水淹过了下巴。靠在乳胶枕上，她呼吸着味道清洁、又暖烘烘的热汽，神智慢慢地迷糊起来。
进化者大概不会在浴缸里淹死，不过这毕竟是一所末日以前建造的房子；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睡意，浴池两侧探出了扶手，以一个舒适的角度将她的身体架住了。随着“哔”地轻轻一声，池子里旋转起了柔和水流，轻轻打在她的皮肤上，始终维持着同一个水温。
朦朦胧胧之间，林三酒的睡意越来越浓。她只觉自己滑入了一个黑暗温甜的地方，凌乱的念头像碎片一样闪过去，不成形，也不成逻辑，渐渐散开了，沉入了睡梦的深渊里。
龙二……突然不去上班了。
梅和过得很辛苦……
“百分之五十，”地莫惊讶的脸逐渐远去，“百分之五十……”
Exodus架在大峡谷中……
“违禁品，要耐心等等……”斯巴安的信里说。
最后，水波潋滟的光泽晃动着浮在视野里，一裘红衣飘在碧蓝水面上，越飘越远。
当林三酒从一池热水中醒来的时候，她胸腔中依然残留着入睡之前，心脏微微一缩的感觉。
有什么事很不对头。

第732章 机票价格上涨两倍？
当林三酒在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正身在何处。从屋顶角落里一条窄长玻璃中，天光正缓缓地流进房间里；那道窄玻璃窗，此时看上去像是一道碧蓝明亮的绸缎。
莎莱斯控制着房间里的明暗度，将灯光随着日光一起慢慢调节到一个令人舒适的程度，柔声问道：“早上好，执理人。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三酒一脚踢开被子，浑身骨骼都仍旧懒洋洋地舒散着——她的身体乍然享受一次，简直像是被冲昏了头；即使昨晚那个隐隐的警钟依然回荡在脑海深处，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特别好。”
“您需要来点儿饮料吗？咖啡、橙汁，还是牛奶？”
Exodus的前任房主没有给她留下多少食物库存，这些东西还是她昨晚从卡片库里拿出来的。
“橙汁，”林三酒答了一句，目光停留在墙边那个碗口大的痕迹上。
米白色的墙纸上只有这一处是不平整的，时间长了，就印出了一个凹凸不平的圆形痕迹；她伸手摸了摸，“嘶拉”一下将墙纸给撕了下来，露出了底下的金属墙壁以及一个断面。
断面很粗糙，硌着指尖留下了坚硬的触感。感觉像是墙上原本镶了一个什么东西，又被掰掉了似的。而且揭开了墙纸她才发现，原来不远处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圆形痕迹。
莎莱斯没有出声问她在干什么，它似乎没有“眼睛”。
时隔多年以后，林三酒终于能够再度像一个现代人一样，站在洗漱台前，用温热的水刷了牙、洗了脸。明亮的灯光下，镜子里映出了一张甚至叫她自己也觉陌生的面孔；她凑近了，仔细打量着脸上、身上的伤疤，半晌没说话。
过往那一个生活在城市里的年轻姑娘，早就被时光冲卷得不见了踪影。
充盈着面颊的脂肪早就消磨得不剩多少了，露出了她坚硬流畅的骨骼轮廓。以前时不时会被人夸奖的大眼睛，不知何时变得细长了，总是微眯着打量一切，盛满了冰水一样的目光。皮肤摸上去干干的有点儿粗糙，头发也被她自己剪得乱糟糟，长的长、短的短，像遭了狗啃。
礼包的体贴简直称得上可怕——因为林三酒竟从他给的“生活杂物”包裹里，找出了几瓶乳液。
“简直毫无帮助。”
涂完以后，她对着镜子嘟哝了一声，走出套房，告别了莎莱斯。
离开峡谷以后，她在老地方等来了那一架飞往半山镇的小飞机。白天离近了看，这架小飞机就更破了，机身上坑坑洼洼，仿佛被谁使劲抡过一顿王八拳。别的不说，光是它的型号就足以让人担心：林三酒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机头上还有扇片呼呼转的老式飞机。
如以前几次一样，与她一起等飞机的进化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这附近除了一个规模极小、难度也低的副本以外，几乎什么也没有；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又小又平凡的副本，被硬生生地打造成了一个九流景点——顺着地图来这儿转过一圈的人们，没有一个脸色是好看的。
“那种地方也敢收门票？应该倒付我钱才对！”
有一次，她听见一个留着红卷发的姑娘这样向同伴抱怨道。
摇摇晃晃的四个小时后，在半山镇下了飞机的林三酒，立刻头也不回地逃向了布莱克市场——好像生怕被半山镇里的人看见似的。黑市与镇子之间这三十几公里的路，她已经走得熟门熟路了；签过到，她采买了一些氧气瓶之类的物资，找“不择手段地生存！”店主打听过消息后，果然失望了。
消息放出去的时间太短，暂时没有人出售交通工具。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烦人的副本，”往回走的时候，林三酒狠狠地低声骂了一句。“下次我再见到拖把布时，要把他的头发薅下来。”
就连【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这个道具，在面对这样一个副本时也仍旧帮不上忙：有一次她试着用它记录了签到副本，并且果然成功地在Exodus里重现了出来，给她激动坏了，以为创造出了专属于自己的签到点；不过在她即将走进去签到之前，她愣愣地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一拍脑门，把它重新收了起来。
如果说碧落黄泉的签到副本是编号1，那【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中的签到副本就是编号2了，毕竟它的功能只是记录下信息，并且根据信息重现出一个新的副本。她在第二个副本里试图给第一个签到，就像是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指望浴缸会装满水一样傻——这样想来，她幸亏没有走进去；否则就不得不每天在两个副本里签到两次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三酒把每一天都花在了来回奔波的路上，甚至和那个老机长都混熟了——混熟了的唯一一个好处，大概就是那老机长总算能定时接送她了。期间她还去过一次木鱼论坛，不过除了斯巴安一封没什么意义的回信之外，她没有收到任何签证官的响应，也没有见到龙二，据说后者好像是辞职不干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那一天晚上究竟是不是想多了。
这天傍晚，林三酒再次拖着双脚，一点点走回了半山镇。Bliss展示馆中闪烁着的光芒，在夜幕将临之际看起来鲜妍而富有生命力，就像一颗勃勃跳动的心脏，诱惑着四周人们的目光。她站在镇外仰头看了一会儿天际绚烂的光色，总算在一阵风里又听见了那架小飞机降落时的引擎声。
临近夜晚时去景点的人不多，仅有寥寥的三两个：一个是抱着七八岁儿子的父亲，一个是梳着长马尾的男人。几个乘客坐在昏暗的机舱里，被颠簸得有苦难言；等飞机一降落，几人都迫不及待地站起了身。
留着一圈白胡须的老机长这时走了出来，拦在过道里。
“我飞这一条线的利润太薄了，一天飞四趟还不够油钱的。”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咳了几声，搓着手，眼睛在几人身上一圈圈地扫过去，就是不停下来看准一个地方。当林三酒怀疑他是想打劫的时候，老机长忽然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我问问……我打算从明天起把票价上涨两倍，你们看怎么样？噢，今晚回去的这一趟，我还是收原价。”
没错，就是在打劫。
林三酒不等张口说话，果然就有人先不高兴了。那个抱着熟睡孩子的父亲面皮蜡黄，看起来似乎在碧落黄泉中混得不大好，听见钱就格外敏感的样子，此时直嚷嚷道：“两倍？你疯了？你这样胡乱涨价，夜行游女不会同意的！”
“营业额多了，组织上肯定也乐见其成。”老机长慢吞吞地说。
梳着马尾的男人皱起眉头，咕哝了一句什么，没再出声，但看起来也一样不满意。
林三酒只觉脑子都疼了。即使红晶是她不费劲得来的，她也不愿意就这样大手大脚地浪费掉，尽量平静地说：“两倍太多了，我承担不起。”
“那你能出多少？”看老机长的样子，他好像恨不得能立刻掏出一个计算器。那个马尾男冲他喊了一声“我要走了！”，他也只是朝旁边挪了两步。
想不到自己又用上它了——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打开了麦克老鸭的技能。她刚一微微张开嘴，声音却顿住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嗯？”老机长歪了歪头，还在等她提出一个价格。
但是麦克老鸭的能力没有给她提供报价。
出现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林三酒飞快地瞥了一眼机舱，见那一个父亲已经走出了门口；留长马尾的男人反而落在了后头，回头朝他们望了一眼。二人目光一碰上，他就转过头去，噔噔地走了。
“明天再说吧，”她稳了稳神，抬步也朝门口走去。“我都坐你的飞机一个星期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吧？”
正如她隐隐预料到的一样，老机长挠了挠白胡须，随即干脆利落地同意了。
“我也就是看在你的份上，”
他笑着将林三酒送到门口。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广袤的荒原上没有一丁点灯光；只有遍布银星的墨蓝穹顶，在大地上投下了雾气般的微光。前面两个乘客的背影，在漆黑色的大地上远远地散开了。
“毕竟你可是我的招财童子啊。”
“……怎么说？”林三酒看了他一眼。老机长背对着机舱站着，面上神情都淹没在了阴影里，唯独一双灰色瞳孔在夜色中闪烁着两点亮亮的光。
“你坐飞机的这段时间里，我生意特别好。”他使劲拍了拍机身，在当当的铁皮响声中笑道：“行了，你赶紧走吧，明天见。”
林三酒顿了顿，朝他一点头，轻声答道：“明天见。”
伪装屏障铺展的范围很远，在通往大峡谷的半路上，就开始稀稀疏疏地立起了一片片树林。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很多次，闭着眼也能摸到大峡谷边上；林三酒脚步轻快地走近树林，一闪身就没进了昏暗的林荫中。
她摸着黑，窸窸窣窣地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听了听，随即爬上了一棵树。
过了半分钟，树林入口处就多了一条黑影子。

第733章 来，说出你的故事
林三酒屏住呼吸，将身体伏低，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那个影子。
她明明连一点儿声息也没有发出来，但那个影子往林中走了两步，不知怎么却停住了，来回看了看。他刚才走路的时候，双手都在身边摆动；此时他再一转头，她顿时更加确定对方的身份了：因为她看见了那人脑后一条长马尾。
马尾男似乎不知怎么起了疑心，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转过身，慢慢地退出了树林。在外头隐约昏蒙的月光下，他看起来似乎没有走远，仍然留在树林入口附近，在林地间投下了长长的、不断晃动的黑影。
林三酒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尽量悄无声息地顺着树干慢慢滑下了地面。
能力再怎么强的进化者，也没法消除掉衣服与物体表面的摩擦声——尽管这沙沙的摩擦声十分轻微，但好像还是叫长马尾给听见了；当她踩在阴影中，一步步向林外靠近的时候，那人影忽然顿了一顿，接着转身就走。
林三酒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林间弹射出去，在月下化作一道黑影，转眼已经扑至那人的头顶；长马尾反应极快，拧着身子在地上一滚，逃出了她的攻击范围。
“去你妈的！”
马尾男怒骂了一声，不等完全爬起身来，回手就向她甩出了一片亮晶晶的粉末；林三酒的意识力登时汹涌地迎了上去，卷动着空气裹住了那一片粉末。在她正要叫出【龙卷风鞭子】把粉末吹回去的时候，没想到那马尾男却毫不恋战，一顿脚，从他一双鞋子后跟处突然窜起来两道白光——光芒乍然一亮时，他已经嗖地一下远远冲了出去。
那两道白光在平地上粼粼闪烁，在他脚下模仿出了一片起伏不定、光影形成的海浪；那马尾男如同冲浪一样，在白光形成的水波上半弯下腰，一边控制着重心，一边飞速滑向远方；他回头瞥了一眼林三酒，还高高叫了一声：“你以后可小心点，别让我看见你！”
竟还有这么嚣张的家伙。
平地里猛然挂起一阵强风，被意识力包裹住的粉末轰地一下喷薄而出，亮晶晶的微光登时扑满半空，被风直直吹向了那马尾男；那马尾男似乎十分忌惮这粉末，脚下慌忙一加速，一瞬间就成了远方夜色中一个小小的黑点。
粉末没有抓住目标，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漂浮着，看样子半晌也散不尽；林三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紧盯着那马尾男隐隐约约的影子，立即转个方向，绕路追了上去。
对方那双鞋子的性能，实在是超乎想象的惊人——她才刚刚追了几步，只见昏暗大地上紧接着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白光形成的高高“水墙”，马尾男几个冲刺，就在“波浪”间消失了影子。他一消失，白光就在地平线上倏然暗了下去，天地间重归一片夜色深浓。
十二界的进化者果然不能小瞧。
当林三酒满腹烦闷地走回林边时，她发现那一片粉末仍然密密麻麻地漂浮在半空里。它们似乎具有某种腐蚀性，每一颗粉末附近的空气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灰黑色，好像一片即将渐渐弥漫开来的浓浓毒气。
不仅没有逮住跟踪的人，家门口还被扔了这种东西，林三酒一想到这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用意识力裹住那一片粉末，轰地一下将它们全砸进了一只银色垃圾桶中——那还是从萝卜身上拿到的特殊物品，不管扔进去什么东西，都会在里头消失得干干净净。
“别人在这儿连孩子都能养大，我怎么就不能安安稳稳过上十四个月？”
她低声朝意老师抱怨了一句，拖着脚步往树林走去。来到刚才马尾男驻足之地时，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林边地上有一张扁平的什么东西，在朦胧的夜色中看起来昏暗不清。林三酒警惕起来，把教鞭拉长了，隔着好几米戳了几戳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发出了飒飒声响，被教鞭戳得不住泛起反光；她走近几步一看，发现原来那是一张地图。
折成几叠的地图，似乎被人开开合合地看过不少次，纸张边缘露出磨损后的白脊。这是碧落黄泉中最常见的那种地图，林三酒自己也有一份；她攥着地图，眉头渐渐皱紧了。
这显然是刚才那个马尾男掉下来的。
“跟踪别人的时候，为什么要把地图拿出来？”
她暗自嘟哝了一句，下意识转过身。她此时正站在一片徐徐拔起的坡地上，夜幕下深黑色的大地在她脚下铺展开来，蔓延下去，直至远方。送她回来的那架小飞机，此时成了遥远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的一点灯光——它今晚还有最后一班返程要飞。
经过刚才那一次交手，马尾男绝不会再傻乎乎地坐飞机回去的。
林三酒皱着眉毛摇摇头，胡乱将地图塞回裤袋里，抬步就要往树林里走。这一步刚刚落下，她又顿住了。
就像出门时偶尔会觉得自己忘带了东西一样，她此刻正被一种隐隐约约、不知忽略了什么的感觉所困扰着。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地平线上的小小橙红光点，想了想，打开了【意识力扫描】。
【意识力扫描】能覆盖的范围，比她的目光更远，很适合用在树林下方没有阻隔的荒原上。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不断转头扫描着身边的大地——终于在她走向坡下的时候，【意识力扫描】的边缘似乎隐隐捕捉到了一个晃动的影子。
难道那个马尾男真的这么傻？
林三酒心中一跳时，身体已经像一条黑豹般蓦然朝前扑了出去。夜风立刻鼓荡起来，凉凉地打在皮肤上，吹得她头发不住飞舞；听着脚下野草窸窣作响，她脑中的扫描范围迅速逼近了那一个影子。
不是马尾男——她猛然刹住了脚步。
她的速度极快，短短一分钟就拉近了一大段距离；前方的夜幕下，已经能隐约看清那架小飞机颇为简陋的轮廓了。一个男人的背影正朝小飞机快步走去，一只手牵着一个矮矮的影子，不用说，正是那个父亲与他刚刚醒来的儿子。
“他们逛得还挺快……”林三酒叹了口气，转身想往回走。
下一秒她忽然一震，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过来；她骤然拧过身，闪电般扑向了前方的两个人影。
双方之间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或许是她激起的风声、或许是她脚下踩塌草丛时的响动，好像立刻就叫那个父亲察觉了身后有人。
然而他连头也没回，拽了一把身边的儿子，拔腿就朝飞机跑去。那小孩速度竟然丝毫不弱于他父亲，双方在高速疾奔之下，离那架小飞机越来越近，在几个呼吸之间，那坑坑洼洼的灰白机身就从夜色中一点点露出了形状。白胡须的老机长正坐在门口的扶手梯上，手里拿着一瓶自酿酒；猛然见到一前一后几个影子朝自己飞奔而来，显然把他给惊了一跳，酒洒了一裤子：“怎，怎么回——”
“带我们走！”
那个父亲怒吼一声，一甩手，手中立即多出了一片不断旋转的叶片影子，看着倒与机头的扇叶异曲同工。他另一手抓起身边的矮小身影，抡起胳膊将他甩了出去，伴随着“呛啷”一声酒瓶碎裂的声响，那小孩已经一把抱住了老机长的脖子。
在机舱内的灯光照明下，那小孩扭过头，露出了他腮边一圈青青的胡茬。他一张口，一个低沉的成年男性嗓音就从嘴里响了起来：“快起飞，不要让那女人上来！”
“等等，有话好——”
老机长似乎能力一般，不以战力见长；他扑腾挣扎几下，就被那“小孩”给拽进了机舱里。“父亲”噔噔几步抢上扶手梯，回头一瞥，一脚将扶手梯踹得翻滚了出去。
林三酒此时离他们不过数步之遥，差点儿被扶手梯给砸上。偏偏在这一刻，引擎忽然轰轰作响起来，机身震颤着吹起强风；她一闪身避过那个咚咚乱滚、散落成几块的梯子，双脚一蹬地面，凌空高高跃起，一把扣住了飞机舱口边缘。
那个“父亲”一脸焦急的油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一手握住舱门后的扶手，另一手中那几片旋转的扇叶翻滚着向林三酒砸了下去。她身体被飞机震荡得摇摇欲坠，几片边缘尖锐的扇叶同时撕破了空气，直朝她面门切来——她吊在半空中，能躲避的地方实在太小，不得已之下只好一松手，直直落回了地上。
“哈，”
那个“父亲”的半声笑，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模模糊糊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然而不等他从机舱门口缩回身去，突然一脚滑出门口，接着整个身体像是被人拽了出去一样栽进了半空。林三酒仰面倒在地上，用意识力紧紧束缚住他的脚腕，将他重重地甩向自己身后。
他长长的惊叫声，很快就化作了“砰”地重重一声闷响。
飞机机身下的几排滚轮忽然转动起来，在简陋粗糙的跑道上摩擦起了一阵阵白烟。
“等等！”那个男人翻身跳起来，嘶声叫道，“等我，让我上去！”
可惜他的“儿子”好像压根还不知道他被拽下了飞机。小飞机充耳不闻地在轰鸣中朝前驶去，迅速离开地面，摇摇摆摆地滑进了夜空。它似乎起飞得太过仓促，左右机翼来回摇摆了好几下，才终于化作几点橙红亮光，消失在越来越高的黑夜中。
那个“父亲”呆愣愣地跪在地上，似乎傻住了。
过了半秒，他激灵一下反应过来，跳起来就要往远方跑；然而这次他终究慢了半拍，脑后猛然被一条什么东西重重抽了一下，登时发出半声叫，步伐不稳地摔在了地上。
林三酒浑身都裹在【意识力防护】中，一膝盖就狠狠压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说，你们是什么人？”她喘着气，咬着牙：“为什么要跟踪我？”
那个男人面孔被她压在地上，嘴里的声音全都含糊不清地成了一团；听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对方正在控诉。
“妈的，我就说没、没有人……没人会信我们是对父子的，”他半是沮丧半是愤怒地叫道，“十二界根本没有爹带孩子的！”
林三酒闻言顿了顿，一把抓住他后脑勺上的头发，往地上一砸。
“听好了，”她低声说道，“出卖你的不是你们的父子身份。”
那个男人侧脸上转过来一只眼珠。在鼻孔里都是灰泥的时候，他还没忘记疑惑了一下。
“那机长说明天要涨价，你那样激动干什么？”林三酒冷笑一声，“你如果只是一个观光客，你不会回来看那副本第二次。一个小小的副本景点，谁还能故地重游多少次不成？所以涨不涨价，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应该多学学另一个扎马尾的，那才是与己无关的态度。”
男人愣愣地眨了眨眼，从嘴里噗地吐出去了一些泥。
那马尾男刚才之所以一直跟着她，估计是把她也当成了前往副本的游客；大概走着走着感觉不对，才掏出地图想寻找方向。但林三酒对他的突然袭击，却把真正藏在暗处的“父子”二人给打草惊蛇了——好在她最终没有让这家伙溜掉。
“你听说过300路吗？”林三酒朝他一笑。那男人眼睛圆睁着，无措地转了几下，还没发觉自己身上的不对——“你们应该盯上我有一阵子了吧？我却是今天才头一次见你。说吧，我想你大概有不少故事可以告诉我。”

第734章 你要对我做什么
那男人将面孔埋在草丛泥土之间，呼呼地喘了一会儿粗气之后，当他终于艰难地再次转过半张脸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一副面皮蜡黄、饱经沧桑的模样了。
300路生效之后，他的眼睛微微圆了一些，鼻子渐渐高了起来，下巴从国字脸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在面部下方形成了一个圆润的弧线。林三酒带着点儿惊奇地瞪着他，伸手在他脸上一抹，手上果然多了一张卡：【一次性面具之面貌平凡的中年人系列】。
这个道具她自己在红鹦鹉螺时也用过一次，差点把它给忘了。
用于掩藏面貌的道具，虽然从来没有占据过需求的主流，但也从来没有在十二界中消失过。
“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她将膝盖从对方脖子上收回来，那男人立刻爬起了身。他刚一坐起来，立刻发觉了身上特殊物品的不对劲，一张脸唰地白了下来——“嗯，我现在看你，好像是隐隐约约有点面熟……”林三酒端详着他的面孔一会儿，脑海里浮起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应该是某一次乘飞机的时候见过。
“对，我前几天跟过你一次。”这个下巴和双颊都肉乎乎的年轻男人，用一种自暴自弃的口吻说：“你要拿我怎样？”
他似乎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就认清了他与林三酒之间的实力差距。
“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林三酒蹲在他面前，紧盯着他的脸：“告诉我怎么回事，你们是谁？”
她蹲的方式很特殊，还是从黑泽忌那儿学来的；论起对身体的使用，他无疑是一个天才——她此时的身体在静止与爆发之间取得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只要面前一有异动，她随时可以像猎豹一样弹射而出。
很显然，这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死死地笼罩住了这个男人。
“我，我可以告诉你。”
他考虑了一会儿，有点儿迟疑地说道。他一张嘴说话，两旁面颊就肉嘟嘟地鼓动起来，仿佛一只特大号的松鼠在不断地嚼一嘴果子：“但这事儿吧……你不要把它看成是一件针对你个人的行动……我们对你本人没有什么恶意，这一切都是工作安排罢了。”
“工作？”
年轻男人咳了一声，挠了挠他圆鼓鼓的饱满脸颊，挺起胸膛：“对，我和其他几个跟踪你的同事，都是在一个地方工作的。”
林三酒瞪着他，没出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是，咳，”在这一刻，年轻男人看上去仿佛同时被羞惭和骄傲两种情绪占满了：“我是‘防止物价上涨与通货膨胀委员会’的行动专员兼任策划专员。”
“你……把那个名字再说一遍。”
“‘防止物价上涨与通货膨胀委员会’，简称‘防涨会’。”
……十二界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林三酒歪过头，眯起眼睛，又从头到脚地把他打量了一次。
“……防涨会？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只觉一肚子全是疑问，竟不知道该问哪个才好：“十二界也有通货膨胀？”
“有资本进行经济活动的地方，就难免会伴生出一系列的经济问题，物价上涨和通货膨胀当然也在此列。”年轻男人严肃地答道。他沉下脸的时候，就好像那一只特大号的松鼠吃完了晚饭，正在让腮帮子休息。“我们委员会，就专门负责处理这方面的事务，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
林三酒试着回忆了一下，不过她实在想不起来维持运行十二界的那些机构之中，有没有一个这样的委员会了。“怎么防止？”她问道，“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通过密切关注市场内的经济活动，积极展开多点人工监测，对大额资金的流动实行严密管理等手段，预防打击市场过热、洗钱行为或货币超发，对流通货币量进行实时宏观调控，稳定物价……”
要是人偶师在这儿就好了。
“你说人话。”林三酒冷冷地说。
这个要求对他来说似乎有点困难。他支支吾吾、吭吭哧哧了一会儿，说：“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林三酒抽出教鞭，将它点在对方袖子底下露出来的胳膊上。
年轻的“行动专员兼策划专员”突然急切了起来：“是，是这样的！我们一直在关切着涉及大额资金的买卖活动……那，那个，人工检测的意思是说，我们从线人那里得到消息……然后，然后跟踪可疑目标……”
“接下来呢？”
他“咕咚”一声，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
“……最后我们以各种必要措施征收目标身上过多的货币，这样一来，市场上的货币流通量就、就被控制住了。”
林三酒皱起眉头，仔细想了两秒，竟拿不准自己此刻应该发怒还是发笑：“你们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打家劫舍么？”
“应、应该说，我们实现了财富的再分配，对十二界发展有好处……”
“再分配个屁！”林三酒猛地骂了一声，惊得他立刻闭了嘴，一副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里好的样子。
她靠近一点，忍不住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这个年轻男人。
看他的样子，似乎一边为了委员会的名号而沾沾自喜，一边却又为他实际上的行为而感到不大光彩；如此矛盾的两种情绪，竟然能同时和谐共存于一个人的头脑里，真是叫人惊叹于人类心灵的包容性。
她抽出了教鞭，冷冷地问道：“你的线人是谁？”
“啊？”这家伙的第一反应似乎是想装傻。
“有人告诉了你们关于我的情报，这个人是谁？”林三酒将教鞭戳进了他的胳膊皮肤里。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一下，脸色不大好看：“这……这个我真不知道。”
好像是生怕她不信，年轻男人忙摆手说道：“负责线人这一块的是另外的一个同事，我不跟他们接触，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只知道线人都提供了什么情报……”
“说。”林三酒只吐出了一个字。
“情报说你有很多钱……好像刚刚买了房子。而且你的活动范围，应该就在这一片。”
林三酒微微皱起了眉毛。
“好像刚刚买了房子？是你不记得了，还是线人的确是这么说的？”
“线人提供的情报里，的确是用上了这两个字，我当时还有点奇怪来着，”年轻男人急急地解释道：“要么就买了，要么就没买，什么叫好像买了？”
林三酒盯着他，没有吭声，陷入了思绪里。
知道她刚买了房子的人，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地莫、长足、前任房主，再加上管理局的那个小胖子。这几个人都明确知道她是买了房子的，所以不会使用“好像买了房子”这种模棱两可的描述；使用了这种描述的人，恰好说明对方没有参与到她买房的这个过程中。
再说，除了前任房主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她房子的位置了——如果硬说是前任房主出卖了她的情报，又使用“好像”一词作为伪装，那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他很清楚房子的地理位置，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个狗屁委员会Exodus到底在哪儿；但他不知道林三酒就肯定会在这一片区域内活动。
要是她买了以后，只是偶尔来一趟住几天呢？
“这个范围，是指什么范围？”她一边在教鞭上用了一点力气，一边问道。
年轻男人带着几分忌惮和害怕地瞥了一眼戳进自己胳膊皮肤里的教鞭，回忆了几秒，这才答道：“当时同事是在地图上直接划出了一个区域的，所以我有点说不好……不过那班飞机的航线恰好覆盖了这个范围，我这一点记得很清楚。”
也就是说，Exodus被恰好排除在了这个范围之外。
这样看来，这一个推测性的说法暴露了一点：这个线人知道她一直在这片区域里，但不知道她的房子在哪儿。
按照这个结论，她可以排除掉前任房主；但排除掉他以后，林三酒发现自己手头上竟然就不剩什么嫌疑人了。
就像一道选择题：符合A选项的人必定不符合B选项，符合B选项的人又不符合A选项，而必须是同时符合所有选项的人，才是她要找的那个线人。
“真头疼，”她低低地咕哝了一句。偏偏自从礼包变成数据体以后，她对礼包的拟态就失效了——好像连自己的进化能力也在暗示她，她已经不再了解季山青了——所以，现在连这一条解决问题的途径也被堵上了。
不过好在除了推理之外，还有另一条捷径可以揪出背后的那个线人。
“你们委员会在哪里？”林三酒低声问道。
那个年轻男人神色一变，低下头去，轻声咕哝道：“我们委员会没有一个固定的会面地点……真的，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仍然是这一句话。”
“那你们是怎么互相联系的？”
他像是身子底下生虫了一样，来回扭动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肯吐口。
林三酒用鼻子哼笑了一声，打开了【扁平世界】，一手按在了他的衣角上。在那年轻男人猛地惨白下去的脸色里，他望着自己一点点光裸出来的身体，颤声问道：“你、你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第735章 有备而来
双颊肉乎乎的年轻男人，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地裹紧了身上的床单，在黑夜中半晌说不出话来。夜里的风大，吹得他身上床单呼呼翻卷，时不时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小腿，和两只光着踩在地上的脚。
林三酒低下头，一张一张地看了一会儿手中的卡片。
出乎她意料的是，除了衣服、鞋子和一些杂物变成的卡片之外，真正的特殊物品却压根没有多少件。事实上，只有三样：一个名叫【手指型爆裂枪】，应该是平时战斗时用的武器；另一个是【紧急避难许可】，在突发危机的时候，它有一定几率能够触发“避难”机制，为主人创造一个喘息和反应的机会。很显然，这件物品刚才没能够成功生效，这才叫林三酒一击得手了。
剩下的最后一个就是她的目标了：【讯息中转站】。
【讯息中转站】虽然名字独特，但其实无非就是一部带有定位功能的通讯工具，与卫星电话的功能大同小异。在林三酒将它解除卡片化之前，她顿了顿，忽然心血来潮地问道：“你这种专门打劫的人，身上只带着这么几件东西，怎么就敢出门？”
年轻男人垂着脸，双颊饱满得好像嘴里塞满了东西似的。
“贵精不贵多啊，”他嘟嘟哝哝地说，“好用就行了，带那么多干什么？东西少我也没死。有些人东西那么多，还没等一件件用明白呢，说不定就让人弄死了，我看还不如我这样，简单一点好。”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没有什么财物？”
年轻男人像是被刺了一下，但抬起头以后，张着嘴又没有什么话说；过了一会儿，他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们专门抢劫别人，为什么会这么穷？”
“抢……不，再分配了，也不一定就有钱了。有钱人谁会干这个？”那年轻男人答非所问，还似乎生出了一股隐隐怒气，“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说得对，我关心这个干什么。”
林三酒看了眼手中一叠卡片，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它们，只听那年轻男人又开了口。他语气极冲，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小子弹，仿佛突然忘记了自己正身陷他人之手：“你要拿就都拿走好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打的鹰多了，反倒让叼了眼……反正我就这么些东西了，你随便吧！”
林三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句话也没回应他，只是将【讯息中转站】解除了卡片化。
再也没有比它能名副其实、表里如一的通讯器材了。这个长方形金属机器的边缘处伸展着长长的天线，按键与屏幕排列得整整齐齐，叫人看上一眼，就绝不会误会了它的功能。
“来吧，”她将机器一推，朝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联系你的同事。告诉他们，你与我战斗了一场后，让我跑了，你现在受了伤，需要他们过来接应你。”
他紧紧抿着嘴，看起来嘴唇几乎从他脸上消失了。
“威胁你的那些陈词滥调，我认为我可以省了。”林三酒轻声说道，“我想你一定和我一样很清楚，这种时候都可以用上哪些手段。”
那个年轻男人肉乎乎的双颊微微颤抖起来，似乎真的被她这句话勾起了一些想象；他悄悄瞥了她一眼，过了半晌，不知怎么说服了自己，终于从床单之间朝通讯器伸出了手。
“噢，你可以把这个穿上。”林三酒将他那件平凡无奇的上衣扔了过去，“裤子就不给你了。你还是一手提着床单，更叫我放心些。”
他匆匆套上衣服，坐在地上，翻起了通讯器上的屏幕；夜幕中缓缓亮起了一片长方形的蓝光。“嘟——嘟——”的单调连接声，在夜晚凉凉的空气里泛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响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人应答。
年轻男人神色紧张起来，重新又呼叫了一次。
通讯器像是在考验他似的，依旧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声响，仍然没有被接起来的意思。年轻男人不由抬起头，望着林三酒：“我怀疑——”
“是谁？”
几乎同一时间，通讯器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男声。年轻男人一愣，慌忙掐住话头，有点仓促窘迫地答道：“是我，我是卧鱼。”
“卧鱼？”那一头的男声似乎吃了一惊，抬高了嗓门：“你没事？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嗯？什么？”卧鱼在被盘问的时候，好像往往会先下意识地装作没听清楚；当对方重复了一遍问话以后，他也总算是不慌了，这才若无其事地答道：“噢，没有，我是自言自语呢。我以为你们那边也出了什么事。”
“没有——”那男声顿了顿，问道：“怎么回事？小青苔说你没有跟他一起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得像一只胖松鼠似的年轻人转头看了看。在他肩上，一直放着林三酒的一只手。
“我们被目标发现了，小青苔告诉你了吗？噢，他已经说了啊……是这样的，我和目标缠斗的时候掉下了飞机，要赶回去的时候飞机就起飞了……噢，没事，没事，我没有被抓住，虽然受了伤，不过还是逃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四下来回乱转。
“你受了伤？”通讯器那一头的人关切了起来，“严重吗？”
卧鱼的目光顿在了一点上，明显是感到了羞愧。他被蓝光映亮的脸上，也能隐约地看出来一片粉红了；林三酒在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将他的骨头按得咯咯作响，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咳嗽了一声。
“不严重，不过我没法回去了。”卧鱼僵着一张脸说——好在通讯器另一头的人看不见。“我……我腿脚受了伤，正藏在树林里，”他按照刚才林三酒教给他的说法，语气里带着几分勉强，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我……担心目标随时会找回来。”
“明白了，”那一头的人立刻答道，“你在原地呆着别动，把通讯定位开着。我们这就去接你。”
卧鱼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一时竟怔住了；他盯着那块蓝光屏幕半秒，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突然叫了一声：“汉达，你——”
“啪”地一声，林三酒已经扣上了通讯器。
她的手压在金属机身上，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转头看了一眼卧鱼——不过半分钟的对话，已经叫他满脸都是红通通的汗光了。他显然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看上去非常不舒服。
“你们委员会的人脑子都有病，”林三酒轻声骂了一句，抄起通讯器，示意他站起来跟上自己。“你该感到庆幸，我一向不愿意和傻子多计较。”
话一出口，忽然莫名地叫她生起了熟悉感；仔细一想，原来这句话是以前人偶师曾经对她说过的。
卧鱼神情茫然地“啊”了一声，拎起床单，匆匆跟上了：“那个，你的意思是……”
林三酒没有理会他，有点没好气地加快了步伐，朝树林的方向大步走去：“你快点！”
在伪装屏障铺展出来的树林里，她选了一个地势高、视野好的斜坡，吩咐卧鱼打开了通讯器的定位。从这个位置往坡下看，正好能够用【意识力扫描】覆盖住一片十分广阔的荒原；不管卧鱼的朋友们从哪个方向来，只要想接近这一处山坡，就一定会先出现在她的扫描范围之中。
她将卧鱼捆在树上，坐在树下静静地等待着。那几个防涨会的“委员”们，就算临时找夜行游女租用一架飞机，飞过来也要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她靠在树干上，从枝叶的空隙中望着月亮渐渐移下穹顶，夜色渐渐黑沉下来。
黎明前的黑暗并不仅仅是一个比喻：这一段的夜，漆黑得仿佛被抽离了人间，沉入了深深的地底。月光与星芒都哑了下去，夜风吹散了天地间的微光，用黑暗铺满了人的视野。
卧鱼似乎任命认得很快。在这种他无力改变情况的局面下，他干脆利落地贴着树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已经持续了有一个多小时；林三酒百无聊赖地坐了这么长时间，心里早就把这个神经病委员会给来回骂了无数遍。
“等他们落入你手里，你打算怎么办？”意老师问道。
“给他们一个教训吧，”林三酒也有点儿拿不定主意，“至少得保证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来烦我。”
意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正当林三酒以为她想到了一个什么办法的时候，意老师忽然轻轻地提示了一声：“好像有人来了。”
“是那几个委员吗？”
林三酒腾地直起身子，浑身血液一下子苏醒了过来。但是她凝神一看，却没有在自己的扫描范围里发现任何人影。
昏暗的大地上吹来了温温凉凉的风；打开纯触，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以后，她慢慢爬起身，没有叫醒卧鱼。她将通讯器摆在年轻男人脚边，自己悄悄地绕到了一丛灌木后方。
她的【意识力扫描】没有抓住对方的痕迹，说明对方是有备而来的——他们早已做好了掩藏行迹和战斗的准备了。
看来，刚才卧鱼到底还是露出了马脚。

第736章 来进行援救的人们
绳子被解开后过了好几分钟，卧鱼轻微的鼾声才终于渐渐停了。
他刚刚一觉睡醒，一边咂了咂嘴，一边低头看了看，随即有点儿疑惑地活动了一下胳膊——绳子顺着身体滑了下去，轻轻一声落在了地上。
从林三酒的角度望过去，他显然是有些怔住了。
通讯器静静地摆在前方，代表着定位功能的微弱绿光，正在黑夜里恒定地亮着，像是一只凝固了的萤火虫。
“嗯？”他好像不太清楚自己怎么会独自坐在这儿，左右望了一圈，低声叫道：“那个……那个谁，你在哪里？”
林三酒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一些，目光透过灌木丛，屏气凝神地盯着他。
“你不在，我可走了啊？”
年轻男人咕哝着说，双手抓起床单，窸窸窣窣地站了起来，没想到一脚踩上了他那条被林三酒扔下的裤子。他忙放下床单，匆匆忙忙套上了裤子；抓起通讯器正要往外走，猛地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地侧耳听了一会儿。
好歹卧鱼也是一个进化者，看来他总算也发现了点儿什么——林三酒无声地吐了口气。
她不知道那几个“委员”们都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像隐形了一样，始终没有被【意识力扫描】捕捉到任何一丝影子。她只能靠着纯触，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接近了这片山坡；当那一行人走进树林中时，林木就成了意识力的重重阻挡——她干脆关掉了【意识力扫描】，把卧鱼当成一个鱼饵给放了出去。
在那几个委员发现他们同伴的时候，也是他们防范最松弛的时候；那将会成为林三酒一口气突袭几人的最佳机会。
年轻男人抱着通讯器，立起两只耳朵，一步步朝着树林入口的方向走去。夜风不断从枝叶间吹过，天地间听起来只剩下一片悠远的沙沙声，像海浪一样模糊了一切异响，叫人很难确定自己到底听见的是什么。
“汉，汉达？”
卧鱼用气声低低叫了一句，“是你吗？”
他等了一会儿，但一片漆黑之中没有传来回应，或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实在太轻了。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干脆原地打开了通讯器；屏幕蓝光又一次亮了起来，传来了“嘟——”一声呼叫音。
第一声刚落，远方的黑暗中立刻响起了一道极轻微的杂音——那声音又轻又远，听起来好像幻觉一般，甚至连到底是什么声音都难以听清，却叫卧鱼顿时松了口气。他忙一把合上了机器，四下张望一圈，好像担心林三酒仍在附近；他悄无声息地加快步伐，一闪身就没入了前方的林荫中。
林三酒按兵不动地等了一会儿。
现在还不是追上去的好时机。
卧鱼才刚刚离开，正是提高了警戒心的时候；再说，既然能听见对方通讯器的应答声，想必他也跑不远了。她打开纯触状态，用全身心倾听着那个方向上的每一丝响动，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当她悄悄离开灌木丛时，她的脚步摩擦着草丛、枝叶，发出了一阵阵清晰的沙沙响声。但前方那一个属于卧鱼的背影，却连头也没有回一次，仍然矮着腰、碎着步子，匆匆忙忙往山坡下跑。
在纯触的作用下，林三酒仿佛与这片山坡连为一体了。
她能清楚地感到远方即将抚来的夜风，与千百片树叶接连摇摆起来时的姿态；她的脚步与风声一起拨开林叶，她所发出来的沙沙响也一起融在了天地间，随着风声起起停停——如果闭上眼睛，即使林三酒打从面前走过，恐怕也难以叫人分清到底哪一阵是她的脚步，哪一阵是夜风。
卧鱼称得上十分谨慎了，一路上始终都在小心地提防着身边的黑夜；只不过他一点儿也没有察觉身后有人，走了几分钟以后，好像终于放心了，赶忙打开通讯器。
这一次呼叫刚一接通，从咫尺之遥的树林里，立即传来了一阵清楚的机器震颤声。卧鱼顺着“嗡嗡”响的方向转过头，腾地站起身朝不远处挥了挥手；即使他压低了嗓子，也压不住他的兴奋：“汉达！我在这里！”
第一个从林间走出来的男人，看起来几乎像是一棵会行走的大树——他个头儿远远超过了两米，一身匀实发达的肌肉，两条手臂露在蓝色野战背心之外，隐隐泛着一层起伏的汗光。
林三酒微微探出目光，瞥了一眼他的手臂。那男人两条手臂上环绕着某种钢铁制的庞大器具，似乎重量惊人；钢铁在夜里沉沉地一片漆黑，看不清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来人应该不止一个——当她刚刚浮起这个念头时，只见那男人身后的林荫间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条鲜红与一道雪白；雪白之后又旋转来了一片鲜红，红白不断交替，就像是把理发店门口的灯筒给做成了裙子一样。穿着这件伞状旋转裙的，是一个矮矮的女孩；她的脸太娇小了，好像马上要被头发淹没了似的，只有一个奇尖的雪白下巴，在暗夜中与她的裙子交相辉映。
林三酒屏住了呼吸。
她好像有点大意了。
卧鱼的战力虽然不行，但这个委员会里的人显然却不一样——才露头走出来的这两个人，竟叫她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紧张。就像自然环境中的动物一样，进化者们在末日中挣扎求存的时日越长，他们对威胁的感觉也越灵敏：如果说卧鱼只能算个猫鼬的话，那么此时从树林里往外走的人，无疑属于鬃狗一级的野兽。
鬃狗多了，即使是狮子也会头疼的。
林三酒死死地盯着从那林荫中走出来的第三个人。他手里拎着一台与卧鱼一模一样的通讯器，通讯器上的绿光点与月光一起映在他的镜片上，明晃晃地发亮。眼镜架突兀地立在他的颧骨上，凹陷下去的双腮像是深坑一样。
林三酒狠狠地咬住了牙关：这竟然还不是最后一人。
第四个人同样穿着一件深蓝衣服，款式不知怎么有点儿眼熟；只是那衣服实在太肥大了，像个帐篷一样罩在那人身上，叫他看着简直像是一口钟。他一张脸用粉末涂得雪白，远远看去，仿佛是暗夜里漂浮着一张白森森的脸。
委员会一共好像只来了这四个人，在卧鱼面前站定了脚。林三酒扫了一圈，发现那个叫“小青苔”的矮个子倒是没来——大概是因为他的战力不高，来了也帮不上忙吧。
“这么几个人，可都不好对付啊，”意老师担忧起来，小声问道：“你一口气突袭这四个人的话，有把握吗？”
她在心里回复了一句：“有点儿悬……不好说。”
意老师顿了顿，突然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林三酒一愣，这才意识到从那几人聚头的不远处，此时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咔嗒响声——她浑身紧绷起来的同时，却浮起一个感觉：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认识这个声音。
当卧鱼开口说话的时候，她蓦然一下明白了过来，浑身登时凉了。
“你、你们是……是谁？”
他的嗓音颤抖得几乎成了碎片，牙关不住打战，发出了那一阵又急又乱的“咔嗒”响声，好像马上要咬断自己的舌头了：“汉、汉达呢？你们……为、为什么有我们的……”
卧鱼不认识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是“防涨会”的委员。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举起了通讯器，好像正在沉默地问卧鱼，指的是不是这个东西。当他歪过头时，他塌陷深瘪的面颊暴露在月光下，看起来尤其触目惊心，仿佛有人在他脸上开了一个深洞。
“那、那是我们的，”卧鱼听起来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声音突然尖细起来：“是我们委员会的！”
“委员会，”不知是谁低低笑了一声。四个人笔直地将他包围在中央，形成了四条漆黑的影子。
“不存在了。”
卧鱼好像没有听懂这几个字。
“他们正在来接我的路上，”在片刻的死寂之后，他突然不颤了，语速很快，像是要拼命反驳这几个人一样：“汉达跟我说了，立刻就来接我。他、他们可能马上就要到了，你们最好不要……”
那个穿着旋转裙的女孩，用舌头顶着上颚发出了清脆响亮的一声。
“废话少说几句吧，”她若无其事地一转身子，那大伞似的裙子顿时飞扬着旋转起来，红红白白地交错着叫人眼花缭乱。“没有人关心你怎么想啦。”
卧鱼愣愣地闭上了嘴，不像是乖乖听了她的话，倒像是说着说着，舌头渐渐不好使了似的。
“你被一个女人抓住了对吧。”
裹在一件钟形衣服里的雪白脸，粗嘎着嗓子问道。他说话时除了嘴唇微微开合，脸上没有一块肌肉随之一起运动。
“那个女人在哪里？”那个两米多高、肌肉结实的男人，沉声问道。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不正常，倒把他衬得最平凡了。
过了半晌，卧鱼终于说话了。“我、我不知道……”年轻男人低着头说，“不过……我可以带你们去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地方……”
一边说，他一边抬手朝林间指了一下。
手臂还没有收回来，趁着几人微微一分神的这一瞬间，卧鱼突然拔腿就跑，冲回了来路——也就是林三酒藏身的方向。

第737章 一起签到吧！
卧鱼似乎拿出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速度，一头冲进了林木之间。甚至在与林三酒缠斗时，他也没有这样拼命过；沉重急促的呼吸声登时搅起了静夜，通讯器被脚步颠歪了、从他胳膊中摔了下去，咕咚咚地滚下了山坡。
戴眼镜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一脚踩住了那台通讯器。当他捡起机器时，身边已经空空如也了：另外三个同伴从原地消失了，而在数十步之遥外的林地上，他们投下的影子重新笼住了跌跌撞撞的卧鱼。
三个人一起出动了，他几乎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那个高大男人向卧鱼探出胳膊，犹如一棵巨树的阴影伸展出一根长长的枝条。在他即将一手按上猎物的时候，卧鱼仿佛也感觉到了危险，从喉咙里突然滑出了半声颤巍巍的惊叫，纵身一扑，就顺着坑洼不平的林地滚了出去。
那个罩在钟形大衣里的白脸男人，用鼻子里哼了一声，立即朝前跨出了一步。
卧鱼在地上骨碌碌一阵拼命地滚，被土石磕碰击打得满脸灰土，总算是勉强逃开了那个高大男人的手臂；然而当他好不容易停下来时，一抬眼睛，瞧见的却依然是浮在夜空中的一张白森森的脸。
“别跑了，”穿着红白伞裙的女孩站在他身边，啧了一声，尖下巴在夜色中一耸：“你又跑不掉。”
她这话说得一点不错：与刚才相比，三人和卧鱼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被拉开，反而更近了，看起来就像他一直压根站着没动似的。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卧鱼扶着地面忙爬起身，一步步往后退，声气发颤地问道。几人沉默地注视着他，只有那个高大男人耸了耸肩膀。
“那女人在哪？”涂满粉末、像是漂浮着的那张脸上，灰白灰白的嘴唇微微张开，低声问道：“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回应他的是“咕咚”一声响——几人一怔，发现卧鱼一只膝盖竟重重跪在了地上；那女孩刚从鼻子里嗤了半声，紧接着只见他另一条腿突然凌空向后飞扬起来，身体朝前一跌、倒摔在地上，被一个什么无形的东西直直拽向了后方的树林中。
“有人救他！”女孩厉声喝了一句。随着她冲出去的步伐，红白伞裙骤然加速转起来，呼呼地刮起一圈圈模糊花影。
眼看着三个人一瞬间都化成了虚影，林三酒急急地一收意识力，一把拽起了卧鱼的领子：“起来！”
“谁，谁？”他松鼠一样的脸上，肉乎乎的双颊颤动着，正汗津津地发亮。
卧鱼勉强稳住身体，忙抬起头来；在他目光落上林三酒面庞的这短短一瞬间，他睫毛骤然一颤，随即张大了眼睛。
林三酒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仿佛要借着目光钻入他的脑海里一样。
那几人不是冲着卧鱼来的，他只要大叫一声“那女人在这！”，或许他就能够祸水东引、逃出一条生路了。他显然在同一时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果然不由自主地微微扭过了头去——只是不等他的目光触及那个方向上的人影，他却又生生地转回了目光。
他满脸的汗珠在夜色里闪烁着；当他张开口时，扑出来的声气被压得低低的。
“快跑啊，他们来了！”
林三酒吐了口气——她想冲他微笑一下，但紧绷的肌肉却丝毫没有松缓下来。
“躲我后面去，”她只来得及吐出这半句话，那三个人影已经凌空跃了下来。无数树木的枝条被他们掀起的风刮得摇摇摆摆，像风暴前的海浪一样发出了阵阵呼啸；碎叶与风席卷在林木之间的空地上，搅得一切都模模糊糊地，叫人看不清楚。
她猛然一击地面，随即脚下一蹬，拽着卧鱼一起急急向后退了出去。
那三人的反应之快，在她的敌手之中可以挤得进一流行列了；几乎在她刚刚直起身后跃的时候，他们就突然硬生生地刹住了冲势——一瞬间，暗夜里重新多出了三个轮廓清晰、形态各异的黑影，笔直地立在夜色中，仿佛刚才的急速冲刺只是一场幻觉。
“这么快就找到了呀，”那女孩舔了舔自己粉红色的唇膏，尖下巴在一头卷发之下一耸一耸，“可以叫‘隧道’过来了。”
她的话音一落，高大男人顿时嘬起嘴唇、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呼哨。
这片山坡不是一个迎战强敌的好地方，林三酒后背抵在一棵树上，后心还因为刚才后退时那不慎一撞而隐隐有些发痛。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树木太多、阻碍了她活动；还因为这片树林是Exodus的伪装屏障——她不能让自己宝贵的屏障毁在这一场战斗里。
她必须得将这四人引下山坡、走上荒原。
“看起来她也就那么回事，”漂浮在夜里的雪白面孔说道，“根本用不着我们四个都出马。”
与他们明显为了标新立异的打扮不同，这几个人说话时，语气、发音毫无差别。没有字尾隐隐的口音，没有对某个字不同的读法，没有说话时清楚与含糊的区别，更没有语速上的快慢之分。
假如不是他们声线不同的话，林三酒恐怕根本分不出是谁在说话。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从他们背后慢慢走上来，一双反光的镜片在夜里来回扫视了一圈，随即他低低地说话了——语气、发音仍旧同另几个人一模一样：“你们踩上了。”
“什么？”女孩一愣，裙子红白条纹加速一转。
“地上，”眼镜男人抬手指了指，“没看见吗？这儿有个副本，你们好像已经踩上了。”
几人一惊之下，条件反射地低头望向脚下；同一时刻，林三酒甩手叫出了【因材施教】——教鞭登时一节节伸长，从半空中向几人横扫了过去；夜里一道银亮的细光撕开空气，带着呼呼风响袭上了他们的面颊。
然而迎接教鞭的却不是任何一人脸上的皮肤。
一团雾气般的幽黑悄无声息地浮在半空里，好像有人忽然在一张画布上打穿了一个黑洞一样，恰好拦在林三酒的教鞭前方。她吃了一惊，在手中那线银亮碰上这一团幽黑之前，急忙一抖胳膊，将教鞭重新收了回来。
被这么一拦，另外三人都反应了过来，立即沉下脸噔噔退开了两步。
戴眼镜的男人张开嘴，缓缓朝空中吐了一口气；那团破洞似的幽黑像是被这口气吹动了，雾气一样散开了，转眼就消失了影子。
“喂，你快走吧，”卧鱼小声叫道——是真的很小声，因为他正躲在老远一棵树后，似乎准备见状不对立刻就跑：“你扑上去干什么，你退过来呀！”
林三酒何尝不想退？她还想要把这几个人引到山坡下去呢！
但无论做什么，她都不得不先办完一件事——
“火臂，棒棒糖，”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低声吩咐道：“副本标记就在你们两个脚下，看见了那块木板没有？”
在那女孩和高大男人的面前，一块木板正躺在地上，将他们四人与林三酒隔开了。木板上刻着一行“感谢您激活此副本”的字样，文字凹陷的纹路，在夜里看上去只是模糊不清、时断时续的一条条微光。
“这是签到副本？”叫棒棒糖的女孩不禁勃然变色，“这里明明没有——”
“这里本来是没有副本的，她应该是用了什么记录副本的特殊物品。”戴眼镜的男人朝那张白脸看了一眼，“独角，它离你有点儿远，或许你没有踩上。”
罩着一件钟形大衣的男人缓缓退开两步，看起来像是脚不沾地似的。
“大部分已为人知的副本型物品，都必须要留在原地，才能维持副本运转。那个特殊物品应该就在这附近，你们好好找找。”那男人一边说，一边推了一下他那双好像永远在反光的镜片：“……毕竟你们以后要每天在这个特殊物品里签到了。”
这家伙这么快就发现了！
林三酒在心里咒骂一声，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要往【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上看——没错，记录了签到副本、并将之重现出来的【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此时正化作一片枯叶的样子躺在林地间，离那个叫“棒棒糖”的女孩不过咫尺之遥。
她原本打算趁着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块木板吸引走时，想办法夺回那一片枯叶；但是没想到眼镜男人的反应竟然这么快——正当她思索该怎么靠近枯叶时，只见“火臂”忽然向她转过头，缓缓抬起了一双裹在沉重钢铁器械里的胳膊。
“你听说过300路吗？”
林三酒反应极快，立即发动了【糟糕！钱包不见了】；然而紧接着，从那一片环绕手臂的钢铁装备中，就蓦然朝她喷出了一片刺眼光芒。
“【意识力防护】！”随着意老师尖叫一声，她在同一时间就感觉到意识力正在大量地被迅速消耗；她高高举起手臂，而面前除了一片叫人睁不开眼睛的白光之外，她几乎什么也看不清——连敌人在哪儿都看不见，更别提那一片小小的枯叶了。
“你们注意点，别损坏这附近的林木。”戴眼镜的男人平静地吩咐道，“然后速战速决。”

第738章 咱们来点儿阴的
有那么短短一瞬间的工夫，林三酒心中乍然掀起的惊讶，差点令她连自己正在遭受攻击都忘了：难道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已经发现这儿是一片伪装屏障了？
老实说，就算是她自己，也压根分不清楚伪装屏障与真实树林到底有什么不同；因为屏障一旦立在地面上以后，二者之间根本就没有区别。他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不对。
如果他真看出来这里只是伪装，那应该会加把劲儿将它损坏才对，不会刻意保护它——
“我、我可走了！”
林三酒满腹狐疑，一时间心里浮上来的全是困惑，又生生遭了好几秒钟的攻击；在她咬牙支撑着【意识力防护】的时候，从后方远远传来了一句颤巍巍的喊：“我和你们都没关系，你自己小……啊，右边！”
即使紧闭着眼睛，眼皮里仍然被一片强光映得发白；林三酒来不及睁眼，脚下一蹬，不退反扑，迎着“火臂”强盛的白光攻击冲了上去——有什么东西从右方激射而出，贴着她后背划了过去，瞬地没入了林子里。她既没有回头的空隙、也没有睁眼的机会，趁着前方有人退了两步的时候，她叫出一张卡片，一把塞进了嘴里。
“她吃了个什么？”那个女孩立时发出了一句问。
“棒棒糖”的声音一响起来，林三酒后背上的汗毛倏然立起了一片。
那声音离她如此之近，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女孩说话时口中吐出的气息。“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经无声无息地欺到她的面前来了。
白光霎时暗了下来，林三酒重新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刚刚落在黑夜里一只尖尖下巴上，只听“独角”嗤了一声：“那个小子真碍事，交给我了。”
是因为卧鱼刚才下意识地提醒了她！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的时候，“独角”和“棒棒糖”二人也在同一时间动了：一个扑向了远处林中的卧鱼，惊得他被吓出了一声尖尖的叫；另一个猛然五指成爪，朝林三酒脸上按了过来。
在林三酒发动了【糟糕！钱包不见了】以后，“棒棒糖”的红白条纹裙子就不再旋转了，像失去了电力一样，只是黯淡无力地垂下了主人的大腿。女孩子按过来的手掌上，蓦地浮起了丝丝缕缕、缠绕不散的烟雾；灰白烟雾像是一条条探头摇摆的蛇一样，几乎在一眨眼间，已经将眼前布满了，像是连空气都裂开了一条条扭曲的白痕。
这只是她遭到的攻击之一。
“火臂”手上的钢铁器械发出“咯咯”一阵轻响，缠绕着手臂的部件重新打开、组合，在末端探出了黑幽幽的四个枪口，此时一齐举起来对准了林三酒。那个叫“隧道”的眼镜男人没有动地方，半张脸依然隐藏在银亮的镜片后头——只是在她的余光里，一片黑影忽地闪了过去，像是她一时眼花，又像是她多心了的一个幻觉。
“纯触将你的身体与精神融为一体，”黑泽忌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再一次从耳边响了起来。“也就意味着你能应对你所感受到的攻击。不明白吗？像这样——”
在这一刹那间，世界忽然慢了下来。灰白烟雾悠悠地飘近她的面庞。
几颗尖尖的、暗红色的金属子弹，在半空中震荡起一圈圈波纹，弹头的前方是她的小腹。
背后无声无息地展开了一片幽黑，静静地等待着她。
更远的地方，“独角”重重地落在了林地上，震得大地微微一颤，抖下了几片树叶；卧鱼半声惊叫刚一出口，他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就猛地止住了。
灰白烟雾封锁死了林三酒的五官，叫她不能扭头看、不能张口说话、甚至不敢放心呼吸，更别提在一片烟雾中闪躲了；空中几颗子弹瞄准的都是她小腹上的同一个点，毫无疑问能穿透、撕烂大部分进化者的腹腔。即使她有【意识力防护】，不至于当场肠穿肚烂，那一颗接一颗子弹的冲击力，也会精准地将她打得连连后退——最终一脚踩进身后的“幽黑隧道”里。
这几个人显然不是头一次一起战斗了，彼此间合作默契得天衣无缝。
一切攻击都是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同时发生的，连一个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给目标留下；不过可惜，他们今天的目标偏偏是林三酒。
她面色平静地歪过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一排子弹——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她的脑海里，也只来得及发生在她的脑海里。
“这可真是巧了，”她闪过去了这样一个念头，面庞上光芒微微一亮，罩上了一层【意识力防护】。这个防护能力不高，全仗着意识力的支撑，不过好在她也只是要借着它争取一个转瞬而逝的机会而已。
她任烟雾笼罩住了自己的视野、口鼻，一手轻轻张开，挡在了小腹前。
一连几颗粗大的尖子弹，带着破空时的呼啸之声，尖厉地打上了自己的目标——伴随着金属撞击时的铛铛一阵乱响，林三酒仍然稳稳地站在原地，身上毫发无伤。
在几个人谁也没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她一回手，将那个吞没了子弹的银色小垃圾桶重新卡片化收了起来——她还真没料到，这个从萝卜身上拿来的、一向没有什么用处的小垃圾桶，竟还能在保命的关头发挥作用。
“火臂”睁大眼睛，慢慢张开嘴唇。
当银色小桶带着几颗子弹消失的时候，一股沙土巨浪轰然一声，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林地间滔天而起；一时间地面摇摇晃晃，枝条、树叶震颤着纷纷落下，无数沙尘翻卷起来、弥漫在半空中，看上去就像是刚刚炸开了一颗地雷一样。
同样地，这一切也都是在转瞬之间一起发生的。
面前几个人还没有回过神来，林三酒反手轻轻一鞭，卷开了身边的烟雾。她掉头绕过背后那一片漂浮的幽黑，飞快地朝那一片沙土弥漫之处冲了出去——直到这个时候，“火臂”惊疑不定的声音才终于说完了一句话：“我的子弹呢？”
“跟上她！”戴眼镜的男人断喝了一句，迅速化作了脚步声。
“烟！”——“棒棒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狼狈，因为那片烟雾被林三酒直直地吹回了主人身边。
相比往常来说，林三酒的速度迟滞了不少，因为她现在胃里酸酸涨涨，每一次脚步落下，都震动得她胃里一阵隐隐作痛。不过叫她感到慰藉的是，身后几个人都跟着她冲了上来；在刚才短暂的一瞬间交战之后，好像连“隧道”一时也顾不上了——刚才他们驻足的那片空地上，此刻还躺着一个记录副本用的道具。
他刚才叫同伴小心些，大概就是不愿意破坏【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
林三酒用力压着自己的肚子，忍着疼痛，一头扎进了漫天席卷的沙土里。
黎明似乎快要来临了，夜色渐渐浅淡了一些，叫她在沙土中也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影；那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差点迎面撞上林三酒的时候，喉咙里险些滚出了一串惊叫来。
这家伙还不算无药可救，起码在机会来临时，他到底还是设法摆脱了“独角”。
“是我，”她一把捂住对方口鼻，低低地喝了一声：“跟我来！”
那人使劲抹了抹脸，总算从一层泥沙下头露出了一张肉乎乎的、大号松鼠般的脸。他鼻尖上全是汗，沾成了一颗颗小泥点，眼睛里泛着一层泪光：“去、去哪儿？”
林三酒根本没有心思解释——她拦腰将卧鱼横抱起来、一把甩上肩膀；在她随便挑了一个方向疾冲出去的时候，“隧道”也正好跟了上来。
“轰”地又是一声，“隧道”脚下的沙土忽然喷涌进了半空中；一片黄沙弥漫里，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楚，总算勉强阻拦住了那眼镜男人的脚步。
几棵树吱嘎嘎地慢慢倾斜了下去。它们脚下所有的砂子都冲入了天空里，只留下了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土地；被这一股股的沙泉推得摇摆几下之后，它们终于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林三酒心疼得抽了一口凉气。
那全是她屏障里的树木，谁知道还能不能够再立起来了？
“怎、怎么回事？”卧鱼趴在她肩膀上，还不忘了发问：“你在那里埋地雷了？”
“没有！”不知道是因为伤了自己的树林，还是因为胃里实在不舒服，林三酒硬硬地回了一句：“这是我用能力制造出来的效果——还不是为了救你吗？”
“什么能力？”卧鱼愣愣地问道。
提起这个，林三酒就没有什么好气。
“是一团胃胀气！”她咬着牙答道，忍住胃中疼痛，飞快地逃下山坡，冲向平原。在她身后，那四个影子重新聚拢了，正以令人心惊的高速紧紧地咬了上来。
“胃胀……气？也是一个能力？”
她曾在神之爱那一个死去的老头神身上，找到了一个胃胀气形式的【神之爱世界土特产】，吞下去就能获得控制流沙的能力——这实在是一件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的事。山坡上几乎没有什么流沙，林三酒就硬生生地将地面上一层沙土都掀起来用了，结果土地松动，倒下了好几棵树。
卧鱼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动了动身子：“那个……谢谢了啊。你以、以德报怨……”
“你少说话！”
林三酒在浅淡的月色下拼命奔跑，但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的四个影子。这片荒原一望无际，很难从追捕者的目光里逃掉——这一点，卧鱼已经代她验证过一回了。
当胃里又一次尖锐地痛起来时，她猛然刹住了脚。
“怎么了？”卧鱼立刻抬起了头。
“不跑了，我想到了一个解决他们的办法。我告诉你一句话，”林三酒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影子，低声嘱咐道：“然后你再重复给我听，明白了没有？”

第739章 她逃掉了，咱们走吧
当棒棒糖跑起来的时候，她刮起的风声与旁人不大一样，裙子哪怕不起作用了，也还是呼呼地旋转着，像是一把不断盘旋的镰刀。
随着她顿住的脚步，红白条伞裙悠悠地慢了下来。她与另外三个同伴对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那个女人呢？”
好像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前方的人影就蓦然从荒原上消失了。
黎明从天际渐渐泛起浅白，即将冲淡黑夜与浸润其中的那一片薄月，染上一层白茫茫的天空。此刻的空气是一片昏蒙蒙的灰蓝色，湿湿凉凉地被人吸入了鼻腔；平原上，野草、石块的轮廓都隐隐清晰了一些，却独独不见了林三酒的身影。
“她大概是使用了某种物品，”隧道低声吩咐道。他是几个人之中，遇事最冷静、头脑也最清醒的那一个，另外三人好像都已经习惯于听从他的指挥了。“都小心些，我们的特殊物品还没有恢复——火臂。”
体格高大精壮的男人转过目光。
“带了感知仪么？”
火臂一言不发地低下头，从腰间行囊里掏出一把铁筷子似的东西来；他抽出其中一根，将它插入了脚下土地。在按下一个开关后，“铁筷子”顶端上的一个小显示灯立即亮起了盈盈的黄光。
四双眼睛盯了它几秒，棒棒糖吐了口气：“没有。”
“我想也是。”隧道推了推眼镜，一指前方：“我们走，去最后见到她的地方。”
火臂将感知仪一一分发出去，几人顺着刚才林三酒逃跑的方向前后四散开来，走一段路，就插上一根“铁筷子”。
黎明时蛋青色的天幕之下，几长串鹅黄色光点在荒原的雾气中纷纷亮起；四个人一步步走在朦胧光雾中，仿佛涉水前行一样缓慢谨慎。
“十五，”独角一边说，一边将一根感知仪深深插入土中。
从他们刚才停步之处起，他种下的感知仪已经一个接一个地照亮了几百米的距离。独角手上只剩下最后一根“铁筷子”了，他驻足朝前方望了一眼，一张抹得像墙面一样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或肌肉运动。
清晨薄雾笼罩下的荒原上，足有小腿长的野草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偶尔落下一滴露珠。目光所及之处，仍然像刚才一样不见一个人影。
独角转头四下看了看——另外三个同伴都分散得远远的，每一个人身后都像他一样，跟着一列盈盈的鹅黄色光点。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筷子”，看了远处的火臂一眼；其余几人行进得都比他快，呈放射形覆盖了几个方向，此时只有他还落在数十米外的后方。独角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声招呼火臂，只继续往前走去。走了几十步，他再度弯下腰，向土地里扎进了最后一根感知仪。
“十六。”他低声说——话音刚刚一落，独角猛地抬起了头；一双在白粉之中显得红通通的眼睛，飞快地在平原上转了一圈。
“怎么了？”他右手边的棒棒糖显然发觉了他的异样，大步走近他问道。
“我听见了一个动静。”独角抿起嘴，他脸上涂满白粉后，皮肤纹理更加深、也更加清晰了。
“在哪里？”
“不远，似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独角似乎很想皱起眉头，但那一双眉毛花了很大劲儿，也只是微微靠拢了一点点。“你没听见吗？”
棒棒糖摇了摇头，“会不会是我的脚步声？”
独角面无表情，却迟疑了几秒：“不会。那脚步声虽然很轻，又一闪而过，但我听得没错，它是从远方响起、又冲近了我们身边……不会是你的脚步声。”
“可是这里什么人也没有，”女孩不耐烦地吐了口气。“她总不会是隐形后跑了吧！”
“如果她的能力真是隐形，怎么早在树林里不隐形，偏偏要留在空地上才发动？树林才更适合这种能力者。”独角摇摇头，“如果是物品……只要没跑远，那么感知仪的灯光应该会变红了。”
他说完这句话，棒棒糖忽然面色一顿，随即低头朝感知仪看了一眼。
她此时正巧站在独角的第十六根感知仪旁边，一双穿着白袜的小腿被感知仪的光芒给映成了浅红色——温暖的鹅黄光芒不知何时变成了浓烈红光，像一盏流动的血。
“果然在附近！”独角霎时冷下了脸，目光飞速在前方三个同伴身上一转。
三个人影仍像刚才那样散开着，朝前方缓缓行进，好像没有异样。
独角突然明白了过来，猛一拧头，急急后退一步，对棒棒糖喝道：“你——”
“是我。”
女孩歪过头，一只白生生的掌心早已朝他伸了出来。她掌心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手指才一张开，立刻从中响起了一阵属于少女的、嗓音悦耳的笑声。
哪怕独角这么形容诡异、面无表情的人，也忽然在这一阵笑声中柔和了下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层温柔的水光，尽管嘴角肌肉仿佛扯不开一样，还是隐约露出了一点点笑意；好像他已经缴械投降，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将他从此刻的幸福之中拉开。
“连你都有一分钟啊，”女孩——或者说，变成了棒棒糖模样的林三酒，靠近了仔细观察他几秒，随即低声嘀咕了一句。
“嗯？”独角带着几分傻乎乎的笑，有点疑惑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老实说，这种少年陷入初恋里的样子，真是很不适合他这张脸。
“没什么，”林三酒一边说，一边绕过他的身边。独角现在既没有了提防心，也没有了战意；即使亲眼看着她朝自己抬起手，竟仍然没有做出任何躲闪的意思——林三酒重重一手刀砸在他的后脖颈上，独角立刻软软地朝地面上倒了下去。
她抢上一步，一把扶住他，将他无声地放在草丛里。
这种事干得多了，她现在把部位、力道都掌握得很准；这个男人挨了她一下，至少也得昏过去七八分钟——足够了。
不过或许是刚才多少闹出了一点动静，林三酒刚把独角放平，前方那一个高高的人影就回头扫了一眼；她急忙顺势伏低身体，把自己藏在野草后头，没忘了顺手拔下那一根血红色的感知仪。感知仪一离开地面，红光立刻灭了。
这儿的野草很高，如果趴伏在地上的话，那么别人从远处根本瞧不见她——这一点，林三酒已经实际验证过了。
“独角？”
大概是因为没有看见同伴，火臂的影子半侧着身，扬声叫了一句。
林三酒回头看了昏迷着的男人一眼，慢慢站起身。
重新看见同伴后，火臂好像远远地“噢”了一声，转过了头。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没想到对方又忽然回过头，继续问道：“对了，你的感知仪还有么？”
林三酒抬手摆了摆手里的“铁筷子”，听着独角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扑了出来：“还有。”
“就一根了？”
她瞥了一眼手里的感知仪，真没料到对方隔这么远也能看清楚她手里拿了几根。“是啊，”林三酒别无选择，只能这样回答道。
“你过来，我再给你一些。”火臂朝她喊道。在这个距离上，他看起来比刚才小了好几圈；看着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了——他身边那一串鹅黄色灯光，却依然十分清晰地印在林三酒的视野里。
走过去不难，拿一些感知仪也不难；难的是如何才能走过去，并且叫地上的灯光不变红。
也许是因为听见了二人对话，隧道也回头看了一眼，镜片在清晨中亮亮地反着光。林三酒深知自己此时绝不能表现得可疑，只好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朝火臂走了过去，脑子里紧张得成了一团乱麻。
到底怎么样才能不让灯光变红？这些玩意儿确实灵敏极了——按理说，她现在用的是项圈赋予她的一项能力，并不能算是在直接地使用【皮格马利翁项圈】；但是没想到这些感知仪连这种间接使用都能察觉到。
火臂身边的灯光本来是黄色的，她一过去就变红了，傻子也不会相信与她无关；再加上偏偏这几个人因为林三酒的攻击，谁也不能使用特殊物品……这样一来，她几乎没有什么能搪塞过去的理由了。
唯一能让她混过眼下这一关的，只有一件事。
林三酒只觉自己后背上隐隐浮起了一层汗。她有意将脚步拖得很慢，尽量远远避开地上那些感知仪；一边走，她一边计算着距离，一步比一步焦虑起来。
按理说，应该就是现在了才对。
怎么还没有呢？
“你快点，”火臂催促了一句，她听不出对方是不是不耐烦了。
林三酒心中一紧，没想到不等她开口，她就听见了自己一直期盼着的声音。
“我找到这个小子了！”真正的棒棒糖突然喊了一声，将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她脚边正亮着几点红通通的光，叫林三酒不由重重松了一口气，赶快朝她的方向走了过去——就像另外两人那样。
“诶，你们不要碰我！”卧鱼明明比女孩还高一头，却硬是被她从草丛里揪了出来——距离远的时候，他趴在地上还不至于被人发现；只是一旦有人走近，他就清清楚楚、无处藏身了。
“那个女人呢？”棒棒糖厉声问道，“你们刚才是一起跑的，她去了哪里？”
“她有一个特殊物品，能够让她穿越两地，一眨眼人就不见了！”卧鱼一张脸都白了，两颊不断颤动，“那个东西只能带一个人走，所以她就把我扔下了……我、我知道跑不过你们，所以我才躲在这儿……”
“还是让她跑了。”隧道低低地骂了一句。
“现在怎么办？”林三酒问道。一盏灯在她脚边红了，不过有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卧鱼，谁也没有在意。
“回兵工厂，”隧道从镜片后扫了一眼卧鱼，“把这小子也带上。”

第740章 买不到车只好抢车
“还愣着干什么？”
隧道转过头，两腮像深洞一样黑幽幽地陷进去，在黎明的天光下看起来仿佛一颗戴着眼镜的骷髅头：“独角，该走了！”
林三酒一个激灵，刚要抬头，猛然想起来独角是一个永远面无表情的男人——她生怕自己脸上仍残存着刚才的惊讶，只好微微低着头，尽量平稳地应了一声：“噢，我知道了。”
这群人竟然是来自兵工厂？
难道斯巴安和这件事有关系？
她满腹疑虑，回头看了一眼卧鱼，正好与他一双圆溜溜、弹珠一样的眼睛正对上了。卧鱼此时正被棒棒糖一手揪住领子、拖着往前走，趁着没人注意，他赶忙朝她挤了挤眼睛，刚才那番惊恐之色已经消退了不少；林三酒计划成功实施，似乎给了他很大的信心。
他却不知道，眼下还有另一个危机正等待着她。
隧道虽然刚才说的是“回兵工厂”，林三酒走着走着却不由一愣，发现他们竟是朝树林去的——她一思索，随即明白过来：这行人中起码有两个都踩上了她的副本，隧道想必是打算进树林，回收她留在原地的【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
她忍住满心焦虑，刻意压住步子，跟在了最后头。
“火臂，”隧道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把东西都收起来。”
高个子嗓音沉沉地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弯腰去拔感知仪。他打开那个装着“铁筷子”的行囊，不知在里头按住了一个什么装置，登时荒原上所有的鹅黄色灯光一齐灭了；感知仪一根接一根地破土而起，像是受到什么力量的牵引一样，迅速划开草丛、朝他脚下飞聚而来。
几人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连看也没有多看一眼。在金属撞击石块时的铛铛乱响之中，她听见卧鱼低声嘀咕了一句：“把蜂后用在这儿……真浪费。”
“闭嘴，”棒棒糖猛地一推他，“有人问你话么？”
她似乎因为让林三酒跑了而生了一肚子怨气，冷笑一声：“要不是我懒得背你，你早就被打昏过去了。”
林三酒心中一动，立即升起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隧道这时忽然转头瞥了她一眼。
他的一双眼镜片在黎明蛋青色的天光中，泛起两片方形白芒，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棒棒糖，”隧道转开目光，朝那女孩皱起眉头：“刚才的话，不是你这一型该说的。”
棒棒糖认错一般垂下了头；但那只尖尖的、往外耸起的下巴，却表明了她的另一种态度。
过了几秒，她突然开了口：“这里又没有别人。”
卧鱼对她来说好像不算作人——卧鱼脸色不大好看，动了动嘴巴，终于没说话。
“这次没有别人，下次说不定就有了。”隧道的语气严厉了起来，“规矩就是规矩，你养成了随口乱说的习惯怎么行？”
“我都是这个样子了——”棒棒糖忍不住抬高嗓门，然而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她忽然也瞥了林三酒一眼，随即极不情愿似的硬生生改了口：“我知道了。我会加小心的。”
隧道沉默地转过头，却将矛头对准了林三酒：“独角。”
正在默默计算时间的林三酒一个激灵，抬起了头。
“做好你分内的事，”戴眼镜的男人听起来很不满意，“否则我不必也破型教训她了。”
破型？
什么意思？独角的分内之事又是什么？
林三酒知道自己不能把茫然表露在脸上，闻言只能一声不吭地点点头。
当几人重归沉默、继续涉草前行以后，她低声对棒棒糖说：“让我来吧。”
女孩子一愣：“什么？”
在天光逐渐明亮起来以后，林三酒发现她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妆。她的下巴虽然尖，却并不像一开始看上去时那么尖得过分，仿佛把巫婆的鼻子装错了地方似的——之所以有这个错觉，是因为她在下巴两侧打了极重、极黑的阴影粉，光线不好或离得远时，她的下巴看起来就尖长得诡异了。
她肯定不是为了美才这样干的——正如独角肯定也不是为了美，才把自己面孔涂白一样。
“把他给我，”林三酒尽量说得简短，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会露出马脚。“我比你高，抓着他方便。”
“你也要破型了么？”棒棒糖重重扫了她一眼，无声地一笑。她转过头，盯着前方隧道的背影，一把将卧鱼推进了她的胳膊里。“给你。”
别看卧鱼战力不行，却很机灵；林三酒刚刚作势一手刀劈在他的脖颈上，他就立刻软下脖子，瘫在了她身上。
肩膀上多了一个人，她慢吞吞地走在最后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别急着高兴，”在起风的时候，趁着草丛摇摆的轻响，她用气声对卧鱼说道：“大麻烦要来了。”
卧鱼微微转了转脖子，又马上垂了下去，脑袋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看起来很逼真。
“这个变形能力，我只能维持五分钟。”林三酒的声音小得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现在……可能只剩一分钟不到了。”
静了半秒，卧鱼好像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身体登时僵硬了，垂在半空里的手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颤抖起来。
看来他很清楚，一旦林三酒能力失效、恢复成了自己原本的面貌，二人就会再次落入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境况中——甚至比刚才更危急。
“别慌！”
林三酒看他抖得不成样子，急忙借着咳嗽一声的样子，低低训了一句。
“我有一个办法，能为我们争取到一点时间。”她说到这儿，一想到接下来的计划，却不由微微犹疑起来。
真要那么办不可么？
然而她此刻压根就没有思前想后的机会了；还不等她下定决心，【皮格马利翁项圈】正好赶在这时渐渐地凉了下去——她一低头，就再次看见了从自己脸庞边垂下来的碎发。
她恢复本来样貌了。
前方三人离她只有一臂之遥，只要有人现在回一次头，就会发现自己身后跟着的竟然是一个敌人。
林三酒浑身紧绷起来，顿时一声也不再出了，连迈步都与前方几人保持着同一频率；卧鱼也随即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似乎几次想要扭动起来，都硬生生地忍住了，只是手指尖抖得更厉害了。
“我说跑，你就跑，听见没？”她把卧鱼从肩膀上放下来，凑近他耳旁低声说道。
年轻男人双颊发颤地使劲点了点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三人背影，总算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林三酒吞下一口口水，叫出了一张卡片。
一个画师登时咕咚一下摔在地上，慌慌忙忙地拎着油漆桶站了起来。虽然他架好画架只是一眨眼的事，却仍然发出了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令火臂和棒棒糖都狐疑地回过了头。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乍然出现的林三酒以及画师身上时，二人同时微微一睁眼睛，面上浮起了近乎如出一辙的惊讶——任何人在遇见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时，都会先被震惊占去一段时间，不管“这段时间”有多么短暂细微，哪怕只是白驹过隙的一瞬间。
林三酒早有准备，抓住二人还来不及反应的这一瞬间，猛然扑了上去，一掌击在离她更近的棒棒糖身上——【天边闪亮的一声叮】顿时发动，将她从原处拔地而起，高高扔入天空；伴随着她越来越远的惊叫声，女孩子“叮”地一声，化作了一颗天边的光点。
直到她被解决，她甚至都没有一个机会用上她的裙子。
“跑！”
一击成功，林三酒的余光立刻捕捉到了一个向她猛扑而来的庞大影子；她毫不恋战，大吼一声，抓起卧鱼的胳膊就朝山林处冲了出去。
“你是谁？”
身后响起了隧道冲着画师发出的一声厉喝——人形特殊物品十分少见，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兵工厂成员，还是在乍看之下把画师当成了进化者。
要是这个误会能再他耽误几秒，那就更好了！
火臂噔噔的脚步声紧紧咬在林三酒后头，显然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就与隧道做好了分工；她脚下加速、回手一鞭，朝高大男人甩出去了一股小型飓风。
“你怎么也朝那儿跑啊！”年轻男人被她半拽半夹着往前冲，刚抬头看了一眼，顿时喊了一句：“他、他们就是要去那儿——”
林三酒压根没有理会他。
那股小型飓风压根没能阻挡住火臂，他不过顿了一顿，随即再次猛扑上来，远远朝她举起了一条手臂。他手臂上的钢铁部件缝隙中，像上次一样乍然亮起了一线白光。
就在白光即将彻底绽放的这个关头，远处忽然响起了隧道的一声怒叫；他好像终于发现了画师的真相，却也晚了——那个画师唰唰几笔就完成了这一片空旷荒原的图作，唯独留下了两个人形空白。
即使是火臂那么高大的身体，他也抵挡不了画布强大的吸力，双腿猛然浮了空，整个人笔直地朝后飞了出去。他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吓人，手臂上的钢铁部件突然全数伸展开，像一根长钩子一样深深扎进了地面；隧道虽然也没有被吸进画面中去，却也不比他好多少，身体趴伏在地面上，不知正靠什么支撑着，一点点地被拉向了画师。
“太好了！”卧鱼又惊又喜，“成功了！”
“早着呢，”林三酒喘息着答了一句，脚步猛然一刹。昏迷不醒的独角正躺在草丛之间，浑然不知道自己的同伴们正在半空中死死抵抗着一张画布的吸引力。
“弄醒他！”林三酒吩咐一声，一边紧紧盯着画师的方向，一边将【妙手空空】按在了独角的胸口上。
“干、干什么？”
“让他带我们去兵工厂！”

第741章 监狱
用【妙手空空】把独角的战力系统收走、再返还，只花了林三酒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趁他昏迷时，她故技重施，手掌拍过的地方，独角浑身上下连衣服带物品全部都被卡片化了，只留下了一条内裤；昏过去两次后终于再度醒来的独角，一低头，顿时明白了自己正面临着什么处境。
哪怕不涂一脸粉，他现在也是一张惨白的面孔了。
“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林三酒将【妙手空空】按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沉声喝问道。
独角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小盒，似乎仍对刚才战力系统被抽走时的感受记忆犹新，目光登时闪烁了一下，只是一张脸上还是没有一点儿表情。在林三酒身后，火臂和隧道还在半空中艰难地抵抗着画布的吸引力；他们一点一点地被画布向后扯，发出的怒吼声一阵阵回荡在空气里。
“快说！”林三酒催促一声，小盒子紧紧地压在他的皮肤上。“或者我也可以收了你的所有能力，让你在昏迷里死去。你选哪一个？”
她没法不焦急——此时离【糟糕！钱包不见了】的时效结束，顶多只剩下区区几分钟了；时间一到，身后那两个兵工厂成员的特殊物品恢复效用后，画布很可能就再也控制不住他们了。林三酒一想到这儿，不由抿了抿嘴唇。
“等等，”或许是她面上的神情惊了他一跳，独角急忙开了口：“是组里送我们过来的！”
他的面部肌肉似乎都是麻木的，不能活动；但他说这一句话时，给人的感觉却与刚一见面时不大一样了，像是一个演员忽然走出了角色。
“兵工厂的小组？”林三酒盯紧他问道。
是像初次见到斯巴安时的那种小队么？
“是，我们是战斗员，”独角好像以为她对兵工厂很了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任务完成后，组里会按我们发出的通讯来接我们——”
林三酒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这样一来，她想抢交通工具的计划就不能实施了。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要杀了我？”
独角顿了顿，面上依然一点儿表情也没有，气息却微微发颤：“虽然是、是这样……但我们只是被雇来的佣兵而已，你不应该找我们寻仇……”
“雇你们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
他话音刚一落，林三酒立即发动了【妙手空空】。
当独角第三次从昏迷中醒来时，他的胸腔像一个破风箱似的，发出了“咝咝”一声尖锐凌厉的喘息声，随即额头上就泛起了一片热汗。
“那，那是什么？”他涂抹在脸上的粉末，被汗水一浸，将毛孔都堵成了一片白颗粒；一双眼珠子转了下来，盯着【妙手空空】一眨不眨，似乎对这个小盒产生了恐惧。
“你不需要关心这个，”林三酒一边听着身后响动，一边咬牙问道：“雇你们的人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独角似乎生怕她又来一次，一刻也不敢停顿地说道：“接任务的不是我们，是兵工厂的委托部；我们只是接到了委托部的命令，过来执行任务罢了！”
林三酒眯起眼睛，一时拿不准应不应该相信他；正当她犹豫时，卧鱼却突然凑过头，一双眼睛血红血红：“我们委员会呢？你把我们委员会的人怎么了？”
独角瞥了他一眼，闭上了嘴。过了几秒，他一边看着远处仍然在挣扎着的同伴，一边低声说：“棒棒糖不是说了吗？已经不存在了。”
卧鱼肉乎乎的脸颊猛地颤抖起来，好像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不、不存在？你说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这次任务的描述很清楚，只要能解决掉目标，不计较一切连带伤亡。”独角低声答道，“要怪的话，就怪你们委员会不应该找上她吧——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恰好一直在跟踪她、知道她的位置，我们也不会找上你们委员会。”
卧鱼抬起头，呆愣愣地看着林三酒。他一双圆眼睛里光泽闪烁，仿佛突然听不懂这一门语言了似的，嘴巴开开合合，却发不出一个字。
“回过神来！”
林三酒喝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脸颊上浮起了一个红印，卧鱼才突然如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林三酒转手将【妙手空空】重新收回卡片库，在独角急忙撑起身体，就要站起来的一瞬间，她一手重重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独角甚至还来不及挣扎，就猛然直直拔地而起，迅速沿着一条抛物线被扔进了高空，终于也像棒棒糖一样化作了一声“叮”。
说来也巧，独角被甩入天空的同一时间，只听火臂忽然也爆发出了一声怒吼；他一甩胳膊扔出去了一个什么，紧接着荒原上就站起了一架身披铁甲的机关士兵。
机关士兵呛啷呛啷地迈开沉重迟滞的步伐，一步步走近二人身边，火臂立刻一把抓稳了它的胳膊，叫道：“隧道，特殊物品恢复了！”
在隧道使劲朝它的脚腕抓去时，高大男人一拧身，扬手朝林三酒抛来了一个小小的东西——一颗青豆在黎明天空下旋转着飞了过来，轻轻落进了草丛里。
“画师！”
林三酒一声喝令，那个衣服总是脏兮兮的画师顿时一个激灵，忙拎着他的笔刷和桶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她跑了过来；在他快跑近她身边时，伴随着草丛里一阵金属撞击响声，一个同样披着铁甲的机关士兵站了起来，挥手朝画师按了过去。
林三酒几步冲上前去，一脚踹上了那机关士兵的膝盖；她半条小腿都隐隐发麻了，却只是将那士兵踹得踉跄几步退了出去。她一巴掌拍上画师，眨眼间他就化作了一张卡片，从她掌心里消失了。
“走，”她转头朝卧鱼喝道，“跟我来！”
画师一消失，那幅油画的吸力就保持不了多久了；在这宝贵的最后几秒钟里，她一把拽上了卧鱼，与他一头扎进了山林里。
“我们又回来做什么？这是条死路，山坡后面有条大江，我们过不去的！”大号松鼠似的男人脸色煞白，“我们应该往外跑，坐飞机逃……”
“谁说我要逃？”
林三酒一边喘息，目光一边不断在林地间扫过。她早就记不清【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到底在哪儿了；毕竟想在山林中找寻一片枯叶，实在是有点儿像痴人说梦。不过好在既然她这个主人都找不着，另外那两个人就更找不着了——
“你不逃，这是在干什么？”卧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之中，咬了自己好几次舌头。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拖累？”
林三酒回头看了他一眼。年轻男人面色忽然一变，好像先一步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然而不等他说话，她已经一个手刀砸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扛着他跑，比拽着他跑还要快多了。
她知道身后那二人此时一定也冲进了山林里，一分一秒也不敢耽搁；当她看见“江边”的吊桥残桩时，她一咬牙，终于还是带着卧鱼冲了下去。
“欢迎回家，执理人。”
Exodus仍然在原处安静地等待着她，莎莱斯的声音也还是那样轻柔悦耳。
林三酒将卧鱼“咕咚”一声扔进单人运输舱后头，自己也挤进了车里。她不知道自己把卧鱼带回Exodus到底对不对，带着满腹焦虑一脚加速，差一点儿将单人运输舱撞上墙壁。
“执理人，您的心跳、体温都超出了正常区间，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这屋子里还有红外热感仪一类的东西？
这个疑惑从林三酒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她扬声命令道：“我要把这个人关起来，有没有不带窗户、门锁牢固，墙壁又厚实的屋子？”
她一点儿也不想把Exodus冒冒失失地展示给别人看——卧鱼再怎么不行，也还是一个进化者，她很担心这幢房子会关不住他；如果莎莱斯给她找的地方不能叫她满意的话，她大概也只好把【妙手空空】用在卧鱼身上了。
然而接下来莎莱斯的答案，却叫她一时间愣住了，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听力。
“好的，请让我带您前往监狱区。”

第742章 碧落区
林三酒静静地坐在一棵树上，低垂着眼睛。
枝叶越过她的头顶，向天空生长着，伸手触摸清晨的天光；树干从她的身边延伸下去，与土壤纠结缠绕着，深深扎向地底。风吹来时，她的身体就像一片树叶一样微微摇摆。
大地与她一起搏动着心跳，鸟鸣在缓缓的血液中流淌；在“纯触”的状态里，她真真切切地变成了这天地之间的一部分。
火臂与隧道二人，谨慎地一步步走过她栖身的这一棵树，但谁都没有发现头顶上正坐着自己的目标。
“安全，”火臂将一副黑色护目镜推上额头，回头冲隧道低声说道：“这附近没有可疑的热感图像。”
戴眼镜的男人闻言，沉默地直起腰。
“她还在这片山林里，”他推了一下眼镜，银光从他鼻梁上一闪，深深凹陷的脸颊里嵌着一片幽幽的阴影。“这儿的山林后方是一条断谷，还连着一条大江……只凭一双腿，她是走不远的。”
林三酒低下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看着他们二人，安静得仿佛她只是这棵树上伸出来的一根枝杈。
火臂点了点头，与他一起慢慢穿过草丛。二人走了几步，高大男人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个任务的返回时限已经过了，我们又丢了两个同伴……”
“我知道。”隧道想了想，随即叹了口气，翻开了他的衣领。在露出的一线蓝色野战服领口上，正别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件，看着像个小型对讲机。
“类型战斗小组呼进。”
树上和树下的三人一起在沙沙的电流声中等了几秒，直到一个女声响起：“你好，请报上组别和类型号码。”
“类型战斗部21组，隧道08和火臂33。”
“确认，请讲。”
“任务遇上一点麻烦，需要延后返回时间。本组有两名战斗成员在执行任务时失踪了，分别是独角45和棒棒糖36。”
“明白，需要支援吗？”
隧道抬起头，和火臂对视了一眼。高壮的男人抿起嘴，嘴角像一道弧线般向下沉去。
“暂时不用，我会再联系。”
“好的，祝狩猎顺利。”
电流声和二人的脚步声一起渐渐远去，很快就从静谧的林间消失了；林三酒收回目光，在心里吐了一口气。
看来她的想法没错，兵工厂果然组织严密。这几个人只是兵工厂派出来的战斗成员，如果全数被她解决掉了，兵工厂就会意识到任务出了问题；现在他们将情况汇报上去后，兵工厂方面就会一直以为任务仍在继续、自己依然处于“被狩猎”的状态。那么在这段期间，兵工厂就不会再继续派出人手来搜寻她、追杀她——最重要的是，也不会提防她了。
林三酒滑下树干时的声响，像一阵风吹动了枝叶，远远地融化在自然的背景音里。
她在清晨的林荫间站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正好听见轻风中隐隐送来了一声清楚纤细的猫叫声。
别看【猫叫闹钟】那个东西没有什么用，但至少作为一只闹钟来说，它还是很准时的：在林三酒设定好的时间上，它接连响了好几声——当家猫管主人要食物时，总是会发出这样带着撒娇意味的叫声；此时在一片山林中却听起来十分突兀。几声猫叫一过，林子里又重新归于沉寂。
紧接着，又是一阵模糊匆忙的脚步声。
下一次它再响起，得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如果它没有被那二人组找到的话。
也不知道这个笨办法能替她争取到多少时间，林三酒叹了口气，脚步轻轻地穿过树林，走向了山谷入口。
不得不说火臂与隧道二人十分谨慎；山谷唯一的入口处，此时正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一大片银亮蛛网，显然是为了堵住她的一切逃路。蛛网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树干、石崖、枝条上，从地面一直铺展上了半空，每当一阵风吹过时，就在清晨的天光下微微晃荡着，闪烁着锋利的淡光。
只可惜这份谨慎一点儿也没有起作用。
林三酒小心地转了转手中的操控扭，身上挂着蛛网的一小片树木忽然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像一道道扭曲的光影般没入了大地中。蛛网有一半都被伪装屏障带进了土地下，另有一半仍挂在外头，好像被人一挥手给打落了一边似的。
等她走下山坡时，那一小片树林又在她身后纷纷站了起来；银亮的蛛网随着树干一起脱离地面，仍旧像刚才一样在风中轻轻摇摆，只是这一次，网丝上零零星星地挂了不少土。
当林三酒重新见到那架熟悉的破旧飞机时，胸中一口气顿时松开了——看来那个委员会的人没有为难他。
经过昨晚一役，小飞机仿佛又残旧了几分，好像它也会因为人类的争斗而感到疲倦似的。
老机长正坐在飞机舱门口，由于铁梯子丢了，两条胖胖的、裹在深蓝色裤子里的腿，只好悬在空中慢慢地一晃一晃。
“你看，我都没有地方放这个了，”他遥遥看见林三酒，举起手中酒瓶朝她示意了一下，“只好用手拎着。”
“这说明你少喝一点的时候到了。”林三酒仰起头，笑着答道。
老机长从鼻子里喷了一声，对这个建议不以为然。“死了以后就不喝了！我说，你的衣服看着有点脏，”他打量她几眼，站起身从机舱门口退开：“昨晚没工夫睡觉吗？”
“没有，”当林三酒答出这一句话时，她已经凌空跃起、一手攀住了机舱门口，翻身进了飞机。“你呢？”
“那我比你强点，”他打了一个哈欠，“看在夜行游女的份上，到了地方，那小个子就让我走了。”
“他们可能一直没发觉是你提醒了我。”林三酒望着他，想起他昨晚那一番“表演”，忍不住微笑起来：“多谢。”
他昨晚那几句话只是为了示警，用意并不在钱，所以麦克老鸭的能力才始终发动不起来。
“我倒是真想涨涨价。”
老机长挠挠白胡须，“哐”地一声拉上了机舱门。在他转身要走时，他又转头问道：“那是群什么人？很难对付吗？”
不出意料的话，那群人——包括那个胡茬青青的小个子，应该都已经死了。说来也讽刺，反而只有被自己揪下飞机的卧鱼，才侥幸捡了一条命。
林三酒想到这儿，轻轻摇了摇头：“他们……应该不会再是问题了。麻烦你今天带我飞去兵工厂，越快越好。如果不能直接落在他们门口，那就落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老机长瞪圆眼睛，有点儿吃惊：“兵工厂？你要干什么？”
“去见一个朋友。”她一笑，“这次你想涨多少价？”
即使有了交情，老机长还是咂了咂嘴，态度毫没客气：“——那可贵了。”顿了顿，他又笑道：“不过你放心，别的不说，飞去碧落区是很方便的。”
林三酒交给他的那一袋子红晶，果然让小飞机从往常的巡航速度中脱胎换骨，拿出了最高时速；尽管这一路上，机身不知哪里老是在咣当咣当地响，好像她坐的是一列快要散架了的铁皮火车——但它还是在短短的两个小时之内就将她送到了碧落区。
碧落区根本不是一个区。
在交易房产前，她曾经去过号称坐落在碧落区外的一家金融机构；那时她以为碧落区应该与那片区域差不了多少：无非就是街道上人少一些，整洁一些，安保严密一些。
然而她错了。
“下去吧！”
在门外呼呼大作的猛烈风声中，老机长拉开机舱门，抬高嗓音朝她喊了一声；为了能让她听清楚，他喊得一张脸都涨红了：“就从这里出去！”
林三酒瞪了机舱门几秒，又看了一眼老机长，迟迟不肯动地方。
老机长好像早料到她这样的反应，似乎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立刻被门外狂风卷走撕碎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他挠着下巴，一脸很不好办的神色，苦笑道：“真的是从这里出去！你快一点决定，到底下不下？这个钢爪只分配给了我五分钟时间，后面还有很多飞行器在排队！”
除了催促她赶紧下去之外，其余的话，林三酒一句也没听懂。
首先有一点她就十分不明白：这并不是一架直升飞机，它是如何悬空停在半空中的？
其次……门外的是什么？
难道门外的那个，就是碧落区吗？

第743章 必须得是组织人员才能坐车
碧落区是一座高塔。
它同时还是一个港口，一架手风琴，或者还可以称得上是一只生物……随着林三酒以后对它的了解越多，就越难定义它；但碧落区唯独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是一片由几个地块组成的区域。
当她刚从飞机上走下来，只窥见了碧落区一角时，就已经知道自己猜错了。
“下次再见！”
林三酒回头一看，老机长正从机舱门口缩回身子，留下了一句迅速被狂风吹散的余音。她朝对方摆了摆手，望着机舱门“砰”一声在眼前合拢——在半空中悬停了几秒以后，一只握住机身的庞大钢爪，抓着它缓缓升了起来；在林三酒惊讶的目光中，刚才容纳着她的飞机就像一只小玩具一样，被钢爪拎上了半空。
初晨流淌着浅金阳光的高空里，长长的钢铁手臂转了一个方向划过蓝天，闪耀起了一条白色光边；连接着钢爪的铁臂慢慢收短，飞机也跟着越来越高，终于被送进头上一个足有百米宽的金属门中，消失了踪影。
说是大门，倒更像是一个洞口——椭圆形的拱门下方，隐约能看见一条长长的履带。除了那一架刚刚被送上履带的小型旧客机以外，还有各种各样形状奇异的飞行器、战斗机、甚至还有滑翔机，一个接一个地被钢爪排列在履带上，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隧道中。
“64I号通道上的男乘客，请不要逗留，”一个听起来十分疲惫的女声，不知从哪儿的广播中响了起来：“立刻搭乘升降机离开起落港口，谢谢合作。”
林三酒一转头，果然在身边护栏上看见了一个大大的“64I”字样。
她此时正站在一条黑色的宽阔通道上。远方还有数不清多少条一模一样的通道，从眼前这一座通天塔般的建筑物上一条条伸展出来、探进高空，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整面墙壁上。
此时的64I通道上只有她一个人。林三酒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边朝尽头的玻璃门走去，一边在半空中四下张望。
有的通道尽头刚刚落下了一架直升飞机，螺旋桨在渐渐地慢下转速；有的通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当飞行器接近时，卷起的一阵阵风才会吹得护栏咯吱作响。不管是停下引擎、靠滑翔靠近碧落区的飞机，还是不需要帮助，就能盘旋落下的圆盘形飞行器，层层分布的钢铁手臂都能够井然有序地抓住它们，再一架架地把它们送进拱门后的隧道里。
在遥远天际中，还有讯多隐隐约约的小黑点，正朝这个天柱一般的停泊港口迅速飞来。
引擎的轰鸣声、扇叶刮起的风声、气流撞击着钢铁建筑物时的声音，在林三酒的耳中此起彼伏。她从护栏边往下一看，登时被惊了一跳，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丝丝缕缕的白色云烟正从脚下缓缓飘过，在隐约白雾下方，还有几条模模糊糊的黑色通道影子。这座港口的底部完全隐没在灰蒙蒙的视野尽头，刚一探头，目光立刻空落落地掉了下去，好像会把人也一块儿吸下去似的。
她立刻收回目光，从护栏边上退远几步，转身走向通道末端的黑色玻璃门。
随着她的脚步走近，门上也倒映出了一张面容憔悴、轮廓沉重的中年男人面孔。林三酒往自己的倒影上扫了一眼，随即伸手按亮了唯一一个按钮。
她脸上戴的，还是从卧鱼身上搜出来的【一次性面具之面貌平凡的中年人系列】；刚一解除它的卡片化，这个一次性面具顿时重新开始了它的倒计时。由于已经被卧鱼用掉了不少时长，她必须在一个小时内赶到兵工厂，才不会被人认出来。
在她走进了升降机以后没多久，就发现自己这个想法似乎有点儿过于天真了。
升降机猛然往下降落的速度快得惊人，一瞬间的失重感，几乎让人连心脏都要从头顶上冲出去了；林三酒一把抓住扶手，不必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一定面无人色——要不是与她同乘一个升降机的两个进化者看起来还算镇定，只怕她会以为自己正从高空中直直跌落。
然而这么快的速度竟然足足维持了十分钟，升降机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碧落区的停泊港口到底有多高？
这个问题，直到她在二十分钟之后，晕晕乎乎地走出了升降机时，依然没有得到答案。
迎接她的，是一个机场般大小的广袤金属厅：在角落中的无数透明管道里，一个个升降机正像子弹一样射向地面；每一个从升降机里走出来的人，面色都和她现在戴的面具一样蜡黄。形形色色的人们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各种各样的嘈杂噪音高高地回荡在拱形天花板下，成了一片模糊。
林三酒茫然地看了一圈——这个金属大厅似乎是一个接驳站，四个方向都开了一道大门，在外界的天光中被染成了一片长方形的白芒。
该往哪儿走，她一点也不知道。
找个人问问路？
林三酒曾经由一个素不相识的女性领进了木鱼论坛，她当时好像说过，为初来乍到的新人进行一些必要解说，是这个世界里不成文的规定。她本以为既然有这样一个传统，想必问问路也不是一件难事；但才刚刚朝一个女人走了两步，她却突然加紧脚步迅速退远了，重重地瞥了她一眼。
林三酒有点儿尴尬地转开了目光。
“他们这个月的份额已经到顶了，最近去往薄荷园世界的签证很紧张……”两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一边交谈一边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不管是步伐还是谈话的气氛，都叫人没有张嘴的余地。
也不知怎么，接驳站内几乎人人形色匆忙，林三酒试了好几次，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理会她。
正当她叹了口气，打算随便拣一个方向走的时候，忽然远处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杂乱脚步声，从一台升降机的方向响了起来。
“让一让，A级物品通过！”
一群身穿灰色工作服、带着口罩与护目镜的进化者，在一排保镖的守卫下，两两成组地拎着一只铁箱子，迅速分开了行人。似乎谁也不愿意靠近他们，行人们接二连三地停下脚步，为他们留出了一片空地；正当林三酒打算抓住机会，找一个人问路时，目光一扫，却突然顿住了。
那一只只被人拎在手里的铁箱子，似乎温度极低，箱身上凝结出了一片片白色水雾；水雾间，铁皮上写着几个清楚的大字：珍稀动物保护园。
斯巴安的来信中就好像说过，兵工厂的地址正是珍稀动物保护园23号。
她想到这儿，立刻加快脚步，迅速跟上了前方一批不知是哪儿的工作人员，随着他们走向了远处一道大门。
说来也怪，这一群人虽然处处小心、戒备森严，但提防的却不像是身边行人，反倒像是自己手里拎着的箱子——也不知那些箱子里都是什么。林三酒跟着他们走出身后那一条长长的、封闭的通道，乍然走进了一片天光之中。
半弧形的玻璃罩封住了这一部分的碧落区，透进早晨浮动着淡淡金光的蓝天。一架又一架的飞行器在一层地面上低低地划过，从各式建筑物之中来回穿梭。
之所以称它为“一层地面”，那是因为当林三酒低头一看时，发现地面下方并不是土地，也不是混凝土，甚至不是又一层地面——一排排像是巨大风琴一样的机械装置，正依附在地面下方，折叠起来的部件缓缓一开一合；每当它开合时，都会扑起一阵淡淡的雾气，似乎是某种提供能源的设备。
林三酒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一队人差点消失在前方路面上，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急忙赶了上去。
一辆没有轮子的巴士，正静静地漂浮在地面上方二十公分的高度上；那一队工作人员拎着铁箱子，依次鱼贯钻进了巴士里。林三酒跟着他们刚一钻进巴士，刚一坐稳，不料却立刻走近来了一个浑身披着羽毛长衣的男人：“哪个组织的？请出示一下证件。”

第744章 珍稀动物保护园
浑身披满羽毛、打扮得像一只大火鸡似的瘦男人，一边嚼着泡泡糖，一边仔细地看了一遍林三酒递过去的卡。
“真没看出来，”他“啵”地一声，吐出了一个粉红泡泡。在他的双眼皮褶子中，闪烁着一条淡淡的金色亮粉。“你原来是一个签证官啊。罗……罗卜先生？”
林三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去我们珍稀动物保护园还是去兵工厂？有公务？”
大火鸡握着“签证官协会纳费会员证明”，面上多多少少地浮起了一些笑意。看起来，这辆巴士似乎是珍稀动物保护园的专车，后头还划分出了存放铁箱子的置物柜——幸亏签证官在哪儿都还算受欢迎，倒是让她搭了一回便车。
“是的，在兵工厂有点儿公务。”林三酒简短地答了一句，心里庆幸起那张会员证明上没有贴萝卜的照片。
大火鸡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张彩色卡通地图，在长椅上铺开。他将一个巴士模样的玩具汽车按在地图上，用食指推着它慢慢往前走——林三酒忽然只觉身子一歪，发现巴士无声无息地开始朝前方滑行了。它的速度极快，好像才刚一启动，窗外景象顿时被拉成了模模糊糊的彩色长条，叫人什么也看不清了。
大火鸡却还不走，朝她露出了一个笑：“签证官协会最近有人偶师的消息吗？”
林三酒激灵一下，汗毛都立了起来——她一瞬间产生了一个最坏的联想，以为对方看穿了自己身份；就在这时，没想到大火鸡又挠了挠头发，有点儿羞涩似的说：“我……那个，我是他的崇拜者。”
“崇、崇拜者？”
或许是她的表情过于错愕，瘦男人清了清嗓子，解释似的说：“诶呀，挺狠挺帅的一人，你不觉得吗？他至今除了和兵工厂有点关系，好像没听说加入过什么组织。不过有一阵子没听见他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能再回十二界。”
林三酒愣愣地盯着他，又扫了一眼他身上的羽毛，和他眼皮上的细细亮粉。
“没有吗？没消息？”大火鸡有点儿失望，“没有就算了，反正我也就是叶公好龙。就算他真的回来了，我也不敢申请与他有关的工作……”
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按着玩具汽车的手指，拿着那张会员证明摇摇晃晃地走开了，打开了巴士前方的柜子。那辆玩具汽车仍然在地图上平稳前进，时不时还会轻盈地拐上一个弯。
林三酒怔怔地望着它，不由悬起了一颗心。
看来人偶师还没有回十二界，要不然，碧落区的人应该不会听不到消息。难道他伤得太重，终于还是出了意外？
在她出神时，大火鸡朝柜子里说话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力——“对，是一个叫做罗卜的签证官，去兵工厂的。我这里有一份会员证明……”
林三酒下意识地想伸手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又忍住了。她用余光一扫，登时不由隐隐一惊：那个打开的柜门后头，正镶嵌着一只圆滚滚、人头大的眼球；黑瞳孔在她身上滴溜溜一转，随即低下去，对准了大火鸡举起的会员证明，一动不动地看了半晌。
几分钟以后，她接回了会员证明——萝卜的死讯，似乎还没有传回十二界。或许永远也传不回来了。
“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了，”大火鸡临走前交代了一句：“一会儿不要离我们的保育员太近。”
保育员，是指那一队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吧？
林三酒瞥了一眼那群沉默的工作人员，在心里微微吐了一口气。她脸上的面具还剩下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长，看样子足够她以这个模样混入兵工厂了。
正如大火鸡所说，十五分钟后，巴士果然缓缓地停了下来。在保育员们纷纷站起身打开柜门时，林三酒先一步下了车——刚一下车，她就不禁愣了一愣。
眼前是一片足有体育馆那么大的荒地，四周都用破破烂烂的铁丝网给围上了，铁丝拧成一个个尖锐的结，有的结上还凝固着黑色的污渍。碧落区内是一个晴朗的早上，然而这片荒地上却只有一片阴沉沉、雾霭霭；连风也吹不动那一阵阵灰白浓雾，只能推着它，浓浓浅浅地从眼前漂浮过去。翻倒的沙发、折断腿儿的桌子、生满铁锈的急救药箱……七零八散地扔在荒地上，没在野草丛之间。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浓缩了的微型末日世界。
“不是从那儿走！”大火鸡的声音叫住了林三酒，“你怎么，难道是头一次来吗？顺着铁丝网中间的小路穿过去，走过这一片保存区，就能看见兵工厂的标志了。”
保存区又是什么东西？
她有心问问这保存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一队保育员正好拎着箱子接二连三地从巴士上下来了，大火鸡身影一闪就回到了车上。在几个保镖分量沉重的目光下，她只好按照大火鸡的指点，推开一扇铁门，走上了那条将荒地一分为二的小路。
在她身旁两侧，厚厚的几层铁丝网一动不动地拧在一起，随着一阵阵冷风送来了淡淡的铁腥气。铁丝网最顶部立起了一根根尖刺，偶尔几根尖刺上，还挂着一些衣物的碎片，已经因年深日久而褪了色。
这么大一片荒地上什么也没有，触目所及，只有一片铁灰色、阴冷冷的凄荒。她单调的脚步声走过了半条小路，只有风吹动草丛时的沙沙轻响伴随着她；偶尔，还会有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爬行声？林三酒猛然顿住脚，朝铁丝网后一点点扭过了头。
在半块截断了、落满灰尘的的霓虹灯招牌下，她与一张人脸正四目相对。
那张扁平的脸上一片灰白，在她看清楚五官之前，突然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她急忙退后两步，左右一扫，还没有在高高的荒草丛中看清什么，就听见了一阵低低的哭。
“求你了，放我出去吧，”那个女性声音尖尖细细，咬字不清，语调说不上来的叫人不舒服。“我发誓，我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对我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
明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必须尽快赶去兵工厂，林三酒一双脚却像冻住了似的挪不开。
“我生下的那些个孩子我也不要了，只要你们放我走……”那声音藏在霓虹灯招牌下，惶急飘忽：“我的下半身都生烂了，还留着我有什么用呢……”
在这一瞬间，林三酒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长足。
她只觉自己耳朵里一鼓一鼓，尽是血液激荡的声音；她刚要张嘴，忽然背上汗毛一立，猛地一转身，急急从身后的铁丝网处大步退开——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挂在铁丝网上的扬声器里传出了一道叹气声。
林三酒站在小路中央，死死地盯着刚才自己险些靠上去的那一侧铁丝网。一个面孔扁平、肤色灰白的人——或者说，人形生物——正在小腿的高度上，将自己的脸缓缓从铁丝网上拔了出来。在“啵啵”的细微响声里，它灰白的皮肤从一个个铁丝拧成的尖结上滑脱下来，留下了黑红黑红的污渍，以及脸上一个个细小的洞。它刚与她目光对上，登时一拧头，转身闪进草丛中不见了。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扬声器里响起了一个粗嗓门，“这些都是堕落种，你不知道吗？”
堕落种？
林三酒愣了愣，下意识地低头往霓虹灯招牌下望去——那个扬声器里又嚷嚷起来了：“你还看什么玩意，赶紧走吧！”
“那……刚才说话的那个是堕落种？”
“废话，”粗嗓门听着不大高兴：“你不是签证官协会的人吗？怎么对我们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它们惯会看人下菜碟——哪怕在我们园子里，也是见着什么人说什么可怜话，专挑人最受不了的话说，就为了能让你心软、分神，再出其不意地抓住你。这一类型的堕落种还蛮稀有的，你不要吓着它们了，赶快走。”
林三酒定了定神，再迈开步子的时候，发现那块霓虹灯招牌下已经空空荡荡的了。远处的野草丛一晃一晃，正被藏身其中的什么生物给推得不住摇摆；她一边走，一边扭头朝废墟中望去，这才发现她刚才以为是破木板、是碎布片的东西，原来都是一张张灰白的、戴着各式伪装的人脸。
这些堕落种对于掩藏自己的身体似乎很有一套，她看了好几眼，也看不清楚它们的身体到底在哪里。林三酒一想到自己一直处于监视之下，也就没有多瞧的心思了，加快脚步，匆匆走向小路的尽头。
她打开铁门时，恰好迎面走来了一个穿着深蓝色战斗服的人影——林三酒心中一跳，迅速低下了头；余光一瞥之间，那个留着披肩发、模样陌生的高个儿男人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推门走上了刚才那条小路。
看见深蓝色战斗服，就说明兵工厂不远了。
铁门“砰”一声关上了，将大步远去的林三酒与那个慢慢停住步子的高个儿男人隔在了两边。
“黎文啊，”在他仰起头的时候，扬声器里传出了一声招呼。“今天怎么过来了？”
“黎文只是我的姓，”那高个儿男人有点儿无奈地笑了，伸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向了耳后，露出了他硬而峻的下颌角：“我不是告诉过你好几次了吗？”
“你全名太长，懒得叫。”粗嗓门应道，“你来干什么？”
“找人。”那姓黎文的男人左右看了看，“除了刚才那个男的，还有没有别人打这儿过了？”
“别人？没有。你们兵工厂不是还有一个出入口吗？怎么不去那儿看看？”
“那一个我早封住了。”
“为什么封——算了，我不问那么多了。这里只过去了那一个签证官。”
“签证官？”那姓黎文的男人皱起一双长眉，低下声音：“莫非我猜错了？”
“你说什么？”扬声器里嗡嗡地说，好像没听清：“反正除了那家伙之外，谁也没有。那家伙好像第一次来，还差点被这儿的堕落种骗了。”
高个儿男人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朝另一头继续走去；但没走出几步，他却忽然又折返了回来：“你刚才说，那个签证官差点被堕落种骗了？”
“对啊。”
“那个堕落种对他说了什么？”
“噢，说来也怪，找上他的是一个雌性堕落种。它说自己生了很多孩子呀，生烂了呀，要他可怜什么的……诶，你要走啦？”

第745章 坑蒙拐骗林三酒
当林三酒真正踏上兵工厂土地的时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终于隐隐升起了一股不安。
在如月车站时，斯巴安的战力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他在图书馆中转过身、拉起战斗服时，从他后背上滑落的那一滴鲜血，蓦地划过了小小的黑色数字“261”。
那个时候，她自己的生存数字才是多少来着？8？还是13？
尽管林三酒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为什么斯巴安想杀了她——但斯巴安前脚发现了她的踪迹，后脚她就受到了来自兵工厂的追杀，实在很难叫人相信二者之间没有关系。
论战力可怕的人物，斯巴安绝不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比己身更强大的敌人，林三酒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她想到这儿，平稳了一下呼吸，抬步朝前方走去。
不过老实说，她刚才那一阵不安，到底是因为斯巴安这个人，还是因为眼前的兵工厂，实在有些叫人说不好。
很难看出来，她现在其实正身处于一座高塔里——兵工厂上方，一半是透明玻璃罩，一半是青灰色的钢铁封板；它们一青一白地衔接成了一个穹顶，高高立在头顶上数百米之遥的高空里，几乎隐没在了天光与阴影之中。
浓浓浅浅的白雾，从眼前这一座钢铁城市之间徐徐飘过，高低错落的黑影在一片片浮动的朦胧中看起来隐隐约约；只有当偶尔一阵微风吹开了雾气，才会露出建筑物上一片冷冷的铁青。巨大的几只齿轮，在遥远的白雾深处缓缓旋转，一处处咬合住，又一处处分开，带动起不知哪里传来的一阵阵沉闷声响。
林三酒咽了一口口水，慢慢停住脚步，往后仰起了头。
矗立在兵工厂门口的一把巨大战锤，笔直地冲向穹顶，正高高地俯视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一对雄鹰翅膀半卷半舒地裹住了这一把战锤，在透顶投下的天光之中，闪耀起一条白亮光边；它们在兵工厂门前投下了长长的一道阴影，将那一座白雾缭绕的钢铁城市，与另一边飞行器起起落落的碧落区给切分成了两半。
以林三酒的观察来看，她刚才一路走来，只是穿过了兵工厂的外围地段；直到看见这一个天柱般耸立在门前的兵工厂标志，才总算是要进入它的核心区域了。
斯巴安曾说过，只要跟门卫说是来找他的就行了——但她四下扫了一圈，压根也没有看见哪儿有什么“门卫”。
这么重要的一个组织，难道可以让人随便走进去吗？
在她犹豫的这半分钟里，她就瞧见了不少兵工厂成员。穿着那一身她已经很熟悉了的深蓝色战斗服，有的穿着同样花色的工作服；他们三五成群地从战锤与翅膀下出出入入，没有人往她身上多瞧一眼。
面具时长不多了，大概只剩下七八分钟而已；林三酒知道自己耽误不起，一咬牙正要往里走，却被身后正好响起的一阵嘈杂声拉走了注意力。
“大家请注意，”一个女声抬高嗓门，与许许多多个杂乱的脚步声一起越来越近了：“进去之后，请务必在观光过程中保持安静。”
观光？
林三酒一怔，立即回头瞥了一眼。
一群形貌各异、正在不住窃窃私语的进化者，正跟在一个上了点儿年纪的女性身后走向了战锤。领头的女导游似乎已近中年，肤色白皙、面容疲倦，也不知来过多少次兵工厂了，好像一点儿也提不起兴趣；倒是她身后的那十来个进化者，人人都掩不住一脸好奇兴奋的模样，探头探脑地往战锤后张望着。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来到中心十二界。
这一幕，对于林三酒来说称得上十分眼熟——如果他们戴上红帽子，手里再拿上照相机的话，就更加熟悉了。
“大家停一停，这里是要分给大家的参观凭证。每人一个，请务必保存好，过后我是要收回的。”
那女导游带着一种“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式的态度，拎出了一只看起来沉甸甸的小袋子。她从队伍前方开始，给每个人肩头都挂上了一个圆形小吸盘，圆盘盈盈地散发着褐、银两色光芒，正是兵工厂标志中，战锤与翅膀的主色。
林三酒心中一动，登时有了办法。
这可真是瞌睡的时候掉下了枕头——她简直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样幸运是什么时候了；她噔噔几步走到队伍后方，在一个参观者身后站住了，低下头等待着那个女导游和她手里的参观凭证。
受到了这一次好运气的启发，她悄悄打开了【无巧不成书】。能力一发动，她扬手甩出一个影子，随即立刻拍了拍前面那人肩膀。
“干什么？”
那瘦长男人显然还不适应十二界里这么近的人际距离，似乎强忍住了反击的冲动。
“那边有一袋红晶诶，”林三酒冲不远处的地面上抬了抬下巴。她没将那袋子封口，将它扔在地上的时候，果然从袋口边缘滚落出了几颗大红晶。“是不是你掉的？”
瘦长男人看看红晶，又看了看她；紧接着，他连一句“是”也没有来得及应，就急匆匆地朝那袋红晶跑了过去。
或许是【无巧不成书】发挥了作用，他前脚才一走，那个女导游后脚就来到了林三酒面前。她刚一抬眼，果然怔了一怔，探进袋子里的手顿住了。
“那个……你不是我们参观团的人吧？”女导游皱起眉头，目光不住在她脸上转了几圈。
“我是啊。”
“我——我怎么好像不记得你？”
“我这个人一向不惹人注意。”林三酒面不改色地答道。
那女导游顿了一顿，满脸都写着“是这样吗？”的疑惑。她对着林三酒又打量了几眼，显然十分不放心的样子。“我们参观团每一个人都要登记资料的，”她一边说，一边回头数了一遍人数：“一共只有十四个人……”
在她数人数的时候，林三酒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被她骗出去的瘦长男人。他此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队伍这边的异样，正蹲在地上从袋子里掏出了一把红晶；红晶在他手上盈盈闪烁，映得他那一脸不敢置信的神色也是一片红通通的了。
“诶，还真是十四个人。”女导游数完了人数，自己也不由一愣；她拍了一下额头，笑着将一只参观凭证别在林三酒肩膀上：“我这个人记性就是不好，你别介意。”
当然，林三酒宽宏大量地没有与她计较。
她深怕那个瘦长男人数完钱以后，回来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顶了时会闹起来；于是她刚把凭证一骗到手，立刻大步走向战锤，紧跟在前一个参观者身后，走入了老鹰翅膀所投下的那一道宽宽长长的阴影里。
她刚一迈进阴影中，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就忽然亮起了一道透明光幕，拦住了她的去路。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门卫”吗？刚才兵工厂成员出入的时候，这道光幕可是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林三酒愣愣地顺着透明光幕抬头一看，发现它原来是从老鹰翅膀上投射下来的，由上到下铺满了半空；光幕像一道水墙似的流动起银亮光泽，好像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就凝结成了一面巨大镜子，将她此刻那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清清楚楚地映在了镜面上。
“今日第六号兵工厂参观购物团，”镜面上亮起一行小字，“目前通过人数：2。检查结果，批准通行。”
林三酒不由在心里暗暗吐了一口气。
太好了——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混进去了。
在等待银镜收回时，她盯着自己在镜子中的投影看了一眼。面具时间短得已经有点儿危险了，但好在只要一迈过这面银镜般的光幕，她就可以摆脱这个参观团，彻底消失在兵工厂内部。
至少目前而言，她仍然是一副面色蜡黄、神色沉重的中年男人模——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去一半，林三酒眼珠微微一转，顿时从镜子的倒影中看见了后方一个人影。
那高个儿男人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兵工厂门口，似乎正在搜寻着什么人似的，一遍遍四下张望着；他一头披肩短发被风吹得不住飞扬起来，丝丝缕缕地打在他深蓝色的战斗服上。仅仅是余光一瞥之间，林三酒就认出来了：正是刚才那个与她擦身而过的兵工厂成员。
他在找谁？
当她心中浮起了这个疑问时，那高个儿男人恰好也转过了头，将目光投向了这一面银镜似的光幕。二人的双眼，在即将消失的镜面上撞了一个正着。
他找的人是我，林三酒登时一惊，迅速别开了目光。
“等等，”那高个儿男人果然扬声吼了一句——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镜面终于从林三酒面前消失了；她急急地迈开步子，一头扎向了后方的钢铁城市。

第746章 胡苗苗的声音
“拦住那个人！”
当身后一声怒喝远远地响彻半空时，林三酒正飞速冲进了一条小巷——她别无选择，因为只有在这个方向上，她没有看见任何一个穿着深蓝色战斗服的人影。
那男人一声高喊刚刚落下，兵工厂街区内就迅速响应起了纷纷沓沓的脚步声，紧紧跟上了她；林三酒扯下面具、将它卡片化收了起来，左右张望几眼，一蹬地面跃上半空，一把抓住了吊在外墙上的一道铁梯。
布满红色铁锈的梯子上突然多了一个人的分量，顿时摇晃着发出了一阵“吱嘎嘎”的响声。
她抬头一瞧，只见铁梯上方隐没在一片片白色烟雾里，也不知道是通往哪儿的。这时巷口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无暇多想，立刻手脚飞快地往上爬去。她手长脚长，爬起来速度极快，转眼间就与地面拉开了一段高高的距离。然而这梯子长度惊人，似乎总也爬不到头；不等她离开梯子，巷口处已经冲过来了几个穿深蓝战斗服的人，在路面上投下了长长的、不断晃动的黑影。
林三酒猛地顿住动作，将梯子压在墙面上，止住了它的吱嘎作响。不知从哪喷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白色浓烟，一阵阵从她身边弥漫开去，将视野下方涂抹得一片朦朦胧胧。
她悄无声息地将脚收回来，尽量把自己隐藏在白雾里。
追着她冲进小巷的几个兵工厂成员，望着空荡荡的前方，接二连三地慢下了脚步。
“那个人跑了？”一个年轻得充满荷尔蒙的嗓音，低低咕哝了一句。“这么多岔路，可不好找了。”
林三酒缩紧身体，一动不动地听着。
“黎文长官，”伴随着几圈脚步声，一个女性开了口：“那人是谁呀？”
静了几秒，刚才喝令众人追上林三酒的那一个声音终于出声了。
“是我发现的一个伪造身份、试图混进来的人。”他低声说道——这个被人以“黎文长官”称呼的男人，嗓音低沉清醇，听上去仿佛喉咙里有几根琴弦正不住颤动似的：“目的我也不清楚。”
“长官，”那女性往巷子深处又走了几步，好像马上就要靠近梯子了。“这里路径复杂，只靠我们几个恐怕很难把他从外区找出来……再说，我们几个都还另有任务。你看，要不我们通知安全部——”
“不用！”
那个叫黎文的人突然插进一句话，叫那女人闭上了嘴。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态度有异，顿了顿，沉声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去执行任务吧。这件事我接手负责就行了。”
看来他们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到自己的目标就在头上白雾里藏着。
林三酒一边祈祷这个时候可千万别起风，一边听见那女人犹豫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是”。下方很快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乎他们正在转身离开——不过，还有一个影子没有动。
“你不走还有什么事？”
“那个……”听着还是处于青春期里的男生，吞吞吐吐地开了口：“长官的意思是，你会通知安全部吗？”
这件事很重要吗？
林三酒低下头，透过不断浮动的白雾，她隐约瞧见了那一个留着披肩发的男人；他此时转过半个身子，正凝视着他身后那唯一一个没有走的兵工厂成员。
“长官当然自有分寸，”一个影子突然折返回来，一把拽住了没有离开的同伴；刚才那女声响了起来，打圆场似的说：“我们走吧，还有任务呢！”
在黎文的目光下，那男生好像突然泄了气似的，嗫嚅了几声谁也听不清的话。
“我当然会。”高个儿男人忽然开了口，似乎叫对面二人吃了一惊。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如同风吹过琴弦一样。“最近兵工厂内的流言我也听说了一些，简直叫人感觉可笑。规定就是规定，你们不必担心，我这就可以通知安全部。你们这次要出什么任务？”
女声带着几分惶恐地答道：“只是一个小任务……要去调查西南部一个刚刚出现的疑似副本。”
“噢，”黎文微微笑了一声：“祝狩猎顺利。”
那二人都有点儿手足无措似的，一边道谢，一边匆匆走了。
在他们从巷口消失以后，那个高个儿男人叹了口气，从衣领上翻开一个什么东西。过了几秒，在电流的沙沙声中，他低声说话了，好像还有几分疲惫：“把外区封住，多叫几个小组来见我，我要找个人。嗯，动作小一点，不要惊动那一边的人。”
等收了线以后，他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将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踱步走进了小巷深处。
在来到铁梯子旁边时，他忽然顿住脚，抬头看了看。
尽管【无巧不成书】仍然开着，但林三酒在这一瞬间依旧绷紧了身体，做好了随时扑下去的作战准备——只是恰好头上建筑物里喷吐出的白雾越来越浓，那叫黎文的男人张望了几眼，好像什么也没发现，转过身朝小巷另一头离开了。
她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依旧保持着静默，听着那阵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十分肯定自己以前从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他偏偏要找自己干什么？难道只是碰巧发现她想要蒙混进来，所以才尽忠职守地追上来了？
“林三酒，”一个脆嫩清甜的嗓音忽然轻轻叫了她一声——是猫医生：“我们到了，你在哪里？”
“赶快出来，”人偶师不耐烦地沉沉喝道，“别让我等。”
他们竟然也来了碧落黄泉！
林三酒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一时间又惊又喜，所有的思绪都如同一阵噪音一样从脑后闪了过去，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
“说话呀？”猫医生从嗓子里咕噜噜地问道。
“我在这儿，”她心中热起来，抑制不住激动地回应了一声：“胡苗苗？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她话音刚刚一落，不远处骤然响起了一阵疾风般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快得如同鬼魅一般，直直扑向了她所在的这一架铁梯子。
林三酒心中那一阵热乎劲儿登时消散无踪，仿佛被人兜头淋了一桶冰水；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听见意老师正在脑海中尖声叫道：“那是特殊物品的效果！你上当了，快跑！”
意老师这句话晚了——未等一句话落下，二者距离就已经近得叫她看清楚了黎文的面庞。透过一层层雾气，他的黑发翻卷飞扬在肩膀上；那双乌蓝得如同点墨一般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令人心惊的光。
林三酒没有跑。
事实上，“跑”根本不是一个选项——往下跳的话，那就是正好把自己送进了黎文的手里；回头向上爬的话，又等于把后背都给了对方。
留给她的选择，只有一个是正确的。
林三酒狠狠一鞭，一连卷出了好几道烈风，将黎文逼得不得不后退几步；紧接着她将一只铁箱子解除了卡片化，狠狠砸在了脚下的梯子上，尖锐地一声中，顿时撞起了一连串火星。
那箱子里好像是礼包给她准备的一些生活物资，颇有几分分量。她五指紧扣住铁箱，使足了力气，“当当”地撞起了几道远远回荡开的刺耳声响——紧接着，底下长长一截梯子就被她给砸断了，呛啷啷地摔落到了地上。
在林三酒回头冲上梯子之前，她还不忘冲他张开手一摆；一道轻柔的少女笑声顿时响了起来。
黎文一愣，紧接着整张面容都缓和温柔了下去，仿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初恋对象一般；趁着这个机会，她立刻打开【防护力场】，噔噔地朝梯子上方爬了出去——这个特殊物品只能阻拦他一分钟，这个男人看起来战力不弱，又刚刚叫了外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到了；现在与他缠斗，绝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她在紧急关头下的这个决定，很快就被证明是正确的；当林三酒爬上吊梯尽头，借着天台边缘一翻身跳上了这栋建筑物顶层时，脚下的小巷中也响了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听起来绝对不是刚才那两三个人的规模了，好像足足有十几人。
“你们来得正好，她刚刚上去了，把这儿围住，你们跟上去搜！”黎文沉声喝道，显然已经从效果中清醒了过来——他甚至无需描述林三酒的模样；在兵工厂这个地方，只要搜一个没穿着深蓝色战斗服的人就行了：“对了，这是提炼办公室吧？把里面的人都给我清出来！”

第747章 美救英雄
天台上到处弥漫着浓浓白雾，一阵阵从眼前翻滚过去，热腾腾地蒸着人的皮肤。林三酒猫下腰，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大烟囱似的，除了缓缓飘过的白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楼下嘈杂的人声与脚步声在眨眼间袭近了，她刚才爬上来的铁梯子很快就“当啷当啷”地传来了回响；林三酒死死攥住铁梯把手，咬紧牙关一发力，竟硬生生将它从焊接部分上方给掰裂了——她站起身，接连重重几脚，将铁梯从天台上踹落了下去。
下方激起几声惊呼的时候，她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另外三组人从正门进去了吗？”有人扬声喝问道，“叫他们动作快一点，包围住提炼办公室！”
喊话人并非黎文，声音也很陌生；但不知是这句话里的什么地方，总叫她感觉隐隐有些熟悉。
少了一架铁梯子，是挡不住底下几十名兵工厂成员多久的；林三酒在白雾中捂住口鼻，在天台上摸索着四下走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道门。
与兵工厂里大部分的建筑一样，这扇灰绿铁门看起来厚重得惊人，把手上方还挂着一只表盘模样、分布着两根指针的锁。她使劲一拉，铁门竟伴随着一阵沉闷声响缓缓地开了，泄出一线铜黄色光芒和模模糊糊的人声。
这间“提炼办公室”以前大概从没有遇见过入侵的敌人。
林三酒四下张望一眼，一闪身钻进了门后；刚一冲进去，她顿时急急刹住了自己的步子——因为在门后迎接她的，并不是如她想象中那样是一层楼，而是一处螺旋楼梯。
她霎时间从一片浓雾中走进光线里，不由半眯起了眼睛；她一转头，刚刚把目光投出去，还没有看清楼梯外是什么，一个黑影正好在这时徐徐上升至眼前，遮住了一大片灯光。
一个吊篮在螺旋楼梯顶部“咔”地一声停住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推开吊篮小门，一步迈上了楼梯。
应该是来锁门的，在她脑海中闪过去了这个念头时，那人也抬起了头。他刚一与林三酒四目相对，手里一把钥匙登时摔在了地上。
不等他有机会张口叫人，她已经猱身扑了上去——在螺旋楼梯这样狭小的地方，林三酒的身影更显得迅捷灵活、如同鬼魅一般；她一拳砸上那人喉咙，在他喉头一阵咯咯作响、仰身往后倒去的时候，她一把抓住对方的深蓝色大褂，硬生生将他拽回了楼梯上。
将他往地上一扔，她紧跟着补了一记手刀，就将这男人给放昏了过去。林三酒抄起钥匙，目光往吊篮下方一扫，顿时吃了一惊——这栋广阔的建筑物里，螺旋楼梯镶嵌在墙壁上，一圈一圈环绕着向下伸去，每一个楼层都呈圆环状，独留中央一片空荡荡的天井；无数被灯光染黄的灰尘，像金色沙砾一样缓缓漂浮在透明天花板下。
顺着天井往下一看，最底层的大厅里一座弧线流畅、海浪般的尖尖金属架，正立在一处高高的平台上，不知是干什么用的；每一层楼上都亮着一只只橘黄铜盏，像一条螺旋的长长光带，用金属般的光泽映亮了整栋建筑。
“所有工作人员马上出来！”
一群身着战斗服的兵工厂成员早已举着武器冲进了大门，一楼厅中正此起彼伏地响起他们的喝令声，一阵阵激荡在金属墙壁之间。楼里，许许多多穿着深蓝色大褂的人影就像是一窝被惊动了的蚂蚁，匆匆冲下了螺旋楼梯；一只又一只的吊篮在楼层间不断上上下下，将一个又一个工作人员吸纳进去、又吐向地面。
林三酒立刻矮下身子，躲在了吊篮后方的阴影里；听了几秒楼内的动静，她才重新探出了头。
她的目光才落进一楼大厅，顿时吃了一惊。
走在一队穿着深蓝色战斗服的成员最前方的，竟是一个她很熟悉的身影；那女孩身上一件红白条圆伞裙，正随着她的步伐飞快旋转着，在铜黄色光芒中晃成了一片花影。
“棒棒糖回来了？这么快？”
她不禁低声嘀咕了一句。然而眼睛一转，她登时说不出话来了。
在大厅另一头，还有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棒棒糖——她们各自带着几个战斗成员，都穿着同样的一件红白条圆伞裙，留着同样的一个童花头；由于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楚，不过林三酒敢肯定，恐怕她们的下巴也都是尖尖的。
莫非她们不是真正的人类？
正当林三酒陷入了疑惑时，正像一股水流般朝大厅门口涌去的人们被分开了，留出了中间一条通道。从二楼投下的阴影中，逐渐响起了一队脚步声；在一群兵工厂成员的簇拥下，一个黑发垂落肩膀的男人大步走进了天井。
正是黎文。
黎文在天井中央站定脚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工作人员：“紧急事务，请大家配合检查，加快速度退出提炼办公室。”
他那一道仿佛清风吹响琴弦一般的嗓音，顿时如同涟漪般一波波回荡在了空气里；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听起来也十分温润和善，叫人生不出不满。
林三酒盯着黎文身后，死死咬紧了牙关。
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的，是两个“隧道”。在他身后，还有三五个“火臂”带着一群兵工厂成员，正在一个个地检视着往外走的人。远远看去，他们与她在山林中遭遇的那几人好像没有半点分别。要是只看见了棒棒糖还不能说明什么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可以肯定了：她被追杀，与黎文一定有联系。
怪不得她刚才觉得有人听着很耳熟——这些人尽管声音不大相似，但语调、语速、发音却几乎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黎文一步步走进天井，目光在楼内慢慢转了过去；当他仰起头时，林三酒心中一跳，猛地缩回身体，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此时楼内所有的吊篮都在上上下下地运人，唯独她身后这一个停止在顶层一动不动。现在工作人员还没有走完，或许看着倒还不明显；一旦其他人都离开了、其余的吊篮都会停在一楼。到那时，顶层这一个吊篮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必须得马上想一个办法，叫这个吊篮下到一楼去——而且还不能叫人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林三酒扫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男人，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钥匙，一个主意渐渐在脑海中成形了。
她也不知道留给她的时间还有多少，她只能将一切杂念抛出脑海，尽可能飞快地脱下了那个男人的深蓝色大褂——刚把衣服套上身，林三酒立刻叫出了【战斗物品】，用它模仿了一个【一次性面具之中年女性系列】。
当【战斗物品】一动不动地躺在手掌中时，她一颗心都提起来了，生怕这世上上中年男性系列的面具，却没有中年女性的；不过好在【战斗物品】终于还是慢慢变作了一张面具，她呼了一口气，迅速将它罩在了脸上。
将外貌掩藏好以后，林三酒这才站起了身。
或许是【无巧不成书】又一次起了作用——只不过这一次它造成的巧合，差点没让她一颗心滑出喉咙；她才刚刚走到门边，正好听见天台上响起了一队队朝这儿走来的脚步声。林三酒哪敢耽误，忙一把拉上铁门，用钥匙将它锁好了。
这一切都完成得十分顺利，她在心里呼了口气，一边悄悄观察着天井，一边走进了吊篮。
吊篮操作很简单，只要按一个向下的按钮就够了。在它一点点下降的过程里，林三酒始终紧绷着身体，生怕楼下的人会发现不对，在她悬于半空时发起攻击。
好在她的担心没有变成现实，她终于还是重新返回了地面；一走下吊篮，她忙低下头，跟上了已经稀疏起来的人流就要往外走。
一个个穿着深蓝色大褂的人，在经过“火臂”和几个战斗成员的检视后，正从不远处的大门口里鱼贯而出；在天光中泛成了一个白亮长方形的大门口，此时成了林三酒眼中近在咫尺的希望。
黎文那一双乌蓝眼睛在众人头上扫视了一圈，却忽然发话了。
“等一下，”他轻声拦住了一个火臂，“从现在起，把身高在一百七十五厘米以上的人留下。”
……面具可以改变容貌，甚至还可以通过包裹住颈部而改变声音，却不能改变身高。
林三酒心中咯噔一响，但在她做出反应之前，一个穿着战斗服的男人就伸出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好意思，”他一张面孔冷冰冰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哪儿不好意思了。“请你到这边来等。”
在不知多少双目光的注视下，林三酒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进了另外几个表情有点儿不安的高个子队伍里。这间提炼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很多，彼此之间不一定都认识；但如果一会儿叫人发现谁也没有见过她的话，情况可就糟糕了。
她在角落里站定脚步，微微转过身。越过人群，一双乌蓝得如同夜空似的眼睛远远地在她脸上转了转，又挪开了。
现在怎么办？
正当林三酒陷入了焦虑时，大门口外忽然又响起了一阵轻轻的骚动。一队沉重的皮靴声踩着地面闯进了门口的天光里，映得为首那人身上的制服仿佛也耀起了天空般的蓝。
又是一群兵工厂的人。林三酒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凉下去的声音。
她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却感觉身边的人不知怎么好像隐隐不安了起来，彼此交头接耳地发出了一阵窃窃私语。“安全部”、“撞上了”这样的字眼，零零碎碎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应该是我的工作才对，怎么能麻烦你呢？”
一个含着笑意的熟悉嗓音，轻缓愉悦地响了起来，带着唇齿之间温热的吐息，像是在耳边低语一样亲昵——林三酒一个激灵，被电打了似的抬起头。
在门外投进来的天光中，来人那一头蓬松金发耀眼得如同夏日灿烂的艳阳。
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地投映在大厅地面上。即使由于背光看不清他的面庞，这也是一个绝对不会认错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笔挺制服，一手却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得好像刚刚踏着光芒落进来似的。在仅仅一个呼吸之间，大厅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一时间竟静得仿佛无人之境。
斯巴安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悦耳的嗓音听着有点哑。
“现在我来了，你可以走了。”

第748章 你给我过来
高高的蔚蓝天空中，一阵阵翻滚过浓浓浅浅的烟雾。从透明天花板中透进来的白茫茫天光一缕缕地投进大厅，在一片寂静里，只有云烟的影子正缓缓流动。染亮的灰尘扑进空气里，仿佛无数晶亮的星子一样漂浮在斯巴安的身边。
他静静地站在背后的天光中，被盈亮的光芒浸成了一道剪影；那一身恰到好处的笔挺制服像是被阳光直射的海面，泛起一片深蓝。
至今也很难找出一个足够形容斯巴安的词语——在这个男人面前，语言突然变得苍白而充满局限。
有足足好几秒钟时间，建筑物内外近百人之中，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儿声响。没有人是第一次见他，但还是没有人能在如此耀眼的容貌面前迅速清醒过来——这是人类深植在基因中的缺点；时隔几年乍然相见，连林三酒也望着他陷入了短暂的一阵恍惚中。
最先打破沉默的，正是黎文。
“噢，这件事不一样。”他从人群中走出一步，望着斯巴安微笑着说道，似乎一点儿也不受他的影响。黎文听起来依然十分温和平静，甚至叫人感觉他远比对方更通情达理：“闯进这栋楼的，是一个我们战斗部的任务目标。这件事与你们安全部关系不大，就不必你们处理了。”
林三酒咬着嘴唇，远远瞥了一眼那个下令追杀自己的高个儿男人。
不住被微风轻轻吹起几丝的乌发下，黎文的侧面线条硬朗清瘦，乌黑睫毛倒影投在墨蓝瞳孔里，看起来如同一潭湖面般平静。即使身为一个被他追杀的人，她也不由浮起了这样一个念头：他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对方没有理由杀她。这应该是别人委托给他的任务吧？
“由于你手下的失职，让一个很有可能打算伺机报复的目标潜入了兵工厂。”斯巴安说到这儿，低低吐了一口气——林三酒余光一扫，瞥见一个离得近的女孩儿突然红了脸，还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了她耳朵上。“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是安全部的职责范围了。”
他这话很不客气，黎文却没有动怒。他沉吟着点点头，“你说得对，应该由我们一起来搜捕这个人。”
斯巴安仿佛有点儿无奈地抓了抓一头金发，随即笑起来，碧绿眼眸与雪白牙齿一起鲜明得令人目眩：“你这样一赞成我，就好像我刚才提议要共同搜捕一样。别忘了，战斗部不能在兵工厂内进行群体行动，这是条例。”
黎文顿了顿，朝斯巴安一笑：“没有我们，你们怎么知道要搜捕的是什么人呢？”
“好办，”斯巴安踱步走进天井，在金属架台边停下脚，仰头看了一眼天空。随着这一个动作，他一头金发顿时流淌起璀璨光泽，像是即将要融化在日光里一样：“不妨你把目标的资料告诉我，接下来就交给我，怎么样？”
出乎林三酒意料，黎文只是考虑了几秒就同意了。
当他微笑起来的时候，她不知怎么竟觉得黎文看起来好像很欣慰——他的眼睛微微眯成一双弧线，舔了舔嘴唇：“好，目标是一个年轻女人，年纪二十出头，身高在一百七十五公分以下，可能是十二界出身。”
除了“年轻女人”的描述还算靠边，其余没有一个字是正确的。林三酒吃了一惊，不得不强自克制着自己抬头的冲动，继续听他说道：“……她还没有机会跑出去，所以仍然在这栋楼里。如果你晚来十分钟的话，我现在已经抓住她了；不过既然你来了，那么我就静等着你递交人犯吧。”
黎文话音一落，扭头朝身后的人吩咐一声，迈步走出大门；那几个棒棒糖、火臂和隧道，立刻与其余穿着普通战斗服的人一起，紧跟随着他离开了。
一群人才一出门，斯巴安就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个女孩，真不好办了。”他颇有几分孩子气地皱起眉毛，目光在大厅中转了一圈，嗓音温柔亲昵起来：“你们中间有人是目标吗？我总要知道你是谁，才能保护你。”
被那一双翠绿明亮的眼睛扫过去时，林三酒分明看见身边那女孩儿张了张嘴，好像差一点就要应声了；总算她还有点儿理智，满脸通红地重新别开了目光。
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
“长官，”有一个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安全部成员，轻轻叫了一声：“需要封闭这栋楼吗？”
斯巴安又看了一眼众人——他的目光仿佛也带着热烫的温度，甚至叫林三酒感觉不站出去似乎就有点儿对不起他。“好吧，封起来吧。”他叹息般着说，“也只有这个笨办法了。你们一个个检查，我去楼上瞧瞧。”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顶层螺旋楼梯上；他修长的脖颈被描出一线亮边，说话时，喉结在深蓝衣领中微微上下颤动。
“他看的是你进来那道门诶，”意老师忽然出了声，唤回了林三酒的思绪。她只是一个由意识模拟出来的形态，因此好像不大会为斯巴安所震撼——“你怎么了？你是上次在半山镇开窍了吗？”
“别乱说话，”林三酒不得不板下脸反击了一句，匆忙瞥了一眼斯巴安身后那一队人马。大概十七八个安全部成员都穿着与他一样的制服，在肩章与腰带的收束下，人人看着都肩平腰细，倒是叫人隐约想起了历史上的近卫军或宪警。
他们人手不多，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检查到她这里来。因为黎文刚才那几句话，一米七五以下的女性都被单独叫了出去；当然，这就意味着被叫出去的几乎是场内所有女性了。余下几个拎着武器的安全部成员，形成一个菱形队形，沿着螺旋楼梯迅速上了二楼。
一阵吊篮绞索“咔咔”作响的声音传进了林三酒耳朵里；她顺着声音来源一望，只见斯巴安正站在她刚才搭乘的吊篮上，徐徐向顶层升了上去。
那一个被她打昏过去的男人，现在应该还在顶层楼梯上趴着。
“糟了。”她在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声。
就算按照黎文的描述根本找不着她，但那昏迷的男人却是一个足以让人生疑的证据了：他的外衣被人剥了下来，说明目标很有可能已经披上伪装、混进了人群里；那么接下来，当他们回头检查起女性工作人员的大褂时，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一个问题——没有一个女人身上的大褂，对她而言是过长了的。
以斯巴安的思维敏捷程度，一旦他开始从反方向思考这个情况，林三酒就不知道自己还能隐藏多久了。
“早知这样就伪装成男人了，”她向意老师叹了口气——只是她也知道这更加不是一个好办法。
眼下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就是赶紧找一个借口先通过安全部的检查，在斯巴安回过神之前先从这儿出去。即使他似乎对自己没有恶意，但她也不敢掉以轻心；在对他有所了解之前，她只敢信任自己。
林三酒想到这儿，轻轻朝人群前方走了两步；一个安全部成员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她身上。
“我个子高，你们先检查我吧。”她越过前头一个工作人员的肩膀，低声对那个安全部成员说道：“我有点急事，需要出去……”
“先等一会儿，”那个男人面色平淡地转过头，“再急也一个个来。”
林三酒稳了稳呼吸，没有再催促——她不愿意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慢慢朝角落中退了几步，趁着周围没人注意的时候，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顿时心中咯噔一响。
那只吊篮正停在顶层，此刻空了。斯巴安的背影正站在楼梯上，低头望着脚下；不用问，他一定是发现了那个昏迷过去的工作人员。
林三酒紧紧盯着他，咽了一口唾沫。她已经做好了强行闯出去的准备。
不知怎么，斯巴安始终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忽然弯下腰，消失在栏杆后；过了几秒，他重新出现在视野里，从身上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转头四下扫视了一圈。由于离得太远，除了斯巴安以外，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很快，她就看清楚了接下来那一个渐渐显出模样的影子。
出现在楼梯顶层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林三酒瞪大双眼，一时间思维都停滞了，只能怔怔望着那一个“自己”从门后闪身进来、扑向虚空，打了空气一拳之后，扑向吊篮后藏起了影子。
是——是他们一起在如月车站图书馆里得到的那本书——好像叫什么恐龙复原来着？
她头脑里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半天也回不过神来。她看着斯巴安转过身，金发在光影中闪烁着；在这个距离上，林三酒也看不出来他到底认出了自己没有，只看见他慢慢蹲下了身体，应该是在那一个“林三酒”身边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当斯巴安再次回到大厅时，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睛里却闪耀着星辰般的光泽。
他低垂着眼睛走进天井，有点儿烦躁似的使劲松了松自己的衣领，露出了脖颈下一点锁骨的影子。
“我在那间屋子里等你，”斯巴安谁也没有看，金发松散下来，隐隐遮住了他那双翡翠一样的眼睛。“快点过来。”
“长官，”一个安全部成员似乎愣了愣，在他转身之前忙出声问道：“请问……你是在吩咐谁？”
“我吩咐的人自己心里很清楚。”斯巴安微微侧过头，鼻梁上泛起一线陡峭亮光。话音一落，他掉头就走；伴随着他的皮靴声，他悦耳而沙哑的声音也回荡在了整间一楼大厅里：“不要检查了，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出去。”

第749章 斯巴安提出的办法
人群三三两两地从大门口鱼贯而出，当她确信一楼大厅里已经空下来了的时候，林三酒从一台半人高的机器旁边站起了身。那方方正正的灰色机器抬起了一只眼——那的确是黄澄澄一只眼睛——在她身上扫了扫，随即又垂回地上，对她似乎没有半点兴趣。
林三酒脚步轻轻地走到一间房门前，望着虚掩的房门，她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很宽敞，正中央被一张红木长桌占据了，没有开灯，长桌被笼在阴影里。半明半暗的室内，只有远处一扇窗户正对着门口，在天光中形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亮。
一个颀长的背影浸在窗外天光中，双手拄在窗台上，一动没动。
林三酒将门带上了，清了一下嗓子，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居然有几分紧张。
“他们都走了？”
斯巴安低下头，嗓音沙沙地响起来。
她犹豫了半秒，“嗯”了一声。
斯巴安霍然转过身，瞥了她一眼，几步穿过了房间——他在林三酒不远处拉开了一张椅子，冲她抬了抬下巴：“坐这儿。”
林三酒有点儿迟疑地走了过去，他却仍然没有动地方，依然一手握着椅背，一手搭在桌上。
这怎么坐进去？
她刚刚在椅子边停下了脚，还不等她张口，金发男人忽然一步踏近上来，那张叫人难以呼吸的面容一下子在眼前放大了——他的碎发与气息一起扑上了她的脖颈，紧接着她脸上一凉，面具已经被揭掉了。
“好看多了，”
被散碎金发遮得隐隐约约的翡翠绿双瞳，像一潭森林掩映下的深湖。斯巴安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唇齿之间轻轻含着一股热热的吐息；他低声一笑，那双眼睛里的鲜绿与雪白几乎令人心惊：“你的变化真大，连我都险些没有认出你。”
当他将面具交还给她，又走到长桌尽头坐下了的时候，林三酒摸了摸自己的脸，还觉得它微微有点儿发热。
“你真的不是在半山镇开窍了吗？”意老师狐疑地又问了一次，“我看你很像。”
“你就不能少说几句？”
林三酒被她这一句话弄得有点儿狼狈，不过多少算是回过了神。她在那把拉开的椅子坐了下来，又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面颊；她望着斯巴安，睫毛在手掌边缘上眨了眨——“你不会替黎文来抓我吧？”
斯巴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出声。
一缕缕白色天光从他肩膀后投下来，流金般的色泽在日光里跳跃起来，仿佛比太阳更夺目些。他望着林三酒，一双眼睛亮若星辰；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一笑：“从图书馆分开以后，你都去哪了？”
瞧他从容的样子，就像是老朋友叙旧一样——但是这个场合，明明容不得二人慢悠悠地闲聊。安全部成员和这栋楼里的工作人员此时都还在外头等着，他刚才那句古怪的命令，恐怕随时会传进别人耳朵里去。
林三酒缓了一口气：“你想怎么样？”
“为什么不来找我？”斯巴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离得还有一段距离，却叫人感觉那一口气好像是贴着耳边、贴着灵魂，轻轻痒痒地擦了过去似的。
“昨晚有几个兵工厂的人来刺杀我。”林三酒有意冷下声音，板着面孔：“你才发现我来了，就有人要来杀我……这种情况下，我怎么会贸贸然来找你？”
“现在你知道了，那是黎文溯江的命令。”
斯巴安伸手解开了衣领上的几颗纽扣，似乎是想给自己透透气；一道阴影顺着他的喉结滑下去，陷进锁骨深凹处，化作一点肌理隐隐的光泽。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哑声笑了一下：“我可以坐过去吗？”
林三酒差点都忘了，他对待女人时总是这样亲昵温柔的。
她揉了揉眉心，装作没有听见那句话，只是低声问道：“黎文溯江？那是他的全名？他为什么会下令追杀我？”
“他是战斗部的嘛，”斯巴安走近她，又拉开了一张椅子。他把手臂拄在膝盖上，伏低身子，抬头仰望着她，一双眼睛绿得让人心颤：“以前有些女孩告诉过我，想让我尽量离她们远一点……不过我们是好不容易才又重逢的，这一点我做不到。”
“你俩不就是在图书馆见了一面吗？他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意老师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疑惑，“怎么我不知道？”
“不光是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林三酒在心里暗暗回应一句，倒是有几分理解了那些想远远避开斯巴安的女孩；她尽量平静地问道：“战斗部又怎么了？”
“我以前就是战斗部的呀，在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斯巴安轻声说道，“兵工厂的战斗部相当于半个佣兵部门，在完成兵工厂任务以外，常常也会接到各种各样的任务。像刺杀某一个进化者这样的指令，往往是有人为此付过了钱的。”
也就是说，黎文溯江果然正如她猜想的那样，只是一把刀。
“那我怎么才能知道是谁雇佣了他们？”
“只有少部分情况下，战斗部卫长才知道；有时候，恐怕连最高层也不清楚。”斯巴安叹气似的笑了笑：“在我做战斗部卫长的时候遭过几次袭击，都是因为有人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花钱买他们的命。但其实我根本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二人分别才不过几年工夫，他却好像已经把兵工厂中重要的位置都坐过了一遍。林三酒闻言不禁一愣：“后来呢？”
“后来我们的任务就因此而完成了。”金发男人嗓音轻快地笑了。“不过黎文溯江的这个任务，我看是完不成了——我也不会让他完成的。”
他愿意帮忙？
“但他给你设了一个陷阱。”她皱起眉头，“他给你描述的目标和我完全不符。按照那个描述，你根本不可能找出一个人交给他。”
“对，”斯巴安一笑，看起来不太往心里去。“他给我下了套，但我却不能拿这件事质询他。在战斗部的目标里，一定有一个是符合他描述的。”
“为什么？”林三酒忍不住问道，“都已经末日了，进化者这样彼此争斗能有什么好处？”
只是当自己这话一出口，她也隐隐想到了答案。
这里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末日世界。从某个角度来说，碧落黄泉远比她的老家世界更繁华、更先进；在这儿，值得人们互相争夺的东西太多了。
斯巴安望着她轻轻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翠绿水光：“人类不就是这样吗？再说——你看看外面，”他伸开手臂，指了指天光茫茫的窗外：“难道兵工厂不算是一个非常诱人的好处吗？”
“你……你和黎文溯江的目标，都是这一间兵工厂？”
“至少我是。不是‘这一间兵工厂’，”他往后梳起了自己一头金发，光泽闪烁。再抬起头时，斯巴安的眼睛灼亮得叫人不能直视，仿佛世间一切都可以容纳在他的视野里：“世上只有一个兵工厂。它会是我的。”
即使对十二界知之甚少，林三酒也能从一鳞半爪的信息中隐隐猜到兵工厂的分量。
她点点头，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忽然浮起了一点儿挫败感：“那么……难道就没有一个肯定知道对方身份信息的人吗？我总不能一直站在明处等着人来杀。”
“兵工厂内的行事程序很精巧，也很复杂。如果有一个客户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那么兵工厂里就不会有一个人知道——却还是能按照他要求中的每一个字去办事。”斯巴安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假如真如你所说，有这么个人的话，我不知道他是谁。”
林三酒快泄气了，不由重重抹了一把脸。
“虽然我不知道，不过，我不能让你被任何人追杀。”斯巴安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眼睛浸在睫毛阴影下，目光好像能穿透躯壳、触及人的灵魂。世上竟有这样具有震撼力的面容，真叫人难以想象他与其他人一样都是人类。
“你有办法？”
“有一个办法，”金发男人微微蹙起眉头，“但我必须得直接告诉你，它有一点儿绕远。而且我也不知道它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觉得值得一试吗？”林三酒眼睛一亮。在不知不觉之间，二人似乎已经建立起了一层信任。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去试试。”金发男人望了她一眼，雪白牙齿在笑容中闪亮起来：“我想你应该是和我一样的人，对不对？”
在走进房间以后，她总算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儿笑意。“那是什么办法？”林三酒吐了口气，问道。
“是一个副本，”斯巴安忽然站起身，扑来了一阵温暖干爽、阳光般的气息；她愣愣地瞧着他伸出手，将她乱糟糟的几缕头发挽向了耳后。到底是他说的话叫人惊讶，还是他的动作更叫人吃惊，一时还真难以辨别——“叫做梦境剧本。”

第750章 穿上我的制服
林三酒正要把面具戴回去的时候，斯巴安却忽然出声制止了她。
“这个面具就是兵工厂的产品之一，”他好像还没发现它其实是【战斗物品】所模拟出来的，轻轻拉下她的手腕，拿出了面具。“你能戴着它混进来已经算是运气好了。现在黎文溯江有了戒备，你靠它肯定走不远。”
“这是兵工厂的产品？”她吃了一惊，仔细端详了几眼他手里的面具。乍一眼看上去，它只是一片薄薄的肉色软皮；唯一特殊之处，是不管怎么仔细找，也找不出来面具边缘到底是在哪儿消失的，看起来竟像是一点点融入了空气。多看几眼，甚至会叫人眼晕起来——这是人脑中产生轻微认知错乱时的现象。
这得是什么样的科技？
“很吃惊？”斯巴安望着她，低低地发出了一声笑：“百分之八十兵工厂出产的产品，都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知其所然，但不知其所以然。”
她疑惑地瞥了对方一眼：“怎么讲？”
“知道怎么把它们做出来，知道它们有什么作用，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有这样的作用。”
金发男人顺手卷起面具，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我们的产品，都是在对无数特殊物品的拆解、摸索之后，利用侥幸发现的运行规律复制量产。你进的这个地方正巧了……来，我带你出去看看。”
“等等，”林三酒跟上他的脚步，压低声音问道：“现在这个时候不合适吧？我得赶紧走才行。”
“我知道，放心吧。”
斯巴安回头朝她一笑，几缕色泽灿烂的金发散落下来，像是被风吹碎了的阳光。他的步伐一点儿也没有慢下来，只是避开了大门口，领着她顺着一侧走廊进了大厅深处。
当林三酒来到一根柱子后时，她借着掩护迅速往外探头一看，只见大门外正模模糊糊地晃动着不少人影；刚才出去的人们似乎都没有离开，仍然被一列列地拘在外头。
“来，这里。”
在她想要张口时，一转头才发现前方的影子已经一闪而没，消失在尽头一扇门里。
林三酒顿住脚步，犹豫了一瞬。
对方没有任何对她不利的理由——至少据她所知，是没有的；只是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会为自己这样尽心。
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吗？
她一边疑惑，一边踏进了门里。
曾在她脑海深处一闪而过的种种怀疑，没有一个成为现实；在无数小型射灯投下的光芒里，斯巴安正背对着她，仰头望着一架——林三酒顺着他的目光一抬头，思维在这一瞬间停顿住了。
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一片怔然中度过了几秒钟的空白。
“这是一架……一架什么？”
她发现自己很难把目光挪开，只能抬头直直盯着它，一步步走到斯巴安的身边站住了。
在这个足有百来平方米大的房间里，头上天花板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层层叠叠、林木一般茂密的金属骨架，高高矗立在这个宽敞房间里，形成了一架错综复杂、巨兽一般的形态。光泽闪烁着滑过它的躯体，无数各种颜色的管道从它身上探伸出去，没入二楼地板的空洞里；最显眼的，是被一层层金属骨架包裹在高空中的一个倒锥形金属筒。
第一眼时，林三酒就知道这不是一个特殊物品——尽管这架金属巨兽可能用上了不少特殊物品——不过，它很显然是人类灌注了不知多少时光、心血、智慧后创造出的人造物。
它巍巍地俯视着脚下两个人类，在静默之中缓缓地喷出一阵阵淡淡白汽。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离开，不过需要它的帮忙。”
斯巴安也同样仰着头，说话时喉结一颤一颤地滑动，在灯光中明暗不定。“这是兵工厂最得意的成果之一，我们称它为‘学者’。你看见的是学者4号，我们还有十一架，分布在其他十一个世界里。”
“它……它是做什么用的？”
林三酒不觉有些恍惚；她的目光一遍遍从金属巨兽身上摩挲过去，为它精密复杂的构造而感到吃惊。顿了顿，她才想起了更重要的问题：“你想出了什么办法？”
斯巴安闻言低下头，金发垂落下去，将他落在面具上的轻轻一吻遮得隐隐约约。抬起头，他将【战斗物品】递还回来，对她一笑：“我想让你穿上我的制服。”
林三酒瞪眼看着那面具好几秒钟，才咳了一声伸手去接——她感觉自己没有听懂：“你说……什、什么？”
“黎文溯江的人，现在一定已经遍布了兵工厂，他们现在对于伪装容貌的道具会特别注意。不过你知道吗，”斯巴安说到这儿，抬手一颗颗地解开了制服扣子。深蓝外套慢慢滑开，露出了底下一片白色衬衣；领口处，一片肌理没入了阴影里。
“一般来说，除了执行任务的小队之外，即使同属于战斗部的人，也不清楚其他人任务目标的长相。你穿上我的制服，再稍稍化一下装，有我陪着，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这儿了。”
他脱下外衣，忽然伸手一抛，将它扔向了面前的金属骨架。不管是什么动作，他做起来都这样流畅优雅；好像世间一切都是有人揣摩着他的喜好，为他创造出来的一样。
林三酒的目光随着衣服一起落上那只倒锥形金属筒，一句“不是给我穿吗”还没问出口，斯巴安正好问道：“你有备用的衣服吗？”
“噢，有，”
礼包给她准备了大量生活物资，衣服更是给她备下了不少。林三酒将几件折叠好的衣裤递了过去，问道：“要这个干什么？”
“我先用上衣给你示范一下，”斯巴安接过衣服将它们放了下去，碧绿眼睛里亮起了孩子一般笑盈盈的光。“一会儿你或许就想要避开了。”
什么？
林三酒还在疑惑时，金属骨架形成的巨兽忽然“咯咯”作响起来——她霍然一转头，只见那几件衣服正被一个不断打开的“漩涡”给吞了进去，迅速淹没在了一片阴影中；伴随着骤然高速旋转起来的金属筒，一阵阵白汽急促起来，从骨架巨兽的无数关节中喷薄而出，将半间房屋迅速蒸腾成了一片翻滚涌动的白。
“学者的效果很好，就是动静有点儿大。”斯巴安叹了口气，“噢，你看，它把衣服解析完毕了。”
一束束笔直光柱从徐徐白汽中蓦地亮起，缓缓地旋转着，互相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连接着立起了一片光幕。
在每一个光芒交接点上，都浮起了文字、图像、分子式——甚至还有一片模式交错重复的纹路，看上去有几分眼熟；林三酒盯着它看了几秒，终于意识到那是布料的编织模型。
“用它来分析制服有点儿大材小用了，解构结果也比较少。”斯巴安一边解释，一边走到金属巨兽另一边，不知在进行什么操作：“……一般来说，如果解析的是特殊物品，这样的‘观点’甚至能达到数千个。”
他所说的“观点”，指的似乎是光柱交织时形成的交错点。
“每一个观点，都代表着这件物品的关键组成。通过有选择地重构、复制这些观点，就可以按照不同方向和用途，制造出一件全新的物品。我从没有在研究部工作过，也只能告诉你一个大概原理罢了。”
当斯巴安再次走回来时，他的胳膊上搭着两件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制服。
他低头看了看，挑出其中一件，朝林三酒露出一个笑。
“这件是我的，你穿上吧。”
林三酒接过沉甸甸的制服，将它披在了身上；残余的体温与一股无花果般的淡淡气息，登时扑满了她的鼻腔。斯巴安的衣服对于她来说大了一圈，她只好用手拽着袖子，尽量将它拉得贴身一些。
“出去等我一会儿，”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斯巴安一只手正放在自己的腰带上。他朝门口扬扬下巴，林三酒根本用不着等到他的后半句话，急忙快步闪出门外，将门在身后关上了。
靠在门上，她轻轻地吐了一口长气。
远远地，模糊的细碎人声偶尔会被一阵风吹进大厅里；这栋建筑里却只有一片寂静，静得叫人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与血流声——吊篮沉默地等候在灯光下，走廊与房门一起浸没在阴影中。
她好像没有等多长时间，门就忽然从背后打开了，差点叫她趔趄了一下。
几分钟后，林三酒已经换上了一身安全部制服；好在她个子也不矮，制服穿在身上倒不至于肥大得引人怀疑。
斯巴安要走了她骗来的那个参观许可，一点点用手指碾碎了，扔进了林三酒拿出的银色垃圾桶里；他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把剪刀，给她乱糟糟、狗啃似的头发略微修剪了一番，又让她戴上了一副眼镜。
当他走出大门命令各人回去的时候，林三酒悄悄在那台生着独眼的机器上照了一下；乍一看，连她也不大认得出自己的倒影了。

第751章 梦境剧本
离开兵工厂的过程，果然正如斯巴安所说一路顺利。
二人来到大门口时，他只浑不经意地伸手在镜面般的光幕上一点，它顿时碎成了无数银色光点，眨眼间消失在了空气里。
他们先去了附近一个签到点；签完到以后，一夜没睡、又经历了几番惊险，如今精神身体俱疲的林三酒，不由将额头抵在那个卖冰淇淋的签到点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知道梦境剧本不是放松的地方，但是她还真有点儿希望能快点躺下来睡一觉了——也许是Exodus把她给惯坏了。
这一路上，尽管二人接受了无数注目礼，但所有的目光都无可置疑地集中在了斯巴安一个人身上。走在他身边时，林三酒好像突然变成了灯罩下的一片阴影，没有哪个人还能看得见她。
“兵工厂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可惜这次不能带你四处逛逛，”斯巴安一边走，一边说道：“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再带你回来。”
林三酒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矗立在穹顶下的高高战锤。从二人身边走过去了一队观光客，一阵叽叽喳喳正朝兵工厂的方向渐渐远去，倒确实令她生出了几分羡慕。
十二界中恐怕没有人对兵工厂不好奇，然而经过今日一事，她连参加这种观光团的余地没有了。
“那得等黎文溯江放弃了我这个任务才行吧？”
斯巴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或者等战斗部重新回到我手里的时候。”
“重新回到？”林三酒不由瞥了他一眼——从碧落区透明穹顶投进来的天光，恰好落在他的侧影上，金发上跃起一片亮光。她别开眼睛，问道：“我还以为你们的职位都是被安排下来的……”
“一般来说的确是这样，”斯巴安耸耸肩，暗红色肩章微微闪烁了一下。“但某一天，我忽然被调进了安全部，由黎文溯江接手了我的位置。在那一天之前，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我调查过他很长时间，一无所获，连一个听说过、见过他的人也没找到，甚至连签证官系统中都没有他的资料。就这么毫无来由地，一个好像从地缝里忽然冒出来的人，在董事会的直接命令下接过去了我的位子。”
“连签证官系统中都没有——？”林三酒一惊：“这怎么可能？”
黎文溯江总不见得是在这个世界里刚刚出生的！
斯巴安转过头望了林三酒一眼，那双绿色瞳孔在阳光下通透清亮得惊人。
即使在讨论这样的事情时，他的嗓音也十分温和悦耳：“我想黎文溯江也许是个假名，或者有人用某种我不清楚的手法，掩盖住了他以前的痕迹。很奇怪，为什么一定要掩藏他的身份呢？兵工厂唯二两个暴力部门，彼此之间的争斗和私怨已经被放在了明面上。这也许并不是巧合……噢，车来了。”
铁轨高高地从头顶上划空而过，盘旋着下降，消失在远方地面深处。一辆轰然驶来的铁皮列车在二人面前停下了，二人走进了车厢——据说这辆列车会带着乘客一路向下，最终会将人们重新吐回地面上。
车厢里空荡荡的，没有座椅；当列车一头扎向下方时，顿时变得昏暗极了，只有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几点灯光，随着车厢晃动不断摇晃。急行的列车中，昏暗似乎因此而活了过来，不断游走明灭，叫每一个人看着都不太像本人了。
林三酒好不容易稳住身子，问道：“你是说，高层有意让你们互相监督、互相牵制吗？高层是谁？”
“几个危机感总是有点过头的家伙。”昏暗中，她好像看见斯巴安摇了摇头：“如果我始终查不到黎文溯江的任何背景，或许我也要去一次梦境剧本了。”
这句话又一次勾起了林三酒的心思。
斯巴安为她简单介绍过“梦境剧本”，而当她真正亲眼看见这一个副本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末日世界中的“野生”副本，她不知见识了多少；但是像这种在十二界监管之下运行的副本，她还是第一次见着。从离真正的入口还有数百米远的地方，这一条上坡路就稀稀拉拉地摆开了许多各式摊贩，用各色心思吸引着前往副本的进化者脚步。进化者们三三两两地往前走，有的面色紧张得发白，有的步伐匆匆、一眨眼就不见了影子；更多的人，只是一边走，一边浏览着身边的货摊。
要不是因为每隔一段路就立着一个鲜黄色的警示牌，写着前方多少米处是副本“梦境剧本”的话，她恐怕要以为这儿是一个公园门口了。
“这儿……怎么还有摊贩？”
“你看，我陪你来是对的吧？”斯巴安像个大孩子似的，近乎耀眼的笑容中露出了一点儿得意：“梦境剧本在碧落黄泉很有名，每天想来这儿试一把运气的人络绎不绝。因为这些访客们，这儿就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市场。”
“梦境剧本必备物资了啊，”一个推着玻璃柜的小贩一瞧见她朝自己走来，立即招呼了一声，熟练得很：“来看看，我这——”他没说完，一抬头，乍然看见斯巴安，不由张口结舌地顿了几秒。林三酒趁着他说不出话的工夫，凑近了玻璃柜子。
柜子里是一排厚薄各异、用线捆起来的自制手抄本，每张封面内容各不相同，但标题却一个比一个醒目。
《十九进十九出，他战胜梦境剧本的秘密！》
《我从梦境剧本中带出了什么，益美小姐亲历》
《噩梦之中的爱情，灵欲纠缠与死里逃生》
林三酒才刚看完几本手抄本的封面，又有几个玻璃柜子凑了上来；看样子，推着它们过来的摊主们，也与第一个摊主同样都是普通人。柜子里的货品尽管大同小异，却叫人越看越难以决定，只觉得每一本都十分重要，应该都买下来——
《梦境剧本，你不能不知道的十大隐藏设定》
《从剧本中带出正确物品的关键，十二界大佬访谈》
《绝密！人偶师的梦境剧本通关经验》
就在她朝最后一本伸出手去的时候，斯巴安却忽然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玻璃柜的包围圈中拽了出来。
“这些所谓的攻略里，只要七分真三分假，就够你在副本里丢掉一条命了。”他回头瞥了一眼最后那个玻璃柜：“他们或许不至于有心害人，但这些手抄本不断流传下来，我想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卖的东西到底有多少保证。来，我带你去买。”
在他的指点下，最终林三酒买下来的东西，分别是一只嘴唇形状的200毫升装水袋、一罐热咖啡，和一双鸭蹼式水鞋。
“为什么要买水鞋”这个疑问，随着林三酒继续往前走，不免越来越浓重了。越靠近副本，就有越多的进化者们站在路边，纷纷换下了衣服，露出了里头的泳衣。或许因为现在天气有点儿凉，泳衣基本都是长袖长裤的；有人还背了一只系背带的书包形塑料袋，将所有衣物和鞋子都塞进了塑料背包里。
在一个“前方三十米，副本‘梦境剧本’”的警告牌下，斯巴安停住了脚步。
“我不能再往里走了，”他冲林三酒一笑，绿眼睛里好像盛满了湖面上蒸腾的水汽。“希望你能顺利带出答案。”
真的可以吗？
当林三酒顺着人流走向那最后三十米时，她心中仍然残存着挥之不去的一丝疑惑。
据说当一个人从梦境剧本中出来的时候，会有一定几率带出一件物品；如果抱着特定目标走进梦境剧本的话，那么出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样的原理，这个进化者就有一定几率，能带出一件自己正需要的东西。
这个几率有多大，众说纷纭。
能带出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有实体，它可以是一段话，一个梦，一条讯息；甚至还有人出来以后，从此多了一项才艺——尽管美声唱法在末日世界中毫无用处，但还是给了不少人信心。
十二界普遍只有D级水平，想来副本也不会难到哪儿去；正是这个想法，才促使了大批大批的十二界进化者不断前来梦境剧本，像斯巴安说的那样“试一把运气”。
林三酒将细带挂上耳朵、戴上了那只水袋。它的形状正好与嘴唇正对上了；明明没有扎孔，她却立刻感到唇齿之间弥漫进来了一丝丝细不可查的凉凉水流。接下来一天里，它将会是自己主要的水分来源了。
当她顺着上坡路终于走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时，还不等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忽然脚下一软；在同一时间，身边不知多少进化者与她一起“咕咚咚”栽倒在地。一片死寂中，无数进化者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大地，被笼罩了浓雾中，仿佛战争后扔得满仓满谷的尸体。
待这一波人倒下去了，他们身下的大地缓缓挪动起来，把他们往后推去，为下一波新人留出了空地。
林三酒早已陷入了梦里。

第752章 和善的花生镇
你明明知道自己正在熟睡，但神智却很清醒。你从自己的身体中坐起来，轻飘飘地使劲把大拇指向手臂上弯折了一下，一点儿也不疼。你四周看了看，开始分辨不清梦与现实了。
……现在，林三酒就正处于这样一个状况里。
她抬手摸了一下，脸上空空的，不见了那只嘴唇形水袋。
灰白浓雾一阵阵翻滚过去，弥漫氤氲在天地中。她眯起眼睛——或者说，她觉得自己正眯起眼睛——使劲看了一圈，隐约之间只觉四处空荡荡的，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她刚刚站起来走了两步，一个柔和女声突然响起来，差点吓了她一跳。
“请坐下，现在正在生成你的梦境剧本。”
林三酒犹豫了一下，依言坐了回去。她独自坐在浓雾中，微微有点儿紧张地等了一会儿，终于听那女声再次开了口：“谢谢配合。你的梦境剧本已生成，以下为梦境剧本介绍。”
随着她平淡的开场白，雾气渐渐散去了；高高的天空呈现出一片纯净的暗蓝色，傍晚橘红色的阳光浮动在空气里，带着一丝秋天树叶般干燥的气味。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双手正放在一个方向盘上——她正坐在一辆大众汽车里，平整的街道、一棵棵绿化树、一幢幢矮房，从两侧车窗外不住徐徐后退。
刚一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开车，她不由一惊，差点一脚油门撞上马路牙子；当她将汽车刹住时，那柔和女声说道：“你的自驾旅行已经横跨了半个国家，今天你开了一天车，很累了。在傍晚时，你驶入了这个叫做花生镇的小镇，想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今天气温51华氏度，镇上人口数量，799人。”
这真是一个很小的镇子了，林三酒心想。按理说在一个梦里，总不会把这799个人都见上一遍的。说来也怪，那女声话音一落，她顿时感觉到了一阵阵嗖嗖寒意，伸手打开了暖气和座暖。
她屏息又等了一会儿，那女声却再也没有响起来。
“难道简介这就结束了？”林三酒重新发动汽车，有点儿疑惑地再次上了路。
听简介的意思，她现在应该找一个地方休息。不过她探头出去看了一路，路边上的小店都已经早早熄灯打烊了，一连开了十来分钟，也没有瞧见一家旅馆。
她绕进一片住宅区，摇下车窗，朝一个正遛狗的女人喊了一声：“你好！”
那女人回过头，一头毛躁金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好久没有去染过发根了。她神色疲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那只比特犬拽着跑了一路的原因。她眼下浮肿，神色和善：“你好。”
“我想找一家旅馆投宿，请问你能给我指条路吗？”
“我们这儿没有旅馆。”那女人摇了摇头，忍下了一个呵欠。“没有人来我们这个镇子，以前老博格开了一家，现在也歇业了。”
斯巴安说过，一人一个剧本，一个剧本一个故事；林三酒没想到自己的故事这么早就迎来了死胡同——“我总不能睡在车里吧。”她苦笑道。
和善而疲惫的女人似乎很理解她的处境，充满同情地点点头，扭头就走。
“就不理我了？”林三酒一愣，却不大好意思再叫住她了——即使这只是一个梦，对方也不是真人；然而她仍旧带着深入骨子里的习惯，不愿意一次次打扰麻烦别人。再说，也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事。
“请注意，出现在你梦境剧本中的人，不一定都是虚假的。”那个女声冷不丁地说话了，像一个正时时盯着她大脑的鬼魅：“在这个副本中，参与者的梦境剧本会随机相连。”
也就是说，她有可能在自己的梦中，撞见别的进化者吗？
一边想，林三酒一边又转完了一圈花生镇，果然连个B&B也没有。
“你好，”她怀疑刚才那女人的话是一种提示，便又叫住了一个抱着购物纸袋的男人，“请问老博格家在哪儿？”
她也知道，自己作为一个陌生人贸然打听镇民的住址，看起来有点儿可疑；然而那男人几乎连犹豫也没有犹豫一下，立刻答道：“从前面右拐，直走第三家就是。”
当她离去时，那男人还和善地冲她微笑了一下。
顺着指点，林三酒很快找到了老博格的房子。她一边犹豫着，一边上去敲了敲门；敲了几下，一个满脸通红、一头灰白发的老头儿应了门，果然正是老博格。
“抱歉，我的旅馆早就歇业了，”他听了林三酒的解释，干巴巴地笑了笑：“再见。”
“当”地一声，重重合上的门板差点砸上她的鼻子。
“这毕竟是一个梦，不是一个游戏。”意老师突然发话道，“也许没有提示不提示一说。”
“有道理，”林三酒拉开车门坐进去，“斯巴安也告诉过我，生存的关键是猜出剧情走向，然后就可以根据情节安排一个有利于自己的故事结局。没有提示的话，真得想想下一步怎么办才好。今晚就先在车里过吧。”
她刚一坐进去，收音机突然响了。
“……从两天起就开始预警的寒流，今日终于抵达了，”主持人嗡嗡地说，“预计今夜温度会骤降至零下，请大家作好防寒准备……”
“真倒霉。”
林三酒叹了口气——好像刚才天边还有一片隐隐霞光的，一眨眼间却彻底黑了下去，断电了似的叫人猝不及防。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微光照不亮外头死寂般的黑暗；路灯昏暗地站在路边，形成一条条沉默的黑影。天一黑，路上就一个人也没有了，而车里的电子表上才刚刚指向了六点半。
即使车里开着暖气，但因为不得不开一条窗缝，温度还是一下子刺骨了起来，冷得竟叫进化者也直打起哆嗦。她翻出几件厚衣服套上了，戴上帽子，还加了一双冬袜；在照顾她生活需求这一方面，大概没有人能和礼包比。
“他竟然一直没有联系我，”林三酒望着手里【喂？姐姐】的卡片，叹了一口白白的气。“难道是因为与数据体的战况不利吗？”
“也有可能是故意的。”意老师冷冷地说，“故意不联系，故意让你担心，引你回去，从此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我这样想，”她的口气依然冰凉得不正常。在这个梦里，一切都带着真实的压迫感，始终让林三酒隐隐地不安：“我是你的潜意识，是你在这样想。”
在梦里，潜意识似乎变得更清楚、更直白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手指按在刀尖上一样。潜意识之所以是潜意识，是有原因的。
她怔怔地望着车外一根接一根的路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该想什么好。外面黑透了的夜里，一阵阵呼啸起刺耳寒风；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叮铃铃”一响，才将她激得回过神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在梦中迷糊过去了。
那阵清脆的铃声，是从路边一间住宅里传出来的；当它刚刚一响起来，整条街都陷入了此起彼伏、接二连三的各式响铃声中。林三酒瞥了一眼电子表，时间正好跳向了9：00。
过了一会儿，住宅门一扇又一扇地打开了，在泄出来的灯光中，一个又一个匆匆的人影接连迈出了家门。
“听众朋友们，”收银机又一次自动打开了，响起了主播轻快的声音：“九点了，大家都还清醒着吧，没有上床睡觉吧？今天是新法实施第一天，不要忘记该做什么噢！如果你看见你的邻居没有出门——哈哈哈，大家再见，我也该去镇政厅了。”
他好像觉得自己讲了一个令人乐不可支的笑话似的，带着笑声关掉了广播。
林三酒疑惑的时候，街边上一辆辆汽车纷纷亮起了灯，在寒夜中喷出了阵阵灰白尾气。街道上骤然一下热闹起来，看样子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常常能瞧见某辆车里挤着一家老小；房子们登时全黑了下去，随着人们的离开，仿佛突然变成了死城。
她忙驾车跟了上去，然而刚刚开了几分钟，车身突然颤抖起来；她使劲一拍方向盘，目光才一落在油表盘上，车子同一时间停住了。
指针紧贴着一边——车没油了。
“无巧不成书这个能力，难道只会给我带来霉运吗？”林三酒一把推开车门冲了出去，在心里朝意老师抱怨了一句，跟着前方车龙狂奔起来；然而她才跑了两步，登时心中咯噔一下。
她此时正处于梦里，什么体能强化、什么成长型的能力进化，好像都飘忽不定起来——偶尔一步很有力，又一步却脚下虚浮，她跌跌撞撞跑了一会儿，竟觉得胸腔火烧火燎地难受起来了。
前方车龙在几秒间，就将她远远甩在了后头。林三酒不得已下，只好冲向路边一辆还没来得及开的车，使劲敲敲窗户，扬声问道：“抱歉！你能开一下窗，告诉我镇政厅在哪里吗？”
驾驶座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车里还坐着一个应该是妻子的女人，后座上两个小孩正仰脸往外瞧。那男人望着她，没开窗。林三酒又重复了一次，他似乎隐约听明白了，却还是没开窗，只是抱歉而和善地朝她一笑，双手抱着肩膀颤抖几下，做了一个“冷”的样子。
“我知道很冷，但是——”
林三酒一句话没有说完，引擎突然轰鸣起来；车身猛地朝前冲了出去，她急忙往后一跳，才没让车身擦着她。她抬起头，望着雪铁龙在寒冷的夜色里疾驰而去，右拐上了前方一条路，终于不见了。
一个柔和女声贴着她头顶响了起来：“即将与第二个进化者梦境剧本连接，请做好准备。”

第753章 另一个梦境
在梦里，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可捉摸了；林三酒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方跑去，身体飘飘忽忽，一眨眼间，却已经冲过了转角——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跑过身后那一条马路的。
她运气不错，在这条路上有几个也是徒步前往镇政厅的人；她跟着那些人走了一会儿，被几束灯光映亮的镇政厅大门口，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街道尽头。此时在她与那片白色建筑之间，正隔了一片由汽车和人们组成的江河。
人们纷纷从汽车里钻了出来，匆匆朝镇政厅赶去；遥遥一望，通往大厅的台阶上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了。挤不进去的人，一个又一个地堵住了门口，堵住了街道，一片乱糟糟、称不上是队伍的人潮，占去了半条街道。
仍然有汽车不断地加入进来，刺耳的喇叭声、急刹车的声音、高喊声……花生镇上似乎突然被抹掉了一切秩序，混乱又拥挤；遥遥地，几个镇警打扮的人正在维持秩序，声嘶力竭地要求人们一个个排好队。
林三酒凭着她时有时无的气力，艰难地挤进人群中。人们一边推挤着往前走，一边时不时抬腕看一下表；随着人流缓缓往前走了一会儿，她终于听清楚镇警的喊声：“大家不要乱！一个个来！”
当她挤到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女身边时，那高中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友善地笑了笑。
“大家都堵在这里干嘛？”
那少女似乎有些惊讶。“今天是第一天呀，你没听广播吗？”她反问了一句，在林三酒身上略一打量：“我没见过你。你不是……”
“我不是这个镇子上的人，我今天刚刚才到这儿。”林三酒承认道，“什么第一天？”
“噢，奥夜镇长先生第一条法令生效的日子。”高中女生耸耸肩膀，“他刚刚上任，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什么法令？”
高中女生比她白天遇见的人友善多了，耐心地答道：“镇子上每一个人都要带着自己合法证件、家庭住址之类的证明文件，在今夜九点后来到镇政厅，重新进行一次镇民登记。登记时间只有两个小时，11点以后还没有登记上的人，从此就不算花生镇合法镇民了，没有资格享受我们福利的。”
这可真是一个够怪的法令了。
“这些镇民资料什么的，镇政厅本来就有吧，为什么还要劳师动众地再登记一次？”林三酒皱着眉头问道，“再说，万一有人出于意外没有赶上，岂不是很不公平吗？”
“奥夜先生上任后，以前的登记文件就不算数了，万一那些文件有错呢？现在外头情势这么紧张，虽然麻烦了点，他这也是对我们负责。”少女也跟着皱起眉头，下嘴唇微微朝前凸着：“没有什么不公平的，规定都清清楚楚告诉你了，自己做不到，也怨不得别人，对吧。”
即使她解释了，林三酒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在大冷天的晚上，把人都从家里拉过来登记。但她不愿意与这高中女生争执，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那女生也偃旗息鼓，没再说话。
人群中很热，夜风又寒凉刺骨。刚被推挤出一头汗，再叫零下几度的冷风一吹，人人都打起了摆子。
当她们这一群人涌到镇政厅门前时，钟楼正好敲响了十点，而林三酒回头一望，身后还有浩浩荡荡一片人头。悠长响亮的钟声远远划破了夜晚，人群登时不安了——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大了，隐隐地骚动起来。
“不要乱！”一个腰间挎着一把长枪的镇警吼道，“维持秩序，更节省时间！你们放心吧，只要正常进行登记，两个小时足够我们镇所有人用了！”
伴随着他的喝声，林三酒终于来到了门口小广场上。前方摆开了一排登记点，足有二三十个，每张桌子上都摞了厚厚的一叠文件，在寒风里簌簌作响。她当然不想登记，也没有任何身份材料；她只不过是想跟着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不料她才刚往前走了一步，身后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啊，那个女人不是我们镇上的，她不能登记！”
林三酒霍然一拧身，正瞧见那高中女生匆匆走向一个登记点；她一边从肩上拿下背包，一边对负责登记的官员脆生生地说道：“她刚才告诉我，她是今天才来到镇子上的。”
“不要紧，”那个女文官打量了林三酒几眼，转头朝少女一笑：“花生镇很安全，又很富饶，我们也愿意接收移民。”
“福利难道也——”
高中女生刚开了个头，另一个负责登记的男官员就友善地招呼了林三酒一声：“你想登记吧？到这里来！”
明明不愿意登记，被那少女喊了这么一嗓子，她却不得不登记了——林三酒不愿意太招人注意；因此当她哭笑不得地从登记点让开位置时，她已经成了花生镇上一名新镇民。
“我们花生镇不会容许有流浪汉，”那个男官员在处理下一个人之前，对她说道：“你没有房子也不要紧，奥夜先生会帮助每一个人。你在一旁先等着。”
林三酒身无长物，注册过程很快；但对于一个原居民来说，登记过程十分繁琐：除了身份证明、职业、居住地和亲属关系登记之外，还需要提交一系列财产、银行账号、房产证之类的手续。
据说“为了能够发放福利，这些是必要的信息”。
叫林三酒感到奇怪的是，她早已经来到了广场，却始终没有与另一个进化者的梦境剧本相连——按理来说，那个提示是不会错的。
当十一点钟声响起时，登记终于全部告一段落。所有的镇民都迅速离开了，除了一些垃圾之外，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来。最终一共落册在案的，包括林三酒在内有794人。
原本这个镇子上有799人，说明有六个人没有完成登记；不过小广场上已经空了，不知道那六人都去了哪儿。林三酒拿着一个分配给她的房子地址，一路找回去的时候，发现车不见了。原地只有一些汽油泼洒的痕迹，似乎有人给它加了油，把它开走了。她在漆黑冷夜中摸索了半个小时，总算找到了那间房子。
房子在花生镇尽头，已经快挨上山脚了。窗户中透出橘黄灯光，大门半开着，信箱上写着一个名字，“庞蓓尔”。
她推门进去时，发现墙上挂着一些照片，大部分是一个年轻女人与她的亲朋。厨房桌子上还放着一被刚喝了一半的咖啡，摸一摸已经凉了。电视开着，显示着“无信号”；她拿起遥控器，发现只能收到一个台，台里正在滚动播报外界一起严重的抢劫枪杀案。
庞蓓尔显然是这儿的主人，但林三酒等了许久，她始终没有回来。
林三酒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擅闯民宅的小贼，坐在沙发上只觉手脚都没处放。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寒凉，她枯坐了一会儿，没想出来这个梦境剧本到底会是一个什么走向，却被冻得够呛——即使她意识清明，仍然无法在梦里控制自己的身体素质。
她觉得骨头都被冻得缩起来了，战战抖抖地站起身，上了二楼。
一进主卧，她立刻在墙上摸索了一边，同时打开了灯的开关和暖气开关。灯光乍然扑满房间，将一切都染得清清楚楚；床上胡乱扔着一条睡裙，正对着房门的是一排窗户，窗外是镇外小山幽黑的影子——
“提示，”一个柔和的女声冷不丁响了起来，“你现在已经与另一个进化者的梦境剧本相连了，请注意。”
林三酒死死地瞪视着窗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一座漆黑的山，在黑夜中连绵成了起伏一片阴影；此时好像感觉到了这儿乍然亮起来的灯光，它缓缓地、波动着地，一点点挪动过来——在大地轰隆隆的震颤声中，吊灯被晃得摇晃起来，破碎的光芒明暗不定地闪烁着，更映得窗外那一片不真实的庞然大物几乎像是一场噩梦。
对了，它很有可能正是某个人的一场噩梦。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林三酒脑海中时，那座山已经彻底遮蔽了窗外景象；昏暗间，隐隐约约的草石正从山体上扑簇簇地滚落下去，激起无数闷响。
接下来，那座山弯腰伏低了身体，朝窗内看了过来。

第754章 光荣的约瑟芬
这一夜在不断轰隆隆响起的颤抖中过去了。
清晨来得无声无息，一眨眼天光就染白了视野，快得甚至叫人错愕；林三酒回过神的时候，她仍然以同样一个姿势站在门边，手甚至还没有从开关上拿下来。
她几步下了楼，冲出门一看，只见外面街道、马路全被压裂出一道道深缝，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一根根电线杆全被撞断成无数截，与被踩扁的汽车一起，扭曲碎裂得看不出原形。她所在这幢房子的外墙被挤裂了，但与马路对面的邻居家一比，已算是幸运了：那几栋屋子全被压塌了，从废墟上来看，甚至很难看出这儿曾经居然是民宅。
马路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左边的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片被它压平的大地；晨光被什么挡住了，半条路被浸在阴影之中。
林三酒慢慢转过头，目光顺着马路找到了那一座山。
一座山硬生生地挤碎了周围的房屋，仿佛这座小镇上一片巨大的、凸出的疮癣，将四周的房屋、街道都吞没在了它投下的黑暗中。它此时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好像它本来就是这座镇子的一部分似的。
镇子里安安静静的，除了偶尔远处一丝风，几乎像一座死城一般。
她慢慢朝前走了几步，发现对面的房屋废墟中隐约露出了一片片黑红色的血。
林三酒忙冲到那片废墟前，吃力地搬开了半根房梁，目光往下一扫，心中一震，差点又将那根房梁失手砸了回去；那儿只剩下了一点点人——或者说，人的一点点。
骨茬浸泡在掺着血丝的一小滩白糊里，几绺湿漉漉的头发混在鲜血和脑浆里。别的部位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只有这点儿或许是在重压之下爆出来的一捧脑子。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接连往后退了出去。
镇子里进来了一座山，人们怎么会这样安静？
她脑海中嗡嗡作响，缓缓转过身，随即神经又是一跳。
对面的邻居家窗户里半拉着窗帘，另半边像一个洞口一样黑幽幽地不见光线。一双镜片反光正浮在黑暗里，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那人站得远，除了镜片上的光芒以外，全隐没在了阴影里。
“大家早上好！”
突如其来的广播声猛然惊了林三酒一跳，竟叫她泛起了一后背的冷汗：“六点钟了，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在奥夜镇长的带领下，今天又是我们充满了意义和干劲的积极一天！”
昨夜车中广播的主持人声音，此时却是从马路上一根又一根的喇叭杆上传出来的。林三酒分明记得，昨天路边还没有这种喇叭杆——不过梦里的世界，一睁眼一闭眼就换了个模样，也是很正常的事。
仿佛是听到了某种许可一样，街道上家家户户的门都打开了，人们接二连三地走了出来。
那个戴眼镜的邻居也打开了门。他早已经穿戴整齐了，手里还拎着一只公文包，却一直坐在窗户后不出门也不动地方，好像只等待等广播响起；他表情麻木地瞥了一眼林三酒，转头走向那座山的方向，就如同平常起床上班似的。
林三酒几乎想尖叫起来。
难道没有人发现那座山吗？难道没有人意识到，一座山走进了他们镇子里，压死了好几户人吗？
然而紧接着，她就知道她错了。
每一个从房子里走出来的人，显然都看见了那座山。由于被它堵住了去路，从山后十来户人家里走出来的居民，来到山脚下时，不约而同地拐进了一条小路。她不由一怔，立即加快脚步冲了上去，紧紧跟在了他们身后。
一行人沉默地顺着小路走上了一条街道，往前走了几分钟；这几分钟里，每次林三酒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座高高的山正站在一排民宅后方，在日光下通体泛着幽亮的一片漆黑。
它的身体上连一根草木也不剩了，山体微微地上下起伏，似乎正在缓慢地呼吸。
这一群花生镇居民不知怎么的，不大友善了。一路上没有人聊天，也没有人冲林三酒微笑，彼此连声招呼也不打；她跟着这群行尸走肉般的人左拐了一次，发现自己绕了个圈，来到了山的另一侧。
不知什么时候，山脚下已经聚集起了一群群人；远方，还有许多黑点正朝这个方向汇聚而来。人们排列成了三四条队伍，队伍像是有生命一样，生长得越来越长，直至触及街尾，拐了个弯，消失了。
山的这一侧，总算是响起了低低的、含混不清的人声；悬浮在这一片人声之上的，是一种缓缓的“咕叽”、“咕叽”声，正有节奏地一响一响。
林三酒没有像邻居一样加入队伍。她站在街边，望着山脚下的人们，一时间竟陷入了迷茫里。
每一列队伍最前头的人，都正跪伏在山脚下，头垂得低低的。离她最近的这一队前方，是一对年轻夫妇，都生着一头黑发。他们蜷曲起身体，用两颗黑乎乎的头颅紧紧抵着山体，其中那个丈夫正含含糊糊地不知说些什么；林三酒走近前去，无数双沉默的眼睛钉在她身上，一起转了过来。
饶是她一个身经百战的人，也依旧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她没有回头，在离那对夫妇还有几步之遥时停下了脚。
“……在镇政厅完成了例行登记以后，”那丈夫紧闭着眼睛，天灵盖与一块漆黑山皮紧密连接在一起，被头发一盖，看起来简直像是山体上生出来的一个畸形人。“我于九点四十五分先回到了家中。约瑟芬还没有回家。我看了一会儿奥夜镇长的演讲，她回来了，进门对我说，‘外面冷死了’，我说，‘我觉得还可以’……在将近十点半时我对约瑟芬说，‘我困了，你呢？’……”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林三酒只觉自己仿佛正在见证一场巨大的恐怖，然而她却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景象的意义。
那个黑发妻子——应该就是约瑟芬——在丈夫声音一落的时候，紧跟着开了口。
“我在十点钟时进了家门，非常准确，一分钟也没有错。我说，‘外面冷死了’，穆迪说，‘我觉得还可以’。这一部分和十点半时的对话都是真实发生的。但是他少汇报了一个细节，十点钟我回家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她也紧闭着双眼，喉咙里咕噜噜地对那座漆黑大山说道。
“多奇怪呀，他在看镇长演讲时，竟然想要换台！”
她这话一说完，夫妇二人都陷入了死寂里。
他们再不说话了，只是保持着那个古怪的姿势；他们身后的镇民突然往后退了几步，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林三酒正迷茫时，那座大山突然打开了一个口子。那堆肉泥一般的山体咝咝拉拉地露出了一条深洞，洞内黑幽幽不见底；穆迪的头前突然少了支撑，在他往前一趔趄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骤然伸长、像是两片努起的嘴唇一样的山体包裹住了，眨眼间就被拉进了洞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来。
“今日第一名光荣卫兵产生了，她正是橡树街128号的女主人，约瑟芬&#183;路尔！”
电喇叭杆中猛地亮起了一声兴奋而响亮的欢呼，随即镇上所有居民一齐拍起手来；掌声顿时如同被风暴搅起的海洋一般，一波一波、此起彼伏，冲没了半个镇子。
约瑟芬没有站起身。
她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将头抵在山上，面上浮起了受宠若惊、激动得不敢置信的红晕——只不过这红晕没能维持多久。随着山体发出的“咕叽、咕叽”声，一片漆黑山皮贴在她头上一耸一耸地蠕动一会儿，约瑟芬的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了下去。
林三酒忍下一阵阵反胃，觉得后背的衣服都贴在了皮肤上，冷风一吹，叫她直打抖，脑子里也开始昏沉沉地好像不清楚了。这座山到底是什么东西？梦见它的进化者在哪里？
马路对面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端着枪的镇警，正在此时发现了她这个异类。
“喂，你！”一个大概三四十岁的女警冲她吼道，“不排队汇报，站在那里干什么？”
她这一吼，其他镇警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了。林三酒稳了稳呼吸，冲他们点点头，脚步虚浮地朝队伍末端走去；她能感觉到那些镇警一直盯着她，直到她在一个老人背后站定了，这才撤走了他们鹰犬般的目光。
队伍缓缓地朝前挪动，她随着人群走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梦里的时间显然不是直线前进，而是跳跃式向前的。这样才能解释花生镇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产生了这种变化。
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剧情？
林三酒茫然地思考几秒，却全无头绪。如果能够和另一个梦见这座大山的进化者商量商量就好了……
她走着走着，经过了一家没关窗户的房子。电视开着，传来了一个人隐隐约约、慷慨激昂的演讲声；她下意识地顺着声音往屋子里一看，在电视屏幕上看见了一个进化者。

第755章 三场梦
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电视屏幕上正在说话的那个男人，绝不会是梦境中一个普通人物角色，而是一个进化者。
他站在高台上，身上带着一股进化者常年厮杀冒险的血腥气，在几个政府工作人员的簇拥对比之下，看起来鲜明得仿佛牛奶里的一滴墨。当镜头拉近时，林三酒甚至还瞧见了横跨过他额头的一条长长伤疤——那一看就是在厮杀搏斗中留下来的刀痕，皮肉外翻，又因愈合而凝固住了。
难道在梦境剧本连接以后，这家伙就顶替了自己梦中的奥夜镇长？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回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这才突然吃了一惊。
她仅仅是往电视屏幕上看了几眼的工夫，花生镇中似乎再次跳过了一段漫长日子，与刚才排队时又大不一样了。
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花生镇镇民好像都要在每天早上六点钟来汇报，晚上九点钟做登记。他们仍然像刚才那样排队朝黑山缓缓走去；只是不论男女，每一个人身上都穿着款式一模一样的衣服，唯有色彩各不相同，颜色鲜艳浓烈得甚至叫人感到刺眼。
艳粉红、浓宝蓝、荧光黄……种种颜色，把花生镇居民的脸色衬得没有一点儿人色。站在林三酒身边前后的，还是刚才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不同的是，他们一个个忽然肥壮了起来，撑得衣扣都快崩开了，浑圆下巴叠成好几层搭在胸口上。天气仍然阴冷，但每一个人的额头上、鼻尖上、人中上，都挂着一层汗珠。
林三酒成了人群中最纤瘦的一个，连远处一个七八岁小孩，瞧着都比她圆滚滚地胖一圈——看见那小孩，她才发现人群中的孩子多得叫人惊奇；数不清的一个又一个肥胖小孩，正在大人的腿间腰旁钻来钻去。与他们的父母一样，他们也满脸红光，跑上几步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
清晨的日光始终如一，而那一座漆黑的、光滑的山，却似乎比印象中高涨了数十米。它在四周投下了更庞大的一片黑影，每一个衣着鲜艳的人走进那片黑影里时，都会昏暗下去，像幽魂一样被吞没了色彩。
他们仍然和多年前一样，用天灵盖紧紧抵住山体，在“咕叽”、“咕叽”的声音里被吸吮着。
端着枪巡视队伍的镇警比刚才足足多了几十名，密密麻麻站在马路两边，盯着每一个来汇报的居民。
林三酒目光梭巡一圈，想寻找一条冲出去的路——她如今身在梦中，能力起伏不定，如果贸贸然离开队伍的话，很有可能应付不了那一架架枪口。在梦境副本中若是受了致命伤，那么现实里也很难活下来了。
“今日的早饭真是太丰盛了，”当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不由神经一跳，循声望了过去，花了好几秒钟才认出来说话的那黑发女人正是长了些年纪的约瑟芬&#183;路尔——她肥胖得叫人认不出来，草绿色的上衣被汗浸湿，半透明地贴在她肥厚的后背上。
“真感谢奥夜镇长，物质太富足了，太幸福了。”她一边抹汗，一边对身边的男人说道，“汇报完了又会饿的，一会儿回家你想吃什么？今天还得吃七餐呢，得好好计划才行……噢，再来一顿煎培根和鸡蛋卷吧！”
她是附近唯一一个说话的人，虽然因为肥胖而喘息着，声音却洪亮得意。她的新丈夫，一个沉默的长脸男人，一言不发地听着，两腮上的肉沉得已经坠了下来。
林三酒望着约瑟芬一愣神的工夫，马路上远远走来了一个刚刚汇报完的中年女人。她面色苍白、汗如雨下，一手抱着一个孩子，一手举着一根巧克力棒；她用牙撕开包装的样子，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狰狞——巧克力棒才一露在空气里，立刻被她几口吞吃干净了，仿佛饿得狠了，差点咬着手指。
也不知道为什么“汇报”这么消耗体力，每一个颤颤巍巍从黑山前站起身的人，脚步都摇摇晃晃、十分虚浮，眼睛里闪着狼一般的饿光。
林三酒看了一眼路边那一排排全副武装的镇警，在那中年女人朝这个方向走来时，忽然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队伍，一副即将要昏过去的虚弱样子——就在几个警察冲她扬起枪口，半信半疑地喊了一声“你怎么了？”的时候，那抱孩子的中年女人正好也走近了，急急忙忙地刹住了脚步。
说时迟那时快，林三酒骤然从原地扑了上去，一把抓起那孩子衣领，将他抢在了怀里。她体内力量时强时弱、如同电压不稳似的，一发力就叫她一阵阵头脑晕眩；忍着难受，林三酒死死箍紧了孩子，在附近众人惊呼声中急急冲入了人群里。
“开枪我就杀了他！”
她单手攥住那孩子的喉咙，声嘶力竭地威胁道。进入梦境以来她第一次试图使用能力，结果叫她心凉的是，自己一连叫了几次，却发现那把猎刀始终出不来。
孩子大概只有一岁多点，却肥胖得叫人抱着都吃力了。他也不挣扎、不哭，若非还有呼吸，就仿佛一块死肉。林三酒盯着对面的镇警，见他们果然有点儿犹豫起来，立刻朝那中年母亲吼了一声：“你过来！”
她本意是要将那中年母亲当作人质的，谁知那女人面色一僵，不但没有过来，反而噔噔连退几步，躲去了镇警身后。
“你不过来，我就杀了你儿子！”林三酒不得已，又喊了一句。
那中年女人瞥了小孩一眼，仿佛是瞥过了路边一个消防桩。
林三酒不再喊了——因为即使是养的一头家畜遭了殃，恐怕也没法比那中年母亲表现得更加漠不关心了。
“她不是我们花生镇的人，”一个肥肥白白的女警眼睛亮了起来，“是外头混进来的恐怖分子！她竟然不知道孩子都是分配下来的！”
分配……？孩子？
林三酒一愣，随即忙喊道：“这孩子总归是你们镇上的人吧！你们如果还顾及他的命，就让我现在立刻走！”
几个镇警对视了一眼。
“奥夜镇长有指示，”一个面红耳赤的老镇警，拿眼睛扫了一圈周围镇民，抬高嗓门喝道：“无论做出多大牺牲，坚决不给敌人留出一寸阵地！”
当他朝周围人望去时，林三酒已经意识到了不妙。接下来那短短的数秒，似乎一下被放慢了、拉长了。周围几个胖子发出了一声喝，动作缓慢地朝她扑了过来；她在这个时候，一拧身冲向了人群深处，手指同时从那个孩子身上松开了，将他扔了下去。
紧接着，在几声震耳欲聋般的枪响后，一股硝烟味骤然浓烈起来。林三酒在大步狂奔中一低头，发现地面上被溅出了长长一片血。她一点点拧过头去，正好瞧见那孩子的身体被子弹打得颤抖几下，终于栽向地面。
那个中年母亲冲上来几步，盯着那孩子看了半秒。
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林三酒的身体总算是清醒过来了一点儿，给了她足够的力量与速度撞开人群，在眨眼间就冲出去了远远的一段路。风隐约送来了那一个母亲的声音：“我养了一年，他现在死了，那我这一年的贡献积分还算不算了啊？”
她脚下的速度再次快起来，身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听不见了。她一边跑，目光一边在街道上梭巡，希望能发现一辆没有锁上的车；然而叫她觉得意外的是，这一个刚进来还充斥着汽车的小镇里，现在竟连一辆车也没有了，像是所有人一起回归了步行。
“抓住她！”
“抓住那个敌人！外贼！”
隐隐约约的吼声，像远方地平线滚动起来的闷雷。林三酒一眼也没有回头看，趁着现在身体灵活自如的时候，循着记忆向着镇政厅一路狂奔。
或许是因为全镇人都在黑山处汇报的原因，她这一路上没有撞见一个人，顺顺利利地一头冲进了镇政厅里。她将两扇大门“砰”一声在身后关上，四下一扫正好看见一柄扫把，急忙拿过来卡在门把手上，随即转身打量了一下这座大厅。
镇政厅宽敞漂亮得能叫人想起国家剧院。
她匆匆几步，鞋底在干净透彻、能映出人影的地板砖上发出了吱吱摩擦响。正当林三酒要顺着大厅中楼梯向上走时，那一个柔和女声又一次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将神经正紧绷着的她给惊了一跳：“提示，你即将与另一个进化者的梦境剧本相连接，请注意。”
又要与另一个人的剧本连接了？这儿不是奥夜镇长——也就是那一个梦见了黑山的进化者所在之处吗？难道之前与她剧本相连的人，不是奥夜镇长？
林三酒一边压下心中惊疑，一边飞快地冲上了楼梯。
她还不等跑完这一截楼梯，只见头顶上一道木门被轰然击破了；如同一个小型炸弹被引发了一样，一股激烈气流裹着无数碎片一起从墙壁中喷了出来。在这一片爆炸后的碎片里，还裹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林三酒止住脚步，戒备地扫了一眼，发现那男人浑身刺青，显然也是一个进化者。
“去你妈的，”奥夜镇长的声音带着喘息，从房间里响了起来：“你给老子放了一个什么？”
那刺青男人勉强爬了起来，呛咳几声，还不等说话，神情忽然一滞。在房间内外二人同时安静下来的这一瞬间，林三酒浮起了一个想法：他们也像自己一样，收到了剧本相连的提示。
因为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柔和女声朝她也开了口：“提示，你现在已与另一个剧本相连接了，请注意。”

第756章 白手套
那男人转过一张布满刺青的脸，一双眼睛在青黑墨水中与林三酒对视了半秒。
他望着林三酒，嘴唇忽然无声地动了两下。
怎么？
林三酒一愣，仍然站在原地戒备着一动没动；她紧紧盯着刺青男人，皱起了眉头：“你在做——”
话音未落，她忽然只觉自己手腕处一阵麻麻痒痒，低头一瞧，手腕皮肤上忽然浮起了一片青黑墨水，从浅到浓地缓缓形成了两个字。
她陡然明白了奥夜镇长刚才那一句“你给老子放了什么？”的怒吼。
“这是什么东西？”她抬起头，怒声喝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说话间，从二楼办公室破碎的门后也走出来了一个人影——那人面貌平凡，唯有额头上一条醒目的巨大伤疤，正是刚才在电视屏幕上看见的奥夜镇长。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扫了一眼林三酒，皱起眉毛：“又一个。”
三个进化者一时僵持住了，彼此隔开了一段距离，谁也没有擅动。
“你们别怪我，”那个浑身都是刺青，几乎瞧不清五官的男人抬起双手，慢慢站起身，胸膛仍然因为喘气而在一起一伏。“这是我的梦境，凡是与我梦境相连的人，身上都得多这么一个东西。”
“放屁，难道你不能控制吗？这儿是半个清明梦，你唬谁呢！”奥夜镇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转头喝了一声。他仿佛把电视上正气凌然、慷慨激昂的那层皮揭掉了，只剩下了一个眼角尖尖、满面心思的男人。
“你也知道是半个，”刺青男人反唇相讥道，“我顶多只能在几个不同选项之中，选出其中一个给你们，但我可没有不给的能力。”
奥夜镇头颅面相浑圆，下巴与脖子连在一起，生了一副女人似的厚嘴唇。但奇怪的是，他这副面相却一点儿也不叫人感到憨厚。
“好，你解释解释，”他盯着刺青男人，一把撸起了袖子。林三酒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件与花生镇居民同样款式的深蓝色衣服——“这是什么意思？它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她眯起眼睛，在他露出来的那只手腕上看见了同样由墨水形成的三个字，“白手套”。
“恐怕这得问你自己才行。”
刺青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了手腕。在“推手”两个字后，是他浮起来的一个苦笑。
“你也有？”林三酒吃了一惊。
“对，我一进来就发现自己手腕多了这两个字，让我思考了很长时间。”刺青男人说话时，眼睛仍旧紧盯着奥夜镇长。“怎么样，你们愿意先放下打打杀杀，听一听我的猜测么？”
奥夜镇长面色很不好看，一双厚厚的女人嘴唇往外凸着，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林三酒一抬下巴：“你说。”
“我认为，这个词是对我在这一个梦境剧本中的角色定义……我本人就是一个‘推手’。接下来遇见你的时候，”他冲奥夜镇长瞥了一眼，说：“在梦里也不讲逻辑，我反正一下子就是知道，我要挑一个词汇给你，而且你肯定会拿到它……你懂这个感觉吧？”
奥夜镇长没有吭声，但林三酒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当时眼前出现了一排好几个词汇选项。我认为如果我选得合适，就能在互相连接的剧本中，促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线，这样我就可以结束任务、脱离剧本了。”
至少有一个人提出了剧情猜想——只不过，他的猜想对林三酒并没有什么帮助。
显然奥夜镇长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给我选了这个？”他狠狠一甩手，仿佛这样就能把“白手套”三个字甩掉似的，“你给我选的词，你却让我问自己它是什么意思？”
“我又不认识你，”刺青男人冷笑一声，“只是在那一瞬间根据直觉，挑了一个感觉上最适合你的名词。至于为什么你给了我这种感觉，你问我，我问谁？”
眼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几乎快摩擦出了火星，林三酒不由咳了一声，打断了二人。
“奥夜……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她转头望着镇长，尽量平静地问道：“我们三个人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想要尽快完成我们的故事线，然后早点儿从这个剧本里出去。”
奥夜镇长说了一声“对”。
“你是梦见黑山的人吧？你不妨说一说，黑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你们还能帮着我分析不成？”他用半边脸笑了一下，浮起一个古怪表情。
不等二人回应，他伸出手一拽，竟从空气中拽出了一根烟。他将烟叼在嘴里，又一拽，这次拽出了一个打火机。他说话时，那根烟贴在厚嘴唇上一动一动：“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了一个黑山形态的巨大怪物……接下来，我和你的梦境相连了，我发现自己正坐在镇政厅里，他们都管我叫奥夜镇长。”
出于同样的震惊，林三酒与那刺青男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我拿他的话回应你好了，”奥夜点燃了烟，吸了一口。他品了品烟气，对林三酒吐出了一口白雾：“黑山形态的巨大怪物是我梦出来的不错，但是眼下这个情况，都是在与你的梦境相连后才发生的。也该由你来说说了，你的梦又是怎么回事？”
“等等，你这烟……是怎么办到的？”刺青男人退后一步，神色戒备起来。“在梦里，我们的能力都时灵时不灵的……你怎么能够无中生有地变出烟来？而且你刚才轰击我的那一下也很顺畅。”
奥夜镇长拿下烟，看了它一眼，嘿嘿笑起来。
“怎么，我漏说了？”他抑制不住自己满面笑意，面颊高高耸起：“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座黑山就是我，我就是那座黑山。似乎正是它，给我提供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我可不像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力起效，什么时候能力失灵。”
不约而同地，林三酒与那刺青男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尽管这一步其实无济于事。
“我不管你们怎么打算，”他一手拿烟，一手在身边挥了一圈。“白手套”三个字，在他手腕上晃成了一道黑影。“但我要提醒你们一句，最好不要让你的故事线与我、或者黑山作对。”
刺青男人望着他缓了缓，再开口时，语气平和多了：“剧本相连了，也不一定是要彼此作对的嘛。相辅相成的故事线，我以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林三酒沉默着，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带墨字的手腕，声气凉凉地问道：“镇民们都是怎么了？我的梦刚开始时，他们还很正常。”
或许很正常吧——她说到这儿时忽然想起了差点砸上鼻子的门，高声指出她身份的高中少女，和那辆被盗的汽车。
“他们啊，”奥夜镇长耸耸肩膀，“他们活得多好呀。梦境刚刚连接的时候，他们每天要开车上班，要为了工作犯愁，想要什么东西却又买不起……现在可不一样了。”
走廊忽然带着几人转了一圈，将外界透过一个窗户映进了林三酒眼里。这是只有在梦里才能办到的事情。
早晨汇报看样子已经结束了，过于肥胖的人们三三两两走在大街上。没有一辆汽车的镇子，人们也不需要交通灯、不需要绕开马路了；他们像一群草原上的羊一样，慢悠悠地在镇子里散步，仿佛一座座会走路的小肉山。
……一边散步，一边咀嚼。
每一个人的腮帮子里都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食物。他们好像生怕出门散步会饿死似的，人人水桶似的腰间都捆了一大包各式吃食，走几步就往嘴里塞一口，吃得额头冒汗，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镇警们端着枪，排成一列列，堵死了周围街道的出入口。他们是唯一不在吃东西的人，只是盯着镇民们，似乎在防止他们突然逃窜。
“他们怎么总在吃？”林三酒忍不住问道。
“吃点东西怎么了？”奥夜镇长匆匆瞥了一眼，不以为意。“他们现在能享受到以前很少能吃上的昂贵食物，衣服全部由镇政厅免费提供，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连配偶都由我们来分配，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除了干点轻省活，黑山对他们最大的要求就是多吃一些，这不仅仅是是他们对我，对黑山，对这个镇子做出的贡献，他们自己也很满意这种悠闲幸福的日子。”
“谁能一天吃下这么多？”
“他们不是已经在散步消食了吗，一边活动一边吃，就能多吃下去一些。”
林三酒仿佛被人攥住了舌头，盯着外头一个个慢吞吞散步咀嚼的人。
“你和黑山……”她喃喃地问道，“到底做了什么？”
“你可别把功劳都算在我头上，”奥夜镇长带着一种好为人师的模样，摇了摇手中烟，教训似的笑道：“如果不是你梦见了这个狗屁镇子，黑山也不会扎根在这儿。没有基础土壤，你以为黑山这种怪物，在哪儿都能活下去吗？”
这句话回荡在二楼走廊中，直至它的余音消失，林三酒才找回了自己的嗓子。
“你……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这儿的人全心全意地对这种生活感到满足，花生镇能够在短短时间内，人口上涨到两千多人？”奥夜镇长嘿嘿笑道，“噢，说是全心全意吧，也不大对。你还不知道吧？你梦境里的这个镇子很古怪。所有住在这儿的人，胸膛中全是空的，他们是真的没有心。”
看了一眼林三酒的神色，他扔掉了烟头：“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们身上有什么没有什么，黑山吞几个人就全部一清二楚了。至今为止，没有一个花生镇镇民，胸膛中有心脏这个器官。”

第757章 奥夜镇长读书少
自打进入梦境剧本以来，林三酒虽然能掌控自己大部分行动，但不管试了多少次，却始终没法改变梦中环境。她不能在感到寒冷时让天气暖和起来，也不能突然将自己化身成为巨人，甚至连能力也发挥不出来——进化者们很大程度上仍然受制于梦境本身，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梦境副本是“半个清明梦”的原因了。
她很难想通，为什么奥夜镇长会是一个例外。
“你要走？”
奥夜镇长冲她晃了晃一张又圆又厚的脸，女人一般的两片厚唇勾起了笑容。“先把你手腕上的字给我看看。”
他的意思很明白：要是林三酒身上的字词不太对头，恐怕她也很难走得掉了。
林三酒喘了口气，暗中放弃了她想改变环境的又一次尝试。
她刚才用尽力气，将精神全集中在眼前景物上了，然而现在除了脑子生疼之外，身边仍然一点儿变化也没有。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一束束地照亮了空气里的灰尘。
相较之下，刚才奥夜镇长一挥手，就将镇政厅转了一个方向——难道那座黑山为他输送的力量，真有这么强大？
“快点，让我看看你手上写的什么，”他那个与脖子连在一处的下巴抖了抖，抬手一指刺青男人：“别耽误时间，我还要问他话。”
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三酒与那个刺青男人交换了一个目光，慢慢地抬起手腕。
奥夜镇长眯起了尖尖的一双眼睛，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腕。当他张开厚嘴唇的时候，她心里不由紧了一下；紧接着，只听对方喃喃地开了口——“‘良夜’？”
他咂了咂嘴，慢慢收回了探出去的脖子。
“什么意思？”他转头看了刺青男人一眼，“你怎么净给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她良夜，和我的白手套，都是什么含义？”
林三酒一时间惊得怔住了，刚一回过神来，立刻收回了手腕——她将手背在身后，又用另一只手将它紧紧攥住了，惊疑不定地朝那刺青男人望了一眼。
对于同一个人，他难道能给出两次不同的定义词吗？
“她是一个女生，我想这种比较温和的词更适合她。”刺青男人后退两步，干脆倚着窗台坐了下来，一副全无敌意、毫不戒备的模样：“良夜，这个词你没听说过？最有名的出处是一句诗，我就是因为记得这句诗，才决心把这个词给她的。”
“什么诗？”
“‘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吧’，”他仰起眼睛，一边回忆一边说：“‘看，天边光明逐渐熄灭’……作者是狄兰&#183;托马斯。”
奥夜镇长将信将疑地抿了抿嘴，又看了林三酒一眼。
“我不管你怎么看，”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插口道：“反正我要走了，我还得出去找一找我梦境剧本的剧情线索。”
尽管表面上若无其事，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话说得有多忐忑。假如奥夜镇长一定要拦住她的话，她真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脱身——然而对方犹豫了几秒以后，终于冲她一抬下巴：“你走！”
看起来，他似乎也不希望身边有人碍事。林三酒没有给他一个反悔的机会，最后瞧了一眼那个刺青男人，掉头就冲下了楼梯。
那句诗乍听之下，叫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却不知是哪儿隐隐不对；当那刺青男人提起作者名字时，她终于醒悟了过来——她听过那首诗。
当她一脚踏出镇政厅大门、天光骤然染亮视野的时候，她蓦然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刚才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那条街道上。她回头一瞧，发现整座镇政厅大楼不知何时又转了回去——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从大楼后方离开，结果它这一转个儿，正好将她吐回了那一群绵羊般的镇民里，四周由重重镇警把守着。
“自然点，他们好像没有认出来你，”意老师突然出了声，“但是有几个镇警已经注意上你了。”
林三酒闻言，立刻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用余光四下瞥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梦境里又有改变，那一片乌压压的镇警看上去如同一片黑蓝色海洋一样，只需看一眼，都会叫人微微心惊。他们将附近几个街区团团围住了，除了能出入街上几幢大楼之外，绵羊一般的镇民哪儿也去不了。
意老师说得没错，那些镇警看上去的确没有认出她——事实上，她隐隐约约生出了一种感觉：仅仅是从镇政厅一出一进，花生镇上好像又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明显的是，那座黑山又涨高、变大了好几圈。它早已不甘偏安在镇子一角了，整座山都往镇子中央跨了过来；它碾压过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房屋碎片和废墟，似乎足有小半个镇子那么大。
不过好像没有一个人会把目光投向它身后，或者说，好像没有一个人知道它脚下曾经发生了什么。
环顾四周，林三酒没有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肥肥腻腻、一脸油汗的人们，像海象一般沉重迟缓地从她身边咚咚走过去，空气里充斥着他们粗重的喘息声。那些颜色鲜艳刺眼的衣服，放大了好几个号，依然快要包裹不住他们身上层层颤抖的肥肉了。很难辨别到底谁是男、谁是女，甚至连成年人与小孩子的区别都不明显了；一眼望去，一个个的眼睛鼻子都淹没在了厚厚皮肉里。
一双由于太过肥胖，脚趾头全从凉鞋里挤了出来的脚，停在了林三酒身边不远处。
“你怎么这么瘦？”直到这个人开口说话，林三酒才意识到对方是个女人。她年纪不小了，头发里掺杂着银灰，油腻腻地在额前垂下几绺。然而那一双宝石似的眼睛中，却闪烁着警惕狐疑的精光：“你两手空空的，是怎么回事？”
“我吃完了。”林三酒想了想，仔细打量了一下她。这个怀抱着几个大纸袋的女人，总是让她感觉有点儿熟悉。
“吃完了？你知道多穿件外套，你不知道多带点吃的？”她舔了舔嘴唇，依然舔不干净油光。“在花生镇上，你竟然瘦得像一把排骨一样，真可耻！我们的物资如此丰富，生活如此幸福，偏偏你还要保持出一副瘦伶伶的样子，给奥夜先生丢人！你是不是对我们花生镇有意见？”
林三酒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胖女人虽然声疾色厉，却一直将嗓音压得低低的，所以始终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你要怎么样？”她盯着对方那张失去了边缘的面孔，试图找出一个相识的轮廓。
胖女人又舔了一下嘴唇。
怒气突然从她脸上消逝了，如同化了的冰雪。她左右扫了一眼街道两旁的镇警，见附近无人注意她，这才低声笑了一句：“我实在带的也不多，但是总不能看着你这样饿着可怜，给我们花生镇丢人！”
她话还没有说完一半，已经一伸手，将怀中一个大纸袋重重塞进了林三酒胳膊里。“你自己掂量掂量，拿不拿吧！”她像是怕人瞧见似的，刚一摆脱掉了一袋食物，立刻转身急急走进人群；以那样肥壮的躯体来说，移动速度可真是不慢。
说来也怪，直到她一转身，林三酒才突然意识到她正是当初告发自己不是本镇人的那一个女高中生。
对她而言不过是短短几个小时，对方却已经走完了大半的人生。
她急忙几步冲了上去，一把按住了女高中生的肩膀：“喂！”
对方似乎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林三酒的时候，她那双眉毛猛然挑高起来，一股凶相已经作势欲扑——林三酒忙压低声音：“我认识你！”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曾经的女高中生冷笑一声。
林三酒瞥了一眼她怀中剩余的几只纸袋，轻声道：“如果你愿意和我聊聊，回答我几个问题的话，我会把你所有的食物都接过来。”
花生镇民们显然也觉得这么大量的食物，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负担；她本以为自己这个诱饵肯定不会有错，没想到那女高中生却白了脸色，又急又慌地低声骂了她一句：“你瞎说什么东西！”
“你不是吃得很累了吗？”
“你懂什么！”她这一次，似乎是动了真怒：“吃东西累了，不是很正常吗？歇一歇再继续吃就好了！谁吃东西不累？你别以为我分你一些东西就怎么样了，奥夜先生为了我们创造出一个这么美好的镇子，我愿意为他、为了花生镇，一直吃下去！”
她话音一落，劈手就来夺林三酒怀中的食物袋子。就在这个时候，路边的镇警发觉了不对，遥遥地扬声喝了一句：“你们干什么呢？分开，都分开！不允许结伴散步！”
女高中生仿佛被电打了一下似的，马上缩回了手，重重瞥了林三酒一眼，又一次快步走远了。
林三酒抱着沉沉一袋子食物站在原地，目光从肥胖的人群身上一次次梭巡过去。煎烤的肉类气味、油香气、调料气息一阵阵扑向她的鼻间，却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勾起来，反而叫她一阵阵地想吐。
刺青男人临场胡乱改编的那几句诗，再一次从她脑海中响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她回忆起的是它本身的原貌。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Rage，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她一边想，一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
阳光下，两个青黑色的小字正清楚地渗在皮肤纹理之中，如同天生一般。
自由。
这才是她真正得到的那一个词。

第758章 这一对未来的夫妇
那两个小字仿佛有千斤重，沉沉地坠着她的胳膊。林三酒拉下外套衣袖遮住手腕，一抬眼，发现镇警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几个人将头凑在一起，盯着她窃窃私语了几句；附近几个镇警也被吸引了注意力，都靠拢了过来，纷纷将手放在了胸前挎着的长枪上。
林三酒尽量保持着神色平静，跟在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男人身后，散步一样走开了。
她一边走，一边将手伸进纸袋里，拿出了第一块她碰到的东西。那是一块厚厚的、外层烤得焦脆油香的东西，她仔细看了看，感觉它似乎是一块烤猪皮。在远处镇警们沉重的目光下，林三酒尽管毫无胃口，依然硬着头皮咬下了一口。
这个举动仿佛是一个信号，微微松懈下了那些镇警们的肩膀。然而直到她咽下去、又咬了第二口，才终于有人开始移走了目光。
她松了口气，尽可能缓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替自己争取一点儿思考时间。一转眼，她忽然与另一双眼睛对上了——有个身穿宝蓝衬衣的男人刚才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看，二人目光一交，他立刻低下肥厚脖子，把手伸进怀中纸袋。
林三酒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空手伸进去，又空手掏了出来。他冲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张开大嘴，又煞有介事地咀嚼了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就在她吃了一惊的时候，那胖男人突然从眼角瞥了她一眼，微微露出了一个笑。
林三酒飞快地扫了一眼镇警，正犹豫间，那胖男人却朝她走了过来。在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说道：“当心了，一会儿散步结束后，他们会检查你的袋子。”
话音仍未消散时，他已经远远走了出去。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袋子。可想而知，这样沉甸甸的一满袋吃食，是绝不可能通过检查的。
她想离开这个“大猪圈”，然而镇警们将这几片街区全包围住了。整个花生镇都显得破败而落后，民居似乎已经多年没有修整过；唯有允许他们活动消食的地方，被一只只摄像头包围着，拉上了一圈又一圈崭新的电网。
写着“为了人民的安全”一行字的红横幅，挂在墙上的摄像头旁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那胖男人为什么要提醒她？
林三酒皱起眉头，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那个宝蓝色背影。正当她下定决心，打算跟上去、也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一次的时候，一个镇警忽然用扬声器响亮地喊了一声。
“注意，刚刚接到通知，”他在扬声器中嘶吼着，“花生镇中可能混有外界恐怖分子，为防止镇民遭受不必要的伤害，散步时彼此间距坚决不能小于一米！一旦靠近就是违法，希望大家遵纪守法，都再散开点儿！”
林三酒抬起头，果然在镇政厅大楼的窗户后看见了一个刚刚转过身去的影子。那是奥夜镇长——他显然是注意到了她与那个蓝衣胖子之间的细微动作。
她紧紧咬着牙关，在心里问了一句：“意老师，我现在什么能力也用不出来，你难道不能想点办法吗？”
“嗯？”过了几分钟，意老师才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声。跟林三酒相比，她听起来倒像是正在睡觉。“你的进化能力都在身体里，而当你在梦中时与身体的联系是最弱的……”
“你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能力是物质，梦是意识。”意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时而清楚时而飘忽，“假如说你可以在这儿用【扁平世界】，你又能把什么东西收进卡片呢？这一切都不是物质，是仅存在于大脑中的梦。”
“难道就这样束手无策下去？”
林三酒吐了口气，正要再说下去，只听一声尖锐的哨响从街边无数个电喇叭里同时响了起来，撕破了空气。
“散步结束，请各位镇民尽早回家，开始今天的工作。”说话的不再是当初那个主持人了，而是另一个严肃周正的女声。
海象一般的人们迈开沉重迟缓的步伐，咚咚地朝同一个方向汇聚了过去。林三酒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只吃了两口的食物，压根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好；她顺着人群涌到了一条街口，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没有吃完的：镇警们将每一个人的袋子都打开看了看，随后至少有一半的人在他们一挥手之下，灰头土脸地走向街道旁边。口袋空空的人，则加快步伐纷纷离开了。
“都抱头蹲下！”一个镇警喝了一声，“没有命令，不许抬头看！”
一个个没吃完食物的人都垂着眼皮、表情麻木地蹲下了，驾轻就熟地将双手放在了后脑勺上。一眼望去，街上多了一片黑压压的脑袋顶，人们鼓胀的肚子顶在大腿上，被自己装得满满的胃给挤压得喘不上气。林三酒又瞧见了那个女高中生；她的面皮涨得通红，嘴里鼓鼓囊囊地凸起了一个惊人的弧度，仿佛要把腮帮子撑裂了似的。不过她最终还是通过了检查，骄傲而飞快地走出了街口。
盯着人们手中袋子的，不仅仅是镇警们。花生镇镇民突然一下子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眼珠不断在彼此身上警惕地来回转圈。没有地方能让她把食物袋子扔掉，这片街道上到处都长满了眼睛。
林三酒被一阵脚步声引得抬起头来，又一次瞧见了那个蓝衣胖男人。所有人都挤在这条路上，很难保证每个人间隔一米以上了；他站在半米远的地方，伸着脖子，嘴唇轻轻颤动着说：“如果发现有谁扔掉食物，举报给民警知道，就可以抵消掉没吃完的扣分了。”
她四下看了一圈，满腹狐疑地问道：“你怎么一直在提醒我？”
“你是新移民过来的人吧？”蓝衣胖男人用眼角上下扫了她一圈，面颊高耸着笑起来：“应该还没有分配伴侣吧？”
林三酒蓦然沉下了面色。
“我愿意把你的袋子接过来，我不怕扣分。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家地址，只要地址就够了，”他低声笑道，“我分数高，有资格提出申请。你总归是要结婚生育的，跟我总比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要好，是不是？”
“……你妻子呢？”这个男人看起来起码也有四十多岁了，不可能一直未婚。
“上个月她违法了，被带走了。”蓝衣胖男人耸耸肩膀，“她好歹生了两个孩子，虽然最终行差踏错了，但总算是为花生镇做出了贡献。”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幸好她年纪也大了，对社会也做不出什么贡献了。”
林三酒盯着他看了一眼，目光又挪上他的左胸口，在那儿停留了半秒。
“好，”她一点头，随即报上了当初镇政厅分配给她的住址。“把你的住址也告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
蓝衣胖男人大概万没料到她竟然会这样积极，一脸惊喜：“午饭后吧，午饭后有十分钟的户外活动时间。我倒是没听说过你家那个地址……我家很好找，在镇子中央的红砖二层小楼里。”
他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悄悄接过了林三酒的食物袋子。林三酒双手一空，倒没急着走，只是轻声问道：“你提出了申请，就不怕我拒绝吗？”
“哈哈，”胖男人一脸春风得意，“你基本没有分数吧？我分数肯定比你高。由高分一方提出来的要求，低分一方没有拒绝的权利。”
林三酒点点头，二人不再交谈了，逐渐分开了距离。她跟随着队伍慢慢走向街口，果然顺利通过了检查；过了几分钟她再回头一看，正瞧见那个蓝衣服的高分镇民吃力地往地上蹲了下去，两条胳膊像是两片巨大的肉袋子一样，覆盖住了他的脑袋。
“请各位镇民尽快返回自己家中，”电喇叭里传出了一遍又一遍的女声，“为了我镇土地安全，回去后立即打开电像屏幕，确认位置。再重复一遍……”
黑山投下的阴影，笼住了半个镇子。昏暗倒是为林三酒提供了不少方便——她一路走，一路观察着路边的摄像头。在经过一条小巷时，她左右扫了一眼，一闪身躲进了墙后的阴影中。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垃圾箱里，正散发出一阵一阵荒芜的臭气。
能力虽然不在了，但多年战斗培养出的反应意识仍在。她从垃圾箱旁捡起半块砖，走至小巷另一端，往外一探头的工夫，砖块扬手飞了出去，准准地砸碎了外面一只摄像头。她摸索着摄像头死角，一点点沿着街边走，很快就按照路牌的指示来到了一栋红砖二层小楼里。
与她初来时相比，如今花生镇上人口暴增，人们早就住不上独门独户的房子了。这样的二层小楼，成了花生镇上最常见的建筑。
她没敢露头，只是当一个镇民打开大门走进楼里时，她也迅速跟了进去。
那个蓝衣胖男人名叫施密，住在二楼209室，正好是走廊深处最后一间。正如林三酒所猜测的一样，他没有锁门——这并不是因为在一个对外界彻底封闭、所有人统一行动的镇子里，锁门没有必要；是因为人人家中都没有门锁。
原本应该挂着门锁的地方，被一律挖出了一个圆洞，家家户户的圆洞都是同样人头大小，弯腰往里一看，就能将狭窄的户内扫个七七八八。
林三酒推门进去，将门在身后合上了。她快步走向厨房，然而叫她吃惊的是，除了如山似海的熟食以外，她竟连一把菜刀也没有找到。这间公寓就像是专门给抑郁症患者居住的单间一样，她找不到任何尖锐的、能刺破皮肤的武器；施密连一条皮带也没有，因为那么肥胖的人，绝没有裤子下滑的担忧。
最后她不得不抽出了施密的所有鞋带，将它们打成一条绳子；林三酒攥着它刚刚在门后站好，门就被人推开了。

第759章 邻居们静静地听着这一场交谈
林三酒低估了一个男胖子的体力，却高估了鞋带的扎实程度。
在施密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她从门后一跃扑上，将鞋带扎成的绳子牢牢绕上了他的脖颈。鞋带眨眼就淹没进了他肥肥厚厚好几层的脖子之中，施密猛然一惊，立刻拼命扑腾挣扎起来，好几次都反手重重打在了她头脸、肩膀上。
林三酒不敢放松，只是忍着他的扑打，死死地攥着鞋带两端，拼命用它收紧他的喉咙；只不过施密又高又肥大，像一头发狂的海象，以她瘦伶伶的身材来说，根本压制不住他——紧接着她双手骤然一松，鞋带从打的结中滑脱开了。
施密呼哧呼哧地摔倒在地上，一张面皮涨得紫红。
他的眼珠像是要凸出来滚落一样，全外露在空气中：“是你！你……你……”一句话没说完，他回过神，转身朝门口扑了过去，张开嘴：“来——”
不等他将求救喊出口，林三酒一把抓起刚才被她掏出来的鞋子，扑头盖脸地望他嘴里打、塞；施密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不甘示弱地踢打起来，拳拳都力道不轻——说来也好笑，林三酒从没想到自己打得最吃力的一场近身战，竟然是和一个二百多斤的普通男人。
饶是她体力过人，在闷声厮斗几秒以后，也不由浑身冒起热汗。尽管力量上克制不住对方，但林三酒多年来的战斗反应却是施密远远比不上的；她有意挨了一拳，往后踉跄退了出去，施密果然立刻抓住了这个空隙，跌跌撞撞扑向门口，喊道：“快，快来——”
他一句话刚刚响起来，后脑勺上顿时被砸出一声闷响，一张木椅在他头上碎成数片、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二百多斤的巨大胖子，轰隆一声朝地板上倒了下去，眼珠不断往上翻。他还没有失去知觉，但剧痛让他连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林三酒找出一截断茬还算尖锐的椅子腿，将它比在了施密的动脉上。
不等她说话，屋子中一个严肃周正的女声突然惊了她一跳：“注意，镇民同胞施密&#183;格温，你尚未在规定时间内进行确认报到。你还有最后三十秒钟……”
林三酒还在寻找那声音来源时，施密竟不顾她手中的断木椅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她站起身退开两步，蓝衣胖子一眼也没看她，竟不知从哪儿找出了力气，又颤又急地勉强挪到墙角，打开了墙上一个黑色小方匣。
“施密&#183;格温，”他气喘吁吁地说，“确认报、报到。”
黑色小方匣里头光芒一闪，映亮了他的脸，霎时间没了声息。蓝衣胖男人重重出了一口气，将它合上，再次摔倒在地。
当林三酒投下的阴影笼住了他的面孔时，施密&#183;格温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来聊聊吧。”她一边说，一边将尖锐断茬抵进了他肥肥厚厚的层层皮肉中。“你只要干了一点儿我不喜欢的事，这根木桩就会插进你的动脉里。你听懂了吗？”
施密的面孔扭曲起来，一时间叫人分不清他的神色到底是憎恨还是恐惧。
“你完了。”他喘着气说，“哪怕你杀了我，你也会被抓住。”
“噢？怎么讲？”
“你是不是确认报到之后偷偷溜出来的？”他冷笑一声，“没有用的。每十分钟就要确认一次，一旦组织上发现你违禁离开，你——你跑到哪儿也没用，根本出不去我们花生镇……”
林三酒耸耸肩：“我没确认报道。”
望着胖子仿佛没听懂似的神色，她轻声说：“我根本没有回去。”
“这不可能，”胖子一口否认了，随即好像想起什么，自己也犹豫起来。他盯着林三酒，迟疑地问道：“你……你的邻居组同伴，怎么会没瞧见你擅自行动？”
“什么邻居组同伴？”
施密更加不可思议了，仿佛她是一个外星人。“早上散步后，住在同一个街区的邻居……都会一起出发回家……他们应该监督你！是他们没有做好监督你的工作！我要去举报他们！”
“先别急着愤怒，”她说话时，木桩又陷得深了一点。“那一座黑山往镇中心迈进了这么多，分配给我的房子和附近那片街区，早就被黑山压成一片废墟了。”
“但、但那是……”施密结结巴巴起来，下意识地四下打量，仿佛要找一个能告诉他怎么办的人。“那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林三酒没有吃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们都知道黑山以前压塌了一大片的房子吗？”
施密从鼻子中发出一声哼，“你尊重一些，别随随便便的叫！那是我们花生镇从古至今的精神骄傲，是一座保佑了我们千百年的灵山！”
看他的年纪，当黑山入侵镇子时，他似乎也已经十来岁了。然而施密似乎全身心地相信这座黑山“自古有之”，一份坚信密不透风、毫无空隙，让人甚至没有与他争论的余地。
“……压塌的房子里都有人吧？”林三酒轻声说，“我亲眼见过它将一片街区里的人变成了肉酱。”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施密皱起眉头，“你说得对，过去的迁徙过程中，因为当时条件所限，的确是不慎压死了几个人。但灵山只有在镇中央，才能更好地保护我们、照顾我们、带领我们。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整个镇子的福祉，不能轻易否定。它为了能够走到镇中央来，难免会有一些人因此死亡，但你不明白，这都是历史不可避免的趋势。”
他这番话说得是如此流畅，以至于像是已经演练了不知多少遍。
林三酒才刚一愣，只见他咳了一声，翻起一双眼珠：“你如果始终要对过去斤斤计较、念念不忘的话，你根本看不见我们这么多年来的进步！告诉你，我就是花生镇小学的教材编写人，我劝你还是从小学课本开始补补课吧。”
他又急又快地说下来，她才意识到施密的声音不知不觉高了不少，甚至已经传到了外头走廊上；她急忙一戳木桩，低声喝令他“闭嘴！”，随即矮下身子，从门边那个圆洞的旁边悄悄探出目光。
林三酒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
与她视线平齐的地方，是走廊对面那户人家门上的圆洞。在那个黑黢黢的圆洞里，一双睁得又圆又大的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施密家的方向。
她忙缩了缩身子，确认对面邻居没有瞧见她后，又飞快地朝走廊前方扫了一眼。一眼之下，她能看清的东西很有限，但她却留下了一个深刻清晰的印象：在走廊中一扇扇的门上，在门上一个个黑洞中，此时都正浮着邻居们的眼睛。
在这栋单薄简陋的居民楼里，刚才一番搏斗厮打的声音想必已经远远地传了出去，大概都叫这层楼里的邻居听见了。然而没有一个人出来质问情况，没有一个人出来帮助施密，更没有一个人号召其他人一起抓住林三酒——他们只是静静地跪在门后，从门上圆洞中往外窥探着，等待着十分钟后再度向电像屏幕报到的时候，将这栋楼的情况向上举报。
“离下一次报到还有多久？”她回头问道。
“六七分钟吧。”施密仍躺在地上，一动弹就脸色煞白；但他看起来却反而有些得意的样子：“你终于意识到自己陷进牢笼、插翅难逃了？”
这真是几句叫林三酒难以理解的话。
“牢笼？”她甚至觉得对方有几分可笑。“你说我陷入了牢笼？你怎么没有看看你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施密一瞪眼，“物质极大丰富的生活！要什么有什么，全民幸福、全民安乐的一个生活！”
“我刚来到花生镇时，我见过一个女人遛狗。”林三酒歪过头，打量了他几眼，握着木桩站起了身。“现在你们不经允许，还能够出门吗？”
“你不懂。”施密紧紧按住自己的脑袋，刚才那一下击打让他后脑勺出了不少血。“外面很乱，很危险，如果镇政厅不多管着点，让人们随随便便就出门去，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呢。花生镇里已经算是很平安的地方了，你还没看外头呢！”
“花生镇不是四周都封了吗？怎么，你看过？”
“当然，电视里常放。”施密勉强挪到墙角坐下，看着林三酒翻箱倒柜地将他整整齐齐收好的一套小学教材全翻了出来。似乎是认为林三酒在劫难逃，他也不反抗了，只是静静地一笑：“外面没人管的地方，没有灵山的地方，简直要命了，杀人抢劫、恐怖袭击……全是因为没有我们这种优越的管理。”
“好，我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林三酒头也不回，一边计算着自己的时间，一边将手中色彩鲜艳刺眼的小学教材哗哗翻了一遍。“他们为什么要逼你们吃得这么胖？简直像是在养猪。养得太胖了以后，你们会被怎么样？”
倚坐在墙上的胖子愣了一愣，随即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让我们多吃，是为了我们壮硕健康，你想什么呢！”他一边笑，一边又因为这笑震动了伤口而扭曲了眉毛：“你以为灵山、奥夜镇长是为了要吃我们的肉吗？前两天我们楼里有个老太太死了，拉到墓园去埋了！我在这儿生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一个人因为胖了，而被杀了吃肉的！”
他伤口牵扯得痛了，只好又喘息着停下来。
“再说，所有的食物都是镇政厅统一发放下来的，应有尽有，吃都吃不完。你说说，奥夜镇长要吃肉，直接吃他自己发放的不就行了吗，何苦要绕这么一大圈？”
林三酒一怔，卷起书，回头看了他一眼。

第760章 反抗与结盟
离下一次报到确认的时间只有短短五六分钟了，林三酒明知道自己该走了，却还是因为他最后一句话而逗留了一会儿。
“所有的食物都是奥夜镇长发放的？”她皱着眉毛问道，“你们当中，没有人从事农业或养殖工作吗？”
施密看起来仿佛是受了侮辱一样，立刻一口否认了：“当然没有！每天早上向灵山剖析过自己的思想和灵魂以后，回来家里就已经堆满了镇政厅发的东西了。可能是从外头买回来的吧。你扪心自问，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会像花生镇一样，免费无限量供应一家老小的吃食，一管就是一辈子？”
“猪圈。”林三酒望着他冷冷地说，“还有各种家畜养殖场。”
“都说了，我们跟猪不同，又不会被杀了吃肉！”施密已经彻底放开了喉咙，喊声甚至在走廊上都激起了回音。“就是猪圈，喂食也是有定量的呢！”
“你们不也有吗？你们的定量就是自己的胃容纳量。”这句话梗在林三酒喉咙里不吐不快，但她却无意和施密继续争执下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黑色小方匣，问道：“你说过，你妻子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你孩子呢？”
施密耸耸肩膀，“不知道。”
不知道？
大概是瞧出了她面上的神色，胖子一脸烦躁地解释道：“生下来就交给镇政厅，分配给其他人养了，我哪知道镇上哪个孩子是我的。”
“为什么？”林三酒想起了那一个被镇警打死的孩子，以及那一个无动于衷的母亲。“我见过的那一次，难道不仅是偶然一个个例？”
“哈？”施密抬眼瞥了她一眼，“虽然奥夜镇长经常号召我们多生，但为人父母是多么重要的责任，你以为能生就能养啊？我们有分工的，只有经过考试合格了的人，才可以从镇政厅领一个孩子养。养孩子给的分数很高，这个工作可抢手了。”
“你妻子考试合格了吗？”
胖子的神情突然凝滞了一下，呆呆地答道：“合格了。”
“那为什么她不能养自己的孩子？”
胖子看上去有点儿茫然。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他十分烦躁地一挥手，“反正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你问我也没用。孩子是镇上公共的财富，谁家养的孩子都不是自己生的……反正，反正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
好像只要有一条法律可以依照，他就不会再有多一句怨言——谁也不能说他不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花生镇上的伴侣是由镇政厅分配的，主要目的在于繁殖；而生下来的孩子，却又不属于父母，成为了镇上公有财产之一。
一代代下去，每个人都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渐渐也就不再有各种亲戚关系了。人们彼此之间甚至连话都不允许多说，更别提能建立什么友谊。
这样一来，在花生镇上，只存在着镇政厅、灵山与每个个体之间的关系；人和人之间却几乎没有任何感情上的维系。
一盘被同一个东西所统治着的散沙。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林三酒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两个小字，“虽然我已经能大概猜出你的答案了。”
“什么问题？”施密问话时，态度居然有点儿积极——不过这也能理解，他大概也希望能将她拖久一点，好让镇警赶来捉住这个来自镇外的邪恶罪犯。
她望着手腕，没有抬头。
“难道你们从没有渴望过吗，”她低声问道，不知怎么嗓音竟有点儿发颤。这两个字真要说出口时，竟像是一个天真的笑话：“我是说——自由？”
“我们很自由啊。”胖子下意识地答了一句，随即脑子才开始转起来。“再说，世界上哪有绝对的自由？比方说，我想杀了你，想去偷邻居家老婆，这也都是我的自由啊，能让我去干吗，那还不乱套了？我要是干了，被判刑了，这是不是侵犯了我的自由？所以说，没有什么绝对自由，到哪儿去都一样，大家都还是得被管着，毕竟这是为我们好。”
他说了一大通，舔了舔干燥的嘴巴：“我和你说这么多，是瞧你还不是无药可救，还可以改造，只要你主动弃暗投明……”
他后来的话，林三酒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觉得刚才那个关于自由的逻辑有哪儿隐隐不大对头，但一时之间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胸口中越发浓重的憋闷感逐渐阴沉起来，仿佛一块厚重的雨积云。
她呼了口气，低头飞快地翻了几下手上的教材，走马观花之间，只觉它每一页上好像都写满了遵纪、守法、爱灵山之类的字样。
她将教材一扔，拎着那根木桩转身走向施密。
蓝衣胖子警惕地抬起眼珠。
计算无误的话，离他下一次确认报到只剩下不到一分钟了。
“从你们奥夜镇长那儿，我听见了一个关于你们的消息。”林三酒站在他面前，高挑个头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影。“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么你死不了的。再说，我现在力气也不如以前大了。”
“什么？”胖子尽管仍然困惑着，却依然浮起了惊慌：“你要干——”
他立即得到了答案。
那截木桩尖锐锋利的断茬，穿透衣服、深深扎进了他左胸口的皮肉里。林三酒的体力到底还是受到了影响，木桩只深入了一小段，她就推不动了。施密在惨痛中扭动嚎叫起来，声音震得人耳膜一阵阵生疼；当他双手死死攥住木桩，拼命要将它拔出来的时候，林三酒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尽管没能穿透他的身体，但她已经确信了，施密果然没有心脏。
她刚一走进长廊，门上黑洞后的影子们就纷纷动了，似乎都逃回了家里；就在这时，走廊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电铃响声。
“确认报到时间，请注意，”从走廊上每家每户的门后都传来了同一个女声，一同交叠回荡起来：“确认报到时间，请注意。”
趁现在，得赶紧走了！
在屋内开始传出众人报到的声音时，林三酒不敢耽误，腾腾几步冲下楼梯；她想找一个合用的武器，然而一路跑一路冲进小巷，却连一根趁手的棍子也没见着。
回想起刚才在施密家厨房里见到的食物，好像在分配时就都已经被切分成小块小块、一口就能吞下去的分量了。
在这个安乐幸福、衣食无忧的镇子里，人们既用不上菜刀，也用不上剪子——林三酒怎么也没想到，她刚才丢下的半块砖头和一截木桩，就是她能找到的最具杀伤性的武器了。
“警告，因有生性凶残的不法犯罪分子潜入本镇，”
街边无数个杆状电喇叭忽然一起响了起来，那一个严肃的女声嗡嗡地回荡在蓝天下：“现在执行最高级别戒严，所有居民一律不许离开自己住所，不许窝藏犯罪分子，请静候在家等待镇警检查。再重复一遍……”
她才刚刚逃离那栋居民楼不过几分钟，镇政厅已经作出了这么迅捷的反应。奥夜镇长的命令下得这么快，难道说，那一个浑身布满刺青的男人出了什么事？
林三酒抿起嘴唇，挨下腰，蹲在一只大垃圾箱旁边的阴影里。不远处，巷口的摄像头正在缓缓地转着圈，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附近这片区域；最糟糕的是，它还不是唯一一个动起来的摄像头。
远处街道上，一长列摄像头们在转动时不住发出嗡嗡声响，听起来如同一群在空气里不住刺探的马蜂。
没有了进化能力，她只是一个身手敏捷点、力气也大一点的普通人罢了；她没有任何办法抗拒花生镇这一架庞大沉重的机器碾压。
她思考几秒，忽然眉毛一挑，朝远处微微抬起头。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正从远方赶过来，隐隐地震动着空气，不知有多少个镇警正高速扑向了镇子中每一条街道。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垃圾的腐臭味蔓延进了气管里。
再这样下去，只有一个坐以待毙的下场；据说在梦境剧本中死了的话，在现实世界中也会被掐断生路。
但她现在没有力量。
意老师可以为她尽量加大一点儿力气，不过仅此而已。面对数百架轻型机枪，多的一点儿力气又算得了什么？
林三酒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自由从未像此刻一样，这么近又这么遥远。
“喂！”
一句低低的叫，让林三酒猛然一个激灵回过了神。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没有察觉到异样，急忙探出一双眼睛，发现在墙角处阴影中此时正立着一个人。
“是你！”她不由一惊，目光从对方脸上的刺青纹路渐渐往下挪，却在肩膀以下落了个空。原本生着一条左臂的地方，此刻除了一个血洞外空空如也。
即使隔着一脸刺青，也能看出这个年轻男人面色苍白得像纸。他脸色不好看，声气也断断续续：“我是趁着他听报告的时候逃出来的。那个犯罪分子就是你吧？”
“对，”林三酒示意他矮下腰，不要被摄像头捕捉到，“你没事吧？”
“梦里少了一条胳膊，出去以后可能左手臂也就跟着废了。”刺青男人说到这儿，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他的低沉郁怒，一张脸都垮了下来。“在梦境剧本里，没有人下手这么重的！进来的都是为求个利益罢了，多少年都没死伤过人了！他既然敢坏了规矩，我出去以后也不会叫他好过的。”
“咱们现在怎么办？”林三酒见他似乎经验比自己丰富，低声问道：“我第一次来，调动不了进化能力，你有什么主意？”

第761章 武器！武器！
十二界中有许许多多的副本，如今都按照不同性质被充分利用上了；有的用于观光探险，有的用来锻炼身手，还有的可以从中获益。在它们纷纷变成了猎场、景点之后，十二界中也渐渐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在副本中对战的进化者，如无私仇，绝不会下死手。
林三酒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轮到她进入梦境剧本的时候，这条规矩就失灵了。
“现在我们绝对不能被他们逮到，”
余渊——也就是那一个浑身布满刺青的男青年，正矮下腰低声对她说道：“以那个奥夜镇长的行事手法来看，恐怕他根本没有什么忌讳的了。”
“他疯了？”林三酒也压低嗓子，二人一起挤挤挨挨地藏在大垃圾箱后头，躲避着外面摄像头的视线。“只为了一个梦，他就要杀人？”
“倒未必是杀人，”余渊喘着气，面白如纸。在他右侧面颊上有一颗活灵活现、神情凶猛的狼头，正对着她无声地咆哮。“不……我觉得不像是杀人。”
“怎么？”
“他发现我要逃的时候，忽然从空气中抽出了一个单肩炮似的武器来。那一下本来可以打上我后背的，但他却歪了一下，只打掉了我一条手臂。”余渊说到这儿，朝她示意了一下：“你找一找我的裤袋，那儿有一只弹弓。”
对手用的是机枪和单肩炮，他们用的是弹弓。
林三酒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果然抽出一个用树枝凑起来的简陋弹弓。“我或许应该也去小孩子房间里找找的，”她刚自言自语了半句，余渊却回过了头：“这不是我找到的。”
“诶？”
“这是我自己做的。橡皮筋还是从镇长办公室的文件上拽下来的呢，”他冷笑了一下，“这个镇子上的人，连弹弓都不能有。”
林三酒在垃圾箱附近摸索了一下，找到一块碎石子。她将石子架好，对准了不远处一只摄像头——他们要往外走的话，第一个就会被巷口这只摄像头发现。
“当”地一声，石子正正好好地打中了它，随即弹飞了出去。林三酒的手劲儿不小，但那只摄像头除了裂开几道纹路之外，却仍然称得上完好无损。
二人对视一眼，又试了一次，不但没将它打碎，却引得楼上一个窗户后走来了人影；他们忙缩回了垃圾箱后的阴影里，余渊不由抱怨了一句：“这么坚固？”
其实再坚固的摄像头，也架不住他们冲上去一砸，然而他们现在压根不能露面——不知多少穿着黑蓝色制服的镇警身影，正从巷口外一队队地跑过去，伴随着长枪、皮带和靴子的哒哒响声。
“这下可好，”余渊往墙上一靠，低声骂了一句：“瓮中之鳖了。”
林三酒咬着嘴唇，正焦躁时，只听脑海中意老师忽然叫了她一声。“你先让他耐心等一等，”她嘱咐道，“我猜……或许会有什么转机。”
哪来的转机？
即使她满腹疑惑，还是低声将话重复了一遍；在那一脸刺青图案之下，余渊看起来也是一片摸不着头脑。他皱起眉头，似乎刚要发问，只听巷口处忽然响起了一串清晰的脚步声。
二人一惊之下，忙缩好身体；透过箱体与墙面的缝隙往外一瞧，正好瞧见了两个端着长枪的黑蓝色身影朝小巷深处走来——他们似乎永远也不落单，每次出动，最少也是两人一组。
莫非是要连每条街巷也一一检查过去吗？
林三酒浮起这个念头的时候，那两个人却忽然停住了脚。
“我看这儿就差不多可以了吧，”个子更高的那个镇警开口说道。虽然他们也称得上是肥壮了，不过体型到底还是比镇民们正常得多。
“哦。”比他小一圈的另一个镇警应了一句，将怀中长枪放了下来，抵在墙上放好了。“你不尿？”
林三酒感觉到身边余渊微微一动，显然他也与自己一样紧张起来了。二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那一把枪上。
“我没喝多少水，”高个儿镇警瓮翁地说，态度十分冷漠：“是你要尿，那就快点，别耽误我完成任务。”
“我还不知道任务要紧？队长都批准了。贾德，没人的时候你也要假充积极？”那矮个儿镇警反唇相讥道。
高个儿阴沉沉地盯了他一眼，薄嘴唇抿得死紧，几乎从脸上消失。
他们好像充满了一肚子的恶戾之气——不仅仅是对待身边的同僚。那矮个儿此时仿佛打了场胜仗，左右看了看，有意几步走到一户人家的窗户根下，一边朝窗子里张望一边解开了裤链。
这就是意老师说的转机了吗？
林三酒与余渊对视一眼，冲外面一点头，在刹那之间已经达成了默契。当那高个儿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了身去的时候，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垃圾箱后扑了出来。
余渊一脚踹上了矮个儿屁股，将他刚刚开始放水的家伙给一下子砸上了墙。水声骤断，在他一声惨呼之中，林三酒从二人身后冲过，一把抄起了地上长枪——那高个儿此时已经猛回过了身，急急忙忙地抬起枪口，“砰”地射出一颗子弹。
林三酒早有防备，身子从地上一滚而过，手指扣在了扳机上；他慌乱间准头不好，子弹正好从她头顶上擦了过去。当那颗子弹直直打入对面墙里的一瞬间，她也朝高个儿放了一枪；一个黑红血孔，登时在他宽阔的额头上徐徐冒出了烟。
“你们——”
矮个儿惊叫半声，紧接着被一声枪响掐断了下半句话。他双目仍然圆睁着，裤链仍然大开着，身体重重地栽倒了下去。
两个镇警倒地时的那“咕咚”一声，仿佛成了一个信号，顿时激起了居民楼中的一片惊呼声。二人一抬头，这才发觉原来一扇扇窗户后头，不知何时都贴上了一张张硕大的脸。
“他们马上就会举报我们的，得快点儿走了。”林三酒急忙冲到镇警尸体旁，想从他们身上找出替换子弹。她说话时，外面街道上已经响起了一片呼喝与脚步声；余渊用唯一一条右臂挎上高个儿镇警的长枪，站在她身边紧紧盯着巷口。
当第一条黑蓝色人影从巷口现身时，他抬起枪口，“砰”一声就将那个镇警给撂倒了。这时林三酒也翻出了好几条子弹，往脖子上一挂，跳了起来：“好了，走！”
他们抢来的枪像步枪一样长，正好可以用来击碎那一只只摄像头。二人对花生镇地形不熟，不知该往哪走才好，只能一边打碎摄像头一边朝偏僻幽静的地方跑。而那一片乌泱泱的黑蓝色也迅速从身后跟上来了，像洪水一样冲漫进了每一条街道；二人跑了五六分钟，很快就发现自己前后都被截住了去路。
庞大昏暗的巨型怪山，正矗立在几栋楼房后；它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了，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什么逐渐吞吃了地表的寄生物一样。在它投下来的阴影中，街道两头的镇警们迅速密集起来，如同一片伏动不安的汪洋。
“他们在这儿！”呼喊声与哨声在街道两头此起彼伏，“列队！列队！”
二人对视一眼：“进楼！”
花生镇居民楼里没有锁头，大门一撞就开。冲入楼里之后，余渊左右打量一下方向，朝一楼右侧走廊里冲了过去：“从那边住户家里翻出去，可以绕过包围我们的镇警！”
林三酒紧跟在他身后，闯进了一个女人的惊声尖叫中——在局促的客厅里，那个肥胖的年轻女人正怀抱着一个十岁大小的孩子，姿势有点儿不自然；她定睛一瞧，发现对方双手正攥着孩子胳膊将他推至身前，与其说是抱，倒不如说是用那男孩的身体来挡着自己。
余渊二话不说一按扳机，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脑后飞溅出去了一大片血红脑花。
林三酒从她的尸体上挪开目光，神色不动地穿过了客厅，大步朝厨房窗口走去。
“对了，你刚才怎么会知道有转机？”刺青男人跟在她后头，从半开的窗子之间探出了身体。
听见这个问题，她脑海中的意老师立时作出了回答。
“因为【无巧不成书】。所有进化能力都是建立在肉体基础上的，也都只存在于肉体之中，这一点不假；不过你刚才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时，我仔细思考了一下。【无巧不成书】的能力效果，只是在于促成巧合……那么梦中的巧合，算不算？”
她说到这儿，叹了口气，似乎也心有余悸：“老实说，我也不大肯定它会起作用。不，应该说，我甚至到现在都不能肯定，到底是不是它起的作用。”
“因为你的能力啊……”
在林三酒简单几句解释完以后，余渊也在她的帮助下从窗子里翻进了小巷。他骤然没了左臂，有时连重心都很难维持住；双脚一落地，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神情阴郁了下来。
“我们这样一直跑不是办法，”余渊仰起头往楼上望去，一边往后退了几步，一边轻声说道：“我刚才的话没有说完。有了那座黑山提供力量，奥夜可以呼风唤雨，但他暂时仍然不能对我们赶尽杀绝。”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我们两个的梦境剧本，来猜出他的剧情线。”余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左侧面颊上的狼头顿时仿佛活了过来；在林三酒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砰砰”数枪，打碎了几扇窗户后的人头——血与碎玻璃一起溅进了半空，居民楼内响起了尖叫。“我们死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梦境会怎么样。”
比起窗户后的一条条人命来说，林三酒更可惜子弹。“原来如此，”她一边说，一边用枪身击碎了目光范围中每一个摄像头：“你省着点儿子弹。”
“不吓退他们，他们一定会盯着我们去向，然后去打报告的。”
“的确。”林三酒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梦见这样一个镇子。”
余渊看了她一眼：“梦境剧本与普通的梦不同，不是日有所思，夜就一定有所梦的。与其想这个，不如想想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二人此时已经跑向了这条街道的末端，在路口处急急刹住了步伐，将身体紧贴在墙壁上，侧耳倾听着外头的动静。林三酒悄悄探头打量了一圈，朝对面的余渊轻声说道：“你说，咱们去偷袭镇政厅怎么样？”

第762章 什么是自由？
花生镇上没有警察局，也没有必要有。所有人都在电喇叭的指挥下生活，在摄像头的监视中行动；即使晚上睡觉时，枕边也依然有一双幽幽的眼睛。
每一天早上起床吃过早饭，大家就会鱼贯而出，在楼长的带领下，以邻居小组的形式列队走向黑山。从居民楼到黑山的一路上，都已经布满了镇警；等他们一个个汇报完毕、如果没有因为犯错误而被黑山带走的话，镇警们又会护送镇民们前去散步。
当镇民们回了家，各自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与吃饭以后，也就没有需要镇警的时候了——除了街上不断轮班的巡逻人员之外，其余的镇警们都返回镇政厅待命了。
梦境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当林三酒与余渊一起朝镇政厅方向出发时，她不知怎么，就是突然一下清楚了镇警们的秩序安排。
“这种情况很正常，你别忘了现在我们其实还在做梦。”
余渊抬手再次击碎一个摄像头，二人赶紧猫下腰，闪进了一家超市的矮院墙后。由于失去了作用，这家超市看起来至少已经有二三十年没有开过门了，积满灰尘的铁皮门上布满了小孩子的手印和脚印。铁皮门下坏了一个洞，勉强可以容纳下一个人。
二人从门洞里艰难地钻了进去，一头扑进了弥漫着浓浓灰尘气的空气里。幽暗的废弃超市中没有摄像头，仅有的两扇窗户也全被木板封死了；余渊捂着口鼻，声音在掌心里闷闷地响：“这个小镇是你梦见的，所以你偶尔会有这种‘不知怎么回事就是知道了某件事’的情况……即使平时睡觉做梦时，这样的情况也不少见。像我一开始梦见这个的时候，”他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腕，“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明白了，我将要与一个人结盟、与一个人对抗。”
余渊一边说，一边跟着林三酒向后方摸索而去；有了在超市中住过一个月的经验，她果然在后方发现了一道似乎是员工区的门。
在他们潜进超市之前，镇警们就已经改变了战术，将所有人员都四人一组地分散开，在花生镇上撒开了一张巨大的网；如果老老实实顺着大路走，被镇警们围堵上来只是迟早的事。
他们卸下了后门锁头，打开了以前曾用来运输货物的通道，然而没料到刚一推开铁门，一阵激烈枪声与一片子弹猛然撞上了门板，“当当”激响声顿时震得人耳膜发麻——饶是二人反应极快、立时向门后一缩，林三酒还是差点被飞溅的流弹打中肩膀。
“外面有两组人，”余渊探出枪口，朝外轰然泄出一阵枪火，这才总算压制住了外面的火力。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回头喘着气问道：“你没事吧？”
“擦伤了，”林三酒抹掉肩头的血，“好在是梦，应该没事。”
“他们在这里，”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喊声，“快派几个小队过来！”
对讲机充斥着电流声的模糊应答声，也很快就传进了二人耳朵里——“收到，不要让他们有机会逃走！”两人对视一眼，彼此脸色都不大好看了。
“必须得在他们增援赶到之前冲出去，”余渊咬紧牙关，肌肉将刺青鼓动起来，泛起水墨般的光泽。“四个人，咱们一人两个，总能解决掉吧？”
林三酒没说话，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门。
“你的准头怎么样？”她轻声问道，“老实说，我没用过几回枪，只是会用而已。”
“那我应该比你强，”余渊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第一个末日世界时，我是靠枪活下来的。”
林三酒深深吸了口气。“那就拜托你了，”她冲刺青男人一笑，“一定要速战速决啊。你躲开点。”
余渊退了几步：“什——”
不等他将话问完，她已经抬起了枪口，突突地朝门边铰链上射出了一阵子弹。火星四溅中，铰链果然接连断开了；她冲上前去就是一脚，大门嘎吱吱地朝地面上栽倒了下去。
林三酒吼了一声“掩护我！”，随即猛地扑了出去，猫着腰、一把抓住门后把手，将大门使劲重新拽了起来；不等门板完全立起，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中同时倾泻出了火光，无数子弹尖锐地划破空气，朝她直直袭来。
在她试图拉起大门的时候，余渊已经用枪火迎上了远处那几个黑蓝色身影。二人虽然是第一次合作，配合得却极为默契；有了他的枪火压制，那几个镇警不由都乱了阵脚，在忙忙乱乱的躲避与回击中，打出来的子弹也紧挨着林三酒纷纷擦了过去，总算有惊无险地没有击中她。
当铁门终于被她拽了起来、在“当当”声中被子弹打出许多凹陷的时候，余渊也抓住了机会，将一颗子弹送进了一个镇警的额头里。
“快来人啊，”一个镇警朝对讲机中吼道，“他们抢了枪，我——”
“砰”地一声，他身体被子弹力道打得朝后倒退几步，人与对讲机一起砸在了地上。另外两名镇警似乎一下子慌了神，面色惨白，手中步枪不断朝二人方向泄出一道火墙来——然而他们平时面对的只有手无寸铁的花生镇镇民，没怎么锻炼过的枪法实在算不上好；林三酒紧紧蜷缩在门板后，余渊也将身子收回门内，二人咬牙顶住了一会儿，彼此竟然都毫发无伤。
当他们因为一时惊惶而打光了枪中子弹时，也就是他们的性命结束之时了。
林三酒一扔门板，大步冲上去，从几个人身上又搜出来一些子弹。她将几条子弹丢给了余渊，回头张望一眼，朝他低声喊了一句：“走吧，镇政厅不远了！”
“等会儿，”余渊低头看了看，“咱们先把他们皮扒了！”
他说话时，伸手就去拽那个镇警的制服扣子——林三酒恍然明白，急忙拖起尸体，将外衣匆匆扒下来两件；他们才刚刚披上制服上衣，巷口就响起了急切繁乱的脚步声。
用不着喊，二人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通往镇政厅的方向上布置了几组镇警，并不走远，只是像鲨鱼一样来回游弋巡视着那条短短的街道，应该是正在防卫身后那一幢白色建筑。二人在街口一排绿化灌木丛后矮下身子，看了一会儿，不由都犯了愁。
这条笔直的街道上几乎无遮无掩，两旁又立着厚厚的铁丝电网；镇政厅正坐在街道的另一头，与他们之间隔了好几组黑蓝色的身影。看样子他们只要一露头，就先会被十来支步枪打成碎片。
“先歇一歇，”余渊皱着眉毛说，“也许你的能力又会发挥作用呢？”
“我不抱太大希望。而且它只是会促成巧合而已，”林三酒苦笑了一下，“有可能是对我们有利的巧合……也有可能不是。”
满是刺青的男人叹口气，用唯一一只右手揉了把脸，将皮肤上一片森林图案拽得微微扭曲了一下。
“我想问你一件事。”林三酒压低声音说。两支步枪斜靠在他们肩头，金属凉凉地贴在皮肤上，沉沉的分量里没有一丝生机。
“什么？”
“你……为什么会给我这个词？”她的目光在手腕上划了过去，“你怎么知道这个词就适合我呢？毕竟这个怪镇子就是我梦见的……”
“你对它不满意？”余渊没有回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街道，用气声反问道。
“不……那倒不是。”林三酒透过灌木丛，在枝叶间隙中望着那些来来回回的黑蓝色身影，过了一会儿才有些迷茫地开了口：“我不知道它想令我完成什么样的剧情线。难道要让我给这个镇子上的人带来自由？换句话说……我，解放他们？”
她顿了顿，又想起了施密的那一席话。她将那番话复述了一遍，胸中尽是憋闷之意：“他们自己也说了，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绝对的自由，而且他们自己也并不认为自己不自由。那我要这个词来干什么呢？没有人需要我的帮助啊。”
余渊终于转过眼睛，迅速地瞥了她一眼。他面上布满了刺青花纹，很难让人看清他的神情；他回过头，低声道：“这是一种含糊了定义的狡辩。”
“什么意思？”
现在或许不是谈这个的时机，但林三酒却忍不住问了。
“我出身的国家虽然很小，却曾在那个世界里被认为是人类史上最接近理想状态的国度。”余渊没有直接回答，目光闪动，嗓音竟微微发起了颤。即使此时身处险境，他看起来仍然动了情绪：“我们以前那样注重教育，关注心灵成长；那时人与人之间联结紧密，彼此友善、敬重，人人心中都有良知……末日一来，一切全都空了。一夜之间，人就都死了……我的那些同胞们……算了，重点不是这个。”
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看起来已经在末日中流浪已久了，家乡毁灭时给他带来的痛苦却似乎始终没能淡化。
“重点是，我们人人都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因此不会被那个花生镇镇民歪曲重点。”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攥住步枪，骨节隐隐发白。“你认为，什么是自由？”

第763章 莫扎特的战场
后来的那一段梦，在林三酒的记忆中既鲜明又朦胧，如同隔着水面望向一片摇摇晃晃的湖底之城。
有时在她半梦半醒时，大脑好像会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隐约音乐声；所以她一直不知道是自己记忆中出了差错，还是那一日在梦境剧本中时，街上黑色电喇叭中真的忽然响起了一阵阵轻微的沙沙响。
余渊抬起头，望了远处一眼。
“我想，”他露出了半个没有笑意的笑容，只有一侧嘴角勾了起来，拉长了面颊上的狼头。“我们有了个一边前进一边聊天的办法了。”
他似乎没有听见那淡淡的、如天际云丝一般的摩擦声。
林三酒侧耳听了听，发现那是琴弓与松香在相互摩擦的声音。钢琴声一点点从天空远处走来，与琴弦声逐渐呼应交融，冷静紧凑的节奏一下一下清脆地击打着空气——似乎是莫扎特，她忽然浮起了这个念头。
这首好像是莫扎特的曲子，正由低渐高地在花生镇上空回荡起来。
“看见街口那两排电网了吗，”余渊似乎犹未察觉空气中渐渐亮起的音乐声，“它们一定要保持通电状态，才能起到围困居民的作用。我们从那里下手……在有人经过它时开枪打电网，尽量叫它漏电失火，再趁乱放倒那些镇警。”
林三酒沉默地听完，架起了步枪，将枪口从枝叶空隙中伸了出去。
从叶片下，她与余渊一起望着其中两名黑蓝色的身影，慢慢地走向街口。
二人忽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只有钢琴与大提琴交响在花生镇上的半空中，如同一阵阵激烈海涛击打着悬崖，在空气中挥洒出日光的金芒。
当那两名镇警终于走近了街口的电网时，二人连眼神也没有交换，手中步枪同时喷射出了子弹——伴随着钢琴琴键被“当”一声重重敲响了的脆音，电网上高高燃起了两道火光。
林三酒猛然吐出一口气，竟泛起了感激。
在这一刻，音乐骤然跌宕而磅礴起来，几乎震耳欲聋。伴随着镇警们的惊叫声，二人扭转枪口，“砰砰”的枪火伴随着激荡的音乐节拍，疯狂地倾吐在那两个镇警身上；他们连惨叫声也没能发完，身体被子弹击得朝后飞去，正好直直撞进闪烁着火光的电网中。
“轰”地一下，在大提琴音轻盈的缠绕之中，电网上燃烧起了一片高高的火墙。
远处的镇警们都反应了过来，有的匆匆跑向电网，有的朝二人藏身之处不断开枪；林三酒和余渊立刻伏低身子，将新的子弹送进了弹夹，任无数枪火在半空中划破怒涛般的音乐声。
“另一边电网，”林三酒轻声说，“我掩护你。”
步枪轰然在她耳边响起，与忽然铮铮而响的大提琴声一起，一下下地在电网上释放出了一阵又一阵耀眼的火光。
“自由，”
在一片呼号、枪弹、火焰、奔跑和磅礴的乐声中，余渊冷静得甚至叫人想起电子声的嗓音依然清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不是一种能力，而是一种状态。”
林三酒调转枪口，将步枪从他身边挪开去，对准了不远处两个正要躲在一块宣传牌的镇警。在忽然轻灵柔和起来的钢琴声衬托下，每一发枪响都仿佛带上了千钧之力；“砰砰”重重两声，那两人与宣传牌一起被撕碎了。
短短片刻之间，火光已经迅速蔓延开来，在两侧电网上跳跃闪动着，仿佛天地间无数跟随着音乐一同起舞的精灵。
“什么意思？”
“自由与一个人的选择范围大小是无关的。你缺乏选择的时候，你仍然可以是自由的；一个吊在悬崖上的人别无选择，但他仍然是自由的。自由，指的是一个不被他人意志所强制的状态。”
余渊声气平静，手中步枪却带着截然相反的狂热，朝远方不断倾泻出一阵阵子弹：“我解释清楚一些，或许会对你的剧情线有帮助。当你是自由的时候，意味着你不会被另一人——或者另一些人——的专断意志所强迫，做出或者不做出某个行动。能不能按照你自己的意图、形成自己的行动，这才是个人自由。那个镇民说的，并不是个人自由。”
“那是什么？”林三酒皱起眉头。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有跳下悬崖而不死的自由吗？”余渊一笑，“没有，进化者也没有。因为那是一种‘无所不能’的力量自由，而不是个人自由。如果说因为你跳下悬崖就会死，所以你是不自由的，那无疑是混淆了力量自由与个人自由的区别。”
他说完了这一句，忽然话锋一转，低声提醒她道：“从其他几个方向赶过来人了。”
林三酒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抬眼扫了一下远处那条被两道火墙包围在中间的街道。再一转头，从这个丁字路口的两侧尽头，此时正接二连三地跑来了隐隐约约的黑蓝色人影。
“打硬仗的时候来了，”她轻轻一笑，“咱们边走边聊吧。”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在同一时间从灌木丛后跃了出去，朝镇政厅的方向疯狂奔跑而去。接下来的这一段短短的路，没有计谋、花巧存身的余地，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速度与身手。
以及奔跑中发射出的子弹。
他们必须在增援的镇警赶上来合围之前，冲上镇政厅前的马路，将剩下最后两组人也干掉；只有进了镇政厅，他们才能获得暂时的安全。
在行云流水、激烈跌宕的音乐里，火势在短短一眨眼间就已经蔓延了开来，将街道两旁淹没成了一片火海。天空被灼热的楼房烫得发红，空气扭曲了，将一切景物都吞吐得歪歪扭扭、摇摇晃晃。
钢琴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响应着林三酒的步伐；怒潮一般的音乐在火焰上空盘旋回荡。最后那几名镇警终于从慌乱中回过神来，有人呼喝了一声“找掩体！”，众人纷纷转身散开，各自扑向路边勉强能遮住一个人的地方。
林三酒在奔跑中抬起枪口，不等她扣动扳机，一声枪响与一下钢琴键音同时响彻天际，将那一个来不及躲的镇警给击倒在了地上。
“你看，他们可以说是是我们通往镇政厅的外部阻碍。”余渊的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享受了，似乎突然心绪飞扬了起来似的：“我们遇见了阻碍，但我们此刻仍是自由的。没有来自他人的约束与强迫，使我们不能这样一路杀进去……自由，是我们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实现了自己的意志。”
他们既像是被身后猎人追逐的羚羊，又像是两头扑入鹿群的猎豹——原本守卫镇政厅的镇警们，被他们打了一个猝不及防，在眨眼间就跑的跑、死的死、躲的躲，被一片不断蔓延的火海、升腾的黑烟给吞没了影子。
“悬崖与法律，都是一个人所身处的环境中的限制条件。所谓‘自由行动’，是指一个人依据自己的知识而选择某种手段、追求某个目标；这些环境中的条件，只是一个人做出判断的基本依据。但有一点——”
他话没有说完，二人已经迅速冲上了镇政厅大门口的台阶——身后丁字路口上终于赶来了增援的镇警们，只是这个时候，火场早已经熊熊地烈了起来，阻隔了他们的去路。林三酒收回目光，和余渊眼睛一撞，见彼此都是一脸汗灰的狼狈相，都不由泛起了一个笑。
他们关上大门，在镇政厅中一声不发地打量了一圈。
奥夜镇长没有出现。镇政厅中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厅外激昂宏大的音乐声，忽然渐渐清灵细腻起来，仿佛无数在云层中穿梭的飞雀。
“有一点是什么？”林三酒轻轻迈开步子，用气声问道。枪在她手中被攥得紧紧的——在面对奥夜镇长时，它可能没有什么作用；所以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要趁其不备的时候偷袭。
“做出判断的基本依据，不能依照某一个人或者某一小撮人的意志来构建。比方说，一个花生镇民清楚自己不吃饭、不散步会被判刑，但由于这只是按照奥夜镇长一个人的意志所制定的法律，而并非是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公共意志所指定的社会秩序，所以他还是不自由的。”
余渊冷下了声音，低低地说。他们的脚步声与说话声，窸窸窣窣地飘散在大厅中，慢慢浸没在了音乐中。
“所谓强制，是指他人拿你当成工具，通过逼你做或者不做什么事，来实现他自己的目标。”他说到这儿，冲她一笑：“花生镇人认为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能下判断的‘内在自由’——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自由意志。所以我想，你接下来只管考虑剧情线，而不必考虑他们怎么说。”
听完这一席话，林三酒略微有点儿明白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条螺旋而上的楼梯；上一次她正是从这条楼梯上冲上去，遇见了奥夜镇长和余渊的——此时二楼似乎也只是一片静悄悄。
“那么咱们就问问，他把这一镇人都当成工具是想实现什么目标好了。”
“他只是黑山的代言人，应该问问黑山的目的。”在二人谨慎地往二楼走去时，余渊低声笑道：“隔了好些年，突然又说起了这些以前只在学校里用过的理论，让我都有点儿想家了。”
林三酒轻轻地报以一笑，感觉自己手心略微有点儿泛湿。“接下来这一场仗，可比刚才还不好打了。”
一个未出口的问题，此时正沉沉地压在二人心头上。
奥夜镇长想必早就注意到了外头的混乱，那么他发现他们已经进了镇政厅吗？
钢琴声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林三酒缓步走上台阶，走廊里霎时暗了下来。

第764章 人彘？
二楼中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走廊陷入了阴阴暗暗的一片昏沉之中。唯有一扇一扇间隔甚远的窗户，向走廊中投进了一阵阵不住闪烁的隐约光芒。外头跳动的火势将天光烧得扭曲而通红，将走廊染得明暗不定、摇摇晃晃。
两人屏住呼吸，将脚步放得轻轻的，一步步走上了台阶。
在当初奥夜镇长一击将余渊打飞出门的那个房间里，现在门板已经恢复了原状，安安静静地好像从没有发生过那一场争斗。林三酒顺着门缝往里扫了一眼，却被惊了一跳：在办公台后的墙上，是一幅巨大逼真的黑山壁画，竟占满了整整一面墙；乍一眼看上去，差点叫她以为那座黑山又挪了位置。
除了黑山壁画之外，这间办公室看起来平平常常，空空荡荡。
奥夜镇长显然不在这儿。
林三酒看了余渊一眼，彼此都皱起了眉头。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进走廊深处，从远处一间间办公室的门上扫了过去。
余渊无声地做了一个“找”的口型，她点点头，将步枪紧紧地按住了。枪身仍然滚烫，还没有从刚才疯狂般的发泄中冷静下来。
他伸出枪口，轻轻推开了下一扇门。门轴保养得很好，静悄悄地滑开了，露出了铺着地毯的一间小房间，只摆了一张长沙发和茶水台；二人仔细打量了一圈，这才发现原来它和刚才那间大办公室由一扇内门相连，似乎共同组成了一间套房。
这样一间间找下来，当他们来到走廊末尾的倒数第二间门口时，二人忽然同时止住了脚步。
一点点极轻微的、不凑近听就几乎察觉不到的“哒哒”声，正时断时续地从门后传了出来。
这听着不大像是人发出来的，倒更像是窗户没关好被风吹动时的声响；林三酒示意余渊在门口替她盯着点，自己一闪身，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房间里。
这间办公室很狭窄，没有窗户。高高的文件柜一排一排地顶在天花板上，遮住了大半日光灯投下的光芒；昏暗的房间里，正漂浮着无数灰尘与那个轻轻的“哒哒”响。
她顺着那声音的来源，一步步走近了，慢慢地绕过角落里一张办公桌。跟奥夜镇长的办公桌一比，这儿其实更像个四周立着板子的笼子；她轻轻举起步枪，目光与枪口一同落在了桌子下方那一团人身上。
那果然是“一团”人——为她很难想象，那么肥胖的一个人是如何蜷缩进桌下如此狭窄的空间里的，甚至将桌下撑得密不透风；那“哒哒”轻响此时听起来更清楚了，正来自于他无法自控的牙关。林三酒猛一抬枪口，低声朝他喝令道：“出来！”
一点晶亮在桌下的昏暗中一闪，原来是那人眼角泛湿，竟被吓哭了。
在他哆哆嗦嗦地从桌下一点点往外挤的时候，余渊探进头来，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这儿有个人，”林三酒紧盯着那个胖子——他就像是从一截肉衣中往外挤出来的香肠，慢慢在桌外重新膨胀开来。她看了对方一眼，心里有了猜测：“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是、是……”
同样是一张标准的花生镇镇民的脸：五官仿佛要马上淹没在肉海里了。
“奥夜呢？”
“镇、镇长他……走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转了一圈，一触及正站在门口、少了一条手臂的余渊，立即缩了回来，面色又白了一层。“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看起来既想求饶，又不敢求饶，满面汗如雨下；在被枪口钉住的时候，他竟还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
“你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林三酒压低声音问道。这幢镇政厅只有二层楼，此时哪儿也见不到奥夜镇长，说不定是因为他已经离开了。
“今、今天早上，在大家散步结束后。”胖子答道，一会儿看看枪口，一会儿看看余渊。他的嘴唇一努一努，仿佛正在控制着呕吐的欲望。“我……你们这样……我……”
余渊忽然几步走了进来，直直望着他。林三酒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警觉地退了几步，皱起眉毛：“你吃了什么？”
胖子不说话，仍然紧紧抿着两片薄嘴唇，不断往嗓子里吞唾沫。汗从他身上不断地往外渗，一层又一层，迅速湿透了衣服，简直像是一个人形花洒头一样。
余渊眉毛一跳，忽然喊了一句：“快出去！”
“镇长……让我吃的……”
胖子一点点翻起眼白，望着二人抬步冲向门边，一张肉海般的面孔扭曲起来，在恐惧一瞬间消失的时候，充斥上了浓得几乎要扑出来的仇恨。
“你们——”他张开口，嗓音尖利得刺耳。林三酒没有听清楚他接下来说了什么，因为在她与余渊夺门而出、扑进走廊里的时候，身后房间里骤然炸裂起了一片耀眼的火光。
“轰”地一声，气浪将二人狠狠地扔上了对面墙壁；无数破碎的门板、碎砖、爆炸后的余波，一浪接一浪地重重砸在二人身上，直击得人五脏翻腾、眼前昏黑——林三酒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连思想都空白了，只剩下了一个灵魂，仿佛正要从挤压破碎的躯壳中挣扎出去。
饶是他们反应得快，也被那胖子吃下去的爆炸物给击了一个正着。
在林三酒好不容易重新体会到了痛时，她急忙一翻身，伸手去抓余渊。即使在大多数疼痛都不明显的梦里，她也能察觉到此时浑身筋骨欲断般的痛苦；刚刚拨开了一片碎砖，她的手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我、我在这儿……”余渊从半面断墙下喘着气说，半边头脸上都被鲜血浸满了。不过看起来，他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怎么回事……”林三酒一张嘴，就感觉到灰土全塞满了自己的鼻孔和口腔。她干呕了几下，问道：“他吃了一个定时炸弹？”
“看来是。”
她愣了几秒，明白了。
如果奥夜镇长只是将炸弹放在某个角落里，一是很难设置炸弹引爆的时间，二是也很难保证他们二人在爆炸时恰好就在炸弹跟前。
但如果用一个人当作诱饵，引得他们主动走上前去的话，这次爆炸的精确度可就不一样了——他们二人必须找到奥夜镇长的下落，根本不会白白放过一个问话的机会。
“你没事吧？”林三酒使劲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试图止住脑中的晕眩感。他们二人竟能从这样近距离的爆炸中存活下来，也实在叫她感到意外。
“死不了，”余渊用仅剩的手臂支撑着自己，颤巍巍地爬了起来。“毕竟我们还是进化者。”
他们虽然在梦中没有了进化能力，但“身为进化者”这个意识却救了他们一命——若是在梦外的现实中遭遇了这样的爆炸，是绝不至于让他们伤亡的；所以当他们在梦中遭到了他们认为“不会让自己死亡”的伤害时，他们也自然就留住了性命。
林三酒忍着胸口闷痛，将手伸进碎砖下，摸索着她的步枪。她的指尖刚刚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就听见了一个幽幽的、嘶哑的嗓音开口了。
“别动。”
二人一时都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了头。
走廊中最后一个房间，被爆炸波及了一半，豁然缺了一边大洞；此时站在那一堵断墙后方的，正是奥夜镇长。
他从空气中拽出了一对白色圆筒，将它们套在了拳头上。他咧开生得像女人一般丰厚的嘴唇，却毫无笑意：“我看，你们是打定主意要和我作对了？”
破碎了一半的走廊废墟上，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三酒才低声打破了沉默。
“原来你一直藏在最后一间办公室里？就这么简单？”
“简单？”奥夜镇长从鼻子里喷出一下气，眯起了尖尖的眼睛。“看起来或许很简单，不过我知道我这个计划一定能成功。在你们进这栋楼时，我就知道了……你们会从走廊上第一间房开始，一间一间地搜过来。”
梦境剧本是公平的，它让林三酒知道了镇警的日常安排，也让奥夜镇长猜到了他们的行动步骤。
“我不管你们的剧情线是什么，”他一张长圆脸上浮起了一层戾气，双眼皮下闪烁着叫人看不明白的光：“但你们别想影响我的镇子。”
林三酒立刻扬起一边眉毛：“什么？”
“我是说，”奥夜甩了甩头，使劲眨眨眼睛：“别想影响我的剧情线。”
“你能怎么样？”余渊坐在废墟中，冷冷地问道：“杀了我们？”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很遗憾，我不能杀了你们两个……毕竟我还需要你们的梦境。”奥夜镇长慢慢笑起来，“不过，我有一个让你们听话的办法。”
他将两只白色圆筒各自对准了二人。
“你见识过一次了，应该很熟悉了才对。我只要把你们的四肢都从根儿上卸下来，你们就什么也干不了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笑，面颊颤抖起来：“那时，这个镇子就会走向它的终极形态，我也要完成我的使命了……”

第765章 阴云消散
当那两只白色圆筒忽然发出“咔哒”一声响时，林三酒一颗心骤然紧缩起来，忙急急问道：“等等！终极形态是什么？”
“你想拖延时间？”
奥夜镇长那双尖尖的眼睛瞥了她一眼。他两颊高高地耸着，身处于一片灰败的碎砖废墟中，一脸红光满面。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说下去的时候，奥夜镇长嘴唇开合几下，却像是抑制不住得意般地开了口：“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让你们的四肢多留几秒钟。”
说来也讽刺，在花生镇中，奥夜镇长最佳的倾诉对象也就只有这两个与他为敌的进化者了。他胸中藏着一个眼看就要成功了的计划，在这样志得意满的时候如果不能与人分享，简直就像是锦衣夜行——憋不住要说，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你们或许以为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在梦中进行的副本。”他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嗓音微微发颤：“你们想得太简单了，你们根本看不到大局。我们三个人的梦境撞击在一起，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伟大前景的基础……”
“什么基础？”林三酒抓住他换气的工夫，忙趁机问道：“你像养猪一样养着那些花生镇镇民，到底有什么用？”
奥夜镇长甚至不得不微微喘息了一会儿，才又一次开了口：“那些没有心脏的镇民，别的用没有，但至少可以为黑山提供能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发现他们吃得越胖，提供的能量就越多……”
他说到这儿，厚嘴唇彻底咧开，露出了满满的一口牙。
“他们每天早上汇报时，黑山就顺着他们的天灵盖把能量全吸走了。一开始能吸上来的不多，他们又瘦，人又少……到现在可不一样了。这么长时间里，我做了不知道多少工作，下了不知多少命令……每一天的能量都在飞快增长，你们根本不知道，坐拥着这么浩瀚的能量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
他重重地吞了一口唾沫，面颊泛着红晕。
“然后呢？”林三酒有意引着他往下说。
在她开口时，余渊一点点、极难察觉地往后仰倒下去，缓缓将一条胳膊搭在了一块碎水泥上。那块碎水泥横着搭在一片废墟上，有一半恰好被他压在了身子底下。
“然后？从收上来的大量能量中，我只需要花费一小部分——真的是很小一部分——为他们变出一切衣食住行所需要的物资就够了。”奥夜镇长顿了顿，笑着说：“你们都见过，我可以从空气里想拿出什么就拿出什么来。不过能量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养猪……”
余渊身体一侧空荡荡地没有手臂支撑，只好用腹肌发力，将自己歪了过去；这几句话的工夫，他已经无声无息地挪开了一段距离，将那块碎水泥全露了出来。
在奥夜镇长的目光注视下，林三酒一眼也没有望向他，却立刻抓住时机问道：“还有什么用？”
“我与黑山共享这些能量……能量越多，黑山越高大，我的能力就越强。”
他咂了咂那双厚厚的暗红嘴唇，眼睛里跳跃着越来越亮、甚至叫人心惊的光芒：“很快，这个镇子将会彻底变成我与黑山的发电池，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我们的前进、与更多人的梦境接触……你们还不明白吗？我的剧情线，就是要征服所有人的梦境，成为所有梦境剧本中的最高统帅！”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最后一个字像是一声重重敲响的铜锣般激荡开来的时候，他猛然一转手上圆筒，筒口中轰然吐出了一颗黑色弹头，正好将余渊抬手朝他扔去的水泥块给击碎成了无数飞屑，在空气中四下飞溅。
林三酒躲也不躲，忍着迎面的乱石与翻滚的气流，立即将手探进废墟碎石块下；就在这时，奥夜镇长的怒吼声也在倒塌了一半的走廊上爆发起来：“你以为我刚才没有发现你的小动作吗？”
他面颊颤动着，一张面孔越来越红，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我告诉你，我不是白手套，我是真正的最高意志——”
他话没有说完，林三酒已经从石块下抽出了刚才她摸到的那把步枪。然而不等她举枪瞄准，奥夜镇长突然一移圆筒，在她急忙朝地上一伏的同一时间，对方砰一声朝她也射出了一道黑影。
一道尖厉的锐鸣撕破她头上的空气，直直地划向后方，轰地一下将后方墙壁击穿了；碎石哗啦啦地滚落下来，半面墙像是失去了连接一样坍塌下来。林三酒深知自己现在必须要时刻保持移动；她刚在废墟之中打了一个滚，竟果然又险险地避过了另一颗子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武器，仅仅是一颗黑色弹头，就能将半条走廊炸碎、掀起数米高的烟尘。
烟尘阻隔了视线，在奥夜镇长的方向上，白色圆筒安静了一息。
“你疯了吗，”林三酒抬高嗓门喊道，一边喊一边飞快地将子弹填进步枪里去：“成为最高统帅有什么用？这终究是一个梦而已，你总不能在这儿过一辈子，你的身体也会衰竭的！”
浓浓的烟雾弥漫在半空中，将视野里染得一片灰灰黄黄，叫人什么也看不清。她没等自己一句话说完，骤然跃起，往后侧一扑；几乎是脚跟才一离地，她刚才趴着的地方就被又一道黑影给轰成了齑粉。
她胸中呛得满是烟尘，强忍着自己咳嗽的冲动，将后背抵在了一片墙壁上。看起来奥夜镇长仍然有所顾忌，刚才那一枪也不是对准了声音来源放的，而是微微偏离了一点——加上她反应快，这才算是保住了自己没有受伤。
“现在虽然不能，但以后可未必了！”
奥夜镇长扬声大笑，声音震得走廊天花板上都在簇蔟地落灰。他的嗓音颤抖，听起来竟有几分癫狂了：“一旦我能够直接从进化者身上抽取能量、反哺己身，那么不止是那些没有心脏的假人，连你们——这些进化者——也会全部成为我的财产！”
林三酒将自己藏身在一间办公室入口墙后，探出了枪口，却因为烟尘而看不清目标。对方的声音太大了，震耳欲聋得激起了无数回音，反而叫人难以辨别他的方向。
“到那时，源源不断进入梦境剧本的进化者，一个一个都会成为我的钱包，成为我的电池，成为我的发动机……黑山曾经传达给我过一个消息，到我真成为梦境最高统帅那一日，我甚至可以获得行走于现实与梦境中的能力……整个十二界都会变成一个归我所有的梦！”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一席话实在叫二人吃惊，一时间谁都没有动作。
“这是梦境剧本有史以来最宏伟的目标，我也将获得你们想象不到的奖赏……不，不对……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奖赏我，只有我奖赏别人！”
在他高声厉喝的时候，烟尘终于渐渐消弭下去了一些；林三酒赶紧再次抬起枪口，然而不等她瞄准奥夜镇长，却蓦然只见不远处的尘烟中一动——一个颀长影子从地上弹跳起来，直直扑向不远处那个人影。
“余渊！”她忙喊了一声，却已经晚了；圆筒中火光一闪，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一道黑色弹头正正地击中了那一个颀长影子，利刃一般击飞了他半截小腿。
林三酒死死咬住嘴唇，一眼也没有看向余渊凌空飞出去的残破身体，只紧盯着火光发出的位置猛然放了一枪。
奥夜镇长发出一声尖锐惨呼，随即响起了一个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撞击声；她精神一振，又接连朝那方向开出了三四枪，紧接着立即缩回了墙后。轰然一道黑色弹头，紧擦着这间办公室的门口划了过去，彻底击塌了走廊尽头的楼梯与墙面。
“你……你们以为……”奥夜镇长清楚的喘息声，从走廊中一点点响了起来。“用一把破枪，就能把我怎么样了吗？”
又一个人狠狠地啐了一口，随即她听见了余渊虚弱的笑声。
“不能把你怎么样吗？你不是被击中胸口了吗？”
看来击中的不是左胸口，林三酒不由暗暗有点儿懊悔，刚才再往右挪一点儿就好了。
“这点伤，马上就不是事了。”
她听见奥夜镇长低声笑着说了一句。现在余渊身受重伤，恐怕不剩什么自保之力了，她得赶紧——
一个念头没有转完，忽然地面重重地震了一下。
林三酒愣了半秒，直到又一下天摇地晃将她震得回过了神。从墙壁断裂处投进来的天光，突然一下子暗了下去，仿佛被外头的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
“黑山来了，”当她突然醒悟过来时，走廊上也骤然爆发出余渊的一声吼：“杀了他！”
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漆黑。半面镇政厅的墙壁都在黑山沉重的挤压下发出了叫人肉酸的声音；无数烟尘、砂石、钢筋都扑簇簇落了下来。在一阵阵猛烈的摇晃里，林三酒就地一滚扑了出去。
黑山压破了墙壁、压碎了窗子，镇政厅在重压下摇摇晃晃，即将要一点点化作齑粉；她才一露头，接连几道黑色弹头，霎时间就从圆筒中朝她扑了出来。
林三酒伏低身体、紧紧贴着地面，在那圆筒发射的同一时间，也朝奥夜镇长疯狂倾吐出了所有的子弹。
她真希望自己此时能和余渊易地而处——所有的子弹都打完了，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击中了对方没有。
在浓烈的硝烟气味中，她眯起眼睛，望着不远处奥夜镇长仍然站得直直的身影，一颗心逐渐沉了下去。此时黑山将一切都吞没在了阴影中，已经贴着断墙微微地张开了山体，好像要将镇政厅墙壁连同二人一起一口吞吃下去似的；就在这时，奥夜镇长像一桩被砍断的木头般，缓缓栽倒了下去。
“咕咚”一声，笼罩在二人头上的阴影开始消散了。

第766章 反派已倒，剧情未完
林三酒趴在一片碎砖之中，愣愣地一动不动。在她头上，楼顶被撕裂开了一条长长的豁口；烟尘仍在徐徐散去，逐渐露出了外头湛蓝而窄长的一片天空。
黑山像是一片被水冲开了的墨迹，又像是一片迎上了风的浓烟，在蓝天下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它的颜色慢慢淡了、浅了，终于渐渐化在了风里，没有留下一点踪迹。
林三酒仍然不敢相信，奥夜镇长居然真的就这样倒在了自己枪下。
在断壁残垣里，一个四肢短短、身体滚圆的人，正将一张脸埋在石块之间，血一点点从他身下洇开了。黑山吸收了那么多能量，但它允许奥夜镇长做的，似乎只有“从空气中拿出某种道具”这一项而已。
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腕，“自由”二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然而她的梦境剧本却还在继续。
反派被打倒了，剧情线不是应该已经结束了吗？
“是了，”她猛地抬起头，这才想起来同伴有好一会儿没出声了，急忙爬起来朝他刚才被撞飞的方向冲了过去：“余渊，余渊！你还好吗？”
那个一身刺青的男青年，在飞出去以后显然又撞上了一面墙；他此时正躺在一处墙角上，身上七零八落地压着一片碎砖乱石。林三酒挪开了一块块断裂的墙体，发现他看起来简直惨不忍睹：唯一一条手臂臂骨被砸断了，身体上竟坑坑洼洼地到处渗着血。她急忙将手按上他的脖颈，摸索一会儿，总算松了口气——皮肤下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搏动。
她小心地将余渊抱起来，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膝盖下时，也不由感到了一阵心悸。她如今体力不如在梦外时那样好，勉强将他挪到走廊上，就不得不将他放了下来。经过这么一折腾，余渊竟然悠悠地回过了神；他张开眼，低声问道：“……怎么样了？”
“我想应该都结束了，”林三酒回答他时，自己也不大有把握。她给他看了一眼手腕，说道：“我杀了奥夜镇长，你给我的词也不见了……可能还要等一阵子，咱们才能从梦境剧本中出去。”
余渊慢慢挪过眼珠，好像连转眼都吃力一般地，将目光投向了她的身后。过了半秒，他轻轻地吐了口气：“他没死。”
“什么？”
“他刚才……一只脚颤了一下。”
林三酒腾地站起来，回身一把抄起打空了的步枪，拎着它几步走近奥夜镇长；他仍然面孔朝下趴在地上，但直到她用枪口将他翻了半边，这才发现他原来在外套里还穿了一件防弹衣。
怪不得他刚才看起来胸有成竹——虽然防弹衣也抵挡不住那一通密集的枪火，只是看样子，却好歹还给他留下了一口气。
“是不是要杀了他，我们才能从梦境剧本中出去？”林三酒将枪调转过来，用枪托抵着他的头，扬声朝余渊问道。
“不……不是。”余渊竭力说道，声气依然微弱。“他现在昏迷过去，没有意识了，不……不是他的原因……先别动他。”
“为什么？”
“免得，免得我们的梦境剧本……出现波动。”他这一句话的工夫里，就喘了好几次气。
当林三酒想要重新将他抱起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了他那条断了骨头的右臂，正软软地垂在地上。她目光在他的手腕上一转，不由吃了一惊：“你的字变了。”
“什么？”余渊显然也是一愣。
“你手腕上的字……不是‘推手’了，”她满腹困惑地说：“变成了……‘稻草’。这是什么意思？”
余渊怔住了，似乎也陷入了困惑里。
“打败了他，梦境剧本还没完？”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奥夜镇长，皱起眉头：“先扶我出去……出去看看。”
二人十分吃力地一点点挪下楼梯，总算回到了一楼大厅。林三酒生怕外面还有镇警，将余渊放下以后，又噔噔地跑回去找出了他的那把枪；他的枪中仍有不少子弹，至少能为他们支撑住一会儿。
她拎着枪，慢慢打开一条门缝，目光顺着缝隙往外扫了一圈。
在他们刚才战斗时，花生镇上一定又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二人放的火已经全数熄灭了，甚至连黑烟都散干净了；只有一片片被火熏得乌黑的楼，沉默地立在晨光中。电网好像自从焚烧起来以后，就再也没有修复过，一根根残破电线零零散散地搭在地上，被风吹得不住嗒嗒作响。
镇子里似乎一夕之间就破败了下去。
血迹与垃圾散落在街道上，放眼望去，一栋栋楼都污脏了不少。不少红砖楼的大门把手都用破电线给捆上了，楼上窗户中，十扇有八扇都被卸去了窗框。林三酒只不过是放火烧了一条街，花生镇上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乱洗劫。
她正要回头叫余渊时，目光一动，却捕捉到了第一个活人的影子。当那人动作小心、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她的视野中时，她不由睁大了眼睛：那个人仍然穿着一件花生镇发下去的衬衫，只是被汗浸得又黄又破，颜色早就不再鲜艳了；他也不再是以前海象般的肥壮模样，两边颧骨高高凸起，看着竟有几分瘦骨嶙峋。
“怎么了？”余渊在身后用气声问道。
“外面好像又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靠在门边，低声说道：“那些居民……竟然都瘦了。”
花生镇居民们所有的物资口粮，全是由奥夜镇长直接从空气中拽出来的；一旦没有了黑山和奥夜镇长，看来这一群毫无生活能力的人，就一下子被扔进了饥荒里。
外头那一个穿着灰旧衬衫的瘦子，小心翼翼地蹲在电网脚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电网下一道沟渠；看他模样，似乎正在等一只老鼠之类的生物经过。
在他头上，一幅黑山的残破图画正被铁丝挂住了一角，在空中飘飘摆摆，飒飒作响。那瘦子抬头看了一眼，一把扯下那幅图画，揉成一团随手扔了。
据说“延续了几千年”、是“镇民精神图腾”的灵山，好像如今根本激不起他的一丝波动了。
“如今没有了黑山，他们应该已经自由了。”林三酒轻轻叹了一口气——自由不代表一定富饶丰足，贫苦的自由也依然是自由。她并没有要让花生镇恢复原状的心思，只是止不住地纳闷：“为什么我的梦境剧本还没有结束呢？现在又加上了你的‘稻草’……”
余渊沉默着，也不知是没有力气说话，还是他也没有答案。
林三酒将枪卡在腰带上，使劲儿将他扛了起来。虽然这儿是一个梦，但她还是想尽可能地为他找一些医药救治；半扶半扛地走了一会儿，只听余渊忽然迷迷糊糊地轻声说道：“心。”
“什么？”
“奥夜说，他们没有心……”余渊用气声说，“你给予了他们自由，不假……但是我怀疑……很有可能，你刚才的战斗只是完成了我梦中的那一部分剧情线……”
也就是说，所谓“对战奥夜镇长、给予花生镇人自由”，其实有可能都是余渊的剧情线？她只是扮演了对方剧情线中的一个角色？
“你梦见了这些没有心的人……”余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林三酒身上，体温低得叫人担心。“也许……你的剧情线要着落在这个上头。”
莫非她还得给这一镇子的人都移植上一个心脏吗？
林三酒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她见余渊脸色越来越差，干脆不想了，只是将他小心放平在人行道一侧，打算替他去居民楼里要一碗水。余渊一躺下，很快就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了。
她推门进了黑洞洞的楼道，走了十来步，猛然扭头冲出了门。
她出来得恰是时候——几个面黄肌瘦的花生镇居民像是一群落在腐肉上的苍蝇似的，“轰”一下从余渊身边四散而起；他们好像都瞥见了她腰间的枪，没有一个人多说一个字，转头就跑。
林三酒来不及追上去，只匆匆走到余渊身边一看，发现他面庞上、身体上，到处都被人用刀在皮肉上划开了一道道伤口，鲜血正一点点从伤口里渗了出来——她心下一惊，急忙将他扶了起来，过了好几秒，余渊才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皱紧眉头，痛得咝咝吸气：“怎、怎么回事……？”
林三酒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她该说，那些人刚才似乎想要在他身上聚餐？还是说，他们用刀划着他好玩？
哪一个答案比较正常？
“余渊，”她一手搂着青年，一手紧紧按住了枪。“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能让我们的梦境结束……你还能不能坚持一会儿？”
“什……什么？”
“他们没有心，但我想总归不可能让我一个个地往他们胸膛里安装心脏的。”林三酒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边说，目光一边在街道上四下扫了几圈。她装作没有看见角落中那一张张灰白面孔，只是轻声问道：“你既然能给我一个词，你能不能也给他们一个？‘心’，你可以给他们吗？”

第767章 心的作用……？
答案是可以。
余渊或许是将他体内的精力用得涓滴不剩了，在他喃喃地发出一声“可以了”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头一歪，彻底昏迷了过去。
林三酒愣了两秒，目光四下转了一圈。
那些躲藏在阴影中、角落里、小巷中，已经不见了踪影的一个个人们，现在手腕上已经都有了“心”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余渊手腕的刺青之中，仍然印着清晰的两个小字“稻草”。不管她的剧情线接下来怎么样，这个青年的剧情线是肯定没有走完的。
林三酒试图将他扛在后背上，但他现在像一块死肉似的，总是软软地往下滑；她试了几次不成功，热出了一头汗，正好这时听见头顶上传来“咔哒”一声响。她抬头一看，目光捕捉到了一扇刚刚打开的窗户，和一个一闪即逝的人头。
“诶！”她喊了一声，目光盯住了那一片没有完全藏好的发顶。“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那个黑乎乎的头顶动了动，她又喊了一声后，终于慢慢抬了起来，在窗棂后露出了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她看起来顶多不会超过十六岁，一双眼睛遥遥地闪烁着亮光。
那个少女一言不发地看了她一会儿，很快从窗边消失了。
林三酒愣了一愣，随即听见楼内走道上由远及近地响起了一串脚步声。她望着居民楼大门被推开，那个少女探出了半个身子问道：“你要找我干什么？”
并不是天底下的少年少女都是好看的，这个女孩子显然就是不那么幸运的一员。离得近了，林三酒才发现她经历了暴肥和剧瘦后，皮肤松松垮垮地在嘴角垂出两条八字纹来，模样无精打采，皮肤底下透着一股灰气。
“给我看一下你的右手手腕，行吗？”她尽量温和地问道。
她神色茫然地立了一会儿，慢慢从门后伸出来了一只手腕。林三酒眯起眼睛，果然在她皮肤上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心”字。
也不知余渊是花了多大的气力，才在镇子里每一个人手上都印了这个字。
但是……既然他们已经有“心”了，为什么她的剧情线还没有结束呢？
那少女也看了一眼“心”字，却好像丝毫不觉得异样，仿佛她天生就有这个字似的，又沉默地收回了手。
“你家里有水吗？”林三酒轻声问道，“我的伙伴受伤了，需要水。”
“没有，”少女终于开了口。她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尽是撕裂的血口子：“供水厂里没人了，管道也都被劈坏了，要喝水只能去镇后那条小河里打。”
这可麻烦了。她总不能将余渊一路拽至河边——他受的伤重，本来其实就不该随便挪动的。
“你有吃的吗？”少女问道，“我愿意去替你打水，你能不能给我一口吃的？”
“抱歉，没有。”
那少女沉默了一会儿，掩饰不住面上的失望。过了几秒，她还是从门后走了出来，垂着头、光着脚。在她另一只手里，正攥着一只空塑料瓶。
“我本来也该去打水喝了，”她的声音又低又闷：“我两天没喝水了。你等我回来吧，我会顺便给你带一点儿的。”
林三酒登时又惊又喜：除了余渊之外，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愿意向她伸出援手——即使在黑山出现以前，花生镇镇民也从来没有显示过要帮助她的意思，不仅是那一扇差点夹上她鼻子的门，甚至还有人把她的车偷走了。这个少女竟然愿意帮忙，莫非是因为他们现在终于都有了“心”吗？
她忙道了谢，又问道：“你为什么两天没喝水了？河边很远吗？”
“噢，其实不远，正常走路三四十分钟就到了。”少女表情近乎麻木地答道，“就是太危险了。”
“太危险？”
“路上有很多男人，”她看起来仍然没有一点波动，好像说的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成群结队地在通往河边的路上晃荡。”
“他……他们会干什么？”
“抓吃的。”
“你是指……河鱼吗？”
“不，河里的东西早就被吃得不剩什么了。他们一般不定时地在河边巡逻，平常如果有人想喝水，一定要眼神好、跑得快。要是你去打水时没有打探好路，或者是躲得慢了，被他们发现了……就回不来了。”
林三酒张口结舌，好一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我这儿还有个疤，”她露出了自己后脖颈上一道深红色伤疤，“就是被他们砍的。那一次好险，差点被抓住了。”
“你……你们为什么不去镇外找吃的？”
“花生镇早就被封住了，出不去。”少女麻木地望着她，一双眼睛里仍然还清澈：“大半年以前灵山还在的时候，由奥夜镇长封的，因为他说要从外界手中保护我们。”
又是那个狗屁倒灶的家伙。
“你这段时间都是吃什么活下来的？”
“翻垃圾箱，抓下水道里的老鼠……昨天我吃了两只甲虫。”
“你的父母……”话一出口，林三酒就想起来了。
“什么父母？你指教养师吗？”少女总算有了点儿表情，挑起眉毛：“她出门去找吃的了，不过我想她不会有什么收获的。你还有话要问吗？我得走了，再不走，一会儿天黑了。我还得拿水和教养师换吃的。”
林三酒这才发现，梦里的清晨已经渐渐接近了黄昏。她咬着下唇，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里。
她干不出来自己坐着、却让少女冒着生命危险去替她打水的事儿；但也不放心把枪给她，或者让她看守余渊。她挣扎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站了起来：“你留在这里，我去打水吧。我把他拜托给你了。”
她速度快，又会用枪，显然是一个比少女更合适的打水人选。
然而林三酒朝河边走出去几十秒后，总是忍不住回想起刚才她一冲出门，那群花生镇镇民就像苍蝇轰地一下四散而逃的样子——那一副景象不断在脑海里回放，叫她越来越担心余渊；她停住步子，只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犹疑过，最终还是一跺脚，转头又走了回去。
她的动作很轻，一路都拣着阴影走，压根没叫那少女发觉她回来了。那儿仍然保持着她走时的模样：少女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地在余渊身边坐着，好像只是一躺一坐的两个死人。
林三酒悄悄观察了一会儿，见那少女始终没有做出什么异样举动，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在余渊给了花生镇人“心”之后，也是她第一次得到了花生镇人的帮助。这么想来，也许他们都因此而改头换面了……河边或许已经没有狩猎居民的人，那个教养师也不必非要见了水，才肯给少女吃点东西了。毕竟在很多故事里，“心”都意味着良知，或许她的剧情线里也是这样。
她正出神时，发现从对面马路上走来了另一个花生镇人，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凝在了胸膛里。那是一个矮个儿中年女人，一头染黄烫卷的头发粗糙得如同一堆干草；不等她走近，那个少女就站了起来，几步迎了上去，似乎认识她。
莫非是教养师吗？
林三酒想了想，没有从阴影中走出去。
中年女人不断地转头打量余渊，一边打量一边与那少女低声说着什么。她们离得太远了，遥遥望去只有嘴唇在动；过了一会儿，中年女人点点头，好像鼓励似的拍了拍少女肩膀。即使隔了这么远，她掩不住的欣喜之意都能叫人瞧得清清楚楚。
随即，她弯下腰、蹲在余渊身边，从随身一只小包里掏出了一片铝板。那铝板边缘被磨得锋锐极了，在青年喉咙上方闪烁着寒光。
果然不能相信这些人！
林三酒心中一紧，正要冲上去救人的时候，没料到站在二人身后的少女却抢先一步动了——她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块砖头，重重一下砸在那中年女人后脑勺上。她显然是下了死力气的，竟连那一头黄发都挡不住飞溅出来的血滴；不等中年女人爬起来，少女用砖头一下又一下地打上她的头脸，几乎在眨眼之间，那中年女人的五官就全成了一片塌陷的血肉模糊。
少女喘着气，盯着那中年女人扔掉了砖头。她颤巍巍地伸手从对方脸上——或者说，曾经是脸的地方——抹了一点血肉，随即放进了自己嘴里。
林三酒死死地盯着她。
少女吮了吮，抽出手指，抬头看了一圈，好像在思考什么。接下来，她却突然尖声大叫起来：“快回来！快回来！有人要伤害你朋友！”
林三酒神经一跳，即使搞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依然下意识地大步冲了回去——见自己话音一落她就跑了回来，那少女似乎也吃了一惊，随即急急忙忙地喊道：“我的教养师想要吃你的朋友，我刚才把她打死了！”
冲近了才发现，那个中年女人还没有完全死透。林三酒沉下面孔，紧紧看着她的双眼，哑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用去打水了，”少女急切地说，神色中竟还有一点儿骄傲。“教养师死了，我们的食物和水都有着落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她想要吃你的朋友，那可不行。要是在我的教养师和你的朋友之间选一个去死，必须得是教养师。”
“你恨她？”
少女歪过头，盯着林三酒露出了一个笑：“恨？不啊，我一点也不恨她。”
“那为什么……”
“你有枪啊。”她理所当然地说。
林三酒怔了一会儿，只听她继续说道：“你不应该浪费这把枪。你应该成立一个临时管理委员会什么的……我一定头一个支持你。我们花生镇上，没人管着可不行啊。”
她侃侃而谈，仿佛早就想好了。

第768章 她是凶手
“我在楼上的时候就远远看见你了，你那把枪我认识。”
在黄昏渐渐暗沉下去的橘红光芒里，少女整个人都被吞没在阴影中，只被映出一个光亮的轮廓；她毛躁的碎发在西沉的阳光中漂浮着，脸上的表情却昏昏蒙蒙地看不清楚。
“是以前奥夜镇长还在时的枪，对不对？”她听起来甚至有几分沉醉，目光在林三酒腰间的枪上流连了几圈。“对，我认识……我见过镇警们背它。那个时候，多好啊。”
再开口的时候，林三酒发觉自己嗓音嘶哑。
“……好？”
少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的教养师，那一个满头黄发的中年女人，此时正躺在她的脚边，脑袋下方汩汩地漫开了一片血，左脚偶尔还会微微抽动一下。
“对啊，东西多得吃不完……诶，你是以前的镇警之一吧？你能不能告诉我，半年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镇长去哪儿了，灵山去哪儿了？”她颇有几分急切地问道，“镇长还能回来吗？”
林三酒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一件黑蓝色的警服。
她抬起头，望着少女，半晌张不开嘴。
他们只是饿狠了，她脑海里响起这样一个低低的声音。人饿狠了，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怀念过去那一段衣食无忧的日子也很正常……说到底，他们究竟是被当作猪一样养了几十年的人。
少女见她不说话，自己顿了顿，突然有点儿窘迫似的笑了笑：“你可别误会！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镇长回不回来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儿，你还有枪，你就是我们的大救星了。若是你接管了我们，不会有人敢反抗的。”
林三酒一言不发地将枪解了下来——她能感觉到那少女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正目光热切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就算我接管了你们，我也没有吃的给你们。到那时，又怎么办？”她单手拎着枪，枪身沉沉地垂在地面上方。
“我想过这个问题，”她话音一落少女立刻开了口，果然连一秒也没耽误。“镇子近郊其实有一些农场，据说还是几十年前留下来的了，一直荒废着。一旦我们成立了临时管理委员会，就能组织起人手去耕种了……这期间谁要是不服管，正好可以成为人们耕种时的口粮。”
她说到这儿时，她脚下的教养师又抽搐了一下。少女看了那时不时抽搐的人体一眼，仿佛在看一块猪肋排。
“镇子附近有农场？”林三酒终于真真正正吃了一惊：“黑山已经消失大半年了，但是镇子里始终没有人去开垦那些废弃农场？”
少女的目光突然从枪上挪到了她脸上，静了半秒。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叫了一声“黑山”。
然而少女又转开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颇有几分遗憾地咂了咂嘴，继续说道：“没有呀，现在的人，都太懒了。我和教养师去农场附近蹲守了快一个月，也没有捞到一根苗吃……按理说，以前奥夜镇长发了不少种籽类、块茎类的食物，他们完全可以拿出来种嘛。”
林三酒望着她，觉得自己看见的是另一种生物。
她希望别人去耕种，是因为自己想偷苗吃吗？
“你虽然有枪，但是你毕竟只身一人，假如有几个男人趁你不备、扑上来抢走你的枪，那你可就什么也干不了了。”少女热切地给她出着主意，“你需要在身边多放几双眼睛，我就愿意成为你的眼睛之一。不管你走到哪里，如果身边始终都有一群人保护着你，包围着你，那么你的枪永远也不会被人抢走的。”
“你说得对，但子弹终究有打完的一天。”林三酒凉凉地说。“那时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少女似乎说得激动了，不由咳嗽了几声，这才压低嗓子笑了一笑：“不会的，你不明白。我给你从头说吧，大半年以前，花生镇里突然闯进来了两个外来敌人，烧杀劫掠了我们半个镇子。灵山那时为了保护我们，忽然加快了速度，往镇中央走了过去，一路走向了镇政厅……那时候我们都听见它召唤了所有镇警。等镇警们全部集合之后，灵山就张开了身体，把所有镇警都带走了。”
林三酒忍不住想起了那一个被妻子告发手中拿着遥控器的丈夫，想起了他是怎么样连一声也没来得及发，就被黑山打开个洞给拽进了深处的。
黑山也许是想在攻击他们之前，多吸食一些人的“能量”吧。
“镇警们都消失了以后，这个镇子里就一把枪也不剩了。但是，”少女又咳了几声，喉咙干燥嘶哑。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笑道：“那边库房里还有很多子弹……比镇民人数还多呢。”
林三酒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她所指的那栋楼，弯下腰，吃力地抱着余渊站了起来。
“你可以把他先藏在我家，”少女面颊上泛起了一片不正常的晕红，“这样一来，我们一会儿去收编那些人的时候，就不必……”
“滚。”
少女顿了半秒，仿佛没有听懂。
等她终于明白了林三酒意思的时候，她脸上松弛的皮肤突然一下垮了，仿佛被一盆雪水洗刷过一次，眼角却高高地吊了起来。“什么？”她哑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让你滚。”
林三酒朝她慢慢抬起枪口，声气轻得近乎温和：“我不在乎你今天要吃什么，或者你以后有没有得吃。我对你的提议不感兴趣，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此时的少女比刚才又苍老难看了几分。她盯了那枪口几秒，仿佛仍旧有些不敢置信；随即她死死地看了林三酒一眼，仿佛要用目光钻进她皮肤里一样，随即转身就跑回了居民楼里。
见她的影子终于消失在了楼道中，林三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吃力地将余渊抱起来，抬步朝前方走去。
她其实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该往什么方向去。艰难地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夜幕迅速落下了大地，笼住了苍穹；只是这一夜去得也极快，眨眼间东方又泛起了白，感觉上似乎是梦境剧本被调快了速度，剧情正在加速前行。
当清晨的天光朦朦胧胧地刺破了深蓝天幕时，路边的电喇叭突然“嗡”地一响，随即传开了咝咝的电流声。
它们竟然还能用——这个念头刚浮起来，林三酒就从电喇叭里听见了一个隐隐有点熟悉的声音。
“大家听我说，”一个尖厉的女性声音，被电流传得有些失真了；但她依然在第一时间认出来了，正是刚才那个少女的嗓音。仅仅一夜的工夫，对方的嗓音却听起来成熟了不少：“花生镇上幸存的镇民们！我要向你们宣布一个事实——正是镇里那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剥夺了我们过去的安宁与幸福！我有一系列证据，都能证明是她毁灭了灵山，杀死了奥夜镇长！奥夜镇长的尸体，是我亲手下葬的！你们今日的饥饿、灾祸都是拜她所赐，难道你们就要这样放过她吗？！你们不想食其肉，寝其皮吗？”
林三酒立在那只电喇叭旁边，一时间怔住了。
她转头四下看了看，在清晨蒙蒙的天光中，只有一排排黑色的电喇叭，正一起震荡着同一个声音。影影绰绰的昏暗处，一双双闪着冷光的眼睛和灰白面孔，正像爬行动物、或者是什么虫子一样，在边角里一闪而过。
他们大概对她身上的肉更有兴趣，但也不吝于趁着杀人吃肉的机会宣泄一下愤恨。
没有人真的上来“不放过”她，因为她现在手里仍然有枪。林三酒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冷着面孔，打算快步走向那间装满子弹的库房——那栋楼就在不远处的街角上了。
“你们不要怕！我知道，她的枪里根本就没有子弹了！”那个少女继续在电喇叭中高声嘶叫道：“杀了她、又夺了她的枪的人，可以来找我一起成立一个武装临时管理委员会！我也有一把枪，我就差一个同伴了！”
她这话一说，在昏蓝色天光照不亮的角落里，就开始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三酒只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漆黑的下水道里一样，她知道自己身边布满了老鼠，但是不知道那些老鼠都在哪儿。最糟糕的是，她还带着一个人事不知的余渊——在花生镇人眼里看起来，那就是一块人形的肉。

第769章 晨光下的歌声
在清晨淡蓝色的天光中，林三酒面无表情地拖拽着余渊，一步步朝街角走去。青年的脚尖在马路上划出了“沙沙”声，低低地，持续不断地波动着空气。
视野中的那栋库房看起来是这么近，但她觉得自己仿佛走了很久了，它却依然遥遥地立在街角处。
自从黑喇叭中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以后，似乎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工夫——这儿毕竟是一个梦境，对时间的把握总不是那么准的——角落、屋后窸窸窣窣地聚集来了一张又一张脸，身后不知何时也慢慢跟上了一群面色青灰的人。
尽管那少女说她没有子弹了，但暂时还没人扑上来冒险。
这儿没有义士，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命为其他人试验出一条路。
跟在几十米远开外的人，几乎清一色都是男人，手里各自拎着一些简陋武器：有拧上铁丝的棍棒、剃须刀、砖头，甚至还有用木头做的弓箭……林三酒突然想起来，除了那少女之外，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过一个妇孺老幼了。
她像是草原上一头受伤的狮子，身后缀着长长一串鬃狗。
余渊低低地发出一声呻吟，林三酒忙低头一看，发现他双眉紧皱、仿佛正陷入了某种焦虑挣扎里，却始终醒不过来。她的一边肩膀被他的重量压得酸疼发沉，有时抱不住，他就不住地往下滑。
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被她的目光一刺，身后那群稀稀落落的人们纷纷顿住了脚步，枯瘦的脸上闪过了犹疑之色；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林三酒抬起枪口，子弹“砰”一声穿透了一个人的大腿。
那人的一声嚎叫，顿时远远地在青白色的天幕下回荡开来。
他跌倒在地，声嘶力竭的惊恐尖叫声一阵阵刺入耳膜里，其余的人顿时全被惊得四散而逃，如同一群被惊动了的蚂蚁或苍蝇，唯独没有任何一个人伸手去拉他一把。
林三酒转过身，手臂扶紧了余渊的身体，继续朝街角慢慢走去。
刚才那一声枪响，成功地吓住了隐藏在暗处的镇民们，将那些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闪闪烁烁的目光都震散了，好一会儿也没出现过。身后那人的惨叫声却猛然刺耳地拔高了一个台阶——她飞快地扭头一看，正好瞧见两三个身形壮实的男人一把将他拉起来，飞快地拖向街边角落。
她脚下一动，刚要追上去，随即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步子。
林三酒的双脚钉在原地，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那一个人影与他的惨嚎声一起越来越远，随即在四周来回扫视了一圈。她的目光就像是带有毒气一般，扫到哪儿，哪儿就立刻空荡荡地没有人了。
看来这一枪成功地将众人都吓退了。
她转过身，刚要继续往前走，身边不远处的电喇叭又偏偏在这时候“嗡”一声响了。
“同胞们，”同一个女性声音，听起来却一次比一次更陌生了：“你们听我说！在街角的镇民十五号大楼一层的仓库中，留下了大量黄金时代的子弹。你们根本不必害怕她现在枪中那零星几颗子弹——不是谁，只要将她的枪夺回来，仓库里的子弹就都是你的了！想想吧，你到时有枪，有子弹，还有什么是不能有的——”
那只电喇叭里的声音放到这儿的时候，林三酒再也忍不住涌上脑门的一股热血了，抬枪将它射穿了；电流声顿时噼啪乱响了一会儿，从洞口里跳跃起了数点雪亮的电火花。
然而更多的电喇叭还在继续往下说：“……你们要是不愿意伤着自己，有很多办法可以想。你们可以合作一起围上去，或者可以找一些工具……”
她简直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被如此猛烈的怒火所灼烧，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是打穿一只电喇叭无济于事，就算把所有的都打掉了，也只是浪费子弹罢了——林三酒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的手竟然都在微微颤抖。
一栋栋破旧的楼在淡蓝色的晨光中默立着，一扇扇黑幽幽的破窗户像是它们的无数只眼睛，正紧紧跟随着她朝前迈出的每一步。
林三酒额头上不知不觉泛起了一层汗，耳边仍然回荡着刚才那个伤者的嘶叫声，隐隐约约地如同幻觉。在她再次抬起脚步的时候，她忽然在余光中察觉到了一点儿说不清的一样，猛得拧过了头。
一片长长的黑影从半空中呼地一下朝她袭来，转眼已经笼住了二人。她甚至连那是一个什么东西都来不及看清，面颊上已经感受到了那一阵急风；林三酒一手扶着余渊，一手提着枪，一时间竟急得额头冒汗了——她匆忙将余渊往身后一挡，使劲朝那片黑影连放了几枪。
沉重的枪声一下又一下地震碎了空气，子弹冲势也将那黑影打得在半空中急颤几下，几乎立即就成了一个破口袋；然而枪火到底还是没能拦住它，它顺势砸上了林三酒，随即裹卷着二人咚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
她只觉眼前一花就被黑影压住了半边身体，急忙连踢带打地挣脱出来，正好对上了一双青青白白、鼓凸出来的眼珠子。
……是刚才那个被她打穿了大腿的人，此时自然是早已不活了。
林三酒的目光越过死尸，停留在后方一栋二层居民楼上。花生镇为了容纳新人口，马路都被一次又一次地收窄过了，密密麻麻地建起了一栋栋居民楼。这栋楼就离马路很近，刚才那几个拖走了受伤镇民的男人，此时正站在天台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她刚一举起枪口，几个人顿时一矮腰，躲下了天台围墙。
他们几个身形壮实，显然不愁吃喝；刚才拖走那个受伤镇民，看来只是为了要把他当作沙袋往下扔的。
“多扔几个人下去，”不知从哪儿响起了一声隐约的咆哮，不知正向谁喝令道：“我看她能打多少子弹出来！抓不着人，就扔东西，务必把她砸死在这儿！”
这个声音将林三酒惊得一激灵，急忙跳了起来，几步冲上去查看余渊的呼吸。青年面色苍白得像一个纸扎的人一样，衬得他皮肤上的刺青乌黑得惊人；虽然刚才被她重重推了一把、摔在了地上，但好在他微弱的呼吸仍旧平稳。她一把抄起他的胳膊，想要拽着他往前走，但才走了没几步，又是一个黑影呼啸着朝她砸了下来。
她眉头一跳，匆忙拖着余渊赶了两步，一张圆餐桌“当”地一声，在青年脚边砸成了飞溅的碎块和木渣子。
“快走！”她一闭眼、躲过一块碎片时，意老师突然尖声喝了一句。
再一睁眼，林三酒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她刚才只顾着避开那餐桌，竟与余渊一起躲进了一片由居民楼所投下的阴影里；她怀抱着侥幸抬头一看，连胸膛都凉了。
天光之下，好几个黑黢黢的人影正站在楼顶边缘处，低头望着二人。
“都退下去，不然我开枪了！”
林三酒立刻退了两步，举起枪口瞄准了天台吼道。那几人似乎也知道厉害，忙不迭地接连矮下了腰；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忽然只见从天台上方露出了几只手，一起往外甩出了一片黑影。
当她看清楚那是一个被拆下来的汽车座位时，它已经深深地砸进了余渊的肚腹里。
他连一声也没有发出来，四肢仅仅是抖了一抖，随即便重归于寂静了。
林三酒只觉胸膛里一瞬间燃烧起来，一时间竟连意识都被烧得有些模糊了；她，只觉胸中闷闷地直想吐，正要踉跄着上去查看余渊伤势时，意老师却蓦地喝了一声：“他死了！”
“不会的——”
“他死了，你去看他也没有用了，人在这儿死了，副本外也就跟着死了！”意老师对她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接着吼道：“你不趁现在赶紧跑去库房，你也迟早要把命送掉！快走！”
即使明知道她是正确的，林三酒依然死死地咬着牙关，足足犹豫了好几秒钟，这才终于一拧头飞快地跑向了街角。
自从进了梦境剧本，一切都清晰真实得如同亲眼所见一样——直至此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视野中慢慢地模糊起来，景物像是一点点被水泡得失了色、变了形；头脑中仿佛有一把大锤，正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的脑子，震得她骨头、思维、灵魂无一不痛。
林三酒想大叫，想砸东西，想将拳头骨节打出血来；她不敢扭过头去看被她抛在身后的余渊，但又不敢不看——在冲到了库房大门前的那一秒，她飞快地往远处瞥了一眼。
汽车座椅歪倒在那个青年身旁，与它一比，他看起来是那么扁平单薄，好像从没有过生命似的。在模模糊糊的视野之中，已经有一些干枯削瘦的人影，正朝着余渊鬼鬼祟祟地摸了过去。
林三酒狠狠地扭过头，几枪打碎了锁头，一脚踹开了大门。
以花生镇人的行事来看，那个少女很有可能是随口说了个谎话。她疯了一般扑进库房的货架之间，脑子里不断闪过去了这个念头：这儿说不定没有子弹。然而这并没有阻止她近乎疯狂的搜寻，在一连将不知多少只箱子统统摔上地面以后，连她自己也隐隐地不敢相信，她竟然终于找到了她的目标。
那个少女或许是太希望能成为临时管理委员会的一员了，以至于甚至没有撒谎。
林三酒用颤抖的双手将弹仓填满了，又把一只装满子弹的箱子背在了后背上。
当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门口正好也冲进来了几个人影；双方一照面，那几人立时反应了过来，急急忙忙地往门外退了出去——瞧身形，正是刚才那几个身体壮实的男人。
林三酒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豹子一样，脚下一蹬冲了出去；天光刚一染亮她的视野，她手中的枪口就吐出了一连串子弹。
血雾登时溅起半空，蒙蒙地染红了清晨。
那几具身体仿佛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下直直栽倒，在地上砸出几声闷响；有的四肢还在抽搐，有的却立刻就一动不动了，好像即刻就死透了。
电喇叭里咝咝作响起来——就在她以为那个少女又有话说了的时候，传进她耳朵里的却是一阵歌声。一个女人沙哑低迷的嗓音，仿佛正伏在恋人的膝盖上，撒娇般地、充满愉悦柔声哼唱起来。

第770章 血场
女人既似呢喃又像呻吟般的愉悦嗓音，仿佛笼着一层蒙蒙的轻纱，沙沙地摩擦着人的耳膜与神经，直教人后背上都泛起了一片酥酥麻麻。
在听见歌声时，林三酒总是忍不住想起水蛇一般的躯体，在交互缠绕时的轻滑触感。她模模糊糊地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以前从没听过这首歌；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浮起来，又像一片烟雾般被风吹散了，无影无踪。
她意识恍恍惚惚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泥潭里，传来了“啪嗒”、“啪嗒”的水溅声。
太阳不知何时慢慢升了起来，冷冷地浮在身后的半空里，不管在阳光中走多久，始终也察觉不到一丝温度。
林三酒抬起头，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重水帘。在隐隐约约、水波似的色块中，一个人影从地上弹跳起来，拔腿就跑；她茫然地望着那一个影子越来越小，随即对准他轻轻扣动了扳机。
她甚至不必如何瞄准，就看见一线鲜红的血跃进了天空里，像一条甩上半空的红色围巾。
血，是她看得最清楚的东西。
半声尖尖的哭，从左侧什么地方抑制不住般地响了起来，像被射下天空的一声鸟鸣。林三酒平静地转过头，向那片民居望了一眼。
随即她调转枪口，将子弹朝那个方向猛然倾泻了出去——玻璃霎时碎成无数碎片，雪片般哗啦啦地倾倒下来；然而枪火并不停，一枪又一枪地射进窗户，击碎了无数物件和烟尘。一道尖声哭叫顿时又一次响起来，里头有人跌跌撞撞地躲闪着，突然间尖叫声戛然而止——一个人影啪地一下被子弹的冲势推上了墙，软软地滑了下去。
林三酒摸了摸温热的枪管，感到好像有几根头发黏在了脸上，痒痒地不舒服。她抬手抹开了头发，再一瞧，手指上已经染了一片血红。
那自然不是她的血，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是在哪儿被溅了半脸血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来时的路上，泼溅开了长长一条血迹；视野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伏在马路上、垂下天台边，甚至还有吊在电喇叭上的，像是一条条倒挂的肉猪。他们与肉猪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在他们身下，正缓缓地漫开了一片浓浓的鲜红的海洋。
那婉转柔软的歌声，像贴着灵魂一般滑了过去，飘落在远方的天空里。她默然转过头，在呢喃一般的女声陪伴下，慢慢地顺着街道往前走去。
装填子弹、瞄准目标、扣动扳机。
在枪口喷出的怒火下，一条条人影四散而逃，有的躲在大楼角落里、有的藏在室内沙发后、有的疯狂地朝远方跑；然而不管他们怎么躲藏，只要是出现在她视野中、被她听见了响动的，总是会由一颗子弹穿透额头或胸膛。
眼前一声又一声沉重的枪响，被靡靡的女音缠绕着，逐渐升入天空，成为回荡在镇上的一阵长风。凡是林三酒走过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一道充满恐惧的急切脚步声，在不远处一条小巷里咚咚地响了起来，目标似乎正是前方一栋居民楼。林三酒至今为止，还从未进过居民楼；在这些花生镇镇民看起来，或许楼房内是唯一一个安全之处了。
她停下脚步，将自己掩在墙角后。她才一停下来，那道脚步声顿时加快了速度，近乎疯狂地扑近了那栋居民楼；在他快要进门时，林三酒蓦然一露头，一枪穿透了那个男人的背影。
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那男人像虫子一样挣扎着渐渐死去，面上与其说是没有一丝表情，不如说更像是一片梦游般的迷茫。
哦，对了，她现在确实是走在一个梦里。
林三酒轻轻走上去，从那个尚未完全断绝气息的男人口袋里抽出了一盒火柴，顺手揣进了自己的裤兜，随即再次踏上了前方的道路。
刚才她尽量不杀人的时候，这个镇子里充斥着跃跃欲试的恶意；在她制造了一片片尸山血海以后，还活着的人却全都不再有动静了，仿佛只会躲在暗处紧闭双眼、一声不出。
如果这儿不是一个梦，她还能下得了手吗？
林三酒心头忽然浮起了这个问题。仿佛是为了回答自己似的，她又一枪轰碎了身边一栋居民楼上的窗口；在飞溅的、沾染着鲜血的玻璃碎片中，一个人影被子弹的力道从窗边打飞起来，重重栽回了窗下。
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终于破开了她耳中浑浑噩噩的那片雾气，显然已经不知道嘶喊了多长时间。
林三酒慢慢转过身，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见了一只柱状的黑色电喇叭。
“你们，你们不要躲了，联合起来，她只有一个人，一杆枪……”
她站在黑色电喇叭不远处等了一会儿，然而没有人“联合”起来。她有点儿失望地举起枪，一颗子弹就打穿了喇叭；她望着电火花噼噼啪啪地闪烁起来，随即划燃了一支火柴，朝里头扔了进去。
轰地一下，在女声忽然拔高了嗓音的歌唱里，柱子似的电喇叭被火彻底包裹了。
她依照这个办法，将路边一支一支的电喇叭全点燃了。火势迎风而涨，连地上厚厚黏黏的鲜血也不能阻止它飞快的蔓延；这个镇子早就没有自来水了，不知在风中干枯了多久。一栋栋陈旧的老楼很快就被火势染红了面庞，在极度高温中吱嘎噶地扭曲了身体，腾起无数道滚滚黑烟。
刚才被驱赶进了居民楼中的幸存者们，在尖声哭叫中纷纷奔逃出来，又被一颗颗呼啸的子弹打中身体，接二连三地倒在了烧红的天空下。
林三酒站在歌声、血泊、尸体、哭号与火势之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混合了硝烟与铁腥的气息流进了五脏六腑，滚烫得让她手脚发颤。
现在她只剩下一件事要去做了。
血与火的两种红，纠缠着染遍了半座城镇，渐渐侵蚀下去，一点点将整座镇子都化成了一片血红地狱。在这片地狱里，只有唯一一个人影仍然穿行在火海之中。
在找到余渊的时候，他四周的一切都已经被火烧得扭曲发红了，钢筋、木架全在摇摇欲坠。
林三酒几步走了上去，将他轻轻从地面上抱了起来。他的身体被烘烤得温热极了，软软地落进了她的怀里；她低下头看了看余渊的手腕，却发现“稻草”二字消失了——她刚刚一皱起眉毛，一个久违了的女声突然传进了她耳朵里。
“恭喜，你的梦境剧情已完成。你即将离开本次梦境剧本，完成剧情的奖励已经发放至你的身上了，请在梦境剧本外查看。”
完成了？
她一激灵，刚才脑海中像是蒙了一层纱帘似的模糊感突然渐渐散开了，一切都再次重归清晰。
“完成了，”意老师喃喃地在她脑海中说道，“完成了！终于完成了！”
林三酒怔怔地坐在地上，怀抱着余渊，兀自没有反应过来。
“这就完成了？”她低声问道，“我……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剧情线是什么，怎么会这样就完成了梦境剧本？”
“你知道。”意老师忽然放轻了声音，“至少在你的潜意识里，你很早就知道了。”
“是什么？”
火光渐渐地从林三酒眼前淡化、消散，好像即将扭曲着消失了。梦境剧本看起来果然快要结束了。
她问出了这句话之后，自己却突然反应了过来。她望着一片漆黑从地平线上蔓延过来，逐渐吞噬了花生镇上的火光与楼房，毫无笑意地低声一笑：“我明白了。真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故事。”
“你明白了？”
“用俗套的说法，大概是要屠龙拯救世人的少年，最终变成了比龙更凶暴的恶魔。”她说到这儿，用眼角轻轻扫了一眼正在不断消逝的花生镇，声音越来越轻。“不过在我看来，这个故事不应该这么说。这只是一个清道夫的经历罢了，甚至称不上是一个故事。”
当她话音落下的时候，花生镇终于彻底被黑暗淹没了，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漆黑洪流。只有余渊仍然在她怀中静静躺着，微微地温热着，与她一起被卷进了眼前一片不存在光的黑暗里。
……如果他死了的话，还会跟自己一起离开梦境剧本吗？
林三酒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查看过他的脉搏，其实还不能确认他一定就死了，不由忍不住激动起来；然而就在她要伸手去摸余渊脖颈的时候，她却像是被一股暗流给卷了起来似的，神魂与身体都一起被高高抛起，与余渊被各自冲散了，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当她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她是被缓缓推动的触感惊醒的。
这一次，她从真正的现实中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一片昏暗，头顶上似乎遍布着低垂庞大的岩石，在昏暗中形成了一片嶙峋黑影。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在一片平地上昏睡过去的，此时却不知怎么来到了一片岩石下方。身下的地面，正像一截滚梯一样推着她望前滑动出去；隐隐约约地，身边还响起了进化者们零零落落的声音。
在前方等待着这一批进化者的，是轰然一片水声。

第771章 奥夜镇长指的路
林三酒总算知道为什么在进副本之前，斯巴安带着她买了一副蛙蹼了：凡是成功完成梦境剧本的进化者，都在一条履带般的平坦石板上醒了过来；在他们睁开眼后不过几十秒里，一起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包裹住了心脏。
一声声惊呼与尖叫中，林三酒只觉眼前一花，身体已经悬空了——下一秒，她重重地落进了水里，激起的水浪纷纷扬扬地打在了石壁上。不知多少进化者一齐掉了下来，这片笼罩在黑暗中的巨大水潭里，顿时跃起了无数道雪白浪花。
水一下子全灌进了五官里，她急忙一把扯掉嘴上的红唇形水袋，在水中使劲挣扎扑打了一会儿，总算重新露出了头。她“咝”一声长长地吸了口气，感到五脏六腑总算舒展开来时，忙叫出了蛙蹼——在梦境剧本中只度过了短短一天，但重新使用能力时，竟然已经浮现出了一种陌生的亲切感。
她四下一望，只见水面上三两成群地布满了人影；在遥遥的另一头，一点白光幽幽地亮着，似乎是这一片水潭的出口。
更多的进化者，就像是一个个扔下锅里的饺子似的，从她身后扑腾扑腾地落了水；林三酒踢掉靴子，一边往脚上套蛙蹼，一边好不容易从石壁下游开了。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听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远方水面上隐约叫道：“阿西！阿西！”
进化者们互相呼唤、交谈询问；一时间，这个被石壁包围的岩中湖里尽是嗡嗡的人声回音。林三酒游到一根长长的、伸入了水面的钟乳石旁，一手扶着它，扬声叫道：“余渊！余渊！你还活着吗，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在进入梦境剧本时，她没有来得及留意身边的人就昏睡了过去；尽管梦境相连，说不定二人的身体实际上离得很远——所以尽管她眯起眼睛，一面喊、一面用目光在水面上梭巡，却一直没有瞧见一个可能是余渊的影子。
她高声喊得嗓子都隐隐发疼了；一个从她身边游过去的女进化者，在不远处停了下来，看了她几眼，终于忍不住说道：“你在叫朋友？”
“是，”林三酒停下来，扫了扫她。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即使梦境剧本现在很安全，他……也有可能运气不如你好。”那个女人大概三四十岁的年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在梦境剧本里死去或者昏迷的人，也会跟着我们一起掉下来的。但是在这片湖里，他们是浮不起来的，只会沉沉地坠向湖底。我劝你还是早点走吧。”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顿，有点儿犹豫地望了一眼身下水面：“……在我们脚下不知道多深的地方，积攒着一层又一层从前的死尸。”
林三酒闻言不由打了一激灵，不由也往水下看了一眼。她目光穿不透黑沉沉的湖水，看不见脚下山丘一般浸泡在水里的尸体，脑海中却还是忍不住浮起了一幕余渊慢慢沉下水底的画面。
待那个女进化者游走以后，她不但没有动地方，反而又一次以更大的音量竭力叫道：“余渊——余渊！”
这一次她没有叫上多长时间，就突然被身后一声“喂！”给打断了——她带着惊喜急急一转身，却看见了一张她压根没有料到的脸。
那张圆圆厚厚、眼睛尖尖的脸上，此时浮起了一种与他在做奥夜镇长时完全不同的神情，仿佛竟有几分怯似的。
他与林三酒保持了一段距离，低声问道：“那，那个，余渊怎么了？”
“你没死——哦，是了，你当时穿了防弹衣。”林三酒反应了过来，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在昏暗间，她能勉强看出奥夜镇长——她还不知道对方的真名——脸色苍白而没有血色，显然是在梦境中受的伤也原样留在了身体里。
“你关心余渊做什么？”她收回目光，冷冷地问道。
“那个，我真还以为你当时要杀了我呢，我躺在那里的时候，不能说不害怕的。”他搔了搔脸颊，好像不愿意与她对视一般。“如果你们那时想要下手杀了我的话，我就会真的很头疼了。幸亏余渊阻止了你……所以我听见你叫他，就过来了。”
“等等，”林三酒皱起眉头，突然醒悟过来他的言下之意：“你是什么意思？你那时仍有神智，却没有向我们反击吗？”
“说是神智，也只剩下一点点了……”奥夜镇长看起来就像浑身不舒服似的，不过他的确也受了很沉重的伤。“我反复计算过，应该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受伤、神智模糊，但又不至于彻底昏迷过去，但是战斗里，哪有个准儿呢……”
“也就是说，你是故意要输给我们的？为什么？”
奥夜镇长一愣，随即重重地咳了好一阵。他的声音听上去如同一截中空的木头，仿佛已经被白蚁啃噬了大半。
“这还用说吗？”他苦笑着道，“我在梦里的时候，全副身心都被那一座黑山给占据了……就跟脑子不是我的了一样，迷迷糊糊地想着要如何扩大我的梦境，要怎么借着黑山的力量成为最高首领。”
他说到这儿，不得不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才继续吃力地说道：“但是幸好，我的理智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剩下最后一点点……在我脑海深处里，我知道这个剧情恐怕是走不下去的，我很有可能会因为沉迷在梦里而渐渐衰竭下去。我那时也只有一个隐约的想法，感觉到我恐怕必须作为一个反派被打倒，结束了我的剧情线才行。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我自己去统治梦境……”
林三酒彻底明白了。
“你活下来了，余渊却未必。”她紧紧盯着对方，手在水下攥成了拳头。“你伤得他太重，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他的死活了。”
“我……我知道。”奥夜镇长低低地说，“我的剧情结束得早，出来得也早。我刚才在这儿等着瞧了一会儿，想看看你们两个活着出来了没有……我来梦境剧本不知多少次，闹成这样还是头一回。我不愿意结无谓的仇，说不定以后在十二界里的哪儿就遇上了呢。”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总之，我的意思是，我刚才在湖面上徘徊了好一段时间。你们落水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有一个人影跌进水里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浮上来……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漏掉别的，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影跌下去的方向。”
林三酒浑身一震，重重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和他多说下去，刚一看清楚他所指的方向，立刻二话不说游向了远方——毕竟从那个人影落水到现在，也几乎快有十分钟了。“奥夜镇长”在身后又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声音却渐渐去得远了，似乎他也觉得自己总算是理完了这一个烂摊子。
在漆黑的水面下，林三酒叫出了【能力打磨剂】，它的银光顿时被一波一波的水浪散开了，朦朦胧胧地照亮了眼前茫茫一片湖水。她水性不太好，此时这一点却帮上了点儿忙：毕竟她游得快不容易，往下沉却很轻松。
随着她越沉越深，往深水中潜去的难度也陡然增大了；她一手举着【能力打磨剂】，一手拼命地划水，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游了多长时间，只能一心希望自己来得还不算太迟。雾气般的银光弥漫在水波之中，像笼上的一层纱，透过迷迷蒙蒙的纱帐，她终于遥遥地看见了一个几近幻觉的小小影子。
那个小小的影子，仍然在缓缓地、沉沉地、一点点向下坠去。
无数苍白的尸海，一层一层堆叠着铺满了湖底；在水波摇晃之中，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尸，也在那个身影底下摇摇晃晃，仿佛一张快被水冲散了图像的老照片。
当林三酒一把抓住那个人的后心，拽着他翻了一个身的时候，她差点将胸中憋着的一口气全数吐进水里去——浅淡银光映亮了他身上近似墨色、布满全身的刺青，尤其是脸颊上那一颗狼头，就像是突然在光芒之中活了过来一样。
她没有去查探他的心跳，只是一手揽住余渊，直直朝水面冲了上去。
“哗啦”一声，二人破水而出，她立即猛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林三酒刚借着钟乳石稳住身子，立刻将手按在了余渊胸口上；那儿死气沉沉一片，像是一处被人抛弃了的黑夜。她只觉浑身顿时凉了下去，手上仍然死死按着，眼睛里却慢慢泛起了酸涩之感。
没有心跳。
林三酒一抹眼睛，将他扛在自己背上，找出条腰带将他系紧了。她从来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她要将能做的事都做尽了，再去考虑如何做不能做的事——即使死缠烂打也好，即使咬牙撞上南墙也好，即使将一个死人瘫在地上、使劲为他做心脏复苏术和人工呼吸也好，她仍然要做下去。
当她再一次离开余渊的嘴唇，手掌重重地在他胸膛上按下去时，青年猛地低低吸了一口气。

第772章 有朋自远方来
梦境剧本里的地下湖，连接着一条极长的河道；这条地下暗河从山岩包围中逐渐探上地面后，从双侧石壁之间滚滚流过，冲开了两岸一片黄澄澄的河滩。
一个一个的进化者在河水中顺着波浪游向了远方；唯有林三酒坐在河滩上，一双眼睛紧紧地望着躺在面前的青年。
她的抢救手法不大专业，这儿也没有什么医护设施；她很担心余渊会不会从刚才那一遭濒死经验中留下什么后遗症——眼看着青年紧皱着眉头咳喘了一会儿，终于再一次睁开了眼睛之后，她仔细观察了几秒，这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至少他的神智看起来还算清醒。
“结……结束了？”余渊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嘶哑，几乎不像是他本人的嗓音了。“我还……我还活着？”
林三酒张开口，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忙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气息，这才冲他露出了一个笑：“是，你还活着。”
“你去找我了。”余渊低声说，态度十分肯定。
她点了点头。
余渊神色中还带着几分茫然，勉强撑起手臂，好像想坐起身来——然而他刚一动，脸色不由顿时难看了下去。
他的右臂撑起来了，左边肩膀以下却是一片死气沉沉，一动不动。左臂像是不属于他一样，软软地搭在沙滩上，在刺青纹路中泛着一片惨白。余渊抿起嘴，又试着踢了一下自己的腿——那条在梦中被轰断了的小腿，虽然看起来仍然完好，却如同左臂一样，成了挂在身上的一截死肉。
林三酒急忙伸手扶住了他，想劝点什么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余渊靠在她的膝盖上，望着自己小腿愣了几秒，却先一步开了口：“没事，残废总比死了强。”
“这……”
“等我身体好点了，我就把左臂和小腿截掉，换上义肢也是一样的。”
他说话时声音越来越哑，仿佛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我听说，有些义肢很灵活……”
“你的手臂和腿明明就连在身上，一点伤也没有，怎么偏偏就是动不了？”
“截掉”这两个字刺了林三酒一下，她弯下腰使劲按了按他的左臂：“这样有感觉吗？”
余渊愣愣地，目光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半空中某个点上，似乎没听见她的声音。
林三酒又用力拍了拍他，脑海中却突然响起了意老师的声音：“你这样没用的。”
“怎么？”
“他的问题又不是出在肉体上，你就是给他掐青了，他也感觉不到疼。”
林三酒一个激灵，忙问道：“那你有办法吗？”
意老师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先别急……我也只是有一个理论罢了。你想，在梦中失去的手臂，为什么在现实中也瘫痪了呢？我想大概是因为梦境太过真实，所以即使你们都知道那只是梦，但大脑还是以为那条手臂是真的丢了。等你们从梦里出来以后，大脑依旧维持了这样的认知……换句话说，手臂虽然完好，但却从大脑的信号系统中被切断了。”
林三酒怔怔地听完了，又看了一眼余渊。青年刚刚从重伤中醒来，又遭到了这样的打击，此时眼皮一阵沉似一阵，好像又要昏迷过去似的；她赶紧在脑海中问道：“那还有可能连接上吗？”
意老师长长地沉吟了一会儿，等得她心中焦躁。当她好不容易终于再次开口时，林三酒忍不住吐了一口长气——“理论上，不是没有办法。”
意老师也知道事关重大，因此语气十分谨慎：“他既然不能自我修复，我想他可能是没有意识力的。你最好先让他昏睡过去，再将你的意识力注入他的身体里去……或许我可以重新唤醒他大脑对于身体的感知能力。不过这种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三酒向青年简单解释过几句以后，将他平放在了沙滩上。余渊的神色中充斥着隐隐的不安，但终于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他身体受创太重——或者说，大脑以为他的身体受创太重——静躺了一会儿，他很快就再度失去了意识，呼吸变得绵长起来。
就像摸着石头过河一样，她将自己的一段意识力注入了余渊的身体。就像是拉起了一道绳索一样，意老师顺着二人之间这段刚刚建起来的意识力之桥，感受着意识力另一头在余渊体内探知的情况。她操纵着他瘫痪了的手臂与小腿，硬生生地造出生物电流，一次次向大脑发出刺激；也不知道这样试了多少次，林三酒只觉自己望着那条不断颤动的手臂，都已经看得麻木了。
看着那只左手再度微微颤抖了一下，在沙滩上划出又一道痕迹，她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刚一放下手，她猛然听见意老师出了声：“手刚才动了吧？”
“是啊。”她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我刚才没有刺激它。”
林三酒呆了两秒。在她终于反应过来时，她不由面色都微微泛起了红：“你是说——你是说——”
“咱们努力到现在，总算有点希望了。”意老师听起来又疲倦、又意气风发：“再来一次！”
有了这一点点成果激励着，她们又继续试了一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面前的河流中不知又游过去了多少个进化者；午后的太阳从炎热得灼人，变得渐渐温和了，像是一个失去了锐气的青年。
也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余渊的大脑终于慢慢发现自己的身体其实还完好着，他的面色也一点点红润了起来。当他终于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余渊一个激灵，一撑地面，竟自然流畅地站了起来——直到双脚站在地上时，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低头紧盯着自己的手脚，喃喃地问道：“你……你难道治好我了？”
林三酒撤回了被消耗了一大半的意识力，往地上一倒，好像四肢百骸都一寸寸松开了：“算是吧……其实你本来也就没有受伤，只是大脑受到了欺骗。”
她话说完了，却始终没有听见回应；空气中静默了一会儿，让她忍不住抬起了头——目光一扫，只见余渊仍旧站在原地，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看看她，眼睛中光芒闪烁，神色古怪极了。
“是……是你？”他哑声问道，“那个人莫非是你？”
林三酒一骨碌坐起来，拍掉了沙子：“什么？哪个人？”
余渊怔住了，好像是第一次见着她似的，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直把她看得手脚都没地方放了；半晌，他终于开了口：“我在上个世界时，遇见过一个人。”
“哦？”
“那一天发生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在一片海滩上停留了下来，想在那儿度过传送前最后两三个月的时光。”他一边说，一边在林三酒身边坐了下来，仍然时不时地打量她一眼。“……那是一段很难得的悠闲时光，我每天早上都会在海边钓鱼，消磨掉几个小时。正是在我有一次钓鱼的时候，我看见从沙滩上另一头走来了那一个女人。”
林三酒扬起一边眉毛，仍旧满腹疑惑。
“她看起来也许三十多岁，但我说不清她到底多大，更老、更年轻好像都有可能。我当时充满戒备，刚一站起来，她就冲我笑了。”余渊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回忆里，眉头紧紧皱着：“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温柔、那样叫人安心的笑容……她站住了脚，在十来步之外对我说，‘碧落黄泉’？”
“那个世界里，除了一个签证官之外，没有人知道我下一个世界要去哪儿。”余渊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皮肤上刺青在阳光下泛着墨水一般的光泽。“但我不知道怎么，却觉得她没有向签证官打听消息，全是靠她自己猜出来的……她就那么站着，感受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是碧落黄泉吧，你的下一个目的地？’”
林三酒后脊梁骨上猛然炸开了一片鸡皮疙瘩。下午阳光在她身上晒出的热乎乎的劲儿消失了，她望着余渊，皮肤酥麻起来。
“我说是啊，她就笑着说，要我替她带一个话。我问向谁带话？她却给了我一个非常古怪的提示。”余渊说到这儿，抬头看了一眼林三酒。即使满面都是凶猛刺青，他的眼睛里仍旧泛着温柔的疑惑，像一池波光粼粼的水：“她说，把话带给一个修复了我的女人。”
林三酒慢慢张开口，喉咙发干，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那时听了，只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的。但她却很认真，写了一张纸条坚持要我带上，还送了我一件特殊物品，说是作为带话的谢礼。”余渊一边说，一边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从一片墨黑色的刺青中，突然掉下来了一个什么东西；他捡起它仔细翻看了一下，将它递给了林三酒。
那张纸条被折了几道，折痕处已经有点儿毛了。林三酒的手指松开又握紧了几次，慢慢伸出去，将它接了过来。
她打开纸条，落入眼中的却是一句英文，笔迹流畅大气：I’ve finally figured you out。
“她说，你认识她，她叫女娲。”

第773章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三酒捏着纸条，一声不出地看了它一会儿，半晌才从怔然中渐渐回过了神。不过“女娲”二字带给她的震撼，仿佛是一口猛然被撞响的古钟，余音仍旧久久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她的英文水平很寻常，不大看得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让余渊看了看，没想到他老家世界里通行的却是拉丁文，二人凑在一起研究了一会儿，竟然谁也没看明白。
林三酒不由咬住了嘴唇。
女娲明明会说她的语言，却偏偏要用英文给她留一条信息……
这是为什么呢？
在林三酒满腹疑惑地与余渊一起走出副本，回到了当初那条布满了商贩的小路上时，她终于明白了。
橘红色的夕阳沉沉浸在远方地平线上，天空像微醺了一样，在暗蓝中温柔地泛开一涟漪一涟漪的淡紫与轻红。一个高高的人影，正双手插兜立在远处，在路面上投下了一条长长的人影；他的一头金发此时也柔和了下来，不再如同艳阳一般耀眼，只是微微闪烁着点点水波般的细光。
他不说话时，连空气好像也在他身边安静沉缓了；来来往往的进化者们，几乎都自觉地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不敢上前惊动他似的，只是远远地、低低地轻叹着。
以斯巴安的性格来说，他会掐着时间过来接她出副本，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小酒！”
斯巴安一转头，刚一瞧见林三酒，立刻露出了一个牙齿雪白的微笑，眼睛中也闪烁起了晶亮的翡翠色光泽：“结束了？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
一天不见，斯巴安对她的称呼倒是又亲密了一层——林三酒在众人目光之中硬着头皮走近他身边，来不及介绍余渊，先将纸条递了过去：“结束了……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斯巴安瞥了一眼余渊，低下了头。金发滑下他的额头，投下的阴影如同奉承他似的，深深勾勒出了他的眉眼、鼻梁与嘴唇。
“我终于了解你了……？”他轻声说，又疑惑地看了看余渊。“或者说，终于把你弄明白了。”
“终于了解我了？”林三酒皱起眉头，陷入了茫然。她有什么让女娲搞不明白的地方？现在她又了解自己什么了？且不说女娲是怎么知道她会在梦境剧本中遇见余渊的——她试图弄清楚自己，又是为什么？
“这是哪儿来的？”斯巴安举起纸条晃了晃，目光再一次扫过余渊。后者似乎也被他的外貌震惊住了，一时间只是愣愣地站着；斯巴安见状，主动朝他微微一笑：“你是她在副本里认识的朋友？”
“这事说来话长，”林三酒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见余渊一时还没回过神，替他答道：“他在剧本里和我一起战斗的朋友，帮了我很大的忙。这个纸条，就是一个……我以前认识的人托他带给我的。”
斯巴安望了她一眼，神色不置可否；那一双深绿湖潭般的眼睛，在金发后幽幽泛着光泽。
难道说，女娲连斯巴安会在她身边这一点都算清楚了，所以才特地用了英文？
就算她的能力是【偶尔也会有完美的计划】，这也太叫人难以置信了……
“原来你们都是兵工厂的？”
在她兀自出神时，余渊的声音将她唤回了神。林三酒看了一眼斯巴安，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他的兵工厂制服。
“噢，我不是兵工厂的，”她忙解释了一句，“这只是我向他借的衣服，为了避开一个人。”
她说到这儿，才猛地想起来还有一个黎文溯江正在追杀她——说来也真叫人好笑，在梦境剧本中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叫她差点把此行的目的给忘了。
“怎么样？”斯巴安转头朝她一笑，声气温柔亲昵：“你从剧本中带出的是什么？现在有线索了吗？”
林三酒突然愣住了，就像是被掐断了一根弦似的。
从剧本带出了……一个什么来着？
她刚才忙着治疗余渊，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提起过从剧本里带出来的东西。
她不知怎么，下意识地与余渊对视了一眼——青年的目光正等待着她，二人双眼一碰上，他就点了点头。她感觉到自己与他似乎正共同承担着一个什么秘密似的，但一时却回忆不起来了；只需要好好想想，她一定能想起来那究竟是什么事的……
林三酒听见自己脑海中的意老师突然焦急起来，“喂、喂”地叫了她好几声；只是她的声音似乎隔了一重水，听起来隐约模糊，竟一点儿也唤不回她的神智。林三酒感到自己朝前迈了一步，极近极近地挨上了斯巴安——他身上那种被阳光照得温暖极了的无花果气息，登时扑进了她的鼻子里。
斯巴安似乎也有点儿吃惊，一动没动地望着她；在这样近的距离上，他的容貌几乎能令呼吸停滞，被风轻轻吹动的金色碎发甚至让人有点儿想哭。
林三酒看见自己抬起了一只右手——她似乎没有想要抬起手，然而那只手却确确实实地抬了起来，轻轻落在了斯巴安的衣领上。深蓝色制服衣领笔挺微凉，纹理在她指腹下微微起伏着；她的手指在衣领上慢慢攥拢了，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猛然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拽。
斯巴安被她突然这样一拉，阴影蓦地笼上了她的面庞；一瞬间，地面上两条长长的影子彼此交缠在一起，停顿了几秒，这才一点点重新分开了。
分开之后，震惊之色只在斯巴安的脸上停顿了一刹那，紧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看了一眼林三酒，又转头瞧了一眼余渊。
布满刺青的青年一歪头，朝他耸耸肩膀，回应似的微微一笑。
林三酒松开手，轻轻抚平了斯巴安制服上的皱褶；三个人此时的神色全都平静极了，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再平常不过。
“……我明白了。”斯巴安修长的手指仍然停留在嘴唇上，说话时，想必浸染了他温热的吐息。“原来是这样。”
“是，”余渊第一次开了口，他的声音仍然没有完全摆脱刚才的嘶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几人说话时，夕阳已经越沉越深了；半紫半蓝的天色倾泻下了苍穹，将一切都陷入了影影绰绰的阴影里。已经有人点亮了路边的路灯，橘黄色的灯火在暗蓝的傍晚里安静地跳跃着，燃烧着。
“等一下，”林三酒轻轻打断了他们——意老师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了，只剩下了遥遥一点，听起来像是从海浪的另一头传过来的一样。“我还有一次……你们要跟我来吗？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你要去哪儿？”斯巴安的声气仍旧轻柔。
“半山镇，有一个Bliss。”吐出这三个字时，林三酒心里却只有一片平静；她甚至还冷静地想到，自己的正事办完了以后，可以顺便去签一个到。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目光，不由都笑起来：“好主意——走吧。”
三个人一起上了飞机，辗转来到了半山镇下。尽管只来过一次，但记忆却仍旧清楚得仿佛昨天一样；刚一走近Bliss大门口，林三酒就恍惚又一次闻见了弥漫在空气中、那种雪一样冷冷的香气。
“我在这儿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余渊在一楼停下脚步，望着走廊里低声说道。林三酒向他点点头，很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但是却没法告诉一直在脑海深处隐隐尖叫的意老师——“祝你好运。”
“那我跟着她上去。”斯巴安自然而然地说。
有了上一次嘉比盖尔的口信，这一次林三酒很顺利地上了顶楼。
一段时日不见，嘉比盖尔似乎没有一点儿变化。她仍旧披着一裘红纱，漆黑的长发湿漉漉地从肩上、背上温柔地蜿蜒下来；一眼望去，不知是她那一双灼人的眼睛更蓝，还是身后的一池水更蓝。只是她刚一打开门，却微微怔了一怔——“这是谁？”
“朋友。”林三酒冲她一笑，“没关系，你不用在意。”
说罢她走近一步，伸手勾住了嘉比盖尔的下巴，朝她湿红丰润的双唇低了下去。斯巴安静静地站在后头望着她们，神色没有一点儿波澜。
当林三酒重新站直身体时，嘉比盖尔仍旧是一脸惊诧。她长长的黑睫毛不断扑闪着，在碧蓝眼睛里投下了颤动的阴影：“你……你怎么了？”
站在她面前的二人，几乎是同时皱起了眉头——林三酒歪头仔细瞧了瞧她，转头与斯巴安对视一眼，彼此都浮起了点儿失望。
尽管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失望。
“还有吗？”金发男人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没有了。”林三酒沮丧地说，“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没了？”嘉比盖尔拧起了那双弯弯的长眉，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想单独留下来跟我说说吗？”
但是谁也没有回答她——林三酒只是匆匆摇了摇头，转身就与斯巴安离开了。身后嘉比盖尔有点儿疑惑地叫了一声，似乎又等了半晌，才传来了大门重新关上的声音。
回到一楼，斯巴安轻轻叹了口气，站在走廊里的阴影里低声说道：“我想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叫上你那个朋友，”他微微皱着眉头，眼睛里是一片幽暗的墨绿色。“兵工厂今日有一批产品要在雅典剧场拍卖……盯着拍卖恰好是我这个部门的职务，把你们带进去不难。”
“安全吗？”
“剧场是封闭的，今天会去的人很多。”斯巴安像是安慰她似的，柔声道：“这是我能想到最理想的地方了。”
林三酒轻轻点了点头。

第774章 你以为林三酒是唯一一个吗
这种感觉实在古怪。
林三酒很清楚自己正在干什么，思维也仍然稳定连贯；她的一切想法行为与往常都没有什么异样，甚至还让斯巴安带她去附近的一个签到点签了到，这才与二人一起朝雅典剧场出发了。但是不管她的神智多么清醒，她却没法向脑海深处、隐隐约约的意老师作出半句解释——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实在要描述的话，就像……就像是他们三人突然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使命，既不能让别人理解，也无法由自己开口解释。
这种状态可能的确不大正常，不过斯巴安和余渊显然也处于同一状态里；即使没有人明说，但在几人偶尔一次的目光交换中，林三酒却清楚他们与自己一样，现在的任务也是要将这个秘密使命贯彻下去。
“你们见了雅典剧场就知道了，”在收起了兵工厂联络器之后，斯巴安朝二人笑了笑：“那儿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地方。你们不妨先过去等我，我必须先回一次兵工厂，与部下一起行动。”
“那个剧场人多不多？”余渊在一块交通信息牌旁边停住脚，问道：“我虽然来过碧落黄泉，但以前从没有去过雅典剧场。”
“放心吧，”斯巴安回答道，回手在那块交通信息牌上拍了一下，一把钱币就顺着凹槽滚了进去。“这一次拍卖规模很大，来的也都是在十二界中有点分量的人。”
即使旧有的人类社会已经在末日中崩溃了，但是有一些伴随着人的规律却始终不会改变：好像越是能力大、地位高的人，身边围绕着的人也就越多。
这一点，让林三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个笑容。
她不知怎么，就是由衷地为了“人多”这件事而感到高兴。
被斯巴安一拍，那通体漆黑的信息牌上骤然一亮，顶端闪烁起一阵雪白的光；白光如同灵蛇一般向下方游弋而去，刹那就消失在了土地中。几个人等了一会儿，脚下地面一点点震动起来，伴随着嗡嗡的蜂鸣声，地面上缓缓打开了一条通道。
“记住，从地行蛇里出来以后，你们应该恰好是在雅典剧场后方的角落里。在见到我之前，不要试图进剧场——以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斯巴安嘱咐道。
应了一声“好”，林三酒二人随即从通道里跳下去，落进了一个长方形的空间里。这儿看起来有点儿像是地铁站的月台；只不过它是从土地中匆匆挖出来的，除了铺了一层薄薄的石板之外，连墙壁都仍然泛着土腥气。
二人个子都很高，不得不低下头，避开了天花板上低垂着的一盏盏昏黄电灯；他们来到月台边缘处，在前方一条幽深黑暗的隧道前停住了脚。很快，一阵“吱嘎”、“吱嘎”的异响就从另一头渐渐接近了，震得电灯不断晃动——在不住摇晃的黯淡灯光中，一架由一节节木制厢体连接起来的长蛇缓缓从黑暗爬了出来。
伴随着排气时“咝”的一声，木蛇在他们身前停了下来。
它看起来像是某种手工艺品，叫人简直不敢相信真的能乘坐它前往目的地——林三酒带着几分新奇和几分疑惑钻进了蛇腹里；门一关，二人顿时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中。当一盏幽亮的小灯在头顶上亮了起来时，木蛇的速度骤然加快了。
在木蛇高速前行时所发出的咯噔咯噔声中，他们各自坐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到达雅典剧场的那一刻。
“你还有几次？”林三酒冷不丁地问道。
“两次，我刚才在Bliss传出去了一次。”余渊靠在木蛇墙壁上，叹了一口气：“但是我与你那位兵工厂的朋友不同……我想，应该没有多少人能抗拒他。”
“我的次数已经用完了，”林三酒想了想，轻声安慰道——但如果此时让她说，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安慰他的，恐怕她自己也会张口结舌地说不上来：“到时我会看看，能不能帮你一点忙……再说，你的外形也不错。”
余渊抚摸了一下面颊上的狼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尽管对话顺畅，但林三酒听着脑海深处意老师一声又一声模糊的叫喊时，却不由得浮起了一个疑惑。她与他们如果真的承担了一个秘密使命，那么这个使命又是什么来着？她怎么努力回忆，也想不起来……
木蛇在地下游行的速度极快；当他们从月台中再次走进夜色时，二人不由都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雅典剧场所在之处的地形，真是完美极了。
暗蓝色的夜幕下群山环绕，山谷幽幽地在天空下形成一片高高的黑影，将一片静谧温柔的湖面围在中央。一处洁白的二层希腊式建筑，正立于寂静的夜晚群山之中，在湖面上亮起了一片璀璨辉煌的灯火；水波泛开一圈一圈晶亮的涟漪，在风中轻轻推动着雅典剧院映在水中的倒影。倒影被水流击碎了，变成了一湖碎钻般耀眼的光片，盈盈地点亮了湖岸上人们的双眼。
二人站在湖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沁凉的空气。
正如斯巴安所说，“地行蛇”的出口位于一处山崖脚下，离雅典剧场还有遥遥一段距离。也不知道是如何跨越了群山的进化者们，在远方的夜色中看起来只是影影绰绰的一个个身形；人们纷纷沓沓地踩上横跨湖面的那一截木板桥，逐渐浸没于那一团璀璨耀眼的灯光中。
“没想到这个剧场在湖面上，”余渊低声说道，“你看，只有那么一道桥连接着剧院和湖岸。”
“对，”林三酒左右徘徊了一会儿，观察着它说：“桥一断，里面的人就都出不来了。”她说到这儿，不由回头看了余渊一眼：“你说，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干什么？
她话音一落，自己也不由茫然了一瞬间。
余渊却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怔了怔，皱眉想了一会儿。
“不……在这儿断了桥，也许意义不大。”他摇摇头，“斯巴安不是说过吗，今夜来这儿的都是一些有分量的人。区区一片湖面而已，我看很难拦得住他们。”
“这倒的确是。”
林三酒叹了口气，靠在山崖壁上：“那咱们等他过来吧。”
好在二人没有等多久，天空中就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数架直升机分散开来，远远地落在了湖岸上，在山谷之间激起了一阵一阵的烈风——根据斯巴安的说法，此刻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是兵工厂最后一批安全部成员了。那一个个穿着兵工厂制服的人影迅速分开、各自把握住了山谷中几个出入口；二人张望了一会儿，果然很快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高大影子。
在兵工厂成员的目光中，斯巴安大步走近了二人，一头金发在夜风中飘飘扬扬。他仿佛也特别适合夜晚——一身深蓝色的制服仿佛即将融于天幕之下，眼睛在夜色中熠熠闪烁着碧绿光辉。
“怎么样，传出去了吗？”一见他走近，林三酒立刻问道。
“没有，”斯巴安朝她一笑，牙齿雪白：“我刚才在兵工厂里，传出去也没有多大意义。我特地将我的次数都留给雅典剧场了。”
林三酒叹了口气，和余渊一起跟上了他的脚步，朝雅典剧场走去：“我一想到白白浪费了一次，就很不甘心……怎么竟然没有在嘉比盖尔身上生效呢？”
这个问题，谁也没有答案。几人穿过一层层兵工厂安全部成员，走上了木桥；桥下水面轻轻波动着，风一阵阵送来清凉水意，繁星落在远山之上，却因为眼前这一幢洁白璀璨的剧场而黯淡下来。
在剧场人口这样密集的地方，自然也在大门后方截出了一处空间，用作红外线消毒浴房。
在前方的进化者们鱼贯走进浴房时，斯巴安朝一个门卫打了声招呼，领着二人绕了一个弯，提前进了剧场二楼——这个剧场似乎还是末日前留下来的遗迹，十二界后又经过了一点儿翻修，至今仍然保留了它的大部分原貌；几人径直走进二楼一排排幽暗的包厢里，望着下方一个个人头逐渐涌进了座位之间。
“你看见那边那个女人了吗？”
斯巴安双手柱在包厢围栏边缘上，冲远方抬了抬下巴。余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问道：“那一个戴着阔边帽的？”
“是。她的能力特殊，平时就常常用嘴唇与人交换情报……你去找她，就说是我介绍你过去的，我想成功传给她的几率很大。”
余渊目光一亮，道了声谢，立即转头就走；走到包厢门口，又顿住了脚：“你不下去吗？”
斯巴安微微一笑，靠在了栏杆边缘上。
剧场中的射灯灯光从他身后穿过空气，将他的半边身体映得微微发亮，让他看上去如同即将要漂浮起来一样。他瞥了一眼林三酒，微微笑道：“你放心吧，我在这儿就能传出去。”

第775章 平静的剧场
林三酒也没料到，末日摧毁了各个世界这么多年之后，她竟然再一次有幸见到了来自过去的人类艺术。
剧院沉浸在一片幽黑中，只有舞台中央处由几束交集的聚光灯点亮了，仿佛漂浮在黑暗中的、由光芒形成的一座孤岛。一个身材修长，裙角曳地的女人，盈盈站立在耀眼光海之中，睫毛头发都被映成一片亮白。她此时仰着头，双眼紧闭，正将最后一个音符高高地送入了半空；歌声冲出光海，久久回荡在漆黑穹顶下，如同海涛撞上悬崖。
拍卖之前上演音乐剧、独唱，或其他种类的艺术形式，似乎已经成为了十二界中的惯例。如果仅仅是看见了眼前这一幕的话，恐怕甚至会叫人怀疑这儿是不是一个还没有迎来末日的世界；只有当那磅礴有力的声音如海潮般席卷过人的灵魂时，林三酒才猛然深吸一口气，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歌手确实是一个进化者。
普通人的歌声，是绝对无法达成这样的震撼力的。
来自异域的歌声仿佛穿透了躯壳，拨动着人的每一根神经，如有实质般地冲刷过精神深处，叫人不由自主地战栗、颤抖，浮起不自觉的眼泪。
歌声并没有实质的作用，那位女歌手的进化能力之一，也只是将歌声的冲击力千百倍地放大了；不过在她停下歌喉许久之后，从一片寂然的剧场里猛地爆发起了一片洪亮的掌声——即使已经进化成了如今的地步，人始终还是人。
还是人，就还会被某种精神上的冲击所触动。
就连现在状况不太对的林三酒，也不由得跟着众人一起站起身，重重地鼓起掌。她身边的一排包厢之中，接连不断地闪烁起灯光；一下又一下地映亮了二人的面庞。斯巴安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是为歌手和演奏者们送上谢礼的表示……这样使灵魂都一起战栗起来的精神享受，我认为送一点儿谢礼很应当。”
他的气息痒痒地滑过去，她一转头，正好瞧见他拍了一下栏杆上的按钮。一束灯光顿时染得这个小包厢一片雪白——与旁边几个包厢不同，这阵光芒久久不灭，甚至在剧场里引起了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声；那位女歌手目光跟着一转，遥遥见到斯巴安时似乎也不由吃了一惊，随即微微一低头，像刚才一样表达了谢意。
当她从舞台上消失了好几分钟以后，林三酒这才坐回了沙发上，低声问道：“演唱很棒，但是……你还剩下三次吧？你想传给谁？”
“放心吧，我早就打算好了。”
斯巴安坐进另一张单人沙发中，将一双长腿笔直地伸了出去。微光染亮了他的侧影，一路在他的金发、鼻梁、嘴唇与喉结上，勾勒出了一条细细的亮边。
林三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不等张口，他却又忽然转过头，墨绿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湖水般的光泽：“不过，我不愿意碰别人嘴唇。”
“啊？”她一愣，随即立刻皱起眉毛：“那可不行！”
“你听我说，”他亲昵悦耳的嗓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耳边低语一样。“不一定非要碰上嘴唇才能传出去的。”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隐隐听清了意老师的只言片语——对方似乎放弃了喊叫，只是在不断地重复一句话：“……想想，你传出去的……是什么……”
这似乎是一个好问题，可惜它却压根没在林三酒心上停留，一眨眼就忘了，如同被风吹过的水面一样，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她只是望着斯巴安，充满了不赞同：“你到底是想……”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一阵轻轻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给打断了。来人肯定不是余渊，因为她分明辨认出了对方细细的鞋跟敲打在地板上的声响。循声一抬头，林三酒在包厢门口看见刚才那一位女歌手。
她走动之间，身上的长裙就像一裘流动的星空，在暗夜中微微闪烁着细光。与她那种强而有力的歌声不同，这位女歌手却生了一张颇为甜美的面孔；她敲敲门，冲二人一笑。
“二位刚才那样慷慨，”她开口时嗓音平缓柔和，叫人一点儿也想象不到她歌唱时的声音：“真是非常感谢。”
斯巴安到底怎样慷慨了，林三酒是连一点头绪都没有的。女歌手显然也看出来她不过是一个凑热闹的，但依然十分和气礼貌；她的目光从斯巴安身上扫过去几圈，面色突然一下涨红了：“真的，真的是……是兵工厂的那位长官吗？”
“是，你太客气了，”金发男人直视着她，轻声笑着说：“其实你不必非要上来的。”
“不……我一直都知道你，”这位女歌手在千百人目光下都十分自如，此时却有点儿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微微低下了头：“不瞒你说，我……其实……总之，我对你能喜欢我的表演，感到很高兴。”
她这一句话，显然是来回犹豫、重新措辞了好几遍的。
“来，请坐。”斯巴安站起身，为她拉开了一张沙发。女歌手有几分局促地坐下了，他晃了晃自己面前的酒杯，笑道：“来一点儿酒么？”
女歌手点了点头，没想到他却将手中喝过几口的酒杯径直递了过去；一旁的林三酒与她不由都是一愣——然而紧接着，她就低着头伸手接过了酒杯。她显然是一时没好意思喝，只是牢牢握着杯子，目光停留在地板某一点上，身子仿佛也正紧紧绷着。
她低着头，自然没瞧见——她身边的两个人牢牢地盯住了她手中的酒杯，好一会儿才移开了目光。
与林三酒对视了一眼，斯巴安微微探过身子，向那女歌手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他们轻声闲聊时，林三酒只好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看着，也不知该说自己像个灯泡，还是该说她仿佛融入了黑暗、突然不存在了——那二人聊了一会儿，斯巴安突然抬起头，轻轻扫了她一眼。
她顿时精神一振。
他总算是要办正事了吗？
“我刚才撞了一下手指，”斯巴安低哑、亲昵地笑了一声，将一根食指探入了自己唇中，轻轻吮了一下——“好痛，不信你看。”
女歌手愣愣地瞧着他，仿佛失了魂似的；当他将那根食指凑上她的唇边时，她刚一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浑身紧绷着，皮肤一下子涨得通红通红——她犹豫了半秒，随即竟然顺势微微张开了嘴，含了含他的手指尖。
“好多了。”斯巴安顿时笑了，“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女歌手怔怔地坐着，面上潮红渐渐地退了下去。她刚才的羞涩、局促全都淡了、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恍然之色。她看了看林三酒，又看了看斯巴安，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林三酒顿时松了一口气——虽然没有碰上嘴唇，但总算是成功地散播出去了一次。
“我知道你在十二界有很多簇拥与爱慕者，”斯巴安仍然柔和地说道，“所以我才特地找了你。”
“三次是吧？”女歌手沉吟一下，随即朝二人笑了：“我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可以全部传出去了。”
“我也相信你有这个本事。”斯巴安轻声说，“你再帮我找两个女孩过来……”
“林三酒！”
在他们交谈时，意老师的声音突然爆发式地响亮了一下——林三酒刚刚一震，却只听她随即又弱了、低了下去，重新模糊起来：“想……传……不是好……”
她到底想说什么？就不能等自己的正事办完了再说吗？
林三酒有点儿烦躁地吐了一口长气；她再一转头，却发现刚才那位歌手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斯巴安正懒洋洋地倚在沙发靠背上，一点一点地抿着杯子里的酒。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回头一笑：“说不定接下来的女孩，会乖乖地喝掉我的酒……那就省我不少事了。”
她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怎么了？离拍卖正式结束还有至少三四个小时呢。一传三，三传九，在这段时间里，整间剧场的人都会被……”斯巴安说到这儿，自己也微微皱起了眉毛，似乎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好了：“被……”
问题或许就出在这儿了。被什么呢？
“我总觉得，好像我们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林三酒低声说道，“你呢？有这种感觉吗？”
“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有。”昏暗中，那双望着她的墨绿眼睛，就像是深藏在林荫间的湖面。“但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不对’。”
她咬着嘴唇，满腹犹疑地想了一会儿，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斯巴安在十二界中的名气不小，迷恋他的女孩子们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对他来说这个任务实在是轻而易举——很快，包厢门外就露出了另一张容貌可人的面庞。
毕竟只有外形漂亮的男女，才有更大几率能成功亲吻别人。
接下来的一切，都正如斯巴安所预料的那样发生了。
在两个多小时以后，林三酒已经注意到了剧场中逐渐明显起来的异样。昏暗之中，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观看拍卖，只是在座席间来回走动，寻找着下一个“猎物”；终于在拍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中标的那一个女人忽然挽过主持人，仰头吻上了他的嘴唇——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将整间剧场蓦然送入了诡异的沉默里。
好像所有人都明白了。
客人们彼此打量着，一声未出。没有人催促主持人去换上第二件拍卖品，主持人也不再往展品上瞧一眼。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平静神色，无言地接受了这一场拍卖的彻底中断。

第776章 香巴拉
当整间剧场一齐陷入沉默中时，林三酒不由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达成目标后的平静与满足感了——转头看了一眼斯巴安的侧影，她忍不住微微浮起了一个笑容。
“传给你果然是正确的，幸好我认识了你。”
尽管她压低了声音，但此时的剧场中鸦雀无声，只有一片死寂；她一开口，声音立刻飘散了出去，悠悠地落进了黑暗里。楼下座席间、旁边包厢里的人们纷纷转过了头，昏暗中，一张张脸朝二人所在之处抬了起来；无声无息之间，只有他们没有一丝波澜的表情，被舞台灯光映得明暗交错。
林三酒站起身，微笑着朝众人挥了挥手。
剧场中的人接二连三地向她点点头，看起来就像是一片被搅乱了的波浪。
“可惜我在嘉比盖尔身上没有成功。”她扶着围栏，望着底下一片静悄悄的人群，叹了一口气。随即她抬高嗓门，听着自己的声音一圈一圈地在剧院中回荡了开来：“大家都有了吗？”
“有了，”进化者们彼此看了看，响起了稀稀落落、接二连三的应答声。“我也有了……”
有人还扬声问了一句：“你是零号吗？”
林三酒点了点头。她的这一表态，让楼下渐渐地重新安静下来了；四周一静，她顿时听见意老师的声音再次从脑海深处若隐若现地响起来，像一只赶也赶不走的苍蝇。
就在她既心烦、又犹疑的时候，斯巴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在她耳畔低声说道：“这次来参加拍卖会的，一共有205个进化者。加上五十名兵工厂安全部成员和主持人、歌手，现在雅典剧场里的人数正好是整二百六十人。”
“不少了，”她点点头，心思被这个数字从意老师身上拉开了。“用一次已经够了，甚至还绰绰有余。但二百六十人不能一次用完，重点要继续传播下去。”
她说到这儿，正好瞧见一个似乎是余渊的人影从下方走道中一闪，没入了楼梯口中；没过一会儿，他果然走进了包厢中，在那位女歌手曾坐过的沙发上坐下了。
“要我看，”他一坐下，伸手端起了桌上酒杯。林三酒正要张口提醒他，他却先皱眉仔细打量了它一会儿，犹豫着重新将它放了回去：“既然这间剧场里的人都有了，那么就让有次数的人继续传播下去吧，咱们就应该继续进行下一步了。”
“我们也是这个意思。”斯巴安倚在栏杆上，头也不回地朝楼下剧场问道：“谁身上还有次数的？”
次数没有用完的人不在少数，他话音一落，顿时响起了人们嗡嗡的回应。“我还有一次”、“我三次都在”之类的应答声，在剧场上空含混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楼下突然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你们到底有什么？你们在说什么？这是一个拍卖环节吗？”
三人神情一震，忙站起身朝下望去——两百多张面孔同时向声音来源转了过去，连聚光灯都飞快地在人群上扫了几圈，最终用一片白芒锁定了刚才说话的那人。那人猛一被亮光照上，立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一手遮住眼睛，一边扬声喝道：“把光挪开！干什么？”
他喝声未落，斯巴安就吹了一声口哨。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男人忽然站起身，拍了拍那人后背，笑道：“穆果儿，原来你不知道？你怎么不问我呢，来，坐下说……”
二人似乎多少是认识的，那个叫“穆果儿”的也不由松懈下了肩膀；他刚刚犹豫着转过身，却猝不及防被朋友给一把拉近了——几秒之后，穆果儿呆呆地任他松开了领子。他四下看了看，低声咕哝了一句“原来是这样”，一脸平静地又重新坐了回去。
他一落座，一道尖尖的、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滑出来的半声低叫，顿时从人群中某个角落一闪而逝，又被死死地掐断了。
“是谁？”
斯巴安立即从围栏上探出身体，“刚才那一声，是谁发出来的？去给我找！”
林三酒和余渊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这间剧场中还有漏网之鱼。那人藏在暗处，现在又见识到了他们的手法，恐怕接下来就不好办了。
他话音一落，几乎所有人都从座位上纷纷站了起来，左右打量着、倾听着，在不断划过黑暗的聚光灯光柱中，仔细地检视着身边的每一张脸——出入口早就被封住了，然而众人搜寻了好一会儿，他们仍然没有听见期待中那一声“我找到了！”。
“如果那人也在座席中的话，他身旁的人怎么会没听见呢？”林三酒喃喃地问道。“总不可能这么巧，他身边恰好没有一个人被……”
“那么答案很简单，他不在座席中。”斯巴安若有所思地望着楼下窸窸窣窣走动着的进化者们，忽然笑了笑：“我大概知道他在哪儿了。”
除了台上主持人之外，拍卖期间不在座席里的人其实只有一类：那就是负责维护这间剧场秩序的安全部成员。
几人悄声商议了几句，拿定了主意就一起下了楼；斯巴安吩咐部下打开了剧场中所有射灯，灯光骤然充斥了视野，将四下映得一片雪亮。林三酒和余渊分别接管了剧场出入口，安全部所有成员都被召集了回来，一列列地站在了过道中。
斯巴安一步步走下过道，在众人簇拥之下重重拍响手掌，扬声道：“在座各位身上还有剩余次数的人，请统统到舞台上列队站好！”
兵工厂成员双手交叠着站在原处，沉默地望着人们接二连三地站起身。
那舞台空间其实不大，容纳几十个人差不多就满了。但众人一句异议也没有，十分配合地鱼贯走上了舞台；他们紧紧地挨着彼此，尽量为后来的人腾出空地儿，即使有不小心磕着碰着的时候，也仅仅是报以温和理解的一笑。
就这样，舞台上竟然也挤挤挨挨、密密麻麻地站下了一百三十多人。
听部下报上了人数以后，斯巴安呼了口气。
他用一只手松了松领子，露出了深蓝衣领下一线雪白，仿佛极地漂浮着冰雪的海洋。“诸位，”他轻轻一笑，金发与白牙一起在灯光下闪烁着亮光：“我想让你们知道，除了你们之外，在我带来的五十名部下之中也有一部分人，身上仍然有剩余次数。”
这句话有点儿没头没尾，但当斯巴安说话时，很少人会去质疑他、打断他。
他瞥了一眼仍然端坐在座席上的七八十人——离他最近的座位上，女歌手望着他的一双眼睛正在闪闪发光。他笑了笑，继续说道：“但是……我想你们也都清楚，我们这些用完了次数的人，必须要走了。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不管我的部下们身上还有没有次数，我都决定让他们与我们一同出发。在我们走后，希望你们也能尽快赶回碧落黄泉中心区，在人多的地方继续努力完成身上的使命。”
一个少女打扮、面容却上了几分年纪的女人从人群中迈步走出来，向台下众人鞠了一个躬。
“祝你们一路平安。我们完成使命后很快也会出发的，到时我们再聚。”
斯巴安慢慢点了点头，目光在一列列的部下身影上扫了过去。每一个影子都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地望着舞台，没有一个人露出了异样。他转过头，对台上众人吩咐道：“为了避免有人混进了你们中间去，希望你们能互相确认一下。你们放心，已经被传播过的人彼此接触，身上次数是不会减少的。”
“互相确认”的方法很简单：只要两两亲吻一次，确保所有人都被吻过，就能保证离开这个剧场的人都是“同胞”了。
一百三十余人一齐挤在舞台上，不分性别地彼此亲吻——老实说，这副场面是有几分古怪的。林三酒远远站在入口大门处，望着舞台上人头涌动，一时间竟也有几分恍惚了：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呢？
当这一百三十余人中，每个人都至少被亲吻过一次之后，他们就都“过关”了。“过关”的人们非常和气，安安静静、秩序井然地从剧场里离开了；当他们从这一片山谷盆地中各自消失以后，由斯巴安和几个安全部成员带头，将剩下的人编成了几支队伍。
到了这个时候，“互相确认”的办法就不能再用第二次了。在斯巴安等几人的安排下，没有一支队伍能单独行动，也没有一个人能离开别人的视线；当他确保了所有人都在他人的监视之下后，这一行近百人就钻进了兵工厂的直升机与空中列车里，朝目的地出发了。
“这些人当中，”斯巴安倚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望着机窗外的天空说道：“有一个……或者说至少有一个人，是没有被亲吻过的。”
空中列车很长，此时正如同蛇一样在高空中蜿蜒前行；在引擎轰鸣声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不大清楚——林三酒抬头扫了一眼，却正好瞧见一个兵工厂成员飞快地从他的长官身上挪开了目光。
那是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看样子大概二十出头，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空中列车里很凉，他却不住地扇动衣领，似乎想为自己的身体灌点凉风。
“不过没关系。”斯巴安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只是轻轻地笑道：“那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我们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
那瘦小男孩一震，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正如他的长官所说，那个没被亲吻过的人到底是谁，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林三酒微微一笑，转开眼睛，恰好与对面一双翠绿得惊人的瞳孔撞了个正着。在窗外天光之下，他那一头飘飘扬扬的蓬松金发，仿佛就要融化在太阳光芒里了一样，耀眼得叫人几乎不能直视。
“谢谢你。”她朝斯巴安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林三酒又一次捕捉到了意老师隐隐约约的声音，不知道已经在她脑海深处问了多少遍：“你到……去哪儿？”
这个问题，她终于能回答了。
她朝后深深仰起了头，嘴唇喃喃地颤动起来，感觉到从灵魂深处浮起来了一个答案。
“香巴拉。”
林三酒轻得如同呼吸般的声音一落，整架空中列车里的人都纷纷闭上眼睛，像叹息一般重复道：“香巴拉。”

第777章 等五分钟，长官！
不管你是谁，此刻是否被亲吻过，过去的人生又是怎样一路走来的……在踏上香巴拉土地的那一刻，一切都将会随风而逝。
现在，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空中列车跟随着前方几架直升机，在充斥着视野的茫茫一片灰雾之中，航行了近一个钟头。所有的雷达导航系统都关闭了，除了引擎与螺旋桨的轰鸣声之外，死寂的天地间只剩下了不断涌动翻滚、静谧无声的浓雾。
人们各自坐在位置上，有的闭眼出神，有的望着窗外天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最终一刻的到来。
林三酒是被一个细微声音唤回了注意力的。
“长、长官……”
她睁开眼睛，循声望去，发现刚才那个瘦小的年轻男孩不知何时走近了斯巴安。他一手扶着椅背，似乎有点紧张，身体硬邦邦地拱成了一个半弓形，嘴唇泛着与皮肤一样的苍白，衬得面颊上的痘疤更加血红。
坐在她对面的金发男人，懒洋洋地抬起目光，轻轻“嗯？”了一声。他似乎刚才也累了，像其他人一样小憩了一会儿，此时嗓音中还带着浓浓的、沙哑的睡意。
“长官，那个，我，”男孩一被他的目光笼罩上，喉咙里顿时像缠上了一根钢丝似的，声音紧紧得仿佛要碎开了：“我……我想问您……”
“什么事？”
“那个……现在我们一直没有开雷达……”
“是啊，”斯巴安微微一笑，放松而闲适地倚在椅背上：“怎么了？”
“这——这不是很奇怪吗？”这句话突然冲破男孩喉咙，脱口而出：“我们连自己在哪、又在朝哪走都不知道，又到处都是雾，怎么——怎么——”
他说到这儿时，下意识地一转眼，猛地刹住了话头。众人刚才都被他吸引过来了注意力，此时都朝他转过来了一张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的一副平静面色。
男孩思维反应不慢，尽管面色骤然难看下来，却依然急忙改了口：“……怎么能到达香巴拉呢？”
即使林三酒也看出来了，他原本想说的话只怕根本不是这一句。
“奇怪了，”他的长官抬手拢起一头金发，笑道：“你没有感应到自己体内的生物导航吗？”
“生……生物导航？”
“香巴拉在哪里？”斯巴安忽然问道。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男孩身上，但显然并非在朝他发问；因为他话音刚一落下，整架空中列车里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臂——那男孩用余光一瞥，神情当即一震，踉踉跄跄地连退了几步。
一只只手臂，密密麻麻、整齐划一地抬进了天空里，指向右前方。
男孩紧紧地缩起后背，让他肩膀看起来更窄、一颗头看起来更大了。“我……我明白了，我刚才是没留意……”他脸上一瞬间浮起了清清楚楚的惊恐，好不容易咽了咽口水，他瞥了斯巴安几眼：“长官，难道……你也有这个生物导航？”
“当然。”
男孩像是挨了一棍子似的，呆若木鸡地站立了几秒。他嗫嚅着要往回走时，却又被叫住了——“你坐在我身边吧。”斯巴安轻声吩咐道，“一会儿到了目的地，你紧跟着我。”
他低垂着眼皮、哆哆嗦嗦地坐了下来，一眼又一眼偷偷打量着自己的长官，却不知道全落进了林三酒的眼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这一开口，倒把他吓了一跳。他往后缩了一缩，先瞧了一眼斯巴安，见他点了点头，这才充满戒备地答道：“……我叫米姆。”
这个叫米姆的男孩，似乎对斯巴安满心尊敬。
林三酒沉默下来，从余光中静静地观察了他一会儿。这男孩年纪不大，五官扁塌、一脸痘疤，唯有一双眼睛里的光芒灵动活泛极了；他歪头想了一会儿，低声对斯巴安道：“长官，您去过香巴拉吗？”
金发男人摇摇头：“没有。”
“那……您为什么这么想去香巴拉？”米姆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是坐在对面的林林三酒和余渊，也只能隐隐约约捕捉着一点儿边角。男孩话音一落，斯巴安闻言忽然抬起头，与二人对视一眼，几人在彼此眼中都看见了一瞬间的疑惑。
对了，他们这么想去香巴拉，是为什么来着？
米姆等了一会儿，见自己的长官始终皱着眉头没有回答，再开口时，语气中甚至带上了恳求：“长官，您……请您好好想一想……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大家——我是说，为什么我们都这么迫切地想去香巴拉，连兵工厂也不回了？”
斯巴安呼了一口气，将脸埋在了手掌中；他的金发滑落下来，像一缕缕阳光穿透空气，用交错光影描摹出了他的手指骨节。
米姆下一句话，用气声颤巍巍地问出了口，竟充满了真诚的担忧：“您……您一切还好吗？”
不等斯巴安回应，男孩肩膀上突然落下了一只手——一个穿着安全部制服的中年女性，一把揪着他的衣服将他拽了起来；就在她低下头去的时候，米姆立刻挣扎着使劲拧过脖子，一条条青筋从赤红皮肤里浮凸出来：“你干什么！我被亲过的，我已经被亲过了的！”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三酒死死地盯着面前不断扑腾挣扎的二人，感觉脑海中意老师的声音一下子似乎大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正在撕扯着她的灵魂——“放开他，”当她听见这一道喝声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声音竟然出于自己口中：“放开他，不用传了！”
那个中年女人一顿，扭头看了她一眼，始终没有松开手：“……为什么？”
林三酒站得笔直，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人。米姆惊恐未定，似乎仍不敢放下心；他从眼角里瞥着林三酒，脸却使劲扭向另一边，生怕一个不小心会被人碰到嘴唇。
“因为香巴拉到了。”她缓缓地说道。
米姆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线光，顿时被这句话给凝住了。在他有点儿僵硬地慢慢转过脖子时，肩膀上的手也猛然松开了——那中年女人显然也感觉到了，一头扑近窗边，急迫得甚至吓了米姆一跳；空中列车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纷纷朝窗外望了下去。
在直升机掀起的轰然风势中，灰雾一圈圈飞散开来，迅速露出了底下苍白嶙峋的大地。空中列车车头紧跟着直升机落了下去，“轰”地一下，众人被重重的震颤甩得离了地；高速滑行之下，他们七扭八歪地重新扶稳了身体，一双双眼睛里都亮起了光。
“到了，”不知是谁抑制不住激动地低呼起来，“到了！”
“香巴拉！”
“快，快出去吧！”
从列车里响起了人们哭哭笑笑、不能自持的呼喊声；甚至不等斯巴安发话，就有兵工厂成员打开了车门。外界的天光与雾气顿时一齐涌进了门，凉凉地弥漫在鼻间，像一块块漂浮在水中的碎冰。
“走，走了！”有人颤声叫了一句——那是一个进化者，他甚至没等兵工厂的人从门边退开，就一把将他推出了门，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他一出去，刚才在剧场里温顺合作的人们顿时也都急红了眼，踩着彼此的脚、推着别人的背，争先恐后地挤出了门。
林三酒一颗心在胸膛里砰砰跳，猛然加快的血流冲击得皮肤都微微发痒了；即使是与人生中的初恋在第一次约会时，她也从没有这样激动过。然而她、斯巴安和余渊，却是一群人中唯一一群没有动地方的——不是他们不愿意早点儿出去，是因为有人在混乱中紧紧地拽住了他们的手。
“拜托，”米姆两眼泛着惶急的光芒，低声恳求道：“长官，长官，您再想想，您是不是身上一切都好？为什么您要来这儿？”
他一手死死拽住斯巴安的袖子，一手却拉住了林三酒。
或许他是看出来，一旦林三酒走了，他恐怕也很难留得住自己的长官了；因此米姆压根不敢松手，半蹲在地上，用双脚抵住地面，只一遍遍哀求道：“长官，只等五分钟，五分钟！”
余渊没被拉住，但碍于林三酒走不了，他也走不了；他看起来十分不耐烦了，来回跺了几次脚，喝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甩开他？香巴拉就在外面，我们却磨磨蹭蹭地出不去！”
在几人说话时，列车里的人已经呼隆隆地走光了，匆匆地没入了外面浓浓的灰雾里。外面雾气翻滚，看起来如同一片烧开了、正咕嘟咕嘟冒泡的水，人一走进去，几乎就立刻被淹没了影子，只有他们的哭笑声还在回荡。
“再等五分钟，长官，”米姆死命地拉着斯巴安——他看起来随时可以松开林三酒，把全部力量都用于挽留斯巴安。林三酒只觉自己一半灵魂焦急着想要扑出去，另一半却嘶吼着不肯动，矛盾之下，她只是愣愣地立着，盯着米姆没动地方。
“您听，”男孩几乎快要哭出来似的，“外面没有声音了！”
三人神情一凛，侧耳再听时，发觉雾气中果然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刚才出去的人们，仿佛全都一瞬间蒸发了。

第778章 走入迷雾
灰雾充斥着天地，在死寂中翻涌着，起伏着，搅动起隐隐的暗蓝。手电筒光芒刺穿了区区几步远的距离，就被浓厚灰雾一口吞噬了。
一百多个活生生的人走进雾气以后，就像是冰融进了水里，消失得无声无息。
视野中尽是一片昏蒙蒙的暗蓝，唯有这一节空中列车车厢，在滚雾中亮起了一点苍白、持久的灯光。
寂静持续了几秒，就被余渊的声音打破了。
“既然你们不愿意走的话，”在一片片泛着墨光的刺青下，他的烦躁也清晰可见：“我就先走一步了！”
“等等，”林三酒忙叫了一声，“我们也想走！”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她自己却愣了愣，又带着点儿迟疑地说：“……但，但是外面确实没有声音了……”
“那又怎么样？”余渊皱起眉毛，说话间，面颊上的狼头也仿佛即将发出一声呼啸。“我来香巴拉，又不是为了听声音来的。我先走了，你们到时去外头找我吧。”
他一说罢，立刻转身走向了车门；大概是感觉到林三酒与斯巴安一瞬间想要跟上去的冲动，米姆猛然叫了一声：“那你来香巴拉是干什么的？”
余渊的背影一顿，在门边停住了。
“香巴拉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米姆控制不住嗓音了，他声带发颤，像是随时会碎开：“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来？”
林三酒慢慢转过头，扫了一眼这个容貌堪称惨淡的男孩，低声说：“这两个问题……我们都不知道答案。”
米姆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先求助似的望了一眼斯巴安。
他的长官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浓雾，背影凝立在昏暗的天光下，没有出声。
“反正我一定要出去的，”余渊侧过头，也不知是在与谁说话：“这是香巴拉对我的召唤。”
“这不是很奇怪吗！一个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却把这么多人一起都给召唤到这里来了，这哪说得通啊？”米姆嘶声叫道，转过了头：“长官，您不能跟着他一起出去！刚才出去的人都去哪了，是死是活，我们都不清楚……这个地方太不对劲了啊！”
余渊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再没说话，迈步就出了门。
“你就不怕出去遇见意外吗！”
米姆在后方扯开嗓子喊道，但这句话却好像一点儿也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余渊大步走出车厢，仅仅几步之后就被灰雾彻底吞没了。他消失踪影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翻滚的、灰蓝色的雾。
林三酒心中一跳，随即眉头又徐徐松开了。
除了时不时浮现起的挣扎矛盾之外，她一点儿也不为余渊感到害怕，焦虑，或担忧。
就像……就像是将麻醉剂注入了血管后的那种平静感。
“米姆，”斯巴安的侧影映衬在窗外雾色下，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很温和：“你应该很清楚，我现在随时可以将你甩出列车去……对吧？”
男孩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我、我知道……长官或许不认识我，但我曾经跟您出过任务，见识过您在战斗时的……威力。”
他说话时，飞快地瞥了一眼林三酒，又立刻缩回了目光，双手却将二人攥得更紧了。他没有打开自己的进化能力，也没有用上特殊物品，只是用他本身的力量、用那两只瘦小的手，死死抓着他们的胳膊。
“所以，你宁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拦住我。”在散落的金发下，斯巴安用那双碧绿得惊人的眼睛，轻轻扫了这男孩一眼，似乎困惑了：“为什么？”
“为什……因为……因为您是我们的长官啊！”
米姆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答案还不够好：“没有了长官……安全部怎么办呢？还有外面那么多前辈……”
“不，我的意思是，”斯巴安抬起头，与林三酒的目光正撞在一块儿。他们从彼此脸上都见到了一丝迷茫：“我们做的事情……真的有这么反常吗？”
“有！”米姆急得一张脸通红通红，血色仿佛要淹没他扁塌的五官：“简直——简直像是被迷了魂！”
迷了魂？
林三酒怔怔地望着那双碧绿透凉的眼睛。她知道，斯巴安此刻必定和自己一样：他们都能从理智上明白米姆的意思，但是——这几个字却不能在他们心中激起本该有的情绪。
“我知道了，”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另一只手突然闪电般地扬起一击，顿时打得米姆低叫一声松开了手。“不过不管如何，我们还是必须得出去。”
“那你去好了！”男孩又痛又怒：“你不要让长官也跟着你去！”
“不，”林三酒说话间，已经在列车里四下翻找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脑海中好像也升起了一片浓雾，意老师就在那片浓雾后挣扎着、呼喊着要走近她，但现在仍然只是一片黑影，尽管它好像已经渐渐清晰起来了。“你的长官必须也跟着我出去——”
“你在找什么？”斯巴安轻声问道。
“这是你们兵工厂的运兵车，对吧？”她匆匆打开了一排柜子，从里面抓出了一些制服之类的东西，转手扔在地上。“难道车上就没有特殊物品，或者你们兵工厂的产品什么的吗？”
“你是说……”
林三酒顿住动作，目光投向了窗外弥漫的灰雾。从众人和余渊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两分钟了；她并不为他们感到忧心，自己却反而兴奋得跃跃欲试，仿佛受到了窗外某种东西的召唤，迫不及待地跟随他们想要出去。
全靠着脑海中意老师不断的呼唤、以及米姆刚才那一拦，她才隐隐地浮起了一丝意识——一丝如同对抗强风的野草一样，正不断飘摇的微弱意识——或许她这么想要去做的这件事，的确有点不大对头。
“我们必须出去。所有人都出去了，包括余渊……就算只是为了看看他们的情况，我们也不能继续在这儿呆下去了。”林三酒喘了一口气，苦笑道：“再说，我真的……真的好想出去啊。”
她望着对面二人摇了摇头：“不过就算我再怎么渴望走出去，我也知道要做好准备，小心行事……所以，我想借用一些你们兵工厂的东西。”
斯巴安微微一笑，手腕猛地一翻，就反扣住了男孩胳膊，利落地将米姆从地板上拽了起来——他连身子都没有转，也不见如何发力，男孩就一连跌跌撞撞地朝前扑了好几步。
“这个容易，”他微微一笑，“拍卖会上剩下的展品，我都带在身上了。米姆？”
男孩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个急转直下的情况，愣愣地抬起头：“啊？”
“你是实习战员吧？”
“是、是……”
“我们要出去探查情况，你愿意作为一个正式成员跟上来吗？”斯巴安说到这儿，忽然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如同体内燃起了一把熊熊野火，烧灼得他一双碧绿眼睛亮得怕人。当他轻声笑起来时，嗓音都沙哑了：“……或许你的一句提醒，能救下我们两个人的命呢。”
米姆顿时说不出话了。他一会儿看看门外漂浮进来的雾气，一会儿看看自己的长官，挺直了身体，低声道：“长官，我愿意一直跟着您。”
斯巴安点点头转过身，将列车上方一道柜门打开了。他个儿高、手臂修长，毫不费力气地拽下来一件黑漆漆的袋子；这袋子足有半人长，宽得像是里头装了一扇门。他将袋子扔给米姆，男孩差点被它砸得一跤跌坐在地上——“拿着，这是你的装备了。”
“是，是！”
他们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物品，鱼贯走出了车门。从车厢内投出的昏白灯光，迷迷蒙蒙地映亮了眼前一小片雾；雾气仿佛有生命一样，从几人身边缓缓漂浮游弋过去，在他们皮肤上留下了冷冷的视线。
一离开空中列车，仿佛天地间就被抹掉了一切声息。只有米姆粗重的喘息声，随着他们的不断深入而越来越清楚；如果不是这一点杂音，只怕林三酒会以为自己正行走于黄泉与人间交界的河岸上。
手电筒投出的三个光圈，不断地划过雾气，彼此间偶尔一触即分。光芒起的作用很小，勉强只能照亮脚下几步；透过被映白的雾气，林三酒发觉她脚下是一片布满了砂砾和碎石的灰白大地，猛一眼望去如同骨质般，贫瘠而寸草不生。
他们看不清前路，也不知道自己与余渊等人走的是不是同一个方向；不过摸索了一会儿以后，几人很快就发现自己不必为了走岔路而感到担心了。
“这是一个往下滑的坡度。”从不远处的雾气里，传来了斯巴安的一声叹息——他听起来像是抑制不住兴奋般，悦耳的嗓音都在微微发颤：“所有出来的人都只能往下走……你们也感觉到了吧？这片地势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碗。”
林三酒正要应一声“对”，不料脚下忽然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她反应极快，不等身体跌倒已经向前越了一大步，想要借前方地面重新撑住身体——没想到那绊了她一下的东西竟然超乎想象地长，她一步没有如愿踩在地上，反而踏上了软中带硬的一个什么东西，彻底失去了平衡。
在即将摔向地面时，她终于手撑着大地重新稳住了身子。斯巴安与米姆都被她的声响惊动了，纷纷问道：“怎么了？”
“有个东西绊了我一下，”林三酒蹲伏在地上，发现自己却连心跳也没有加快，仍然泛着一股注射了麻醉剂般的平静；当然，还有马上要得偿所愿的喜悦。她从地上捡起电筒，朝那东西上扫了过去：“我看看是什——”
一句话没说完，她楞住了。
绊倒她的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余渊。

第779章 与自己的战斗
林三酒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余渊。
闻声赶来的斯巴安与米姆二人，撞散了雾气，匆匆来到了她身边；目光一落在那个被手电筒光芒包裹住的人体上，他们谁也说不出话了。
绊得林三酒险些摔倒的，是余渊的后背。在手电投出的一圈黄光之下，他正趴伏在地上，双腿跪坐着，蜷缩在身子底下；在时聚时散的雾气中，他就那样跪伏在地，双手直直地贴着地面伸向前方。
望着他好一会儿，才有人颤声打破了寂静。
“这……他是在干什么？”米姆低声说道。他背着一个比自己身板还宽的黑色战斗袋，此时整个人都缩紧了，一手紧紧抓着袋子，死盯着余渊：“他……他不是刚才出来的那个大哥吗？还、还活着吧？”
他话音落下了，却没有人回答他。
米姆好不容易将目光从余渊身上挪回来，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你干什么？”他忘了要压低嗓音，一时间嗓子都破音了：“喂，你要干什么——”
直到感觉手臂上被人猛地一把抓住了，一直往上提，林三酒才突然回过了神。她抬起头，在雾气朦胧中看见了米姆一张紧紧皱起来的脸：“你为什么要往地上趴？”
她一愣，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刚竟也蜷起了双腿，此时正跪坐在地上。如果不是米姆惊醒了她，眼看着她就要摆出一个和与余渊一模一样的姿势了。
“我……我也不清楚。”
她喃喃地说，感觉自己似乎说的是实话。就像是候鸟到了季节知道要往南飞一样，这好像纯粹是一种生理上的驱动——她一抬眼，目光越过米姆，登时面色一滞。
这个男孩虽然其貌不扬，但反应却很快；他才一瞧见她脸上的神色，登时往旁边一跳——用眼尾余光一扫，他立刻拧身扑了回去，又急又气的样子：“长官！长官！”
斯巴安一只膝盖刚刚落在地上，被他猛地拽住衣服使劲摇晃了几下，似乎这才把神智晃回来。他带着几分怔忪地抬起头，望着自己的膝盖，低声问道：“我怎么了？”
“您，您和她，”米姆双唇发颤，似乎不知该从何解释起才好：“还有这个人……”
林三酒依然跪坐着，哑着嗓子打断了男孩，问道：“你……你是不是也很想像余渊那样……伏在地上？”
斯巴安看了一眼余渊，点点头，金发从眉眼旁散落下来，将他波澜不惊的神色遮掩得隐隐约约。
似乎在他看来，眼前这一幕十分自然，就像是一个人累了就会睡着、渴了就会喝水一样，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很不幸，林三酒也有同感。
“我也是，”她一边说，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再次趴下去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她正在干什么反自然的事一样。明明只有跪下去、趴下去、将面孔与手掌一起贴在地面上，才是最符合自然、最顺理成章的事，她却在苦苦忍耐着，还强迫着自己浑身别扭地站了起来。
“我也很想伏在地上……”她喃喃地说，“你说……我们应不应该……？”
她后半句话很轻，随即飘散在了雾气中。但米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急忙叫道：“不，不应该！”
斯巴安慢慢地站起身，扫了扫身上的灰尘。灰蓝色的雾气从他身边漂浮过去，模糊了他阳光般的金发，为他的面庞添上了冷冷的、无机般的白。他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件精心雕琢过的手工艺品。
“为什么不应该？”他低声问道。
米姆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长官，发现他的态度竟然十分认真以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了：“长官，您……您真的没和我开玩笑吗？哪、哪有人会觉得这样正常——”
他说到这儿时，似乎满心的焦虑都要炸开了；男孩猛地冲到余渊身边，拉住他的胳膊，将他翻了个身。余渊已经陷入了长长的沉睡，即使被推在了地上，仍然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
“你们看，你们要也趴下去了，不就会变得和他一样神志不清了吗？”米姆一边说，一边蹲下去，来回打了余渊几下：“喂，喂！醒醒！”
青年依然没有睁眼，但呼吸却稍微急促了一点儿，眼皮微微颤抖起来。
米姆一张脸急得通红，仿佛要从额头上滴出血来似的；他见自己叫不醒余渊，低低骂了一声，跳起来转身就往前跑——他刚刚冲入浓雾中没多久，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一个隐约的手电光摔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紧接着传来了男孩带着痛意的声音：“长官，我也被绊倒了……你们快过来，这儿还有更多的人！”
二人对视一眼，慢慢地循声走了过去。斯巴安低低、沙哑的喘息声，在静谧浓雾中听起来，清楚得犹如划过耳边的发丝。林三酒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来他与自己一样，都正勉强对抗着心中那股控制不住的欲望。
灰蓝色的雾气像一条条游鱼一样，随着他们的脚步蓦地从面前分开，游弋而去；只是不及看清前方，雾气又浓浓地、涌动着合拢了。
“米姆，你先别站起来，我有一个可以吹散雾气的东西。”林三酒扬声喊了一句，随即听那男孩应了声“好”。但她却迟迟不愿意将【龙卷风鞭子】叫出来、解除卡片化——没别的原因，就是单纯提不起劲儿，觉得这件事可做可不做。
“把东西拿出来，”斯巴安忽然凑近了，低声催促了她一句。他的头发与气息一起扑了上来，在浓雾之中也叫她闻见了一点太阳光的气息：“所有我们不想干的事，都必须快点干。”
“你这么信任米姆吗？”林三酒一边迟疑地问道，一边叫出了【龙卷风鞭子】。
她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斯巴安刚才那句话，很显然证明了他现在非常不相信自己和林三酒的个人判断；而除了他们两个的判断之外，他们就只能依赖米姆的看法了。
“不，谈不上信任他，我对他并不了解。”斯巴安答道，“我信任的是自己对于眼下情况的分析推理——尽管推理的结果，是让我不要相信自己的主观感受。”说罢，他轻声一笑，“有点儿矛盾，是吧？”
林三酒摇摇头，奇异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她解除了【龙卷风鞭子】的卡片化；由于怕伤着米姆，她只是轻轻挥了两下——鞭子末梢呼地卷出了一阵不强不弱的风，登时将前方雾气吹散了一大片，看起来如同凹陷下去一块的棉花糖。
米姆正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战斗袋，表情愣愣地，还被风吹得眯起了眼。
雾气从他身边散过，露出了砂石遍布的大地，以及大地上一个一个姿态标准的圆圆后背。
与他们一起离开剧场的人们，此时都以同一个姿势跪趴在地上；后背被包在颜色各异的衣服里，远看仿佛一大片一大片的蘑菇伞盖。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他们就像是凝固在这个姿势上死去了一样，静静地趴在地上，直到雾气重新缓缓合拢，再次遮蔽了他们的身影。
“长官，您看见了吧？”米姆匆匆地低声叫道，“我是不知道你们被什么给迷了魂，但这可一点都不正常啊！您想想，今天以前，您在人生中难道有一次摆出这个姿势吗？”
二人都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么，就更别提这么多人大老远地来到一个陌生地方，在沙子地上摆出这个姿势了，对吧？”雾气中湿湿凉凉，米姆却泛起了一头热汗：“您究竟为什么想要这么干？这是您自己的意志吗？”
“你这么一说……有可能不是。”林三酒轻声说道，与斯巴安交换了一个目光。他们二人都正忍受着一波又一波想要伏在大地上的冲动——有时甚至还想抓住前方的男孩，逼他一起跪伏下去。
米姆自然不知道二人的心理活动，此时听她一说，猛地吐了一口气，像卸掉重担一样松下了肩膀。
斯巴安朝前走了几步——在米姆不远处，正跪伏着一个穿着兵工厂制服的背影。他弯下腰去的时候，林三酒分明看见他手指尖都在颤抖：那是理智与冲动彼此死咬拉锯时的余震。
“你没事吧？”她不由扬声问了一句。
金发男人的手指在那兵工厂成员的领子上蓦然合拢了，紧接着一把将那人拽了起来——雾气与阴影将他的神情遮得朦朦胧胧，他提着那人衣领过了几秒，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微微发颤：“没事……这种感觉，很过瘾。”
米姆愣愣地抬起头。
“最大的敌人就是你自己，这句话真是不假。”斯巴安冲二人沙哑地一笑，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喉咙：“现在我正在我的体内，与‘我自己’进行着激战呢……来吧，帮我一把手。”
米姆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扛起那个兵工厂成员的胳膊；那男人比他高出一头，他不得不半扛半拖着他一步步往回走。
林三酒怔怔地看着斯巴安，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她连浮起一个“转身就走”的念头都极其困难，更别提主动去拽起地上的人们了。她狠狠咬了自己一口，借着那激灵一下的一丝痛意，终于强迫自己一拧头，大步走向了余渊所在的方向：“我、我去把余渊带走……”
说到末尾处，她自己的声气却越来越弱下去了——好在她硬着头皮，终于还是没有慢下脚步。
浑身都是刺青的青年，此时正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还是刚才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她在青年身边停下脚，回头一望，在影影绰绰的雾气中，还能瞧见斯巴安的影子，正一步步走在一地后背中间。
意老师的叫喊声逐渐大了。
林三酒逼着自己一点点弯下腰，就要成功地扶起余渊时，忽然从身后传来了一声吼：“当心他们的脸！”

第780章 双生的灵魂
脸？
伴随着余渊时轻时重的呼吸声，布满了花纹刺青的这一张年轻面孔，此时正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刺青纹路沿着眉眼、鼻梁、嘴唇一路向下，在平滑的肌理上泛着微微墨光——林三酒望着他的脸怔了一怔，什么异样也没发现。
她刚想要抬头问问“脸怎么了”，紧接着却只见远方雾气中斯巴安的影子忽然一晃；伴随着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他竟在转瞬间消失了。
“喂，你去哪儿？”
叫声远远地传了出去，但没有得到回应。
她急忙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余渊，又转头扫了一眼米姆离开时的方向。但浓雾如同帷幕一样合拢了天地，她一时看不清那男孩走到哪儿了，更不知道米姆刚才有没有听见斯巴安的那声喊。
林三酒犹豫了一瞬，一咬牙，将余渊拉起来扛在肩上，朝斯巴安消失的方向一脚深一脚浅地赶了过去——不再挣扎着离开，她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四肢百骸仿佛都舒畅松快了；越接近坡下，她的脚步也就越轻盈。
她嘴里叼着手电筒，一手拽着余渊从肩头上垂下来的胳膊，空出了一只右手以应对不测。匍匐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大部分都被拉了起来，交叠着躺在一处，看起来都是斯巴安挪过的。雾气朦胧中，她瞧见几个人的脸低垂着，隐约只能看见一些五官的影子，但看不出来有什么需要当心的古怪之处。
“斯巴安！”她低声叫了一句，侧耳听了听，却没有听见回应。
她将余渊放在那一堆互相依靠着的人旁边，将他倚在别人后背上坐住了，来到了一个双臂笔直前伸、跪坐着将脸贴在地上的人身边。
斯巴安没有动这个人，事实上，以这个人为分界线，再没有一个人被拉起来过。只有一个个蘑菇伞盖般的后背，在雾气中逐渐蔓延出去。
林三酒想了想，强迫自己颤抖着伸出手去，握住了那个人的衣领。
她一使劲将那人拽了起来。
不等对方胳膊晃荡下去、露出脸来，从雾气里蓦然扑出来了一片黑影——她忙往后退了几步，在这一瞬间，林三酒猛然察觉了自己身上真正的不对劲。
她竟一点儿也不害怕。
不管进化到了什么地步，恐惧感作为人类求生手段之一，都从来不曾在进化者身上消失过。但是现在——
林三酒站在原地，望着那片人脸破开雾气，在半空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脚下却一动没动；那的的确确是一“片”人脸，因为当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时，发现那个被她拽起来的人仍然在她手中一动不动地低垂着头，她手一松，他又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当她再转回目光时，那片人脸的阴影已经笼住了她的视野。
那张脸上，眉下眼眶里一边还裹带着一只滑溜溜的眼珠，一边黑乎乎地空空洞洞；鼻子少了支撑，只有那一块皮软踏踏地在空中摇晃着，底下慢慢地张开了嘴。
“不要动我没动过的人，”斯巴安的声音忽然不知从哪儿响了起来，明明压得极低，却像近在咫尺般，叫人连喘息都听得清清楚楚：“要是你动了他们，也看见了的话，一定要反……反抗！”
只是这句话他说晚了。当林三酒心中一凛，正要强逼着自己动一动的时候，那张面皮已经呼地一下贴上了她的脸——眼球被她的额头一碰，顿时挤在两张面孔中间滑了下去，湿湿凉凉的生腥气一下子充斥了她的嗅觉；当一条紫黑色的舌头从那张嘴里伸出来、贴上她面颊的一刹那，她的余光捕捉到了自己脸上乍然亮起的一片白芒。
意老师及时发动了【防护力场】，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林三酒被这张人脸裹得紧紧地，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不断舔舐着她的【防护力场】，好像一拱一拱地正要钻进来。她呆呆地立了好几秒，终于将自己的身体动员起来了；她从卡片库中找出一把小刀，勉强用不住发抖的手，将那张人脸一点点撬起了一个边。
她终于将人脸揭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从没有这么吃力过。
人脸“吧嗒”一声落在了地上；她目光匆匆一瞥之间，恍惚捕捉到了好几条紫黑色的“舌头”影子刚一碰上地面，立刻“嗖”一下缩回了两片嘴唇之后。林三酒喘着粗气，用刀尖将那两片死肉般的嘴唇拨开，然而除了一点点相连的粉红口腔软组织之外，她只透过口腔看见了灰白荒芜的地面。
那个被她拽起来的人，此时正低垂着头，倒在了自己的脸旁边。
林三酒伸出一只脚，将他踢得翻了一个身——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响，顿时从他头发下洒落了一地的灰白碎末；她的目光一落上去，即使仍然不知道紧张害怕，还是忍不住从胃里泛起了一股恶心。
在脸皮脱离了面孔以后，他的面骨也不知怎么变得又干又脆，一翻身之间，就像摔碎了的石膏像一样洒了满地。在他的面骨后头，只有空洞洞的一片幽黑；没有大脑，没有任何软组织，也没有一丁点儿体液。
尽管脖子以下还是一个人体，但脖子上原本是头颅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像是半个被挖空了的皮球，又套上了一顶假发。
林三酒死死盯着黑幽幽的那半个“皮球”，一时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害怕。即使她清楚地猜到，刚才要不是意老师反应得快，恐怕自己也会落得同一个下场，却仍然像是被松开了弦似的，就是紧张不起来。
“对了，”她望着那半个空荡荡的人脑壳，回过了神：“斯巴安？你在哪儿？”
她身边除了缓缓浮动的雾气，和远远近近匍匐在地上的人后背，哪儿也没有他的影子。她目光一扫，忽然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了一只纸鹤。
看来他就是靠这个提醒她的。
“你在哪里？”她低声朝这个也许是末日世界中最受欢迎的通讯器说道，“我去找你！”
林三酒手一松放飞了纸鹤，紧跟着它朝前冲了下去。坡度越来越陡了，跪伏在地上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有好几次她差点不小心滚下斜坡，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如何在这样的陡坡上稳住身体的。
越往下跑，她越吃惊。
他们带出来的一共只有一百余人，与这片面积广袤的碗状凹地一比，实在算不上有多少。但是眼前雾气弥漫下的土地上，一个又一个的后背正密密麻麻地挤挨在一起，手碰着脚，腰挨着腰；手电筒的光芒只能照亮两三米远，她一连跑了不知多少个两三米，目光所及却尽是越来越稠密的人，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无处下脚了。
……伏在这儿的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百之数。
在她一愣神找空地落脚的工夫，那只纸鹤扑棱棱地飞远了，迅速在雾气中消失了影子。
“糟了。”林三酒低声骂了一句。
她仔细地看了一圈，发现脚边人们穿着的衣服都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看起来灰旧泛白，似乎不知道在这儿趴了多久了。她强忍着心中一阵一阵的抵抗，猛地掀翻了脚边一个跪伏着的人——白色骨渣碎末像烟雾一样扑腾起来，又露出了半个空脑壳。
“我在这儿，过来。”
斯巴安轻轻的声音，伴随着雾气一起飘散在耳边，忽然叫她激灵一下抬起了头。
“动作轻一点，别发出声音。”
林三酒赶忙循声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在与就地跪下的冲动相抗争；她不知踩上了多少只人手，就在她跌跌撞撞又要迈出一步时，地上一个人影忽然直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愣愣地低下头去，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既不警觉，也不害怕。就连对上了斯巴安那双翡翠般的眼瞳时，她也没有“松一口气”。
金发男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在自己身边蹲下来。
矮下身来，一股阳光与无花果的气息顿时裹住了她，让她觉得像是从刚才那张面皮的腥臭气里被拉出来了。林三酒低声问道：“怎么，你在干什么？”
斯巴安一只膝盖抵在地面上，双手支撑着身体，只是深深地垂着头。金发从他额前滑落下去，丝丝缕缕仿佛被拣出天空的阳光的影子。雾气氤氲了他的发色与瞳色，即使距离这样近，看上去仍旧朦胧。
“来，你也试试。”他嗓音沙哑地笑了，眼睛里泛起了湖面蒸腾的水泽。“把脸贴近地面应该很容易，但要保持在一个距离上就很难了，对吧？”
林三酒点点头，浑身都在颤抖着抗拒那股引力。
“我不是为了要挑战自己。”他的目光好像能穿透人的心思，斯巴安又一次笑了：“地底下有东西。”
“什……什么东西？”
“深紫色的，一条一条的东西，我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他轻声说道，“但我发现它们只会受到脸的吸引力，钻出地面，钻入人脸。你看我们身边的这些人，大概都是在我们之前进来的，不知多久了……每一个人的头脸都被挖空了。”
斯巴安说到这儿，低低地呼了一口气，重新将头垂低了，目光盯住了地面。
“我在拿我自己作饵，将那些东西吸引回这些空壳子中间。这样一来，后面的人就不会……不会被挖空脸了。”
他这句话说得似乎有点儿吃力。不止是这句话，他看起来正与自己激战着，每一个动作都十分艰难。
林三酒点点头，沉默地朝地面低下了脖颈。她生怕自己摇摇欲坠的意志力，会无法同时支撑低头和说话两个任务，从而彻底崩塌。
过了几秒，斯巴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此时的嗓音叫人难以形容，只是叫人皮肤一阵阵酥酥麻麻。
“真好。”他呢喃般地说，“像双生的灵魂一样……我现在一点都不孤单了。”

第781章 柳枝般的丝绦
这样一个人，也会孤独？
他所谓“双生的灵魂”，总不至于指的是自己吧？
林三酒一时有些怔然，还没能说点什么的时候，只听身后骤然响起了一声惊呼——短暂的惊叫声一闪而过，随即没入了重重迷雾。那叫声消失得太快，她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听不出来；然而斯巴安却咬着牙低声蹦出了两个字：“米姆！”
对了，现在除了那个男孩以外，恐怕香巴拉里也不会有第三个能发出声音的人了。
“他一定是把被挖空脸的人搬起来了。”
林三酒叹了口气——叫她隐隐感觉到事情有异的是，自己竟然一点儿也不为那个男孩感到担忧。
并不是她不关心那男孩死活，而是因为她始终不害怕这个地方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不过正如斯巴安所说，她接下来的一切行动，都必须要按自己的意志反着来。
米姆很有可能是在扶着那昏迷的兵工厂成员回了列车之后，又跑出来了第二趟；林三酒与斯巴安交换了一个目光，点点头，跳起来冲向了来时的方向。
“等等，这个给你！”
她顿住脚步一回头，正好接住了一个迎面飞来的小小黑影；斯巴安依然半蹲在地上，低声说道：“它不需要你的意志驱使就能发动——小心点，还有，别惊动了地面下的东西。”
林三酒点点头，来不及看那是什么，转头就跑。
她匆忙之中没有带上手电筒，又怕【龙卷风鞭子】会打草惊蛇，只好叫出【能力打磨剂】照明；银白光芒洒进层层重雾之中，隐约透出了雾气后影影绰绰的景象，总算不至于叫她又绊上一跤。她举步维艰地走在一地人体之中，轻声叫了几句“米姆”，却始终没听见那男孩的回应。
她一边走一边检查着地面上的人的面孔——看来她走对了方向，刚才被她和斯巴安翻动过的人，仍然原样彼此依靠着躺在地上；从这儿再往前走，应该就是余渊所在之处了。
林三酒顿住了脚步，想了想，又掉头回去了。
她既不为米姆着急，心底也仍然不愿意从这片凹地底部走出去。即使她清楚不能听从自己的意志行事，但既然眼下什么也没看见，她也自然没有了那种一定要找着人的急迫劲儿。
抬起脚、在一个个趴伏在地上的人体间找到空隙落下去，再重新抬起脚来——林三酒就这样跋涉着，接近了她刚才与斯巴安分手的地方。在【能力打磨剂】被雾气浸染得发蒙的银光里，她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了。
她张开了口。
“斯巴安！”
林三酒听见自己尖利的呼叫声，突然在一片寂静中炸响了，刺穿了重重雾气：“斯巴安！”
她愣在原地，嘴唇依然张着。
那的的确确是她的声音，只不过不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不——更准确地说，那声“斯巴安”其实也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但却是她几分钟前找他时的呼唤声——她当时的那一声呼叫，就像是被人录下来、又重播了一次似的，余音在灰雾里远远近近地飘浮着，叫人辨不清声源在哪儿。
林三酒只怔然了半秒就回过了神，然而斯巴安比她的速度更快，在她张口示警之前，那一个高大人影已经蓦然跃了起来，一头朝更深处的雾气里冲了进去，眨眼就消失了影子。
她顾不得打草惊蛇了，急忙一挥【龙卷风鞭子】，灰蓝浓雾顿时从眼前一层层散开了，徐徐露出了前方一片地面。
林三酒原本要追上去的脚步停住了。
紧挨着刚才斯巴安所在之处的地面上，骨殖般的灰白砂砾一点点鼓了起来，慢慢破开，逐渐露出了一片紫黑色。紫黑色从大地中越升越高，破开的沙土一圈圈荡漾开来，拱托着这个东西，一直到这个庞然大物升得比人还高时才停住了。
沉沉的黑影慢慢扭过身体，仿佛看见了林三酒；随即这密密麻麻的一团东西，彼此配合着弯下腰，又朝她挥了一挥其中几条细长的影子。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浑身上下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了下来，仿佛泡进热水里以后长长吐出去的那一口气。
自从末日降临以来，她很少有这样安宁放松的时刻，此时她甚至有点儿感激。
“过来。”那个东西没有张口，没有出声，她却真切地从思维中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林三酒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在它身前的阴影中停下了。
……仿佛一只离家太久，如今终于归巢了的小鸟；她终于能卸下疲惫，重新永远宁静下去了。
在她仰起头时，那东西垂下了无数丝绦般般的紫黑色阴影，轻柔地扫着她的头脸，像柳条一样丝丝缕缕地抚过她的皮肤。
林三酒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老师仿佛在气急败坏地喊着什么，遥遥地听不清。
【防护力场】在外力挤压侵蚀之下支撑不住，终于像玻璃一样迸碎了；她感到某个细细的东西正从失去了防护的地方，缓缓地爬进她的鼻孔。
它将会这样沿着鼻腔一直向上，直到爬入她的脑子里……林三酒闭上眼睛，听着紫黑色庞然大物轻轻地、不出声地说道：“母王需要你的养分。”
母王……
“是，”她低声说，“带我回家吧。”
她说话时，鼻腔中那细细的东西同时也加快了速度；当她被一阵尖锐疼痛淹没了的时候，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个电子合成的平淡女声：“自主驱除模式开启。”
什么？
下一秒，她只觉一股强烈的、像电流一样猛烈的波动霎时穿过脊椎，直朝鼻骨处扑去；她在浑身战栗之中刚刚睁开了眼睛，正好看见一片细细黑影冲出了自己的鼻腔，伴随着思维中一道嘶叫，那黑影“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
林三酒这才恍然发觉她一不留神，就忘了抵抗自己的意志；她忙退了两步，低头一看，只见地上几条如同拉长了的人舌头般的紫黑色东西，正扭动着，一拱一拱地钻进了苍白的大地里。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一座……一座由同样的紫黑舌头所组成的人形上。
没有比这更古怪的人形了。
不知多少条长长的“舌头”彼此纠缠、裹结、扭曲在一起，蠕动着颤抖着勉强形成了一个脑袋架在一个肩膀上的人样；但它远看时既像是无数死人血管打了结，又像是成千上万条黑蛆在不断翻滚。
无数紫黑舌头像是意识到了刚才的失败，猛地拧摆着朝她扑近了一步，身体表面像波浪一样起起伏伏，雾气中顿时浮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
她应该有所动作了，她应该叫出什么特殊物品反抗了，她应该动了……
但林三酒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与另一个只想匍匐下去的意志不断厮斗着，再度被阴影笼罩住了。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一下子砸散了她头上那一片阴影；无数黑蛆尖叫着在半空中炸开了，扭动着像肉雨一样纷纷洒洒地溅落下来。有的一落地就飞快地钻进了地面，有的被炸成了几段，挣扎着不动了——林三酒终于能调动起自己的身体，急急地往后又退了一段距离，回头顺着枪火声一瞧，不由叫出了声：“米姆！”
“你要被那东西钻进脸里了，你也不反抗？”
其貌不扬的瘦小男孩匆匆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利落地拆下了地上的单人迫击炮。
“你不是去搬运那些昏迷的人了吗，”林三酒哑着嗓子问道：“怎么回来了？”
“我送回去了一个人……出来时，我看见他们那样趴在地上，老觉得太渗人了，刚才就一个个地把他们都翻了过来。”米姆的脸色红红白白，更叫他不好看了：“结果不知翻到第几个……一个人的脸，脸突然掉了……”
不必他说下去，林三酒也明白了——见她点了点头，米姆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长官有没有发现，就跑过来想报告情况。”说到这儿，他将东西一股脑撞进战斗袋里，四下一看，顿时急了：“我长官呢？”
说来也巧，他话音一落，不远处前方的雾气里紧接着响起了一道枪火声。
“那是兵工厂单人炮的声音！”米姆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长官也开枪了！他肯定是发现了不对！”
林三酒瞥了一眼身旁仍有半人高、仿佛摔过的果冻一样的黑蛆堆，见它们似乎又要翻拧着重新聚在一起，竟也有点头皮发麻了。她叫出【战斗物品】，卡片在她手上迅速变化成了兵工厂单人炮的模样，她像米姆刚才那样把它往地上一架，低声道：“这堆东西交给我，你去找斯巴安！我们现在最好不要再分开了，你找到他就把他带回来！”
男孩应了一声，塌鼻尖上全是一片汗珠。在林三酒猛然倾泻出的枪火声里，他抬脚就朝刚才那方向跑了出去——黑蛆堆在半空中不断炸开、黏液伴随着碎肉朝后飞溅了一地，将趴伏在地上的人后背全给淋湿了。
眼见那堆舌头般的黑蛆好像全都被打得稀碎了，林三酒才突然一个激灵，从眼前这副景象中回过了神。一个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形了。
“米姆！”她腾地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叫道：“快回来！”
……第二声枪响很有可能就是米姆自己的枪声，只是又被重放了一遍。

第782章 米姆的呼救
林三酒喊声落进眼前翻滚的浓蓝中，随即被吞噬了。她仿佛在雾里听见了一点儿隐隐约约的声响，但她也说不准那到底是不是米姆的回应。她瞥了一眼脚下烂果冻般的一地碎肉，没有冲进雾气里，反而忽然蹲了下来，用手捻起了一块碎掉的黑“舌头”。
与她想象中的不同，这并不只是一块碎肉。
它体外包裹着一层类似于塑胶质地的壳，像虾壳一样紧紧攥住了里头紫黑的、黏黏的、还布满了颗粒起伏的肉条。她忍着反胃探进了一根手指，不想手指刚一碰着它，它立刻化作一泡黏糊的肉汁，令指尖“咕叽”一声陷了进去；【防护力场】霎时亮了一亮，随即意识力就迅速开始流失了——这说明【防护力场】正在不断被腐蚀。
林三酒抽回手，又捡起了另外几块不同的部位，总算大致拼出了一条完整的紫黑色“舌头”：这是一个长舌形状的节肢生物，没有手足，只在壳的一头里藏着好几根细细的钢针，伸缩自如。钢针里是空心的，通管一直延伸进了肉条里——林三酒拿着它观察了几秒，终于想明白了它的用途。
这种“舌头”可以先将自己体内极具腐蚀性的肉汁注入人脸上的孔洞里去，随即再一点点将脑壳里化了的内容物全数吸出来。仔细一想，当初她在一闪之间看见的那些往地里钻的“舌头”，似乎的确要比眼前这些大上一圈。
在眼前一地稀烂里，她还找到了一根扎着半个眼球的钢针，仿佛在无声地证实着她的猜测。
林三酒总算弄明白了那些匍匐的脑袋们是怎么成为一个个空皮球的，但却又升起了一个新疑惑。
这些东西明明只是构造简单的低级生物，连脑子都没有……她一边琢磨，一边将单人炮扛在肩上，沉默地一步步朝浓雾深处走去。
她不愿意再贸然出声呼唤了，毕竟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重新播放出来。刚走了两步，她忽然感觉胳膊上一阵发痒，低头一瞧，发现原来是斯巴安给她的那一件色泽冷冷的小机械——它正伸出许多只铝合金爪子，迅速抓着她的袖子一路爬了上去，在她的肩膀处咕咚一下坐住，铝合金爪子吱吱伸长了，啪地一下将两只金属片贴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多亏这个玩意儿刚才在危急关头，及时驱除了钻进她鼻腔中的紫黑“舌头”；看来它是做好了准备，随时准备电一电她了。林三酒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心里倒是多多少少有了点儿底。
她一口气还没吐完，前方猛然响起了一连串枪火声——突突的轰击声撕碎了寂静雾气，还伴随着一声隐约的怒吼：“林三酒！”
林三酒一惊，急忙抬步冲了出去。地上一具具尸体已经不知道在这儿趴伏多久了，在布料包裹下成了一包包稀泥；她“咕叽咕叽”地从尸泥里踩着跑了过去：“斯巴安！”
雾气在眼前破散了，不远处一个高大的金发影子猛然拧过身，似乎吃了一惊似的，手中枪火也停歇了一息：“你……你怎么在——”
不等他说完，林三酒突然睁大了眼睛。
一片黑影蓦然从斯巴安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扑了出来，不等二人作出反应，那片黑影顿时轰散开，仿佛从天际袭来的一片无穷无尽的蝗虫群，霎时铺满了视野。
“别犹豫，开火！”斯巴安话音落时，林三酒也已经咬牙调动起了意志，将单人炮对准了那片“黑蛆”形成的风暴。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呼扎破了那片狂风暴雨，清楚地穿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长官！”米姆的声音被裹在无数紫黑舌头里，仿佛被狂风吹得摇摇摆摆了：“长官！”
斯巴安一愣，手中那一具沉重庞大的枪械就不由顿了一顿。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他们就失去了唯一一个以枪弹击退风暴的短暂窗口。林三酒抬起眼睛，望着头上雾气被无数黑舌嗖嗖地刺穿了，在她身上落下了一条条飞鱼般的阴影。
她回头看了一眼怔怔立在不远处的斯巴安，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在身上不断闪动的白光里，林三酒收起【战斗物品】、脚下一蹬，像头豹子一样扑向了斯巴安。他一扭头瞧见她，似乎硬生生地忍下了反击的动作；下一秒，二人重重地撞在一处，直直朝地上摔了下去。
“别动，”她在他耳边沉重地喘息着，低声道：“我来挡，你射击！”
她紧紧伏在斯巴安身上，他身上沾染着硝烟、血腥气与隐约无花果的气味，一阵阵扑满了她的鼻腔。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为对方高大的体型而烦恼过，只好将意识力全注入【防护力场】里，甚至将那一层隐隐白光从身体上扩展了出去，终于把二人都笼在了【防护力场】的保护之下。
“快，”她的气息吹乱了对方散落的金发：“我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除了意识力正在飞快地消耗之外，林三酒也正在不断与自己的另一个意志相抗争着，才不过几秒工夫，撑着地面的两条手臂就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偏偏斯巴安却愣住了似的，在她身下一动没动，身体竟都僵住了。
“你快点，”无数紫黑色“舌头”像暴雨雨点一样，不断击打在她身上、打在二人身旁地面上；它们一落地，就朝二人飞快地游了过来，溅得他们身旁地面上尽是一片沙尘。在无数紫黑影子的侵蚀下，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句，“我——”
话没说完，斯巴安忽然伸出手，将她的重量一把压在了自己胸膛上：“没事，我这样也可以开枪。”
他迅速缩回手时，手背上已经被几条紫黑色舌头的钢针划出了一片血痕。林三酒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的动作，感到他将一支枪口从她肩膀上探了出去。“挡住你的耳朵，”他低声说，嗓音带着一点儿沙哑的颤抖：“坚持住，要一会儿工夫。”
林三酒用一部分意识力挡住耳朵，依然感到强烈的枪火声在她耳边如怒潮一般倾泻而出；兵工厂的出产果然与平常枪械不同，她肩上烫人的灼热与浓浓的硝烟气在她身后持续了整整两三分钟，才终于渐渐稀疏了下来。
枪声一停，她立刻翻身爬了起来，飞快地回头扫了一眼。雾气渐渐合拢了，在被轰碎的一地紫黑色汁液、碎壳和肉之中，她果然没有看见米姆的影子。
“米姆的声音怎么回事？”斯巴安仰躺在地上，双肘撑地望了她几秒——林三酒后背上尽是一片腥臭潮湿，但他身上却还是一片干干净净。“我刚才听见了你的声音，以为你遇袭了的时候，你却从另一个方向出现了……这里有东西能模仿我们的声音？”
“不，”林三酒摇摇头，“我想应该不是模仿的。”
说到这儿，她忽然一愣，不由顿住了。
“怎么了？”斯巴安站起身问道。
“不管发出我们声音的东西是什么，我从来没听过它说过我们没亲自说出口的话……我怀疑它录下了我们的谈话声，再截取了一部分重放出来误导我们。或者是想让我们分散开，再一一击破吧？”林三酒微微换了一口气，逼迫自己紧张起来——即使她理智上很清楚真实的事态，但心情却总像是被打了麻醉一样。
她话音一落，斯巴安就明白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米姆是确确实实发出过刚才那几声呼救的，只是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紧紧地闭了闭眼睛，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我与他才分开不过七八分钟，在此之前我从没听过他那样呼救过。”林三酒皱起眉毛说道。
“说明他遇险是这七八分钟的事。”斯巴安点点头，有点儿烦躁地一把扯开了制服领口，手指颤抖地拎起了地上的机枪。“事已至此，不必再担心惊动地下的东西了。你尽管把雾吹散吧，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米姆。”
如果那男孩落入了紫黑舌头的中央，这么几分钟已经足够他被溶解好几次了。林三酒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愤怒、应该着急，但偏偏一点儿情绪也没有，好像米姆只是出去郊游了一样。
她叫出【龙卷风鞭子】，尽己所能地卷出了一片片势道猛烈狂风。风声撕裂天地，尖锐得叫人心慌；在这样肆无忌惮的风力之下，雾气终于再也聚集不住了，像云丝似的一缕缕飞散开来，逐渐将这一片碗状的洼地露在了天光下。
二人站在布满了一个个人“蘑菇”的缓坡上，在雾气一点点打开后，突然都没有了声音。
在这个碗状的洼地最深处，也就是“碗”底那一片大地上，此时朦朦胧胧地显出了一片小山般的庞大影子。
“……母王。”林三酒听见自己喃喃地说。

第783章 洞口
所谓“母王”，究竟是什么？
二人立在斜坡上，有好几秒钟一动未动。当雾气逐渐打开后，尚未完全消散的腥风抚过鼻间，清淡的天光染得视野里尽是一片鸭蛋青色。在遥远的洼地里，那一个如同小山般的影子上布满了驳杂的、灰蒙蒙的颜色，像是打上了无数细小的补丁。
“我……我们过去看看吗？”林三酒轻声问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小山。
它沉默地凝立在她的视野里，就像是记忆中一别经年的家乡，叫人的眼眶一点点酸涩起来，想要匍匐在它的脚边，告知它自己离家后的每一件故事。
这种感觉，显然并非是她独有的。
斯巴安紧紧抿着嘴唇，大概也正在体内抗争着另一个意志，但眼睛里却汪着一汪碧绿的水泽，仿佛森林里被风吹动了的湖面。他一时没作答，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了：“……我觉得我们应该过去看看情况，但是我刚才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又反复与这个念头抗争了几次。”
“我也是……现在你怎么看？”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过去。”斯巴安望了她一眼，天光映进他翡翠般的瞳孔里，呈现出半透明的淡绿：“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她没有。
漫无目的地寻找米姆，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既然这一切的源头都摆在眼前了，有什么理由不过去呢？
这个想法到底是她思考后得出的，还是她假装自己思考过了，给了自己一个接近那座小山的借口——她不知道。
即使林三酒听不见意老师的回音，还是向她简单交代了一句，才与斯巴安一起顺着斜坡往下走。二人穿过了一具具僵死在地上的人尸，尽量不让自己一脚踩进稀泥一样的腐肉里；在越来越浓郁的恶味中，他们艰难地一点点靠近了凹地底部。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看见米姆的影子。
不知走了多久，大地总算不再向下倾斜，平平地向远方铺展开来了。他们来到这座庞然大物不远处的时候，空气中的腥臭气已经浓郁得犹如实质，缓缓地流进鼻腔、气管里，中人欲呕。
二人面色青白地抬起头，身体微微发颤，一时间谁都没说话。等他们终于将那一股扑上去的冲动克制住以后，斯巴安看了她一眼，嘴唇几乎都没有张开地说：“……这下可不好办了。”
一张嘴，就感觉舌头上能尝出死尸味道了似的；林三酒也以同样的方式，嘴唇微微打开一点儿答道：“真没想到，我还以为这儿肯定是母王了呢。”
说罢，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
在二人前方的“小山”上，密密麻麻地向外伸出了一双双沾满了尘土的黑鞋底，远看就像是山坡上钻出来的一簇簇成双成对的黑蘑菇。无数只脚一路蔓延上去，直到到达这座小山的尽头，才叫人隐约看见了死尸们的腿——这些人生前想必都是以同一个姿势扑上来的，所有的头脚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一具具尸体挤压堆积在一起，连形状都难以区分了，只有他们身上颜色各异的衣服，还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大概。
尸山下方，匍匐着的后背更密集了，人尸与人尸之间，甚至挤不下去一只手。
二人不得不忍着反胃，将挡在小腿前方的尸体一一拨翻开，硬是挖空了一条通道——如此大量的尸体在这儿堆了至少有十来年，一经翻动，尘土、碎布片、尸体上掉下来的黑色絮状物、碎骨渣……以及种种叫不上名字的污糟烂，全都扑进了空气里。当二捂着口鼻、好不容易走到尸山脚下时，林三酒一低头，发现自己靴子上正缠着一绺绺乌黑的死人头发，登时嗓子眼儿里“咕咚”了一声。
“从尸体的腐化程度来看，这座尸山里头的人，应该是最早来到香巴拉的。”
有了手掌遮挡，斯巴安的声音听起来沉闷不清：“一批又一批的人，都像我们刚才那样忍不住想扑倒在这儿……直到这儿实在挤不下了，后来的人们就围着它一圈一圈匍匐着贴在地上。”
“这座尸山底下……”林三酒一边想象着最初的景象，一边轻声说，“就是母王了吧？”
“对，我想应该和刚才那些黑东西一样，都住在地下。你看这些被吸引而来的人，都会将面孔贴上地面……这样方便它们从直接钻进人脸里去吧。”
“那么米姆……”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斯巴安似乎难得有这样焦躁的时候，没等她说完就开了口：“而且他是一个实习战员，身上没有联络器。”
他的声音落下以后，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过了这么长时间仍然毫无声息，那男孩活下来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他试图救过我们，”林三酒只说了半句，喉咙里似乎就被堵住了——她赫然发觉自己竟然一点儿也不为那男孩感到悲愤，唯有一点儿淡淡的感伤，仿佛只是刚刚挥别了一个朋友。
过了半晌，斯巴安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让我们去看看这个母王。”
在末日中沉沉浮浮地挣扎了这么多年，比米姆更突兀、更叫人难以接受的死亡，他们也不知道目睹了多少。失去早已是常态了；所有对于死者未尽的感激、喜爱、期冀，都会空落落地黯淡下去，最终与那个名字一起蒙上尘埃。
每次送别一条生命，就像是自己也死去了一点点。
林三酒叫出了【龙卷风鞭子】，掂量了一下眼前尸山的规模与重量，猛然一鞭子抽进了半空里。与被她撕裂的迅疾气浪一起扑向尸山的，还有斯巴安甩出的一颗颗【便携式炮弹】——它们冲入空气时，蓦然激起数道蓝光，像是在空中硬生生制造出了一条通道；眨眼间，炮弹就轰地一下在尸山中砸出一个个庞大的空洞。
地面颤抖起来，尸山仿佛通了电似的，不断抖落下一具具尸体，又在半空中化作齑粉；远处匍匐着的人体终于维持不住平衡，接二连三地骨碌碌滚下坡来，将四周斜坡都埋没在漫天的烟尘里。
“你看！”
在尖锐呼啸的飓风中，斯巴安的声音也被吹得摇摇摆摆：“尸山下有一个洞口！”
他说话时，又有更多的尸体扑簇簇滚落下来，一眨眼就将那一闪而逝的洞口重新填满了。林三酒立即停下鞭子，待风势渐渐停息下来后，拔脚就冲向了那一片狼籍的尸海。
他们在垃圾场般的一地尸体中间跋涉着，艰难地清空了刚才出现了洞口的那一片地。所有尸体都没有脸，只有半个空皮球似的空脑勺，感觉上已经不大像人了。扭曲断裂的一截截残尸堵死了那个向下的洞，当二人好不容易将洞口重新挖出来时，连斯巴安看起来也难得地有了几分狼狈肮脏。
“我一直没有问你，”当二人望着地上哪个黑幽幽、人头大的洞口时，斯巴安低低地叹了口气：“你到底经历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境？你从剧本里带出来的东西把我们引到这儿来了，说明它和你的梦有一点联系。”
“我不想回忆它，”林三酒硬邦邦地答了一句。
虽然她是在梦境中血洗了花生镇的，但那种真实感与她实际上屠戮了一个镇子没有区别，她甚至还能鲜活地感觉到镇民身体的温热和抽搐——但让她不愿意回忆起梦境的不是屠杀的真实感，而是她对这场屠杀的无动于衷。
梦中的感觉，本该比现实中更强烈才对。
过了几秒，她觉得自己口气不大好，又补了一句：“实在要说的话，我梦里……有座山，和这儿有些像。”
斯巴安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他转开那一双碧绿眼眸时，林三酒忽然浮起了一个感觉：他是一个能够迅速切断与他人联系的人。
“洞口太小了，我们钻不进去的。”他一边说，一边在手腕上一拍——一片投影立即跃入了半空，密密麻麻地浮起介绍各个物品的图形和文字。“你也找找看，有没有能够挖洞，动静又不大的东西？”
林三酒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有一个——尽管挖洞不是它的本行。
画师被叫出来的时候，斯巴安和他看起来都一样茫然。
“你别画洞口这一圈土，”林三酒跪在地上，比比划划地说：“明白吗？我要这个洞口的土去填补你的画，这样它就足够大了。你要是不会画，就蹲下来给我挖洞。”
最终那一幅铺满了死尸、色调阴惨的画，就像是地狱打开了一个缺口似的，即使以最黑暗的美学标准来看，也毫无美感。以前的画，林三酒不知道画师都是怎么处理的，但这一次，画师将画布卷了卷塞给了她。
“挺聪明的特殊物品，”在米姆消失以后，斯巴安难得地笑了一笑。“准备好了么？”
林三酒点点头，望着那个漆黑幽深的洞，一咬牙，顺着洞壁滑了下去。

第784章 庞然大物
画师只挖开了一人多深的土层，从洞口跳下去以后，通道就开始收窄了。林三酒不得已，只好一路往下爬，一路不断挖下前方土块、再将其转化成卡片——她每日能转化的卡片有限，很快就将次数用得差不多了；好在这个时候，前方的土道却渐渐开阔了起来，终于伸进了一方宽敞空洞里。
他们总算直起了腰，尽量悄无声息地扶着土壁往前走。
在几十米深的土地下方，一切都浸没在昏蒙蒙的黑暗里，遮蔽了人的视觉。视野中不辨五指，唯有土腥气越来越浓，时不时地，脚下还会“咕叽”一声，踩上一滩滑溜溜的黏液。二人在漆黑的恶味中摸索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无花果气袭上耳畔，随即斯巴安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照明。”
不等林三酒拿出【能力打磨剂】，一片淡白光芒就忽然从她肩上投了出去；她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原来斯巴安刚才吩咐的是她肩头上那只多爪的小小机械。
光一落进黑暗里，立刻淡淡地飘散开，与无数浮起的尘埃一起充斥了整个土洞。
土洞看起来仅有二三十平方米，与一间卧室差不多大。土壁上偶尔会陷下去一片片弯弯曲曲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经过时压出来的；地面上滑滑的，一汪汪黏液泛着湿湿的微光。
正对着二人的那一面墙，仿佛能够吸收所有光线一样，仍旧沉在一片黑暗中。林三酒走向那一面墙，光线顺着她的脚步缓缓漂浮了过去，空落落地掉进了昏黑里——她上下一瞧，不由微微吃了一惊，回头低声叫道：“这后面是一个空腔，我们还能继续往下走！”
“这个土洞两边也是一个放射性的走向，越往后越宽。”斯巴安也跟了上来，借着光线打量了一下：“……不过，这个空腔还真够大的。”
他的声音空荡荡地飘落进了空腔里，逐渐消散了。土洞后方这一个空腔，看起来像是一个连接着卧室的大厅，只是实在太深了——光线能隐约照亮头上拱起的穹顶，却照不亮脚下深幽幽的一片黑暗。
连接着空腔与土洞的，是一片比土洞墙壁宽阔得多的斜坡，地上同样布满了弯弯曲曲的凹痕。只是斜坡上的凹痕更加粗大了，留下的印子也更深了，斑斑杂杂地搅在了一起；二人踩着这些起伏不平的凹痕，在一片空幽的死寂中慢慢往下走，离人间越来越远，却像是与一个荒诞梦境离得越来越近了。
空腔下方又有空腔，而且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广阔。一直走了不知几个小时以后，他们甚至早已经看不见空洞的边缘了，唯有地上弯曲的凹痕仍旧一直陪伴着二人，不过现在的凹痕，已经足够二人并排躺进去了。斯巴安又拿出了两支手电筒，但光芒在刺穿了黑暗以后，依然只能无能为力地渐渐消散，最终融化进了遥远的黑暗里。
“这处地面是水平的，”
在明暗不断交迭的光影中，斯巴安的面容看起来像是森林湖水下的一段倒映，几乎没有了凡人气息。他将地面上的圆筒收好，站起身轻声说道：“也许还有继续往下深入的空腔……不知道走到多深的地方才是尽头。”
林三酒转头看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无尽的黑暗。空气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稀薄起来，呼吸仍旧顺畅得与在地面上时无异。即使下方还有一个更大的空腔，他们也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走了；不管哪个方向，看起来都是同样的遥远的一片虚无。
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道：“为什么空腔越来越大了呢？”
斯巴安一怔，随即皱起眉头，半晌没有作声。
“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我刚才似乎闪过去一个念头，让我想想……”金发男人喃喃地自言自语了半句，却忽然抬起了头——林三酒一怔，刚要开口问他是不是有了主意，不料他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什么？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随即也不由变了脸色：“那、那是什么声音？”
就像是风暴和雨点击打着大地一样，从头上穹顶之中传来了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楚的窸窣声；二人又惊又疑地立在原地，手电光芒不断朝上空扫去，然而光芒在映亮穹顶以前，就像刚才那样被黑暗吞噬了。
他们此时正身处深深的地下，即使外面真的突然落了暴雨，也绝不会被他们听见半点动静的。
在手电光圈又一次划过黑暗时，一片细碎的黑影从二人视野中一划而过。
“那边！”林三酒叫了一声，二人手中的光芒立刻朝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手电光圈在黑暗中持续地灼烧出了一片亮，但光圈中却只是一片空空荡荡；头上的窸窸窣窣声更大了，在空腔里嗡嗡地交织着、回响成含糊不清的声浪。
正当林三酒差点以为自己刚才看错了的时候，又一块不成形的黑影蓦地划过光圈，“吧嗒”一声掉在了远处地上。
那东西就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头上穹顶里开始扑簇簇地落下无数细土。在漫漫扬扬的尘土中，一块又一块形状各异、大小不等的黑影接二连三地扑进了光芒中；在光圈照不亮的远处，还有更多雨点般的黑影纷纷划过了半空，直直朝地面上落了下来。
“先退回去，”斯巴安拽起她，二人拔腿就跑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仅仅是须臾之间，从穹顶上掉下来的黑影已经密集得如同一场暴雨了；不等他们跑出这片穹顶，无数湿湿臭臭的东西就“吧嗒”、“吧嗒”地接连落在了他们身上，顺着领子往衣服里滑。
林三酒忍着反胃，一手遮头，一手拼命将身上的东西扑扫下去；一股泛着腥气的熟悉腐臭味，又一次浮进了鼻腔。
上一次她是在那些紫黑色舌头组成的“人形”上，闻见这种气味的。
“是那些紫黑舌头！”她浑身一震，忙朝斯巴安喊了一声；身上【防护力场】白光一现，将自己重新包裹住了：“你当心！”
斯巴安松开她的手，身上接连亮起几道闪电似的耀眼光芒，“噼噼啪啪”地打碎了空气，跳跃着接连击落了几个黑影。从头上掉下来的影子越来越多了，他却猛地顿住了脚步，一边遮住头脸，一边扬声道：“不对，你看看我们脚下！”
林三酒差点儿撞上他，匆匆低头一扫，不由也楞了一愣。
这股腥臭气的确来源于紫黑舌头不假，掉下来的也确实是那些长蛆一般的黑东西——但更准确地说，是它们的碎片。
一地稀烂的肉块、片片碎壳、以及偶尔一小截针管，或是一泡不知是什么化作的液体，泥泞了他们脚下的地面，闪烁起腐肉沼泽一般的微光。林三酒忍受着身上不断被这些污糟击打的触感，忙叫出帐篷在二人头上展开了；听着帐篷布上接连不断的“砰砰”声，她总算勉强喘上了一口气。
她低头仔细打量了地面一会儿，升起了满腹疑惑；再抬头时，目光与斯巴安的正好撞了个正着。
“怎么……怎么都是烂泥一样的碎块？”她一张嘴，觉得那股味道好像也钻进了牙缝，忙啐了几口，一抹嘴问道：“都是哪儿来的，这是要干什么？”
假如像刚才那样，从土里钻出大量紫黑“舌头”来，或许还能在黑暗中出其不意地造成伤害。
斯巴安的侧影在手电光外，凝成了雕塑般的一线轮廓。他脱下湿透了的制服外套，一甩手扔了，解开衬衣用它抹干净脸，这才低声说道：“你不觉得这些玩意儿很眼熟吗？”
“我们打碎过不知道多少了，当然眼熟。”
“不，我的意思是，”斯巴安轻轻地说，在暴雨般的沙沙声中，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这些东西就是我们刚才打碎的。”
林三酒怔住了，又一次仔细看了一会儿脚下。
“你是说……”她开口时，自己也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十分荒唐：“在我们打碎了这些东西以后，它们的碎尸从——就从——”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半空，喃喃问道：“……从土地里钻下来了？”
“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弄下来的。”
金发男人轻轻用靴子尖踢开了半条残缺的黑色肉条，望着它低声说道：“它们都死了，根本不会动了。”
会是什么力量？又为什么要把它们弄下来？
在林三酒满腹惊异时，斯巴安又继续说了下去：“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空腔一个比一个大……那时我就有了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这些空腔，想必都是为了那个被你我称为母王、住在地下的东西而准备的……”他的嗓音又一次微微颤抖起来，似乎正忍受着某种战栗般的兴奋：“也就是说，它一开始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后来越长越大，只好不断挖出新的、更大的空腔来容身……”
即使被麻醉了紧张感，林三酒还是不由心脏一缩。
“你也感觉到了吧？”斯巴安耳语一般的叹息声，轻轻从耳际划了过去，气息吹动她的碎发，在她脖子上痒痒的：“我们身后，现在多了一个庞然大物。”

第785章 回归母王的怀抱
大片紫黑影子钻过土层时的窸窣音，与掉落地面时的撞击响，终于渐渐微弱了下去，最后完全断绝静寂下来，像一场暴雨迎来了尾声。
被手电光芒照亮的土地，在光下浮着一层蒙蒙的惨白色，嶙峋起伏地铺展向远方，直至没入黑暗再也看不见了。
光芒中除了空空荡荡的土地什么也没有，但二人只是愣愣地站着，直直望着远方，仿佛身体与思维一起凝固在了这片昏蒙蒙的土腔里。
林三酒隐约感觉到，他们是在好几分钟以前转过身朝后看的——目光一落进身后遥远虚无的黑暗中，他们就再也没有动过一下，再没有说过一个字。她现在只想这样一动不动地等待下去，像一尊空白的、无喜无忧的石膏像那样，直到她等来一切的终结。
意老师隐隐的叫喊声，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响了好一会儿，但听起来就像是窗外走过的一阵风，没法让人把它放在心上。
一路以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与自己体内另一个意志相抗；但是现在，体内另一个意志不见了，她与其抗争的意志也不见了，脑海中只剩下了雪茫茫的一片。
她望着远方苍白无力的光圈中，逐渐膨胀、逐渐升起了一线庞大弧形；紧接着，脚下地面轰隆隆地震颤了起来——那庞然大物正在朝二人所在之处渐渐靠近，震感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强烈；土灰扑簇簇地落进半空里，在手电光中浮起了一层灰白的尘土。
“快点躲开！”意老师突然尖锐响亮起来的一声高呼，与一道骤然刺穿了太阳穴的猛烈战栗感，一起从林三酒脑海中打了过去，仿佛暗夜中乍然亮起的一道闪电。她悚然一惊，终于回过神来，这才感到太阳穴上被电流击得又麻又疼。
她肩上那只多爪的机械吱吱一响，一个电子女声平淡地说道：“即将加大至第二强度。”
“不，不用了，我好了！”
林三酒急忙叫了一声，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重新回到躯壳里的灵魂，神智总算清楚了；她来不及抬头看一眼远方正轰隆隆而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一把拽住斯巴安的手腕，拉着他就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你醒醒，咱们快走！”
金发男人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神色茫茫然地转过了头。他似乎没有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非走不可，脚下一步比一步迟滞。林三酒越过他的肩膀朝后方黑暗里一扫，激灵灵地打了个战，反手一巴掌甩上了他的面颊：“回过神来！”
斯巴安浑身一震，目光重新有了聚焦点。他捂住一边脸，刚要扭头往后看，却又硬生生制止住了自己的动作——仅仅瞬息之间，他已经立刻明白了眼下的状况：“你是怎么醒过神的？”
“多亏了你给我的这个小玩意，”林三酒手掌心里还麻麻地微痛，她甩甩手答道：“和我的一个能力恰好呼应上了……快走！”
二人不敢耽误，在震颤颠簸的土地上，大步大步地朝前飞奔起来。只不过他们甚至发挥不出平常一半的速度——不仅仅是因为地上到处都是滑溜溜、湿乎乎的一片烂肉泥潭；还因为逃离身后那东西的每一步，都必须经过一番挣扎与抗争才能迈出去，就像是在精神与肉体上压上了千斤重担一样。
这样跑了一会儿，脚下震感越来越明显了，有时几乎能将他们甩离地面——那庞然大物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显然正在一点点缩短。
“原来我们身后就是一个更大的空腔，”斯巴安一边跑一边说道，气息微微发颤：“我早该想到的。”
“为什么早该想到？”
“刚才一路走下来，我发现这些空腔一个接一个地往深处交错叠加，使地下的构造正好能够彼此支撑，不会让那大家伙出来时把地面给震得塌陷下来。”在土地隆隆的晃动中，他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声音模模糊糊：“如果刚才我静下心，或者能推测出下一个空腔的位置的。”
“你是说，那个东西也懂……结构力学？”林三酒满心讶然——她甚至都不太确定自己这个词用对了没有。
“谁知道呢，也有可能只是它的一种直觉。”
在气息不稳的交谈声中，林三酒感到脚下地面正在朝上攀升，一点点爬起了一个缓坡。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了；如果斯巴安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他们只要及时冲回上一个空腔里，那身后的庞然大物就没法钻进去跟着他们了——它目前的体积或许还可以在两个相邻的空腔中活动，但上一个空腔对它来说，一定是过小了，早就容不下它了才对。
“往上跑！”斯巴安显然也与她想到了一块儿。
林三酒点点头，二人匆匆跑了几秒，脚下大地的震颤却渐渐减轻了，很快就弱了下去，仿佛一段终于消散的回音。他们急促的喘息声，在静下来的空腔里听起来更加响亮了；她终于没忍住一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影子，幽幽地从漆黑里探出了一半，在昏蒙蒙的光线中看起来彷如黑暗太空中的半个月球。
一瞬间，她脑中又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什么思绪也不存在了。
“电她！”
意老师的一声断喝，与那个多爪的小机械配合得天衣无缝；又一道电流刺穿了雪白的意识，林三酒浑身颤抖着回过神来，捕捉到了意老师又一次逐渐飘忽起来的后半句话：“……问斯巴安……有没有……驱逐寄生虫！”
寄生虫？
她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只是没法告诉自己吗？
林三酒一抹脸，沾了一手心的冷汗。斯巴安始终没回头，只是用余光笼住了她的一举一动；此时见她回过神，他立即一手拉住了林三酒：“快走！”
林三酒只觉自己被电得双腿发软，那多爪的小机械刚才一定是把电流加强到了第二档——她一边勉强命令着双脚往前冲，一边说道：“寄生虫，我想我们体内应该正携带着某种寄生虫！”
斯巴安一愣，没有多问一个字，已经迅速明白了过来。
“对了，在雅典剧院时，我带着你绕过了消毒浴。”他压低了声音说，“那个消毒浴里用的是专门经过‘十二医院’升级的药物，即使感染的是寄生虫，它也能至少起一点儿检测作用……但那时我觉得，不走过消毒浴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其实我现在也仍然这么觉得。”
一句“你有没有办法驱除它”还没堵在喉咙眼儿里，林三酒猛然只觉脚下一滑，登时失了平衡。正当她要稳住重心时，一股裹挟着腥臭与碎肉的洪流却猛然冲上了小腿——当一片片湿臭的东西飞溅在脸上时，她也反应过来了：上方那些紫黑“舌头”的碎尸与肉泥，此时不知怎么竟全汇聚成了一股尸浪，泄洪一般冲上了二人。
手电筒在眨眼间就被洪流给远远冲了出去，光芒不断在漆黑穹顶下划过一道道圆圈，迅速消失、隐没在了黑暗里；一时间他们谁也不敢睁眼张口，双臂紧紧护住了头脸，被腐肉中暗藏着的、无数碎断的小钢针扎得皮肤生疼。
林三酒被电了几次，好像脑子多少清楚了一点儿，此刻反受其害，恶心得恨不得能把浑身皮都扒下去才好——她忍了几秒，却突然浑身一冷，惊得愣住了。
……她赫然发现自己此刻的双腿，正随着这股尸浪不断后退，一步比一步快。
她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大脑是何时悄悄对身体下了这个命令的。
“林！”
前头不知多远的地方，响起了斯巴安微微颤抖着的一道喝声；林三酒想张口回应，却连这一点点意志力都难以调动起来。斯巴安尽管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力，却仍然没能抵抗住大脑的背叛——她只听前方又是一声闷哼，很快一个沉沉的什么东西就撞上了她；在一片混乱与黑暗中，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一起朝坡下跌跌撞撞地摔了下去。
大脑好像不属于自己了，连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趴着也辨别不清。她只觉自己脸上、身上到处都爬满了那些紫黑长虫的碎泥；当她在天旋地转之中，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止住冲势的时候，他们二人都已经被冲回了坡下那片平地上了。
无数碎肉像放慢了的河流一般，从他们身边缓缓朝前流去，流向了那个巨大的、月球一样的圆形物体。
林三酒浑身发抖地从碎肉河中撑起了身子。那只多爪的小机械被冲下了肩膀，没有了它，她也不敢回头看了。这个巨大空腔中，不知从哪儿亮起了幻觉似的微光；在雾气般的光芒里，斯巴安正站在不远处，微微发颤的亮光从他后背赤裸的肌肉上流淌下去，与他手中一道长弓状的弧形银光融在了一处。
“它在吃……”他顿了顿，似乎正尽力稳住声气。“它在吃这些碎肉。”

第786章 孤单的大脑
786
她也听见了。
在寂静幽暗的土腔里，那一个咯咯吱吱、持续不停的响声，一点一点地锯碎了空气，在回荡交叠中越发响亮，渐渐竟震耳欲聋了。
林三酒僵立在地上，背对着身后那个巨大的东西。她与斯巴安都不能回头，但她却清楚他说得对——那个巨大的东西现在正在一下一下地吸食着地上的碎肉烂泥。
碎肉块混合着黏液与人的汁液，像水洼一样渗进土地里，闪烁着暗淡的微光。伴随着身后响亮的怪声，这一片片黏糊糊的水洼反光时不时地会被拉成一条线，与地上浮土一起蓦地向后流去，就被身后的巨大东西给用力吸走了。
伴随着越来越尖锐的气流声，一阵急似一阵的碎肉泥流打上林三酒的小腿，想要站立在原地不动也越来越难了；身后就像是开了一处真空似的卷起了强大的气流，裹挟着不能回头的二人，将他们沉沉地不断往后推去。
正当林三酒拼命思索着有什么物品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只听斯巴安忽然低低喝了一声：“神婆！”
她闻声抬头一瞧，正好瞧见一个影子从斯巴安的肩膀上滑了下来；刚一落地，那影子立刻站直了身体，发出了“诶呀”一声。
“真是稀罕了，”一个嘶哑低沉的老年女性声音，含混不清地响了起来：“你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叫过我了呀。”
一边说，那个叫“神婆”的特殊物品一边还理了理自己肩膀上的纱巾。假如不是刚才斯巴安叫了一声，只怕林三酒绝对不会想到这个鼻头尖尖、皮肤晦暗的老太太，居然是一个特殊物品——她一句话刚落下，又一阵比刚才还强烈的气流猛然重重砸了上来，那神婆登时踉跄几步，一跤跌进了肉泥里。
“那……那是什么？”她好像总算明白了眼下的状况，死死盯着二人背后的庞然大物，连尖鼻头都泛起了白：“那个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告诉我们，你看见什么了？”斯巴安低声问道。他一向对女性和颜悦色，不管对方多大年纪，是不是人类——然而面对这个神婆时，显然是一个例外。
神婆有好几秒钟没出声，只有一双稀淡的眉毛越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
“你们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东西吗？”她像是怕惊动了那巨大的东西一样，压低嗓子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脑子。”
什么？
林三酒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误会了她的意思。
“脑子？”斯巴安也重复了一句，语气发冷：“现在我没有要求你占卜，你大可以把话说明白一些。”
“这话没法再明白了，”神婆喃喃地说道，“你们后面，是一个巨大无匹的脑子。脑子，你们都见过的吧，大脑！”
林三酒差点扭过头去看一眼，又硬生生地忍住了。她听着后面尖锐的吸气声、碎肉断壳细细碎碎的碰撞声，以及咯吱咯吱的古怪响声，怎么也没明白：“我们身后是一个……大脑？”
“对，跟一座山头差不多大了。”神婆眯起她一双下垂的眼睛，沉下了长长的一张脸：“这儿光线太暗，但是看起来……它应该是肉粉红色的，脑皮层上的沟壑弯弯曲曲地，很深……”
林三酒一下子想到了空腔土地上到处都是的弯曲印痕。
那难道是这一个大脑在来回运动时，脑皮层皱褶所压出来的痕迹？
“不光是大。”神婆打量着他们身后的方向，低声说道：“它的体外……似乎还罩着一层透明的硬壳。”
林三酒一愣，立即问道：“是不是有点儿像虾壳？”
“差不多，都是一层壳包着一块肉。”神婆用一只尖尖长长的手攥住了斯巴安的胳膊，总算是在急促的气流中稳住了身体，这才在风声呼啸中继续说道：“不过它身体上的一部分壳是打开的，现在看起来，就是脑子上挖出了一个黑幽幽的小洞。”
“为了吸食地上这些东西？”
“对，就这些东西，”神婆望着地上不断被吸走、已经越来越少了的碎肉烂泥，厌恶地皱起了一张细长面孔：“全被吸进那个小洞里去了。”
那东西……吸食碎肉做什么？
“好，”斯巴安似乎一直在等待她话音落下，闻言立即吩咐道：“你告诉我们方向，由我们来攻击。”
“那你们最好是拿出点儿威力强大的手段来。”神婆咕哝了一句，猛然提高嗓门、尖尖地喝道：“你七点钟方向！”
斯巴安早有准备，头也不回地一甩手中弯月般的银光，那光芒登时划破空气朝后方扑了出去。然而那道弧形的亮芒刚一跃入空气里，却忽然渐渐飘忽消散了，甚至还没靠近身后的大脑，就像是一片融进了水中的雪花般不见了踪迹。
“怎么回事？”林三酒立即问道。神婆也是一愣，忙又朝她喊道：“你的四点钟方向！”
这一次没等林三酒叫出卡片来，她就明白为什么刚才斯巴安那一击半途中就烟消云散了。
“保护我，”
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声音，在她灵魂深处发出了让人浑身战栗的嗡鸣；那不是人声，甚至使用的也不是某一种语言，到更像是从脚下渐起、向整个星球波及的震荡感——“保护我，保护这个世界。”
林三酒刚刚举起的手，慢慢又垂了下去。
“对，这就对了。”那个震荡着她的骨头、大脑、五脏六腑的声音，仿佛无声处的乍然惊雷：“……我需要养分，更多的养分。”
她曾经听过好几次、已经十分耳熟了的“窸窸窣窣”，又一次从空气里沙沙地响了起来；只是在那个庞大的声音之下，这响动听起来还不如自己耳鼓里的血流声清晰。
“你……你就是母王吗？”斯巴安沙哑着，颤抖着轻声问道，仿佛他正身处于某个遥远的地方。
对。
响动声的频率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近了，像是天边袭来的蝗虫群。
“你要干什么？”这一次，是林三酒挣扎着问出了声。
我要长大。
不等二人再次调动意志发问，母王又发话了。
给我养分，我要长大，给我养分。
神婆似乎听不见母王的声音，一直攥着自己肩膀上的纱巾，望着二人发愣；然而母王这句话落下时，她却忽然歪头朝远处看了几眼——这个老太婆模样的特殊物品立即浑身一震，尖声叫道：“后面！那个大脑子里头钻出来了一片虫子似的东西，已经爬到你们身后了，你们赶紧——斯巴安，让我回去了！”
“什么东西？”林三酒忙问道，“你不能走，我们不能回头！”
“长条虫子似的玩意儿，黑乎乎的，身上似乎还有壳……”神婆伸长脖子又看了几眼，脚下利落地往反方向一连退出去十几步：“姑娘，有一片长虫子快要碰到你的脚跟了……啊，它们还会吐针！”
不用看林三酒也明白了，自己身后应该正是那些被她和斯巴安击杀了无数的紫黑色长虫。
只是她压根没法着急起来，脑海中只有一片舒展的平和，即使她清楚自己这样下去绝对没有好下场。“反击！”伴随着斯巴安猛然一声怒喝，一道银光颤抖着划过林三酒脚边，蓦地没入了她身后的黑暗；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在骤然鲜腥起来的血气中，反手将胳膊别向了身后。
她必须得调动意志力才能做出反击；而此时她离那些东西太近了，几乎没有时间让她去与自己斗争——林三酒在瞬息之间，想出了一个“不需要太多意志力”就能办到的办法。
重重的一声“轰”，震得地面都晃了几晃，扑溅起了一阵泥点。一个长长的、沉重的集装箱，紧贴着她的后背砸在了地上；她匆匆低头一看，正好瞧见脚边喷溅了一地紫黑色的碎屑——靠近她的那些东西，此时全被装满了红晶的集装箱给压成了肉泥。
只不过她解决了一部分，还有更多的紫黑色长虫，正从远方窸窸窣窣地飞快游来。斯巴安手中亮起一道又一道的半月弧形，紧贴着地面，将无数紫黑长虫的碎尸都掀进了半空里。
那一片纷纷扬扬的碎块黑影，不等落地，就被猛然卷起的一股气流给直直推向后方；紧接着，母王又一次咯吱咯吱地“吃”了起来。
“它在回收！”林三酒突然明白过来，高声叫道：“母王吃掉碎尸以后，能再次把它们完整地制造出来……这样打下去，永远也没有个头！”
斯巴安似乎一怔，顿时停下了手中动作。他光裸的背部肌肉在微光中闪烁着流畅的光泽，看起来也泛起了一层薄汗。思考了几秒，他扬声喝道：“母王，我们给你养分！你要什么养分，你说！”
……我要人脑。
“为什么非要人脑不可？”林三酒紧接着加了一句，“有什么用？”
人脑的养分能使我快速成长，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我想早点与身体连接起来。
林三酒不知道母王这种问一答一的状态能保持多久，只能趁着它愿意回答的时候，抓紧机会问道：“你的身体在哪里？或许我们可以帮你连接！”
母王静默了一会儿。
斯巴安、林三酒，甚至听不见声音的神婆，都跟着一起屏住了呼吸。过了不知多久，母王的声音才再次震荡着几人的脑海响了起来。
我就在我的身体里。你们也在我的身体里。这个星球就是我的身体，我是这个星球的大脑。

第787章 海马体
……星球也有大脑吗？
林三酒一时间满心惊讶，怔怔地立在原地，竟不知该作什么反应好了。刚才几句问答之间，土腔里重新安静下来了，此时只有不知哪儿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水洼里，回音逐渐在幽静中消散开。
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斯巴安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了一线笔直的鼻梁侧影。他低垂着眼睛，目光避开了母王：“我明白了。为了长大，你总共需要多少养分？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不必。
那个仿如直接压在灵魂上的声音，庞大而广阔充斥于脑海中；很难形容母王说话时到底是一个什么语气，甚至连它到底有没有语气都不好说——
你作为牛扒，就应该有一个牛扒的样子。
这句话一入耳，林三酒浑身一震，立刻抬起了头。这句话她至死也不会忘——在她的老家世界，正是任楠对她说的这一句话，开启了她作为一个进化者的第一天。
这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她张开嘴，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正在轻轻发抖。“斯巴安，它……它说的这句话，我以前从别人口中听过一次。我怀疑，它可以截取我们大脑里的一些讯息。”
“是你的记忆？”斯巴安微微抬高了嗓音，刚问了半句，母王的声音又一次沉沉地压了下来。
……你将始终被隔在玻璃的这一侧，望着其他人的人生……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这句话很陌生，显然并非来自于她的回忆；当林三酒抬起头时，正好瞧见斯巴安猛地拧过了头去。
母王这一句话落下以后，土腔里突然就没有了动静——它好像放弃了紫黑长虫的攻击，只是在一片死寂中沉默着；林三酒抬头看了一眼神婆，那个人形特殊物品与她目光一撞，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神婆打量了一会儿二人身后的大脑，摇了摇头。
她什么也没说，就意味着母王没有任何动作。
就这样，在地下不知多少米深的空腔里，二人一前一后地背对着一座山般的大脑僵立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出声。
母王到底要干什么？
“你说得对，”斯巴安忽然打破了寂静。与以往闲适亲昵的口吻不同，他此刻听起来像是真正动怒了，声音冷冷地沉了下去：“它确实可以接触到我们的记忆。不过现在，它捕获到的应该还只是一些碎片。”
那句话果然属于他。
“它是怎么办到的？”林三酒的指甲深深陷进了自己手掌里，“为什么……难道是我们感染到的寄生虫？寄生虫能办到这种事吗？”
“你听说过弓形虫吗？”金发男人低声答道，“它被猫携带在体内，对猫本身没有影响；反而是受到弓形虫感染的鼠类，会失去对猫的畏惧……它们甚至会大摇大摆地从猫面前走过去，而不知道逃。”
身后的母王仍然静寂着，仿佛不存在似的。要不是林三酒知道自己不可能这样幸运，她甚至会怀疑它是不是打算放过他们了。
“我听说过……你的意思是，我们感染的寄生虫与弓形虫很像吗？”
“对，但比它可厉害多了。”斯巴安一边思索着，一边答道：“这种寄生虫一旦侵入了我们的大脑，立刻能分裂出三个新的感染源，驱动着我们把它们传播出去。看来最先遭到影响和破坏的，就是我们的感情中枢。”
“所以我们理智虽然仍在，但是既不害怕，也不怀疑了。”林三酒说到这儿，补充了一句：“关于香巴拉的信息，也是通过寄生虫进入我们大脑的吧？”
金发男人点了点头：“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二人说话时的声音越清楚，就显得背后的母王越沉默。那样巨大得惊人的一只“脑子”，仅仅被亮光染出了一条沟壑弯曲的边，大部分躯体都融进了黑暗中……林三酒想像着它此时如同一个幽灵般贴在他们后脑勺上，静静地听着他们的每一个字。
“那寄生虫，现在大概已经侵入了我们的海马体了——也就是我们储存记忆的地方。”斯巴安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仍旧没有回头。“所以它才能碰到我们的记忆。”
“我明白了，”林三酒忍不住吐了口气，“它们不知怎么能够读取到我们的一点儿零碎记忆，又……又传给了母王。”她说到这儿，思索了好几秒，才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比方：“就像……就像蓝牙传输一样！”
“对，”斯巴安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止住了话头。他思索了好一会儿工夫才重新开了口，声音有点儿飘忽：“对……不过我没有你这样乐观。我觉得，母王的目标不在于读取我们的一点儿零碎记忆。”
“你是说？”
“我忽然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金发男人使劲甩甩头，“……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吸收掉我们的脑子当作养分。前前后后来到香巴拉的人这么多，但能像你我一样不断与自己意志相抗争的，恐怕就罕有了……它遇见了一个这么少见的情况，我想一定在酝酿着一个对付我们的新办法。”
“它打算从我们的海马体下手？”
这一次她话音落下半晌，都仍旧没有听见来自斯巴安的回音。他好像愣住了一样，笔直地站在前方；林三酒一连叫了他几声，他才像是突然回过了神似的一惊：“你说什么？”
“你……你怎么了？”林三酒一愣，低声问道：“你继续说呀？”
“继续说什么？”斯巴安好像也有点儿愣了：“为什么母王没有动静了？”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说，“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还在想一件事儿，但一转念间就把刚才在脑子里转的事情给忘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我忘了。”斯巴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林三酒也忘了。
“这太巧了，这不正常。”她喃喃地说，“我们是不是在说为什么母王没有动静？”
不过是短短半分钟前的对话，现在却像是掉进了水里的一段丝线，随着水波飘飘悠悠地向脑海深处沉去，她怎么抓，也只能抓起一手空。
“不是，不是，”一个嘶哑的老年女性声音，将二人的目光都引向了神婆。她尖尖长长的鼻头向下垂着，在昏暗中闪烁着汗珠的亮光：“你们这就忘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海马体，什么记忆来着——你们怎么会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恍然大悟”这个感觉仿佛夜里投下来的一束月光，刚刚照亮了林三酒的脑海，随即又像是被乌云吞没了，只给她留下了一片雾气蒙蒙。
几乎在神婆话音刚落下的时候，她就又忘了。
看起来，斯巴安也是一样的情况。
“我隐约记得我们在说刚才的反击没奏效。”他低低地说，“你有什么物品，是不用操作就能自动发出攻击的？”
林三酒听见意老师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脑海深处划了过去，在她听清楚之前就飘散了。
她又在提醒自己什么事？
“我有，”她来不及多想，忙应了一声。画师在短短一段工夫里被叫出来了两次，似乎有点儿不知所措；但这次的目标非常清楚——林三酒冲身后一指，他立刻抱着自己的桶子和画笔，匆匆跑到斯巴安前头，摆好画架坐了下来。
土腔中光线昏暗，一切细节都淹没在一片昏蒙蒙中；因此他画得非常快，一顿住画笔，土腔中骤然刮起了一阵强烈气流，直直扑进了画布空白处。风势不断地打在身后的什么东西上，在某种软壳似的质地上发出了急急的清脆响声；即使以母王的体积，也被画布的吸力给吸得挪动了地方——它大概也正在与吸力相抗，地面上不断地被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地传来了沉重的震颤。
斯巴安却没动。
“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他低低的声音，在母王震击大地的响声里几乎微不可查。他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那张中央空了一大块的画布——随即突然凝住了动作。
“林，”他忽然抬高嗓音，指着画布喊道：“你能看见吗？这一处空白的旁边，也就是母王的脚下——好像正躺着一个人。”
林三酒吃了一惊，忙眯起眼睛望向了画布。只不过画师刚才为了捕捉全景跑得太远了，她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斯巴安低头又看了几秒，登时长长地吐了口气：“是米姆！”
糟了——这个念头登时从她心里升了起来。
此时母王被吸引向了画布，正在后头不断挣扎、翻滚，把土腔都震得摇摇晃晃，腾起了无数土灰；米姆离它太近了，只要被那个大脑滚上一点儿，那么不管他刚才是死是活，能留下的都只是一滩血肉而已了。
“我去把他带回来，”斯巴安一甩手，那截半月形的银光和神婆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一只及腰高的金属圆柱体。林三酒一愣，急忙叫了一声：“等等，别转身！”
但她说晚了——当斯巴安转过身体时，她也忘记了为什么不能转身。

第788章 老年痴呆患者林三酒
发生……什么事了？
在林三酒那一句喊刚刚出口时，斯巴安已经转过了身；那时他并没有马上抬头看——只是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当她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已经化作一道虚影，从林三酒身边一闪而过。
“斯巴安！”
林三酒立即跟着转过身、朝他消失的方向叫了一声——在土腔中空荡荡地飘散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维持着半拧过身子的状态，一时间竟在原地僵住了。她刚才差点跟着他一起冲了出去，却又下意识地制止住了自己——尽管她压根想不起来原因了。
她立起耳朵，却什么也听不清楚；强烈的气流仍然一阵一阵不断朝远方画布上涌去，在刺耳的尖锐风声中，时不时还混杂着什么庞然大物震击大地的闷响。“轰隆”、“轰隆”的震动里，斯巴安仿佛消失了一样，再没有传来一点儿声息。
“意老师？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她在心里问了一句，但情况果然没有变化：她能感觉到意老师似乎正在说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
过了几秒，她忽然感觉到自己【无巧不成书】被打开了。
这大概是她与意老师之间仅剩的一点连接了。
“斯巴安？”她犹豫了一瞬，又叫了一声。大地不断发颤时的隆隆声立刻淹没了她的声音，几乎没有溅起一丝回响。
他朝身后那个东西冲了上去，随即就没有声息了；这么看来，不管斯巴安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与那玩意儿脱不开关系。
他们身后不就是那个……不就是那个……
她紧紧闭了闭眼睛，睁开时，却不由露出了一脸茫然。
奇怪了，他们身后是什么来着？
林三酒十分确信自己刚才还知道答案的，不想却转眼忘了。远方画布上什么都画了，却唯独没有身后那东西。她看了一眼画师，那个人形特殊物品正举着画笔，愣愣地看着她，仍然像以往一样一个字都没说——他似乎不会说话。
答案就在身后了。她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一咬牙，猛地拧过了身子。
……落入她视野的，是一片笼在阴影里的暗蓝色，正随着大地一起嗡嗡地颤抖着。
林三酒一恍神，这才意识到这是她用来装红晶的集装箱。集装箱高高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还是没有瞧见背后的那个东西。
“奇怪，为什么我把这个集装箱拿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背后那东西，让她松了一口气。只是她不能就此打住，她必须跟上斯巴安，去看看集装箱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得不重新鼓起勇气，强迫自己往集装箱的边缘处迈了一步。
“斯巴安！”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声音震得自己耳朵都有点儿发麻。“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你听得见吗？”
大地的震颤声仍然在不断地往耳朵里灌，她想了想，回头朝画师一摆手，示意他先将画布收起来一会儿。那画师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弄懂了她的意思，匆匆将画布卷好了。
风声顿时止住了，集装箱后面的东西也停止了挣扎，土腔里重新寂静下来。她站在集装箱后又喊了斯巴安几声，但她听见的仍然只有自己孤寂的叫喊声，正一圈圈地在土腔中回荡开来。
没办法了。
她将手放在了集装箱上，打算将它重新卡片化。一旦收起了集装箱，斯巴安和后面的那东西都会一起落进她的眼里——不管如何，“收起它”这个念头总算是很顺利地就浮现在了脑海里，至少她不必非要与自己抗争才能做出行动了。
……诶？为什么她要与自己抗争来着？
林三酒疑惑了一瞬间，放在集装箱上的手也因此顿了一顿。
老实说，她都有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土腔里了……这是地下吧？她和斯巴安是怎么来的？
这短短半秒钟的迷惑，恰好让她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响声。假如她的动作再利落一点儿，她可能就永远错过了那个沙沙的、轻微的窸窣响声了——林三酒一愣，忙抬高嗓音：“是你吗，斯巴安？”
“别……”
一个又哑又低、几乎叫人听不清的声音，在空气里飘散开来。这声音不比一只虫子窣窣爬过更响，但好歹能叫人辨认出这是一个人的声音。
“别，别出来……”那个年纪很轻、还有点儿尖细的声音，含混不清地说道。
林三酒皱着眉头，这才意识到说话的人并非斯巴安。
“你是谁？”
“米……米姆。”
“米姆是谁？”她在集装箱后的阴影里歪过头，“我认识你吗？”
“你、你忘了？”外头静了一会儿，那个男孩的声音随即发起颤来，“你什么都忘了吗？难道长官……长官也……？”
“长官，你是指斯巴安？”林三酒发觉自己忘记了很多事，但好在她的神智仍然清楚，“这么说来，你是兵工厂的成员吗？”
外面又一次响起了窣窣的杂音，离她越来越近了。林三酒升起了戒备，一只手里捏紧了【龙卷风鞭子】的卡片。
“我是，”那个男孩的声音紧贴着集装箱响了起来，“没……没有时间了，你……你必须要相信我……”
没有时间了？
林三酒只觉自己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什么都听不明白了；正当她疑惑时，不断发出沙沙响声的影子，终于从箱子后慢慢露出了一双脏兮兮的手。
这男孩本来就生得其貌不扬，加上他是一直靠着两只前臂在地上爬过来的，此时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与粘液，看起来更加惨不忍睹了。林三酒乍一瞧见他，顿时感觉他十分眼熟；她忙蹲了下来，试图扶起这男孩：“米姆？你怎么了？”
“我被……被那些东西裹着，从上面摔下来……”他面色青白，连呼吸都微弱了：“好像摔断了腰骨……要不是听见你叫长官的名字，我可能就彻底昏迷过去了……不过我的两条腿大概已经废了。”
林三酒抬头看了看土腔高高的顶部，感觉自己隐隐约约好像想起了什么，但那念头却又一晃不见了。
“没、没时间说我的事了，”米姆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和呼吸都急促起来：“你必须快点去救长官！”
“斯巴安怎么了？”
“他一看见那只大脑，就突然不动了。”男孩喘着粗气，似乎正忍受着剧痛：“刚才那只大脑不知道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直在挣扎着……要不是我恰好躲在地上一道沟渠里，恐怕早就被它压死了。但刚才……风停了，那只大脑也停了。现在长官……”
他咳了几声，一张脸急得发白：“现在长官离它只有几百米距离了，我不知道那只大脑缓下来以后，会对他怎么样……你快去把他带回来吧！”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他，发现自己在这短短一番话中，竟已经把同一个词忘记了三四次——“大脑”。每一次都是在米姆再度提起这个词的时候，她才猛然想起来；但这个词一结束，她就又忘了。
不管那东西是怎么回事，很显然，她对于那个东西的记忆都受到了严重影响。
“我记不得了，”她匆匆说道，“你刚一说完，我就忘记你说过什么了。我只记得后面有东西……你是要我去救斯巴安对吧？那，我就这样冲出去？”
米姆怔住了。
“我不是刚说过吗，”他急急地说道，由于气息不畅，后面几个字差点听不见了。“……我知道了，这样吧，我有个办法！你有毛巾和可以录音的东西吗？”
林三酒恰好两者都有。
她不得不洗掉了磁带上一些能力描述，才腾出了足够空间，让她自己一句一句地在【录音机】录制了一段话。米姆匆匆用毛巾将她的眼睛围住了，随即抓起【录音机】，在林三酒的帮助下爬到了她的后背上。
“幸运的是，”男孩断断续续地一说，一边将录音机架在了她肩膀上。“那只是一个大脑，而不是别的什么器官。它好像没有身体……而一个没有身体的大脑，威胁是最小的了。”
林三酒从未以这样的方式战斗过：她背着一个人和一架录音机，眼前什么都看不见，脑中什么都不记得，最要紧的是，她根本兴不起战斗的念头。

第789章 单薄的落叶
“我的记忆受了母王影响，斯巴安现在有危险，我必须要按照米姆指点的方向，与那只大脑战斗。不要看母王……”
“我的记忆受了母王影响，斯巴安现在有危险，我必须要按照米姆指点的方向，与那只大脑战斗。不要看母王……”
在空荡荡的土腔里，属于林三酒的声音正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响起，渐渐飘进上空、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冲出集装箱后才不过短短半分钟，米姆已经为她重新放了好几次录音：他必须在林三酒上一次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退时，一遍遍地加强她的印象。情况越来越坏了，现在一旦他稍有迟疑，林三酒就会忘记自己在干什么。
这一段路在反反复复的遗忘、茫然、和因此带来的惊惧中，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在目不能视的黑暗中，她按照米姆的指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跑，直到她听见那男孩猛然叫了一声：“停！”
“……与那只大脑战斗，与自己抗争……”从肩上的录音机里，又一次传来了她自己的声音。
“在、在你十点钟方向，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就是、是……长官了。”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受了伤，米姆的每一个字似乎都说得很困难。
“他怎么了？”林三酒趁着记忆还没模糊，赶紧问道：“他还好么？”
米姆“咕咚”一声，响亮地咽了一下唾沫。
“怎么了？”
“……你记得那只叫做母王的大脑吗？”
他话音落下时，林三酒正好又听完了一次录音。她转眼就将“大脑”二字忘了，但总算还隐约记得她正要与某个庞大的东西开战：“有点印象……斯巴安没事吧？”
“至少，至少长官他看起来……没有外伤。不过我刚才从这儿爬过时，长官就是这个直立的姿态了，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变。不，不，你先别过去……”
“为什么？”林三酒记得他非常憧憬关心斯巴安——看来只要是与那东西无关的事，她的记忆就暂时还算完好。
米姆静了几秒。在死寂的土腔中，她能清楚地听见那男孩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强烈地撞击着她的后背。他浑身都散发着惊惧的热气，手脚却冰凉地搭在她肩上。
“那只大脑……那只大脑。”米姆喃喃地轻声说道，“它……它竟然这么大……我现在抬头都看不见它的顶部。”
他必须要抬头看？
林三酒后背上的汗毛一立：“你的意思是，它现在离我们很近？”
米姆颤抖着叹出了一口气。
“它就在长官身后，十几、几步远的地方……”他的嗓音抖得好像要化成碎片掉落一地了：“离长官越来越近了……”
“怎么会？”林三酒一惊，“那个东西不是很大吗？它要靠近斯巴安的话，我们刚才怎么会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米姆缓了一口气，突然赶紧“啪啪”按了几下录音机的按键；在磁带转动时嗡嗡的低响中，他这才低声说道：“它没有动地方。”
“什么意思？”
“我……我形容不好。这个大脑，还是在我刚才离开时的位置上……但是它好像很软，很有弹性，正、正在往长官的方向慢慢拉伸过去，就像……就像一个人努起了嘴那样。”
这个比方，没来由地让林三酒打了个战。
然而在一个冷颤过去时，她却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打冷颤了。眼前为什么蒙着一层布？她在哪儿？
她正迷茫时，耳际竟然传来了她自己的声音，似乎是早就录好了的：“我的记忆受了母王影响……”——林三酒迷惑地听了几句，后背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快，快去把长官拉过来！”
林三酒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背着一个人，应该是那个叫米姆的男孩。她来不及问斯巴安怎么了，也忘了自己其实早就问过一次了，只能按照米姆指点的方向，一步步摸索着走向前方。
“再往前迈两步，”米姆紧张得连声音都尖了，“步子千万不要太大，我们已经走到它跟前了……你闻见这股腥味了吗？”
林三酒的视觉被剥夺了，其他感官却加倍灵敏起来；她忍着这股异味，手臂朝前划了几圈，指尖忽然在空气里碰着了什么，感觉似乎是人类的肌肤，立刻反手抓了上去——
“别！”
米姆这一声喊来得太晚了，只是一反手这么短短的一瞬间，林三酒摸到的就不是斯巴安了。
一片滑腻腻的、某种有弹性的薄壳一样的质感，凹凹凸凸、起伏不平地陷进了她的手里。
伴随着米姆控制不住的惊叫声，她在这一刻又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了。
“快躲，快拉上长官，后退！后退！”
男孩的尖叫紧贴着一边耳朵响起来，另一边耳朵上却传来了她自己的声音；林三酒浑身一震抽回了手，感觉那东西蓦然缩了回去。她现在既不明白她摸到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背着一个人——在一片混乱里，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摘掉眼睛上蒙着的毛巾。
“别！快抓住长官！”米姆叫了半句，突然挣扎起来，声音因惊恐和愤怒而含混不清起来；他猛地从她后背上用力往外探出一半身子，重量顿时叫林三酒一歪，失去了平衡——她没来得及解开毛巾，就被连带着往地上栽了下去。
她什么也看不见，难以站稳，迎面摔在了一个什么凉凉滑滑的东西上；黏液顿时沾满了她半边身体，在浓重的腥气中，那东西慢慢蠕动起来，罩在外面的薄壳一点点贴着她打开了。
“它张嘴了！”在录音机持续不断的重放里，米姆高声叫了一句。他只喊了四个字，但一个字比一个字听起来更遥远；他似乎正以高速不断地朝前方滚去，声音渐渐远了：“快，快点抓住我，它在吸引我往脑子上一个开口里掉！别让长官也被吸过来！”
林三酒刚抬起手要摘掉毛巾，一咬牙，又生生地忍住了——“不要看母王，”录音机里刚刚说罢了这一句话，“一定要与自己的意志抗争，不要顺从它！”
她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纵身朝米姆的方向跃了过去——然而她现在遮住了眼睛，方向感也受了影响，这一跃正好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登时与她一起滚倒在地，后脑勺上发出了重重一声闷响，似乎被撞得不轻。
米姆最后一声尖叫，与斯巴安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的声音，同时在林三酒耳边响了起来。
“怎么，”斯巴安刚一醒过神，也充满了迷茫：“我……我在哪里？”
林三酒哪有时间解释——她刚才被录音机激起的回忆，现在像一阵烟雾般正在逐渐消散；她匆匆喊了一句“别回头看母王！我去救米姆！”，接着撑起地面就跳了起来。
“等等，”斯巴安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腕，语气一下子凝重急促起来：“趴下！”
这又是为什么？
“快！”
大概是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斯巴安立即有了动作——林三酒只觉他一掌击上了自己膝盖后方，顿时小腿一软，被他顺势一推，再次重重摔向了地上。
当她的脸磕进土地里的同一瞬间，她隐约感觉毛巾缝隙里似乎被一阵蓝光点亮了；一道什么东西从她后脑勺上唰地打了过去，留下了一片凉意。
紧接着一声尖利痛苦的嘶叫，骤然从二人脑海深处震荡着响了起来；那个听不见的、无边的声音，仿佛带着重量一样压上了二人的思维。母王翻腾着挣扎起来，震得地面不住摇晃，在扑簇簇的灰土里，林三酒僵硬地趴在地上，低声问道：“那是什么？”
“要不是刚才往身后扫了一眼，我都忘了。”斯巴安喘息着答道，“我在冲出来的时候，放下了一个‘守护柱’……一旦我遭到外力攻击，守护柱就会自动被激活。”
守护柱释放的攻击，原本是冲着林三酒去的；好在斯巴安推她推得及时，这才叫她保住了一条命——而母王实在是太大了，几乎覆盖了这个空腔里一半的面积，毫无悬念地被那蓝光击了个正着。
【守护柱】
来自印第安部落的一根木棍，松开手后如果能笔直站立起来，就可以为人带来守护，反击一切伤害。但它旧旧脏脏，形状圆滚滚的，一立起来就会滚倒在地；相传只有带着该部落血缘、又充满虔诚之心的后代，才能通过祈祷使它在地上直立起来，等同于一根废物。
兵工厂为了能把它卖一个好价钱，给它套了一个金属外壳，装置了一圈增幅器，又加了水陆空三用的支架，这根守护柱顿时身价百倍——因为再也倒不下去了。
尽管蓝光击上了母王，但似乎只是叫它受了一点伤；沉甸甸的声音在二人精神之中扭曲地嘶叫了一阵子以后，已经渐渐地平缓了下来，似乎受伤不重。
紧接着，地面再一次震动起来；这次的震颤感十分有规律，好像那个庞然大物正在一点点地往后退。
“米姆，米姆被吸进那东西里头去了！”林三酒趁着记忆还清楚，赶紧喊道：“但是你不能回头看！”
二人不能看，也就不知道情况；离米姆最后那一声尖叫已经过了十来秒钟了，那男孩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唯一一双眼睛也消失了。
林三酒叫出了【龙卷风鞭子】，爬起了身；确保毛巾还缠得紧紧的以后，她摸索着向记忆中米姆声音的来源走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在母王受伤以后，她的记忆留存的时间就变得稍微长了一点儿。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她必须用这样的笨法子试试运气了——那东西体积庞大，瞎猫还碰不上一个死大象吗？
“等一等，你不用急着过去了。”斯巴安忽然又叫了她一声，声音硬硬的，像是冬天被冻住了的石头。“你的画师过来了……你先转过身来。”
林三酒一怔，心里渐渐泛起了凉意，还是依言转过了身。
“把毛巾拿下来。”
她犹豫了一瞬，解开了毛巾。
重新获得视觉的那一刻，叫人忍不住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录音机歪倒在地上，磁带还在一直转着，播放着她的声音；斯巴安坐在地上，赤裸的上半身仿佛一尊凝固了的塑像，一动不动。在土腔里不知哪儿亮起来的微光中，画师正站在二人面前不远处，手里举着一张画。
这次他把母王画上去了，画布不知吸了什么东西进去，看起来很完整。在一只塞满了土腔、沟渠弯曲的大脑上，裂开了一条黑幽幽的缝，还闪烁着一点蓝光，似乎是刚才被打出来的伤口。
林三酒无法从画中地面上挪开目光。
一具瘦小的无头尸体，像一片单薄的落叶一样，静静地躺在地上。

第790章 意想不到的援军
健康的养分……
啊……原来没有寄生虫的大脑……是这么健康又充沛的养分……
在二人仍然怔在原地的时候，母王隆隆的、沉重的感叹，紧压着人的脑海响了起来。
林三酒转头与斯巴安对视了一眼，发觉彼此面色都青白难看之极。每一个被引来香巴拉的人，都是受到了脑中寄生虫的驱使；如今米姆竟成了第一个没有寄生虫、却仍然被母王吸食掉了的牺牲者。
母王的声音似乎太大了，压得林三酒脑海中都跟着嗡嗡作响，一点儿也听不见录音机的声音了。
第一次……第一次吸收没有寄生虫的大脑……
太好了，太好了，它喃喃地说道，这么快，我就强壮了这么多……
这句话落下以后，母王又一次不再说话了。脑海中的声音停了，土腔中却依然寂静得怕人。
录音机的播放声，并没有如林三酒想象中那样响起来。
二人不约而同都是一怔。他们现在一举一动，都要经过与自己一番抗争才能办到；林三酒顿了顿，这才用一只手遮在眼睛旁边，避免自己不小心看见母王，随即飞快地转头瞥了一眼——刚才一番挣扎之下，录音机被打向了远方，此时她只能隐约瞧见机身里的磁带似乎不转了。
“它怎么没有声音了？”斯巴安低声问了一句。他似乎不认识录音机。
“……好像需要倒带了。能把你的神婆叫出来负责提醒我们吗？”
“不行，她靠不住——一小会儿也就算了，时间一长，很有可能又会开始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鬼话。”
“那我需要去把录音机拿过来，”林三酒匆匆答道，一边说的时候，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已经再次隐隐有了要飘散的趋势——她意识到，他们二人现在几乎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不行了？”斯巴安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微微侧着头问道。
“快了，”林三酒叹息一般地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寄生虫一直在我脑中活动的原因，好像我能保持记忆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我得马上——”
“不，先等等。”斯巴安却低声制止了她——他抬头看了一眼画师，朝林三酒示意了一下；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冲画师点点头，那人形特殊物品马上重新坐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空白画布。他侧过画架，这样一来二人也能实时看见画布上的景象了。
当他在画布上唰唰地开始涂抹时，林三酒忽然低低地吸了一口气。金发男人轻声问道：“怎么样，快忘了吗？”
他没有得到回音。过了几秒，林三酒慢慢抬起头，目光茫然——她刚刚张开嘴，还没有出声，斯巴安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千万别动，听我说。”
她硬生生止住自己已经转过一点儿的脖子，望着他皱起了眉头。
斯巴安声音清楚低沉，以最简练的方式，将眼下的情况重新给她讲了一遍。
“有印象了吗？好，”他抬手指了一下远处的录音机，“你去拿的时候，随时注意画布上母王的动向。我要开始给你的记忆记时了。”
万一他在记时的过程中，自己也忘了怎么办？
现在显然不是谈论这件事的好时机；林三酒压下疑惑，一边看着画布，一边朝录音机冲了过去——画布上，着墨最多的就是母王了：大脑满满地占据了一大半土腔，但属于它的暗红肉色仍然还在画师笔下继续蔓延着，看起来已经快要碰着那两个小小的人形了。
她经历了这么多末日世界，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情况：看都不能看自己的敌人一眼，她也根本生不出作战或攻击的念头，连往身后打出一道疾风都办不到。母王体积太庞大了，【未完成的画】吸不走它，斯巴安的特殊物品又必须要以己身伤害为代价；而最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她飘飘忽忽、随时都会消失的记忆了。
这样的情况，甚至还不算最坏的：至少母王暂时没有放出那些紫黑色长虫，顺便把他们二人吸进自己的裂缝里。
难道真的还有能取胜的办法吗？
她顺利地抓住录音机，一拍倒带键，转身冲了回去——当斯巴安几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时，林三酒愣愣地转过头：“怎、怎么了？”
“十二秒。”离近了一看，才发觉他额头上隐隐地泛着一片汗意，几绺打湿了的金发落下来，闪烁着晶亮的微光。这一次斯巴安的解说又急又快，像是正被什么追赶着似的——几乎在他话音一落的同时，他猛然捂住额头，从牙齿间咝咝地吸了一声凉气。
轮到他遗忘了。
每一次的提醒，都能在他们大脑中激起一片隐隐约约的印象；只不过这印象一次比一次淡，一次比一次模糊。比起几分钟前米姆还活着的时候，林三酒的记忆恶化速度已经十分惊人了。
留给他们做出行动的窗口，正在飞快缩窄。
“十、十二秒吗？”斯巴安压着自己额头，喘息着说道。“刚才你提醒我，至少花了……六七秒了吧？”
“差不多……我们要在下一次恢复记忆的时候，抓紧制定一个战略了，”林三酒充满焦躁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正在不断与自己的意志交战，叫她越加烦躁难耐了。“要不然以这个速度恶化下去，总有我们没听完录音就又忘了的时候。”
好在他们失去记忆的时间点不同，总算还能彼此照看着不让对方转头往后看——当林三酒又一次被唤醒了记忆时，画师也正好完成了他的画。一块泥土从他脚下飞起，直直扑进画里，将它填补完整了；二人目光在画上一扫，顿时都哑了。
在泥土以外的画布上，一只大得几乎叫人喘不上来气的暗红色大脑，正紧紧地贴在二人背后，在阴影中朝他们张开了一条幽深的裂缝。米姆那一具单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尸体，只剩下了一条细细的边。
从那幅逼真鲜活的画上来看，他们与母王身上的裂缝之间，仅仅只有不过一臂的距离。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竟还是没法兴起半点儿伤害它的念头；他们能做的最大抗争，就是拔腿跑向了远处。画师似乎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卷起画架、抱起桶子，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二人在集装箱后的阴影里停下脚步，总算喘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不等换完，紧接着林三酒就又一次迎来了失忆。
她脑中的寄生虫似乎也在她反复的对抗中发了狠——这一次当她乍然陷入茫然里时，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才与礼包和灵魂女王分别，刚刚从数据流管库传送过来。
“……回忆起来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问道。
林三酒愣愣地眨了眨眼，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我或许有办法对付母王了！”
“什么？”
“这个办法就算我早想起来，也用不了……给我，你所有的武器，”她急匆匆地嘱咐道，“然后我要你对我重复一句能力的描述！”
斯巴安没有丝毫犹豫，一口气将兵工厂所有的拍卖品都撂在了地上，足足堆了一人多高。
“情况……情况不太一样，我不知道到底行不行，但是只能试试了！”林三酒赶在又一次失忆之前，凑近了斯巴安，将该嘱咐的都一口气嘱咐完了——对方显然吃了一惊，望着眼神慢慢迷茫起来的林三酒，有几秒钟竟什么都没说出口。
“原来你认识那个人啊，”他低声说，或许是因为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嗓音听起来微微发颤。“你拥有能够把尸体变成人偶、并且让它们自由攻击的能力……也就是人偶师初期时的能力。”
【皮格马利翁项圈】的效力期限足足有五分钟，对于林三酒可怜的记忆来说已经太长了；斯巴安伸手摸了摸她的脖子，在绷带上停留了几秒，这才点点头继续说道：“你要将米姆的无头尸体……做成人偶，让他拿上武器，替我们攻击母王。”
她恍然明白过来情况的时候，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颤抖的音节。“人偶师没有无头人偶，”斯巴安的声音像耳后沙沙的风一样，听上去又遥远又模糊：“所以……我们只能祈祷它们不是像人一样靠头部来运行躯体的了。”
林三酒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几秒。但是在她的记忆消失以前，她就听见了一个有规律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集装箱的方向——仿佛是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仿佛才不过一个呼吸之间，那脚步声已经来到了二人身边。
她慢慢睁开眼睛，正好看见了眼前一个瘦小的单薄身体——没有头，只有空空的肩膀；断口处被凌乱的皮肉与衣物遮蔽住了，看起来黑幽幽地没有什么真实感。
失去了头颅的米姆，仍然像生前那样顿住步伐、弯下腰，从一堆小山似的武器中，选出了一个长长的黑色战斗袋。
与斯巴安交给他的那一个战斗袋，一模一样。

第791章 绝境中的终极办法
没有了头颅，眼前这个单薄的躯干看起来就很难和“人类”联系在一起了；即使它又迈动双腿，一摇一摆地走远了——在少了一个脑袋以后，米姆的躯体似乎正在重新适应自己的重量和平衡。
林三酒盯着他渐渐走远，忽然揉了一下眼睛——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米姆好像在一眨眼间就跨过了一大段距离，从集装箱后方消失不见了。
“海马体不仅仅作用在我们的记忆上，”她还没理清心中疑惑，斯巴安就低声开了口，“它还有帮助我们空间定位、方向认知的作用。你是不是开始出现空间错位的感觉了？”
在磁带上的录音里，林三酒并没有提及海马体；想必这是他在一次次掌握了情况以后，一次次重新推论出的结果。
他话音一落，后方蓦然响起了一阵枪火声，重重地撕碎了寂静。伴随着母王的嘶叫，大地再次隆隆地震动起来；火光不断在土腔中闪耀着，晃得周围一片光影摇动，明暗不定。
“你也是？”
“我刚才也眼花了一瞬间，很快又正常了。我想咱们的海马体受损还不算太重。”
“这样下去不行，”林三酒急忙稳住身体，一边说，一边示意画师再次把身后战况画下来，“万一米姆又被吸进去了，我们却连空间方位都掌握不准，到时——”
这个时候，我绝对不能受到伤害！
母王的声音紧压着她的大脑响了起来，将她后半句话给打断了。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林三酒刚刚浮起了这个疑惑，紧接着记忆中却又成了一片空白。
当她的记忆再一次回笼以后，斯巴安忽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指了指前方半侧着的画布。
在一个无头人影的枪火之下，那只暗红色的庞大脑子往后退了远远一段距离；它身上的壳打开了一条裂缝，从中正源源不断地爬出了一片片紫黑色长虫——凝神一听，“沙沙”的摩擦声也正像潮水一样从远方涌了起来。
“奇怪，”斯巴安低声说，“放它们出来干什么？”
林三酒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疑惑。那些紫黑色长虫对活人来说固然危险，但对一个已经失去了头颅的尸体却无计可施——就算身体被它们抽干了，一具被遥控着的人偶仍然能继续操作枪炮。
枪声震动着耳膜、火光摇晃着视野，从未有一刻间断；很显然，那些紫黑色长虫并没有对米姆造成一点儿影响。然而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却越来越响亮清楚了，听起来好像到处都是一样——她抬头扫了一眼，顿时叫了一声：“它们不是冲着米姆去的！”
不管是在画布上，还是在眼前的现实中，那一片片此起彼伏、蠕蠕爬动的紫黑潮水，正迅速从土腔内壁上蔓延开去；一眨眼的工夫，土腔就被由下及上地涂抹成了紫黑色，仿佛一面被喷涂了油漆的墙。
“它们在往上爬，目标可能是地面上那些还没被吸收大脑的人。”斯巴安仰着头，喃喃说道：“但是母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急于补充养分？”
它此时正在遭受暴风雨一样的攻击，从画布上来看，它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了，连外壳都被打碎脱落了不少；再怎么说，母王的优先任务也应该是对付他们和米姆才对。
“不管为什么，”林三酒立即叫出了【龙卷风鞭子】，“我们必须阻止这些虫子！”
在尖锐利风刺耳的呼啸之中，无数土块烟尘伴随着一片一片的紫黑色长虫，一起被卷入空中，扑簇簇地落了下来。不等那些长虫挨着地面，几道银亮的半月形光芒呼地腾空而起，像巨大镰刀一样彼此交响横切而过；在光芒划过的地方，齑粉般的细碎肉渣，像厚雾一样扑向了地面。
即使在这一过程中失去了记忆，二人也没有停下攻击：即使其中一人在恍惚之间还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要瞧见另一个人的战斗，就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加入战局了。
在他们的联手之下，紫黑色虫潮几乎无法在土壁上立足，一波一波地脱落下来，重新露出了土壤的颜色。
养分，我的养分！
母王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好像越发沉重了，无声地震荡着二人的精神，甚至能让人的头脑隐隐作痛。
我绝对不能在关键时刻被打断！
这一句嘶吼之沉厉，简直差点压断了林三酒的神经——她眼前晃起了许多金色星点，好几秒才终于消散了；她摇摇头，抬起眼睛，目光正好落在了画师身上。
这个人形特殊物品不会说话，此时怔用双手在胸前拉开了一张画，也不知维持着这个姿势多久了。林三酒从画上一扫而过，又猛地拧了回来。
“你看，”她低声叫了一句，“画上的母王……身上是不是多了点东西？”
画布上，在米姆的无头躯体脚下，此时已经堆满了厚厚一层紫黑色虫尸——看来刚才母王也没少攻击他。米姆换了另一架武器，枪火像无数利齿一样，将一大片暗红色的大脑外壳都啃噬成了碎片；但真正抓住了她目光的，是母王头顶上数根细细的白色长条。
她忙看了一眼上一幅画。在那张平铺在地上的画布里，母王身上压根没有这些白色细条。
白色细条两两成对，一共有大约四五对；从画面上看不出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能看出它们从各个角度朝上空伸展出去，唯独避开了正面对着米姆的那一个方向。
“那是什么东西？”她怔怔地低声问道，“看起来，好像正在努力往上伸？”
母王刚才说了一声“关键时刻”——现在是什么关键时刻？和这些白色细长条又有什么关系？
当二人都浮起了疑惑时，土腔中却渐渐静了下来。除了一些零星爬进穹顶的漏网之鱼，紫黑色长虫差不多已经被他们扫荡干净了；母王不知为何没有回收虫尸，任它们在地上铺积成了厚厚的、黏腻的一片肉泥沼泽。
在米姆作为人偶行动于人世上的最后一点时光中，他仍然在一下又一下地朝母王释放着枪火；他现在用的武器需要不断装填炮弹，因此枪炮声每隔几秒就会停一停，然后又孤单地回响起来。
轰鸣声远远地在土腔中波荡开来，一时间，好像只有那一个无头的少年仍然在契而不舍地战斗了。
一旦【皮格马利翁项圈】的时效结束，他就会彻底迎来自己的终点，重新坍塌下去，变成一具尸体。
“为什么它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斯巴安紧紧皱着眉头问道。
“总觉得这样的事好像发生过一次了，”林三酒揉着太阳穴答道，“这种不太妙的感觉……很熟悉。”
“让你的画师再画一幅，看看现在我们背后到底是什么情况。”
画师很快就交上了又一幅画。他大概是看自己的主人和斯巴安混得熟了，甚至不必林三酒开口，已经主动听从了他的命令；只是在这一幅画上，除了那些细白条伸得更长了、母王又往后退远了一点之外，与上一张没有太大的分别。
不知在第几次停顿以后，米姆的枪声再也没有响起来。斯巴安面色一怔，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望着画面陷入了沉默。
林三酒咽了一下干涩得快要冒烟的嗓子——他们来到香巴拉其实不过半天时间，但感觉上仿佛已经度过了半辈子；当她赶在自己记忆消散前再次倒好录音带时，她忽然抬起头，侧耳聆听了一会儿。
从土腔上方，似乎响起了一片模糊的、有节奏的低低响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斯巴安。金发男人仍然盯着画布，或许因为太过专注而没有听见。林三酒慢慢站直身体，叫出了【龙卷风鞭子】捏在手里，盯紧了土腔前方幽幽的黑暗。
从那一片黑暗中探出的第一张脸，眼神呆滞、面色苍白。他的下颌骨已经被紫黑色长虫融掉了，面皮、口腔和肌肉都松松垮垮垂在颧骨下方，随着脚步一晃一荡。
即使半张脸都失去了形状，林三酒还是认出了他。这是兵工厂的一个成员，她曾经在空中客车里见过一次。紧跟在他身后的人她也认识，正是那个曾经吮了一下斯巴安手指的女歌手——她仍然穿着那一件光泽闪闪的丝缎长裙。就这样，一张又一张神色茫然的脸，接连不断地从黑暗中浮起来，排成一列长队走进了土腔。
匍匐在地上的人们，此时全部都被召唤下来了。
“斯巴安，”她不由叫了一声——刚一转头，金发男人却突然打断了她：“我明白了！”
“什么？”
“我明白母王正处于一个什么关键时刻了，也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出现在这儿了，”他扫了一眼迎面走来的长长队伍，语气又急又快，“我马上要失忆了，你一定要记好我说的话，把它录下来！”
林三酒匆匆抓起录音机，才一按下录音键，他立即接着说道：“母王最大的目标，就是要与它的身体——也就是这个星球连接起来，那么作为一个大脑，它要怎么才能和身体相连？”
斯巴安蹲下身，重重点了点画布上的细白长条：“和我们一样，答案是靠神经！”
林三酒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怪不得母王不急着对付米姆，米姆能对它造成的伤害有限，它宁可承受一点轻伤，也要把能量都留存下来供给神经生长。只要连接上了星球，他们二人恐怕活不过一个呼吸——再卓越的进化者，也抵挡不住千万吨土壤的活埋。
“刚才那些紫黑色长虫大概就是被母王派出去，吸收这些人大脑的，但被我们给打散了。为了能够利用他们的养分、尽快生长出神经，于是母王把他们都召唤下来了。”斯巴安语速飞快，每一个字却又清清楚楚：“接下来是关键——我有一个办法，能够一举解决掉母王。”

第792章 林三酒的分工
林三酒使劲甩了甩头，但头脑中那片迷雾仍然没有消散的迹象。
她联系不上意老师，也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儿——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浑身发臭？他们身后是什么？
在无数纷乱混杂的疑惑、迷茫之中，唯一一个能让她紧紧抓住的、可靠的事物，就是身边的斯巴安了。
“我……我好像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她低声对他说道——金发男人此时一只手正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拦住了她几次想要回头的冲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别急，我都会告诉你。”他的声音轻柔亲昵，听上去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这多少给了她一点儿安慰了她。“现在，先深呼吸一下。”
林三酒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在她将这口气重新吐出去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不由问道：“你为什么要拦着他们，不让他们过去？”
此时在斯巴安另一只手中，一道半月形的银亮光芒像一把长镰刀般划破了空气，将这个黑幽幽的空间染出一道弧线形盈盈的光晕。
一群衣着各异的人挤挤挨挨地被拦在银光前，一双双呆滞的眼睛空荡荡地落在他们二人背后；似乎已经有人试图闯过这道银亮半月了，为首几人的身上、胳膊上，尽是一道道长长的血痕。
她能认出来，这群人中有不少是兵工厂的成员——只是这一点，叫她更加迷惑了。
“你很快就知道了，”斯巴安伸手抚平她的短发，低声嘱咐道：“别回头，我马上告诉你情况。”
他说着松开了手，捡起了地上一件东西——林三酒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她的录音机。“来，把它收好，”金发男人将那个沉默的机器放进她怀里，又嘱咐了一次：“不管如何，不要回头看。”
后面有什么吗？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将录音机重新卡片化收了起来。她为什么会叫出录音机，她已经不记得了；至于那个一脸茫然、紧紧抱着几卷画布的画师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她更加没有一点儿印象。
要把那个人形特殊物品也收起来吗？
这个念头才一浮起来，却见斯巴安正好朝画师招了招手。那家伙不等林三酒吩咐，立刻小跑着来到了他身边，将其中一个画卷交给了斯巴安；后者伸手接过，紧紧握住了画卷。
在他这么一分神的工夫里，被拦在银光外的人们顿时抓住机会纷纷试图往外冲——他们不愿意碰上那道半米宽的银光，有的矮下腰，有的转过方向；没有人发出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人露出一点儿茫然之外的神色，只有人头和肢体在沉默中涌动起伏，看起来如同一幅活动起来了的百鬼图。
斯巴安手腕一抖，半月形的银光乍然而亮，像银河倾泻一般从半空中划了下来——随着银光轻轻一斜，它在触碰上任何人之前，投映出的光芒已经划破了众人的皮肤，空气里登时溅起了无数血点。
“我知道你们不害怕，”斯巴安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这个黑暗的空腔里，“但如果被我切碎了，你们就没法觐见母王了。”
母王？
这个名字在林三酒脑海中嗡嗡回响，仿佛要激起一些模糊的记忆了；但仅仅有这两个字还不够，迷雾再次缓缓合拢，留下了一片茫然。
众人大概深怕不能“觐见母王”，一个个带着深可见骨的划伤停下了动作；他们仍然愣愣地望着二人身后，甚至没有一个人想要包扎一下自己的伤口。
要是能转过身往后走，那该多好……林三酒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也升起了一股渴望。这股渴望是如此强烈，她甚至觉得这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意义了。
“不要回头”的嘱咐越来越淡、越来越无力，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时，斯巴安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二人目光一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拳头，脚下最终还是没有动地方。
“只要给我几分钟，我保证你们都可以过去。”不知怎么，斯巴安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点儿颤抖，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这句话吐出了口——正当林三酒疑惑时，他回头叫了她一声：“你过来一下。”
要硬生生把脚步的方向控制住，实在是一件比她想象中更难的事。不过是十来步的距离，但当她在斯巴安身边顿住脚时，她竟微微喘息了起来：“怎……怎么了？”
“这个，”
离近了一看，她才发现对方的金发湿漉漉地垂下额头，面色一阵比一阵苍白；接下来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坠了千斤重担又沉入水里一样沉滞艰难——“你，给每一个人，系上。”
然而除了他一只没有血色的手掌，她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
“等等，”斯巴安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不断颤抖的手。林三酒从不记得她见过这个模样的斯巴安，但眼前的景象却让她觉得有点儿眼熟。他浑身都泛起了冷汗，肌肉控制不住地也发起了抖，在昏暗中不断闪烁起流线般的光泽。
随着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抓住她的手，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林三酒低头一看，发觉那是一个黑色表带模样、但足足宽大了两三圈的东西——只是与手表不同的是，它身上连接着四个黑色的小正方形，塑料般的质地摸起来手感光滑。
“这是什么？”
“别问，”斯巴安闭了闭眼睛，呼吸粗重：“把它系到第一个人身上。”
林三酒依言办了。她对斯巴安的信任，甚至令她自己也隐隐吃惊。
她走近第一个男人的时候，心脏不由紧了一下。这个人的下半张脸像是个皮袋子一样，空荡荡、松垮垮地垂荡着；她忍着胃间的翻滚，将那条黑色带子系在了他的脖子上，长度正好能让她扣上扣眼。
“你过去，”斯巴安向后示意了一下，面色苍白得惊人。这短短三个字就像是粗磨砂纸一样刮蹭着他的喉咙，听起来干涩极了。
当那个男人与他的半张脸一样摇摇晃晃地往后走了过去的时候，他颤抖着将第二条黑色带子塞进了林三酒手里。
第二个人模样正常多了，她很快就扣好了带子。
“我系上的是什么东西？”
“追踪器，”斯巴安一边将一叠东西都塞进了她的怀里，一边嘶哑地低声说道：“快，不要犹豫！”
他一口气拿出来了至少八九条带子——也不知是因为林三酒手指发颤，还是因为大地震动得厉害；她一连扣了好几次，才终于将第三条带子系好了。身后果然有好一会儿再没有传来任何响动，震感也渐渐弱了下来；她侧头往斯巴安处看了一眼，发觉他刚刚打开了手里的画卷，纸的边角在空气里簌簌作响。
“继续给他们系上，”他头也不抬地说，大概正在试图集中精力：“接下来大概有半分钟，我可能不会说话了。”
林三酒朝画卷上瞄了一眼，只见那幅画的背面上似乎隐隐约约写满了英文字迹；她收回目光，稳了稳呼吸，将又一条带子系在了第四个人脖子上。
这是一个年轻得简直好像会发光一样的大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林三酒为他系上了黑色带子以后，他动作敏捷地从她身边冲了出去，转眼就不见了。
一个穿着丝质长裙的女人，用掉了她手上最后一条黑色带子。林三酒不知怎么，总觉得她十分眼熟；她的目光跟随着对方，徐徐来到了斯巴安身边——那个穿丝质长裙的女人踮起脚尖，轻轻在他面颊上吻了一下，抬步走向了集装箱后。她的背影笔挺优雅，就像是即将要上台演出一样。
斯巴安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皱着眉头，来不及回头看那女人一眼，目光又迅速转回了手中写满字迹的画卷上。
“你在这里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林三酒的神智；她转头一瞧，正好对上了余渊那张布满了刺青花纹的脸。“我要过去了，我觉得我应该和你们说一声。没问题吧？”他看了看斯巴安，却向她问道。
林三酒四下一张望，这才发现在斯巴安一时分神的时候，原本挤在这儿的人群都纷纷趁机绕过了集装箱、在后方消失了影子。除了余渊之外，其余几个零零星星的人都穿着兵工厂的制服，似乎碍于斯巴安的身份才暂时没有离去。
斯巴安仍然盯着那张画卷，什么都没听见。
“我要走了，你不一起走吗？”余渊轻声问道。
应该让他过去吗？
林三酒刚刚升起了这个疑问，眼前忽然耀起了一片白亮；身后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土腔中掀起了一波波强烈的气流，登时将几人全刮倒在地了——大地轰隆隆地剧烈震颤起来，连沉重的集装箱都被颠得“咯咯”作响。
她和余渊一起被气流震倒在了地上，心下冰凉，早就将“不能回头”的教训给扔在了脑后；然而她才刚刚扭过一半脖子，斯巴安的影子骤然朝二人扑了上来：“别动！趴在地上！”
“怎、怎么回事？”她颤声问道——在轰隆隆的爆炸余音中，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你让我系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昏暗之中，她听见斯巴安低声地吐出了几个字：“拿录音机。”
录音机上有什么吗？
林三酒叫出了机器，感觉到无数土石正从头顶上扑簇簇地往下落，忙用身体护住了它。按下了播放键后，她很快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人体炸弹吗？”她的声音和斯巴安刚才一样，冷冷地，却又发着颤。“我……我同意。把他们变成炸弹这个工作，就让我来吧。”

第793章 地下的分别
对于林三酒来说，几分钟前那一个同意使用“人体炸弹”的自己，就像是另一个人那样陌生。
正当她怔了一怔时，余渊却猛地挣扎起来，一扬手臂竟将斯巴安从身上甩了下去——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来他双眼血红。
“拦住他！”斯巴安吼了一声，身子尚未完全沾上地面，又迅速弹了起来；他和林三酒在同一时间朝余渊扑了上去，一起从后将他撞倒在地，各自按住了他一条手臂，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余渊不是唯一一个朝集装箱后冲出去的人。在意识到母王出问题的这一瞬间，剩下的那几个兵工厂成员也都纷纷跑向了爆炸与震动的中心。不等斯巴安开口，林三酒急忙加大力气压住余渊，转头朝金发男人喊了一声：“你去拦住他们！”
一声也没有来得及应，他一蹬地面，像子弹一样射向了远方。
“放开我！”余渊吼道，手肘向后一击，正好重重地砸上了林三酒的肋骨。一时间她痛得连呼吸都顿住了，只能强忍着疼痛，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后背上，断断续续地说道：“相，相信我，我是在救你！”
她刚说完，猛然在落雨般的一片碎石和沙土之中瞧见了一个黑影，正飞速朝她袭来；林三酒急忙一矮身子，那东西从她头顶上呼地擦了过去，“啪”一声落在她身后的地上——她回头一看，发觉那是半截手臂。
那一只人掌被震得张开了，手指一阵摇摇晃晃，银戒指随着一闪一闪，仿佛要抓住最后一点什么东西似的。
刚才被放过去充当炸弹的那十来人，是在同一时间被引爆的，但接连不断的爆炸与余波却像永远也不会结束一样，剧烈地摇晃着整个土腔，一时间将眼前一切都变成了一团模糊闪烁的光影，在人的耳朵里留下了一阵一阵嗡嗡的疼痛。
爆炸声不知何时停止了，但摇晃却仍在持续；震落的土块越来越大、地面开裂的缝隙也越来越宽，头顶上的穹顶摇摇欲坠，一块一块地破裂、跌落，不断砸下来，渐渐崩塌了形状。
从无数土石激起的浓尘中，时不时就会有一个穿着兵工厂制服的影子被甩出来，远远地落在地上——有的影子一动不动，有的却还能撑着地面爬起来；不过再没有一个人回头扑向母王了。
“斯巴安！”林三酒抬头高声喊道——或者说，她感觉自己正在高声喊，因为她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壮着胆子探过头，目光落进了集装箱后沙土弥漫的一片昏暗中，却什么也没看清：既分辨不出有没有人影，也看不出母王在哪儿。
如果斯巴安不慎看见了母王，他会不会又陷入那种失神的状态？这些土腔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她得去把他接回来才行，但又不能把余渊一个人留下——
她想到这儿时，却忽然一愣。
一旦心中抱有“我要用人体炸弹杀了母王”这样的想法，这个计划就实施不下去了；林三酒意识不到自己行为的性质，自然也就不会触发她脑中的控制系统——大概母王也想不到，寄生虫所造成的失忆，反而成了二人用来攻击它的优势。
正因为这个原因，在上一次她失忆了以后，斯巴安没有帮助她回忆起发生了什么事。炸弹被引爆之后，她也只来得及从录音机中听见了自己同意“人体炸弹”计划的声音；然而此时她竟然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想起母王会让人失神一事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
“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耳中仍然鼓涨得难受，只有一片嗡嗡响，但脑海中却清楚地响起了意老师的声音。不过是一两天的时间，她的声音听起来却恍如隔世一般，叫人感觉陌生又熟悉：“你脑中的寄生虫失去了活力，你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恢复了吗？我想母王被杀以后，它们没有了指令的来源，所以全都一动不动了！”
林三酒忙低头扫了一眼余渊——他不知何时停止了挣扎，此时面上挂着一片如梦初醒般的茫然神色，在尘土飞杨中愣愣地盯着远方。
“你不过去救母王了吗？”她不得不抬高嗓门，才能勉强听见自己隐约的声音。
余渊猛地扭过头，显然把她的话听清楚了，看来状况比她好一点儿。
“还救个屁，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松了一口气。
“没时间解释了，”她匆匆从他后背上爬下来，“看样子这儿马上就要被埋住了！你没受伤吧？”
余渊跳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
“那就好，你把幸存者带出去，顺着那个方向往上爬——你来时走过一次的，应该还记得吧？”
“好，那你呢？”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在集装箱上拍了一下。她收回手时，那片地面上顿时空空如也，豁然打开了后头的一片视野。
“我去找斯巴安！”
她留下了一句喊，转身就冲向了爆炸余震的中心，画师也立刻抱着桶子跟了上来——在那儿，浓浓的灰土烟尘将一切都遮蔽住了，厚得仿佛成了某种黏稠的液体；唯有当一块块比成年人还高的土石砸落下来的时候，才能搅动起一片尘土。
她叫出【能力打磨剂】，银光下厚厚的尘土翻滚着，直往人的鼻腔里扑。林三酒捂住口鼻，眯起眼睛，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画师立刻飞快地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意思？”这么一回头的工夫，她差点被一块断土砸上——“母王在哪个方向？”
画师想了想，随即原地坐了下来，掏出了一张画布——他的速度极快，不等林三酒开口阻止他，他就划完了几下，将画布掉了过来给她看。一个大大的箭头，在画师的双手之间指向了她的右前方。
右前方已经被崩塌的土石给堵住了去路，但林三酒自有她的办法。在【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所碰及过的地方，所有土石都化成了齑粉炸开了——她勉强打开了一条一人多宽的通道，当她和画师好不容易钻出来、挤进了一片空地里时，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两个由厚厚灰土捏成的人形。
“斯巴安！”她又喊了一声，舌头上、鼻腔里全是一层灰土和石渣。“你再不走，我们就要被活埋在这儿了！”
说来也巧，土腔的震动恰好在这时停息了一瞬间，“活埋”二字清清楚楚地回荡了出去。前方一片昏暗之中，立刻就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在这儿。”
林三酒长长吐了口气，朝画师摆摆手示意他跟上，再次艰难地朝前跋涉过去：“你快出来，土腔好像要塌了！”
斯巴安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却被淹没在了又一阵崩塌声中。
“你还好吧？受伤了吗？”
她一边问，一边循着他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她推开了前方一堆小腿高的岩石，钻过了山丘般的土堆，抬头一看，后半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一片暗红色、布满沟壑的脑肉，正紧紧地挨在她的面前，被崩落的土石挤在中央，薄壳上黏了一片沙土。她之所以刚才没有看见母王，是因为它已经远远不如刚才那样大了；足有一半的大脑被爆炸轰得片肉不剩，血肉模糊、参差不齐地挤压在土地上。
斯巴安正站在母王跟前，在她的脚步声下转过了头。
他浑身上下也布满了一道道尘土污渍，一头金发被抓了起来，简单地扎在脑后。“你看，”那一双碧绿翡翠般的眼睛中，闪烁着火焰燃烧般的亮光：“……这家伙还活着。”
林三酒登时止住了脚步。
“它受伤太重，现在什么也干不了了。”斯巴安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母王的壳。那一道浮凸足足比他的身体还宽。“一个可以成长为星球大脑的东西……很有意思，对不对？”
林三酒望着他，不由想起了二人第一次相识时的情景。
“你……你打算干什么？”
远处的土腔中，不断传来一阵又一阵土石崩塌、砸落的声音；声音震动着地面，使人脚下不住晃起微微的颤抖。
斯巴安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正当林三酒打算抬高声音再问一次时，他忽然转过了头。
“你要吗？”
“什么？”她一愣。
“母王，你要吗？”在阴影中，那个男人微微地笑起来，亮起牙齿雪白的色泽。“你不要的话，我就要了。”
林三酒立在原地，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过了好几秒，她才喃喃地开了口，还是有点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你……你要它干什么？它必须靠人脑才能成长。”
“末日世界里每一天死去的人不计其数，要找人脑很简单。”斯巴安一笑，“至于用处，还得慢慢发掘。”
“你怎么拿得走这么大的东西？我们都快被活埋了。”
金发男人冲她扬了扬下巴，嗓音里充满了沙哑的笑意。“我带不走，所以我要和它在地下呆一阵子，等待兵工厂的救援……你放心，信号我已经发出去了。虽然我不愿意，但现在是你我说再见的时候了。”

第794章 避避风头
透过笼罩着香巴拉的浓浓雾气，从半空中往下望时，林三酒偶尔能从浓雾开合中捕捉到一闪即逝的画面。大地表面一块块断裂了，朝深处涌动掉落下去，仿佛一片烧开了、正在咕嘟嘟翻滚的岩浆。
当雾气重新合上时，她从一片浓灰中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来的时候，空中客车和几架直升飞机都被他们这一行人坐满了；但如今能从香巴拉离开的人，却只需一架直升飞机就能挤下了。
幸存下来的兵工厂成员只有五个人了，其中四个人都挨在林三酒身旁的座位上，一个比一个面色苍白。他们好像还很难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时不时彼此低声交谈几句；从语调上来听起来，有点儿像是意大利语，林三酒自然一句也听不懂。
余渊与另一个兵工厂成员坐在驾驶舱里——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会驾驶直升飞机——正试图靠着时灵时不灵的雷达，寻找返回的方向。
当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时，他们已经跌跌撞撞地一头扑出了灰雾，正逐渐接近了碧落区。
“你必须要跟我们一起回去。”他盯着林三酒，似乎想努力表现得友善一些，但面颊上肌肉跳了一跳，又冷冷地落了下来。这句话不再是那种咕噜噜似的语言了——“我们对于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并不清楚，损失了这么多人，现在长官又被困在了地下，你和你的这位朋友都需要一起回兵工厂，向我们的上级解释一下情况。”
“当然，兵工厂一定会对你们作出感谢的，”另一个女人立刻补充了一句，“毕竟你们救下了我们的命。”
一旦他们发现了这整件事的起因，都是因为自己从梦境剧本中带出了寄生虫，恐怕兵工厂的“感谢”方式就值得商榷了。兵工厂中唯一一个有可能回护自己的人此时深埋地下，而说不说出真相，很有可能又不取决于她……林三酒想到这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几个兵工厂成员似乎没想到她竟然如此配合，小胡子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这一架直升飞机离碧落区越来越近了；半空中各式各样的飞行器械也逐渐多了起来，甚至还有一块童话中飞毯模样的道具紧挨着他们，从直升机身边呼啸而过——末日世界中没有航空管控，即使是中心十二界，大概也只能靠运气来避免事故。
“我没有在碧落区降落过，不知道他们的规矩是什么，”
林三酒身后的驾驶舱中，余渊正扬声对那副飞行员喊道，“这样，一会儿你来接手操控！”
她听了心中一动，想转头又忍住了。过了几分钟，一道直通苍穹的影子就从天边渐渐地迎了上来，很快就被放大了，拉展成了看不见边际的阴影；无数飞行器像一只只围绕在巢边的蜜蜂，在钢铁手臂和出入口之间徘徊进出。
“是时候了！”
余渊在驾驶舱中喊了一句；那几名兵工厂成员只是抬起眼睛扫了一下，随即又低下了目光——在这一瞬间，直升机一侧上的两道门忽然同时被重重地撞了出去，伴随着“咣当当”的声音，它们扭曲着掉下了天空。
在几个兵工厂成员反应过来以前，直升机就猛地歪了；一股强风灌进了机舱里，险些将人统统卷出去。当他们急忙拉住扶手、稳住身子时，余渊和林三酒隔着透明窗口对视一眼，从破碎的舱门中跃进了蓝天。
“嘭”地一声，余渊身上蓦地打开了一只巨大的黄伞，一下子将他下落的速度扯住了。然而林三酒刚才处于好几个人的目光下，根本不能像他一样找到机会把降落伞找出来放在身上——在笔直的高速下落中，她眯着眼睛，好不容易看清了高空中那只降落伞的模样，急忙叫出了【战斗物品】。
又一只一模一样的黄色降落伞，嘭地在下方打开了。
那种连心脏都仿佛要脱离胸膛扑出去的失重感顿时缓解了，林三酒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攥住了绳索。她在风中忽忽悠悠地往下落，青黑色的大地平稳迅速朝她迎了上来，很快她就连地上一片片形态各异的屋顶都能看清楚了。
“太冒险了，”意老师喊道，也被吓了一大跳：“万一它模拟不了——”
林三酒没有回答她。
因为在这个时候，从远方碧落区里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即使她身在半空，那警笛声依然刺穿了强风，隐隐约约地揪紧了她的心脏。
她猜那架兵工厂的直升机上，一定有用于和碧落区联系的通讯频道——别看他们二人才刚刚跳出来没多久，前方数个起降台却反应迅捷，在同一时间打开了。四架模样整齐划一的飞行器，缓缓从滑行通道中露出了头，在天光下闪烁起了点点银泽。
“快，快点落下去啊！”意老师尖叫道。
“我又控制不了！”
一旦那些银色飞行器扑进天空里，抓住两只降落伞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林三酒想了想，迅速将手抵在了降落伞绳索上，目光紧紧盯着远方的那几架飞行器；只要它们一起飞，她就决心立刻收起【战斗物品】，从半空中掉下去——毕竟地面已经不远了。
那几架飞行器滑翔进天空中时的动作，快得叫人眼花。好像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两个长鱼型、弧线流畅的银影就投在了她的降落伞上。
林三酒一直仰着头，当那两条阴影透过黄伞，落在她的眼睛里时，她立即收起了降落伞。【战斗物品】重新化成卡片，被她捏在了手心里；失重感登时重新攥住了她的心脏，将她直直向下拽去。
银色飞行器反应极快，立即急速下沉，同时吐出了一片白网朝她罩了下来；她一下子被罩了个严严实实，像是被捕捉到的海鱼一样，被白网迅速收紧了。
网绳贴在身上，即使她已经在高空中被吹得浑身冰凉，也不由被它冷得打了个战；定睛一看，她这才发现原来这种网是由某种软金属打的，坚固得惊人。
林三酒透过网绳朝外张望了一圈，发现余渊也同样被金属网抓住了；他的黄色降落伞断成两半，飘飘忽忽地从蓝天中落了下去。
两架捉住了战果的飞行器，掉转方向，朝碧落区起降台并头飞去。两只金属网在空中被吹得不住往后飘荡，彼此靠得最近的时候，大概有不足十米的距离。
林三酒抬头看了看，在心里比较了一下金属网的长度，随即攀住绳索，勉强在网兜中站了起来。对面的白网里，余渊停下了挣扎，朝她投来了目光。
双脚紧紧踩住两条网绳，她深吸一口气，下肢一蹲，全身重心都被放在了脚上；借着打出的一股意识力，她像荡秋千一样，将自己向后远远地荡了出去。
白网裹着林三酒一起朝前高高扬起，在来到最高点的时候，交叉缠绕着的白色金属网突然一下消失了。在蓝天中，只剩下了一个无着无落、没处借力的人，在惯性作用下扑往了前方——掉下去的前一秒，林三酒伸长胳膊，一把抓住了余渊的金属网。
当她手中那一张【金属网】卡片变成了两张的时候，她已经抱紧了余渊，二人一起从空中直直跌落了下去。
好在经过一番惊心动魄之后，他们离地面已经不远了，更别说还有碧落区伸进天空的许多条长长的通道。二人借着几次摔落、攀抓的机会，总算是将下落速度打断了；在最后一次抓住了一个突出来的铁架后，林三酒手一松，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走，”她一把拉起余渊，连气也不敢多喘一口，撞开了前方几个刚刚下了飞行器的进化者，匆匆一头扎进了碧落区。
兵工厂显然还没有来得及通报整个碧落区来抓他们——毕竟现在离他们跳机才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那架直升机很有可能才刚刚降落。二人抓住机会，趁着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以前，已经混进了人群里，离开了碧落区。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了，二人才缓下脚步，粗重地喘息了一会儿。林三酒这才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无处不痛，也不知道是在掉落的过程中，被砸了多少次。
“现在怎么办？”余渊皱起眉头，面上刺青在他浑身热汗下闪烁着墨一般的光泽。“咱们两个可都称不上外貌平常……要是兵工厂想找我们，还真不好躲。”
“只要斯巴安回到兵工厂，我想……我们应该就安全了。”林三酒喘匀了气，有点儿犹疑地答道。“至少那时风头也过了。”
有了母王之后，兵工厂哪还会在意是谁引发的事端？
“在那之前呢？”
林三酒犹豫了几秒，看了一眼余渊。二人结识以来，不过是短短两天时间，却已经一起经历了许多次生死危机；她想了想，低声道：“我在碧落黄泉有一个房子……很隐蔽。”

第795章 失而复得
当那一片森森山林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林三酒像突然一下子脱了力似的脚步一软，半跌半坐地倒在了一片灌木丛旁边。四野空旷无人，仅有天地间一阵阵风吹得林海哗哗作响；放眼望了一圈，她才总算是松下了一口气。
“你还好吧？”余渊紧跟着停下来，喘息着问道。
林三酒点点头，自己也是一阵重一阵轻地喘不匀气。从她离开这儿前往兵工厂，其实只过了两天时间；然而在几番惊险生死之下，感觉上仿佛已时隔经年了一般。
“我真是不明白，”想起那一夜前来刺杀她的兵工厂成员，她不由叹了一口气。“我去梦境剧本是为了找一个线索……怎么却带出了那种寄生虫？结果折腾了一大圈，还是不知道到底是谁要杀我。”
“有人要杀你？”余渊一怔。
林三酒朝他伸出一只手，借他一拉之力站起了身。“边走边说，”她拍拍余渊肩膀，指了一下前方。
二人走进山林，灌木和草丛沙沙地在他们脚下被分开、又合拢了，只留下两道隐约的痕迹。走着走着，余渊忽然在顿住脚，四下看了看：“这儿是你受袭的地方吗？”
“你怎么知道？”
大概是见林三酒吃了一惊，他笑了笑，捡起一根树枝比划了几下：“虽然过去两天了，但你看……枝叶折断，和草被踩过的痕迹都还看得出来。”
痕迹原来会残留这么久？
林三酒对野外活动没有什么经验，只能盯着那几处踩断的草叶，皱着眉毛点了点头。
“我有一个特殊物品落在这儿了，”她也捡起了一根树枝，在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的地方，来回拨动着灌木丛：“或许还得要你帮忙找找。”
“什么物品？”余渊一边走一边问道：“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化作了一片枯叶的模样落在地上，由于情况紧急收不回来，她就把它这么扔在山林里了；不过她刚把话说完，青年立即转过头来，刺青都掩不住他面庞上哭笑不得的神色：“你要在树林里找一片叶子？”
那的确不大现实。
“不过好在这片山林只是伪装投影，可以回收的。”
林三酒一边解释，一边叫出了随Exodus一起买下来的伪装调控装置。尽管她已经对余渊产生了信任，不过仍然没有将整片山林都收起来，只将范围调整到二人身边几十米宽，轻轻转了一下圆钮。
林立的树木、地上厚厚的落叶、一丛丛灌木……都迅速扭曲着缩进地面，消失在了土地里；重重幽绿之中，一块空荡荡的沙地颜色越来越大，像是一片不断扩展的斑秃，终于在触及到林三酒设定的范围边缘时停了下来。
没有了树林投影，寻找目标来就容易多了；二人在四下找了几圈以后，余渊忽然叫了她一声：“你看，是不是那个？”
林三酒循声望去，见他正用手中树枝指着远方地上一个小小的褐黄色影子，似乎正是一片叶子。
她正要走过去瞧一眼的时候，从周围的树林中却猛地蓦然跃出了一个人影；一片红白色在眼前急速一晃，就冲向了地上那个褐黄影子——林三酒反应极快，一股汹涌的意识力紧咬着扑了上去，在那人捞起褐黄叶子之前，“砰”一声就将其重重地撞飞了。
那人仰面摔倒在地上，那片红白色顿时慢下了转速，露出了它伞裙的模样。她一仰头，露出了一只尖尖的、涂得白白的下巴。
是棒棒糖——或者说，是名叫“棒棒糖”的女孩之一。
“她是兵工厂的人！”林三酒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与棒棒糖一起，纵身扑向了地上的叶子：“余渊，你替我留意周围！”
棒棒糖毕竟离得近，不等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已经冲到了枯叶旁边。林三酒故技重施，再次释放出了一股意识力；就在这个时候，棒棒糖抬头朝她扫了一眼，身上伞裙急速开始了旋转——几道气流从她的裙角中腾地升了起来，围绕着她形成了几道高速漩涡。
那股意识力猛地撞上了气流，一下子被卷了进去，瞬间就分解消失不见了。
棒棒糖松了口气，赶紧弯下腰，从气流保护圈中伸出手抓向那片叶子。
林三酒后背上登时急出了一层热汗，一股意识力骤然朝前汹涌而出，只是这次它的目标不是棒棒糖了——意识力与那女孩的手指尖，在同一时刻碰上了枯叶；棒棒糖的手指被意识力打得一滑，枯叶顿时轻轻飘了起来，落在了几步开外。
“别来阻我！”
女孩回头尖声叫了一句，一抬手，一片阴影就朝林三酒压了下来；后者脚步一顿，立即打开了【防护力场】，又重新冲了出去。然而仅仅在这不到半秒的工夫里，棒棒糖已经一把捞起了那片枯叶。
她一站直身，那片阴影就消散了，林三酒甚至连它是什么也没看清楚——也许那只是一个威吓阻拦敌人的道具。
“谢谢你的特殊物品，”棒棒糖似乎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轻轻松松地冲她一笑，转过身，一蹬地面朝前冲去：“再也别见了！”
紧接着只听“咚”地重重一声闷响，她好像一头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顺着前方空气软软地坐了下来。她刚才蓄足了力气准备要全速奔跑，因此这一下撞得极重，很快就从鼻子里缓缓地流下了两道血。
林三酒一惊，忙止住了脚步。她在四周摸了摸，这才发现棒棒糖被围在了一圈透明屏障中；当她四下打量时，一片黑色盖子正缓缓地从空气中探了出来，把这个透明柜子封住了。
“还好，”她正吃惊时，余渊从后头快步走上来，“我拦得还算及时。”
“是你干的？这是什么？”
林三酒望着透明柜子，发现它的内部还在逐渐“生长”出各种各样的不同东西；一串串灯泡在顶盖上亮了起来，金属杆伸展横架在玻璃柜里，一只只布偶公仔从对面玻璃上现了身……她仔细看了几眼，莫名地觉得这个东西有点儿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这是你的能力吗？”
“不，是我的物品，不过和我的能力多少也有点儿关系。”余渊紧盯着透明柜子说道。
在他说话时，一个操作台也从透明柜子外侧升了起来——当他把手放在那根操纵杆上时，林三酒猛然一下想起来了。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她再一抬头，果然在玻璃柜子里看见了一只刚刚伸下来、还在摇摇晃晃的金属爪。
“这，这不是抓娃娃机吗？”
“……是。”余渊挤出了一个字。
在明亮的灯光下，她能清楚看见他布满刺青的皮肤下隐隐泛起了红——余渊头也不抬，顺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枚硬币；硬币当当地滚落进去后，抓娃娃机里的灯光登时一亮，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它必须要硬币才能启动，”在叮叮咚咚的音乐声里，余渊小声说道：“所以我在每个世界里都收集了很多。”
林三酒望着玻璃柜里一动不动的棒棒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了：“那她……你现在……接下来要怎样？”
【抓娃娃机】
电子游艺厅和赌场里喜闻乐见的骗财工具之一，抓起来的东西总是会在来到出口之前就掉落下去。布偶娃娃或许还有抓到的机会，假如机器里放的是冰淇淋、电子产品或者美金现钞，那只金属爪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连“抓”这个动作看着都那么虚伪。
如今这一款游戏机，被用来打劫了。
本特殊物品，意在打造一种劫匪与受害人之间的动态平衡。被困在玻璃柜子里的受害人，虽然失去了行动能力，暂时变成了“布偶”；不过并不表示他们就变成了劫匪砧板上的鱼肉——想要从受害人身上抓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劫匪必须具备高超的抓娃娃机操作技巧，花费硬币、使用操纵杆，一点点把东西抓起来再挪到出口才行。
PS：每次使用本物品，只有五次抓娃娃的机会。五次以后，抓娃娃机则必须被收回，受害人恢复人身自由。当然，假如这个受害人没跑多远又被困住了的话，那么就又有五次抓娃娃的机会了。
在幽静的山林之中，突兀地多了一块光秃秃的沙地。在远处林海沙沙作响的背景音下，林三酒耳边却是叮叮咚咚的欢快音乐，眼前也尽是抓娃娃机上一闪一闪的彩光。
“也……也就是说，你要用这个金属爪，从她手里把叶子拿过来？”她迟疑地问道。
此时的棒棒糖，维持着那一个背靠玻璃墙的姿势，额头已经青肿了。她下半张脸都被血糊满了，却连抬手擦一擦也不行，只有一双眼睛还能眨动转圈。她的一双手，都一动不动地摊在地上，其中一只掌心向上，正躺着一片褐黄枯叶——正是【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
“没错，”余渊呼了口气，伸手握住了操纵杆。“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就是那晚袭击我的人之一，不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要我的特殊物品。”
林三酒话音一落，玻璃柜里顿时传来了一阵“唔唔”声；那女孩此时脸上连一丝肌肉也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睛瞪圆了，也不知道是想要说些什么。
当那只金属爪摇摇摆摆地朝女孩滑去时，林三酒居然开始有点儿紧张了：“你……抓娃娃的技术好吗？”
“这个抓娃娃机是我在黑市买到的，你猜花了我多少钱？”
余渊说话时，金属爪缓缓下沉，落在了棒棒糖手掌心上。林三酒的鼻尖都贴在玻璃上，死死盯着那只爪子——金属爪慢慢合拢，像是挠痒痒一样刮过女孩掌心，从褐黄枯叶上划了过去，最终提起来的时候，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什么也没抓着的金属爪又一路摇晃了回来，难掩失望之色：“我猜不出来。”
“只花了五十个龙特。”余渊神色不变，看起来还是一样镇定，大概是对它抓空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么少？”林三酒不由一惊，“一个特殊物品，怎么会这么便宜？”
“因为没人抓得上来东西。”余渊一边说，一边又放进了一个硬币。“我并没有夸大其词，当时有一个什么游戏化末日世界的特产展销会，有人一连试了三四十次，连一个娃娃——普通的布偶娃娃——也抓不起来，所以一直放到最后也没卖出去。”
第二次，金属爪总算是把枯叶抓住了。然而在往出口处晃悠的时候，林三酒眼看着那片枯叶从金属爪的缝隙中，轻轻忽忽地飘落了下去。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着第三枚硬币被塞进了机器里。她不想再盯着金属爪看了，向余渊问道：“那为什么你把它买下来了？”
“一个原因嘛，是因为我喜欢玩抓娃娃。”余渊操纵着金属爪，再次捡起了枯叶；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又把手伸进了衣兜里，拿出了第四枚硬币。“我就是那种老觉得自己下一次能抓起来的人，以前每次去电子游艺厅，都在抓娃娃机上花不少钱。”
也就是说，她还是得做好再次战斗的准备……林三酒看了一眼棒棒糖。那女孩双眼正钉在金属爪上，看起来只要一恢复行动自由，马上就会去抢叶子。
“当然了，一盒十块钱的冰淇淋，我花四十块钱也抓不起来。”余渊叹了口气，掏出了第五枚硬币。
“还有别的原因吗？”林三酒已经放弃希望了，她浑身紧绷，只等抓娃娃机一消失，意识力就会立刻倾涌而出。
“有。”余渊一边操纵着金属爪子，一边答道：“我后来在末日中产生的能力，让我非常适合这样的特殊物品。”
诶？
林三酒一怔，转头朝他看了一眼——金属爪恰在此时一开，褐黄枯叶在她的目光中缓缓下落，掉进了出口里。余渊弯下腰，掏出褐黄枯叶递给她，笑道：“应该说，只要涉及到机械操作，我就天生比别人精通得多。”
叶子在一念之间，变成了一张【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的卡片，从林三酒的手心中一闪而没。
抓娃娃机紧跟着消失了，棒棒糖立即从原地一跃而起；二人立即后退了一步，却见她伸手抹了一把口鼻上的血，哑声骂道：“我要你的特殊物品，是因为我踩进了你布置的签到副本！因为找不到它，我和火臂两天没有签到，火臂今天早上已经遇难死了——你还敢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拿到它！”
感觉到余渊转头看了自己一眼，林三酒叹了口气：“我忘了。”

第796章 四个人的蛰伏
“兵工厂的战斗成员……”
在几分钟以后，余渊有点儿迟疑地看了一眼林三酒，一边拍了拍衣服一边问道：“就是这个水平吗？”
被山林环绕的沙地上，此时溅洒了斑斑点点的鲜血。一个穿着红白伞裙的女孩，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正趴伏在地上不住地喘息。
林三酒也没料到，这一场战斗居然维持不到两分钟，他们就将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棒棒糖给顺利击倒了。她皱起眉头打量了那女孩几眼，答道：“她比我印象中脆弱了不少。”
棒棒糖挣扎着抬起头，一张脸上鲜血和白粉斑驳地混成了红泥。她瞥了二人一眼，断断续续地说：“我……如果不是我受了伤……你们怎么可能抓得到我？”
“因为你没签到，所以你身上发生了副本里所说的致命危险？”林三酒这才反应过来，“是什么危险？”
棒棒糖啐了一口血，声气低弱下去：“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等我……你等我……”她忍不住有点儿哽咽了，顿了顿，才带着鼻音说道：“你等我遇险死了的时候，不就都知道了。”
她说完将脸埋进沙地里，蜷起了肩膀，一副等死的样子。
大概是过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声音，棒棒糖有点儿犹疑地重新抬起了头。林三酒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叹了口气：“你还有多久传送走？”
棒棒糖的眼妆全花了，在那一片青黑污渍中，泪光闪动了一会儿。
“四个月。”她低声答道。
“这个时间我还承受得起。”林三酒不等她明白过来，一把抄起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棒棒糖一惊，忙挣扎起来——绑住她的绳子，是余渊的一件特殊物品；她使足了力气，却只把一张脸涨得通红。
“走吧，”林三酒将她拦腰抱起，扛在了自己肩膀上，回头冲余渊招呼道：“一会儿你替我把她眼睛蒙上。”
“等等，你要对我怎么样——”
在棒棒糖一阵尖似一阵的叫声里，林三酒恢复了山林投影，带着余渊来到了大裂谷边缘——在伪装投影下，现在它看起来是一条无边无际的大河，正在灰蓝色的辽阔天空下，一阵一阵地咆哮着白泡沫般的浪花。
用几件衣服把棒棒糖的脸严密地包好以后，林三酒小心地走进了“河”里。余渊似乎头一次见识到伪装投影，掩不住一脸惊奇；当他抱着棒棒糖沉进河水里，却发觉自己一点儿也没被打湿时，甚至还忍不住“诶？”了一声。
出于谨慎起见，林三酒没有卸掉大峡谷中的伪装投影。在重重河水的遮蔽下，一行人越往下走，光线也就越暗；天光映在水波里，水波隐隐流动着影子，人就在明暗不定的水影中穿行着——直到她再一次见到了Exodus。
在水波闪烁流动的重重光影中，雪白的Exodus正静静地等待着她；好像不管在外历经多少风险，它总是会在这儿一直等下去……她伸手轻轻摸了摸Exodus的外壁，不由涌起了一阵疲累和放松——她竟生出了一种感觉，仿佛自己总算是到家了。
“欢迎回家，执理人。”莎莱斯柔和地说道，“今天有客人吗？”
“是的，”林三酒听着它的声音，面上忍不住泛起了一点儿笑意：“不过只有一个是客人，还有一个也是要丢进监狱里去的。”
“好的。那么上一个囚犯怎么处置呢？”
监狱里此刻还关着一个卧鱼。
“我去把他带出来吧。”她答了一句，转身望向余渊。她本都已经做好准备要在他开口问“这个房子里竟然有监狱？”的时候，回答“是”了——然而一抬头，却发现那青年正愣愣地站在门口打量着四周，满面迷惑，好像连她与莎莱斯的对话都没听见。
“怎么了？”
余渊一惊，收回目光：“这……这就是你的房子？”
“对，有点难以想象吧？”林三酒拍拍金属墙壁，笑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
余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扫视了几圈。
莎莱斯安排的单人驾驶舱，无声无息地漂浮了过来；二人各自坐进了一只驾驶舱里，按照莎莱斯的导航朝监狱驶去。
一道道铁门在二人面前蓦然张开，缩回了墙壁里；他们通过后，几何形状的钢铁就再次咬合在一处，形成了沉重的大门。余渊确实对操纵机械十分精通，哪怕他是头一次接触这样的单人驾驶舱，又一直心不在焉地四下张望，他行驶得依旧又快又平稳。
在监狱区长长的通道里，此时只有一间牢房门下亮着灯。林三酒走下单人舱，将手掌按在门上，门顿时轻轻滑开了，洒出了一片毫无温度的白光。
“我回来了，”她扬声喊了一句，“你可以出来了。”
牢房是窄窄的一个长条儿，空空如也，只有最里头的墙角里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人影腾地从床上坐起身，似乎一时间还没有弄明白情况——当卧鱼终于反应过来时，他手忙脚乱地裹着一张床单冲向了门口：“你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发生什么事了？还有，我身上的东西呢，快还给我！”
刚在牢房里待了两天，他肉乎乎的双颊就瘪下去了不少。由于怕他趁自己不在时不安分，那一天林三酒将他身上东西都剥了个精光才离开。
“给你，”她叫出几张卡片塞进他的怀里，转身拎起了棒棒糖。“别乱跑，等我把她关起来，我们出去说。”
那女孩一张脸顿时又涨得血红，却还是无能为力地被她拽进了门。目光一落在那件伞裙上，卧鱼顿时睁大了眼睛：“她是，她是那天袭击我们的人！”
“对，”林三酒将棒棒糖扔在凌乱的床上，转手叫出了【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她小心地避开了正徐徐打开的签到副本，冲那女孩嘱咐了一声：“你签到吧。”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棒棒糖双手被反绑着，一时间站不起来，只能歪在床上问道。她满面狐疑，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签到副本，“你抓我过来，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没什么别的目的，不让你死而已。”
“不让我死……”女孩茫然地问道：“为什么？”
林三酒顿了顿。
“对于你来说，你死我活才是常态吗？”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棒棒糖抿了抿嘴唇——她粉红色的唇膏已经脱得斑驳了，在下巴上晕开了脏脏的一片。“所有人，不都是靠着你死我活才走到今天的吗？”女孩翻起一双眼珠，在刘海阴影下只能看清她的眼白：“你既然能来到十二界，那么你也不例外。更何况我还曾经刺杀过你。”
“你只是听令行事。”
女孩却轻轻冷笑了一声。
“老天，”棒棒糖充满了嘲讽地说道，“我可没想到今天会遇见观世音菩萨本人。别装了，你不如坦白一点和我聊聊，说不定我们还能达成共识。”
“我给你五秒钟时间签到，”林三酒强压下转身就走的冲动，也有点儿不耐烦了：“时间一到我就走，你爱签不签。”
棒棒糖犹豫了一瞬——她的决心下得很快，立即就咬着牙从床上翻了下来，伸脚踢了一下写着“签到点”的那一块地砖。
见她一签完到，林三酒二话不说，立即收起了【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她同样将棒棒糖身上的一切装备衣物都收走了，仅给她套上了一件自己的睡衣，随即转身就走了。
“喂！你给我松绑！”棒棒糖在身后高声嘶叫道，“别走，你松开我！”
回应她的只是“砰”一声——牢房门重新合上了，将她的喊声给截断在了屋子里。
卧鱼一眨不眨地盯着牢房门，面色一阵阵地青白交加。
“怎么了？”林三酒坐进单人驾驶舱，叫了他一声。
“你……你怎么会抓住她的？”卧鱼抹了一把脸，在她的示意下，挤挤挨挨地也钻进了驾驶舱里。他半个身体都在舱门外垂荡着，只靠双手紧紧抓着椅背：“其他那几个人呢？他们去哪了？这位大哥又是谁？”
听见这个称呼，余渊回过头瞥了他一眼。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了，”她一边向餐厅方向驶去，一边答道：“那几个人你暂时不用担心了……但是这段时间兵工厂恐怕会把我咬得很紧，为了避避风头，我们两个人接下来会在这儿休息一段时间。”
卧鱼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含混混的声音，算作回应了。
“所以你也得留在这儿。”
“什么？为什么？”
“我说过，兵工厂正在搜捕我们，现在把你放出去，我不放心。”林三酒在一个侧餐厅门口停下驾驶舱，当先跳了下来。她为卧鱼拉开了门，将他像赶羊一样赶了进去——几人在桌边坐了下来，她笑道：“你们认识一下吧，毕竟接下来有好一阵子，你们都要一起在这儿生活了。”

第797章 在Exodus的日子
出乎林三酒意料，这一段蛰伏的日子竟然十分平静，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两个多星期。
在Exodus里度过的时光，安逸闲适得几乎不像是末日世界，她甚至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固定的时程表：每天一早与余渊、卧鱼二人坐下吃过早饭，随即去监狱区里打开【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让棒棒糖签到，顺便巡视一下房子。中午时她会洗个澡，接着一觉睡到晚上，在夜深无人时前往黑市签到。
每一天大部分的时间，她都不得不花在了往返签到点的路上；好在那老机长与她成了朋友，应她要求专门在深夜里接应她，因此十几天下来，她始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买了两张男性面貌的【面具】，轮流戴着它们出入黑市和木鱼论坛。她给斯巴安留了十来条消息，却一条回复也没收着；林三酒压根没有担心过他可能会在地下发生危险，想来应该是母王绊住了他的手脚。
至于她发出去寻找朋友的启事，更是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消息。
“今天早餐有五种，”莎莱斯轻柔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力，“执理人，请问你想要哪一些？”
“为什么你叫我执理人？”林三酒在虚拟屏上选了一盘切果、一盘炒鸡蛋和一杯咖啡；当银色长桌向两侧打开，几份早餐一起徐徐升上来时，她随口问道。
“因为你是Exodus的执理人。”一向灵敏的莎莱斯，这一次却说了一句废话——也许是因为她的问题不大聪明。
余渊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
礼包给她的食物补给，有一半都进了Exodus的食品库，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他们桌上的一日三餐。林三酒扎起一块哈密瓜，看着卧鱼用煎肉和鸡蛋饼将自己肉乎乎的两腮塞得鼓鼓囊囊。
如果兔子他们在这儿就好了，他们一定会很喜欢Exodus的。
“今天你签奥时，”卧鱼一边说，两个鼓包一边上上下下地滚动，“昂我个昂。”
“什么？”
“……我说，帮我个忙。”卧鱼咽下鸡蛋饼，说道：“我们委员会——唉，应该说过去的委员会了——在黑市附近也有一个联络点。中央车站，你听过吧？我给你钥匙，你替我去看看吧，把我们委员会放在那个联络点里的东西拿回来……”
他说到这儿，神色有点儿黯然，放下了手中刀叉。“现在委员会就剩我了……多少也是个念想。”
说起来，她身上还有一个【中央车站寄存箱购买凭证1210号】，正好能够去瞧瞧那寄存箱里头是什么东西。林三酒点点头，向余渊问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带的东西吗？”
余渊眉头紧锁，慢慢将一口蔬菜粥送进嘴里，一声没吭。
如果说这段平静的日子里有什么异样的话，那一定就是这个满身刺青的青年了。自打进了Exodus以后，他偶尔就会流露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一旦他慢慢紧皱起眉毛，就说明他又陷入了沉思里，有时甚至连叫他好几声他也听不见——唯独莎莱斯说话时，余渊却能够激灵一下清醒过来，跟着系统里的女声一圈圈转着目光。
“啊？”他被林三酒叫得回过了神，“哦，没有。你注意安全。”
不知怎么，当她这一晚下了飞机、在黑市签过到以后，眼前仍然晃动着余渊眉毛紧皱时的神情。
他心里显然藏着一件事……或许他在时机合适时会开口的。
放下了这个念头，林三酒在地图上寻找起中央车站来。
与卧鱼的轻描淡写不同，中央车站其实离黑市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夜间的巴士极少，她不得不等了两三个小时，才总算等来了了一辆脾气很差的车——当看见有人在等车时，那巴士冲她翻起了一双大眼睛般的车灯，引擎里传来了一道有意放得很重的叹气声：“现在是夜里两点，你除了搭巴士没有别的事干了吗？你没有女朋友吗？”
车里黑漆漆的没有司机。林三酒与其他零星几个乘客一起，听着巴士抱怨了一路夜间班车的不易、组织不给开津贴、它的腰不好，所以不能走颠簸不平的路……当它总算驶进了中央车站明亮的灯光中时，她这才发现巴士前方挂着一行字“人性化班车，性格可调”。在这行字底下，一个转针被人打向右端，停在了一个“态度消极、满腹抱怨”的人格上。
与碧落黄泉里许多建筑一样，中央车站也是在末日后新建起来的，充满了来自各界的进化者们天马行空的创造风格。在它亮如白昼的灯光中，纵横交错的轨道如同高架桥一样在头上盘旋着；一辆比一辆长得更不像巴士的交通工具，在车站两侧排得满满的，被“某巴士”之类的牌子分成了井然有序的许多条长龙。
林三酒站在巨大的车站导图前，仰着脖子看了半晌，总算在密密麻麻的图形与点线之间找出了一行小字“联络点和寄存箱服务”。她不得不用一只手指按住了这行字，再寻找自己此时的所在，因为这张导图实在是太大、也太复杂了，目光只要稍稍一转，就能叫人头晕眼花。
老实说，这图比车站本身看起来还——
这个念头还来不及成形，她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嗤笑。林三酒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正站在滑板上，朝她笑着扬起了下巴。“女士，”即使这是末日世界，他倒仍然很有礼貌，“你要是不看这图，只怕早就找到寄存箱服务点了。”
“啊？”
“有一个进化者为了好玩，特地做了这导图放在这儿骗人，我们十二界的人都知道。”他一边说一边摆摆手，脚一蹬地面，人就滑了出去：“你要找的地方，在幽灵火车区域后面！”
他说得没错，中央车站虽然占地广袤，但布局规划十分简单清楚；林三酒只花了五分钟，就找到了“幽灵火车”区域。
她猜测过这几个字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却没想到这儿确确实实就只是一个来往“幽灵火车”的地方：凡是残坏破损、不能继续运行了的火车，都会被拉到这儿来，不知经过什么办法，从那些报废的钢铁中提炼出了它们的“鬼魂”。一辆辆“死”后又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的火车，用它们半透明的身体承载起一个个乘客，带着他们消失在深夜里。
林三酒望着一辆刚刚启动的幽灵火车，瞠目结舌。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个年轻乘客像是被包进琥珀里的虫子似的，漂浮在幽灵火车里晃晃荡荡、又迅速地远去了。
“我也很惊讶……”一个模糊的声音从她身后远处低低响了起来。有一瞬间，她下意识地确信有人正在和自己搭话，但一转头，就意识到了自己产生这个错觉的原因。
那个说话人离她很远，浑身破布条儿似的衣服摇摇晃晃——正是见过了两次、又卖给她一本签到点手册的拖把布。
这儿离丧家之犬旅馆很远，能遇见他，林三酒也不觉有几分意外。拖把布此时正和另外两个男人凑在一处，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她走近几步一看，发现他们背后正是通往“寄存箱和联络点服务”的走廊。
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引得另两人也投来了目光。好在她此时正戴着一张【面具】，拖把布没有认出她；只是他们随即住了口，有人掏出几根烟懒洋洋地点燃了，看来都在保持着沉默等她离开。
林三酒想了想，蹲下身子，手指在鞋带上一阵摆弄。在那几个人没注意时，她悄悄地将【日记卡】塞进了砖缝里，随即站起了身。
为了表现自然，她登上了第二班幽灵火车。
那种双脚不沾地、仿佛被裹在一只巨大果冻里的感觉十分奇妙，在她跳下火车，沿着轨道一路往回跑时，甚至心里还有点儿隐隐的意犹未尽。幽灵火车的站点分布得很远，等她返回中央车站时，拖把布一行人早就不在原处了；她急忙摸了摸自己刚才驻足过的石砖地板，发现【日记卡】还在，不由松了口气。
“……说到底，”日记卡是从拖把布话说到一半时开始捕捉记录的，居然也在卡片上称呼他为“拖把布”：“我只卖消息。”
“这个消息价值不大，”戴帽子的人应道：“上一伙人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说明那女人战力强，这一单有风险。”
“你们应该也知道，万一找到一所隐藏起来的房子，那里头得有多少油水。”从日记卡的记录上来看，拖把布正在极力劝说另外二人：“她踩中了签到副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不可能在那房子里呆着，相当于一个没防守的金蛋……”
林三酒的目光，慢慢挪到了下一行字上。
“她是个肥羊，钱都拿集装箱放着。”拖把布咂了咂嘴。“别人拿走一些，她也没有什么损失……唉，那委员会名字起得好，没想到尽是一些没用的家伙。怎么样，你们这一票干不干？”
“知道了，”另一个男人应道，“这两天我们先去踩踩地形。”

第798章 飞行器
在林三酒心念一动之下，一张卡片滑进了她的手里。
初晨淡青色的天光中，卡片上那一行【喂，姐姐？】的字样正泛着微微一片亮。这是季山青特制的远程联络器之一，不过自从她拿到手以来，还是头一次派上用场。
解除卡片化后，她坐下来，将这个沉甸甸的盒子放在了膝盖上。不知是什么金属的凉意，透过裤子布料沁进皮肤。她想了想，伸手拨出了第一通联络呼叫。
呼叫音一波一波地响了起来，很快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截断了。
“喂？”
在这个声音入耳的这一瞬间，林三酒突然产生了一股渴望——她真希望联络器另一端应答的人是季山青。曾经与她日夜相伴的礼包，在离开以后仿佛就留下了一块填也填补不上的空洞；目光所及之处，总是感觉少了一张白玉般的面孔。
“是卧鱼吗？”
她顿了顿，将蓦然强烈起来的思念重新压了下去。她几天前才在Exodus留下另一部联络器，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我找到给你们委员会通风报信的那一个线人了。”
委员会的名字起得虽然好听，但卧鱼与他死去的伙伴们，说白了只不过是十二界中无数不成气候的小型流匪之一罢了。这些人为了能在十二界活下去，一向是有什么干什么；今天遇见一个肥羊，他们便是“委员”了，明天碰到招工启事，他们又会变成货运司机。
他们与拖把布一样，都生活在碧落黄泉这座金字塔中的底层。从这一点推想，拖把布能找上的武力，也不过是与“抑制通胀委员会”差不多水准的人罢了——加之现在有了准备，林三酒还真不太担心Exodus的安危。
“……告诉余渊，我不在的时候，让他和莎莱斯多留意一下。他在系统里是宾客身份，莎莱斯会合作的。”简单地将事情解释了一遍，林三酒正在想自己还有没有遗漏，却听卧鱼忽然问了一句：“那、那我呢？”
“什么？”
“我，”卧鱼的声音仍残留着几分沉闷，她怀疑他是因为刚才想起了死去的伙伴，而悄悄落了眼泪的缘故——“我……在系统里是什么身份？”
林三酒顿了顿，决定还是干脆一点。“我没有在系统里登记你。”她直截了当地答道。
“诶？那，可是，莎莱斯刚才还送了一杯果汁给我……”
那是因为他在系统中既没有身份，日常需要又得靠系统来满足，为了避免产生困惑，莎莱斯就将他视作了二人的“宠物”。事实不大好听，所以林三酒只能报以沉默。
“我说，”卧鱼犹豫了一会儿，呼吸声清晰可闻。“你……能不能把我也设置成宾客？老实说，以前我们也干过这种事儿，当然、当然是为了劫富济贫。我的意思是，我有经验，知道他们的路子。要是我有权限，起码能帮上你们一点儿忙。”
宾客权限不仅能调整，还随时都可以被覆写，他这个要求还算是挺保守。
“等我下午回去给你登记，”林三酒想了想，答应了：“我现在还要去一趟黑市。”
看看时间，那一家“不择手段地生存！”也该开门了。
靠着老机长每日接应往返，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现在有人暗中盯上了Exodus，保持一个固定的日程很容易被人摸清楚行踪。为了安全方便，她必须再去催一催那家店店主——毕竟从她留下定金起，都过了两三个星期了，她却还没见着自己飞行器的影子。
那家店比上次更暗了，被笼在一片幽黑中，唯有角落里那一盏昏暗的白灯，将店里的物件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了一个轮廓。
林三酒驾轻就熟地一矮腰，避过了头上数具尸体摇摇晃晃的脚，朝角落中的人影招呼了一声：“中午好！我要的东西有消息了吗？”
她一出声，角落里立刻传来了椅子滚轮划过地板的声音；然而回答她的却是一个年轻得甚至稚嫩的声音：“你要的是什么？”一边问，那人一边站起身走进灯光里，露出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昏白的灯光里，他皮肤光洁、鬈发浓密，加上未发育前单薄纤细的身子骨，以至于林三酒差点将他错认成一个女孩。
“你……你是谁？”她有点儿疑惑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孩子，觉得他最多也不会超过十岁。“我是来找店主的，一个老人。”
“找我就行了，我是看店的。”男孩子一扭台灯，将灯光对准了桌面，似乎在一个成年人面前正有意表现得很镇定：“你要的是什么？”
“他什么时候回来？”林三酒迟疑了几秒，不愿意让他感觉自己瞧不起他一个小孩。
“你说嘛！”或许是因为生长在十二界的关系，这男孩难得地流露出了几分孩子气：“今天店里送来的货，我都知道！”
好像为了证明一切情况都在他的掌握中，他突然乱翻起文件来，不少纸片飘下桌子，又被他一把抓了起来。“你看，”他抖了抖一张纸，吸了一下鼻子：“订单来货登记！”
尽管只是昏暗中迅速的一瞥，林三酒还是捕捉到了“飞行”两个字。
“等等，”她立刻叫了一声，忙凑上去仔细看了看，不由又惊又喜：“就是这个！”
店主老头儿只潦草地写了“飞行器具”这四个字，在那男孩领着她走向店后的时候，她仍然一点儿也不清楚自己未来的交通工具会是什么模样。她强压着兴奋，钻进了店铺后方一条狭窄的走道里；走道中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稍一不注意，大概就会一脚踩进什么金属器具里拔不出来。
“诶，我忘记关店门了，”
男孩的经验显然不如他刻意表现的那般丰富，他扔下林三酒、忙忙乱乱地去关了店门，又忘了拿登记表让她按手印；等她按完手印，男孩又意识到按得太早了，她还没拿到货——那男孩里里外外跑了几趟，总算带她见到了那一架飞行器具。
她曾向店主老头儿要求过，飞行器的外表最好平凡一点儿；但她当时显然忘了加上一句，该以哪一个世界的标准来衡量“平凡”。
通体暗黑，没有一丝反光的飞行器，如同一只趴伏着的巨大螳螂一般，将面前两只长长的“镰刀”拄在地上。两把足有近十米高的“镰刀”直指天空，林三酒因为仰头脖子都酸了，才能看清顶部流畅锋锐的弧线。
没想到那一个老头儿竟然弄来了这么惊人的违禁品。
夹在两把“镰刀”中间的机身，看起来轻盈窄小得几乎不成比例。她走近了一看，才在一片暗黑中勉强看清了一道长方形的缝隙——机门应该就是从这儿打开的。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它，光滑冰凉的质地在她指尖下沉默着。林三酒忍不住想象起来，当这架通体纯黑的飞行器，缓缓降落在一片雪白的Exodus上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她知道从本质上来说，它们只是一处居所，一个交通工具；但它们对她来说，意义却远不止于此。
在末日世界中流浪挣扎了这么多年以后，她终于开始一点点拥有掌握自己生活的力量了。
这是一个开始；不仅仅是她被末日冲击得如同碎片一样的生活，或许连那一些不知飘零在何处、像一个个孤岛似的朋友们，也可以重新凝聚连接在一起了。
眼下首先要做的，是把它驶回Exodus才行。
她抬头张望了一圈，除了上方有一处驾驶舱的环形窗口之外，连一个按钮、一个把手也没看见。
“这……要怎么启动？”林三酒有点儿犹疑地回头看了一眼男孩。
没想到那男孩比她还要兴奋。他也许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个类型的飞行器，站在一把“镰刀”边上，不断上下打量着它，身子被衬托得更加矮小了。林三酒叫了几次，他才反应过来：“啊？我不知道。”
“店主没有交代你吗？没有启动、驾驶和维护方面的资料吗？”
男孩从飞行器上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加重语气说道：“我才九岁。”
……有道理，看来只好把余渊叫出来了。
林三酒又呼叫了一次Exodus，嘱咐余渊赶紧乔装一下赶来布莱克市场。不过即使他挂断通话后立刻出发，也要好几个小时才能赶到；她想了想，决定先在黑市中逛一逛，消磨一下这段时间。与那男孩打了个招呼，二人又从狭窄走道中穿回了幽暗的店铺里。
“你都按过手印了，你应该赶快把它带走。”那男孩咕哝着说。
飞行器远远超过了林三酒卡片所能转化的重量。不过这句话倒是叫她疑惑起来，不由问道：“你们是怎么把它弄进院子里的？我一会儿总不能就这样开走吧？这毕竟是违禁品。”
“我们卖的飞行器上都有伪造牌照，可以直接从院子里起飞，不会有人管的。”男孩一笑，模样很有几分骄傲。
尽管等了两三个星期，但能这么顺利地拿到东西，还是一架这么超乎想象的漂亮飞行器，已经让林三酒感到很满意了。她笑着与那男孩道了别，转身往门外走去；当她矮下腰，避过头上的脚和身边各种各样的商品来到户外时，意老师说话了。
“怎么，不告个别吗？”她的语气有点儿怪。
“跟谁？”林三酒一边问，一边打开地图，想找一个饮食店体验一下。
“店主老头儿。”
“他在？”林三酒一惊。“在哪儿，我怎么刚才没看见？”
“刚才他就挂在你头上。”意老师悠悠地说，“他的脚还从你肩膀上晃荡过去了。我当然没看错……就是那个店主老头儿。”

第799章 回归大峡谷
当余渊赶到的时候，林三酒正蹲在夕阳下一处屋顶上，像一只猫头鹰似的圆睁着双眼、一动不动。以她的身高来说，难为她竟能把自己缩成这么小的一团，以至于余渊在街上来回转了两圈，直到被一颗石子打中肩膀，这才发现了她。
“你在那上头干嘛？”他仰头问道。这是一幢形状细高的白砖屋，大概有三层高，每一层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褐色小木窗，叫人想象不出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一边等你一边观察啊，”林三酒说着，从屋顶上滑了下来。她落到地上的时候，从最底层的玻璃门里忽然探出了一张脸，沉默地望着她；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红晶递过去，那张脸又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了门后。
“你这乔装也太显眼了。”她收起了钱袋，对余渊说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你在观察什么？”浑身都涂上了蓝色油漆，用以掩盖住纹身的青年有点儿茫然地问道：“你不是让我来开你的飞机回去吗？飞机呢？”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
那家“不择手段地生存！”位于拐角后的那一条街上，正好处于白砖屋屋顶的视野范围内；考虑到它主人的横死，不得不说这块招牌看上去很讽刺。她刚才在屋顶上监视了那家店好几个钟头，但疑惑却始终没有减轻。
“在等你过来的这段时间里，”在她简单解释了一遍之后，她有点儿烦恼地说道：“那个小男孩只出来过一次，还是因为和一个顾客试用某种伸缩雨伞。他似乎对我的去向一点儿也不关心，既没有跟上我，也没有出来打探过我的行踪。”
“我明白了。”余渊皱起眉头，思考起来。“也就是说，这件事有可能根本和你没关系……碧落黄泉里虽然有人想要你的命，却没有人会给你主动送东西，何况还是一架这么昂贵的飞行器。我想或许只是那个店主惹上了什么仇家，丢了性命，然后他的店就被人给占去了。”
林三酒望了他几秒，终于忍不住了：“对不起，你现在这张脸让我很难严肃起来。”
“这是你的正事！”在层层蓝漆之下，很难说余渊的面孔是不是又涨红了：“你专心一点！”
“好，好。”
“那张进货单上，”余渊瞥了她一眼，“有没有飞行器到达的日期？”
“据我回忆，没有。”
满脸宝蓝色的男人又一次皱起了眉头：“那孩子的举止正常吗？”
林三酒不知道一个末日世界里出生长大的孩子，正常来说应该是什么样的。
余渊叹了口气：“那么我们只好回去看看了。”
正如他所说，末日世界里每一天都有无数起厮杀争斗，这件事可能和她根本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恰好在这时买了东西的顾客。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最好能够保持着这个身份不变……当林三酒弯下腰，从店主老头儿摇摇晃晃的脚下钻过去的时候，她告诫了自己一句。这一次，她认出了店主老头儿悬挂在黑暗中的尸体。
将他悬尸在自己的商店里，与那几个他亲手所杀的人吊在一起，无疑是一种对他的羞辱。不管是谁干的，似乎都对店主老头儿私怨很深。
“你怎么才来？”在叮叮咚咚的音乐声中，那男孩从游戏机上抬起了头。他打量蓝汪汪的余渊两眼，有点儿不满地对她说道：“如果不是为了等你，我早就关店了。”
“那个，你常常在这里看店吗？”林三酒若无其事地问道。
“以后都是我在这了，”他扔下游戏机，示意二人跟上他：“你要是想买别的什么东西，尽管来找我。”
总是挥之不去那一股孩子想要伪装老练时，那种用力过猛的味道。
“你没有进化吧？”走进黑幽幽的窄道里时，余渊刺探道：“你一个没进化的孩子，看守着这么一家店，你不担心吗？你父母呢？”
“我当然不担心。”黑暗中，那男孩吸了一下鼻子，满不在乎：“没进化又怎么样，我家里人厉害着呢，谁敢碰我一下，立刻就要倒霉。再说，我说不定随时都会进化呢！”
或许那店主老头儿就是这样倒的霉。
几人走进院子里时，天色已经暗了。林三酒知道那架通体暗黑、螳螂一般的飞行器就停放在院子里，但直到那男孩摸摸索索地点亮了灯光，光芒勾勒出了它的形状，她才重新看见了它——在夜里，这架飞行器几乎完全是隐形的。
“小姐，”当余渊满面惊羡地走近飞行器时，那男孩抹了一下鼻子——小孩子的鼻子似乎永远都像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不得不说，你买到的是一个好东西。”
如果你不咬我手的话，我会很高兴地把它接过来……林三酒暗暗想道。
她抬起目光，正好看见余渊抬起一只蓝手，放在了机门上。她正要提醒他这架飞行器的门上没有把手时，却只见那一片黑色在他手下蓦然轻轻滑开了，一点儿声息也没有。
“你应该给它取个好名字，”男孩还在咕哝着，“如果它是我的，我就叫它……叫它……”
趁他陷入了沉思的工夫，林三酒几步走进了机门里。这架飞行器内部空间不大，除了一名飞行员之外，只能勉强容纳下三四个人。各种各样的屏幕和仪器，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这个金属空间之内，其中十之八九她甚至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我连车都没开过几次，”她有点儿晕乎乎地说。
“这真是一个美人。”余渊用赞叹的语气喃喃说道，手指轻轻抚过驾驶舱。说来也奇怪，被他碰过的地方，都像是注入了生命一般活了过来；各色指示灯接连亮起，舱内“啪”地一下充满了灯光。“我可以教你驾驶它……不，应该称作她，就像是称呼一艘船那样。”
“黑须子！”
突如其来的一声叫，让林三酒立即拧过了头。那男孩探进来一张脸——看来“黑须子”就是他给这架飞行器起的名字了。他看着二人，一脸警惕：“你们别想就这样飞走啊，余款还没有结。”
二人交换了一个目光。如果他们只需付过钱就能离开，大概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他们与店主的仇恨与林三酒无关，她以后也不会再光顾这家店，与这男孩的父母产生任何瓜葛了。
“五千红晶，”男孩张口道，“之前那个老头儿说的不算数了。”
其实店主老头儿之前要价更高。林三酒感觉自己像是个秃鹫，竟从一个人的死亡中捡了大便宜，有点儿紧张、又有点儿惭愧地迅速交接好了钱款，重新回到了飞行器中。
在夜里飞回Exodus，谁也不会察觉这艘飞行器的。
当这个庞然大物缓缓吐出了她的第一声引擎吐息时，林三酒紧紧地闭了闭眼睛。
座位上几条交叉捆绑的安全带，正牢牢地将她束缚在了冰凉的金属墙上。一个雷达屏幕在不远处亮了起来，几条弧线彼此交错扫过的区域，形成了一个圆球体。尽管一切看起来都很陌生，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打量着它们，猜测着每一个仪器的功能。
“我刚才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驾驶座里的蓝人说道，“要是那个想杀死你的人在你的飞行器里放了一个爆炸装置，起飞后十分钟在半空中引爆，那可真是一个好点子。”
“导致我死掉的点子，我可不觉得它好。”林三酒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既然你都想到了……”
“放心吧，这艘飞行器里没有爆炸装置，我检查过了。”他伸出一只蓝手摆了摆，“相信我，我对器械构造非常精通……噢，除非我是那个人派来的敢死队员，为了和你一起同归于尽的。”
“在升空的时候，不要开这种玩笑！”林三酒一句话出了口，身体猛然被一股压迫感牢牢地按在了墙上；她能感觉到飞行器倾斜过来，被引擎骤然推着脱离了地面，一头扎进了夜空中。
沉闷的机械工作声隆隆地在耳边响了一会儿，余渊忽然高声道：“你看！”
她一抬头，只见前方驾驶舱的窗外正飞快地划过去一丝一丝的云烟；随着他再次拉高飞行器，很快二人就冲破了云层，冲向了头上一片广袤星空。璀璨银河横跨过深蓝天幕，星星点点地闪烁着无数银光，仿佛一场光泽闪耀的梦境。林三酒屏住呼吸，被星辰映亮了眼眸。
只是在飞行器回归水平以后，星空也就从眼前消失了。静谧深蓝的幕布在驾驶舱前方无限地铺展开，偶尔会划过一片暗色的云。导航系统中已经装载了碧落黄泉的大陆地图，四周的夜空中也没有第二架飞行器了，他们不必绕路避开任何人的雷达，直直地朝大峡谷所在飞去——当然在地图上，那儿是一条大河。
航程平稳了，林三酒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解开了安全带。她暗自发誓一定要学会如何驾驶飞行器，还要给这美人一个名字……当然，黑须子是绝对不行的。她站了起来，在不大的机舱内左右看了一圈，对什么都是一片兴致盎然。
“黑寡妇怎么样？”即使是第一次上手，余渊驾驶它时依然毫无障碍，仿佛已经驾轻就熟了。他将速度设置在自动巡航上，也出了几个主意：“或者刀锋？”
林三酒很喜欢它，以至于一时间觉得什么名字都不如它好。这架暂时无名的飞行器速度倒是非常惊人，与老机长那一艘小飞机根本不能同日而语；二人感觉自己才不过聊了一会儿天，机舱内就忽然响起了提示，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飞至大峡谷周边的领域了。
“从这儿开始，就要亲手操作了。”余渊一边说，一边转身示范给林三酒看。他推上去的滑钮、调整的设置，她全都看不懂，但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飞行器缓缓按下了机头，从高空中降了下去。云层在眼前逐一飞散，渐渐露出了大地——一片草木皆无、沙尘翻滚的大地。
二人不由都是一愣，林三酒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浑身如坠冰窖。“往前飞！”她急急叫了一声，嗓音隐隐有点儿发抖。“快！”
然而前方也是一片沙尘与裸石组成的土地。他们离大峡谷还有一段距离，但隐隐地，已经能看见地平线上那一道黑色的粗大裂缝了。
伪装屏障不见了。

第800章 关于Exodus的一点小事
飞行器在余渊的操控下，以最高速度向大峡谷呼啸而去，骤然加速的惯性将林三酒猛地甩上了椅背，差点叫她失去了平衡。但她浑没察觉，只紧紧扶着驾驶台，目光在窗外一望无垠的光秃秃荒野中来回搜索着。
“太暗了，”她叫道，“我什么都看不见！”
凭导航，他们知道自己已经飞到了大峡谷的上方。但是这条星球裂缝足足绵延了五六百公里，更别提Exodus位于大峡谷下沉近一千米处，当她身在高空中往下看时，曾经帮助她定位的一切地面细节都不见了，在无穷无尽的黑暗裂谷之中，连一点儿房子的影子都找不着。
“这架飞行器上有照明装置，”余渊说了一句，犹豫起来：“不过……”
他没说完，林三酒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伪装屏障不知被什么人撤销了，Exodus此时正毫不设防地躺在裂谷中。如果他们用探照灯一路搜寻过去，岂不等于是给那些暗中窥探的人指明了方向吗？
她咬了咬牙，一捶台面：“打亮吧，我们尽量速战速决！”
话音一落，前方黑暗就被一片强光撕裂了。她这才发觉，两把黑色“镰刀”不知何时已经放平、转动至机身两侧，像机翼一样拱卫着飞行器；探照灯正是从“刀尖”的部位上亮起来的，直直地投向了脚下裂谷。
飞行器降至地面数十米高，引擎轰鸣时的吐息剧烈地搅动起了暗夜，从一圈一圈不断划过的光芒中，林三酒看见的大多是被激起的尘沙烟雾。在余渊面前的数个屏幕上，实时探测的雷达也暂时还没有传回结果——因为Exodus的位置太难被发现了。
最终帮助林三酒定位Exodus的，还是她当初第一次来到大峡谷时所逗留过的一处岩石平台。认出它以后，她浑身血液都加快了流速，忙朝余渊喊了一声：“在那下面！能降落到那片平台上去吗？”
在找到了一个眼熟的地标以后，从风沙席卷的裂谷中，她好像也终于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线暗白了。
“不行，那里太窄了，我必须飞到峡谷外侧才能降落，”余渊回应道，“我们可以从降落点走回Exodus！”说着，他重新拉高了飞行器，准备在空中转向。即使他浑身都被涂成了蓝色，还是能从他的眉眼中看出一丝紧张——以及紧张之外的某种情绪。
林三酒匆匆一瞥，将他的神情印在了脑子里。那是他在刚刚看见Exodus时流露出的模样：吃惊，疑惑，怀疑……还有一点儿犹豫。
飞行器终于落在了地面上，那一下震动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舱门随即滑开了，她扫了余渊一眼，后者立刻拔下了启动匙；与她一起走向舱门时，他忽然开了口。
“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个想法，”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手拿下去时，蓝漆仍然稳稳地留在皮肤上。“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不过我最近这段时间，脑子里绕的一直是这件事，常常为此而走神……”
林三酒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因为她想让他不受打扰地继续说下去。
二人从舱门中跳下来，冲进了黑夜里；穿过两把高高的黑色“镰刀”，朝峡谷边缘大步冲去。一阵一阵的风回荡在远方地平线上，只是却少了林海沙沙的呼应，风沙卷过之处，反而更显得天地间一片静寂了，叫人能以相信这儿除了他们可能还有别人。
“你知道，我的能力让我对一切器械、电子、机器都非常精通，有时甚至只要看一眼仪器，我就知道它怎么用了。”
少了参照物以后，远方的大峡谷看上去似乎总是那么远，好像怎么跑也无法拉近距离——好在林三酒知道，这只是她的错觉。二人加快了速度，余渊说话时就不免断断续续起来：“我……我在第一眼看见你的房子时，就感觉……有点不对头……”
“怎么不对头了？”她一边问，一边当先冲上了斜坡。大峡谷已经近在眼前了，即使在没有灯光的荒野里，她也能隐约看见那一片广袤无垠、比夜晚更加黑暗的裂缝。
余渊紧跟在她身后，似乎模模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但却被二人急匆匆的脚步声淹没了，叫林三酒一时没有听清；她刹住步子回头扫了一眼，一声“你说什么”还没从喉咙里吐出来，脚下大地忽然轻轻一震。
一阵她从没听过的轰鸣，像是从土地深处响起来的一样，正微微颤动着地面上的每一颗石子、每一粒砂砾。明明这轰鸣声已经充斥了旷野，但在她耳中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柔，仿佛来自某种精密之极的构造——
“我……我不用再说了。”余渊涂了厚厚蓝漆的面孔，被林三酒身后逐渐亮起、升高的光芒给映成了一片浅蓝。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背后，面上泛起了一个带着几分惊讶的苦笑；此时这一个苦笑，也被白光照得纤毫毕现：“你看。”
她愣愣地转过身。
有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抵着暗蓝天幕，从那一道无垠的漆黑幽谷中正一点点浮起了一片耀眼的光芒。大裂谷没有了河水的遮掩，却在此时变成了一片光海；白光充盈在深谷之中，将岩石都映成了一片雪亮。
剧烈的气流从谷底深处喷薄而出，与轰鸣声一道席卷过大地。狂风击打着二人的皮肤，地面上沙石翻滚，一时连眼睛也睁不开；与前方大峡谷中的气流一比，飞行器引擎简直不堪一提——即使以进化者的身手，二人也不由踉踉跄跄往后跌了几步，差点没有站稳。
发生了什么？
林三酒用手挡住眼睛，使劲眯起双眼，在飞沙走石中努力望向前方的峡谷。
脚下震动渐渐地平息了下去，但狂风与轰鸣却越来越惊心动魄；随即，在这一片光海里，她看见了Exodus。
浸泡在光芒里，巨大的雪白圆环从两侧岩石之间缓缓上升，先从大峡谷里露出了一点边，接着是一半构造精密的身体……它仿佛彻底活了过来，在它投下的光芒与气流中，白色圆环缓缓转动着朝夜空中升去。
“快，”
当她愣住了的时候，余渊从身后拉了她一把，转身就往回冲。“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它快要升空了！”
我的房子？快要飞进空中了？
这句话尽管听起来如此荒谬，林三酒却立即跟了上去，速度丝毫也不敢放慢一丁点。她只觉自己头脑中一片混乱，无数念头彼此冲撞，除了震惊与疑惑以外，好像仍然只有震惊与疑惑。当漆黑的飞行器终于遥遥出现在前方视野中时，她总算是反应过来了，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
Exodus已经完全离开了峡谷，浮在了夜空之中。它的光芒暗了，但那雪白圆环从未像此刻一样，看起来那么壮观，那么夺人呼吸——也那么遥远。
机门无声地为二人滑开，灯光渐次亮了。他们喘息着一头扎进了机舱里，不慎撞掉了什么仪器的外壳，在地板上滚得一路作响；余渊来不及喘匀气就冲向驾驶座，迅速启动了飞行器。在他身后，林三酒踩着沉重的脚步赶了上来：“你、你早就怀疑，Exodus是一艘飞船了？”
“从我第一眼见到它的时候。抓好！”余渊喊了一声，飞行器猛然挣脱地面朝夜空中直直升起；骤然一股压迫力将林三酒往下沉沉按去，她立刻抓着副飞行员的椅子咕咚一下坐了进去。
前方的夜色里，呈现通体暗白的Exodus，正平稳地向远处高空中升去。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动作却又如此轻巧优雅，仿佛是夜空里一划而过的星辰。
“我之所以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一直都在怀疑是自己弄错了。”浑身发蓝的余渊总算平稳住了呼吸，以最高速紧紧地咬住了前方那一点白色，将飞行器在空中划出了一条惊人的弧线——“但我越是观察莎莱斯，越觉得不对劲。一所住宅根本用不着这种战舰级别的主控制系统，更别提其他种种设施了……比如说，一所地面上的房子，用得上气压控制和大气循环装置吗？”
莎莱斯，林三酒想起它时，竟感到了一点儿隐隐的心痛。
“这不可能是那几个蟊贼干的，他们没有权限，连进也进不去。”她冷冷地说，怒意一阵阵冲刷撞击着她的血管。“撤销了伪装屏障、操控系统、驾驶Exodus……都不是那几个蟊贼有能力办到的事。”
“你知道是谁吗？”
“只有一个人，”林三酒咬紧了牙齿，让字一个个地从齿缝里挤出来：“他将一艘飞船伪装成房子卖给我，再找合适的时候将它偷偷开走。”
这真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骗局：常人只会注意房子内部、房子地点，恐怕没有人会怀疑自己的房子可以起飞。
假如她晚回来了一个小时，只怕她永远也不知道Exodus发生什么事了。
“我会尽量跟上它的。”余渊盯着前方雷达说道，“希望那个人不要发现我们正在跟踪他……万一他脱离了大气层就不好办了。”
什么？
林三酒一怔，转头望向了余渊。
蓝人扫了她一眼，又将目光对准了前方：“你看着我干什么？Exodus不是普通的交通飞船——你刚才不是自己都说了吗？”
不，她只说了Exodus是一艘飞船……就像碧落黄泉天空中不断划过的那些交通工具一样。
“那、那它是……”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太空飞船啊。”

第801章 幸亏有一个内应……？
这一晚卧鱼睡得特别香，床像婴儿的摇篮一样舒适——当他恋恋不舍地离开被窝，摸索着往洗手间走去时，他在迷迷糊糊中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该喝那第四杯鸡尾酒的……他拉开裤链，对准了马桶。
随着他脚下忽然一个趔趄，黄色尿液顿时溅到了马桶圈和地板上；卧鱼忙腾出一只手拽住浴帘，稳住了身子。
那几杯鸡尾酒虽然甜，但劲儿可真不小。
酒精和睡意搅浑在一起，叫他头脑很不清楚；当他重新拉好裤链、弯腰用纸巾去抹马桶时，他又晃悠了一下——这一次，他在洗手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在疼痛中，他总算反应过来了：是房间正在微微摇晃。
但房子怎么会摇晃？
是他喝多了吗？还是地震了？
他抚着墙往门口走去，好在房门近在咫尺。他的卧室很小，和一间廉价旅馆房间差不多大；像余渊那样的套房，莎莱斯只会分配给在系统中有权限登记的人。卧鱼一边嘟哝着一边打开了房门，走道里的灯光和莎莱斯的声音一起倾泻了进来。
“Climbing，”自打他住进来，还是第一次听见莎莱斯用另一种语言发出通告。这也是他会说的语言之一，但此时他却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高度继续爬升，”女声继续回荡在走廊里，余音远远地飘散在尽头：“请全员注意平衡。”
“莎莱斯，”卧鱼仰脖子叫道，“喂！怎么回事！”
系统女声压根没有回应他。卧鱼低低地骂了一声，从门后捡起拖鞋套上，趿拉着往外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只有在固定几个地方，他向莎莱斯做出的要求才会有回应：比如餐厅、酒水吧，和散步小径。
他刚刚来到走廊尽头，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急促地击打在金属地面上。
那二人回来了？卧鱼立刻想起林三酒说要给他登记权限的事，赶忙加快步伐；脚步声也正迅速朝他的方向走来，沉重地在走廊里激起了回音。就在他即将与脚步声的主人打一个照面的时候，卧鱼一个激灵，猛地一拧身扑进旁边一条岔道，迅速伏在地上。
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岔道前方匆匆地走了过去——不是余渊。
卧鱼趴在胶革制的地面上，眼睛睁得滚圆，但呼吸却被控制得又轻又细。
那男人没有像林三酒一样坐上驾驶舱，说明他的目标很近，用不着驾驶舱；卧鱼此刻的左手边，也就是那陌生男人正大步走去的方向，是包括他睡房在内的一片住宿区。
他隐约觉得，对方不是一个新房客。
“莎莱斯，”就在卧鱼满腹犹疑的时候，走廊中远远地响起了那男人一声高喊，和刚才系统所用的正是同一种语言。“告诉我，这儿还剩下些什么人。”
他的语气自然随意，活像他才是房子主人似的。
“监狱区中有一名囚犯，生活区中有一只宠物。”
卧鱼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突然提起一双眉毛，反应过来了宠物是谁。
“囚犯？”那男人显然根本没把宠物放在心上，停顿了几秒，笑了：“好吧。让那囚犯多活一会儿，等我找到了一个新地方降落再去解决他……替她解决一个敌人，就算是我对买房子那女人的一点儿谢礼吧。”
虽然不明白“降落”是指什么，但这不妨碍卧鱼一点儿一点儿往后爬。
“看来我用不着这个了。”那男人自言自语了一声，也不知“这个”指的是什么。接着他吩咐了一声“将所有住房全部锁死”，随即又原路走了回来——这个时候，卧鱼已经从岔道上抽身而出了，紧紧贴在拐角的墙后方；等那男人走过去以后，他在一片静寂中左右张望了一圈，悄悄跟了上去。
他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了柔软的“吧嗒”、“吧嗒”轻响，卧鱼赶紧甩下它们，光脚走进了主道。
前方那一个沉重而陌生的脚步声，此时已经去得远了，只有走廊中隐隐的回响为他指明了方向。卧鱼每经过一道通道门，都要四下张望一圈；但除了脚下越来越轻微的震动，一切看上去与平时无异。
毫无疑问，莎莱斯一直都很清楚他的动向，却没有对那男人发出警告——卧鱼对此又庆幸，又有点儿生气。
尽管他一路小跑，但远方的脚步声还是迅速微弱了下去，终于再也听不见了。卧鱼追到半路失去了目标，不由有点儿茫然地四处张望了一圈；他知道自己来到Exodus的内侧边缘了，因为这条走廊像一张弓似的，在右手边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消失在视野尽头。
Exodus是一个圆环，它的内侧边缘连接着露天花园、散步小径、练武场和其他种种需要大片场地的区域——这些场所，正好占据了圆环中央的部分。那人总不会是心血来潮，要去花园里散步吧……卧鱼一边想，一边来到连接桥旁，按了几下墙上的按钮。
封闭了连接桥的金属甲板在“嗡嗡”声中缓缓打开了，四分五裂成几块不规则的形状，缩进了墙壁里。他尽量迅速而无声地跑过连接桥，浑身都紧绷着，随时准备在第一眼瞧见那男人影子时扑向一旁躲好；然而他一路跑近了露天花园，也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卧鱼犹豫了一下，转身打开了通往花园的门。
露天花园其实并不露天，头顶上还有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半圆形透明罩笼着。假如不把房子建在风沙呼啸的大峡谷中，也就没有必要花费这么大去建这个破罩子了，真是不懂这些有钱人都是怎——
这个念头的后半部分，像冰一样冻结在了卧鱼的脑海中。
天空中依然是一片点缀着繁星的漆黑，除了少了时不时袭上来的沙尘之外，景象与大峡谷中并无二致。但真正叫他一动也不能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是透明穹顶以下的景色。
大峡谷不见了。
从花园中望出去，四下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黑暗，连原本架住了Exodus的岩石都无迹可寻。透明罩外，一丝一丝的暗白色烟雾正不断在强风中被吹卷、消散；遥遥的远方，正漂浮着一团团同样颜色的东西——卧鱼很清楚，他看见的是云层。
“为、为什么房子会飞啊！”他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叫，脚下已经飞快地冲向了花园边缘，扒着透明罩使劲向下望——昏暗中，除了更多的云以外，他连碧落黄泉中的灯光也看不见了。
就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不知从哪儿突然迅速亮起了几道闪光，闪得他眼前一花；卧鱼眯着眼看了一圈，正疑惑时，只见头顶上又有光芒一闪，随即又重归于黑暗了。
但这一次，闪光时那短短的一瞬间，已经叫他看清楚了黑夜中那个形状奇异的轮廓——飞行器，他立刻就意识到了，Exodus上空有一架纯黑的飞行器，正紧紧跟随着这一栋会飞的房子。
他不知道那架飞行器刚才闪烁起的光芒是什么意思，只是用两只手挡在眼睛旁边，再次眯起眼睛朝外张望。见过它一次以后，他就知道自己搜寻的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了，也能勉勉强强地从黑暗中分辨出那一架飞行器的轮廓了。
就在卧鱼出神的时候，那一架螳螂般的飞行器突然在半空中压低了机首，一个猛子，直直朝他扎了下来。他被吓得从喉咙里滑出了一声叫，刚退了半步，只见那飞行器在即将撞上透明罩时又猛地朝上一拉，在黑夜中划出了一个尖锐的拐角——同一时间，它身上突然泻出了一小片光。
直到从那光芒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卧鱼才意识到，原来那架飞行器上的机舱门被打开了。
林三酒半个身子露在高空中，一手没在舱门后头，想必正紧紧地抓着什么扶手；在这一眨眼的瞬息中，她的另一只手举起来放在了耳边，做出了一个打电话的姿势。
紧接着，她与飞行器一起消失在了黑夜里。
那一瞬间的景象划过得实在太快了，叫卧鱼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当他又被那飞行器以灯光闪了两下的时候，他才突然回过了神，往空中扫了一眼，转身就朝连接桥跑去。
林三酒留下的那一个联络物品，正在生活区的餐桌上放着，他必须得马上赶回那一间餐厅里。
说来也实在不巧，他刚刚冲进弧形走廊没多久，就又一次听见后方响起了那一道沉重的脚步声，恰好拦在了他与连接桥之前。
这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卧鱼对自己的战斗力没有误会，所以他赶紧四下张望一圈，寻找藏身之处；然而这一处弧形走廊上空空荡荡，连一个拐角、一条岔道也没有，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大了——情急之下，卧鱼屏住呼吸、踮起脚尖，用他肉乎乎的十个脚趾头尽可能快地往前跑。
他只能希望自己跑得够快，弧形走廊会为他挡住来自身后的目光。
“莎莱斯，”那个男人听起来似乎很高兴，声音洪亮了不少：“你负责将Exodus巡航至我指定的新位置上，再给我派一辆悬浮舱来。”
卧鱼眼前一黑，暗暗叫了一声老天的时候，莎莱斯柔和地应道：“好的。”
然而他的坏运气还没有完。
“再帮我准备一份晚饭，我这就去餐厅。”

第802章 宠物的种类
Exodus中有不止一处餐厅，那男人要去的到底是哪个，卧鱼没有时间考虑了。他急出了一身汗，但除了拼命加快脚步之外一时间却别无办法；偏偏这段走廊长得可恨，而且竟连一盆绿植栽也不放，空荡荡地没有一个藏身处。
完了完了……卧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双颊在步伐颠簸中一颤一颤。常在河边走，今天要湿鞋了……那男人连囚犯都不肯放过，何况是自己？
身为一个前任盗贼，他第一时间就从这件事里嗅出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与他们这些不大成功的盗贼相比，身后那男人简直称得上是他们的祖宗了。然而现在不是佩服对方手段的时候，因为卧鱼很清楚，想要一遍遍实施这样大手笔的骗局，必须得有一个绝对前提：那就是决不能让消息走漏半点。
没有人比死人更守得住口风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两条腿被倒腾出了最快的速度，可是前方走廊仍然一眼望不到头。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他忽然一抬头，目光正好落在了远处半空中一个小黑影上。那小黑影速度平稳地朝他滑来，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接近了他——原来是那男人要求的悬浮驾驶舱来了。
当它银灰色的金属舱身即将从卧鱼身边划过时，他突然反应过来，立刻伸长胳膊，一把攥住了驾驶座，悬浮舱顿时慢了下来。
卧鱼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灵活过：他在短短几秒钟里，就又蹬又扒又爬地把自己塞进了悬浮舱里，尽管它既没有降下高度，也没有为他打开门。身子刚一坐稳，悬浮舱即刻加快了速度，重新朝原本的目标驶去；他一张脸都急白了，回忆着林三酒的操作手法，猛一打方向盘——
在马上就要从前方一个弧度转过去的时候，驾驶舱蓦地一拧头，朝来路飞了回去。
卧鱼一颗心都差点扑了出来，在胸膛里扑腾扑腾地跳。接下来，就是和莎莱斯抢时间了——他一脚将踏板踩到了底，驾驶舱无声地破开空气，在眨眼之间就向前滑行了长长一段距离。眼看着前方终于重新分成了几条通道，他正要再一加速时，悬浮舱却缓缓停住了。
“恢复系统控制。”莎莱斯的声音，此刻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柔和了。
身后遥遥地似乎响起了一阵模糊的人声；但卧鱼此刻哪有工夫去听，赶紧纵身扑出了驾驶舱，咚一声沉闷地砸在了地上。在悬浮舱加速朝身后飞去时，他也拼命朝其中一条通道里冲了过去，两只光脚板在地上踩出一连串的“哒哒”响。
通往餐厅的路他一天至少要走五六次，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自己正在与一架悬浮舱比速度，几乎把最后一口气都用尽了。他终于赶在那男人之前一把推开了两扇门，一头扎进了色调简洁柔和的餐厅里。
这儿的空调总是更凉一些；在冷冷的空气里，林三酒留下的那个特殊物品，正静静坐在桌上，仿佛饮尽了洒在它身上的灯光。
卧鱼急忙将它抱在怀里，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喘息太急促粗重，连胸膛中都在隐隐作疼。他朝门口张望了一眼，一片静寂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那人可能去了别的用餐区……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来，银色餐桌上忽然徐徐打开了，一个光屏背对着他跃出了桌面。他才看清楚光屏上反过来的“Menu”字样，立刻在心里骂了一声娘——几乎当餐厅门被推开的同一时间，卧鱼也抱着联络器滑进了桌子底下。
餐桌下方有四分之三的面积都被金属箱给占满了，他只能把自己像饼一样摊开贴在上头；隔着一层金属，他能隐约听见机械转动时的微响。
不成调的哼歌声，伴随着一道沉重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餐厅里有很多张桌子，但林三酒他们选择了这一张，是因为它靠在墙边的皮沙发坐起来很舒适。那个男人显然也有同感——一双黑靴顿了顿，转而向卧鱼藏身其下的这一张桌子走来，随即坐进了皮沙发里。
卧鱼紧紧盯着自己面前的两只膝盖，用手捂住了嘴。
“她手上有这么多食物？”那个男人翻了翻菜单，很高兴：“烟肉、火腿、牛肉、面包……哦，竟然还有鸡蛋和蔬菜？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没指望莎莱斯会有答案，咂了咂嘴，似乎在光屏上点好了菜，又笑道：“冷冻库里的这些食品拿出去卖也值不少钱了。虽然她付的房款不算最多的，不过这次拿回Exodus还真顺利，过几个月还能再卖一回……哦，再给我来一杯朗姆酒。”
随着莎莱斯应了一声，卧鱼身后的金属箱里嗡嗡作响，想来应该是正在给他送上晚餐；很快，食物的香气和刀叉的轻响声就一起弥漫开了。那男人的兴致很高，一边吃一边与莎莱斯聊天：“虽然这事儿你经历了很多次，但可惜你不是一个真人，没法理解其中的精巧绝妙之处。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房子究竟怎么了，就算想找人求助都无从开口。”
“是的。”莎莱斯柔和地应道。
“以前有一个家伙去木鱼论坛上发了通告，征集人手找自己的房子——这句话本身就够可笑了！他花了又一套房子的钱，组织了不知多少进化者，把近百公里的范围都掘地三尺了，一无所获。他哪能想到那个时候我正在大气层外避风头呢？”他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可惜你欣赏不了这里头的幽默。”
“是的。”
“对了，把执理人和宾客的权限从系统里删除。”
“好的。”莎莱斯柔声答道，“请重新确认密匙。”
“MOTHERSHIP COMMANDER，1082－XR－2901－A46。”
卧鱼瞪大眼，在桌子下头愣愣地出不了声。过了半秒，他的嘴唇飞快地开合起来，一遍又一遍地不断重复着刚才那一串密匙内容——这破玩意太长了，他生怕自己稍一中断，立刻就会忘掉某个数字。
身上有没有纸笔？他一边无声地重复着字母和数字，一边在身上翻了一通。没有，林三酒上次给他剥得非常干净，衣服都换了一身。她要是知道现在的情况，一定会后悔莫及的——就让这成为她以后的教训好了！
1082，等他吃完走人，XR，一切就安全了，2901……卧鱼紧贴在金属箱上，喃喃地颤动着嘴唇。
只要林三酒不在此时与他通讯的话。
当卧鱼突然感觉到怀中一震时，他浑身汗毛都跟着一起竖了起来。他迅速低头瞥了一眼，一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好在这个联络器在发出呼叫声之前，好像会震动几次；他赶紧将它举起来，上下来回摸索一遍，将能按下去的按钮都按了一遍，终于它渐渐偃旗息鼓，总算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头顶上，餐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停下来啜饮一口酒的声音……仍然在继续。
仿佛被吓出去一半的魂魄，一点点又回来了。卧鱼捧着联络器，仍然没忘了喃喃重复一声“A46”。
1082，林三酒肯定还会再打来，XR，这样不行，2901，我先发制人给她打过去，A46，捂住声筒……
卧鱼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
在昏暗的桌子底下，他在联络器上胡乱按了一通。他只接过通讯，从没有主动发出过通讯，加上又对这个联络器不熟悉，除了确实把音量调低了之外，也不知道自己拨弄对了没有——不过他最终还是成功了，因为从那个被他紧紧贴在耳朵上的音孔里，低低地传来了一句人声。
“……姐姐？”这是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声音，温凉而颤抖。
这个玩意儿也能打错电话吗？
卧鱼想了想，一时拿不准主意要不要挂断。他的目标只是为了阻止林三酒再次打进来，通讯另一头到底是谁其实不大重要——那个人的呼吸很轻，声音比呼吸更轻，似乎生怕惊吓到谁一样；这对于他来说，正好。
他将音孔挪远了，把音量调至最低，将联络器悄悄放在了地上。
“莎莱斯，你的菜谱越来越丰富了。”那个男人好像终于吃饱了，餐具被叮当一声放了下去。他往沙发上一靠，微微舒展开的双腿差点踢上卧鱼——“现在我们去看看那个囚犯吧。”
1082，太好了，XR，总算等到这一刻了2901！
那个男人收回双腿，从桌边站起身，一双黑色靴子沉重地朝餐厅门口走去。卧鱼一边在心里祈祷，一边望着餐厅门被拉开，那双靴子消失在了门后。他静静地等了好几秒钟，终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确信对方已经走远了。“A46，”他低声说道，一把挂断了联络器。
他从桌下爬出来的时候，莎莱斯的应答声响了起来——或许是那男人还没有走远的原因，餐厅里仍然能听见系统回应声。“好的，”莎莱斯柔和地说，“指挥官。”
不知那家伙又下了什么命令。
“不，指挥官，那不是一只狗。”
卧鱼的身子僵了一下。
“不，也不是蜥蜴。那只宠物是一个男性人类。”

第803章 我用你给我登记权限？
“宠物目前位置，轨道舱生活区十二段，通道A－34。”
莎莱斯轻柔的声音响彻了整条走廊，长长地回荡着余音。这已经是它第三次播报卧鱼的实时位置了，它之所以会这么干，当然只有一个原因。
“1082去你妈，”卧鱼上气不接下气地骂了一声，“闭嘴XR！”
莎莱斯完全无视了他。
在莎莱斯回答某一个人时，它的声音原本是不必传遍整艘飞船的。这一定是那男人的手笔——为了让他听见，为了让他害怕，为了让他知道，自己正紧紧咬在后头，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他的双腿又涨又痛，却比不上他胸口的灼烧难受。卧鱼就是跑散了架，也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因为他知道后头那男人一定正驾驶着悬浮舱追赶他，而他只有两条腿——他急急地一拧身子，纵身扑进了另一条通道里。
“宠物目前位置，轨道舱生活区十二段，通道A－37。”
不等莎莱斯说完，卧鱼猛地顿住脚，飞快地在身边墙上按了一下；几块不规则的金属板从四周墙中伸了出来，缓缓在他身后咬合在一起，封住了通道口。莎莱斯毕竟不是一个活人，在接到那男人的命令前，它不会主动解封。
只不过，这一招他也已经用了三次了。
后面的那男人显然又遇上了一道被他锁住的门；就在卧鱼朝前方拼命跑时，莎莱斯柔和的声音灌满了通道内部：“是，现在打开所有通道门。”
“去你妈2901！”他非要用宝贵的一口气来骂出声不可，不然他恐怕要被惊惶愤怒给烧穿胸口了。
这样下去，迟早要被抓住的！
被他胡乱系在肩上的联络器，随着他的脚步一上一下地打着他的后背，打得他肋骨作痛、胸膛发闷；在这种急需帮忙的要命时候，林三酒反而不打通讯进来了，联络器一直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儿声息。
怎么办A46怎么办1082怎么办……
这艘破飞船怎么会时时刻刻知道我在哪儿呢！卧鱼满腔憋怒，有意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建造这艘飞船的人，难道在里头到处都装满了摄像头？XR，这人有没有一点隐私概念？
他想到这儿，抬眼四下扫了一圈，但除了头顶上条带状的长长白光之外，什么也没有看见。然而这一瞥叫他慌中出错，脚步噔噔地跑过了一条通道口，过了好几秒钟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前往岔道的最后一道门。
前方，又是Exodus弧形的圆环主干道了；这是一条又长又空旷，毫无疑问会让他被悬浮舱抓住的通道。
不行，他绝对不能跑进去——卧鱼匆匆刹住脚，急忙拧身一看，登时浑身汗毛都炸开了。从走廊另一端尽头，一个小小的银灰色影子正浮在半空中，朝他所在之处无声无息地驶来；那悬浮舱的速度极快，在几个呼吸间，他就已经看清了驾驶座里那个男人的发色。
“继续跑啊，”那个男人远远地冲他高声笑了一句，“宠物！”
如果老天能让他活过这一劫的话，他保证，以后一定再也不干偷抢摸骗的事了……卧鱼一双眼睛里涌起了眼泪，双腿尽管因恐惧而软得直颤，依然猛地扭头朝驾驶舱冲了过去。
“要拼命？”那男人哈哈一笑，声音与脚步一样洪亮，“来吧！”
两个字的工夫，他手里就多了一把枪状的武器。一个拥有这种飞船的男人，武器也不大可能是一把平平常常的枪——热泪从卧鱼脸上不断往下滚，几乎连心脏都抽紧成了一团；当那枪口微微亮起一团弱光时，他突然一矮腰，纵身往左边一扑，就地滚进了刚才那条通道里头。
他往后飞快地一瞥，一道笔直的细细光线正从门口划了过去，没入了另一端。
连一口气也来不及换，卧鱼立刻跳了起来。他一边不自觉地哭，一边迅速拍了一下墙上按钮——要是他没记错，刚才莎莱斯说的是“打开所有通道门”——或许是满天神佛听见了他的祈祷，当几块金属板开始缓缓向中央合拢时，那架悬浮仓蓦然滑至了通道口，正好让他的目光在空隙中与另一双眼睛对上了。
“打开，莎莱斯，打开！”隔着一道门，他听见那男人高声怒喝道。
尽管莎莱斯立即应了一声“好的”，但金属门却不能中断“关闭”这个命令；直到所有的金属板都严丝合缝地关上了以后，它们才在嗡嗡声中又一次打开了。
金属板才一打开足够的空隙，那架悬浮舱立即一头冲了进来；那男人抬眼一看，咒骂了一声，悬浮舱直直往通道另一头驶了出去。
他刚刚一飞远，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通道口角落里的卧鱼顿时喘上了一口气，仿佛浑身都活了过来。他手脚发软地爬到金属门另一端，飞快地一拍墙内按钮，迅速缩回手，掉头就跑。
当莎莱斯又一次通报过了他的位置以后，卧鱼喘息着等了半秒，接着一头冲进了另一个餐厅里——与其说它是餐厅，不如说这是一个喝下午茶、用点心的茶室，大概仅有几十平方米大，几张圆桌和沙发牢牢地被固定在地板上，四周再没有第二道门了。
如果说刚才那一个惊险瞬间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卧鱼突然想通了一个疑问。
这艘飞船里不可能到处都是摄像头，就算真的到处都是摄像头，莎莱斯也只是一个电脑系统，不分析画面的话，它不能像真人那样扫一眼就看出他在什么地方。除了“亲眼”所见之外，那么这艘飞船或许是通过一个办法得知目标位置的……
卧鱼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经过激烈奔跑，它们又红又痛，还带了几处擦伤。
一咬牙，他爬上了圆桌，抬头摸索了一会儿天花板；大概是因为头上要走线路和器械的原因，它不是一整块金属打出来的。他使劲砸了几拳，在天花板上撬开了一条缝。
当他将双手伸进天花板，牢牢地抓紧了边缘时，莎莱斯的声音响了起来。
“宠物目前位置，未知。”
2901，卧鱼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这才感觉脸上凉凉痒痒的，不知道已经哭了多一会儿了。他此刻全身重量都挂在了手臂上，两条腿蜷曲着，不让脚尖碰着一点儿桌面。桌子和地板是相连的，要是把体重放在桌子上，也就相当于放在地板上了。
原来是重量……A46，所以飞船内的交通工具才是悬浮舱吗？
卧鱼一口气才缓缓地吐了出去，就听外头走廊上传来了一声怒吼：“告诉我他最后的地点，我下去一间间屋子找！”
这一声吼在走廊中回荡得清清楚楚，那男人离他也许还不到一百米；只要他一推门，就会看见挂在天花板上的卧鱼了。
1082，偏偏这个时候林三酒不联络他了，XR，真是靠不住！
走廊上不远处，有一道门被重重踹开了，门板击打在墙上，送出了一阵叫人心惊肉跳的回响。卧鱼忍着想呜咽出声的冲动，泪眼婆娑地看了一圈茶室，目光突然停在了酒水台上。
那男人现在没有问莎莱斯自己的位置，2901，刚才好像也没有让莎莱斯随时通报他自己的位置……想到这儿，卧鱼下定了决心。他嘶地吸了一口冷气，仍然止不住一阵阵的胆怯，始终不敢松开两只抓着天花板的手；自我鼓舞了好几遍，过了半分钟，他还挂在天花板上。
最终是又一声门被踹开的重响将他吓掉了天花板的——听声音，那门应该就在他的隔壁了。卧鱼咕咚一下跌在地上，一时间紧张得心脏都冻住了；在他僵住了的半秒钟里，莎莱斯终究没有出声。
几乎像获得了特赦一样，卧鱼手忙脚乱地爬向了酒水台，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了几下。他这两个星期在Exodus里不是吃就是喝，对酒水台的设置早已十分熟悉了，很快就从屏幕上调出了与莎莱斯的通话框——当他对饮食有特殊要求的时候，就会利用它和莎莱斯通话，否则作为一个宠物，他从系统里得到的大多是忽略。
“请讲。”屏幕旁的音孔里传来了细细的声音。
“更，更，”卧鱼的牙关、舌头、声带都在发颤，急忙一抹鼻子，总算说出了话：“要、要求更改密匙。”
“登记人？”
“MO、MO、MOTHERSHIP COMMANDER。”
“请确认旧密匙内容。”
念叨了这么久，终于用上了！
“1082－XR－2901，”卧鱼流利地报上了一大半，就在这时，那男人的沉重脚步声迅速地朝茶室走来了——“－A46！”他忙压低了嗓音，浑身都抖了起来。
“确认通过，请报上新密匙内容。”
卧鱼颤抖着报上了一串新的数字。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是否更改语音识别？”
“是，是！”
当莎莱斯柔和地说出“欢迎，指挥官”的时候，一股激灵灵的战栗感像热水一样从他头顶冲了下来。卧鱼忙吩咐道：“关死这间茶室的门——”
“砰”地一声，门已经被踹开了。
一双黑色靴子慢慢走了进来。

第804章 卧鱼的逃亡
尖头短靴离开了地面，猛地一下深深扎进了卧鱼柔软的肚子里。沉重的力道顿时搅动、穿透了他的五脏六腑，将所有空气都挤出了他的气管。叫人难以忍受的剧痛将他的视野涂成一片漆黑，但他能想象到根根青筋正从自己血红的皮肤里浮凸出来，一道掺杂着血丝的唾液缓缓流出了嘴角。
在他承受的十几下踢打中，这一下还不算是最重的。
“我这个人比较传统，”那一个始终未知姓名的男人，在他头顶上气喘吁吁地笑了一声。“进化不进化，我还是更喜欢这种古老的方式。”
卧鱼感到自己的头发被人一把抓住了，撕扯着他的头皮，生疼生疼地将他的脑袋拽了起来。随着空气流入口腔，视野渐渐清楚了一点儿，他勉强看见了那个男人模糊的轮廓。
“人不能承受痛苦，这是生理构造所决定的。”
前任指挥官的手指沉得像铁，卧鱼感觉到自己的头皮好像正嘶嘶拉拉地离开头骨；在对方粗重的喘息中，仍带着晚餐牛肉的气味：“……我可以继续，看看你承受的极限在哪里。我也可以停下，把你随便扔到星球上一个角落里去，从此你再也不会见到我。选择哪一个，就看你的了。”
即使明知自己战力低下，卧鱼刚才仍然试着战斗过了。他的进化能力【Natural Habitat】尽管能让他迅速适应各种环境，但此刻却帮不上一点儿忙；他扔出去的所有攻击，都在这个男人面前一触即溃。
但这并不是叫他陷入眼下境地的原因。
因为他叫莎莱斯帮他抵御敌人了。
“你以为你偷偷改了我的密匙，你就安全了吗？”
随着他的冷笑，他咚地一下将卧鱼的脑袋撞在了酒水台上，沉闷的撞击响声从头骨开始一路震荡着脊椎。待他顺着酒水台滑下去以后，那男人将一只靴子踩上他的耳朵，鞋底用力来回蹭了几下；沙沙鸣响中，剧痛像细蛇一样钻破了他的皮肤和耳骨。
直到听力重新回到他耳朵里，他才听见那男人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Mother Ship，船舱里根本没有装备武器。看来你对太空飞船不大熟悉……哪有建造时会把枪口冲着自己内部的飞船呢，我问你？”
他在这几句话的工夫里，又给了卧鱼狠狠几下。那男人找的都是人体上既脆弱，又能引起剧烈痛苦的部位，似乎不是一个新手了；血、唾沫和眼泪一起从卧鱼脸上淌下来，他张大了嘴，喘息声如破风箱一样响亮。
“要不是你喊了那么一声，我还意识不到你改了密匙呢。”那男人低声笑了一笑，再次抓起了他的头发。“现在，要么告诉我新密匙，要么继续尝尝我的传统。”
卧鱼虽然弱，但不傻。
现在唯一一个阻止那男人杀死自己的东西，就只有他脑子里的新密匙了。一旦忍不住痛苦告诉他的话，自己一定会被扔出Exodus……
但是这痛苦实在太难以承受了，仿佛一段无穷无尽的活地狱，看不见头的漆黑。他以前没发觉人竟可以这么短视，短视得让他只想结束这痛苦，其他的什么也不管了。
不行，不行，忍住……模模糊糊中，他眨了眨眼睛，目光停留在滑至房间另一头的联络器上。
它仍然安安静静。
为了能让自己尽量不去想正在遭受的、一波又一波的痛苦，卧鱼咬紧了腮帮内侧，试图想明白林三酒现在正在干什么，她为什么不再打进通讯了。
然而他的努力只维持了短短十几秒钟，就又一次被肋骨断裂的痛苦给打断了；随之而来的，还有那男人突然高昂起来的咆哮声：“你说不说！”
“我，我说。”卧鱼终于受不了了，从断裂的牙齿间吐出了几个字，和一点带血的唾沫。“喘……让我……喘……气……”
那男人缓缓松开了手，让他像一袋石头似的摔在了地板上。
等他终于积攒起了足够的体力说话时，卧鱼慢慢张开了嘴；那男人正紧紧盯着他，脖子朝下长长地伸着，形同一只秃鹫。
“买、买你房子的女人，”他想抬手指一指通讯器，但决定还是省点力气，于是转了转眼珠：“她什么都知……知道了。她马上要打进通讯来……”
虽然他说的不是密匙内容，但那男人的目光还是立刻挪到了通讯器上。他很显然以为自己破解了谜团，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遮掩不住的烦躁：“原来是她安排你这么干的？男宠还真是一个危险的工作啊。”
卧鱼垂下头，喘的每一口气都像千百张薄刀片从胸口里割了过去，更别提说话了：“她……她正在追上来……”
“什么？”那男人吃了一惊，立刻蹲了下来，一张长方脸也在他眼里清楚了起来；卧鱼暗暗地在心里骂了一声——这家伙长得居然比他还正派。
“她怎么会追上来的？”
“飞、飞行器……”
那张长方脸上饱经风霜的纹理，在一瞬间与五官一起拧成了一股子阴狠。“她搞到飞行器了？”他低低地骂了一声，站起来迈过卧鱼，大步朝联络器走去：“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他的步伐刚刚一落在卧鱼身后，后者立刻强忍着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一刻也不敢缓地朝酒水台屏幕低声说了句：“派一辆悬浮舱到我面前！”
“好的，”当莎莱斯应了一声时，那男人猛地扭过了头。“你说什么了？”他怒喝了一声，一把抄起了地上的联络器，腾地直起身子朝他走来——卧鱼一时间吓得肝胆俱裂，慌慌张张地往酒水台外爬去。
然而不等他爬远，他就感觉自己的后心被人一把抓了起来，紧接着被朝前一扔，像块被血浸透了的湿抹布一样重重摔在了地上——“你不是要出去吗，我帮你！”
在卧鱼不断的咳血声中，那男人缓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门口外走廊的光线泻进了茶室中，将他两只套着黑色短靴的脚染出了一圈亮边。卧鱼盯着地面，脑子里一阵阵晕眩，几乎没听清他又说了些什么。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那男人咬着后槽牙怒声喝道，“不然别怪我——”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地面上蓦然多了一片影子，无声无息地遮蔽了他身后的光线；卧鱼立刻嘶喊了一声：“别停！往前开！”
莎莱斯顺从地照办了——在那男人猛一回头时，悬浮舱已经袭近了，直直地撞进了他的上半身；一声铁肉撞击的闷响里，他勉强挣扎着一拧身，痛哼着滚落在地面上。
能不能逃得一命，全看现在了！
卧鱼撑起自己几乎快要支离破碎的身体，用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吼一声，纵身跃向了悬浮舱。悬浮舱已打开了门，降到了一个他能舒适地坐进去的高度；当卧鱼摸到了座椅的皮套、半个身子扑进了舱内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脚腕被人拽住了。
在身体往外一滑的时候，他立刻伸手死死握住了驾驶轮。
“莎莱斯，开、开车！”卧鱼只觉身后的力量越来越重，眼角又一次泛起了眼泪。“快！最高速！”
“这不是车，”莎莱斯温柔地回答了一声，悬浮舱猛地加了速：“请小心扶好。”
在身体仿佛要被扯成两半的剧痛里，卧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牢牢握紧了驾驶轮而没有松手的。在悬浮舱高速前行的时候，风不断打在身上、脸上；他的两条腿垂悬在半空中，脚腕被那个男人紧紧抓在手里——但是现在他的嘴自由了。
“拐弯！”卧鱼声嘶力竭地又一次命令道，有时声音大，有时是气声，有时吐出口的只有血沫：“再、再拐！”
那男人被他拖拽着一路往前滑行，即使身强力壮，也在地面上、拐角处被磕得跌跌撞撞、不断闷哼出声。在一声咒骂以后，他终于不得不松开了手，卧鱼顿时感觉脚上一轻，连精神都好了几分；他急忙用最后一点力气爬进了驾驶舱，重重关上了门：“沙、莎莱斯！”
“是。”
“不要让那个男人接近我，”卧鱼气喘吁吁地说，“把我身后的通道门都关上。”
“好的。”
这样还不算是完全保险了。那个男人一定对这艘飞船很熟悉，说不定还有别的手段可以恢复他对莎莱斯的控制；别的不说，他身为这艘飞船的真正主人，身份居然只靠一串密匙来保证，也太大意了……为什么莎莱斯没有认证他的身体特征，比如指纹或者瞳孔呢？那不是更安全吗？
他脑子里像是浆糊一样，想着想着就又成了昏昏沉沉的一团。他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断了多少根，只诧异自己现在还能动、还有意识；饶是这样，当莎莱斯问他他要去哪的时候，卧鱼也已经处于昏迷的边缘了。
“去……去……”他迷迷糊糊地说，一个念头像影子似的闪进了脑海。“去露天花园……林、林三酒……可能在那……”
他说完，就失去了意识。

第805章 送进手里的星舰
昏昏沉沉的黑暗像一裘厚厚的毯子，将他的意识深深裹在里头。他一直在往下沉，不断地往下沉，沉进没有止境的黑暗中去，既没有惶恐也没有痛苦的幽寂深处……只是隐隐约约地，似乎总有什么挥之不去的东西老是在前方闪烁，一次又一次地、叫人烦躁地将他从深处拉了回来。
当眼皮勉强睁开了一条缝时，一片强烈的白光猛地刺进了卧鱼的瞳孔里；他立即闭紧了眼睛，眼泪泛出来的时候，意识也渐渐回笼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强光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夜空。卧鱼慢慢眨了眨眼，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他命令莎莱斯带他来露天花园，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似乎他昏了过去。
在浑身剧痛中他一点点抬起头，很快就明白了——从一片幽暗的夜空中，他能勉勉强强地分辨出一个形状奇特的纯黑色影子，正紧紧地跟在Exodus上方；刚才把他从昏迷中唤醒的强光，应该都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林三酒没有放弃，那为什么她不再打进通讯了呢？
卧鱼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能透过露天花园上空的透明罩，传进罩子外的高空中去——想到这儿，他又闭上了嘴。
不管为什么，她都能看见自己身边少了那一个联络器，也该知道现在他们没法互通消息了……现在怎么办？
她进不来的话，身后那男人不会罢休的。
就在他犹豫时，前方的黑色飞行器蓦然扑近了，近距离压在露天花园上方，像是一条吸附在大鱼身上的小小鮣鱼似的，紧贴着Exodus航行了一会儿。这么短的距离上，他甚至能看清楚那架飞行器的两只锐利机翼；灯光又一次闪烁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在有意控制下，光芒长长短短地带着节奏，似乎——似乎——
似乎是摩斯电码。
“不会吧？”卧鱼忍不住喘息着低低说道，“一百个人里有几个懂摩斯电码？这又不是加减乘除，你们对我真有信心……”
飞行器暗了下去，像一片幽黑影子一样贴在Exodus上空，似乎也在焦虑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算你们运气好。”他叹了一口气，忍着一阵阵钝痛，仰起头又落了下去。
委员会的经费一向捉襟见肘，能用于秘密联络的特殊物品更是要价昂贵，他们根本用不起；为了省钱，他们几个人都硬着头皮学了摩斯电码，好在任务时进行沟通。在伙伴们死了以后，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又用上了它……胸口憋闷着的淡淡悲哀和一点儿撕扯般的愤怒，让卧鱼很快停下了动作。
一看清他点了头，那飞行器上立刻又亮起了强烈灯光——尽管他一直紧眯着眼，当一切光芒都重归于黑暗时，他双眼里还是已经泪水盈盈了。
林三酒要传达的信息，只有非常简单的两段：一是联络器不能用了；二是登陆口。
登陆口？
卧鱼皱起眉头想了想，大概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像Exodus这样体量的母舰，起降一次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当它需要在地面与船舱间运输人员货物时，使用的应该是摆渡船。有摆渡船，就一定有起降港口。
如果能从内部打开起降港口的话，那么林三酒他们只要在外头绕一圈，自己就能找着地方进来了。
“莎莱斯，”卧鱼沙哑地扬声叫了一句。他的声气远没有刚才有力，生怕系统没有听见；不过好在他很快就得到了回应——“是。”
能拥有这样一艘飞船，真不错啊。
“那个男人……你的前任指挥官，在哪里？”
“该未登记人员，现在正在朝1号甲板主舰桥移动。”
卧鱼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1号甲板在哪？主舰桥是什么？
但与这些问题相比，他显然有一个更迫切的命令需要下——“不管他要去哪，拦，”他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拦住他，把……把他困住。”
然而他话音刚刚一落，莎莱斯却紧接着开了口：“目标已到达主舰桥。”
卧鱼心中一凛，还不等仔细考虑好，只听系统又继续说道：“主舰桥正在全面封闭。”
“等，等等——”
“目标已经被困在主舰桥区域。”
卧鱼简直想长叹一口气。莎莱斯毕竟不是人类；把他困在了他想去的地方，还有什么用？而且……那个男人为什么放着自己不追，却偏偏跑到那什么主舰桥去了？这个名字里的“主”字，听起来真叫人不快。
他咬着嘴唇楞了几秒，硬生生地咽下了胸口中那股石头般的不祥感，抬头瞥了一眼外面的夜空。那架飞行器向高空中拉升了一段距离，但在与它打了两次交道以后，他已经能从夜空里分辨出它的位置了。
“起降港，或者出入港……可以让飞行器和摆渡船登陆的地方，在哪里？”他一边斟酌着词语，一边问道。肋骨一定被打断了，每当他扬声说话、震动胸腹时，钻心的疼就会让他直冒冷汗。
“1号甲板右侧前段。”
又是1号甲板。
“离、离主舰桥有多远？”
“七百八十米。”
如果主舰桥门被打开了的话，在进化者眼里看来，这只是一个起步就能跨越的距离。卧鱼咽了一口口水，唾液里带着铁腥味：“那……那船上的门能被除了我以外的人打开吗？”
他希望听见的答案是“不能”，然而莎莱斯却答道：“这取决于操作人员有没有紧急恢复码。即使没有指挥官允许的权限，一切机械仪器也都可以在输入紧急恢复码后手动操作。”
“这个紧急恢复码，是什么？”卧鱼一颗心都被攥紧了。
“对不起，紧急恢复码不能告知指挥官。”
他楞了一愣，万没料到自己会听见这个答案：“为什么？”
“根据星图集团《星舰总则》第十章第171条A款项，指挥官无权得知紧急恢复码。”
卧鱼觉得自己饱受了一顿踢打的脑袋，有点儿转不过来了：“星……星图集团？那是什么？”
“你似乎对基础信息缺乏了解。”莎莱斯虽然不是人，观察却挺敏锐。“Exodus，隶属于星图集团下属东远星殖民公司，运输母舰编号07。建造年份2338年，服役时长八年。甲板数，10层，定员，800人……”
它还在继续介绍下去，但卧鱼脑子里已经被一个念头占据了。
这不仅仅是一艘来自末日之前的星舰，它还在那一个未知的世界里负责移送星际殖民……那个男人要么是这个公司雇佣的船长，要么是从真正船长那里弄到了这艘船。怪不得他只靠一串密匙就改掉了那男人的权限，因为这艘船的真正所属权，属于那一个不知是哪个世界的、可能早已不再存在了的星图集团。
那个男人也不过是一个指挥官而已，莎莱斯同样不会告知他紧急恢复码的。
这也就是说……这艘船，现在正紧紧地被他握在手里，也只有他才能指挥得动。
卧鱼使劲眨了眨眼，抬手抹了一下额头。
露天花园外的飞行器已经消失在了黑夜中，不知到哪儿去了。没有他的帮助，林三酒进不来这艘飞船，也无法跟着Exodus不放——这艘飞船随时都可以脱离星球表面，进入太空。
没有他的命令，那个男人也不能从主舰桥里出来。他就算有再多小动作，也只能一直被关在那个听起来不像是有食物的地方，直到化作一具骷髅为止……
卧鱼能感觉到汗从额头上慢慢滑下来。他和他伙伴们的委员会，在十二界中挣扎了好几年，始终只能靠着那些大人物盘子里剩的渣滓活下去，从没有收获过这么大的一笔……他们当初跟上林三酒时，甚至从没有奢望过能得到她的房子。
“带，带我去主舰桥那儿吧，”他沙哑地吩咐道，“我想在外面看看。”
如果有可能的话，或许可以和那个男人说上话。
“好的。”
Exodus的甲板有七层，但是在卧鱼拿到指挥官身份之前，它只向林三酒一行人开放了最上方的一层。随着莎莱斯为他打开了一道又一道的门，悬浮舱一路往下，穿越了整艘星舰，一直来到了甲板第7层。
在经过一片宽阔的灰色铁门时，他来不及吩咐莎莱斯，猛地一脚踩住了刹车。这个长得像仓库一般的巨大铁门上，用白色油漆写着起降港三个字——只要走到这扇门后头，他就能够给林三酒打开起降港的出入口了。
卧鱼坐在悬浮舱里，犹豫了好半天。冷汗一颗颗地从皮肤里往外渗，很快就打湿了他后背的衣服，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身受重伤，还是因为他心中正充满了挣扎纠葛。
主舰桥就在前方不远的一条通道了……他抬头看看前方，又转头看看起降港，终于一咬牙，整张脸都随之扭了起来。
“莎莱斯，”他叫了一声，“莎莱斯！”
系统静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儿回应。
他浑身的血液突然凉了下来。

第806章 用命开门（1）
卧鱼不敢再叫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Exodus在航行时引擎所发出的嗡鸣声，听上去遥远而微弱，不注意时几乎察觉不到。他紧紧握着方向轮，飞快地扫了一眼控制板，随即一连按了几下“系统控制”——但是悬浮舱依然和刚才一样沉默着，没有一点儿被莎莱斯接手的迹象。
莎莱斯系统下线了，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似的打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不敢去想为什么这个系统会突然失灵，浑身紧绷着往前飞了一小段路，抬头看了看远处的主舰桥方向。暖白色的灯管在金属墙壁上反射起一道道规整的光亮；通道尽头，隐隐约约地坐着一道沉重厚实的舱门，隔绝了内部一切声音，让卧鱼压根听不出来里头到底有什么动静。
但是当它被人打开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安静了；舱门吱嘎嘎推开时的金属摩擦响声，会成为他最好的示警音。
他想了想，将悬浮舱调转过头，飞向了起降港。
莎莱斯虽然下线了，他倒是仍然可以试试打开起降港；他刚才就发现，在铁门旁边还有一个手动操作台。尽管台面上大多数按钮阀门他都不认得，但是有一根黑色拉杆，此时正靠在“CLOSED”那一端上，抓住了他的目光。
卧鱼飞近了，一把将它推了上去。
铁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被焊死了一样，没有一点儿回应。他回头扫了一眼笼在寂静中的主舰桥通道，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操作台——“怎么连个说明也没有，”他喃喃地骂了一声，靠近了那一块抛光后的金属板，眯起眼睛研究着每一个按钮。
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金属板上，他扫了它一眼。当那股异样感突然攥住了他的心脏时，卧鱼来不及多想，立刻一转方向，悬浮舱像一条滑鱼似的蓦地游了出去——一道金属相撞的铿锵响声，伴随着火花一起从操作台上瞬间扑了起来；拉杆、按钮，和台面上他刚才看不懂是干什么用的所有设置，都一起被一道银光给劈开了。
一把柄杆奇长、刻着无数繁复花纹的斧子，深深地吃进了操作台；它的黑色长杆一路往后伸，伸进了一双手里。那一张看起来十分正派、布满了风霜和细纹的长方脸，在与卧鱼的目光对上时突然拧起了嘴角，从喘息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躲得挺快，”他轻声说，“虽然你已经被打残废了。”
卧鱼听见自己响亮地咽了一声口水。遥远的地方，引擎与空调运作的声音仍然在柔和微弱地响着，反而衬得空气中一片寂静；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听见身后舱门开启时的声音——这个男人是怎么出来的？
那个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摇了摇斧子，将它从操作台里拔了出来。随着那只斧子在空中一晃，它一闪就从他的腰间消失了，留下了他空空的两只手。
“以后我的主舰桥就是一个没有门的地方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正在试图用一种平和的口吻说话，可惜不大成功：“……这都是拜你所赐。”
卧鱼死死地盯着他，眼角余光中，那个操作台的裂口里正“滋滋”地闪烁着电火花。想要用它打开起降港的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你……你是怎么出来的？”他有点儿结结巴巴地问道。
“别急，你很快就会知道。”那个男人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在青胡茬中，露出了一排整齐微黄的牙齿。如果不是眼下这样的境况，恐怕卧鱼还会觉得这是一个让人放松的笑容。
“你把……你把系统怎么了？”卧鱼从脑海中搜寻着能问的问题，希望尽可能地多拖延一会儿时间，好让他想想怎么办：“为什么莎莱斯没有声音了？你是不是有紧急恢复码？”
“啊，”那个男人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轻声道：“原来你知道了。”
他猛地一甩右手，再抬起手时，那只手上就已经罩上了一层手套。卧鱼在紧张中一连打量了那只手套好几眼，还是说不上来它到底是什么做的：那只手套就像是一片有形状的水，身边的一切好像都能够倒映在它身上，成为手套本身的质地——它一时是金属，一时是光芒，当那个男人举起手对准卧鱼时，它渐渐地泛起了肉色，就像是他本身的手掌皮肤一样。
“在我生活的那一个世界迎来了末日时，我比其他人更早一步地接受了现实。”他低声说道，往卧鱼的方向走近了。这个男人恰好拦住了卧鱼前方的去路，将他堵在了这条通道里；他如果要逃的话，只能逃往身后主舰桥的方向。
“那时星图集团里，到处都是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我的员工通行证倒是仍然有效，让我一路畅通无阻地混进了上校的——哦，你也没有必要知道这样的细节。”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反正，我该拿到的东西都拿到了。当我来到太空船坞里的时候，看见那儿停着数十艘这样的星舰，一艘一比一艘庞大、雍容、坚固、安全……真有趣，想不到我一个地务人员，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它们价值所在的人。”
很好，让他再多说几句……卧鱼紧紧地抓着控制轮，心想。这个男人很显然不在乎他逃往主舰桥怎么办，这么一来，他最好还是别往那儿逃了。
他搜肠刮肚地问道：“你、你是怎么靠Exodus活下来的？”
这将会是一个长故事，但可惜的是，卧鱼的计划失败了——那个男人仿佛看透了他似的，左手抹了一把下颌，胡茬沙沙地刮着手心。“想听吗？那是一个很精彩的故事，我答应你，我会把它好好地讲给你的尸体听……噢对了，你不会有尸体留下来的。”
卧鱼心头一紧，还不等有所反应，只见那男人忽然脚下一蹬扑了上来——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在他激灵一下、用尽浑身力气将悬浮舱往后拉去的时候，那男人一只裹在手套里的手已经碰到了悬浮舱舱头。
如果他的动作晚了半秒，那只手碰到的就是他的肩膀了。
还不等卧鱼喘出一口气，身下悬浮舱猛地歪斜了一下，像是突然被一侧的重量给压得失去了平衡；伴随着耳旁一阵“当啷”响声，他在急急后退的时候抬眼一看，登时连呼吸都呛在了喉咙里。
那男人摸过的地方，竟然空了一大片，悬浮舱现在看起来就像是被野兽深深咬下了一块肉的猎物。一侧豁出了一块缺口，整个悬浮舱都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左边倒，卧鱼不得不咬牙抵抗着这股倾倒之势，才能勉强维持住平衡。在它的前方，一块与缺口差不多大小的不成形金属块，像垃圾一样，与几条橡胶带子、和一些他不认识的杂乱东西一起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这……这……”卧鱼稳住了悬浮舱，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是你的悬浮舱原材料，”那个男人踢了一脚地上的金属块，笑了：“怎么，没见过？”
他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光：“等我碰到你的时候，你也会变成一堆原材料。你知道是什么吗？人体的百分之七十都是水呢。”
在这一瞬间，卧鱼想尖叫，也想往他脸上吐一口唾沫。
一分神，悬浮舱又是一歪，差点让他滑出驾驶座位；他急忙一打控制轮，目光越过舱身缺口，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就在这时，他心中忽然一动，又扫了一眼缺口。
原材料……？
或许有一个办法……
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看起降港的大门，也尽量不去想万一失败了的后果。恐惧感像冰凉的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咝咝的吐息声仿佛随时都能化作毒液；就在那男人身影一花、再次扑了上来的同一时间，他猛地大吼了一声，悬浮舱急急升上了空中。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碰着了，当他差点撞上了头顶天花板的时候，舱身下袅袅浮起了一阵白烟。
来不及去想那是什么的原材料，卧鱼不等那男人跳上来，一拧控制轮冲向了右前方；被啃食过的悬浮舱重量不平稳，颠簸得就像是在湍急海浪上航行一般，但他总算是冲出了这条通往主舰桥的通道，重新回到了起降港门口。
那男人的脚步声如同闷雷一样从后疾袭而来，卧鱼余光一扫，急忙再次拉升起来。悬浮舱机身里响起了一阵咔哒哒、仿佛要打结般的响声，顿时叫他一颗心都悬了起来；那男人停住脚步，刚刚一抬头，卧鱼赶紧操纵着悬浮舱向他身后一滑，不等他跳起来，就重新降低了高度。
“你像个耗子似的……”那男人转过头，只来得及说了半句，悬浮舱骤然直直朝他加速冲了上去。卧鱼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转瞬之间已经连人带舱扑到了他的身上；那男人反应虽然快，却快不过全速开启的悬浮舱，顿时被重重地撞上了起降港的大门。

第807章 用命开门（2）
那个男人一张脸渐渐地涨成了深红色，浮凸青筋像蚯蚓一样穿过他的额头，一路延伸到眉心。
他被挤在悬浮舱和铁门之间，在卧鱼始终没有放松的油门下，连呼吸都成了微弱的一丝线；但他反应不慢，终于在被撞上之前挣扎着半扭过了身子。尽管他的一只手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然而另一只手却放在了悬浮舱上。
舱头像是一块太阳底下的雪糕一样，渐渐在他的手掌下融化了，一块块原材料纷纷簇簇地落下去，舱头眼看着越来越短。原本无声无息的悬浮舱，在一阵阵的剧烈抖动中又响起了咔哒哒的声音，似乎是发动机开始受影响了。
仅仅半秒，卧鱼就感觉有冷汗刺进了自己的眼睛，但模糊了他视野的却是紧张与恐慌——在他原本的计划中，他撞上的应该是这个男人的后背；那样一来，对方就会被自己的突然袭击直直砸上门，连同那只手一起。
但那只手非但没有落在铁门上，反而正一块块地蚕食着他的悬浮舱。
卧鱼不敢后退，但也不敢这样僵持下去；悬浮舱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似乎随时都会从半空中掉下去。对面那一张血红得似乎要炸开的脸，扭曲着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声气哑得几乎听不见：“等没了它……你怎么办？”
那时，身受重伤的他唯有死路一条了。
直到卧鱼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怒吼，才突然意识到他在干什么——恐惧与愤怒驱使着他蓦然探出身子，伸手抓向了操作台。
被砍裂成两半的操作台上，那根黑色拉杆正歪倒向一边，连接着它的电线被劈断了，垂荡着闪烁着电火花。卧鱼脚下不敢放松油门，在悬浮舱越来越叫人心惊胆战的声音里，死死地将那个男人抵在铁门上；他拉长了身子，远远地伸出手去，指尖在那根拉杆上划过去了几次。
当悬浮舱突然往下一坠的时候，卧鱼也终于握住了它——他以为自己要摔下去了，然而没想到悬浮舱一滑之后，竟然又勉强维持住了平衡。来不及高兴，他立刻用力一拔，将那根拉杆拔出了操作台。
拜托，卧鱼心想，如果真有老天爷的话，让这只悬浮舱再坚持一会儿吧。
念头在脑海中回响起来的时候，他手中的黑色拉杆也朝那男人的脸上重重刺了下去。
那一瞬间仿佛被拉长成了数十分钟，他清楚地看见了那男人蓦然瞪圆的双眼；也看见了当拉杆击上他的鼻梁时，那只笔挺的鼻子是如何歪向一边的。随即那男人双眼紧闭，整张脸都被冲击力道打得缩成了一团，血和牙齿一起从杆子下飞溅出来，伴随着长长的一声痛呼，似乎没有尽头。
几乎是下意识地，那个满脸都被血糊住了的男人抬起了手，试图去挡正一下又一下往他脸上砸的杆子。在这一刻，卧鱼突然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了，耳朵里也只有自己血脉跳动的蓬勃响声；他的反应从来没有这样敏捷过，猛地收回了手，接着杆子向上一挑，抵住了他的手掌根部，“咚”一下将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压在了铁门上。
手套立刻从大门上拾取了颜色，迅速染成了一片铁灰。
……直到这个时候，卧鱼才真正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强壮。
他已经使尽了浑身力气，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了杆子上，然而那只手依然一点一点地渐渐离开了大门，慢慢地抬高了。
“你以为，我是被你的悬浮舱挤得动不了吗？”那个男人气喘吁吁地笑了一声，然而全无笑意。“我是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把这只悬浮舱毁掉。”
卧鱼感觉到自己双眼里一下子泛起了泪水。他咬着自己的腮帮内侧，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拼命将那只手重新按回大门上——刚才短短半秒钟的接触，铁门上就豁然露出了一个人头大小的洞；另一端冷冷的空气，顿时化作细风吹了进来。
花了他近两秒钟的世界，卧鱼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他猛地将拉杆一扔，操控着悬浮舱急速后退；当那个男人几步离开了铁门的时候，悬浮舱的发动机咔哒哒作响，白烟从各个缝隙里钻了出来，好像马上就要不行了。事实上，它少了三分之一的身体居然还能够浮空，已经是一件叫他惊讶的事了。
它马上就要变成废铁了，在那之前，让它发挥最后一点儿作用吧。
卧鱼一转舱头，朝另一方向飞驰而去。身后那男人爆发出了一声怒吼，沉重的脚步声紧跟了上来。
拜托，再支持一分钟，一分钟就行了！
他在心里祈祷了一句，猛地拉起了舱头，紧贴着那个男人的头顶折返了回去。在身后的咒骂声中，卧鱼一抹眼睛，脚下死死踩住了油门，直直冲着铁门上那一个人头大的空洞飞了过去。
当铁门的颜色骤然铺满了他的视野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驾驶座上蜷曲起了身体。
撞击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剧烈。
头骨、血液、内脏、思维……仿佛在一瞬间都被撞成了一团。在天旋地转的昏暗中，他死死地抓紧了座位，一时不知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死了。碎裂的铁片飞扬激射出来，一片片打在舱上、身上；悬浮舱颤抖着仿佛也要一起化作碎片似的，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冲破了起降港大门时，悬浮舱已经不再悬浮了。他连人带舱地冲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大厅里，又一起摔落在了地上。卧鱼抬眼看了看四周，咬紧牙关从驾驶座里挣扎出来，一瘸一拐地扑向了大厅另一头——另一头不是墙，而是一道巨大的圆形通道门。
他颤颤巍巍地在通道门旁停下了，颤抖着摸上了操作台。这一个操作台设置更加复杂，但好在贴上了相应的标签和说明；他匆匆看了几眼，急忙拉下了一根拉杆、拍了几下按钮，然而自己也不敢肯定他到底做对了没有。
卧鱼能做的都做完了，圆形通道门仍然静静地伫立着；只有强风击打着船舰的声音，隐约地透过金属传进了耳朵里。只需扫一眼，他就知道这道门与刚才的铁门不同：它宽大厚重得惊人，恐怕连火箭炮都未必能在它身上开出一个洞。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顺着操作台滑到了地上，感觉浑身都软了、碎了，仿佛被火车碾过一样。
从身后铁门的废墟中，一下一下地响起了一个沉重的脚步声。
“这么看来，你说的是真的？”那个一脸血迹、鼻梁破碎的男人迈步走进大厅里，目光在紧闭着的圆形通道门上一扫，吐了一口气的时候忽然笑了：“买我房子的女人，现在正跟在Exodus后面？你拼了命也要进起降港，就是为了把她放进来吗？”
卧鱼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望着地面上那一双黑色靴子越走越近，直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那男人没有急于处理他，却先欣赏了一会儿合得紧紧的圆形通道门。
“打不开这道门，你也是白费力气。”他轻声说道，喉音里带着血的湿润感。“等你一死，她就彻底没有追上来的希望了……我已经利用紧急恢复码，重新为Exodus设置了一条航线。”
是什么航线，卧鱼压根儿也提不起兴趣知道。他眼看着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以后的事情，就交给林三酒去操心好了。他的确试图偷过她一回，但他觉得自己刚才把这笔债还上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那男人一把抓住，将他从地面上揪了起来。
很显然，在那男人眼里，他已经完全是一个死人了。对方皱着眉头，一边甩了甩右手，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受损了这么些地方，看来下一次卖房子时得再加一倍价钱才行了……”
他的手套又一次浮现了出来，这次捕捉到了圆形通道门的质地，在他手上形成了厚厚沉沉的一层。
“再见了，”那个男人轻声说道：“死得愉快。”
当那手套即将碰到卧鱼的面孔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骤然响起，一时叫人分不清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在二人同时一激灵的时候，呼啸声也由远及近地扑向了耳边；紧接着，他们脚下地面忽然重重一震，引擎的轰鸣声灌满了耳朵。
“在哪儿？”那个男人面色一变，目光四下一扫，“声音是哪里传出来的？”
卧鱼低垂着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下一个瞬间，圆形通道门打开了，露出了它身后一条笔直隧道，长得一眼望不见头。一架黑色飞行器从远方轨道上缓缓滑进了大厅里，两把十余米高的“镰刀”，在大厅灯光中泛不起一丝光泽，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亮。
那个男人一把拉起卧鱼，捏住了他的咽喉。
“我劝你还是松手。威胁我的人，”一个高挑的人影从黑色飞行器上跳了下来，步伐轻盈有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一般都没有好下场。”

第808章 卧鱼暗藏的计划
卧鱼希望自己能赶快晕过去。
最好是等他醒来的时候，一切战斗已经结束了，他正躺在医务室里，等着莎莱斯给他送来一杯威士忌。可惜，尽管他浑身骨头痛得像被碾过一样，眨了几次眼睛后他却仍然清醒着；他能感到自己喉咙正被铁箍一样的手指紧紧攥着，没有多少空气能从气管中流过。
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化作一阵一阵热气打在他后脖颈上。
对面那个高挑的影子，一步步朝二人走来，姿态闲适得仿佛她正一个人在花园里漫步。她手上没有武器，没有特殊物品，浑身松散，似乎充满了破绽；但当卧鱼站在她的对面时，才第一次感觉到了她蕴藏在骨子里的气势。
……如果在非洲草原上有这样一头闲散地朝你走来的猎豹，你最大的心愿就会是它能不关心你、经过你，消失在草丛间。
“别再靠近了，不然我就杀了他。”那个男人嘶哑的声音，在耳朵后面响了起来。
林三酒耸了耸肩。
“你不会的。”她轻轻松松地说，不过卧鱼倒是希望她能在自己的性命上更严肃一点儿——“杀了他以后，你就没有筹码了。我倒是希望你能从他背后出来，好好地跟我打一场呢。”
显然这是她的实话，因为她仍然一步紧接着一步朝二人走来，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身后那男人顿时急了，卧鱼猛地感觉自己脖子被狠狠一扯——他心脏一紧的时候，只见一道银光豁然从眼角余光中闪了出去，寒意擦过他的皮肤时，汗毛全站了起来。
林三酒像一只灵巧的猫似的，轻轻往旁边一跃，就躲过了那一柄斧子的攻击。她侧身绕了几步，身后那男人立刻一把搂住卧鱼，带着他也转了半个圈，仍然用他的身体正面对着她。
“他挨了不少打，”林三酒一边继续试图绕向他身后，一边看了看卧鱼的脸：“怎么，你敢打他，不敢打我吗？”
“我之所以能从末日里存活下来，可不是因为我遇见一个激将法就吃。”那个男人似乎弯下了腰，把头脸缩在卧鱼的肩颈后，带着血腥味的吐息热热地喷上皮肤。
高个儿女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脚下一个加速，形成的虚影猛地扑向了二人的右后方；卧鱼的一声惊呼卡在了喉咙里，视野一阵急速旋转，等他的身体稳住时，他的正前方依然是林三酒。
她想要绕到二人背后的尝试，又没能成功。
就不能拿出点儿真正的本事来吗！卧鱼一双眼睛里都泛起了泪花，想张口，可惜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他见识过林三酒战斗，很清楚她现在压根没有尽力，焦虑、疑惑、急迫，让他的脑袋里一阵一阵地眩晕。
在她几次不大用心的尝试下，三个人缓缓地在大厅里转了一个圈，两边彼此交换了一下位置——但除此之外，情况没有一点儿好转。
“你要杀他就快一点，”林三酒看上去突然有点儿不耐烦了，一挥手叫出了一根鞭子。“一个人可挡不住你的死路。”
“小姑娘，你那一点伪装，在我面前简直是透明的。”身后的男人低哑地发出了一声笑，拽着卧鱼往后退了几步。“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的男宠，你早就冲上来了……能把他带进你的房子里，就说明你很喜欢他——虽然我看不出来为什么。你以为我是怕了你吗？我的战斗力也不弱，不过我毕竟受了伤……我是个谨慎的人，我不打算和你面对面地打。”
卧鱼吱吱呜呜地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声音，被那男人一掐就掐断了。
“诶呀，”对面那一张脸上总算浮起了点儿血色，“他可不是我的男宠，你哪来的这个念头？你这个人脑子里真脏——”
这事儿重要吗！
卧鱼脑海中响亮地回荡着这个念头，有时间解释这种破事儿，你倒是快动手——
就在这一个瞬间，他被身后一阵沉重迅猛的力量给重重地撞上了。即使隔着一个人，卧鱼仍然被那一股大力击得失去了平衡，那男人手臂一松，他就踉踉跄跄地朝前倒了下去；他还来不及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前方林三酒突然动了。
如同旷野上一道闪电，转瞬间就击中了毫无防备的一棵枯树——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越过自己、狠狠撞进了那男人肚腹里的；当卧鱼坐在地上，呆愣愣地望向身后时，他恰好看见那男人像一桩断木似的，从两个人影之间摔了下去。
不等他触及地面，林三酒蓦然伸手，白光一闪中抓住了他的领子。
卧鱼望着那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厅里的蓝人，又看了看那架黑色飞行器，渐渐地明白了。他有点儿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早就……计划好了？让、让他背对飞行器……余、余渊就趁机……小心！”
他尖锐的一声示警，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个男人在前后两波重击之后，竟然还有一丝余气，在被林三酒捞起来的时候突然睁开了眼。她才一惊，对方裹着手套的右手就已经按在了她的胳膊上。
卧鱼脑子里轰然一声响，嘴里不知胡乱嚷嚷了些什么话；直到余渊扬声喊了一句“冷静！”，他这才发现林三酒的胳膊仍旧好好地连在身体上，没有变成地上的一滩原材料。她的皮肤上，此时正泛起了一层微微的白光，不细看甚至察觉不到。
“诶，诶？”他抹了一把鼻子，目光来回转了一转：“怎、怎么你……”
这也是那个男人的疑问——他一张脸都在惊疑、不忿中拧成了一片白。
林三酒没有回答卧鱼，只是低头冲那男人笑了笑。
“你不服气吗？你觉得你输得很亏？你的确以为飞行器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然你不会上我这个当。”她毫不在乎那只搭上身的手，反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套，猛地扯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我用了这个办法，让我的伙伴偷袭你吗？”
那个男人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套，嘴唇开合着，似乎想说话。然而他的躯体状况太惨了，他甚至无法完成这么一个简单的任务：从他身体扭曲的程度来看，余渊刚才不声不响的那一下偷袭，肯定粉碎了他的大部分脊梁骨；林三酒紧接着的一次冲撞，八成也击破了他的大部分内脏。
如果现在把他扔下来，他活不到早上了。
在他断断续续的低微声音里，林三酒一笑：“因为我懒得打。你根本算不上一个挑战。”
卧鱼猛地吐出一口气，眼睛里再次热了。他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目光投进大厅上空。上方似乎是以前存放摆渡船的地方，但现在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支撑架了。不远处，林三酒的说话声越来越小，眼前的钢铁架构也越来越模糊，渐渐地，他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度醒来的时候，他浑身都被包上了厚厚的雪白绷带。石膏板固定住了他的手脚，胸口里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皮肤上的撕裂外伤，都被严密整齐的针脚给仔细地缝合好了。
余渊正坐在他的床边，翻看着一本杂志。他的眉毛里、耳朵后、手指间，还存着斑斑点点的蓝油漆，不知道要洗多少次才能干净。
“醒了？”他眯起眼睛扫了卧鱼一眼，“你好像有话要说。”
卧鱼忙点了点头。绷带包住了他的整张脸，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头。
“我来讲吧，我大概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余渊端起一杯饮料喝了一口，满面刺青下看不太出来他的表情：“我们下手有点儿狠了，那个男人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就死了。当我找到主舰桥的时候，我发现那个男人将Exodus设置在一个紧急恢复状态里，不知为什么在他离开的时候没有解除这个状态。”
因为那男人以为，解决完自己就可以再回去了。
“在这个状态下，我帮林三酒重设了密匙，使系统重新上线了。我在系统日志里找到了大峡谷的坐标，现在我们正往回飞呢。”他的语气，就像是这些事都不值一提、毫不费力一般：“在我们登船之前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莎莱斯说了。”他顿了顿，咳了一声：“林三酒和我都认为……你干的很棒，很了不起。我这就去告诉她你醒了，她希望能亲口说谢谢。”
好在那系统不知道自己曾经动摇过。
在他推门离开了医务室以后，卧鱼扫了一眼墙上的钟，发现自己没有昏迷过去多长时间。林三酒是在午夜登上Exodus的，而现在才刚刚早上九点。
早上九点……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徘徊了一会儿，随即卧鱼艰难地举起一只还算完好的胳膊，摸索着将自己脸上的绷带撕扯开了一些，露出了一张嘴。
当林三酒步伐匆匆地走进来时，她已经换过了一身干净衣服——不是她常穿的背心和野战裤，倒是一套宽宽大大的男装。一瞧见卧鱼坐了起来，她急忙走上来为他垫好了后背的枕头，恳切郑重地向他道了谢。
卧鱼说话不容易，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地听，过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他预期中的话。
“……你在Exodus的系统里，将永远拥有执理人的权限。我知道这或许不算什么，但我希望它能成为你的一个家。”林三酒握住了他的手，那张神情总是十分坚硬的脸上，泛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个女人了。“欢迎你。另外，我想这个应该属于你。”
她一边说，一边将一只手套塞进了他的手里。那手套立刻拾取了绷带的质地和颜色，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手套，哪里是绷带了——这样强大的特殊物品，她似乎毫不留恋，看也不看就给了他。
“谢谢，”卧鱼看了看手套，哑着嗓子说道，“那个联络器……”
这个疑问一直困扰着他：她为什么昨晚不再打进来了呢？
林三酒突然皱了一下眉毛，随即又松开了，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她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终于还是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了。“你是不是把通讯打给了另一个人？”
她怎么知道？
“我猜到了。”林三酒垂下目光，掖了掖他的被角。“那个联络器不能用了……因为那个人离这儿太远了。联络器的构造，只能够支持一次这样的远距离通话……然后就会报废。”
她似乎想尽快换一个话题，不等他说话就笑了笑：“我给你留一个新的下来，这次只要不误拨，我们随时都可以联络。”
“你……你要走？”
“我要去签到。”林三酒点点头，冲余渊看了一眼：“准备好了吗？”
Exodus此刻仍然在高空之中，好像还要过大半天才会落地；为了不错过签到，还是让余渊驾驶飞行器去更保险些。她将联络器放在卧鱼床头后，又嘱咐了莎莱斯几句，很快就和余渊一起走了。医务室里顿时冷清下来，他一个人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随即咬着牙，一点点蹭下了床。
莎莱斯为它的新执理人送来了又一辆悬浮舱，将他一路送到了监狱区。
“林三酒让我告诉你，她今天没工夫给你签到，”他支撑着自己，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棒棒糖的牢房，门无声地在他身后合上了。“但你已经超过一天没签到了，如果遇见了什么危险，就大声叫莎莱斯……它，”他咳嗽了一阵，“它会通知我的。”
棒棒糖被关了一段时间，竟然有点儿发胖了，尖下巴略微圆润了起来。她嘲讽似的扫了一眼卧鱼，“你？你在哪搞的这副样子，就算通知了你，你能怎么样？”
“我，”卧鱼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了一会儿，才答道：“我可以过来帮你。”
“别逗了，你连路都走不了。”棒棒糖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身体：“不能签到也无所谓，反正我被关在这里，没有危险能进来……而且我说，这个房子会飞啊？”
她指了指一间高高的小窗，说道：“我昨晚就发现不对了，我居然看见窗外飘过去了云！”
卧鱼吃力地走到小窗底下，往外张望了一会儿，才有点儿抗拒似的答道：“你不要说出去……你本来不应该知道的。”
“说出去？”棒棒糖不耐烦地转身走回床上，“关在这里，我跟谁说？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卧鱼跟上去几步，结结巴巴地说：“这你……要问林三酒。我、我只知道……”
“你只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你的性命危险是什么。”
当棒棒糖蓦然拧过身体时，她被一只绑着绷带的手按上了肩膀。

第809章 再见
当她咕咚一下瘫坐在餐厅沙发上的时候，一股疲惫猛地从四肢百骸里泛了出来，像一波波热乎乎的海浪一样冲刷着她。
林三酒揭下了【面具】，那一张男人的脸皮咝咝啦啦地脱离了她的五官。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将脚架在了桌子上，男装裤子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
她知道对一个系统生气毫无意义，但当她招呼莎莱斯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儿抗拒——它明明温柔地欢迎了自己那么多次，怎么能一转头就把自己的权限给删了呢？“喂，拿点儿喝的东西来。”她一边揉着后背，一边吩咐道。
余渊软软地瘫在沙发另一边，朝她抬了一下眼皮。他在狭小的驾驶座里一连蜷了近十个小时，踏出机舱门的时候，他的走路姿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患了坐骨神经痛的老头儿。
“喂！”林三酒又仰头叫了一声，“你听见了吗？”
“那、那个……你没叫它的名字。”
一个被绷带层层裹得雪白的人影，一点点从门口挪进了餐厅里。那一张松鼠似的脸此时软哒哒地垂着，仿佛所有的精神头儿都一下子都被吸走了。他摇摇头示意二人不用上来扶他，一瘸一拐地蹭进了餐厅——他手里没有拐杖，却拄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空心铁管，看起来不知怎么有点儿眼熟。
林三酒为他拉开了一张椅子，仰头叫了一声莎莱斯，又向卧鱼问道：“你怎么下床了？你需要什么吗？”
“知道你们回来了，我想过来看看。”只是简单地坐下来这一个动作，卧鱼就痛得抽了几口凉气：“要不一个人在病房里也无聊。”
“昨天我还在躲这张桌子底下，为了我的性命大气也不敢喘。”他望着桌子，低声说：“现在还有命坐在这儿，真是像做了场梦。”
余渊为他打开了屏幕菜单：“有什么想要的吗？”
“来一杯威士忌吧。”
林三酒立刻抬起了头：“你的伤还没好呢。”
“我很需要一杯威士忌。”卧鱼试图露出一个笑，但嘴角又稍微动了动，就又垂了下去。“放心，我的伤……有酒精好得更快。”
林三酒看着他一口饮尽了第一杯威士忌。他又叫了第二杯时，她自己的一杯冻可乐也被送了上来。她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喝过可乐了——用吸管拨了拨冰块，她慢慢地、珍惜地体会着饮料在舌头上流过时的冰凉。就在这时，卧鱼忽然说话了。
“那个男人的尸体，你们怎么处理了？”
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把房子卖给她的人到底姓甚名谁。不管他生前叫什么名字，当他在蓝天中翻滚下坠的时候大概也都不重要了。林三酒皱起眉头，又吸了一口饮料：“丢出去了。”
卧鱼嘴唇颤抖了几下，似乎仍然对那男人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心有余悸。
“我其实没想过要杀他，”林三酒“咯嘣”一声嚼碎了冰块，像吃糖一样将碎冰咽了下去。“不过我没料到他之前受了伤，没能承受住我们的前后夹击。”
“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关系？”余渊挑起一块鸡蛋，毫不在乎地插话道：“那种人留着也是一个隐患，我看死了更好。”
“我当然不是为了他难过。他罪有应得，不过……”林三酒感觉自己想解释点儿什么，又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卧鱼喝干了第二杯威士忌，速度快得像是与那金黄液体有仇一样；他松鼠似的胖脸上浮起了一丝红晕，想了想，干脆叫莎莱斯把整瓶酒都送过来了，还外带了一桶冰。仓库里的酒，基本上都是她为清久留准备的；自从她与清久留、大巫女分手以后，这些酒还是头一次被人问津。
“你为什么不想杀他？”
卧鱼抬起被包得厚厚的手臂，倒了三分之一杯的威士忌，又往里放了几块冰。他慢慢啜饮了一口，声音有点儿模糊了：“你……也不杀很多人。兵工厂那几个人，要杀你，你却只是把他们打飞了……我的命，也可以说是你特地留下来的。为什么？”
林三酒顿住了动作——她从没有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很少杀人。这一点，让她与其他大部分进化者都不一样，但并不是因为她更加心慈手软。
“如果情况需要，我是能够下杀手的。”她咽下一块冰，低声说道：“末日刚刚来临的时候，我的能力还很弱……但危机与困境并不会因为你是一个新人就放过你。在一次次的死里逃生之中，我也杀过很多人……很多。”
另外两人静静地听着，餐厅里只有中央空调在嗡嗡地释放着冷气。
“人人都希望能变强大，但你知道强大真正的好处是什么吗？”林三酒冲卧鱼微微一笑，自己都能感觉自己冰凉的吐息。“……力量让我有资格做一个好人了。”
“诶？”卧鱼一怔。
“在这个世界里，行善远远比行恶难得多，代价也大得多。一个死去的人不会再站起来伤害你，但一个被你放过的人就不一定了。”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着那一处被卧鱼打烂的天花板——莎莱斯不能修复这样的设施损坏。“慈悲是奢侈品，尤其是现在……它比人类史上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奢侈。我很幸运，能够承担一点儿。”
余渊在桌子另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刺青下没有表情，眼睛里微微闪烁着一层亮光。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卧鱼往杯子里加冰块时的撞击声，和他再次一饮而尽时的吞咽声。放下杯子，他一抹嘴，饱满的脸蛋上红通通的：“……但这不是‘为什么’。”
“嗯？”
“这、这不是你为什么不……不杀人的原因。”卧鱼结结巴巴地说。他没有让这点尴尬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反而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奇怪的执着，似乎不问出一个答案就不会罢休：“力量让你可以这么做……不，不过，你还是可以完全不必这么做。”
“也是。”林三酒皱起眉头——这种被追问的感觉，就像被人用一根棍子不断往心中刺探一样。不过她仅仅是不大习惯讨论自己的感受，倒并没有觉得受冒犯。“容我想想……”
余渊似乎也升起了好奇，放下了叉子。
“非要说为什么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安静地开了口。即使像叹息一般的音量，在这一间寂静的餐厅里听起来也清清楚楚：“我只是简单地觉得，人不该这样死去。而且我也很怕寂寞。”
“寂寞？”余渊有点吃惊。
“是啊。”林三酒靠在沙发上，蜷起双腿。“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又一个的人类世界迎来了毁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崩离析。像我们这样侥幸活下来的人，每隔十四个月就要被甩去另一个世界，不断地这样漂流下去，没有终点……就像一颗一颗的散沙，被一把抛进了荒漠上的风里。”
她以前从来没有多想过，但此时字句却如此流畅地从脑海中浮现了，仿佛她把这段话练习过千百遍似的。“……幸存的家人，结识的同伴，最后都留不下来。不，根本就没有最后……就连十二界也只是一个暂停的歇脚点，谁也不知道自己一旦走了，还回不回得来。我不怕死，我也不怕堕落种，但我很怕这样的孤独，像是……像是外头还活着，但里面却死了。”
她叹了一口气，望着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张卡片，怔怔地出了几秒钟的神。【喂，姐姐？】这一行字落在眼里，耳中却犹如听见了季山青轻轻的一声叫。
“每当我留下一条命，就像是我也活过来了一点。我与那个人之间从此有了一种联接……我帮助或救下一个人后，即使对方不感激我，不会成为朋友，从此再也不见了……我也知道，外面茫茫世界里，有这么个人，是与我有关系的。一个接一个，以这样的方式将人们重新黏结在一起……或许我们作为一个群族，能够以另一种方式生存下去。”
林三酒摇了摇头，自己掐断了话头，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们听了别笑话我就好。”
卧鱼转过头，低声问道：“但……你不是所有人都肯原谅的吧？”
余渊扫了他一眼。
“当然不。”林三酒喝光了自己的饮料，“我不是法官，我没有资格判断谁该死谁该活，我只能……尽量做到在面对良知时，问心无愧罢了。”
卧鱼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笑了笑，但笑容看起来只叫人觉得悲伤。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一天凌晨，Exodus重新降落进了大峡谷。几个小时以后，莎莱斯忽然提醒她去看一看自己的囚犯——这显然是有人事先在系统设下的定时任务。
当林三酒打开牢房门时，发现监狱牢房的墙面上，床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大量触目惊心的红色液体，甚至叫她难以下足。不完全是血的颜色，比血的颜色浅了一层，夹杂着斑驳的碎屑，说不清是什么。棒棒糖的性命化作了这一片液体，即使经过重重擦洗，仍旧在地板上留下了淡淡的粉红。
“对不起，”卧鱼在一张信纸上说，“我的判断是，她该死。”
你认为她不必死，她当初却没有认为我的同伴们不必死。
最后一句话，像针一样刺着林三酒的视野。

第810章 大洪水
接下来几天中，林三酒尽可能地用各种各样的琐事将自己的时间占满了。
她采购了不少维修工具和原材料，与余渊一起尽量修好了船中的破损——当然，主要动手的人是余渊。除此之外，她还把牢房擦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整间屋子都开始充斥着漂白剂的浓浓气味；每一次出外签到都要花上大半天工夫，因为她往往要顺便在黑市或木鱼论坛中消磨掉一个下午；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以后，她就会把剩余的时间都花在学习驾驶飞行器上。
但不管白天如何忙碌，最终她还是不得不回到自己房间，独自面对那一个已经在桌上坐了好几天的【喂？姐姐】。
她暗暗鼓起过几次勇气，却没有一次真正拨出过通讯。有一次她已经唤醒了机器，却在呼叫接通之前突然一把将它卡片化了——自从离开了数据流管库以后，她一直没有联系过季山青；时间拖得越久，这件事就变得越难，越叫人胆怯。
房间柔和的灯光下，联络器上那一片光滑的镜面上倒映出了她浴后湿漉漉的头发，和盯着它怔怔出神的一张脸。
礼包此时一定在担忧，她想。他不会知道自己过去几天里没有把联络器卡片化，恐怕一直在等自己打过去通讯……如果真的联络了他……
当她在犹豫疑虑中挣扎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林三酒用浴巾揉了揉头发，顺手将它丢在一边。余渊走进来的时候，她甚至有几分感激他暂时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怎么，你也还没睡？”
“睡不着，”余渊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墨色刺青与白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可能是不大适应穷人乍富。”
在把那一个男人扔出去之前，林三酒把他浑身上下都仔细搜过了一遍，终于体会了一把打家劫舍特有的快感：她从对方身上找出了三件威力不小的特殊物品，和自己当初买Exodus时付出去的所有红晶。这一个买房骗局肯定不止被实施过一次了，那个男人的财富显然也不止于此；他应该还有更多的财产藏在十二界什么地方，只是与林三酒就没有关系了。
为了感谢余渊，她将一件特殊物品和一半红晶都分给了他；卧鱼拿到了另一只手套，她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描述的力量】。
轻轻将联络器推至一边，林三酒冲他笑了笑：“你有什么想要买的么？”
“签证吧，”余渊的目光顺着联络器滑向桌子另一头，顿了顿，转了回来。“还没有联系你弟弟？”
“没有。”林三酒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打转，点点头：“确实，十二界签证越早买越好——”
但她刚刚说了半句，却被他打断了：“不，我想去的不是十二界。”
“那是哪儿？”她不由一怔。
余渊微微蹙起眉头，神情难得地有些局促——他一向处事自如，能露出这样刺青也遮不住的表情，的确十分少见。
林三酒抿了抿嘴唇，没有出声。在她的目光下，余渊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有意刺探你的。”
“什么意思？”
“我下一个想去的世界，”青年慢慢地说，“是神之爱。或者奥林匹克也可以。”
即使叫她猜十次，她也不会想到余渊竟然会想去自己刚刚离开的世界。难道她和对方谈起神之爱的时候，还没有把那儿的危险描述够吗？
“为……为什么？”
余渊揉了一把脸，忽然有点儿紧张地吐了一口气。
“你没有告诉过我，你和你弟弟分开时的详细情形……但我还是猜到了。”他低声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目光盯在自己的鞋上。“你说过，你们从神之爱的大气层脱离，又去了奥林匹克。这两个末日世界一共花了你们十四个月时间，但当你被传送走时，他……他留在那里了，是吧？”
林三酒登时一惊，待她想起要克制自己的神色时已经晚了，余渊一双灼亮的眼睛早移到了她身上。“他和你一起去了那个世界，在十四个月后却仍然留下来了，是、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呼吸：“是不是这样？”
林三酒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一时之间想不起自己是哪句话中露出了马脚。
“你对我很信任，所以有时你无意间会流露出一点儿线索。”余渊苦笑了一声，“在这样的情况下，把你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事推敲出来，我也……很过意不去。但如果它不是事关重大的话，我不会贸然提起来的……我会装作不知道。”
他就是太懂得距离和分寸了，实在叫人难以狠下心来拒绝。
林三酒将手指插进头发，把湿漉漉的短发都拨向了脑后，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想对你说谎，”她低声道，“对，十四个月以后，他留下来了。他……他不是我的亲弟弟，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弟弟’……”
“果然是这样！”余渊急切地倾过身体，轻声问道：“我——我也希望能够像他那样留下来！”
“他留下来的地方，可不是十二界。你可能不会喜欢那里，也不愿意付出与他相同的代价……”
“你不明白。”余渊忽然闭上眼睛，将身体靠进了椅背里。“在我遇见你以后，我一直生活在恐惧中……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强烈了。”
林三酒抬起头，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那个女人。”余渊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指尖。“那个让我给你带了一张字条的女人。”
女娲？她又怎么了？
“整件事情，我只给你讲了一半，现在是时候告诉你另一半了。”青年喃喃地说道。他的神色恍惚起来，仿佛忽然被一个路过的梦给捕捉住了：“我听见了她与别人的交谈。那是很模糊，很含混的一段对话，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直到我遇见你以后，我发现她说的事情原来真的会发生。既然我果然如她所说的那样遇见了你，那么其他的事情也有可能……”
林三酒没有催促他。桌子另一头的射灯下，联络器在她余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芒。
“大洪水要来了。”
大洪水？
余渊轻轻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接下来他说的话，很显然是一段复述——
“……他们是附着于星球上的病菌，像肿瘤一样在宇宙间扩散。每一个世界迎来的末日都不能算是末日，只能算作一场灾难，因为总有幸存者。进化能力，就是人类这种病菌所产生的‘抗药性’。他们逃过了初期的抗生素，成了某种超级细菌……”
他的记忆力很好，甚至连女娲那种温柔薄凉的语气也重现了一二分，听得林三酒激灵灵地打了个战——如同一个早被遗忘了的梦魇，又将它冰凉的手指放在了她的皮肤上。
“接下来有一个很年轻的男生问她，你不也是人类吗？不过语气并不严厉，也不像是质问……”余渊摇摇头，“她说……我以一个人类的身份降生，但不会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死去。这只是她精神的载体……”
“然后，她就提起了大洪水。”青年深呼吸了几次，似乎复述这一段对话也耗费了他不少力气：“她说……有一场大洪水即将来临了，到时，没有一个超级细菌能够存活得下来。那才是人类真正的末日。”
“什……什么样的大洪水？”林三酒愣愣地问道。女娲所指的，当然不可能是一场字面意义上的洪水。
“我不知道。我记得她隐约说了宇宙之类的话，但剩下的我听不懂，也不记得了。”余渊将脸埋在手里，低声说：“刚刚遇上你的时候，我还没有想那么多。但每过去一天，这段对话就在我脑海里浮上来一点……直到我坐立难安，再也想不了别的事情。你可以笑话我多疑胆小，但我跟你说，那个女人……她不一样。”
他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联络器，说道：“她说她不是人类，我相信。在那个人类躯壳里，是另一种生物了。”
半晌，林三酒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认为……”她哑声问道，“很快，我们连一个又一个的末日世界也会没有了？”
余渊无声地点了点头。
“如果能够逃出末日传送，也许能够逃出大洪水。其实我也建议你做一样的事。”他紧紧地攥起手掌，骨节隐隐泛白。“我们这些超级细菌，只有在末日世界中才能找得到。如果我们从此再也不进入末日世界，那么大洪水很有可能影响不到我们——大气层，你说过，可以从神之爱的大气层脱离。就是那儿，我们可以停留在那儿！”
……在余渊离开以后的整整三十分钟里，林三酒都没有动过地方。
不管女娲在人类身上做了什么实验，也许她都已经完成了。或者，女娲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做下去了。
慢慢地，她颤抖的手指落在了联络器上。

第811章 与礼包的相见计划
“当”地一声，联络器被轻轻放回了光滑的橡木桌面上。
林三酒怔怔地望着它，眉毛渐渐皱起了一起。
想了想，她将它重新卡片化以后，又叫出了另一张【喂？姐姐】。随着手指在第二只联络器上跳跃了几下，呼叫音一波波地在安静的房间中荡漾开，直到又被同一只手掐断。
看来不是上一只联络器的问题……她也没想到，自己一连试了几次，通讯另一头却始终无人应答。
这也许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林三酒匆匆倒了一杯水，咕咚咚地灌了下去。礼包可能仍然处于战争里，如果被什么事情吸引了注意力，那么没法第一时间发现她的通讯也很正常。更何况自己一直没有联系过他，他也许早就失望了，所以没注意到联络器的呼叫……
她又倒了一杯水，盯着它看了两秒，猛地往桌上一顿，扬声叫道：“莎莱斯，给我准备一杯酒。”
“好的。你要什么酒？”
“什么都行，”林三酒推开水杯，把自己扔进椅子里，说不清此刻像海啸一样淹没她的，到底是后悔还是恐惧：“快一点。”
万一，万一礼包……
莎莱斯为她拿出来的，是那一日卧鱼喝了半瓶的威士忌。她攥紧了杯子，体会着酒精在舌头上烧过的辛辣感，不知不觉地喝下去了几杯。血液暖融融地流淌起来，她能感到脸上热热地红了；她突然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折返回来，将联络器抱进怀里，这才回头出了门。
余渊似乎没有想到今晚还会再见到她，当他打开门时，正有点儿狼狈地裹在一件浴袍里，浑身散发着热乎乎的水汽。不等他张口，林三酒就将联络器重重塞进了他的胳膊里，闪身进了门。
“这个给你了，”她冲进了门，才想起自己应该解释几句。酒精烧灼着她的胃，冲击得她一阵阵头晕：“我——我没有联系上他。”
“那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我还有呢，我……我还可以用别的联络器继续试。这个，这个给你了。”她皱紧眉头，步伐不大稳当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余渊也看出来了，低声问道：“你喝了几杯？”
林三酒低着头，比出了一个“四”。
“你还有几个月传送？”过了几秒，她喃喃地问了一句。
“七个月。”
“跟我差不多，只比我早一点。”她抹了一把脸，“我们明天去黑市……或者木鱼论坛……给你买，买签证。这个联络器你拿着，到你走的时候，你把飞行器也带走。你去神之爱吧，比起奥林匹克来说，神之爱多少还能让人喘口气……”
“你是什么意思？”余渊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联络器，安静地问道。
“你想到我弟弟那儿去，不是吗？”林三酒朝他勉强笑了一笑，“我帮你。你从神之爱的大气层中脱离出去以后，就用这个联络器呼叫他……”
“……你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想让我去替你看看他。”余渊垂下眉眼，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是。”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十分可鄙——“不瞒你说，那个地方……很危险。他一直在和另一种生命体战斗，我不知道现在结束了没有。他战斗的方式，甚至叫我都无法理解……像我们这样的进化者，一旦卷进去连自保都困难。我叫你过去找他，实际上是叫你去冒险……”
假如余渊听了改变主意，不愿意去了，她又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青年将联络器放在桌上，神情严肃了起来：“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林三酒苦笑了一声：“我也希望我能去啊。”
说来也奇怪，她以为自己早已厌倦了无穷无尽的末日世界，但此时却在想尽一切办法将自己留在末日世界里——留在数据流管库之外。
当然，如果女娲所提起的大洪水成真，她也许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近距离使用的时候，这种联络器可以用很多次。”林三酒不知道他还肯不肯去了，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他，玩弄着袖口一根线头；安安静静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正悠悠地飘荡着：“你联系上他以后，你应该就安全了……到时你可以把我的情况告诉他，让他联系我……我手边会留着一个联络器，不收进卡片库里。”
余渊没有出声。
她低头等了一会儿，在一片寂静中，又不得不继续说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去，我也明白……那儿真的很危险。与他作战的生命体，没有繁衍能力，所以很有可能会把它们抓住的每一个外来者都转化成它们的一员——如果你幸运的话。我、我不知道——”
“有两件事。”余渊忽然打断了她，抱起了胳膊。他一边紧皱着眉头，一边慢慢地说道：“一，你要告诉我那儿的危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把你知道的都要告诉我。”
林三酒蓦地抬起头。
“想活下去，就不可能完全避免危险。不管是在十二界也好，别的末日世界也好，还是你弟弟所在的那个地方，我过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青年倚在桌子上，面容沉进阴影里，叫人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但是，比起大洪水那种无处可逃、防不胜防的危险来说，我宁可去面对一个我已经了解过的危险。如果你能帮我做好充足的准备，我愿意去。”
她几乎让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滑出喉咙。“还有一个是什么？”她喃喃地、感激地问道。她还有七个月时间与季山青取得联系，如果仍然没有音讯，她也不至于束手无措了！
“二，飞行器没有用。”
余渊挠了挠头发，苦笑了一声。“它就像是飞机一样，仅仅只能在大气层内行驶。要脱离星球引力范围……我需要火箭或者太空飞船。”
林三酒不由微微一愣，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她紧紧地握住了沙发边缘，好一会儿才张开了口。“你需要Exodus？”
余渊抬起头，神情看起来也有几分窘迫：“我知道你已经把它当作你的家了。我需要太空飞船，但不一定非要是一艘星舰。这样吧，离传送还有七个月时间，或许我们还能再找到一艘太空飞船——黑市里不是号称什么都有吗？”
林三酒咬着嘴唇点点头，这才感到一颗心渐渐滑回了胸膛里。此时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尽管二人谁都没有半点睡意，她还是向余渊道了一声晚安，走向门口。
“虽然那个小孩子有点儿诡异……不过既然那一家店能为我们找到飞行器，说不定也能找到一艘太空飞船。”青年安慰似的冲她一笑，有点儿感叹：“……真没想到，只是进了一次梦境副本，我的后半生都可能要被彻底改变了。”
“我最初的目标却压根没实现。”林三酒也开了一句玩笑，尽量没有让自己去为了礼包而焦虑：“要杀我的人究竟是谁，梦境剧本到最后连一个线索也没有给我。”
一个线索也没有。
在她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这半句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荡着。当她又叫出了一个联络器，将它放在床头柜上时，她在想着它；当她钻进被子，关掉灯以后，她仍然在想着它。
林三酒伸手摸了摸联络器冰凉光滑的表面，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思一直挂在这句话上，不过她最终还是渐渐闭上了眼睛。
在漆黑一片的夜晚里，她猛地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长长地、清楚地吸了一口冷气。
她错了。
梦境剧本给了她线索。

第812章 林三酒的奔波
凌晨三点的木鱼论坛，在黯淡的光线中稀疏而冷清。白天汹涌拥挤的人潮消失以后，烟雾消散了，空气凉了，徒留了一地垃圾碎屑和几个正在打扫卫生的普通人。地方一下子空旷了不少，许多林三酒从没发现的边角也浮了出来、露在灯光下；不过因为灯管只点亮了一半，暗处总是一片影影绰绰。
她坐进茧形舱，刚刚打开屏幕，一个“Incoming Call”就从右上角跳了出来。来不及切换系统语言，她忙接通了对话，屏幕上顿时亮起了一只巨大的孔雀头。在它碧绿的脑袋后面，是一片空空荡荡的白墙，她扫了几眼，仍然判断不出孔雀头所在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孔雀头晃了晃，从它头部上两只切开的孔洞中，露出了一双人类的眼睛，眼角还泛着红血丝。
“怎么样，”林三酒一边打量这个罩住了对方脑袋的孔雀头套，一边问道：“我让你打听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虽然这人只是一个十二界里很常见的“佣士”，但他的警惕性很高——希望这个孔雀脑袋在做任务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谨慎。
“当然，”孔雀轻松地说，“你这个活挺简单的，要是能多接几个这样的活，我很快就能凑出下一张签证了。”
“说吧。”
“目标在十二界里小有名气，所以我没怎么费劲，就把她的来历都调查清楚了。她今年二十九岁，来自‘官能噩梦’世界，大概在末日世界里流浪了四五年，前年才到达碧落黄泉。”孔雀头一边说，一边将手中什么东西凑近了屏幕底下，超出了摄像头范围；林三酒的屏幕上紧接着跳出了“Incoming Files”的提示，她点了一下接收。
资料不长，密密麻麻的文字仅仅只维持了两页。她随手翻了翻，发现大部分内容都发生在碧落黄泉里，主要介绍了嘉比盖尔建造Bliss的过程。
“除了长得挺漂亮以外，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嘛。”孔雀头耸耸肩膀，“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以前形容她们的那个……哦，高端伴游？”他的声音开始发酸：“身为女人可真方便，打开腿——”
林三酒抬头瞥了他一眼，孔雀头顿时住了嘴，似乎突然想起了自己这次的雇主也是一个女人。
“不对。”她没有心情去管孔雀头的嘴，将两页资料关上以后，有点儿烦躁地往椅背上一靠：“只有这些？太平常了。”
嘉比盖尔从一个籍籍无名、天天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进化者，到终于在十二界立下脚跟、拥有了Bliss，其实过程不能算是“平常”；不过她仔细将这份资料看了两遍，却总觉得缺了什么东西。
“还缺什么？”孔雀头显然对她的感觉不大认同，“我这就够齐全的了！为了这个活，我连她的同乡都找到了，没有人能比我调查得更细致了。”
这个人，在工作方面的名声倒确实不错。
付了剩下的一半钱以后，林三酒坐在座位上，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进化者从梦境剧本中带出的东西，一般来说，都是对他们进入副本时想法的一个回应；就像那句老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样。这种回应并不直接，有时也不能完全满足进化者的要求；但多多少少，总会和他们的目标有一点儿关系——所以斯巴安当时才会建议她去梦境剧本试试运气。
如果说，她从梦境剧本中带出的病毒真的给了她提示，那么唯一一个可能的线索，就是没有被传染的嘉比盖尔了。
她又一次将嘉比盖尔的资料看了一遍，仍然看不出什么头绪。
她们二人的过去从未交叉重合过，认识的朋友之间也没有牵连。嘉比盖尔没有要她命的理由，从这一份资料上来看，她也不认识什么想要林三酒性命的人。
那么，这个线索到底是什么呢……？
“既然这个路子行不通，那我就只有一个笨办法了。”林三酒叹了口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木鱼系统上打开了自己的信件。斯巴安没有给她发来任何消息，也不知道有没有从地底出来，兵工厂是不是仍然在搜捕她；倒是有几封来自签证官频道的回信，纷纷接下了她的寻人任务。其中一封叫她最有兴趣——“你说的海天青我不知道，不过与他走在一起的小依，我好像以前听说过，似乎也在中心十二界。一有消息，我立刻会联系你的。”
信是两天前发的，这条消息还算新鲜。
如果能联系上小依，或许海干部和兔子也不远了。一起从绿洲中出来的，还有一个胡常在；但他和猫医生一起落进了人偶师的手里，人偶师现在又渺无音信了……也不知道他的伤好没好……
等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担心人偶师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把所有朋友都惦念了一圈。想了想，林三酒咬了咬牙，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本冒一点儿险了——在凌晨三点四十分，她打开木鱼论坛公共频道，故意发出了一条语气粗鄙的消息：“谁知道人偶师在哪儿？叫那个玩儿娃娃的小姑娘过来找我，老子要把他的一双细腿给打断！”
她当然没有留下地址，不过她的目标只是在于把人偶师的消息炸出来，这样也就够了。
虽然掩饰了身份，写到后来时林三酒还是忍不住心虚了；然而除了忐忑之外，她却还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一点儿痛快。匿名消息——说炸弹也许更合适一些——刚一发出去，她就像是被椅子给烫了一下似的，赶紧跳了起来，矮腰钻出了茧形舱。
她关上舱门的那轻轻一声，在这一层地下室里飘荡了出去，更衬得周围一片死寂。林三酒是此时唯一一个客人，其他人都在头上收费更便宜的那一层里；她大步朝门口走去，一拉开门，没料到差点被一个人迎头撞上。
那人的反射神经显然不如她，踉跄了一下这才站稳，低着头，急匆匆地往下拉了一下头上的帽子。阴影重新笼上了那一张陌生的脸，他从帽子底下扫了林三酒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她身边快步走了过去。
林三酒上了楼，从一排排的屏幕间穿过，走向木鱼论坛的门口。论坛里只有稀稀落落的一些影子，正零星地立在屏幕前；偶尔从幽暗的一片安静中，会传出他们碰着什么时东西发出的一点杂音。不管他们是什么模样、什么打扮、什么种族，在这个时候出没木鱼论坛的人，总是带有一点儿鬼鬼祟祟的味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自己也是鬼鬼祟祟的一员。
一排屏幕的其中一个可能刚刚被人使用过，依然亮着孤单的光。林三酒朝它扫了一眼，目光从屏幕上滚动的一条即时消息上划了过去——“雇佣保镖，我现在命在旦夕，但我没多少钱。”她轻轻苦笑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下来，噔噔地上了楼梯，离开了木鱼论坛。
当她来到布莱克市场的时候，初阳渐渐地映亮了东方的地平线。站在地势高的坡道上往远处看，她能看见天际隐约起伏的影子，但她也说不好那是不是半山镇所在的群山。买了几张新的替换用面具之后，林三酒一面走，一面从钱袋里数出了几个红晶。
嘉比盖尔的事，现在暂时还可以放一放；倒是另有一件，正好可以趁着她来黑市的时候顺手办了。
签到点附近凉凉的清晨空气，逐渐被煎奶糕的甜香染得热乎乎的了。她走近了写着“堕落种切片”的那一家狭窄店面，将手中几个红晶递给了那只戴着口罩的堕落种：“来几块奶糕和一些切片。”
时间好像也厌恶着堕落种，不愿从它们身上流过。虽然过了几个月，长足却仍然像以前那样，挤在同样的地方，做着一样的工作；受伤也好，仇恨也罢，作为一个堕落种，它还是日复一日地要回到这间小店里，切、煎、蒸，打扫卫生，招呼客人。长足显然没有认出她，迅速收起了红晶，将小吃装进了两只纸包里——在人类社会崩溃以后，塑料制品就越发稀有了；或许正如女娲所说，人类的消亡对于每一个星球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林三酒不动声色地接过了纸包，倚在墙上，往嘴里送了一片切片。
长足从口罩上方瞥了她一眼，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它又看了看她。这间店面本来就窄，她个子又高，往旁边一站就挡住了一半门脸；当林三酒吃下又一块奶糕时，堕落种终于忍不住了：“我们不提供堂食。”
“你们也得有地方提供啊。”
“那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吃？”长足硬邦邦地问道。
“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个要求。”
长足一愣，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林三酒转过头，没有揭下面具。她盯着堕落种，轻声说道：“我要地莫。我知道你肯定没有放弃追踪他……告诉我，他在哪里？”

第813章 找到了嘉比盖尔
“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
目光在林三酒的脸上闪烁了几下以后，长足垂下头，狠狠地剁了两下案板：“我如果知道的话，我早就把他杀了！”
成为堕落种以后，它就失去了一切人类的正面情感；对于地莫这个青梅竹马的一腔仇恨，仅仅起源于他没有像自己一样变成堕落种。
“你再纠缠我，我就叫巡查员了！”堕落种的口罩，被它粗重的喘息吹得一鼓一鼓，刘海下的一双眼睛隐隐约约地泛起了血红。
林三酒又打量了它几眼，终于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长足沉甸甸的目光似乎一直压在她的后背上，直到她快要拐过街角时，才听见它切片时的刀声重新响了起来。
如今那个男人死了，她本以为自己能从地莫这个地产经纪人身上榨出一点儿房主的信息；那个男人既然有办法弄到一艘星舰，说不定也有其他星舰的线索——再不济，他肯定还有大笔财富。
她身上的钱足够买一幢房子，却很可能买不起一艘太空飞船。
“算了，”林三酒叹了口气，在走下巴士时对意老师说道：“反正我也只是试试，本来就没有抱多大指望。飞船的事，再找办法吧……”
意老师没理会她，不知又在忙什么去了。
半山镇似乎永远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雪中。进化者们根据旧房子的骨架，造出了一幢又一幢模样奇特、不知源于哪个世界的建筑；此时它们都被雪打湿成了深色，在雪地上看起来清清冷冷，干干净净。
林三酒摸了一下脸上的新面具，没有走向镇中央那座仍旧五光十色的展示楼，反而转头进了一家坐落在坡上的小酒馆——至少她觉得这应该是一家小酒馆，虽然招牌上列出的几种文字里，她没有一种看得明白。
从酒馆的窗子里往外看去，Bliss展示格投出的光芒正一阵阵地盈盈转换，染得外头雪地一时蓝一时红。
靠窗的空桌不多了，她隔壁桌是四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光头大汉，体型对于这家小酒馆来说实在太过庞大，胳膊肘都伸到了她的桌面上。那几人也不说话，只是严肃而沉默地盯着彼此，时不时转动一下眼珠——正当林三酒又偷偷看了他们一眼时，一个含混温柔的口音在她身边响了起来：“那是多体共心兄弟。我没见过你，你第一次来？”
当人们描述一个声音时，恐怕没有人会想到它是什么颜色的；然而耳中的的确确传来了一个紫色的声音。林三酒一边为自己的感觉而诧异，一边朝来人瞥了一眼。
招呼她的人正裹在一条白围裙里，面团一样软和的脸上，正挂着一个没有棱角的笑。只要一转过眼睛，恐怕就会立刻忘记他的模样；唯有那一个紫色的、柔而厚的声音，叫人印象清晰极了：“这是我们的菜单。想来点儿什么？”
林三酒看不懂菜单，目的也不是吃喝，随手点了点一行猫屎形状的字——这些字长得都差不多。
“马上就来，”深紫色的声音说道。那店主仿佛一个幽灵似的，从拥挤的客人之间毫无沾连地穿了过去，消失在后方。
十二界里奇奇怪怪的人真是太多了，有些也许甚至不能称之为人。林三酒虽然已经在碧落黄泉里呆了好几个月，却还是忍不住在酒馆里多扫了几圈；其中有一个客人，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更像是一只大黄蜂。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斯巴安也属于“外貌奇特”的人之一了吧。
当店主再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林三酒桌边时，她差点又被他吓了一跳。她收回了心思，冲店主一笑，问道：“……你对Bliss熟悉吗？”
他一边为她摆下餐具，一边点了点头：“当然。那是半山镇里最大的观光点了，我们都靠它才有生意做。你是想去Bliss吗？”
“那个，”林三酒咳了一声，压低了嗓音：“你知道嘉比盖尔这个人吗？”
那张面团似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个“我明白了”的微笑。“原来你也是嘉比盖尔小姐的拥趸，”店主文雅地说道，“她到我这儿来过几次，非常美的女人。”
“是，我……咳咳，我很喜欢她，也和她……嗯，见过一次。”林三酒感觉到自己的脸在面具下涨红了，“我还希望能够再见她一次……”
店主保持着微笑点点头，声音在她眼前浓浓地泛开一片紫色：“谁不希望呢，那头黑发多美呀。”
“你能理解我，真是太好了。”林三酒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像一个为爱发狂的跟踪者，紧张地笑道：“嘉比盖尔小姐……她一般什么时候从Bliss出来呀？”
她的目光在店主脸上转了转，刚一发现那双眉毛中间陷下去了深深的皱纹，她就立刻将一只拳头划过了桌子；从虎口处露出了一把光泽闪烁的红晶，随即它们就被塞进了店主围裙的口袋里。
男人一张面团似的脸顿时放松了，再开口时，连声音中的紫色都浅了一层：“你太客气了。谢谢你的小费，不过嘉比盖尔小姐的行程我也不清楚呀。”
“没事，咱们聊聊。”林三酒笑道，“你以前都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
大概是看在红晶的份上，店主没有走，掏出一条白毛巾，慢悠悠地擦起了她的桌子。“有清晨也有晚上……嘉比盖尔小姐没有一个固定日程，什么时候来Bliss，谁也不清楚。”
“她不是每天都来吗？”
“噢，不。”店主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笑，“不过只要她来了，你肯定就会知道的。”
“什么意思？”
“因为她太受欢迎了，”紫色的声音慢悠悠地说，“每次来Bliss时，馆外都会聚集起上百个人，就为了看她一眼。你看外面的雪还这么干净，连脚印都没有几个，你就知道她今天没来了。”
林三酒怔了怔的工夫，那店主又像幽灵一样从身边消失了。她望了一眼桌上奇形怪状的餐具——其中一个做成了号角的样子，还有一个长得像酒瓶被敲碎后留下的瓶颈，叫人看不出该怎么用它们吃饭——又看了看窗外，陷入了思绪里。
当那店主带着她的食物与饮料走回来时，她再次递过去了一把红晶。这一次，她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关于嘉比盖尔的为人、传闻和性格，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地把缺的那块拼图补上。
然而叫她失望的是，虽然店主慢吞吞地说了不少，却没有一件事叫她产生兴趣：正如孔雀头给她的资料上说的一样，嘉比盖尔是一个经历颇有几分传奇、却与她毫无瓜葛的女人。
像稀泥一样的粘稠液体，被倒进了一个小树桩里，散发出辛辣的热汽。林三酒学着别人的模样，将一块焦黄色、充满弹性的海绵状食物蘸了蘸稀泥。刚刚吃了一口，她的五感就几乎同时炸开了，眼泪、鼻涕、热汗一齐汹涌而出，血液蹭蹭冲上了头——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地“哭”了五六分钟，她才总算是渐渐从那味道中恢复了知觉。
尽管被那味道刺激得后背直冒冷汗，在店主走过时，她还是擦着眼泪朝她点了点头，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味道太、太好了……这张桌子给我保留住，嗝，我以后每天都过来。”
或许是她的演技特别好，在接下来的四五天中，每天当她来到店里时，桌上都放着一树桩的“稀泥”。在那股仿佛把她的精神攻击得摇摇欲坠的气味里，她从清晨坐到深夜，却始终没有见到嘉比盖尔的影子。
在第七天的时候，林三酒终于坐不住了。
“既然等不到嘉比盖尔小姐，我打算换个别的方法试试。”只是忍着吃了一口，她的嗓音就沙哑到了现在：“或许我可以进Bliss馆里去，成为他们的——”
这句话不等说完，酒馆下一阵蓦然掀起的、海浪一样的喧哗声就抓住了她的注意力。林三酒惊疑不定地顿住了话头，那店主冲她笑了：“嘉比盖尔小姐来了。”
当她冲向窗边时，街道上已经聚集起了一片又一片的人头。挂着“夜行游女”标志的滑板形飞行器，在隆隆的引擎声中渐渐降落在了雪地上；它喷出的气流卷起了地面上的积雪，白点在空中纷纷扬扬，仿佛又下了一场小型的雪。人们退至路边，挤得店面的门都打不开了，一双双或好奇、或急切、或茫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飞行器上。
一个披着大红长袍的影子缓缓走了下来，身边还跟着几个进化者。她确实当得起这样的名声与爱慕——她身上的一切都如此精巧美丽；一抹红影走在白雪上，黑发散落在青色天空下，看上去如同一幅画。一边走，嘉比盖尔一边朝街边的人们轻轻摆了摆手，纤巧的身体线条透过红袍隐隐地露了出来。
林三酒紧紧盯着那道红影，直到嘉比盖尔转过头，冲着酒馆楼下的人们笑了一笑——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清楚那双乌黑的瞳孔里晶亮的水泽。
林三酒愣住了。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第814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嘉比盖尔的红影在Bliss中消失时，雪地里夹杂着口哨和欢呼的喧哗声才渐渐淡了下去。直到外面街道上看热闹的人都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林三酒才紧握着窗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湿润的空气一路流进五脏六腑，好像风在她体内撒了一把雪花。
“感觉如何？”店主的声音如同一卷铺开的紫色绸缎，“你没有白等，总算见到嘉比盖尔小姐了。”
林三酒没有作声。
不管是这个店主，酒馆里的顾客，还是街道上那一群进化者……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个裹在红色长袍里的女人是嘉比盖尔。但是……如果她才是嘉比盖尔的话，那一天水池里的黑发女人又是谁？
林三酒的目光落在窗外雪地上，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人群杂乱斑驳的脚印将白雪踩成了一道道污泥，露出了深黑色的湿润地面。Bliss门口仍然徘徊着十来个人，既不进去也不离开，或许仍然盼望着能再见嘉比盖尔一面。
“如果她来了，你肯定就会知道的。”——店主的这句话又一次回响在了她的脑海里。
……是了，她前两次见到那个所谓的“嘉比盖尔”时，Bliss门口干干净净，连一个她的爱慕者也没有。
林三酒咕咚一下坐回椅子上，差点打翻了那只号角状的杯子。
第一次见面时，顶层泳池里只有她和“嘉比盖尔”两个人，没有一个客人，没有一个员工。第二次见面时，除了她以外唯一一个见到“嘉比盖尔”的人，就是斯巴安了——但斯巴安肯定不知道嘉比盖尔的真容，他甚至应该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毕竟假如他也迷恋外貌的话，每天照镜子看自己就够了。
那黑发女人利用嘉比盖尔没去Bliss的空档，借它的环境为自己打造了一个绝妙的假身份，而且没有让任何一个展示馆中的员工瞧见她。只不过……那个女人怎么会一连两次都恰好在那儿等着自己过去？还是说，她一直都等在那儿？
更重要的问题是，她到底是谁？
梦境剧本给了她一条线索，但随着这条线索而来的，却是无穷的疑惑。
在林三酒走出小酒馆，一个人往山上走的时候，她甚至感到又茫然、又有几分哭笑不得。自从来了碧落黄泉之后，她遇上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没了踪影：从最初的店员龙二，到房产经纪人地莫，再到那一个“嘉比盖尔”……
不知怎么，这感觉就像是……像是……
她双手抓住山上的岩石，在石头之间狭窄而崎岖的土地上一步又一步地往上爬；绕过了山腰以后，她走到山顶上一片平坦的空地旁边，四周看了看。山顶附近只有稀稀落落的一片矮林子，她的目光从灌木和细矮的树丛间穿过去，就落进了下方一片空荡荡的山坳里，从这儿已经瞧不见半山镇的一点儿影子了。
……就像是暗中有什么计划正在进行，自己却被蒙在了鼓里一样。直觉上，似乎不仅仅是有人要杀她那么简单……
林三酒压下心里的烦躁，拿出了联络器。
山顶上原本是没有这一片空地的；为了能够让飞行器停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她和余渊特地花了两天时间，把一大片灌木丛都清理干净了，做成了一个小小的停机坪。
有几根荒草从空地里钻了出来，正随着风一晃一晃。
“你已经到了？”音孔中的余渊听起来有几分吃惊，“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要回去？不用再盯梢了吗？”
“别提了，”林三酒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回去再慢慢给你解释吧。你那边怎么样？”
“又打听了一圈，”余渊苦笑道，“但没有听说过谁手上有太空飞船的。夜行游女不是控制着十二界的交通吗？今天还有人建议我，去找夜行游女试试运气……”
两边都不顺利……林三酒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感觉神经正贴着皮肤一跳一跳，跳得她脑子都疼了。挂了通讯，她在半人高的荒草丛里找了一块避风的地方，铺下了一块帆布，在草丛中央躺了下来。即使余渊立刻往这儿赶，也至少要花上一个小时；她可以做很多事来打发时间，但她偏偏一件事都不想做。她只是望着眼前挂着几条云丝的淡蓝天空，一时间怔怔地出了神。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疲惫过了，这一刻她只想回到末日前，只想回到家乡世界里去，在充斥着烟火味的庸俗日常中重新做一个普通人。
将她神智唤回来的，是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凉风中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隔着重重荒草、灌木和矮树林，她就知道是余渊来了——那一道脚步声毫不迟疑地朝着山顶空地走了过来，既不停顿也不犹豫，显然早就清楚目的地在哪儿。他快要走到空地旁边时，林三酒仍沉浸在疲惫感中，不但没有翻身坐起来，甚至连嘴都不想张；哪怕她知道余渊找不到她会诧异，她也没法逼迫自己立刻回到无穷无尽的末日生活中去——哪怕再让她歇五秒钟也好。
也许和礼包一起住在数据流管库里，毕竟不是那么坏的一个主意……
“咦？”或许是因为看不见她，余渊果然发出了一声疑惑；听声音，他已经走到十几步之外了。
林三酒知道自己该起来了——她吐了一口气，声音随即消没在了灌木丛沙沙的响声中。正要坐起身时，她猛然反应了过来，登时僵住了身子。
那一个“咦？”字，不是余渊的声音。
那同样是一个青年男性的嗓音，或许是这一点相似之处，让她刚才没有第一时间警醒过来。
是谁？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踩过地上的草丛和枯枝，沙沙地靠近了空地——也靠近了林三酒。她藏身的这片草木足有半人高，在荒草合拢以后，那人好像一时还看不见她，但她也同样看不见那男人；林三酒半蜷起身体，保持在一个随时准备发力跃起的姿势上，屏住了呼吸。
他不会是无意间闯到这儿来的。过了半山镇以后，这片山群里就再也没有能吸引进化者的东西了；更何况，刚才这个男人的步伐十分肯定，不可能是走错了路。
他是冲着自己来的，但是……
那人走上空地边缘，终于在草丛上方露出了一个轮廓。林三酒微微抬高下巴，眯起眼睛，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
不管她怎么看，那人的背影都陌生极了。
排除角度这个因素，那个人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七五，算是很寻常的个头儿了。一件随处可见的夹克罩着他的上半身，让他看起来既不厚实也不单薄——老实说，不管是男是女，是胖是瘦，大多数人穿了这种衣服以后，身材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假如不是在这儿看见了他的话，林三酒只怕不会往他身上多看一眼，因为这样的进化者是在太过泛善可陈了。
覆盖着一头棕黑头发的后脑勺左右转了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奇怪，”他又一次低低地开了口，自言自语道：“明明在这儿的嘛。”
他说话时仿佛有某种蛇一般的特质，沿着林三酒的后背皮肤凉凉地爬了上来，给她留下了一片鸡皮疙瘩。这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并不阴沉难听，音质其实很平常，就像是坐在另一个格子间里的公司同事；但他语气间有种十分轻松随意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却叫人从心底一阵一阵地发紧发冷。
……假如幽黑的深渊也能够像人一样贴在自己的脸旁边，那么一定就是她现在这种感觉了。
“哈，”陌生男人在空地上四处看了看，忽然一拍额头，动作也像一个性格坦率的年轻人：“原来是这样。我早该想到的嘛！”
林三酒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打算一旦看见他转头就立即扑上去——然而那男人不但没有转过头，反而往前几步走上了空地，朝前伸直了手臂。
她刚刚疑惑了半秒，随即紧接着恍然大悟；腿上肌肉猛地一缩，她在即将要跳起来的时候，却又强逼着自己蹲了回去，紧盯住了那个男人在半空中不断划圈的双手。
在那一双手落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时，他不由快活地、轻轻地哼起了歌；顺着空气里看不见的那东西，他摸索了一圈，随即在空地另一头停下了脚，双手仍然举在半空中，像是扶住了一个隐形柱子似的。
只是他扶的不是隐形柱子，而是飞行器高高的“镰刀”之一。
尽管林三酒觉得山顶上不会有人来，但是出于谨慎，在每天降落以后，她还是会在飞行器上笼罩一层【伪装屏障】。然而它只是一层障眼法，当别人亲手摸到了飞行器时，【伪装屏障】也就全无意义了。
林三酒紧紧地咬着牙关，感觉青筋从太阳穴上浮了起来。她已经足够小心了，但是——这个男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第815章 跟踪的终结
就在林三酒以为自己就是这么倒霉，买什么就被人惦记上什么的时候，那个男人又摸索着走回了飞行器的机身处，弯腰在它身上拍了一下，随即转过了身。
他露出了一张五官舒展干净的脸。
从林三酒藏身在草丛中的角度，她只能勉强看清楚那人半张面孔；荒草在她眼前不住沙沙地摇摆，晃得那人的脸一阵清晰一阵模糊。与他的声音不同，他的面容看起来似乎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年轻；但他到底有多大，她一时却也判断不出来。
只是短短一瞬间，他就挪开了脸，留在她视野中的又是一个布满浓密头发的后脑勺了。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抬步走向来路，不一会儿身影就在远处岩石丛中渐渐小了；林三酒回头瞥了一眼空地，赶紧悄悄地跟了上去。
任是身手再怎么高明的进化者，也没法在荒草中悄无声息地行动。好在她从黑泽忌那儿学会了纯触以后，就有了一个比“无声无息”更好的办法：她随着草叶摇曳的波浪而落下脚步，身体与山顶上吹过的风一样轻；她往前走时的每一步都发出了声音，但就像是群山、高空与林荫一样，她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那个男人一直没有发现她，尽管林三酒有时已经跟得很近了。
他一直在前方几十米处，步伐轻快、肩膀松垮，一路哼着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歌，背影看上去毫无戒心。有好几次在他拐弯时，林三酒不得不暂时藏身于岩石或树木背后；但当她再度绕出来时，那个男人总还是会留在她的视野里，正不慌不忙地往山下走。
越靠近半山镇，天空中的飞行器具也就越多，有的像飞鸟一样急掠过大地，有的像是一头漂浮的鲸鱼，在镇子上空投下了一片巨大阴影。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镇子，林三酒立刻关闭了“纯触”，一闪身就融进了来来往往的进化者之中；她一边若无其事地跟踪在那男人身后，一边暗暗祈祷他别登上什么飞行器具才好——否则她就彻底没有办法了。
那个陌生男人似乎没怎么来过半山镇，对这个白雪覆盖的奇异小镇充满了兴趣。他走走停停，四下张望，有好几次都差点让林三酒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他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把“跳跳糖”，又在Bliss门口驻足看了好一阵子，最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咯咯”笑着走开了。
如果不是在山顶上亲眼看见了他，只怕林三酒也会以为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进化者。
或许老天爷难得地听见了一次她的祈祷，那个男人逛够了以后，信步走向了小镇另一边尽头——这是整个镇子中地势最高的点，从山岩间挖出了一段长长的、蜿蜒向上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个铺着木板的宽阔平台；平台上三三两两的人们看起来只是一个又一个的小黑点，唯有他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蓝天的动作还能勉强瞧清楚。
林三酒重重松了口气，趁着那男人登上楼梯时，躲在一处墙角的阴影里，飞快地摘下了脸上面具，又换上了一个新的。她匆匆将脱下上衣，随手套上另一件牛仔外套，又有意等了几分钟，才朝楼梯走了过去。
她和余渊在山顶上铺设的“停机坪”，其实正是受到了这个木质平台的启发：它正是半山镇的空中巴士站。她一直以为这个巴士站只有来往于半山镇和中央车站的车，但她不久前才发现，原来这一条巴士线也能够在布莱克市场和另外几个站点停靠——一想到自己用两条腿跑过那么多次布莱克市场，她就忍不住想发出一声叹息。
当她走上木质平台的时候，那个男人正坐在一条长椅上，长长地伸展着两条腿，正在享受傍晚时分最后的阳光，压根没有注意到林三酒。
以她如今的身手，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发现她的跟踪；更别提她一路上还换了好几次面具。她远远走进木天台的角落里，选了一个一眼就能扫遍整个天台的地方，抱着胳膊站住了。
这个男人莫名其妙地找到了她的飞行器，但既不偷也不抢地又走了，现在还像个普通人一样大摇大摆地坐在这儿等巴士……这件事真是怎么想，怎么叫她摸不着头脑。
在暮色渐渐合拢的傍晚，夕阳透过天台上方一条条木板搭成的挡蓬，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金红色的长长手指，抚上了那个男人的脸。他棕黑色的浓密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了脑后一点青青的发茬；鼻梁高挺，却挂了一个肉乎乎的鼻头。乍眼一看，这是一个长相讨人喜欢的男青年，但是在更审慎的目光之下，他深深的眼角、薄薄的嘴唇，都暗示着他已经不如外表那样年轻了。
最让林三酒难受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始终藏在眉弓投下的阴影里，隐约闪烁着暗光。他的一双瞳仁实在太大太黑了，以至于眉弓下好像只有两个幽黑的深洞；大部分时间里，他像一只爬行动物一样完全不眨眼，只有偶尔才蓦然一转眼球，露出一线白。
林三酒不能多看他，也不愿意多看；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指甲望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天空中传来了空中巴士隆隆的引擎响声。
虽然同为空中巴士，这种公用的却与兵工厂的交通工具大不一样，它所经过的每一处改造都是为了能够容下更多的乘客，而不是为了能够更快更安全。它在天台外悬空停住了，尾部一阵阵朝远处天空中喷吐着强风；林三酒像是挡阳光似的，用一只手挡在眉毛上方，跟在那个男人后头上了巴士。
他一点儿都没有发觉身后的陌生人已经跟了他一路。
甚至在付车票钱时她都尤其加了小心——她没有用红晶，反而特地找出了几个碧落黄泉通用的龙特。她有意改变了自己的步距，扣起肩膀、塌着腰，站在了离那个男人对面不远处的地方，正好在驾驶员座位后头。这也是整辆空中巴士里唯一一个座位。
“马上起飞了啊，”驾驶员无精打采地在广播里喊道，“你们都抓好了！”
随着引擎骤然加大的轰鸣声，空中巴士像是一个吃得太饱的老爷子，动作迟滞地缓缓离开了天台——然而它刚刚一升进高空，突然猛地身子一歪，登时晃得车内众人纷纷趔趄着滚倒了；驾驶员的怒喊声登时从广播里响了起来：“你们怎么站的！两边的人要差不多才能平衡的嘛，快点过去几个，到右边去！”
这辆空中巴士到底有多粗制滥造？
林三酒刚升起一个念头，就见那个驾驶员在使劲朝她摆手，示意她站到另一头去。现在如果非要站着不动，反而很奇怪了……她抬眼看了看那个男人，一咬牙走了过去。他刚才也没有站稳，此时正抓着窗沿重新直起了身子；见有人走近了，他冲她笑了笑：“还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简陋的飞行器呀。”
“噢，噢，是的。”
林三酒没料到他会主动搭话，顿时有点儿措手不及；她不愿意让他对自己这张面具留下印象，立刻装作不想与陌生人说话的样子，转头望向了窗外。巴士已经彻底离开了地面，举目所及，尽是一片泛着夕阳光芒的广阔天空。又一架庞大的飞行器接近了，在空中投下了一片阴影；她望着天空里远远近近、来来去去的飞行道具，等了一会儿，才偷偷从眼角里瞥了一下这个陌生男人。
他的目光刚刚从下方挪开。
地上有什么？
林三酒顿时狐疑起来，但又不能立即低头去看，否则恐怕马上就暴露了自己一直盯着他的事实。她忍了一会儿，感觉那个男人忽然转过身，往巴士后头走了过去；他离开后又过了几秒，她才不经意似的看了一眼地板。
除了鞋印和灰渍，地上什么也没有。
那个陌生男人刚才确确实实，盯着下方望了一会儿……尽管她说不上来他到底看了多久，但那绝对不是无心的一瞥而过。他的目光停留了一段时间，所以才会被她捕捉到……
她抬头看了看。那一个布满棕黑色短发的后脑勺，此时在巴士后头几个乘客之间站住了，伸手抓住了一个扶手；林三酒立刻又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边地板。
她发现了自己裤管上的一根草。
长长的一根野草，顶部一截都因干枯而泛了黄，正好沾在裤脚上方的皱褶里。这根草看起来太眼熟了，因为山顶上生满了一模一样的荒草丛……
林三酒在心中暗暗叫了一声糟糕，立即脚下一蹬，闪电般冲向巴士后方，肩膀连连撞开了好几个进化者，惹来了一阵抱怨和怒骂。在那几个乘客纷纷让开路以后，她一头扎进了巴士尾部的空间里，目光四下一转，不由愣住了。
那个男人消失了。
他在无处可去的高空之中消失了。

第816章 替你去死
“意老师，意老师！”
林三酒一连在脑海中叫了几声，紧紧地盯着身边不远处的众人，呼吸又浅又急促：“你快出来！”
一个大活人是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的；这辆空中巴士正处于千米高空中，那个陌生男人总要有一个地方去的！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刚才趁着自己低头看的工夫，迅速换了一副面容和装扮——既然她可以戴面具，那么别人当然也可以。
“意老师，快，快点！”想到这儿她不由更着急了，目光一遍一遍地从眼前众人身上扫了过去，只觉眼前每一个瞪着她的人都十分可疑：“把我刚才冲过来之前看见的图像，再给我放一遍！”
“你以为潜意识会把你看见的所有东西都记下来吗……”意老师总算慢吞吞地浮出了头；就在林三酒一怔神的时候，她却又不慌不忙地说道：“不过刚才你那一眼离现在很近，我找找，也许能找出来。”
林三酒定了定神，打开了【意识力防护】。如果那男人此时正藏身在她眼前这群乘客当中，那么在她已经暴露了自己的情况下，她必须得越发小心了。
“准备好了吗？”意老师这次的动作很快，“我接下来就要把它推进你表意识里去了。”
伴随着林三酒一声答应，她的眼前就再次展开了一幅画面——就像是一段被录制下来的镜头，在她的视网膜里开始了播放。
当“镜头”结束时，她失望了。
几分钟之前，她往后方扫了一眼，将那个男人和他身边的乘客们都留在了记忆里；然而画面上的每一个乘客，此时都好好地站在她眼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除了那个男人以外。
林三酒不甘心，将脑海中那一幅画面中的人头仔细数了好几次，生怕自己漏掉了哪个人；不过巴士后方人本来就不多，她来回对比了几遍，终于在一片怔忡里意识到，那个男人没有乔装成另一个乘客。
难道说，他有什么能够隐藏身形的特殊物品吗？
她不再理会眼前一群乘客，转身来到那男人刚才驻足之处，左右看了看，叫出了【真相之蜡】。刚一擦亮打火机，身后立刻有人喝了一声“你干什么！别乱来！”；只是他的声音像一阵风似的吹了过去，林三酒连头也没回，举起白蜡烛，用它四下照了一圈。
【真相之蜡】的光芒能够溶化一切被它照亮的伪装，当初她就是用这个道具发现了隐藏在黑暗中的黑格尔。只不过这一次，在它昏暗的火光下，一切都仍然维持着原样。
一口吹熄了蜡烛，林三酒将它重新收好，一时心中尽是沮丧和挫败。她实在想不出那个男人到底去了哪里，他又是如何从空气里消失得一干二净的；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打算叫一个乘客来问问刚才的情况——不料一回头，却发现刚才被她撞开的那几个人，此时正围成一个半圆站在她身后，没有一张脸是好看的。
“你到底在干什么？”一个女人抱着胳膊，一双眼角高高地吊了起来：“你怎么能在这儿点火？”
“你要是不想坐就赶紧下去！”另一个又胖又壮的秃头也跟着喊了一句，“这可是夜行游女的地盘！”
他显然与夜行游女没有关系，不过是扯着这组织的旗号给己方壮胆罢了。当进化者之间出现了压倒性的力量差时，即使没有交手，双方也会多多少少地感知到差距。
林三酒没兴趣和他们产生冲突，一句话也没说地穿过了人群；当空中巴士在布莱克市场降落下去时，她第一个走出了车门。跟在她后头下车的，没有一个人看起来与那男人有半点关系，也没有一个人朝她多望一眼。她看着巴士在引擎轰鸣中重新徐徐升起，渐渐在暗蓝色的天空中远去了，焦躁得只想一脚踹翻什么东西。
太阳彻底沉下地平线以后，黑市像是从沉睡中苏醒了，接二连三地亮起了各色璀璨光芒；那一句著名的标语被投映进了天空里，人声与笑声也逐渐喧嚣起来，在凉夜里荡开了暖意。
林三酒在人流之中走了几步，以往对黑市的惊讶、新奇和目眩神迷之感，今夜统统消失不见了——她只觉得身边的人群挤得烦躁，他们讨价还价的声音吵得讨厌，各色灯光晃得人眼花；就在她差点一把推开前头一个走路磨磨蹭蹭的矮个女人时，她斜挎在身上的联络器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你去哪儿了？”余渊莫名其妙地问道，“你不是说在这儿等我吗？我都进来了，我还以为你在里头呢。”
被那个男人一搅，林三酒几乎忘了她和余渊约好了时间。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揉揉太阳穴，低声说：“我在布莱克市场。”
“我才刚从那儿出来，怎么你又过去了？”余渊听起来有些哭笑不得。联络器里传出了一阵座椅被压迫时的微响，应该是他坐进了驾驶座位。
“说来话长了，我总觉得我一直在被人盯着……”林三酒有点儿杯弓蛇影地回头看了看——联络器虽然是安全的，但她不能肯定有没有人正跟着自己；她视野之中的每一个进化者，此时看起来都非常可疑，让她甚至不敢把【防护力场】关上：“具体的我还是当面跟你说吧。”
或许跟他商量商量，能帮助她理清头绪。
“被人盯着？”余渊想了想，语气慎重了起来：“这样吧，你从布莱克市场出来以后，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等我，我去接你。”
“不，不用——”
“现在天黑了，等你赶来半山镇，再往山顶上爬，要花的时间就太长了。再说如果你真的被人盯上了，那么越早甩掉他们越好，况且我们晚上飞也更安全。”
通体暗黑的飞行器彻底消融在夜空中的模样，随着这句话浮现在了林三酒的脑海里。余渊说的不无道理，不过有一件事她必须得先告诉他：“我在山顶上时，发现了一个男人——”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前方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哗和骚动。伴随着一声高呼“抓住他！”；一个人影接连撞开人群，飞快地朝她所在的方向奔来，怀里不知抱的一堆什么小玩意儿，一路跑一路咚咚地滚落在地。他快要撞上林三酒的时候，她蓦然一拧身，就从他身边闪了过去。那人的反射神经显然不如她，差一点跌倒了；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时，她也从他的脸上收回了目光。
不仅是这个人看着有点儿眼熟，连刚才差点被撞上的那一幕也好像经历过……
“抓住那个贼！”一个高亢响亮的声音，从路边一家店里冲了出来：“他偷了我的东西！抓人啊！”
大部分人都只是伸长了脖子瞧热闹，不过也有几个没有被末日磨灭了热心肠的人，吆喝着追上了那个人影。林三酒几步退到路边，只听音孔里正传来了余渊的声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她躲开了人潮，缩进一家店屋檐的阴影下，“好像是有人抢了商品就跑了。”
在不知从哪儿传出的隐隐轰鸣声中，余渊松了一口气：“我让你说得都有点儿草木皆兵了。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林三酒正要说话，只见又一个人影骂骂咧咧地拨开了人群——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猫着腰、弓着背，一边在地上摸索张望一边往前走，一脑门的油汗在店铺光芒中闪闪发光。
与刚才的小偷一样，他看起来也很眼熟……林三酒皱起眉头，舌尖上的话凝住了。
“都小心一点，别踩着了！”胡子拉碴的胖子蹲在地上，捡起一个小东西揣进怀里：“踩坏了要赔的！二十龙特一个！”
多亏了她体内麦克老鸭的能力，这个价钱隐隐地触动了她的记忆。正如这个胖子一样，她觉得“二十龙特一个”这句话也十分熟悉……林三酒怔了半秒，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去，赶在那胖子之前，一把捡起了地上一个小小的商品。
那是一个果冻状的塑装盒。
“喂，把笑还给我！”胖子一抹额头上的油汗，朝她喊道。
是了，怪不得他会看着这么眼熟……林三酒将那一个果冻似的“笑”递给他，看着胖子嘟嘟囔囔地走远了。原来她曾经从他手上买过一个“笑”——那是一种使用后，能让人开心好几个小时的奇妙小东西。
“喂？”余渊又在联络器里叫了一声。
“我在，”林三酒忙应了一句，“没事，还是那个被偷了东西的店主。我要跟你说的是，我下午等你的时候，飞行器被人碰了一下！”
“被碰了一下？谁？”
随着余渊的说话声，她清楚地听见了飞行器驾驶舱处于工作状态时的嗡嗡低响。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的心脏突然紧缩了一下。“你、你难道已经起飞了？”
“对啊。”
“降落，你赶紧先降落！今天下午有一个男人上了山顶，不知怎么找到了飞行器——”
回应她的，是联络器中骤然爆发出的剧烈炸响。紧接着，联络器中就归于一片死寂，通话音消失了。

第817章 林三酒的自毁？
“好像听见了隐隐约约一声响……我没往心里去，那个时候正好有一个客人招呼我过去。在众人聚集的地方，难免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日日在这儿经营，我已经习惯了。”长得像面团似的店老板温和地说。
“看见了！喝呀，怎么没看见——有一团火，在天空里啪地一下！蛮大的咧！”一个坐在Bliss门外的闲汉，摇着脑袋说：“诶，我给那个小子说了，他还不信我嘛！”
“不知道，没注意。”一个路人快步走过，说话时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天上是有一声好大的爆炸响呀，然后有什么东西轰隆隆地砸在山上了，还震得山顶上滚下了好些石头呢，姐姐。”年幼得还辨别不出性别的一个小孩子，雪团子般咯咯笑了一会儿，又突然止了笑，盯着她，口齿清晰地问道：“谁死了？”
一阵寒风打进了她的衣服和皮肤，从空荡荡的躯壳里呼啸而过。林三酒被冻得一个激灵，一恍神醒了过来，这才听见意老师正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没事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山顶上坐了十来分钟了。
又冷又虚又累，当她试图站起身时，她才发现自己一双腿颤抖得厉害，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软得站不住。
无穷无尽的夜幕沉沉笼下来，她脚下的山就像是在黑暗海洋中孤零零的一块礁石；一阵一阵的风化作幽黑的海潮，击打得她与荒草一起摇摇摆摆。
她在这儿坐了多久，林三酒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靠一双腿走来了半山镇，向大概七八个人打听了一圈，随即摸黑爬上了山——尽管当她回想起过去的半个晚上时，记忆似乎都浸在了朦朦胧胧的一层雾里，模糊得看不清楚。
附近的山谷，背阴处，另一座山头……她都搜遍了，哪儿也没有看见飞行器的残骸——或者余渊从爆炸中留存下来的碎片。这并不出奇，因为当她站起身时，她的视野中还有一片又一片没有搜索过的广阔山脉，冷冷地起伏在黑夜里，尖锐的轮廓硬硬地硌着天空。
余渊有可能掉进了那片冷山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她单枪匹马，即使花上十天半个月，恐怕也未必能找到他或那架飞行器。它至今还没有名字，因为林三酒希望余渊来给它命名；毕竟一切驾驶、维修、保养的工作，都是他亲手完成的。但余渊犹豫了好些天，每一天都能想出新名字，却觉得哪一个都不够好，一直纠结比较到现在……最终没有这个必要了。
尽管东方的地平线依旧沉在幽黑中，她却能感觉到黎明不远了。等天亮起来以后，或许搜救行动会更顺利一点……
“等天亮起来以后，你就该签到了。”紧接着这个念头，意老师在她脑海中叹了一声。“你上一次签到，是中午吧？”
“……是。”
“你别犯傻，签到顶多花一两个小时，签完回来你还可以继续找。”
“……我知道。”
余渊替自己踏上了死路，现在极有可能正躺在某条山沟之中，用一双毫无生气的灰白眼珠直视着夜空。或者他还没死，破损的躯体里仍残存着最后一口气，正等着她去救命——而同一时间，她却要为了躲避所谓的“生命危险”，逃回山下去畏畏缩缩地签到。
一想到这儿，她就忍不住蜷起身体，感觉胃都像是被深深刺了一下。
她怎么能够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余渊就更没有活下来的希望了！”意老师重重地强调了一句，或许是感觉到了她汹涌的情绪。
“……我知道。”
林三酒怔怔地又坐了一会儿，再次叫出联络器，呼叫了一次余渊的联络器编码。与之前一样，她听到的不是呼叫音，反而只有一片死寂。
这种联络器是特殊物品，却没法从一场爆炸里幸存下来；一旦被毁，留给呼叫方的就是这么一片无着无落的空白了。
夜色慢慢淡了，青白的云丝从地平线下拽起了一轮朝阳。随着早晨一起苏醒的，还有林三酒胸中浓郁起来的恨意与愤怒。
假如她有幸能找到那一个男人——能亲手攥住他的喉咙，挤碎他的气管；看着那双冷血动物一样的眼球暴凸出来——
在不眠不休地搜了一整夜的山以后，这股强烈的、噬人一般的恨，又支撑着她继续找了一个早上。直到阳光越来越盛，在意老师的百般催促下，林三酒才终于暂且放弃了，开始往山下走。
自从上次她和斯巴安一起离开了Bliss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踏足过那栋楼；不过今天，当林三酒走近Bliss时，她却停住了脚。
“我就在这儿签到了。”她低声对意老师说。
“嘉比盖尔——”
“你指哪一个？”她冷冷地打断了意老师。大概是察觉到她现在根本不想讲理，意老师沉默了下去。
那个假的“嘉比盖尔”不知又在这整个局面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念头一直梗在脑海里，当林三酒掏出红晶时，她甚至想把整只袋子都甩到对面的年轻人脸上——尽管这个服务生是无辜的。当对方彬彬有礼地示意她可以进去了的时候，林三酒却没有动，只是冷笑了一声。
“四楼就这么随随便便让我上去了？”她明知道对方什么也不知道，依然控制不住心里的火：“谁花钱都能上去看嘉比盖尔？”
年轻服务生抿了抿嘴，低声说：“她不在这儿。”
“在的话呢？”
“那么只有得到嘉比盖尔小姐同意的人，才能上去。”
林三酒清楚地记得，当她一次来Bliss的时候，压根没有得到过什么同意——现在想想，那也很正常，当时馆内所有工作人员肯定都认为嘉比盖尔不在四楼。事实上，真正的嘉比盖尔确实不在，但她却不知道……
她必须把底下三层楼全部走完一遍，才能找到通往四楼的楼梯。早上的展示橱窗中，十个里倒有九个是空空荡荡的；偶尔从窗后闪过一个人影，似乎也是经过一夜寻欢后起晚了的。失去了各色光芒与幽暗的遮掩，展示橱窗变成了一个个木呆呆的空白格子，无趣得甚至可以充当办公室。
林三酒对橱窗里的人和物毫无兴致，步伐匆匆地走进了长廊。她孤单的脚步声咚咚地撞击在地板上，一圈一圈地从长廊中回荡出去；有几个人刚从橱窗内墙的侧门里走出来，一瞧见她，都不由纷纷扭过了脸——大概再怎么进化，这样淡淡的羞耻感还是会存留一点儿下来的。
他们转过头、别起脸的样子，却忽然触动了一下林三酒的心思。
脸……她摸了摸自己的面具，慢下脚步，犹疑起来。
“我遇见的那个嘉比盖尔是梦境剧本给我的线索，所以她一定和想要杀我的人之间有某种联系……对吧？”她轻声朝意老师问了一句。不等她回答，林三酒又继续说道：“而那个拍了一下飞行器的人……很显然，他想要杀我。不管他是不是幕后主使，他和这件事的关系就更大了。”
“对，你想说什么？”
“他们都和‘杀林三酒’这件事有关的话——”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捏住了自己的面具一角。“那么我就把他们的目标，给他们送到眼前好了。”
“别乱来，等你签了到以后——”
意老师嘱咐得终究晚了一步。话音未落，林三酒已经彻底揭掉了脸上的面具。
“你这是干什么！赶紧戴上！”意老师急得嗓音都尖了，“万一你签到之前他们就冒出来了怎么办？妈的，我知道了，要是你没签上，你自己这个主意就会变成你这次的性命危险！没想到，一个副本难道还搞出因果律了……”
林三酒充耳不闻。意老师只是她意识的一部分，她说的话，其实相当于林三酒另一部分自己所说的；但是她心中那股不断膨胀扩散的黑暗已经遮蔽了她的恐惧，不管意老师如何示警，都微弱得缺乏力量。
变故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当她快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处时，只听沉沉的一声“啪”，整栋楼都突然陷入了一片幽黑里。她转过头，长长的、深深的走廊像一条狭长深渊一样，正张口在她背后等待着她跌入进去。

第818章 我不想伤害你
“……真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低低的女声，柔和得如同一笼轻纱，像风一样抚上了林三酒的耳朵。她浑身一震，【纯触】立即应声而开，但扭头四下一望，昏暗的长廊里依然只有一片无人的死寂。
“嘉比盖尔，”林三酒咬着牙问道：“这不是你的名字吧？你到底是谁？你在哪里？”
女人带着鼻音笑了一声。说话的人肯定不在这儿，声音也不像是从广播器里传出来的，反而像是走廊上微微浮动的空气一般无处不在。
“你说话！你是谁？”林三酒扬声喊道，走廊里隐隐地荡起了回音：“我如果不揭下面具，你不会现身的，是不是？”
正如意老师所说，她当然知道在签到之前拿下面具太冒险了——但是她想让对方感到有可趁之机；如果暗中有人想对她不利，这样才更有可能把对方引出来。
只是当“嘉比盖尔”真的出现时，她仍然有点儿难受。
那个一身湿漉漉红袍的女人，那个一双眼睛蓝得灼人的女人，那个拉着她手带她去签到的女人——原来也想要她的命吗？
“你太小瞧我啦。”女声低哑地笑道，“你拿不拿下面具，我都知道是你来了。”
林三酒平稳了一下呼吸，又扫视了一圈走廊。外面是白天，这栋楼里却已经沉浸在了昏幽黑夜里。“嘉比盖尔”像叹息一般开了口：“自从那一夜以后，我就已经记住了你的气息，所以你每次接近这栋楼，我都能感觉到你。”
这一句解释，反而给林三酒带来了更多的疑问——她皱着眉头，压下了一句“你是怎么做到的”，想了想，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假装成嘉比盖尔？”
“因为她常常不在，假装成她最方便了。”女声悠悠地答道：“至于我……如果你有一块表，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如果你有一百块表，你就不知道时间了。我的名字太多了，所以我没有名字。”
林三酒咬了咬嘴唇，突然一声不吭地大步朝楼梯走去。
当她刚刚经过走廊尽头最后一个展示橱窗时，那格子里蓦然亮起了白光——不等她转过头，余光中一个影子从白芒中浮起、猛地向前一扑；她急退几步，还未定神，只听“咚”一声，那黑影撞在了玻璃上。
一张铁灰色、没有五官的面皮，紧紧贴在玻璃上，又丝丝拉拉地一点点拔了起来。巨大的头颅摇摇晃晃地坐在那个干瘦枯小的身体上，躯干末端尽是一条一条粗壮树根般的卷曲肢体，其中一根此时正一下一下地击打着玻璃。
“咚”、“咚”的响声中，玻璃橱窗微微地震颤着，不住抖落下灰尘。铁灰的空白脸，正在缝隙中嗅探摸索着，仿佛正在寻找一个出口冲出去。
Bliss里怎么会冒出来这样一个东西？
“其实我不想杀你。”那个“嘉比盖尔”叹息似的说道：“真的，直到现在我也不想杀你……我对你非常有兴趣。如果可以，我只想把你抓住放在我的橱窗里。我想看着你，用光芒照亮你，抚摸你，收藏你……哦，我想要你，就像我想要它一样。”
“它”，指的应该是橱窗里那一个似人非人的铁灰色东西了。除了堕落种，林三酒想不出它还有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
“……但是呢？”她冷笑了一声，“我猜这儿有个但是。”
“嘉比盖尔”慵懒地发出了一阵鼻音，“对，很不幸。他们不让我这么做……他们说你太危险了，一定要杀掉你，我们才会安全。反对的那一派人数太少，也太弱了，我只好同意。”
“他们是谁？”林三酒厉声问道。
“嘉比盖尔”压根没有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一笑。过了几秒，在那个铁灰色生物不断震击玻璃的嗡嗡响中，她的声音又像是天边聚拢的云丝一样浮了起来：“……我记得你的耳垂很怕痒，是不是？我也记得你的锁骨形状，和你急促呼吸时的节奏……我喜欢教导你这样的新手，如何去探索人的身体与欲望。他们想要杀你，我没办法阻止他们，不过让我来，我也下不了手。别让我为难了，你在这儿乖乖等到下午一点，我就放你出去，好不好？”
除了像是在哄女朋友以外，她听起来甚至有一点儿遗憾和伤感。
林三酒转头望了一眼橱窗。
铁灰色生物停止了敲打，把一张脸凑近了玻璃；从空无一物的脸上，慢慢地挤出了两条缝隙，就像是渐渐地长出了一双笑弯起来的眼睛似的。从橱窗的位置上看起来，假如她要冲向楼梯的话，恐怕这个生物面前的玻璃就会立刻破碎——紧接着，就会扑到她身上。
假如这个东西只是靠着最原始的撕咬来伤人，那倒好了。
“我上一次签到，是在中午十二点左右，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她望着那只铁灰色生物，低声说道：“再过三十分钟，我就已经算是超过24小时没有签到了。”
“嘉比盖尔”沉默了。
“你想让我错过签到，然后借副本的力量来解决我？”林三酒几乎感到有几分可笑了：“你想要让我去死，却连直面我、送我上路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很心软。我对你下不了手。”
林三酒轻轻地笑了：“你的确下不了手——因为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不等话音落下，她顿时像离弦之箭一样朝楼梯激射而出。身后的玻璃“啪”地一下破碎四溅，一股浓郁的铁锈气登时扑满了空间；一声长长的、扭曲的尖锐嘶嚎声，如同一段铁丝般扎进了耳膜里。
当那个生物下体的数条“树根”沉沉地交替打在楼梯上时，林三酒已经跃过了楼梯转角，以闪电一般的速度冲向了二楼。她的脚步落在最后一节台阶上时，底下那只铁灰色生物甚至还没有从楼梯上冒头——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刚一转过头，心中骤然一紧，浑身登时亮起了【防护力场】的一层白光。
“嘉比盖尔”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说来也怪，即使换了一层楼，她这一口吐息仍然近得如同在耳边。
“你以为我的藏品只有那一个吗？”她的声音平稳下来，不像水波一样摇曳，也不像梦境一样惑人了，只有几分凉凉的平静：“……我说过，如果你愿意在这儿坐过十二点，我不会让它们伤害你的。”
林三酒现在一个字的回应也挤不出来，眼前一片漆黑，只觉自己一张脸皮都要脱离面骨、朝前飞出去了。刚才的惊鸿一瞥，让她隐约扫见有一个东西此时正倒悬在天花板上，朝她脸上张开了一个黑幽幽的深洞，紧接着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一股湿润的强大吸力正包裹着她的脸，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巨大的婴儿当成了奶嘴——即使有了【防护力场】，脸上、脖子上的皮肤，好像还是快要被吸得撕裂开了一样，仅仅是半秒钟，就痛得人连意识都一阵阵模糊起来。
但双手却还能动。
她忍受着剧痛抬起胳膊，打开【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双手立刻按向自己面孔的前方。但不等她的手碰着那玩意儿，吸力却骤然消失了，只听一阵响亮的、吸舌头般的吸溜声迅速远去——林三酒满脸都是湿乎乎的黏液，还未等她睁开眼睛，一双手腕上却猛地被那个玩意儿给卷住了、又重重一推，接着打向了她自己的脸。
在手碰上皮肤的前一秒里，意老师强行解除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林三酒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当她被自己的双手打上手臂、额头时，她连毛孔都登时全炸开了——过了半秒，她才意识到原来【画风突变版一声叮】被关闭了，她总算是没有自己将自己轰成肉酱。短短一个呼吸的工夫，她却如同走了一遭生死关，浑身都被冷汗给浸透了，双腿不住地发颤。
她心有余悸地慢慢抬起头。
天花板上趴伏着一片巨大的、黑色喇叭花形状的东西，像石油一样缓缓地流向了天花板另一头，顺着墙壁滑进了不远处一个展示橱窗里。林三酒回头瞥了一眼楼梯，在那铁灰色生物爬上来之前，急匆匆往走廊里冲了进去，正好瞧见那片黑色石油落在橱窗内地板上，摇曳着立起来，像一朵花似的站直了身体。
“嘉比盖尔”温柔地开了口：“……你别因为它们长得奇形怪状，就认为它们都没有智力。这是我无意间得到的一个小家伙，非常机灵，很善于声东击西，利用敌人的能力反制敌人。”
“你到底……你到底……”林三酒声音嘶哑，有千百个疑问想要一齐挤出喉咙。
那个女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你非要用一个名字称呼我，那么你就叫我Bliss吧。现在离你签到时间过期只有三十分钟了，但你是不可能在这三十分钟里走进泳池签到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三酒知道了。
“因为你就是这栋楼。”她低声答道。

第819章 塔防游戏（1）
当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像夜色下被风推起来的海浪，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人的灵魂。
“你真好玩儿。”她柔软地说，“你怎么会一下就觉得我是这栋楼呢？很多人都猜过我的身份……不过，只有你的猜测靠一点儿边。”
靠边？她猜的不对吗？
那“嘉比盖尔”到底是什么？
林三酒扬起一边眉毛，还未开口问她是什么意思，身后楼梯上那一阵拖拽、撞击的闷响声就隆隆地接近了；她忙一拧身，目光刚捕捉到一片浓雾般的铁灰色影子，却见楼梯忽然转动起来，如同滚动电梯一样又将那刚刚露头的生物给送了下去——她一愣神，只听身边再次浮起了Bliss的声音：“你看，只要你乖乖不动，我就不会让它们接近你。”
伴随着她落下的话音，二楼走廊里的灯忽然次第亮了，两侧一个个展示橱窗全都浸在了蓦然投下的白芒里。橱窗里的东西，也仿佛被光芒唤醒，走出了黑暗。
林三酒在乍然亮起的灯光中眯起眼睛，愕然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望向哪一个橱窗好了——或者说，她哪个橱窗都不想看，却没有地方躲藏目光。
“这……这都是你收集的？”
Bliss“嗯哼”了一声，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猫。
“它们，它们都是堕落种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她沙哑而柔和地笑了一声，仿佛贴在耳边响起来的。林三酒急忙扭头扫了一眼，但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对面那个白橱窗里，一个老得触目惊心的人正紧紧贴在玻璃上望着她。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老的人，老得已经看不出性别和面貌了，老得叫人惊异他为什么还能呼吸，老得简直——令人反胃。即使隔了一层玻璃，她好像也能闻见那股浓郁的、新陈代谢停滞后的腐朽臭气；当他缓缓转动起一双连血丝都泛着黄的灰白眼珠时，林三酒后背上竟泛起了一层冷汗。
她不曾因为年老而厌恶过谁；然而此刻被那老人污浊沉滞的目光盯着，让她的胃都紧紧缩成一个球了。
连意老师也不安了起来，在她脑海深处嘀嘀咕咕地说：“我提醒过你的，你说，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你这个人就是活该，现在就剩二十多分钟了，我看你怎么办……”
林三酒没理会她，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黏液，低声问道：“你不是这栋楼，那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你应该最清楚了。”Bliss轻声一笑，“那一晚——”
“所以你是一个人？”林三酒打断了她。
Bliss的答案叫她皱起了眉头。
“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应该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林三酒一边说，一边不经意似的慢慢朝前走去，“什么叫应该是？”
她上一次来Bliss展馆时已经发现了：不把每一个橱窗都走完一遍，是没法上一层楼的。她现在身处这一头，离通往三楼的楼梯还有整整一条走廊的距离——而每一条走廊里，至少有三四十个橱窗。也就是说，从她立足之处到四楼泳池之间，大概有七八十个怪物在路上等着她。
“如果你再继续往前走，我就要随机打开几个橱窗了哦。”
妈的。
林三酒不情不愿地站住了脚。
进化者之间的战斗总是有迹可循的，因为不管能力也好、物品也好，总归能划分出种类、总结出规律；但堕落种和其他七七八八的怪物就不一样了——比如母王，有多少人贸然之下能不中它的招？
偏偏她在离开极温地狱以后，就很少遇见堕落种了；此时一眼望去，真是猜也猜不出来，橱窗内的怪物究竟可能会是个什么特性。
想到这儿，林三酒叫出了【因材施教】，将卡片紧紧捏在了手心里。说不定这根教鞭也能够检测出堕落种的弱点……她的速度是快，但也不能在眨眼之间就冲过好几百米的长廊。
“看你的样子，总不会是想试着强闯过去吧？”Bliss忽然柔声问道，仿佛察觉到了她手上的细微动作。
她如果不是楼灵，人又不在这儿，她到底是怎么看见自己手指稍稍动了这么几下的？
“我只是对你的藏品有点儿好奇。”林三酒往前迈了一步，不等Bliss开口就停下了，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橱窗——她的目光一起落在了那个橱窗上，被里头的东西惊得一怔，这才继续说道：“那、那些难道也是堕落种吗？”
几匹斑马站在玻璃后，染上了微黄污渍的皮毛在灯光下却黑白分明。它们乌黑的眼睛落在林三酒身上，又转开了，长长睫毛偶尔一抖，看起来和动物园里的斑马毫无分别。
Bliss柔声笑起来，“如果你再试图往前走的话，你就能够自己找到答案了。”
这样下去不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走……
她需要一个契机。
她转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边最近的一个橱窗——那里头堆满了沙子，颗粒状的砂砾在玻璃上清晰可见；偶尔，沙堆里有一些细小幽深的洞，看起来就像是海滩上的螃蟹洞。
左边的橱窗里是一架漂浮在半空中的机器。
她看不出这机器是干什么用的，但它方方正正，浑身上下闪烁着钢铁的冷光，算是目光范围里长得最叫人安心的东西了。
而且它还不是一个生物……
林三酒身上白光一闪，打开了【防护力场】；她捏住了拳头，朝自己的骨关节上吹了一口气，低声说：“你好像不爱正面回答别人的问题……这样有点儿没有礼貌啊。”
Bliss似乎怔了一怔——没等她出声，林三酒骤然一拳砸上了左边的玻璃。
能在她这一拳下依然保持完整的东西很少有了，这面玻璃也不例外，像是突然化作一片碎雨雪片似的，分崩离析成了无数块，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在整幅玻璃触地之前，她已经一晃身闪进了橱窗里，打开了【扁平世界】的一只手朝钢铁上按了下去。
方方正正的机器平稳地坐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嗡嗡”响声；在快要碰上它的时候，一股轻微的异样感像电流一般蓦然从她心头上打了过去。
她已经闯进来、还对Bliss的藏品出手了，但是外面走廊上怎么这样安静？连一个橱窗打开的声音也没有？连Bliss都像是在屏息等待着结果一样……
林三酒心脏突突一跳，硬生生地变了方向，拧过了手臂——在她的指尖擦着机器上方扫过时，它的运转声似乎忽然大了一点儿，随即又落了下去。
Bliss突然微微地舒了一口气，气息里带着她水浪一般柔软的音色。
“幸好你没有打上去，”她听上去简直像是为了林三酒而感到庆幸：“我真不愿意看着你被绞成肉肠的样子。”
这是一架绞肉机？
“别看它了，你出来吧。”
Bliss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哄着她道：“这个机器不会动，也不能主动攻击，只是会把所有碰上它的东西都搅成肉糜……不管是什么能力，什么特殊物品，在它面前一概是做成肉肠的材料。你刚才手上是不是开了能力？那出来的就会是一根带着能力的肉肠。当然，我也可以把你跟它一起关在橱窗里，但我不放心你的安全……来，乖，出来吧。”
当林三酒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耻辱感走出橱窗时，她身后的碎玻璃仿佛有生命一样，一片片倒退回半空、各自找准了自己的位置，重新组合成一整片。
再回头一看，她有点儿明白那机器为什么会漂浮在空气里，什么也不挨着了。只是她还是不明白一件事——“如果碰上它的一切东西都会被绞碎，那你是怎么把它放进Bliss里的？”
那女人轻声一笑：“谁说我把它放进Bliss里了？”
林三酒皱起了眉头。
“是我围绕着它建起了Bliss。”
这确实让她吃了一惊，但林三酒知道自己现在没工夫为了这个机器而感叹。离签到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她却还在二楼走廊起始位置上徘徊；她抱起胳膊，手在胳膊的遮挡下悄悄叫出了又一张卡片。
“就算我说我愿意留下来等到下午，你也不会相信我的，对吧？”
“这倒是。你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Bliss叹了一口气，像是顺着脊梁一路下滑的尖尖手指，温凉得在她的皮肤上激起微微的战栗，不由让她想起了那一夜水池中对方握住她肩膀的手：“所以我只好一直盯着你，一刻也不放松的。”
Bliss和她的同伴们似乎都很了解自己的性格。
“你说过，想杀我的人是‘他们’，不是你。‘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林三酒一边与她搭话，一边朝前方打量了一会儿。走廊长长地在眼前铺展出去，虽然不是笔直的，但闭上眼睛朝前冲的话，还是有可能冲到头的。
“你活着，可能对我们有危险。更何况……你身上有一个东西，他们很想要呢。”还是和之前一样，Bliss没有回答她“他们”究竟是谁——只是这一次不等她话音落下，林三酒突然朝前一甩手，扔出去了一个什么东西。
如果对方真的如她自己所说，是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个办法可能会有用。
浓得犹如实质般的铅灰色烟雾，登时在“嗤”一声响中升腾起来，短短一个呼吸间就扑满了视野，遮得什么也看不清楚了。林三酒一双眼睛被刺得不断冒眼泪，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口鼻，脚下一刻也不敢放松地冲了出去——【战斗物品】被当作烟雾弹用，难免有些浪费；她原本希望能在前冲的路上将它捡回来的，然而狂奔了好几秒钟，脚下却没有踢上【战斗物品】化作的烟雾弹罐子。
她踢上了另外一个东西。

第820章 塔防游戏（2）
在踢上那东西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好像被什么给碰了一下。
在重重翻滚的铅灰色烟雾中，想看清楚眼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完全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林三酒急急地刹住脚，朝旁边猛退了两步，一拧头，却发现自己肩膀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现在开着“纯触”，如果有堕落种接近她，她一定早就发觉了。
林三酒一边流泪，一边捂着口鼻，一边想要绕过她刚才踢上的东西继续往前跑——然而紧接着，她就听见自己前方接二连三地响起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从声音上判断，至少有三四个橱窗都同时打开了，还没有算上她身后的一排橱窗，以及从后头追上来的东西。
走廊里的新风系统轰然嗡鸣起来，气流盘旋着，开始一丝丝地从空中抽走烟雾。只是一时之间，眼前浮动的雾气仍旧又浓又厚，仿佛空气里飘的都是一块块浓痰。在喘息声、挤压声、嘶叫声、咯咯轻笑声里，雾气中隐隐约约、远远近近地晃动着重重黑影。
现在要绕过前方地上的那个东西，已经不现实了。
林三酒立刻将后背靠紧墙壁，长长的教鞭蓦地从手指中滑了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与雾气一起模糊了她的视野；她半眯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昏花，只好借由“纯触”来感受身边的动静。
不过往好处想，既然她什么都看不见，那么Bliss想来也是一样被烟雾遮蔽了目力——只要她还是一个人的话。
不远处的地上，一个窸窸窣窣的低微响声正一点点接近了她的方向，像是一个沉重的人体在地上拖拽时，所穿衣服发出的摩擦声。身后什么东西击打地板的一阵“哒哒”响声穿透了雾气，而它的影子却仍旧埋在深雾里。前方灰雾之中，一个影子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看得出肩膀与脑袋，一会儿又像是一块被吐出来的口香糖，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形状。它们唯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正朝林三酒一步一步地摸索过来。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不断地往下淌；但最难受的，还是她胸膛中忍也忍不住的呛咳之意，仿佛要撕裂她的气管似的，甚至憋得血液都一阵阵冲上了头——然而她一旦咳嗽出声，Bliss立刻就会知道她的立足之处。如果她打开了前方更多的橱窗，那林三酒连在战斗中挣扎前进都困难了。
血液剧烈地冲刷着耳鼓，声音微微地影响了“纯触”的灵敏性；直到脚边雾气里慢慢爬近了一个人的时候，林三酒才后知后觉地一惊，条件反射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手中教鞭“啪”地一声甩了上去。
当她感到自己的胳膊上又被碰了一下的同时，教鞭上也传来了信息；林三酒猛一拧身，还是什么也没看见——“……拥有卡片式能力或爆破类能力，以及体能和反射速度上的强大优势。注意不要与她发生近战，选择远程攻击……”
在视野模糊的时候，【因材施教】竟也能够将信息直接传送进她的眼底。
只不过……这个战力描述怎么让她觉得这么熟悉？
林三酒抹了一把眼泪，勉强睁开一双红肿刺痛的眼睛，在雾气中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
同样线条坚硬清冷的一张脸，同样一头短短的、乱七八糟的头发，以及同样一双琥珀色眼睛；不同的是，另一个“她自己”现在正趴伏在地上，一双手臂拖拽着被裹在褴褛衣衫里的身体，一点点地往前爬。
刚才那一阵沙沙的摩擦声，显然就是地上这个“林三酒”发出的。
透过翻滚浮动的灰雾，林三酒勉强能看清楚“她自己”扭曲空洞的神情：她的下巴空空地掉下来，大张着的嘴成了一个黑洞；琥珀色的眼珠凸在眼眶外，就像是一具被人掏空了脑子后又活过来的尸体。
任谁见到自己这副模样，恐怕都没法完全镇静下来。林三酒急退几步，手中已经叫出了一条【毛巾】——这条普普通通的酒店毛巾，在神之爱里附着上了【神力攻击】——刚一将毛巾握在手里，不等将它甩出去，那一阵“哒哒”的响声就冲近了她的背后。
林三酒顾不上那个“自己”了，急急一拧身，只见一个黑影从灰雾里破浪而出，转眼间就已经扑至她的上方；当一张印着黑白花纹的长脸蓦然裂成两半的时候，她也抡圆了毛巾一甩，被【神力攻击】浸泡着的毛巾顿时重重地砸进了斑马马嘴里，将它远远地砸了出去。
马嘴深深地被砸开了，一路往后飞快地裂开，马颈、胸膛、身躯都像一张纸似的被撕开了，露出了一片黑幽幽的深洞。它显然是跑得最快的一匹斑马，身后还有两三匹它的弟兄，眼看着已经快要冲近了；林三酒正要转身冲向另一头，却发现自己脚下又被那一个“林三酒”给拦住了去路。
那一个“林三酒”嘶嘶地喘息着，低叫着，在她脚边张大了嘴，隐约还能看见她喉咙眼儿里翻滚着的什么白色东西。
心念一动，林三酒手里又叫出了一条毛巾——就在她正要朝那张嘴砸下去的时候，她身前身后两个橱窗玻璃忽然同时“哗啦”一声碎了，稀薄了一些的雾气顿时扑进了那一个展示格里，将里头慢慢往外走的居民涂抹成了一片模糊黑影。
“糟了，”她低低骂了一声，与这两个字一起滑出喉咙的，还有终于再也不受控制了的一阵咳嗽。
刚才那匹斑马显然把她的位置暴露了，Bliss才会这么精准地打开了她身边的两个橱窗。一旦Bliss知道了她的所在，那么烟雾不就只成了自己一个人的障碍了吗？
林三酒暗骂一句，伸手抹了一把身上的玻璃碎片——然而她在胳膊上一划，却不由一愣。
刚才玻璃碎裂时，她分明感到了手臂上被扎着时的微微刺痛；然而此时低头一看，她才想起来自己今天穿的是一件长袖男装，而不是往常常穿的工字背心了。
那怎么还会疼……？
林三酒低头一看，恰好在地上另一个“自己”的胳膊上捕捉到了几点碎碎的反光。
一道电光般的恍然瞬间划过了她的脑海。
这个东西模仿成目标的样子以后，能够把它受的伤害转移到目标的身上去！
“哒哒”声又一次清晰地接近了她，她回头一看，发现不止是另外两三匹斑马已经靠近了，连刚才被撕裂成两半的那一匹，也摇摇晃晃地重新粘合站了起来。她现在连碰也不敢碰着地上那一个生物了，小心地侧身绕了半个圈，从它身上一跃而过，拔腿就朝走廊另一头冲去。
“你为什么要自讨苦吃？”Bliss叹了一声气，在一走廊暂时获得自由的怪物声响里，依然清晰凉柔得如同一阵夏日的夜风。“我刚才不知道你的位置，又不能让你这么过去……迫不得已之下，我把前面所有的橱窗都打开了，但没有想到，原来你才跑到了中段位置上。”
前面所有的橱窗都打开了？
林三酒心中一凉的时候，也已经一头冲入了前方的雾浪。她不能走回头路了，唯今之计只有继续硬着头皮闯下去——【防护力场】在她身上又闪烁了一次白光，强化了她的体表防护；她咬着牙收回【因材施教】，却叫出了【龙卷风鞭子】，狠狠一鞭甩向了前方层层叠叠的影子。
……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度过接下来这一段时间的了。
前方的长走廊里，每一个橱窗的玻璃都碎了。烟雾渐渐越来越淡，不知多久没有脱离过囚笼的各色生物，似乎都清楚自己的目标是谁，在它们短暂的自由时间里带着嗜血的疯狂，一个又一个地朝林三酒涌了上来。
她记不清楚自己击退了多少种攻击，又吃了多少伤；【防护力场】数次被击打得摇摇欲坠，又在意老师的勉力支撑下得以保全，她却仍然没有靠近楼梯。斑马马蹄特有的“哒哒”声，阴魂不散地一次次地朝她冲上来，不管被打飞、砸烂了多少次，仍然能像是重新涨回来的潮水一样再次瞄准了她。
然而斑马真正致命的一次攻击，却全无声息。当林三酒意识到自己被一片庞大阴影给罩住了的时候，她正陷入了一片及腰高的黑色爬虫群里；她回头一望，正好瞧见了斑马越张越大的嘴——那张嘴像拉链一样，飞快地拉开了它的脖子和身躯，打开了一个深洞，当头朝她笼罩了下来。
林三酒一把扯下【企鹅社立体童书】中的一页，将它朝斑马口中一扔，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姑娘立刻舒展开，在空中化作了人形；紧接着，它就被那个斑马罩子给一口含住了脑袋。
黑白色条纹迅速从斑马身上活了，一圈圈黑白交替地往前滑下去，最终脱离了斑马皮，全罩在了小姑娘身上。在林三酒一眨眼的工夫里，原本是斑马的东西仿佛褪去了一层皮似的，只剩下原地一个粉红色的人形肉块；那小姑娘几次挣扎，逐渐被那黑白条纹越束越紧，一点点束出了斑马的大概轮廓。
她紧紧攥着另一张刚刚叫出来的卡，只是在原地停了半秒，就被一个黑影当胸撞了上来，远远飞了出去——林三酒的运气似乎用完了，她的身体正好砸在一处走廊拐弯的墙壁上，随即软软地滑向了地面。
“等等，”Bliss立即叫了一声，“都别动了！”
走廊中的各色生物们缓缓地停了下来，仿佛充满了抗拒。
林三酒的躯干折成了两半。一截脊椎明显要比另一截高，好像一根被折断的筷子。
没有人类能从这样的创伤中活下来的。

第821章 签到点
……没有人类能从这样的创伤中活下来。
走廊中一片静谧，时间一点点过去了，缓慢得仿佛能让人看见它的流淌。好几分钟以后，林三酒仍然没有站起来。
新风系统停止了运转，残余的浅灰色烟雾悠悠漂浮在空气里，将她一动不动的身体晕染得时而清楚，时而模糊。那一个折纸变成的小姑娘，被一层斑马皮给活活束成了一匹斑马的样子；一分钟过去以后，她变回了一片折纸，从斑马皮里掉了下来，与主人一样扭曲变形了，静静躺在地上。
黑白斑马、无头躯体、靠手臂爬行的“林三酒”、一片黑色石油……各色各样的生物和堕落种们都停下了脚步，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走廊拐角墙下的身影。它们没有得到回去的命令，又不能上前攻击，空气里不断地响起它们焦躁不安的摩擦声和喘息声。
“林三酒，”Bliss突然开了口，语气又重又快：“林三酒！”
地上的人影没有回应。
“你别装了，”她听起来和她的藏品一样，都有些心烦意乱：“我知道你没有死，你不是一个那么容易死的人——快起来！”
林三酒的脊梁骨，此时看起来就像一个断裂后交叠着的“Z”字形。
“林三酒？”
Bliss又叫了几声，一声比一声轻，渐渐地掺上了半信半疑的影子。
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细长少女，忽然仰起脖子尖尖地嘶叫了一声，从喉咙处裂开了一条漆黑的深缝——躁动顿时像波浪一样在堕落种群中泛开了，十几颗形形色色的头颅来回转起了圈；仿佛前方那一具人体是一块肥肉，勾得它们蠢蠢欲动、坐立不安。
“都回去！”Bliss低低地斥了一声。
一匹斑马慢慢地退了几步，但有好几个堕落种却反而往前挪了挪，长长地伸着鼻子，吸嗅着林三酒的气味。其中有一个堕落种焦躁难耐之下，猛地一甩长尾，一下子打破了墙角处一只地灯，仿佛要借这一甩把Bliss的声音也甩出去似的。
Bliss冷笑了一声。
她没有呵斥自己的藏品，却只是轻轻地、清楚地吸吮了一下舌尖——这一道声音像是电流一样打在了堕落种们身上，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它们不情不愿地动了。蹒跚着、拖拽着，它们或走或爬地回到了橱窗里。透明碎片迅速升起来，重新组合成了一面面玻璃墙，将它们关进了橱窗里。
“好啦，我把它们都关起来了，你可以站起来了。”Bliss柔声一笑，“如果你现在立刻跳起来往前冲，等我重新打开橱窗、把它们放出来，也得花上一两秒钟。有了一两秒钟，你大概可以冲到楼梯口了吧？”
地上的身影依然保持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弯折角度。
“……你不想先冲到三楼去吗？”Bliss轻声问道，似乎渐渐有点儿急促起来了：“离你的签到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了，你这么一直躺着可不行吧？”
除了徐徐浮动的烟雾之外，走廊上没有任何一点儿动静。
“真的死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随即就彻底陷入了沉默。又过了足足五六分钟，展馆走廊中的死寂突然被一声喊震碎了：“林三酒！你不可能真的死了吧？”
……她刚才好像一直在盯着走廊。
几秒钟后，展馆中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声音似乎十分遥远，像是从深潭下一点点浮上了水面；来人赤着一双脚，唯有偶尔踩到木地板时轻轻的一声“吱”，才能勉强暗示出来人的位置。
这一点点模糊不清的脚步声，说不上来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却在须臾之间就走进了林三酒陈尸的长廊。一个裹在长长红色纱裙里的人影，渐渐地清晰了模样——那一双蓝得仿佛能直接灼烧灵魂的眼睛里，焦躁的情绪如同摇荡的水波一样，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
她几步走近拐角，叫道：“林三——”
一个“酒”字没出口，却顿住了。Bliss一怔，长睫毛颤抖几下，似乎没有明白自己眼前的景象；她左右看了看，不由退了一步。
地板上空空荡荡，哪儿也没有林三酒的影子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方一个飞快的脚步声蓦然打碎了平静；那人似乎压根没打算遮掩自己的行踪，脚下的声音清楚极了，也快极了——一眨眼间，那一串脚步声就已经咚咚地冲上了楼梯，如同一道滚雷似的从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Bliss猛地仰起头，一时间面上神色又像吃惊、又像放松，最后在唇角处凝成了一点儿笑。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死。”她叹气时嗓音沙沙地，仿佛繁树擦过夏夜。“真可惜……我也不能让你好好地签上到。毕竟我已经答应他们，要把你拦在这儿了。”
即使是三楼走廊尽头的林三酒，也能把她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简直像在耳边响起来的一样。她来不及去想为什么Bliss人在二楼，却能把声音送进自己耳朵里了；她脚下疯狂地加快速度，朝四楼楼梯扑了过去——说她正在与时间赛跑也不为过，因为她身后的橱窗接二连三地打开了。
林三酒一眼也没有朝身后扫，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在追逐自己；她现在离签到过期只剩下了不到十分钟，她不能恋战，必须以最大速度冲进泳池里，哪怕这意味着自己后背上要挨不知多少下攻击。
“快快，”意老师也在脑海中死命催促她，“再快一点！【防护力场】太耗意识力了！”
三楼楼梯比前两段楼梯都长，在空中盘了一个旋，才继续往上升。林三酒恨不得自己能够像一头豹子一样手脚并用地冲上去；当她一步跨越了两节台阶时，她的余光无意间往楼梯外一扫，登时叫她楞住了。
悄无声息地，四楼楼梯旁的墙壁分开了，走出了一个大红色的人影。嘉比盖尔——不，该叫她Bliss了——抬头朝她望了一眼，似乎没想到她已经跑了那么远，立即转过身，一步就将自己重新没入了墙中。
下一次，她大概就要从自己面前的墙里走出来了……
林三酒咬紧牙关，终于狂奔着扑上了楼梯，一头冲进了拱门里——那一个熟悉的碧蓝色泳池，在落地窗外投进来的明亮日光里，正一摇一晃地波荡着粼粼金泽。
与此同时，Bliss也轻轻踏出了拱门门廊，但终究还是比她慢了一步。泳池两侧全被落地窗包围着，没有间隔的墙壁能让她缩短路程了；她快步跟上了林三酒，身上的大红长袍与黑发一起，在湿润的风中猎猎欲飞。
一眼也没有看她，林三酒“扑通”一声跳进了泳池尽头的角落里——签到副本就在这个夹角里，当初还是Bliss亲手把她领到这儿来的。
……没有了。
透过池底荡漾的柔光，她看着自己一双脏兮兮的男鞋，在水池瓷砖上踩了好几圈；但是焦急地找了好几秒钟，林三酒也没有看见“签到副本”的字样。
难道不是这一角？
她抬头扫了一眼，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正当她惊疑不定、焦虑不安时，一阵雪似的凉凉气息，就从泳池边上扑了下来。
Bliss站在水池边，一双长长的小腿上被水色染出了笔直的光。她雪雾般的皮肤一路没进朦胧的大红纱袍里；黑发从碧蓝眼睛旁落了下来，悠悠垂荡在空中。
“……不在这儿了噢，我已经把它搬走了。”她有几分遗憾，又有几分心疼似的，低低叹了一口气。“我不是说过吗，我不能——我真的不能让你签到。我已经答应他们了。”
签到点怎么会被搬走？
林三酒不敢置信地盯着她——不，更重要的问题是，签到点现在在哪儿？
“刚才那些堕落种和怪物……都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吗？”她哑声问道，“你做出一副不愿意放我上四楼的样子，因为你想让我以为签到点肯定还在四楼？”
Bliss带着几分自嘲地笑了一下，红唇微微一勾：“是。你不也误导我，让我以为你死了吗？烟雾弹……也是为了达到更加逼真的效果吧？你是怎么做到的？那时你的后背看上去真吓人。”
林三酒脑子里嗡嗡地响，唯一一个清楚的声音来自于意老师：“你还有不到八分钟了，”她的语气难得一次这样严肃沉重：“想一想，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签到点？”
“签、签到点在哪儿？”她焦躁之间，竟然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Bliss看着她一歪头，当然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你能搬走签到点？那可是一个副本！”林三酒扬声质问一句，猛地翻出了泳池，扬手就朝Bliss抓去——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像鹿一般朝后跃了出去，低声说道：“这栋楼里，什么都可以被我挪走。挪走，再挪回来，换一个构造……对我来说都很简单。”
在哪儿？
签到点到底会在哪里？
余渊——余渊可能还在等着她去救命——
Bliss转过身，走向泳池另一边，红纱像烟雾一样飘散下来。“你找不到的，”她有点儿悲伤地说，“我只要把它随便藏进哪一个橱窗里就行了……你没有时间一个个橱窗去检查了。”

第822章 帮一个忙
Bliss话音一落，意老师立刻有了反应。
“我现在立刻调出你的潜意识图像，”她匆匆地说，“你看看，哪一个橱窗里写着字！”
“先看那架绞肉机的橱窗，”林三酒也反应了过来，第一时间想到了整栋楼里最特殊的藏品：“她刚才让我从橱窗里出来了！”
绞肉机随即在她眼前浮了起来。余光的碎片，摇晃的视野，一扫而过的瞬间……潜意识像是一架不慎打开后的随身摄影机，将它们一一捕捉了下来。
绞肉机橱窗里一片灰白，没有一个字。
带着失望，她将注意力转向了其他地方。不知多少幕景象紧接着一张张划过眼前，没有花多长时间，林三酒就已经将她刚才一路上目光捕捉到的景象都看过了一遍。
Bliss裹在一裘红袍中，伫立在暧昧昏蒙的角落中，沉默地望着她。
没有。
图像中没有哪一个橱窗里，写着“签到副本”那一行小字——至少，她刚才目光扫过的地方没有。
“到底……到底在哪里？”林三酒怔怔地开了口，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Bliss转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此时却好像对此有点儿不舒服。
林三酒慢慢地走到落地窗前。
半山镇坐落在一片银白与藏青斑驳的雪山中，各色建筑高高低低，进化者们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栋展馆内部已经不一样了。展馆大门显然暂时关闭了，七八个人正聚集在展馆门口，等待着它重新开门；她不由想起自己刚进来时，一楼橱窗中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的那几个进化者。在堕落种出来以后，恐怕他们就凶多吉少了吧？
一楼……一楼……
林三酒一怔。
Bliss说过，在自己一进来的时候，她就认出了林三酒。那么，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就把一楼里的“藏品”叫出来堵截她呢？
她又想到了自己所见的第一只铅灰色堕落种。除了露了个面以外，它几乎什么也没干成，就被Bliss拦在了楼下……为什么？
为什么要放她上二楼？或者说，为什么不让她在一楼流连？
她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林三酒忍住心跳，用余光扫了一眼Bliss。后者远远地站在角落中，低垂着眼睛，神情模糊而疏离。
“算了吧。”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Bliss忽然抬起了头。“你只剩下这么几分钟了……不如我们坐下来，聊一会儿天吧。”
林三酒转过身子，听着自己胸膛中的喘息声，清楚而急促。
“聊天吗？”
她的笑容匆匆一闪，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突然抬起胳膊、手肘向后重重一击——她这一下用尽了力气，在玻璃哗然碎裂的时候，她也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胳膊上一凉，一片热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衣袖。
用双手护住头脸，她不等Bliss出声，纵身从雪片般破碎开来的玻璃幕墙中一跃而出。
寒风呼呼地灌满了她的衣物，转瞬间雪地就在眼前放大了；林三酒借势一滚，立即跳起来，分开了一片惊呼的人群中，拔腿就朝Bliss展示楼大门冲了过去。
“你干什么！”
当她抱着头，一肩撞破了门玻璃时，身后也响起了一声喊。她充耳不闻，转身就大步闯进了一楼走廊；出乎意料的是，一连四五个橱窗里，竟只有空荡荡的一片灰白，没有人也没有堕落种。
难道说，是Bliss的藏品不够多？所以一楼压根没有堕落种？
在意老师的操控下，【意识力扫描】如同雷达一样扫射了出去，将每一个林三酒经过的橱窗都迅速“翻看”了一遍，甚至连天花板也没有放过。她的速度很快，在两三分钟以后就冲到了走廊尽头——在那儿，她已经见过一次的铅灰色堕落种仍然盘踞在玻璃窗后，见她走近了，立刻“啪”地一声将脸贴在了玻璃上。
“有吗？”林三酒满怀急切和恐惧地问道。刚才意老师始终没有说话，没有她期望中能听见的一声喊。
“没有，”意老师听起来像是一只焦躁得马上要跳起来的猫，“没有！你再回头看看！”
重复一模一样的事情，却期待着不同的结果，似乎是疯子干的事。在林三酒踹碎了每一扇橱窗，把橱窗内外都检查了一遍以后，她忽然想起了这一句话——与这句话一起浮起来的，还有一阵隐隐的绝望。
一楼走廊的橱窗里什么也没有。
真正开始找签到点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的行为无异于大海捞针。每一个橱窗里，还连接着一个小房间；小房间是橱窗的几倍大，光是一间间找下来，就足以把她剩下的时间都耗空了。
房间里没有的话，那么天花板呢？Bliss如果把签到点藏在天花板上……那还怎么找？更糟糕的是，如果被藏在二楼三楼的天花板上……
即使已经意识到自己希望渺茫，林三酒却仍然不愿意放弃。她也许最多只剩下两三分钟了，是不可能在这点时间里搜查完这一层楼中每个角落的；但不甘心、愤怒、顽强得近乎执拗的心情，仍然驱使着她踢开一扇又一扇的房门。
直到意老师忽然轻轻地说道：“时间到了。”
林三酒一愣，随即一脚踹开了又一个门锁。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与之前同样格局的小小房间。
她沉重的呼吸声，仿佛搅起了室内昏暗沉滞的空气。
一个裹在大红色纱裙中的影子，坐在床边上慢慢抬起了头。碧蓝得像火焰一般的瞳孔，在阴影中笼上一层墨色，好像夜空下的大海。
“时间过了。”她叹息般地吐出几个字。
有那么一会儿，林三酒好像一点儿都没往心里去：不就是没签到吗？她多少生死关都闯过来了，说穿了，这不过也是一个副本罢了。
然而她随即又想到了棒棒糖。
棒棒糖被关在一个天空监狱里，几乎没有任何外力能伤害她。但在她没有签到的情况下，卧鱼，这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成了签到副本实现死亡结局的因素。
“你……你到底把它放在哪里了？”
Bliss犹豫了几秒。她的神色很平静，唯有一双眼波流转时，微微地闪过了一点儿水光。“就算你现在重新签到，你在接下来的24小时内仍要面临性命危机……”
她一边说，一边垂下眼睛，避开了林三酒。
“你刚才是不可能找到签到点的。为了以防万一，我把它藏在了楼体内部的钢筋水泥里。”
所以从外面根本看不见。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
“就在二楼天花板与三楼地板之间。”Bliss低低地说，声音像是早晨睁眼后仍旧在脑海深处徘徊不散的梦。“除非你把楼彻底拆毁，再翻过一块块碎砖……但我重建它的速度，一定远比你检查碎砖的速度快。”
她目标达成了，听起来却不得意，甚至好像每一个字都叫她难受。
但有一点没法改变了：林三酒在接下来的24小时里，极有可能会像棒棒糖一样死去。
她一个字也没说，在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里，林三酒转过了身去。就在她要拉上房门时，她忽然顿了一顿，看了一眼Bliss：“……你很内疚吗？”
大红人影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帮我一个忙吧。”林三酒轻声说，“你如果帮了我这个忙，我不恨你。”
“什么忙？”
“去山里，找我的朋友。”她望着地板，静静地说：“你所谓的‘他们’之中，是不是有一个看起来很年轻、棕黑头发的男人？他试图杀我，在我的飞行器上装了炸弹……被炸下天空的却是我的朋友。你去找他，你去救他，因为……我恐怕是办不到了。”

第823章 被删除的公告
十来分钟以后，Bliss的楼顶上响起了一阵遥远的嗡鸣。一架塔型飞行器徐徐升进天空，在左右摇晃中很快找到了平衡；随着它加大了马力，飞塔一转头，朝蓝天下的群山飞了过去。
直到她再也看不见那影子了，林三酒这才转过身，走向半山镇的另一头。
她不知道Bliss可不可靠，但除了她以外，林三酒现在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Bliss始终没有告诉她“他们”究竟是谁，只是默认了那棕黑色头发的男人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午后暖融融的日光照在身上，仿佛让她的血液都松泛慵懒起来；这样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想象正有一场性命危机正在等着她。
布莱克市场人流汹涌，叫她心中一根弦紧紧绷住了；签过到之后，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性命危机”发生的可能性就被局限在24小时以内了。
“你还是回Exodus去吧，”意老师语气沉重地建议道，“在明天之前不要出来了。”
“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是谁。”林三酒抬脚往黑市外走去，尽管她满心抗拒：“这种缩头乌龟的感觉太糟糕了。”
假如礼包在身边就好了……她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通往真相的线索一定已经摆在自己眼前了；只是她缺少季山青那种抽丝剥茧的智慧——就像拼图一样，她看见的只是无数碎块，礼包却能看见拼完碎片后应该是一幅什么样的图。
他一个人在宇宙间战斗，不知道还好吗？
她一边走一边出神，直到走出了好几步，才忽然反应过来身后有人叫她。林三酒回头一看，目光落在了一张有点儿熟悉的胖脸上；对方额头上的油汗和嘴唇上的胡茬，好像从来没有被清理过：“诶，昨天谢谢你了！”
她扫了一眼胖子身后的店面，无数个果冻一样的“笑”整整齐齐地陈列在架子上。
“举手之劳，”林三酒点点头，脚下却不知怎么没动地方。笑……她也曾经买过一个……鬼使神差地，她的思绪一直盘绕在这个商品上，似乎总觉得它有什么可挖掘的地方。
“那个人以前来找我买过很多次笑，但昨天他说他没钱了，想赊账，我不同意，他就趁我不注意时抢了就跑……这玩意儿也不上瘾啊？”胖子店主絮絮叨叨时，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要是你想买，我给你半价。对了，盒子我要回收的。”
“回收？”林三酒将自己买过的那一个笑拿了出来，递给店主：“我向你买过一个，不过没用上，给你吧。”
“怎么不用了？”
“本来是买了顺手送人的，”木鱼论坛里那个永远一脸生无可恋的工作人员龙二，实在很需要这个东西。“不过我找不到他——”
一句话没有说完，林三酒像是突然被电打了一样，脑子里霎时间闪过去了一道光——一瞬间，她将好几块看似无关的碎片都拼了起来。
“我知道偷你东西的人是谁了！”她一把拍在店主胳膊上，快得叫他都来不及躲：“笑！正因为是笑啊！对了，我怎么这么笨，我怎么才明白过来！”
胖子店主被她吓了一跳，张大了嘴：“你、你知道他是谁了？”
“告诉我，”林三酒急急地说，“昨天偷你东西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跑了，”店主有点儿无措，“我找回了一多半的笑，但让他给溜了！你知道他是谁？”
顾不上回答他了，林三酒转身就跑。她没有往小飞机接送点跑去，反而跳上了最近一班巴士，迅速买了一张通往木鱼论坛的票——她怎么早没有想到呢？
“我，我也明白了，”意老师结结巴巴地说，“没想到这件事一直摆在咱们鼻子底下……”
林三酒养成了与意老师一起梳理来龙去脉的习惯，抓紧了扶手，问道：“你还记得我那一个深夜，在木鱼论坛里差点撞上的年轻人吗？”
“我当然记得，我就是你的一部分啊。”意老师咕哝道。
“当时我往外走，他往里走，显然是正要去使用木鱼论坛。在我走上一楼的时候，我记得屏幕上恰好闪过了一条实时讯息，是一个人要找保镖，但出不起多少钱的公告。”
那时木鱼论坛里没有多少人了，从时间上来看，公告很有可能是那个年轻人坐下来以后立刻发出来的。
“当我看见那个偷笑的人时，我只觉得眼熟……现在一想，正是当时在论坛里差点撞上我的人。他肯定是遇上了什么危险，才会想到雇保镖；但是一个身处危机里的人，为什么要冒险偷笑呢？这并不是什么保护性的道具。”
“只有一个解释了。”意老师赞同道。
“对。那个人一定是戴上了【面具】的龙二。”林三酒呼了一口气，感觉像是终于拨开了眼前的一片迷雾：“除了五官外貌以外，龙二还有一个更加显眼的特点，就是他那一副消沉沮丧的神态。不把这一点改变，他换成什么模样都能让人认出来……也就是说，他的危险来自于人。偷笑和戴面具一样，都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外在，好不让人认出来。”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个小贼需要那么多的“笑”，买到没有钱了，就不惜去偷——因为他必须不断地使用它，让自己持续保持在一个神采飞扬的状态上。
“龙二在你第一次去过木鱼论坛后，紧跟着突然失踪了……他的失踪很可能跟你有关系。”
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林三酒甚至没有开一个自己常用的单人舱，挤进一排进化者中，找了一个没有人用的蓝色屏幕，忙搜索出了那一条公告。她没有声明自己是谁，只是说自己愿意接下这个工作，酬劳看着给点就行；匆匆几行字写完了，她敲击一下屏幕，将回信发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边的另一块屏幕上发出了“叮”的一声。
不敢置信地，林三酒慢慢转过了头。
屏幕荧光将身边的那张脸映得明暗不定；与昨晚相比，这个年轻人脸上多了好几块瘀伤。尽管他模样狼狈，嘴角却始终牢牢向上勾着，活像是被钉子给钉上了似的，笑得又僵又硬，看着甚至有几分痛苦——仿佛他已经根本不想笑了，只想从“笑”这个表情里逃出来，却逃不掉一样。
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屏幕，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边的不对劲了；他猛一拧头，二人的目光刚一对上，年轻人立刻转身就跑——林三酒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低声喝道：“是我给你回的信！龙二，对不对？”
他惊疑不定地瞪圆了眼睛：“你……你怎么……”
他显然没有被人追杀过的经验，此时震惊之下，竟连否认都忘了。
“小点声，”林三酒紧紧握住他的胳膊，暗中推着他往外走，“表情自然点，别一副被劫持了的样子。”
“你、你是……”
“你还在这儿工作时，我来过一次。那时你带着我去了地下二层的单人舱，我在签证官频道里发布了很多寻人公告。你还记得我吧？”
那一刻，林三酒几乎没有足够的词汇来形容龙二脸上闪过去的表情了。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也像是满腹埋怨，有点儿终于得救了的样子，又像是要害怕得要掉泪……这一切表情与“笑”混合在一起，让他面皮一跳一跳，看起来古怪极了。
“是你吗？”他颤巍巍地说，“真的……真的是你？你可害惨我了！”
“怎么回事？”
“我、我只不过是看见你的几个寻人公告被删掉了……觉得奇怪，跟别人提了一两句……我不知道怎么泄露出去的，但、但我一直被追杀到现在……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林三酒一怔。她发出公告后，没有再一一检查过自己的寻人公告，因为实在太多了，她也没想过有这个必要。
“是哪几个人的公告被删了？”她急忙问道，“一共有几个？”
“四个。”龙二缓了一口气，总算镇定下来一点儿：“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一直在回想这个事儿……公告上的名字是卢泽，玛瑟，冯七七和12。你、你会保护我吧？”

第824章 追杀的人到底在哪
824
林三酒知道她的“性命危机”会来自何方了。
“我每隔三个小时就换一个地方，”龙二缩着脖子抹了一把脸，脸上肌肉一颤一颤地形成了一个苦笑。“连……连夜里也不敢睡个囫囵觉……除了木鱼论坛和那卖笑的店铺，我从来不去同一个地方两次……但就算这样，唉，我知道我还是没有把那些人甩掉。我真是……又怕又累。”
二人一边说，一边混在人流中走出了木鱼论坛。夕阳从地平线上一丝丝地渗进天空，浸染得天地一片金红血色，仿佛诸神在云层里也经历了一场厮杀争战。
在沉默中走了一会儿，林三酒忽然压低嗓子说道：“现在没有人在跟踪我们。”
“没有吗？”龙二闻言却十分提不起劲，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他们很隐蔽的，你肯定是没发现……我也有过很自信的时候，觉得我安全了、躲过去了，但是往往在我最不提防的时候，刺杀的人就冒出来了。”
她皱起了眉头。
纯触与其他的能力不一样，如果连“纯触”都无法发觉跟踪者，那就说明没有跟踪者。林三酒没有向他辩解，只问道：“你前几回被刺杀时，是怎么一回事？”
“你、你会保护我的，对吧？”龙二打了个激灵，又问了她一次。“那几次刺杀……防不胜防，防不胜防……”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即使【面具】和“笑”也没法完全遮掩住龙二脸上那一股沉沉没有生趣的丧气。他没有多少钱，只能负担得起一张【面具】；在换不了面貌的情况下，只要被人认出来过一次，以后就等于无遮无挡了，会被一直追杀倒也不算出乎意料。
“你过来，”她低声吩咐了一句，加快几步在墙角处一拐，将自己藏在了阴影里。
龙二垮着一张脸跟了过来。
“我身上正好没有别的面具了。这个给你，”林三酒左右看看，揭下了自己的面具递过去：“把你的给我。”
“诶，诶，那你……”
“我只要顶着你这张脸，你就安全了，对不对？”
“应该对，但是……”
林三酒吐了一口气，猛然伸出手，捏住他下巴底下的皮肤一撕，就把他的面具也给拽了下来。龙二真实的脸被自己的汗浸得发白，眉毛眼睛嘴角全垮着，唯有面部肌肉还在努力地形成一个难看的笑——不管让他丧气的原因是什么，显然都强大得足以与特殊物品抗衡。
“我正好需要找到追杀你的人，”她扬扬面具，将它用衣袖抹了抹，戴上了脸。“这样一来，你也安全了，我目的也达到了。”
“但是你会替我被追杀……”
她又何尝不知道？
“我错过了一日签到副本，今天之内本来就会遭遇一次性命危险。我之所以愿意替你戴上这张面具，一是我不敢保证危险发生时，我仍有足够余力去保护你，但我不能让你因我而死；二是……如果性命危险注定要发生的话，我宁可由自己来选择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危机。”
毕竟她对自己的武力很有信心。如果是与人对战的话，即使是斯巴安或人偶师，也拿不走她的性命。
“那群人不愿意让我从你口中得知公告被删除一事……等他们发现我已经知道了的时候，我想就不会再追杀你了，那么做也没有意义了。”林三酒想了想，又拿出了一小袋红晶交给他：“给你，钱是总能派上用场的。”
想要以自己为诱饵吊出暗处敌人的话，就不方便把龙二带去Exodus了；她将龙二介绍去了“丧家之犬”旅馆——这个名字倒是非常适合他眼下的处境——随即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了街。
到底是谁不想让她找到卢泽，其实不是一件很难猜的事。
随着时日渐久，卢泽身上的人格也会逐一像玛瑟一样形成独立个体；为了能增加找到他的几率，林三酒针对12和未曾谋面的冯七七都发出了通告。
连这两个公告都被删了，说明暗中删公告的人很了解卢泽的十二人格——能这么了解分裂人格的，恐怕也只有分裂人格之一了。
到底是哪一个呢？
为什么那人格不愿意让自己见到卢泽？卢泽和玛瑟现在怎么样了？
林三酒双手插在裤兜里，即使是沉思的时候，依然不忘垂下眼皮嘴角，尽量让自己贴近龙二那一副总是生无可恋的神态。她到底还是有点儿不放心，绕着“丧家之犬”旅馆远远地转了好几圈；但让她暗暗纳闷的是，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各色灯光逐一亮起，还是没有人接近她。
“是不是时间太短了？”意老师建议道，“要不你再继续转一晚上，往人少昏暗的地方去。”
那也太刻意了。
林三酒顿下了脚，在路灯下缩起肩膀，两眼茫然地盯着路面。她回忆着龙二的体态，把自己藏在一个巨大的绿皮垃圾箱子后——直到那绿皮箱子在半小时后发出了一阵阵响亮鼾声，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人的落脚点。
有人可以在十二界买占地几百英亩的房，有人却只能睡垃圾箱。
夜越来越深了。橘黄色的微弱光芒有气无力地落在街道上，将远处一排顶着蒸汽管的车子染成了幽灵。三五个进化者坐在驾驶位里，百无聊赖地抽着烟，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等着等着，几个路灯灯泡像是突然丧失了生存希望，“啪”地一声灭了，更深浓的黑暗又悄悄朝街上袭近一步。
不知又过了几个小时，蹲在地上的林三酒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她把这条街深夜时的模样都已经记在了脑子里：哪里住着一大窝夜鸟，角落里哪一扇窗户打开后会是一家可疑的酒馆，什么时候会有卖夜宵的木板车推过去……连远处那一排车子是干什么的她都弄明白了。
“你还不走吗？”一个圆头方脸的进化者从驾驶座里探出头，遥遥喊了一声：“看来我今晚上是拉不着客了，我可要回去睡觉了。”
碧落黄泉的公共交通系统称得上发达了，林三酒想不出这些出租车有什么生意可做。见她摇摇头，那进化者缩了回去，嘟囔着启动了汽车——刚才这几个司机问了她好几回要去哪儿，却终究还是没做成她这笔生意。
当这辆浑身插管、如同一个重症病人似的车从眼前缓缓经过时，林三酒忽然心中一动，猛地站起身朝它挥了挥手。那个进化者显然犹豫了一下，过了半秒才吱吱嘎嘎地刹住了车，车子已经远远地滑出去了。他探头问道：“干什么？”
“送我去黑市，”林三酒一把拉开车门，“尽量快！”
“那么远，很贵——”司机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袋扔进怀里的红晶给打断了后面半句话。他的脸颊都被映红了，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好嘞！”，重重踩下了油门。
汽车往前疾驰而去，林三酒立刻扭过头，死死盯住了车子后方。
如果有人在暗中观察她的话，那么这个时候就不得不冒头了——她不搭乘公共交通，对方就不能装作是另一个乘客；要想不追丢她，这个时候他们就要从暗洞里跟出来了。
这个主意是她临时浮起的，对方不可能有任何防范部署。
“再快一点儿，”林三酒回头对司机说，“我现在都能比它速度快了！”
“你的速度或许是不慢，但你可不能像它一样坚持这么长时间啊。”司机显然已经有过许多次类似的对话了，漫不经心地一边说，一边从后视镜里抬起眼睛：“我说，你长得好像有点儿面熟，我似乎在哪见过……”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面具】的长相都非常大众化，这倒不奇怪；假如戴一张斯巴安那样的脸，也就谈不上隐藏踪迹了。
“真的，我肯定见过，”司机的一双眉毛越靠越近，形成了浓黑的一条毛虫。“到底在哪儿呢……”
随口应了一声，林三酒正要再转过头去时，只见司机猛然一颤，仿佛被电打了似的抖了几下——她刚刚一怔，几条黑色安全带“啪”地一下将她牢牢扣在了座位上。
“我……想起来……了……”
司机低垂着颈骨，将脖子扭转成了一个让人心惊的角度，从阴影里露出了一双眼珠。

第825章 如何对朋友下手
林三酒一把抓起几条安全带，双手一扯，在崩裂的短促一声中，她立刻重获了自由。她一脚踹上司机座椅，连座位带人一起朝前冲去，那司机甚至没来得及转过头，就被挤压进了车子前方——汽车尖鸣着失去了方向，轰然撞上了前方一道商店墙壁；火花闪烁着跳进夜里，骨头断裂的声音和飞崩成数片的方向盘，登时充斥了整个车厢。
当她跳出汽车的时候，那个司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才一点点从变形的钢铁下透了出来。车子框架还算完好，林三酒拉开车门，眯起眼睛看了几秒，总算分清了哪儿是司机，哪儿是被碾压后的碎片。
“谁让你来的？”她喘息着问道。
那半张爬满了黑红色血迹的脸，此时却只顾着喘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了。
派来追杀她的人，竟然这么轻易地就不行了。林三酒一时忘了这几人本来应该是抓龙二的，在惊讶之余，甚至还有点儿不高兴——他们就这么小瞧她？连一个战力高的都不舍得派？
“喂，醒醒！”她又叫了一声。
原本寂静的夜晚被搅出了波荡，从深沉的暗流下浮上来了隐约杂音。她朝杂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几点光在夜色里亮成了一条线；引擎声低低嗡鸣着，好像是刚才那几辆出租汽车。
林三酒心中一动，立即拉开后门钻进车里，半伏半倒地躺在后座上。车窗里不断晃进来越来越亮的灯光，随着数道刹车声响起来的，还有另外几个司机的交谈。
“诶哟，还真是他！”
“老阿怎么开的车？好端端一条平坦的路，咋就能开进人家墙里？”
“别说了，先看看人怎么样吧。”
……老实说，这跟林三酒预想中的可太不一样了。
莫非这几个司机并不知情？
有一个黑影敲了敲窗户玻璃，隔着门向她问了一句：“哎！你没事吧？还能动吗？”
林三酒仍然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过了几秒，她感到有一道光穿过玻璃，映在她脸上；光柱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圈，一个男人站在外头，嘀嘀咕咕地说：“我看不出他有什么伤……”
那受伤的司机被几人硬生生从碾碎的驾驶座里拽了出去，肉体擦着钢铁发出了叫人牙酸的声音——假如他不是一个进化者的话，被这么一拽，恐怕就很难再醒过来了。
“我看后座这人咋有点眼熟？”又一个声音说道。
林三酒的眼皮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视野里尽是模糊的睫毛倒影。
“你别说，我看也有点。”举着手电的那人，脸隐没在强光后的黑暗里，叫人看不清楚：“是不是以前坐过车？”
“你俩别废话了，”刚刚将受伤司机放在空地上的男人之一，闻言不由喊道：“赶紧把人抬出来，再给组织通知一声——你俩还想在这儿呆一晚上？”
立在车窗外的两条黑影，沉沉地没有反应。手电光笔直地打在林三酒脸上，叫她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随即她就听见车门“咔哒”一响。
“我……想起……来了……”
明明是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嗓音，这时听起来却像是一个梦游症患者——或者堕落种——从喉管里喷出来的一股死气。林三酒心中一紧，在车门被拉开的同一时间，意识力像浪潮般汹涌而出，门外二人被同时掀翻在地，手电筒骨碌碌滚了出去。
“怎么回事？”另外两个司机吓了一跳，匆匆跑了过来：“喂，你干什么！”
在不断翻滚的手电光芒里，二人雪白的眼睛圆圆地瞪大了，瞳孔缩小了几乎一半。他们喉中“嗬嗬”作响，仿佛有虫子正卡在嗓子眼儿里要往外爬似的。二人拖拽着自己的手脚，从地上慢慢爬起身，阴影里一双外凸的眼球，好像随时会从脸上滚下来。
“他……他们怎么了？”
两个刚刚赶来的司机都不由愣住了。其中一个身材矮瘦的男人扫了林三酒一眼，突然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道：“我不是进化者，你跟他们有什么仇，跟我没有关系！”
被他留下来的那人低声骂了一句，反手抽出了自己裤腰上的皮带——那皮带一碰着地面，顿时像蛇一样抬起了头，在空气里幽幽盘旋着。他一会儿看看那两个堕落种般踉跄前行的同伴，一会儿看看林三酒，脚下一步步往后退，满脸惊色，却似乎不知道该提防谁好。
“这不是我干的，”林三酒盯着正朝她一步步走来的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说：“是他们要攻击我。”
手电筒一晃一晃地停了下来，光芒落在她的身上。
手拎着皮带的男人忽然迷惑了一下，随即目光就不再游弋了，只是一动不动地钉在她的脸上。
“你好像有点眼熟……”他喃喃地说，“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短短几分钟里，这句话她听过至少三四次了。这句话会带来什么结果，林三酒也亲眼见识过了——她忙纵身一跃，翻身跳上车顶；那条蛇一般的皮带在同一时间蓦然撕裂了她脚下空气，带着嘶吼声击碎了地面。
“我想……我想起来了……”
手握皮带的男人低下头，一双眼球圆滚滚地翻了上来，像是突然被人吊住了脖子一样。他在几秒前还神态正常，却在一句话的工夫里，变得与他的同伴们一模一样。
一开始袭击她的那个司机，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
龙二那句话又一次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不管怎么逃，总也甩不掉追杀的人……”
林三酒隐隐约约有点明白了。
她扫了一眼车下几人——这几人都是在十二界底层打零工挣活路的进化者，不管是能力还是战力都低得不足为惧；她想了想，伸手摘下了【面具】，随即又叫出了【能力打磨剂】，将银光抬高，照亮了自己原本的面孔。
车下三个人的脸上，同时闪过去了一丝迷茫。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突然忘记自己要干什么了一样；过了几秒，握着皮带的男人才大梦初醒似的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也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时都恢复了正常。
“怎么回事？”有人低声咕哝着，“我记得老阿是出车祸了？”
“为什么都傻站在这儿？”另一个人瞥了林三酒一眼，朝同伴问道：“我们要干吗来着？”
……果然是这样。
林三酒抿紧嘴唇，心中渐渐雪亮了。
这些人好像被催眠了。当他们想起自己看见过龙二和他的面具模样时，会条件反射式地进入攻击模式……这么说来，只要不戴龙二的面具，她应该就不会激发别人的反应。
但是为什么要挑这些战力平平的人催眠呢？这不是浪费资源吗？
她趁着那几人还在低声交谈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跳下汽车，一闪身走进了附近一条窄巷子里。熟悉的黑暗立刻吞没包裹住了她，让她得以像游鱼一样脱离了路灯与那几人的视线；身后好像响起了几声喊，但她的速度极快，迅速融入了夜色里，将那几人甩开了。
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她找到了“丧家之犬”旅馆。这家又小又破的旅馆，在凌晨三点钟时，冷清得仿佛已遭到了废弃——只有门口接待台那儿，仍隐隐地透出了亮光和声音。
那个黑皮肤、装扮华丽的胖店主，仍然像几个月之前一样，无论何时看起来都精力充沛；她此时正坐在门口，一边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只硕大水晶球，一边流水似的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零食。听见有人拉开了门，达丽头也不抬地说：“一个晚上二十龙特，不赊账。”
“你看的是什么？”
达丽一怔抬起头，顿时笑了：“哟，你倒是一个稀客了。”
带着她特有的那股活力，她絮絮叨叨地说：“前阵子有人从不知哪个末日世界里带回来了一套电视剧，剧情是很好看的——可惜就是他们的审美吧，有点儿一言难尽……怎么，你又住店吗？”
再次见到一张熟悉的脸，林三酒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目光转了转，见接待台后每一条走廊里都空无一人，低声说：“不，我是来找一个朋友的。”
达丽有点儿狐疑地瞥了她一眼：“真是朋友吗？你可不能给我惹事儿啊！”一提起跟旅馆有关的事，她就收不住嘴；林三酒没等打断她，目光却被水晶球吸引过去了。
假如水晶球里那两个正在亲吻的人，就是电视剧男女主角的话，那一个制作它的世界未免也太……也太口味奇特了。
即使林三酒心里装着事儿，她还是没忍住往水晶球上多看了几眼。男主角面部正中央覆盖了一大块黑乎乎的痦子，几根粗粗的长毛从痦子里钻出来，在亲吻时不断摩擦着女主角的脸；水晶球里的景象不大稳，画面闪了闪，女主角随即睁开一双绿豆般大小的眼睛，深情脉脉地望着黑痦子，笑开了一口残破黄灰的牙。
“你看，我说过吧，”达丽斜着眼睛，看着水晶球：“要不是剧情特别好，实在叫人很难看下去。”
“这是……电视吗？”
“算是吧，”达丽拍了拍水晶球，画面又一次恢复了稳定：“虽然质量一般，但比真正的电视机划算多了。要不然还要买配套的发电机和卫星天线，实在太贵了。”
林三酒“嗯”了一声：“那我去找我的朋友了，你看吧。”
达丽转过头，一边看着水晶球朝她挥了挥手，一边摸起了桌上一只电话——这大概也是从末日世界里搜寻出的旧物资，模样有点儿像她小时候常用的固定电话，话筒上的漆都磕得斑驳了。
龙二的房间紧贴着旅馆内侧，在最尽头。林三酒刚刚拐进了走廊，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刚才那两个丑陋得让人心慌的电视演员——他们亲吻的动作被放慢了足有十倍，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几根又粗又黑的长毛，扎在女主角疙疙瘩瘩、红白交杂的皮肤上。
“你这是干什么？”她脚下一顿，立刻明白过来是谁干的了，“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
“谁有工夫和你闹着玩了？”意老师抗议道，“你仔细看看！”
林三酒只好不大情愿地盯紧了眼前画面。几秒被拉长放缓成了几十秒，把他们难看的模样硬拽出一场煎熬；看了一会儿，画面终于闪烁了一下——那是水晶球播放时的不稳定。
“别这么快下判断，”意老师低声说，“你看。”
仿佛漫长得无穷无尽的亲吻镜头突然被打断了，切进了一张与电视剧完全无关的画面。在淡蓝色的背景布前，一张精致而难辨性别的脸，正朝她温柔地浮起了一个笑。
那不是一个包容和善的笑，而是一个柔和、却充满命令意味的笑。
几十分之一秒的插入画面中，是没有空隙播放声音的；那个面容精致、一头长发的人手中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林三酒十分熟悉的脸——她自己的脸。
即使在这样慢的倍速下，这一幅画面依然快得一闪而过，随即又转换成了那两个亲吻中的男女演员。它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却清晰地留下了一段并非由文字组成的信息。
意老师叹了一口气。
林三酒曾经在碧落黄泉里见过不用文字就能传达信息的啤酒广告——刚才那幅画面里，显然也用上了同样的技巧。有一种说法是，如果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将特定画面夹杂在其他讯息里播放给人看的话，人们会潜意识记住这些画面，并将之完全接受。
换句话说，人们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催眠了。
她眨了眨眼睛，慢慢转过身。前方走廊的尽头，依然亮着接待台透出的白光。
在水晶球传出的电视剧对白里，一阵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停了；随即传来了话筒挂上时那一声轻轻的“咔哒”。
“当你看见这个人的时候，”林三酒喃喃地将脑海中的那一条讯息念出了口：“立刻通知我，并不惜代价拦截住她。”
地板被椅子划出了一道吱吱响。
达丽站起来了。

第826章 丧家之犬的堵截
林三酒很熟悉达丽的脚步声。
住在“丧家之犬”的日子里，每天早上她的门外都会响起那一串又疾又轻快脚步声；圆胖的达丽总是踏着一双小巧的脚，在旅馆里匆匆忙忙、来来去去，催促着房钱，招呼着早餐。
同样一串“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凌晨三点的幽静中再次响彻走廊。
T型走廊尽头的地面上，一个人影越来越大了，林三酒叫出【龙卷风鞭子】，犹豫半秒，又收了回去。不管怎么说，达丽是她的朋友。【龙卷风鞭子】一甩，这家达丽倾注了这么多心血的小旅馆，至少就要被毁掉一半了……
达丽从阴影里浮了出来，浑身纱裙和首饰随着脚步闪烁着点点晶亮。她转头瞥了一眼林三酒，没有转弯走向她，反而笔直地进入右边走廊，消失了身影。
她不是来拦截自己的吗？
林三酒皱紧眉头，听着胖店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靠近了旅馆后门。她忙转身冲进另一条走廊，沿着房门号一间间地找了过去——植入达丽脑海的催眠似乎一时间还没有发作，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找到龙二。
旅馆后门的方向上，铁栅栏门干涩尖利的响声，遥遥地撕破了空气；不用问，达丽一定是正在关后门。这么说来，她果然还是被催眠影响了，打算把自己变成瓮中之鳖……而林三酒却连一个对付她的合适手段也想不出来。
被【未完成的画】吸进去就出不来了，【战斗物品】扔在了Bliss，【妙手空空】里没有合适的能力……她在Bliss时，用来扭曲光影、从而使自己的后背看起来折断了一样的【How to render】，此时也派不上任何用场。
对于眼下情况来说，她的能力、物品威力都太大了。林三酒叹了一口气，忽然目光一顿，两步冲近了一扇房门，使劲敲了敲，低声道：“龙二！是我，开门！”
经历了一段惊弓之鸟的日子，他此时大概睡得正死，门里没有一点回音。
林三酒摇了摇房门——如果是平常的门，她一脚就能踹开了，但偏偏这些旅馆房间都是从达丽的戒指里拿出来的，带着特殊物品那种极难撼动的硬度。
“龙二，开门！”
她话音一落，耳中就听见了达丽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不能再继续叫了，否则就连龙二也要暴露了；林三酒转身离开他的房门，匆匆朝旅馆正门走了两步，只见不远处一扇房门猛地被推开了。
“谁大半夜不睡觉？”一个头发染成白金色的女人探出头，睡眼惺忪，一脸怒意：“再不闭上嘴，老娘给你封上！”
就在这时，旅馆另一头回荡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一下又一下紧促的拳头，正不间断地砸在某一扇房门上。
林三酒扫了一眼白金头发，没有兴趣和时间与她争执，神色沉沉地快步走了过去。“纯触”一瞬间打开了，将自己身边、身后的气流动向、细微响动全数读进了脑子里——那个白金头发的女人骂骂咧咧地爬出了房门，没有追上来，却往反方向走了。
但她根本庆幸不起来。
转弯、走进另一条走廊、再转一个弯……“丧家之犬”面积不大，却用墙壁层层叠叠地拦出了许多条过道，为的是最大化利用空间，尽可能地多放一些客房。当林三酒走到一半时，空气已经被无数敲门声、脚步声、窃窃私语声震荡得满是涟漪——这不再是一个沉睡中的死寂旅馆了，反倒像是一个被搅醒了的巨大虫巢，在昏暗的光影里摇晃着无数不怀好意的窸窣响动。
“不惜代价地拦截”……
这句话又一次浮了起来。由于林三酒自己就是目标，所以她对催眠信息“免疫”了；但她始终没有忘记那条信息是如何触动了脑海的。
现在看起来，这家旅馆里的人恐怕都被植入了同样一条信息。
一个又一个的住客，在旅馆内部各处打开房门，跳进了走廊里。随着被唤醒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似乎也越来越大胆了；在推开的一扇扇房门后，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毫不遮掩地死死盯着林三酒，目送她走过——奇怪的是，却没有人试图拦她。
林三酒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她在几分钟前才大步走进来的正门，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明明应该是大门的地方，此时只有一堵墙。这堵墙似乎是刚刚从旅馆别处挪过来的，布满了零零落落的客房房门；一颗颗人头从房门后伸了出来，如同钻出了蜂巢巢眼的虫子。
在这堵墙墙角，正摆着那一张接待台。达丽看到了一半的电视剧，仍然在水晶球里一幕一幕地播放着。
达丽把正门堵住了——这家旅馆，可能就是她的一个特殊物品；她能够在内部随心所欲地更改构造，变换布局。这样一来，也解释了达丽为什么没有帮手或合作伙伴了：当她传送去下一个世界的时候，她只要把旅馆收起来，就能把生意随身带走。
林三酒盯了一会儿面前的墙，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去旅馆后门？”意老师轻声问道。
或许是出于旅馆本身的局限，达丽只是把后门锁了起来，却没有用墙把它堵上。没有特殊物品是完美无缺的，总会有一些这样那样的遗憾和限制；相比可以灵活挪动位置、仿佛无穷无尽的墙壁来说，那扇铁栅栏门或许是林三酒最好的出路了。
用“纯触”感受着身后的空气流动，她慢慢地转过了身。
背后的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他们喷出的呼吸带着热度，挤挤挨挨地充斥在空气里——刚刚从睡眠中被唤醒的人们，蓬乱着头发，穿着各色睡衣；唯一相似的，是他们空无一物的表情，以及一眨不眨望着她的双眼。
要想走向后门，就必须穿过一整个旅馆的房客。达丽显然是精心计算过才展开行动的：她先一步走向了后门，迫使林三酒不得不从前门离开；但前门却早已被她堵住了。这样一来，林三酒就等于被困在了旅馆最深处——离唯一出口最远的地方。
“既然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旅馆，”
想到这儿，林三酒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那你也别怪我不当心了。”

第827章 今夜初次见面
男人高高的额头“砰”一下撞在墙上，龟裂纹路登时在墙面上密密麻麻地爬向四方，碎墙皮和灰尘扑簇簇地落下了空气。那个进化者神志不清地滑下地板，露出了身后的路。林三酒迈过他的身体，鞋底“啪”一声，在地上留下了半个血红掺灰的脚印。
……当然，那不是她的血。
浓烟在她身后的走廊里滚滚四溢，逐渐飘散、充斥了整个旅馆。脚边的夜灯光芒本来就昏暗，现在除了被照亮的烟雾纹理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她一路杀破重围的时候，好像的确有一个什么人的能力与火有关——但是话又说回来，被她撂倒了扔在后头的那几十个进化者，实在也称不上是什么“重围”。
她回头看了一眼。
零零散散的人体或趴或躺地，沿着走廊铺满了一地。有的人失去了意识、一动不动，有的还能勉强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如果不是被拦截了这么一回，只怕林三酒还真察觉不到自己与普通进化者之间，原来已经拉开了这么大的距离——有人的进化能力都没来得及发挥，就被她卸掉了四肢关节；更多的人在看清楚她的同时，自己也倒在了地上。
“能被催眠的，大部分也就是这个水平的人了吧？想靠他们拦住我，把我想得也太简单了点儿。”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轻轻自言自语了一句。
“那种催眠方式既没有成本，又防不胜防。”意老师闻言开了口，“要是没有觉醒意识力的话，战力高的人恐怕也躲不过去。法子真够刁钻的，我挺佩服那家伙……你别掉以轻心，说不准前头还有什么对手在等着你呢。”
“你别乌鸦嘴，”林三酒一胳膊肘击中了一个女人的嗓子，在她气管“咯咯”的响声中收回手，看着她慢慢倒了下去。她没有死，但一时半会儿是站不起来了——“我记得你常常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我只是提醒你小心，”意老师有点不大高兴了，“战力不能决定胜负，有时候一个特殊物品就能扭转差距了。再说，这些人和你离开绿洲时的战力差不多，撂倒他们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真的？”林三酒倒是吃了一惊——踏入末日以来，她的敌人总是一个比一个强大，仿佛一峰又一峰永远也登不到顶的高山。目光一直盯在高处，就让她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不回头时根本意识不到她已经跨越了多远的路程。
“当然，”意老师刚刚吐出两个字，突然闭上了嘴。
“纯触”在同一时间有了反应，林三酒立即顿住脚步，紧紧盯住前方。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一道黑影正慢慢地从忽浓忽淡的烟雾中浮了起来；随着那人一步步朝她走来，那轮廓也越发清楚了，渐渐露出了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反光。
真是说来就来。
“我是不是说过，”她叹了口气，在心里问道：“你的乌鸦嘴特别准？”
意老师好像决心装死似的不说话了。
一个进化者的强大与否，似乎连身周空气都会受之影响，波荡开一阵隐隐的、沉沉的压力感。那男人在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朝林三酒一笑，露出了白牙，随即伸开了双臂——他就这么毫无防范地站着，仿佛在等待她的拥抱一样。
这个家伙一定已经观察她一会儿了，知道她的能力主要用于近战……见他这样有恃无恐，一时摸不清他底细的林三酒也站住了脚，手中银光一闪，叫出了【因材施教】。
“你喜欢鳗鱼饭，还是喜欢炸猪排？”那人忽然轻声问道。
什么？
林三酒一愣，当然紧紧闭住嘴唇，一个字也没有说——这句话肯定是某种能力或物品的发动条件，她当然不会贸然上当。
“喜欢蓝色还是白色去海边旅行还是山里偏爱狗还是猫？”数个问题紧接着蹦了出来，飞快得叫人连思维都跟不上了；他字音赶着字音，一瞬间滚过去了不知多少个问题，却依然字字清楚，直到最后一个问题像闪电似的划了过去——“被困住一分钟还是24小时？”——他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笑了。
“没有选择，”男人慢慢拍了几下手，“视作弃权。”
直到这时，林三酒才意识到最后听见的是什么问题。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对方的语速太快了。
她顾不得对方是不是有什么后手，脚下一蹬朝前扑了出去，【因材施教】裹着尖锐的呼哨音撕破了雾气；在这么一眨眼的工夫里，那男人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说完了一整句话：“咖喱黄色游乐场兔子我放你走你才能走！”
在他最后一个字跃进空气里时，教鞭末端也正好打在了他的肩膀上。几行银色小字顿时跳了起来，在烟尘中莹莹发亮——但是已经晚了。
“能力方向，言语类。似乎与他的口舌技巧有关，他的语速也许会快得惊人，要小心他提出的二选一式问题。”
那男人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上的银色小字，不由笑了一声。再开口时，他的语速恢复了正常：“你这个东西分析得挺准，不过太迟了。”
他的目光顺着银色小字落在了教鞭上，林三酒心中一紧，教鞭立刻从她的掌心里消失了——那男人眼中刚刚闪起来的贪欲，顿时像是被扑灭了的火星一样不得已黯了下去。他不甘心一般，又仔细看了看她依然维持住原本姿势的手腕，这才哼了一声：“你的反应还真不慢，不过我的语速还是比你快了一步。你放弃作答，我就可以替你在选择范围之外随便挑一个答案了……每次发动能力，我都只能让一个答案真正生效，变成事实。至于我挑的是哪个，你也很清楚了。”
针对每一个问题，他所给出的两个选项都具有本质不同，但又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这个男人天赋异禀，恐怕用这个能力叫无数进化者都吃了亏——谁能想到如果自己不回答的话，对方就可以替自己随便决定一个答案？用它杀人或许不行，但拦截人，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这个能力，真的有防范办法吗？
不过现在再想这个也晚了。
林三酒保持着刚才前扑的姿态，不管怎样发力，哪怕把一张脸憋得通红，也仍旧不能将身体撼动一分。她被牢牢固定在原处，只能用一双眼盯在那男人身上，看着他绕着自己转了两圈；那张脸随即凑近了，打量着她脖子上的绷带。
“这截绷带很旧了呀，”他咂了咂舌头，小心地套上一只手套，朝她的脖子摸了过来：“你用它遮掩的是什么？”
林三酒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虽然不能动，但还可以说话：“第三……肯定不到第四个世界吧。”
“什么？”男人一怔，顿住手，闪过一丝迷惑。
“噢，我在和我自己说话。”林三酒笑了笑，“我刚才说的是，在我经历了人生中第三个末日世界的时候，我当时的能力水平大概和你现在差不多。”
那男人想了想，总算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一张五官分布不大匀称的脸慢慢沉了下去。
“碧落黄泉是我经历的第几个世界，我都已经记不清了。”林三酒冲他眯起眼睛，笑容很诚挚：“换一句话说，比起我，你现在还嫩得多了。”
她的语速不快，却依然没有给那男人留下任何做出反应的余地——话音未落，一股澎湃的意识力海潮轰然向前冲去，直直地打进了他的躯干里，将他远远地打飞了出去；意识力如同一头脱缰的公牛，顶着他的身体一路撞向了旅馆另一头，伴随着一声闷雷般的响声，眨眼间就把他砸进了墙里。一整面墙在那男人头上摇摇晃晃，眼看着就要全数化成碎块掉落下来了。
“连办法都不用想，用蛮力就能破掉你的能力了。”
在半面碎墙轰隆隆地淹没了那男人的影子后，林三酒忽然甩了甩手，重新站直了身体。在能力主人死亡或失去意识以后，一般来说能力效果也会随之消失。
“什么蛮力，”意老师忍不住开口道，“你知道意识力是一种多么珍稀的力量吗？如果把它锻炼到极致时，一个人连动也不用动，就能靠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明白它的意义吗？”
“我明不明白不重要，”林三酒双手插进裤兜里，信步往后门走去。越往后头走，空气越清朗；烟雾被一阵阵不知哪来的夜风给吹散了，凉凉得倒有几分舒服。她始终没有看见达丽，这不由让她暗暗生奇，又微微松了口气——“我倒是觉得追踪我的那个人应该好好掂量一下我的战力，别再让这些不入流的家伙来烦我了。”
“因为我只是想要拦住你呀。”
一个轻纱似的、分辨不出男女的软嗓子，从后门处幽幽地响了起来：“……入不入流无所谓，人够多就行了。”
林三酒猛地刹住了脚。
铁栅栏门大开着，透进了门外的夜风与月色。一个细长人影被晕染出一圈微微的光，勾勒出比外头夜色更深的轮廓。那人肩膀倚在门边上，宽大的长袍鼓满了风，袍角像仲夏夜的树枝般轻轻摇荡。达丽一声不发地站在不远处，神色空白地盯着地面。
她以为自己听见的那一阵铁门响声是达丽关门时发出的，现在才发觉原来胖店主刚才其实是把后门打开了——恐怕就是为了让这个人进来。
“久闻大名了，”那细长人影笑道，“今夜却才初次见面呢。”
林三酒望着那人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是啊，的确是初次见面。”她轻声说，“我也同样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冯七七。”

第828章 冯七七的善意？
流水般的月光从那细长人影肩膀上洒下来，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映得颗颗银亮。见那人沉默着一时没作声，林三酒嘲讽似的笑了笑。
“很吃惊吗？其实这不难推理，”她挺直后背，卡片在手心里一张一张地闪过、隐没。“这么说吧，在遇见了龙二——也就是那个被你们追杀的木鱼论坛员工——以后，我就猜出追踪我的人是卢泽的十二人格之一了。而你……你的特点又很鲜明。”
当年在绿洲时，12曾经伪装成冯七七骗过了玛瑟；因为这一个插曲，她才恰好知道“冯七七”这个人格的性别认知有点儿问题。
冯七七下意识地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慢慢从锁骨上滑了过去。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我最近也正在犯愁，不知道到底做男人好还是做女人好，”他的嗓音里就像是藏着一股烟，说是女中音也行，说是音调略高的男性也行：“……我分裂出来没有多久，目前还不算是个真实的人呢。”
这句话顿时勾动起了林三酒遥远的回忆——一些她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了的细节，扑簇簇抖落了灰尘：“我记得……我认识玛瑟的时候，有一个堕落种曾说她那时一身都是‘假血假肉’。”
门口的细长人影耸了耸肩膀：“它形容得很精准。”
空气里突然静默了下来。
二人彼此对视了几秒，林三酒手中不断闪过的卡片终于停住了。留在她手中的是【描述的力量】——自打她得到了这个特殊物品以后，还是头一次将它叫出来。
冯七七朝她的手上转了一眼，眼波微微一闪，笑道：“你这个能力，可真适合在打牌的时候出老千。”
不等她回答，他换了一下支撑脚，却依旧态度闲适地倚在门边上：“不过你毋需拿它来对付我……因为我不是你的敌人。”
一声冷笑滑出了林三酒的嗓子眼。她比了比身后走廊里被撂倒了一地的进化者，挑起一边眉毛：“不是敌人？那你表示友好的方式可有点儿奇怪啊。”
冯七七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嗓音质地特殊，让人觉得随着这一声叹息，就应该从他口中喷吐出一阵烟雾似的：“不这样，我怎么能找到你呢？正因为这些普通进化者伤害不了你，所以我才催眠他们，让他们来拦你。”
“拦我干什么？”
“难道你不想知道卢泽和玛瑟的下落吗？”冯七七歪头看着她，声音渐渐严肃起来：“你不想知道这段时间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林三酒简直抓心挠肝地想知道。
“你肯告诉我？”
“你以为我费了千辛万苦找到你，是为了什么？”
她一言不发地想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但我不相信你。”
冯七七一怔，抱起了胳膊。
“因为龙二。”林三酒一边说，一边用纯触感受着身后旅馆里的声音与气流。催眠的效果似乎被中止了，还没有失去神智的进化者们呻吟着爬回了自己的房间。“追杀他的人，不都是被你催眠的吗？仅仅为了不让他有机会与我接触，你就能对一个无辜的人下杀手……你还指望我相信你是来帮助我的？”
冯七七好笑似的垂下了手臂，宽大的衣袍蓦地滑下来，将他的影子衬得更单薄了。
“你错了。”他凉凉地说，“追杀那个工作人员的决定，不是我下的，他们只是恰好用得上我的能力。我又不关心那个人的死活，他们怎么说就怎么办好了。但寻找你、堵截你，是我一个人偷偷做出的决定……”
他接下来那半句话，林三酒几乎完全没有听清楚。从冯七七口中吐出的“他们”二字，像雷电一样击中了她的脑海；她怔怔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冯七七的话音停住了好一会儿以后，才喃喃地开了口。
“难道Bliss……也是十二人格之一？”
冯七七一震，往前踏了半步，终于从门口的阴影走进了旅馆走廊的灯光里。那一张眉目舒展、五官精致的脸上，此刻全是一片真切的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林三酒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抹了一下自己的脸。
再抬起头时，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还没有决定最终性别的人。
与12当年给她留下的印象一样，冯七七的长相虽然好看，却不知怎么总泛着一股凉意。他生了细长的一双眼睛，眼角、眉尾都尖尖地往上挑，嘴唇像柳叶一样薄；光洁面庞像雪地似的，被抹去了人类情感的痕迹。他的美仿佛一层浅透的冰壳，没有美貌常有的那种震撼力，倒像是会把人投去的目光反射回来。
她对人的直觉一向挺灵，但这次看了冯七七好一会儿，她却始终拿不准对方究竟危不危险。
最终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想告诉我什么，说吧。”
“就在这儿？”冯七七左右看了一圈，一摊手：“实话跟你说，催眠生效后也是有时限的。跟我出去，我们边走边说，怎么样？”
如果这是十二人格要杀她而设下的圈套，林三酒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了。要么为了真相冒一次险，要么就继续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被人追杀——而她从来不是一个缩手缩脚的人。
“就算十一个人格都分裂出来了、又一起对我动手，我也有自信能保全自己。”她朝门外一扬手，“你带路吧。”
冯七七望着她，勾起了尖尖的嘴角。“是吗，”他一转身，当先走进了门外小巷里，“十一个人……你很有自信嘛。”
外头那一条红砖小巷，在夜里看起来只是一团漆黑；头上的暗月，与远处的路灯，将红砖墙顶染出了微弱的反光。二人走下台阶时，林三酒问道：“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们就不必再追杀龙二了吧？”
“你跟传言中真是一模一样。”
冯七七头也不回地说，身后长袍在台阶上沙沙作响。
“怎么说？”
“充满了多余的精力和关怀。你放心好了，现在没人还对那个龙二感兴趣了。”
当那条红砖小巷走到一半时，冯七七“啪”地打了一个响指。“丧家之犬”旅馆里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就响起了一声被惊恐攥紧了的尖叫——达丽的声音撕破了夜幕，远远地传开了：“是谁！我、我的旅馆啊，怎么回事，这是谁干的！”
她这一喊像是提醒了她的住客一样，旅馆房子里紧接着又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受伤后的痛呼、怒骂、哭泣……连累达丽受了这一遭无妄之灾的人，此时却正脚步轻快地走在林三酒前方，衣袍与他的哼唱声一起飘荡在夜风中。
“我们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尽管她一个字也没提，但当冯七七来到小巷尽头的签到副本时，他却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跳上了屋顶；越过了签到副本以后，他又像是一只单薄轻盈的大蝴蝶一样，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面上。“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们边走边说。”
他也许是不愿意暴露十二人格的落脚之地——卢泽一定就在那儿。
“我的问题太多了，”这是实话，林三酒简直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才好。梳理了一遍头绪，她终于问道：“卢泽的十二个人格，现在分裂出来几个了？”
她万万没料到冯七七对于她的第一个问题，就这样没有诚意。
“我不知道。”他回头瞥了一眼林三酒，细长上挑的眼睛仿佛一道流波般划了过去：“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林三酒带着怒意停住了脚。“你们不都是要聚集在卢泽身边的吗？”
“对，但那是分裂初期的事了。比如我现在，和当时刚刚与你认识的玛瑟，都是刚刚被分裂出来没多久的……处于这个阶段的人格，不能离开主体太远，否则会被自动‘回收’。当然，这一点我不用和你说，你也很清楚了。”
冯七七慢下步伐，与她保持着大概五六步远的距离，二人肩并肩地走在天空中一排漂浮的路灯下。“你不知道的是，分裂后期的我们就基本不受距离影响了。只要还在同一个世界，一个趋近成熟的人格完全可以自由行动。只有在三种情况下，我们会回到主体内。一是卢泽决定收回我们，二是我们决定主动回去，三是转换世界。”
“如果你们死了的话呢？”
“那就彻底消失了。”冯七七毫不在乎似的一笑，“我们分裂人格和你们一样，也只有一条命的……当然，死掉一个人格，对卢泽来说就是一份伤害。”
“你是想说，因为大家都不需要再聚集在一处了，所以你不知道到底有几个人格被分裂出来了？”
“没错。”
林三酒被隐隐勾起了一个疑问，但一时间却又摸不清她到底疑惑的是什么。再说比起其他的疑惑来说，那个问题好像也不重要了——“告诉我，我在哪儿才能找到卢泽或玛瑟？”

第829章 漆黑的房间
碧落黄泉的这一个夜晚出乎意料地沉静。
又起风的时候，一排圆圆的洁白路灯从头上徐徐飘过，晃晃悠悠地洒下一路静谧光晕。悬停在黑色云层深处的大型飞行器们，像一头头巨大鲸鱼，被划过的荧光微微映亮了腹部，随即又隐没在沉沉黑夜里。
“有一件事你误会了。”
冯七七信步拐进了左边一条小巷，宽袍大袖漫不经心地飘摇在风里。“我不是来帮助你的，你提出的问题，我也没有义务一一回答。卢泽的位置我不知道，但即使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毕竟他们不允许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我需要保护自己的周全。”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需要帮助的那个人是我。”
冯七七身陷麻烦里了吗？
林三酒皱起眉头——她的疑问太多了，却总也得不到对方的直接回答；按捺着性子，她低声说：“我没有工夫和你绕圈子。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帮助，那你就从头开始，把话跟我说清楚。”
冯七七慢下了脚步，仿佛即将要说的话很沉重，坠得他不得不停下来似的。
“让我想想，从何说起好。”他歪头看了一会儿巷子里零零落落的几张招牌，半晌才重新迈步朝前走去：“……就按时间顺序说吧。”
“时间”两个字像一束小小的电火花，蓦地打亮了林三酒的一道思绪，一下子就让她明白自己刚才是觉得哪儿不对劲了。但她忍住了疑问没开口，继续听冯七七往下说道：“在玛瑟被分裂出来以后，接下来第二个‘出世’的人格，很不幸是12……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对。”
“自从卢泽进化了以后，所有没被分裂出去的人格，都处于沉睡状态。如果有某一个人格苏醒了，那么卢泽就会陷入沉睡，由该人格暂时使用卢泽的身体，渐渐地再化身成另一个人。等完全化身成另一个人之后——比方像你遇见的玛瑟那样——卢泽就会重新获得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这些，你也都知道吧？”
虽然有些细节她忘了，林三酒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12‘出世’以后的事，我并未亲眼得见，都是听玛瑟转述的。”冯七七说话时，用词咬字都很文雅清楚，与口语相比，倒更接近书面语：“而玛瑟与我关系一向不好，因此我知道得也并不详尽。”
“12苏醒以后，在他使用卢泽的身体期间，他把玛瑟关了回去。”冯七七幽幽地说。“那个自视甚高，总以为自己占据了道德高点的女人，被关一关我是不在乎的。不过奇怪的是，直到12彻底化身成了另一个人，在卢泽恢复了神智以后，玛瑟也没有被放出来……”
“等等，也就是说，卢泽和12单独相处了……相处了至少一个世界？”
“具体多长时间我就不知道了，那个时候我还沉睡着。”冯七七耸了耸肩膀，“她再度被放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另一个人格在掌握着卢泽的身体了。”
“是谁？”
“Bliss。”冯七七回答得很快。
林三酒怔了几秒，随即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然后呢？她们两个联手了吗？”
“联手干什么？”冯七七嘲讽似的一笑，步伐轻快地又走上了左侧一条宽敞马路。一组路灯飘远了，下一组路灯却还没来；在半明半暗的夜风里，他看起来像一个薄得没有真实感的影子。
“当然是联手对付12了！”
“那个时候，12早就不见踪影了。”随着步伐卷起的风，冯七七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成长的速度比任何一个人格都快，第一个趋近于‘成熟体’——或者说‘完全体’也可以——近乎于一个真正的人了，不再受距离所影响。所以当Bliss苏醒、玛瑟被重新放出来以后，他早就离开了，不知去向。”
林三酒沉默地想了一会儿，突然醒悟过来：“你的意思难道是……没有人知道12的模样？”
冯七七“啪”地打了个响指。
“这……这太说不过去了。转换世界的时候，你们不都——”
“来到了新世界以后，我们会一个一个地从卢泽上掉下来，但从不会同时出现。12只要站起身离去就行了，即使其他人格瞥见了他的背影，也不知道那就是12。”
林三酒不知不觉顿住脚步，直到冯七七又走出去老远一段距离，她才一个激灵从沉思中回过了神。她匆匆忙忙地赶了上去，紧跟在他身后问道：“等等！如果12不和其他人见面的话，怎么商讨追杀我的事？肯定还是有别的人格见过他了。”
冯七七回头看了她一眼，抬抬下巴示意她跟上，又像一截轻魂似的飘进了拐角小巷里。一边是进化者们凑合着搭出来的、歪七倒八的一片房屋；另一边是末日袭击人类社会时留下的厂房残骸。
“你怎么就如此确定，追杀你的人之中有一个是12？”
这句话倒把林三酒给问住了。
“不是他……？不是他又能是谁？”她喃喃地问道，紧跟上了前方的人影：“毕竟我曾在绿洲里与他为敌……”
“你不了解12那种人格吧？”冯七七低低地说，无论是声音还是背影都像是深夜里一片烟雾。“他根本不在乎谁曾经与他对抗过，也不会为此记仇，那只是我们正常人的思维模式罢了。只要你不妨碍他，他对你就毫不在乎。当然，我也不能肯定他不是追杀你的人之一……因为事实上，我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谁。”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与他们接触过吗？”
“我正要谈及这件事。”冯七七淡淡地叹了一口气，连难得流露出来的一点无奈，都又轻又浅，风一吹了无痕迹。“Bliss之后，又有更多的人格苏醒、分裂出来了，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其后的事情我并不清楚……让我来告诉你我的经历，你或许就会明白。当我苏醒的时候，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卢泽的身体孤零零地躺在那个风雪呼啸的世界里。我用他的身体独自生活了几个月，终于渐渐分化出了一个属于我自己的身体，但那时也离传送不远了。”
林三酒不知不觉地咬紧了自己的嘴唇，静静地听着。她莫名地有些为卢泽而伤心，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卢泽在她的印象里，始终是八九年前那一个活跃阳光的少年。
“在碧落黄泉清醒过来的时候，我身边除了玛瑟一个人也没有了。卢泽早就不见了。她告诉我不要走远，有什么事情她都会回来通知我一声，然后也走了。”
冯七七冷下了嗓音，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听出他此刻的不悦。“我始终无法忘记那一天，我竟然不得不听玛瑟的摆布。那个女人当时看着我茫然无措的样子，恐怕心里不知有多痛快吧？我痛恨自己因无知而脆弱的状态，所以我抬起脚就走了，心想着大不了被回收也好，至少可以知道其他人格把卢泽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后来呢？”林三酒完全被他的经历所吸引了，看了看他一刻不停的脚步，低声问道。
“我一路走了很久，果然因为超出距离而被收回了卢泽的身体。”冯七七苦笑了一声，“然而我还是不知道他在哪儿。因为我醒来的地方，是一间漆黑不见五指的屋子。我刚刚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几步，就听见了……”
“听见了什么？”
“听见了人的呼吸声。”
冯七七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再次往左拐进了一条马路：“……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不知已经在黑暗里呆了多久了。我被惊了一跳，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开口说话了，让我镇定下来——直到那时我才发觉，原来坐在黑暗中的，是其他已经分裂出来的人格。”
“他们告诉我，我来得正好。那一天是他们通过公告，发现你也在这个世界的日子，在我现身之前，他们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彼此谁也看不见谁，只用很轻微的声音互相交谈……当我出现之后，他们告诉我，他们决定要杀掉林三酒了。”
“为什么要杀掉我？”林三酒既困惑又愤怒，嗓音不由有点儿颤抖：“玛瑟和卢泽都是我的朋友……我找他们，并不是为了伤害他们！难道他们两人没有反对吗？”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反对，我出现得晚了。我甚至不知道那一天，玛瑟在不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
如果一连问上两个问题，对方很有可能只会回答最后一个；林三酒皱起眉头，忍住了自己再次追问的冲动，只“嗯”了一声，引着他继续说下去。
冯七七拐进左手边一片空地里，朝远方一排石柱般的阴影走去。
“当出现了涉及所有人的问题时，大家就会收到信号，然后回到那一个漆黑房间里去。12也一定在那儿，只是谁也不知道哪一个声音属于他。我们在黑暗中商讨、表决、争吵、互相威胁……却都遵循了同一个不成文的规则，除了一个彼此称呼用的名字之外，从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外貌。就连声音他们也注意到了，时不时地就换一个嗓音说话……所以我连卢泽到底分裂出了多少人格都数不出来。”
这么说来，他可能也不知道Bliss是什么样子，只是认识这个名字罢了。
冯七七半是嘲讽半是叹息般地笑了一笑，“当然，我相信私下里使出各种手段打听其他人格的，也肯定不止我一个人。”
看来在12以后出现的人格，可能都受到了某种威胁或影响，也都变得像12一样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真容了。
换句话说，由卢泽分裂出来的人格们，似乎并不信任彼此。
为什么？
这个疑问梗在林三酒喉咙里，脱口而出的问题却是另一个：“你有没有考虑过时间这个问题？”
“时间？”
“没错。卢泽经历一个世界，就分裂出一个人格；到现在他经历了也有八九个世界了，我猜分裂出来的人格顶多不会超过10个，就算10个好了。但我奇怪的是，为什么10个人格里，有这么多完全体？要知道，当初玛瑟在经历了两个世界以后，还不算是完全体呢。”
冯七七忽然笑了：“我虽然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却知道它和追杀你这件事有关。”
与他一起走了半个晚上，林三酒得到了一些答案，却反而更糊涂了。
“你真的不知道？”
“当然。我自己也还不是一个完全体呢……说到这个，我还想问问你的意见，我以后做男人好还是做女人好？”
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冯七七是男是女，没理这茬儿，却继续问道：“那你遇见什么麻烦了？为什么需要我的帮助？”
“我需要找一个帮手，与我一起发掘出其他人格的身份。”冯七七加快了脚步，声音随着衣袍的窸窣响一起在夜色里传开：“……与我里应外合之下，成功几率一定不小。你说，除了你之外，难道我还有更好的人选吗？”
如果发现是谁要杀她，林三酒就可以直接把这个问题从根儿上解决掉了。更何况根据冯七七的说法来看，卢泽和玛瑟始终没有露面，说不定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让人很担忧他们的安危……
“你说得对，我愿意与你合作。”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越来越远的背影，微微弓下了身子。“但是既然要合作，那么你就应该给我看一看你的诚意。”
冯七七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似的，只遥遥地笑了一声。
蓦然一阵急厉风响，在一瞬间就划破了夜色，化作一道疾影扑向了冯七七——林三酒的速度惊人，快得甚至叫人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差错；但在她伸手抓住对方肩膀之前，那个单薄背影忽然向旁边一闪，紧接着就在一片阴影里消失了。
这片荒地顿时与夜晚一般空荡荡起来。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仿佛蒸发在了空气里一样。
林三酒扶住自己的膝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证实了，刚才那一个人确实是冯七七。
而且这一幕景象，她已经是第二次看见了。
……往她飞行器上贴了爆炸装置，随即从天空巴士里无端端消失的那一个男人，恐怕也是十二人格之一。
“你们离开旅馆之后的每一步，我都记录下来了。”一直安安静静没有说话的意老师，在她脑海中开了口。“你注意到了吗？在每一个路口，他都选择了往左拐，也就是说，你们刚才只是绕了一个大圈而已。接下来如果我们重建出他刚才的行走范围，或许就可以反推出卢泽的位置了。”

第830章 最后六小时
……直到天际一丝一丝地飘起鱼肚白，林三酒才终于在一声叹息中放弃了尝试。
路灯一只只地飘过眼前天空，徐徐朝远方地平线落了下去，在夜晚再次到来以前，它们不会再升起来了。悬停在天空中的庞大飞船们，被云海和霞光交映得隐隐约约，再过一会儿，它们或许就要各自飞往今日目的地。她望着眼前渐渐苏醒过来的街道，揉了一会儿小腿，也不知道是眼睛更酸痛，还是浑身肌肉更酸痛。
为了能够更精准地敲定冯七七的行走范围，她将二人刚才走过的路重复了好几遍；但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反推出卢泽的位置，是根本办不到的。
原因很简单——在纸上画下了一个简略地图之后她才发现，冯七七消失的位置，其实仍然处于他之前走过的范围里。
“他难道不是因为超出距离才消失的？是他自己主动回去的？”
林三酒的思绪，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徘徊了好一会儿了。
“不对，”意老师想了想，反驳道：“从他的说法上来看，应该只有完全体才能主动回去。你记不记得他说过，在来到碧落黄泉的第一天时，为了能回到卢泽身体里，他故意走了很久？能主动回去的话，就不必费这个事了。”
“你说得对，”林三酒恍然想起来了，“而且当时他说起玛瑟时那种怨气，好像完全是无意间流露出来的。”
况且现在回想一下，当初在极温地狱时，玛瑟似乎从未主动回到过卢泽体内——至少她是不记得有过这样的情况了。
但这样一来，情况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林三酒摊开自己手画的简略地图，盯着它看了半晌，始终想不明白——明明没有超出安全距离，为什么冯七七却消失了？而且他们夜里在街上绕的那一个圈，不管怎么看，范围也太小了……她记得玛瑟以前的活动范围，远远比这个圈大得多。
“会不会……卢泽的位置一直在移动？”当她想到这一点时，初升的日光正逐渐在她后背、肩膀上泛开了暖意。“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这说法倒是能解开一个疑问。”
“比方说？”
“冯七七没有谈起他从那间漆黑的屋子出来以后怎么样了。按理说，他只要一迈出屋子，就能知道卢泽的大概位置，但他却说自己不知道。这要是句假话，那么未免也太假了……如果卢泽一直在四处转移，那么每次他从黑屋子里出来时，都处于不同地点，那么他不知道卢泽的位置就说得通了。”
一个移动中的卢泽，可就更不好找了。
林三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她刚刚来到碧落黄泉时，她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就是尽量将以前的朋友都聚集起来，为他们提供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然而随着余渊的爆炸，卢泽人格们的异样，石沉大海的其他伙伴……这个简单的愿望似乎越来越遥远了。即使有一个宿敌也好——起码“敌人”也是一种人与人之间才能建立的关系。现在，这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末日世界，抛离了她的朋友、伙伴和敌人，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落在大海上，没有牵挂没有联系地随波逐流。
背上的阳光暖暖热热，内心深处却是一片幽黑的孤寂。
独自坐了一会儿，林三酒决定她应该扔掉这种奢侈的伤感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在荒凉的废墟里能遇上生死之交，在重建的繁华人类社会里却反而开始感到孤单了……真讽刺。人不应该是一种社会性动物才对吗？”
世上恐怕没有另一种群居动物，在自己族群内，还要这样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同类的。即使每一个人都经历过毁灭世界的灾难，到头来他们最怕的，却还是其他人类。
此时此刻，林三酒对这一点又有了更深的体会。
她的24小时性命危机还没有完全过去，算算时间，她大概还需要再支撑六个小时左右。为了安全，她远远地避开了进化者们聚集的地方，避开了那一片以木鱼论坛为中心的重建区——在重建区外，荒草与野藤蔓重新占据了末日后留下来的废墟。
上一个人类社会的痕迹，早就被卷土重来的自然给侵蚀得斑驳殆尽了。相比整个星球的面积来说，进化者们重建起来的区域其实很小，因为他们缺少一种最重要也最宝贵的资源——时间。
只要在这儿度过六个小时就行了，林三酒坐在一截倒塌后的断墙上，望着缝隙中探出的丛丛野草想道。
一过中午，她就要立即返回半山镇。
在十二人格中，唯一一个她能确认位置的，只有Bliss一人而已。她不仅仅要回去确认一下余渊的状况，还得想法把Bliss作为突破口、从而找到卢泽……
或许是因为日头正好，或许是因为性命危机快要过去了，又或许是谜团总算是露出了一截线头——不管因为什么，林三酒竟在一片静谧荒芜的废墟里，感到眼皮开始发沉了。
“我也有两天三夜没有合过眼了。”她在脑海里昏昏沉沉地说，试图借此让自己保持清醒，“我跟踪、搜山、战斗，又长途赶路，都不如和冯七七说话累……实在太困了……”
她可以发誓，她只是稍微迷糊过去了一小下。
当她强迫自己重新张开酸胀沉重的眼皮时，太阳依然挂在天空中同一个位置上，四周也只有一片荒草偶尔被风推动时的沙沙声响。
林三酒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断墙上躺下了。她脑子里像是被无数只沉重大锤不住敲打，疲倦与困意让她的血管突突直跳；正要勉强爬起身子，她猛然凝住了动作。
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什么东西的呼吸声，正在头顶上不远的地方一起一伏。
她的短发一定是被那人——或那东西——给拽住了，此时发根正紧紧地绷着，微微拽着她的头皮。
一阵“嘶嘶”的低响，紧贴着她的头顶划了过去，仿佛一条巨大的蛇吐出了信子。

第831章 袭击者是……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林三酒已经醒了。
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伴随着低低的“嘶嘶”响，在她头顶上盘旋了一两秒；随即她就听见有人张开了嘴——液体在唇齿间响亮地搅动了一下，一个含着水声的嗓音突然贴着她唱起了歌。
那是一支压根就不成调的曲子，歌词与音调都是想到哪儿唱到哪儿，随意得难听：“啦啊啦……头皮和头发……一块又一块，我攒得很齐了，现在还要头皮和头发……”
在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前，林三酒猛然一抬手臂，一条附着着【六级神力】的毛巾顿时像一根铁条似的朝头上直直甩了出去。她在【神之爱】积攒下来的神力不多，这是她最后也是威力最大的一个“毛巾”储藏品了——六级神力轰然砸在地上，就像是半截山岳都砸下来撞上了大地一样，一时间天摇地动，响声惊人。
她刚一感到头发上的力量松开了，立刻在烟尘中翻身跃了起来。毛巾啪嗒一声落在了断墙上；断墙之外的大地陷下去了一条深深的、巨大的沟，土石野草翻滚着纷纷落进了沟里。六级神力硬生生地挖下了大地长长一道血肉，伤口宽得足以并排躺下好几个成年人。
然而那个抓着她头发的人却不见了。
神力是无形无色的，林三酒四下一望，就能将大地和深沟都收进眼底。刚才抓着她头发的人肯定没有被打中，因为沟底连一滴血也没有；但空荡荡的荒地里却仍然只有一片零星孤寂的残垣废墟。转瞬之间，那人竟像是凭空蒸发了。
“谁？”尽管知道这一声大概无用，她还是扬声喝了一句。
平地里轻轻吹起了一阵风，荒草在它经过的地方哗哗地弯下腰；当那风打上面颊时，刚才那个又低又哑的嗓音蓦然从风里响了起来：“头皮和头发，给我吗？”
林三酒急忙后退几步，感到风裹挟着那嗓音从她肩上拂了过去，空落落地消散在身后。她竟判断不出来说话人的位置在哪儿——听起来，那人就像是被风卷起来的一粒灰尘。
她将【百鸟朝凤】悄悄地捏在了手心里，高声喊道：“你要我的头皮和头发？那你怎么不出来拿呢？”
空旷的野地用沉默回应了她。
“你是哪一个人格？”林三酒冷笑了一声，“为了能杀掉我，你们也真下本。是冯七七暴露了我的位置吗？”
她必须引着对方至少再说一句话，才有可能确定他的位置。
“20厘米乘以20厘米……一块切下来整整齐齐……”
又像唱歌，又像说话似的，那个声音果然再次响了起来。她猛地拧过身子，心念一动，一股引力随即将空气吸出了一阵尖锐声响——一个黑影顿时从声音来源的方向上腾空而起，在强大吸力的作用下，眨眼间影子已经笼住了她的面庞。
直到双手同时按上黑影时，林三酒才意识到那只不过是一块半人大小的石头而已。
碎裂石屑在半空里崩溅四射，如同下了一场尖锐的石子雨；她忙蜷起身体，用双手护住面庞，手掌、胳膊上被碎石子割得生疼。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百鸟朝凤】吸引来的不是人却是一块石头时，突然脑后一紧，头发又被人给一把攥住了。
“头发，和头皮……”同一个声音，幽幽地贴着她耳朵旁边擦了过去，像虫子爬动时窸窸窣窣的虫足，或者蛇腹摩擦岩石的沙沙响。“一块又一块，我还差一半……”
林三酒反手向自己脑后抓了过去，【画风突变版一声叮】仍然开着——然而她的双手却落了个空，什么也没抓着。
“你身后没有人！”
意老师猛地叫了一声。
“什么？”
她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心中却已雪亮地清楚，意老师是对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直直地朝半空中立着，仿佛正被人一把抓紧了似的；但双手抓了几次，除了自己的发梢却什么也没摸着。
……就像抓紧她头发的东西是空气一样。
“怎么回事？”她咬着牙在脑海里喊道，“用意识力试试！”
没等意老师同意，曾经在旅馆里替她解过一次围的意识力就再次汹涌而出，重重击进了她身后的空气里。她清楚地听见意识力冲开荒草、击破了断墙和石块的声音，但紧紧攥着她头发的力量却更沉重了。
“头发……和头皮……还差一点点，还差一点点……”
这么说来，只怕割掉头发也于事无补了——这个东西还想要她的头皮。
林三酒只觉自己的头皮生疼生疼，被硬生生地拽住、仿佛要脱离头骨一样——她急忙关掉能力，死死按住了发根，厉声喊道：“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我的头皮和头发？”
她这句话不过是试图给自己争取时间罢了，没想到还真起了作用，头皮上那股力量突然顿住了，不再往后拽了。
“因为我……我没有……而你有。”此时定下神来离近了一听，那个声音非男非女，仿佛石头互相摩擦时挤出的音节，根本不像是人类声带发出的。“我……我需要……”
这个东西没有形体，一个进化者身上攻击类的能力与物品再多，落不到它身上也没有用。
它既然没有形体，那是用什么抓住自己头发的呢？
莫非真的是空气？
如果对方真的是空气，那么她身上还真有一件能对付它的东西……
“噢？你为什么需要它？”林三酒喘息着问道。
“要……我要……以人……”那东西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说下去的机会——【龙卷风鞭子】从下向上霍然扫起一股疾风，疾风在尖锐的呼号声中凶烈地迅速扑高，如同一股从地面冲出来的龙卷风。随着发根被扯得一痛、眼角里条件反射地溢出了眼泪，林三酒猛地感到后脑勺上一松，抓着她头发的那股力量终于被冲破了。
由于甩开【龙卷风鞭子】的位置太近，她自己也被风势绊住了双脚，踉踉跄跄地往前一跌，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子。
“人的样子……离开，去别的地方……”
在疾风呼号中，她还能隐隐约约地听见那个声音：“……所以，我要你的头皮！”
林三酒一手紧紧按住自己头发，一边试图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对方实在不像是来追杀她的十二人格，但除了十二人格，碧落黄泉里还有谁要伤害她？
“我要金黄的，棕红的，或黑色的头发，和青青白白的头皮……”
直到风声止了，那个声音仍然在继续。但它真像是一把被风吹散了的灰，浮动在空气里，无处不在——林三酒循声转了几圈，却始终难以找出发声源。
“如果你不给我，我就只好用老法子，啊老法子，来拿了……”
老法子？
她升起了疑惑时，那声音蓦然消失了。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这片野地里重新寂寥幽静起来，连风都在人类残存的砖墙上停住了脚步。
天地间寂静得压迫人的耳鼓。
林三酒打开了“纯触”，然而头一次，“纯触”里竟然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没有风，没有一丝气流，没有远方划过天空的鸟……连头上的云都静止住了，半晌一动不动。
从木鱼论坛的方向上，她偶尔还能看见热气球、飞行器，和其他一些古古怪怪的东西飘进天空里；但唯独她所在的这一片空地，像是被吞进了另一个维度似的，只有一潭死寂。
“那东西去哪儿了？”她低声问了一句，谨慎地朝前走了两步。她不知该不该松一口气——什么也没发生。
她用【意识力扫描】、“纯触”，和自己的一双肉眼，一遍又一遍地将这片空地扫了过去，除了静谧之外，却始终没有发觉任何异样。
“既然它跑了，那我也不必留在这里了。”林三酒看了一眼她来时踩塌的草丛，低声说了一句，一手按住头，慢慢地、试探地朝那个方向迈出了脚。
一步，两步……她一颗心随着脚步而越提越高。然而那东西竟然似乎真打算放她走了，她一连走出去近一百米，仍旧什么也没发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刚刚将疑惑开了个头，忽然只觉脚下地面一阵摇晃；像是一只试图抖掉身上跳蚤的狗一样，大地在颤抖中将野草、藤蔓给晃得纷纷倒了下去，露出了一片残缺不全的水泥地。
钢筋突兀地露在空气里，半截墙布满了缝隙。看样子，这儿曾经是一个人类建筑物；但上层建筑和大部分墙壁都在末日里倒塌、破碎、最终消失了，只留下了林三酒足下一块块水泥地和偶尔一段膝盖高的断墙。
这是怎么回事？
她急忙顿住脚步，四下张望了一圈。
刚才听过好几次的那个声音，蓦然打破了寂静。仍然是非男非女、仿佛石块摩擦似的声音，但这一次它听起来清楚流畅多了。与上一次相比，区别大得就像是录音广告和疯子呓语一般——“欢迎你进入密室逃脱游戏。”
林三酒一时间竟愣住了，不知作什么反应才好。
密室？逃脱？她用得着吗？
她的目光一眼就能望出去，因为这儿没有比她大腿更高的残墙了。就连脚下的水泥地也是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在野草和沙土中苟延残喘……
不，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你竟然是一个副本？”林三酒哑着嗓子，不可思议地问道。

第832章 心理素质的养成
“怎么可能？”
林三酒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话是跟谁说的：“这附近明明没有副本，我从没听说过——不对，这肯定是谁的特殊物品吧？你出来！”
由进化者们从废墟中重建起来、恢复了人气的地方，甚至没有过去人类社会的一半大。在这个星球的荒僻角落里，或许还存有不为人知的副本；但不可能在这儿。这儿离重建区只有半小时步程，早就被进化者们里里外外勘探了不知多少遍。
在林三酒的印象里，没有任何一个消息提过附近有“密室副本”。
但她接下来听见的话，却否认了她的猜测。
“此副本没有输赢之分，仅供娱乐之用，请放心尽情游戏。”这段话显然是早已设置好的，一有进化者踩进来就会自动播报。
林三酒眨了几眨眼睛，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木鱼论坛的人流量极大，称得上碧落黄泉里最繁忙的区域之一了；在它旁边不远处，藏了这么一个副本，却一直没有人发现吗？
“如需咨询规则，请说是。”
同样一个石块摩擦般的声音，此时却奇异地不再那么刺耳难听了。不，与刚才相比，不仅仅是口齿清不清楚的问题，口齿不会造成这么大的反差……林三酒皱着眉头，来不及细想，扬声回答：“是！”
“规则一，密室副本对一切武力攻击免疫。离开副本的唯一途径，就是破解密室之谜，找到正确出路。”
她闻言忍不住四下走了一圈——她能在荒草丛里勉强分辨出一块长方形、近千平米的水泥地；水泥地上，只有两边还立着时断时续的残垣断壁，最高一截不过大腿。钢筋从断墙里伸出来，支棱在空气中，早已锈住了。
……密室？
她试着把手伸过了断墙。她以为自己的手会撞上什么拦截物，没想到轻轻松松地越过去了，一下子落了个空。
“规则二，在找出正确出路之前，任何方式都不能使玩家脱离密室副本。”
林三酒转了转，没有找出声音来源。她想了想，抬脚走下了水泥地，大步走向重建区；野草哗哗地在前方倒向两侧，没有任何拦住她的东西——直到她又踩上了一块水泥地。
她停下脚，先回头看了看。原本应该被她甩在身后的建筑物废墟，此时却连一个影子也没有。再望一望前方，重建区与她之间的距离还是一样那么远。身边的残垣断壁与刚才一模一样，就像她从未挪动过地方。
“原来是这么个‘密室’法。”林三酒呼了一口气，干脆坐了下来，一下一下地揉起了太阳穴。在过去几天几夜的经历之后，她已经身心俱疲了——这个副本来得太不是时候。
“规则三，作为一个放松身心的游戏，密室副本没有时间限制。”
“副本哪有放松身……”林三酒用手指按压着头颅，刚刚嘀咕了半句，猛地停了下来，脸色唰地难看了。“没有时间限制？”
“是的。”
“我花多长时间破解密室都可以？”
“是的。”
“……也就是说，我一天没有破解密室，我一天就出不去？”
“是的。”
“一般来说，脱离副本要多久？”
“目前逃脱率是34％，”
这个数字有点儿低。
“逃脱人口中，其中90％都是因为传送时间到了。”
她霍然站起身——要是这副本是一个人的话，她恨不得能一拳打烂他的脸。
“你离下一次签到还有29个小时，”意老师匆匆地说，“我听说密室逃脱类的副本非常耗时间……万一又错过签到的话，你遇见的危机是会增加致命几率的！”
怪不得！林三酒死死攥着拳头，心里恍然大悟。
她在刚从Bliss出来的时候，就赶紧补上了一次签到，所以她离下一次签到还有一天时间；但仅有一天的时间，她能破解掉其他进化者几个月也破解不掉的密室吗？
以她今时今日的战力来看，能在24小时内杀死她的人或事，实在不多——除非是像星球毁灭这样避无可避的灾难，或者星球上的最高战力都聚集起来要干掉她；否则被区区几个进化者追杀，实在称不上“性命危机”。
“第一次错过签到，我遇见的危机还不大……毕竟棒棒糖一开始不也从她的性命危机中幸存下来了吗？”林三酒冷笑了一声，一脚踹上了断墙——在她足以踢断钢板的力量下，墙壁果然还是纹丝未动。“如果由第一次引发了第二次错过签到，第三次错过签到……那么到时产生的连锁反应，恐怕会让危险呈几何倍数上升。”
“这么说来，棒棒糖第二次错过签到，也是因为她第一次错过签到后，又摸索回了大峡谷，被你抓住了。说起来，第一次间接地促成了第二次……”意老师略有犹疑地说。他们的标本太少了，所有的推测都只能拿棒棒糖作为分析基础；但偏偏似乎一切推测都说得通。
“如果这只是一个正常状态的副本，那倒也罢了——”
林三酒踢开了水泥地缝隙里钻出的丛丛密草；碎砖块、砂砾、螺丝钉、腐朽的木板……之类的东西露了出来，随即又隐没在杂草里。
“但这个副本状态不正常。”意老师接下了她的后半句。
林三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扬声喊道：“喂！你规则说了不少，提示呢？一般密室游戏不都有提示吗？”
她能清楚地听出自己嗓音里的烦躁。这不奇怪，把任何一个人换到她的处境里，恐怕都只有更糟的份儿——进化的只是身体和能力；至于精神、意志和心智，她仍然要像最普通的人一样，用历练一点一点打磨。
“提示，当你找到正确钥匙以后，就可以打开大门出去了。”
与其说副本的声音是冷静清晰，倒不如说像个导航仪似的毫无感情波动。
“别说钥匙了，门呢？门在哪？”林三酒沿着水泥地走了一圈，扬声喝问道。
然而副本却再不作声了。
显然找出门和钥匙，都是破解密室的一部分。
她又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定下了心。自然的侵蚀消磨掉了许多以前的人类痕迹；她清理、拔除了废墟里的杂草和藤蔓，让自己能清楚得看见每一个角落。
更何况，这些杂草堆在地上也能算是一张床垫了。
“啊？”意老师愣愣地问，“什么？”
“三十分钟以后叫醒我，”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埋头倒进了草堆里，“脑子一团浆糊的话，可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第833章 重建废墟
随着一个激灵，林三酒猛地睁开眼，深深吸了口气——她是被一阵阵“担心自己睡过头”的强烈恐惧给催醒的。在她睡着以后，意老师似乎只能通过这样的办法来唤醒她了；谈不上温柔，但很有效。
对于一个好几天没睡过觉的人来说，三十分钟小盹只让她醒来以后更加昏昏沉沉、头痛欲裂了，每次眨眼时，连眼皮都在生涩地刮痛着眼珠。
副本依然静悄悄的，好像并不介意她把时间花在了睡觉上。
“找出口是吧……”她撑着自己沉重的身体爬了起来，周围看了看。这个废墟以前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足有好几百平米——或者更大一些，她说不上确切数字。
林三酒抱起还带着体温的野草堆，将它们统统扔出了水泥地。水泥地就像是被野兽啃过一样，边缘参差不齐地消隐在了野草里。拍拍身上的灰，她叫出一瓶水喝了一半，用剩下的洗了脸，总算恢复了精神。
“这儿已经是个废墟了，谈不上门不门的。既然副本要我找门，那么显然是指这一栋建筑在被毁坏以前的门……但是连墙都他妈快没了，我怎么能知道它以前的门在哪儿？”
而且偏偏这个时候，【战斗物品】又不慎失落了。【NOTEBOOK】里倒是有几个合适的物品，要是【战斗物品】没丢，或许她能重建出——
“等等，”林三酒猛地一拍手，眼睛亮了：“对了，那个应该用得上了！”
“有主意了？”意老师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让我先试试，我也许能找出线索。”
以剩下的那几截残垣断壁作为“标”，林三酒先把密室的一条边界确定了下来。这条应该是它的“长”——因为从这间屋子的残存上看起来，它好像是一个长方形。
沿着这条“长”边走下水泥地，她拨开边界内的草丛，目光一遍遍来回搜寻着。
如果在草丛里走得太远，刚才那一幕就会重演：她会发现自己再次走进了水泥地里，周围一切都似乎没有变动过位置。于是林三酒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回头看看，小心地维持着自己与水泥地之间的距离，同时注意不要越过边界。
当她的足尖踢到一块硬板时，她心里微微一动。
分开草丛，她果然发现脚下是一块断裂的水泥地板，大概只有人头大小。它周围堆积着一些碎石块和碎水泥，因为年深日久，已经泛起了浓浓的黄褐色。
“我就知道！”第一个猜测就被小小地证实了，林三酒不由微微一笑：“刚才那一片相对完整的水泥地并不是全部……这个密室比我想的更大。”
出于某种淹没在时日里的原因，密室里有一部分水泥地被损坏侵蚀得更严重，只在草丛里剩下了一点儿隐约的痕迹。
有了这一块碎水泥板，应该够了吧？
她有点儿没把握，又叫出了那张卡片仔细看了一遍——这毕竟是她新入手的一件特殊物品，她也不太熟悉。
【描述的力量】
本特殊物品出自一个小说作者的倾诉，以下是他的友人根据某一晚的谈话而整理出来的记录。
“这也太叫人为难了，”小说作者A抱怨道，“现在的人啊——当然也包括我——都越来越浮躁了。一个故事开头几分钟要是还抓不住人，就把书一扔，都不看了。我要是稍微描述一点儿环境，天气，心情，就有读者骂你水。”
他喝空了啤酒，脸颊泛红，看起来比以往更像一个中年失志的大叔。
“比如上一句话，”A向上指了指说，“不描写一下人物外貌，怎么能建立人物形象呢？不描写环境细节，怎么能有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呢？魔鬼就在细节里嘛。我总不能把所有血肉都扔了，光留一个大纲骨架给人看……慢着，你觉得我像中年失志的大叔吗？”
在二人对于事业、年龄、发际线等等一番讨论以后，A又捡起了刚才的抱怨。
“三个，”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得意洋洋地说，“只需要三个或以上细节，就能给人以真实感。比方说，你坐的这个单人沙发，椅垫被压得很薄了，你能感觉到沙发木框架的硬度。暗绿色的布料上，还沾着一层猫毛。沙发和房间一样，总是散发出一股酸酸的味道。怎么样，顿时很真实吧？”
……他或许应该买个新沙发了。不过这种潦倒的作者，肯定没钱换家具的吧。
“唉，真希望大家能认识到描述的力量啊。”A最后叹了一口气，结束了话题。
正如它的名字，本物品能够帮助大家认识描述的力量。描述塑造了细节，细节营造了真实。当使用者对身边的环境、物品、人物、天气……做出描述时，在事实基础上加入或改变一些细节的话，那么描述得越详尽翔实，就越有可能把事物朝自己描述的方向所改变。
为了保险起见，林三酒决定先在自己身上试试。
“呃……我的黑靴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叫什么来着？算了。它们似乎是皮革质地的，很坚韧也很旧。脚背部分的皱褶都磨白了……绑带本来是黑色，现在是脏兮兮的灰色。”
她好像应该换一双鞋穿了。
接下来加什么细节好呢？
“左边靴子上有一个海星图案，是用鲜黄色皮革缝出来的。缝线也是同一颜色，细细密密，不靠近看看不出来……”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左脚看了看。
“咦？”即使早就预料到了，她还是有点吃惊：“海星配靴子真丑啊……”
“快点干正事吧！”意老师催促道。
林三酒忙踢开草丛，站在碎水泥旁边，看了看不远处的密室地板，又看了看她确定下来的一边边界线。
“这个房间铺的都是水泥地，”她望着密室，按照它的样子描述了一番——为了能够尽量重建出它原本的样子，她尽可能地选择了那一些受时间影响更少的细节。“……地面涂抹得很平整，水泥自然地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那一边是房间的墙，涂的是白色墙漆……”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水泥地板从墙根下，一直铺展到大门……”林三酒紧紧攥着那支长得像笔一样的【描述的力量】，心里不断祈祷这个办法能行得通：“一整片水泥地，平滑地布满了房间，偶尔会有几条细细的纹路，好像是开裂造成的……”
她屏息等了一会儿，眼前的景物却丝毫没有变化。
看了一眼自己左脚上配色难看的海星，林三酒皱眉望着密室等了一会儿。水泥地没有如她所愿地铺展开来，仍旧东一片西一片，残破地散落在土地上。
“会不会是你说‘铺展到大门’的原因？”意老师想了想，提议道：“毕竟你也不知道大门在哪儿，这个细节一点儿事实基础也没有。”
果然副本没有那么简单。
林三酒本来也只是碰碰运气罢了，此时倒也不失望。她一脚踩上那块好不容易发掘出的碎水泥，轻声说：“那么就一直铺展到这儿吧？”
话音未落，眼前的密室水泥地忽然动了。就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它一点点地朝前涌来，缓缓地彼此衔接，包括她脚下的碎片在内，全部连成了一片；灰尘、沙土、草叶、植物根须……统统都被压在了下方，就像刚刚建成时一样，平整光滑的水泥地在阳光下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亮。
水泥地果然在她脚下停住了，边缘仍然坑坑洼洼，显然是因为还没有触及房间另一头。
“如果我能找到更多线索……”林三酒充满了惊奇地笑道：“那么，我就可以重建出整个房间了！”

第834章 翻垃圾的富豪
林三酒进化以后，她亲手毁掉的建筑已经不知有多少了，但说起重建，这还真是头一回。
……而且重建远比她想象中的困难。
尤其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描述的力量】的效果也有时间限制；每隔三十分钟，她就不得不重新描述一次房间，以免它又恢复成废墟的样子。好在这个物品似乎没有使用限制，她不必等它冷却——这么说来，如果用它再描述一艘太空飞船，不知道行不行？
余渊要是还活着，他就可以开走Exodus了……
“你就打算这样来回转圈吗？”意老师不知第几次开了口，“你铺了一半地板，还立起了两面墙……然后呢？”
“好问题，”林三酒在两面墙夹角中停下来，揉了揉仍然有点儿痛的头皮：“……我想想。”
现在，这间简陋的空旷房间就像是一个模型的半成品。
它没有天花板，也缺少了两面墙；房间的另一半几乎都被大自然吞噬了，由于不确定它的尽头在哪儿，她也无法推测出大门的位置。
不过……就算找到大门的位置，就真的能出去了吗？
她站在地板上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眉头越皱越紧。清除了野草藤蔓、又铺平了房间中一大半地板，房间里被时间锈蚀的旧日杂物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一一暴露在了她的目光下。
即使经过这么长时间，这儿的垃圾依然多得令人惊奇。
“这房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她咕哝了一声，“家具一件也没有，面积还这么大……”
林三酒伸手扒拉了几下，将身边几块长条木板、生锈的铁条都拨到了一边——这两种东西似乎是最多的，零零落落地满地都是——随着几颗螺丝钉当当滚落在地，她顺手一抽，从一大块碎墙砖下头抽出了一只塑料包装袋。她抖了抖，顿时翻腾起来一阵呛人的灰尘，什么东西扑通一下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卷衣服。
即使被时光磨损侵蚀了这么久，林三酒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卫衣曾经都是崭新的。一模一样的款式，足有五六件；每件都是同一个码数，被塑料绳整齐地捆成一叠，看起来像是服装商的存货。
“恭喜你解锁提示二，”副本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似的：“从杂物中寻找线索。”
与刚才揪着她头发时的声音相比，完全是一段录音与一个疯子之间的区别。
录音和疯子？
自己这个下意识的比喻让她隐隐感觉到了一点儿什么。这个副本……难道说，有可能……
“先去找线索，”意老师打断了她的思绪：“其他的出去了再想不迟！”
林三酒叹了口气，将手中衣服一扔，走向了满地的垃圾杂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解锁了第二个提示的缘故，垃圾好像更多了。
当她将最后一根螺丝钉扔到地上的时候，她身上、脸上全是脏灰。在正午太阳光底下埋头翻了几个小时的垃圾后，沾上身的灰土全被汗水黏住了，厚厚的一层，一抹一条黑道子。
“也不知道我买Exodus是为了什么，”她咕咚一声坐了下来，“有飞船又怎么样，我还不是在这儿翻垃圾吗？”
“我堂堂一个意识力学堂的引导老师，不也在帮你统计垃圾吗。”意老师咕哝了一声。
“说到这个，你统计得怎么样了？”
意老师嘀嘀咕咕地，将统计结果在她脑海中一条条浮现起来。
木板和木板碎片：79片，大小不一，但质地相似。从其中几片完整木板上看起来，它们应该都是统一规格、统一用途的长方形木板。
铁架、铁条：数量未知。有些铁条和铁架上带有孔洞，似乎可以通过螺丝钉拼成一个更大的架子。
螺丝钉：这个统计了数字也没有意义，用途见上。
“你只统计了三种东西，就很明显开始懒得算了。”林三酒忍不住说。
“废话，零零碎碎的垃圾那么多，又脏得要命，看得我心烦！”意老师立即发了一句脾气：“而且，这些都是你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你继续。”
衣服：25件，每五件一捆。每捆都是同一尺码、从未拆封过的全新衣物，仍带有吊牌。
碎玻璃：五六片，每一片都不小。玻璃渣子早就没有了。
一个表层漆全花了的按压式把手，从尺寸上看起来，应该是窗户上的。
“你还在听吗？”意老师忽然停了下来。
林三酒看着手里的木板和一条铁片，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喃喃地说：“我想……我知道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的了。”
在绞尽脑汁地描述了几分钟以后，这个半成品一般的房间就不再空旷了——一列列铁质货架整齐地立在水泥地上，将日光都遮挡住了大半。光线被切分成长长的手指，从铁架与铁架之间穿过，映亮了每一层木板上的货物；用塑料包装起来的衣服，沉默地摞在每一层架子上的阴影里。
“……这样的地方，果然是个仓库啊。”林三酒长长地吐了口气，“而且是一个服装仓库。”
说来也奇怪，一个特地强调了描述之力的物品卡片上，关于其本身的描述却很少——尤其是使用限制方面的信息。有许多微妙的局限，只有在使用时才能感觉出来：比如说，尽管她猜到木板和铁条可能都是货架的一部分，但仅仅靠这些垃圾样的杂物，还不能算是足够的“事实基础”。
她不得不自己动手，勉强拼凑出了一个铁架子的形状，又搭好了几块腐朽得已生了虫的木板，这才总算用【描述的力量】让它们重新立住了脚、焕然一新起来——但是老实说，她既然都把架子搭起来了，它们是新是旧，是多是少，其实又有什么分别？
“当练手吧，”
林三酒轻声说道。她一边从货架之间走过，手指一边轻轻从货物上划过，在水泥地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这说明太阳已经越过了天空正中央，开始朝西方倾斜了。五六个小时一晃而过，而她取得的这一点小小进展，似乎对离开没有一点儿帮助。
“你继续说，还有什么其他杂物吗？”
意老师沉默了半秒，忽然说道：“在杂物中，你刚才找到了一些灰白色的碎块，我不知怎么老是惦记着它，所以刚才就调出了那些碎块的图像，仔细检查了一遍。”
“然后呢？”
“怪不得我老是忘不掉，因为它很眼熟。”意老师叹了口气，“……拼起来以后，我发现它们是骨头。”
林三酒一怔。
“从骨骼大小粗细来看，可能是某种大型动物的骨头，也可能是人骨。”意老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考虑到现在人比牛多多了，我觉得应该是后者。”

第835章 新发现
人骨……
这是人骨没错。
林三酒盘腿坐在地上，盯着面前一小堆碎骨。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开始，竟然能够分辨出人类骨骼了，或许是因为不知不觉中见得太多了吧。
把这一小堆长长短短的骨头从垃圾堆里挑拣出来的时候，她多留了一份神，结果从一些烂墙皮似的黑黑物质里，抽出了一把头发。头发这种东西很奇怪，一旦掉下来就会变得特别恶心，更别提它们此刻像厚网似的缠绕在一起，捕捉住了无数泥灰、虫尸和草根；头发主人无疑已经死了，这一点让它们更叫人作呕了。
“这么一卷头发有点多，不像是自然脱落的。”林三酒想起副本揪住她头发的那一幕，开始怀疑这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碎骨头，死人头发……出现在副本里……”
扔掉头发，她在裤子上抹了抹手指。
副本也说过，有许多无法破解密室的人，在这里曾经被活活困死了。这么说来，有些人类尸体的残余物也很正常……
尽管她的理智是这么告诉她的，但林三酒心中却始终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这些人类的残余物，隐隐触动了她一向非常敏锐的直觉。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天光里慢慢掺杂上了晕红色，日光被坠得越来越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眼前的水泥地上，像是又一具倒下不动的黑色尸体。想必以前有很多进化者，就像这样躺在地上迎来了死亡。
“假如礼包在这里，他一定早就把密室破解了。”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空。夕阳已经快触及另一头的地平线了，她还能利用的自然光线也不多了。残余的黄昏落在手中卡片上，亮起的反光吞没了【喂？姐姐】这行字中的一半。
“联系他吧！问问他的意见，”意老师怂恿道，“你不是也很担心他的状况吗？”
卡片蓦地消失了，联络器取而代之，金属边角在阳光下一闪。
林三酒望着它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呼叫季山青，却也舍不得把它卡片化收回去，最终轻轻将它放在了地板上。
“正因为担心他，我才不能联系他。”她站起身，朝前方草丛里走去：“他很可能正处于危险中……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而分心。好了，还统计了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那可多了。”意老师叹了口气：“还有一大片厚铁丝网，没头没尾的，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还有几件零散衣服，比如一件外套、一条裤子……”
一边听着统计结果，林三酒一边仔细检查起了地面；在太阳彻底落下以前，她希望自己至少能把这间仓库的另一半也重建起来。
弯腰在野草地里翻找着地上的东西，是一件既费时又熬人的工作；随着日头越来越黯淡，草根之间的泥土也逐渐被阴影所吞没了。当黄昏终于败退给夜幕时，林三酒叫出了【能力打磨剂】，在银光里望着地上一道铁框，呼了一口气。
“等等，”她叫住了仍然在整理统计结果的意老师，“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这条已经被锈住了的铁框曾经牢牢嵌进地里，现在还抓着几块水泥板，在草丛中时断时续地延伸了出去；由于缺失的部分多，她看不出来铁框原本有多长。
“这不会是个门框吧？”林三酒观察了它好一会儿，才半信半疑地说。它看起来很像是铁门底部的框架。
“那就奇怪了。”意老师提出了疑问，“你看它的两侧都有相同的水泥地板碎块，如果这儿就是大门的话，那就说明仓库里外都用的是同一种地板了？”
一般来说，出了建筑物之后不应该是人行道或者马路一样的地面吗？
不管怎么仔细看，此刻眼前也只有一片泥土。
“这儿到底是不是大门，”她蓦地有了个主意，立刻站起身：“有一个办法能检查出来。”
说罢，她抬脚跨过铁框，一大步迈进了前方的野草里；几乎是第二步刚刚落下，她的靴子就又一次踩上了水泥地板——她又回到了遍布着一排排货架的密室里。
她转头遥望了一眼远处的野草丛，她留在原地的【能力打磨剂】，正用银亮光芒盈盈地染白了草叶。
……果然那儿就是仓库的大门。
大门代表着“密室空间”的终点，如果不用正确方法破解密室离开的话，就会在跨越终点的那一刻重新回到密室里——这个副本，似乎可以移动或者折叠空间。
“总算找着大门在哪儿了！”林三酒忍不住松了口气，微微一笑：“这算是一个大突破了。”
“接下来呢？找钥匙吗？”
“或许吧……不过我只找到了一条门框罢了，连锁也没有，怎么开门出去？”她走过去捡起了【能力打磨剂】，四下照了一圈。现在夜色彻底黑了，只靠这个小小的光源，她很难找着钥匙这么不起眼的东西。
不，这个顺序不对……在有钥匙以前，应该先有一面墙，墙上装了一道门，门上还应该有一把锁。
用【描述的力量】将水泥地板铺展过来以后，草丛就都消失了，整间仓库也终于开始有了一个仓库的样子。以已有的两面墙为基础，林三酒试图重建出另外两面墙——在她看来，四面墙应该都是一样的才对；但不知怎么回事，不管她怎么描述，另外两面墙就是迟迟没有动静。
“这个破副本给的提示也太少了。”她有点儿烦躁地用脚尖扒拉着杂物堆，抱怨了一句，“这些垃圾里又没有钥匙，能给我什么线索——”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当啷”一声，一个小小的东西就掉在了水泥地上。
林三酒和意老师同时静了一静。
一把仅有半个小拇指长的钥匙，覆盖了满满一层黄锈，即使露在银光下也闪烁不起反光了。
“不、不会吧？”她忙抓起了钥匙的时候，意老师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副本这么简单——这么合作——就把钥匙给我们了？”
林三酒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在银光下来回看了它几遍；掌心里的钥匙又小又薄，去掉那一层黄锈以后，恐怕还要纤细一圈。
“奇怪了，刚才统计的时候明明没有这把钥匙啊？”意老师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它似乎是刚才从杂物堆里掉出来的。
林三酒看了一眼地上那堆乱七八糟、脏污零碎的杂物，忽然心念一动，弯腰抓住了一块布料的边角；伸手一扯，积了不知多久的脏灰就再次腾空而起——她捂住口鼻、抬起了手臂。
是统计结果里曾经提过的那一件外套。
由于脏脏破旧，她几乎认不出这外套原本是什么颜色了；想了想，她又把那条牛仔裤也拽了出来，抓着它们一起甩了几甩，还被灰尘呛得打了好几次喷嚏。
林三酒已经有了一个很简单的推测：既然第一次翻找时没有发现钥匙，那么说明它一开始是装在什么东西里，然后才掉出来的。而这堆杂物之中，只有衣服或裤子上的口袋里，才能装进一把钥匙。
“这间仓库装的全是女式服装，同一款式同一尺码的都打包好了。”她一边跟意老师说话，一边使劲拍打着衣物上的灰：“唯独它们是孤零零的一样一件，还都是男装。”
更何况还装进了钥匙……
林三酒一边思索着，一边举起了外套。这好像是一件户外运动会穿的防风服，质地结实，所以才幸存到了现在；它的口袋不像牛仔裤那样深，要是在里头放了一把钥匙的话，的确很容易滑出来。
没有人工光源的夜晚，黑得如同墨汁一样，即使有了【能力打磨剂】也有些难以看清这件脏旧得像块破布一样的衣物。况且，它本来就是黑色的，就更不——
“诶？”
她一愣，立即翻过衣服，凑近光源仔细端详了一下肩膀处，又看了看后背。
肩膀、领子、包括前胸和衣摆，都是被磨得快褪色了的深蓝。唯独后背和腹部是一大片不规则的深黑色，布料似乎比其他地方隐隐更硬些；在背心处，布料被什么给撕裂了一个口子。
“原来它不是黑色啊……”林三酒喃喃地说，“这件外套的主人曾经大量出血，把衣服全给浸透了……后背上这个口子，大概是用刀一类的利器给割破的。”
密室副本不会持刀杀人，死者有可能是被一起误入副本的同伴杀死的——虽然很难想象区区一个刀口，就能夺走一个进化者的命，不过如果死者早就已经虚弱负伤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解释似乎合情合理，然而林三酒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第836章 仓库保管员
把【能力打磨剂】高高放在货架上，在它洒下的银光中，林三酒仔细地里外检查了一遍那件防风服。
商标、水洗标磨损得厉害，一个字也看不清楚了。外衣左边口袋里有一团霉烂了的纸巾、口香糖的包装纸，纸上还残留着一部分铁锈，正是那把小钥匙留下的。另一个口袋里，她发现了一张装在塑胶套里的员工卡——挂绳断了，看来这就是为什么它会被揣进兜里的原因。
在黄黄的塑料下，员工卡上模模糊糊地残留着几个字，她依稀能辨认出来的，只有“服务公司”、“员”，和似乎是姓名一部分的“利”字。
林三酒顿时地吸了一口气，一下子心中雪亮：“死者根本不是进化者！”
“怪不得我会觉得不对劲……”她揉了揉眉心，再抬头看向仓库的时候，觉得好像一切都不同了似的：“让我起怀疑的，不是副本里有的东西，而是副本里应该有却没有的东西。”
曾经死在这个副本里的进化者，就算不是成百上千，肯定也不止一个。然而残留在副本里的尸余，却只有那么一小把骨头和头发——那么其他人的尸身呢？
死在副本里的人，却几乎全部都从副本中不见了，可想而知这一定是副本干的，因为它不需要林三酒去考虑之前的进化者。它通过某种手段处理了所有的尸体，唯独却留下来了这一点遗骨；结合那一条提示，很显然这堆骨头是线索，是在向林三酒传达一个讯息。
“有人曾死在这里”。
另一个讯息，是通过员工卡传达出来的。
“死者是一个还在上班的人”。
那么说来，死者的死亡时间很有可能是在末日来临之前；就算晚一点儿，恐怕也不会超出末日当天——没有人在世界灭亡后，还会戴着工牌尽忠职守地去上班的。
“这儿没有任何必要生存物资，也没有生活垃圾残留。”意老师赞同道，“所以这个死者也不可能是把仓库当成避难所了。”
“他是一个在正常社会里被杀掉的人。”林三酒盯着外套后背的刀口，挑起了眉毛：“这是……谋杀事件？”
“不会这么碰巧吧，”意老师充满了狐疑，“密室副本里正好就是杀人案件的现场？”
“二者一定有关系。”林三酒放下外套，伸向那条牛仔裤；刚一将它拎起来，哗啦啦一阵轻轻的金属撞击声，让她不由一愣。
她把手伸进裤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要么一把都没有，要么一找找到这么多……她第一次收拢杂物时，可没有发现裤袋里还藏着钥匙；看来随着她破解密室的进度，这儿也会浮现出新的线索。
“有五把，”林三酒数了数，有点儿犯愁了：“但怎么才能从这些钥匙里，找到正确的那一把？”
如果有门锁的话，她大可以一把一把地试——但是这儿连门都没有。
与之前那一片薄薄的小钥匙不同，这五把钥匙都是圆柱形的，坚实厚重。钥匙扣的铁丝环微微有点儿松脱上翘，林三酒拿出小钥匙，发现正好也能套上去；看来它可能从钥匙扣上掉下来以后，就被主人顺手揣进了衣兜里。
“让我理一理……”
她端详着钥匙、纸巾、员工卡，以及平铺在地上的一件防风服，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从衣物尺码来看，他大概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身材适中偏瘦……至于年纪就不好说了，不在乎衣着品味的男人，不论多大岁数穿得都差不多。”
“……衣兜里的员工卡，应该也是死者的。带着员工卡出现在这儿，说明他有可能就在这间仓库里上班——这个‘员’字，指的会不会是‘保管员’呢？”
毕竟如果是保管员的话，那他口袋里的一串钥匙就说得通了。林三酒没有忘记，门框内外都是一片相同的水泥地；假如这间仓库只是某个建筑物中的一个房间，那么门内外铺着同样的地板就不奇怪了。同时也解释了仓库保管员为什么会有不止一把钥匙——这栋建筑物里所有的仓库可能都需要他管。
“被人用刀捅死在仓库里的仓库保管员啊……”她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为什么衣服里干干净净，一点儿尸骨也没有呢？”
而且她记得她发现衣物的地方，处于仓库最深处；那一小堆碎骨和人发，却是在仓库中间找到的。
衣服和遗骨分开了这么远的距离，只有两个可能：一，遗骨和衣服不属于同一个人；二，仓库保管员死亡后，他的衣服被人脱了下来，扔进了仓库最深处。
……怎么想，都是第一个可能性更大。
林三酒皱眉沉思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如果承认衣服和骨头不属于同一个人的话，那么她刚才一番推测就要完全落空了。
“亏我还对这个推测很有信心呢……”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将钥匙和员工牌都揣进了自己的裤袋里。“算了，看来还是得开始重建大门才行——”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头上【能力打磨剂】的银光忽然闪烁了一下，就像是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光里走过去了似的。紧接着扑通通一阵什么东西落地的响声，叫她浑身一紧；目光急忙一扫，她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能力打磨剂】附近的一个货架到了时限消失了，应该是这个原因，造成了银光一瞬间的明暗交替。
重建出来的墙壁、货架和货物，诞生时间彼此相差不远，有了一个货架消失，说明其他的也快了。林三酒叫出了【描述的力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该描述的细节，就又有两个货架消失了。
“……林同学。”意老师忽然叫了她一声，声气微微有点儿发颤：“林三酒。”
“干什么？”
“我……我也不太确定，只是……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你、你先不要转身。”
林三酒停住了动作，后背僵硬笔直地站在原地。“纯触”无声无息地打开了，然而副本里静悄悄的，连空气都放弃了流动，就像是一具被埋在深深地底的棺材内部，没有一点儿动静。
“你……你往前走一步。”
她照办了。那一声靴子底轻轻摩擦地板的声响，在一片死寂里清楚而响亮。
意老师没有实体，但此时却“咕”地一声，仿佛也咽了一口口水。
“你不是有、有镜子吗？”她用微弱的声气问道，“礼包给的……”
林三酒没有作声，默默地叫出了一面小圆镜。她握着手柄，慢慢将它举了起来，朝肩膀后方照了过去。
……找了几次角度以后，她终于看见了。
原本是货架的地方，此刻正被笼在一片阴影里，恰好处于【能力打磨剂】的银光之外。一个人形影子悄无声息地立在那片黑影里，如同在冰冷海水里泡了几个月一样，浑身泛着没有一丝温度的死白。
镜子里，那人影低低地垂着头，脖颈几乎快与胸口折成了九十度。他深深埋着自己的脑袋，身体面对着一只货架，紧紧地依附其上，仿佛是被货架托着才能站直身体一样。
“往……往左一点。”意老师颤巍巍地说。
屏住了呼吸，林三酒微微挪了一下镜子。
那个浑身发白的人影，在镜面里露出了他光秃秃的长长四肢。他身上的白色背心已经被脏污染成了深黑色，下身只穿了一条花格四角裤，腿脚都深深隐没在了阴影里。
他保持着贴在货架上的姿势，往旁边挪了一大步，朝林三酒又近了一段距离。

第837章 又一张脸
“当啷”一声清脆突兀的声音，令林三酒浑身汗毛一乍，险些原地跳起来——【能力打磨剂】因货架消失而猛地摔在地上，银光登时像受惊了似的抖了几抖，随即骨碌碌地一路滚了出去，直到碰上一只脚才停了下来。
那只脚灰白灰白，没有一丝血色，皮肤像是干皱枯老的皮革。
银光越过脚腕，照亮了那双枯萎干瘦的腿，落在了那个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从那个深深折成九十度的脖颈里，渐渐响起了“喀哒喀哒”的声音，像是颈骨一节节地想要直立起来一样。
林三酒迅速收起镜子，急速一转身，手中握着的已经变成了【龙卷风鞭子】。
“什么人？”她厉喝一声，扬起鞭子：“说话！”
埋进前胸的脑袋顿了顿，颈骨安静了下来。随即那人再度从身侧抬起一条腿，慢慢抬高，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那人，或是那东西，又朝林三酒侧行了一步。
“玩家发现死者，”
副本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在昏蒙蒙的幽黑里传荡开来：“……死者尸身重现。”
什么？
林三酒一愣，下意识地放出一阵意识力，用它按住了【能力打磨剂】，眯眼端详了一会儿那脖颈折成了九十度的人。
脏兮兮的白色背心上，被一大片深黑色的污渍染透了，现在仔细看来，有些像是陈年的血迹。这个曾经是人的东西，此时身上只有内衣和四角裤，没有穿外套和裤子。支撑身体的货架没有了，他却依然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歪歪扭扭地立在地面上——看起来，就像是有人用钢丝线把一具倒毙的尸体重新拉了起来一样。
脑海中光芒一亮，林三酒突然反应了过来：“难道……这是那个仓库保管员？”
“是的。”副本平静地答道。
“为……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儿？”
“在玩家发觉‘保管员之死’这一事件以后，受害者尸体将会重现于密室中。你是受害者多年以来唯一希望，在你挖掘出事件真相以前，尸体会被死前的渴望所驱使，一步步地朝你靠近。”
也就是说，正是因为她猜对了，所以才“引”出了不知多少年前死在这里的人……的尸体？
林三酒抬头一看，正好看见那具灰白尸体又抬起了脚——她急急地往后退了几步，彻底退进了【能力打磨剂】光芒以外的黑暗里，扬声问道：“然后呢？如果它靠近了我，会怎么样？”
“我只能建议你最好不要让它发生。”
或许是侧行的原因，那具蜷曲的尸体尽管走得十分诡异，但速度不快，要与它保持距离，倒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林三酒缓了一口气，任它朝自己又走近了两步，趁机仔细打量了尸体几眼。
在她的推测中，只有一点错了：遗骨和衣物显然属于同一个人——看看这个仓库保管员只穿着内衣裤的尸体就知道了，他分明是在死后被人脱下了外衣和裤子的。
为什么要脱下死者的衣服呢……
等等，“挖掘出事件真相”？
“副本！”林三酒立即喊了一声：“你刚才说，挖掘出事件真相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要破解了杀人案才能出去？这不是一个密室逃脱游戏么？”
偏偏在这个时候，副本又不作声了。
“喂！”她又叫了一声，心里却清楚，副本恐怕是不会给她一个明确答案了。等了几秒，她在一片死寂中低声骂了一句，赶紧又朝旁边退开了几步。
出现在这儿的杀人案件，当然和逃脱副本有关。
真正的问题在于，她要怎么才能解开杀人案真相？就算是福尔摩斯，也必须得靠着分析蛛丝马迹才能还原案情吧？但是眼下别提线索了，就连抛尸现场——或谋杀现场，都已经随着世界毁灭而一起变成废墟了！
从哪儿下手才好？
在她沉思的时候，“沙、沙”的声音仍旧阴魂不散地缭绕在耳旁。
那具行尸侧着身子朝她慢慢走近，朝胸腔内蜷曲佝偻的姿态，在【能力打磨剂】的模糊银光中成了一片摇摇摆摆的黑影。它缓慢而执着，不管什么时候，林三酒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尸体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朝她挪过来。
“真他妈叫人不舒服，”她绕了一个圈子，从最后一列还没有消失的货架后走向了【能力打磨剂】。那尸体刚刚出现时，在抬脚落脚之际碰上了小银瓶；【能力打磨剂】被这一下踢得滚出了仓库，从没有墙的那一面落进了草丛里。
被它染亮的数枝细长野草，在幽暗里仿佛一根根尖锐的白色长矛。既然它没有滚回仓库里，说明这儿还是副本区域内。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尸体才刚朝她缓缓转过方向，仍在几十步开外，这才弯下腰，抓起了【能力打磨剂】。
银光晃得她眼睛里一片白亮，当她直起腰时，一时之间视觉还没有适应亮光与黑暗的反差；直到意老师突然惊叫了一声“有人！”，她才猛地意识到眼前银光中正浮着一张脸——光由下至上地映亮了它，森幽幽的阴影中，竟难以看出这脸是否属于一个人了。
“谁？”短短时间经历了两次惊吓，几乎是出于本能，林三酒一鞭子就甩了过去。
那张脸仿佛也吃了一惊，从银光中一晃而退；庞大猛烈的风势呼地冲了上去，然而不等碰着那张脸，却轰隆一声砸进了她身后的仓库里——那一堆杂物和垃圾顿时被风卷得漫天飞扬，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竟连她甩出的风也冲不出副本吗？
林三酒急急往后一跃，没忘记飞快地回头扫了一眼。那尸体浑然不觉，侧身迈出的一脚正好踩上几块玻璃碎片，又朝她走近了一步。
当她再次转过头、搜寻起刚才那张人脸时，不由愣住了。
“是……是你？”远处草丛上方浮现出一张男人面孔，好像是刚才吃了一惊摔在了地上，模样看起来有点儿眼熟：“你，你怎么……这儿是怎么回事？”
惊讶冲淡了他声音里的死气沉沉之感；他的目光一落在那具尸体身上，登时把后半句话给忘了——他抬起手，颤巍巍地指着林三酒身后，原本老是沮丧而没有生机的眼睛都瞪圆了。
“龙二？”
林三酒比他更吃惊：“你怎么会来？”
龙二从草丛里爬起身，又看了尸体几眼，将脸上面具揭掉了。他在惊魂稍定之下，一张脸又慢慢地垂了下去，生无可恋的神色重新一点点爬上了眉梢眼角。
“我也没办法……那个旅馆老板把我赶出来了，她非说我和她旅馆的损坏有关系，让我把所有的钱都赔给她，也不让我继续住了。我不敢在人多的地方过夜，想着到荒郊野外里呆一个晚上算了……这儿难道是副本吗？”
对了，她曾经和达丽说过是去看朋友的。
“是，你别往前走了，当心进得来出不去。”林三酒嘱咐了他一声，示意他在外面绕一圈，绕到仓库另一头去；她不仅要避开那具一直朝她走来的尸体，还得回去收拾一下被风吹散了的垃圾和杂物——还有，如果再不补上描述的话，整个仓库都要消失了。
龙二一边走，一边看着仓库慢慢歪过头，皱起了眉毛，那模样仿佛一条上了年纪的狗闻见了新物事：“副本？这儿？不对呀。”
“怎么？”
“我在木鱼论坛工作这么长时间，各种各样的消息咨询都看过，我了解得很清楚。”他有气无力地说，“这附近几个小时路程里都没有副本，真的，一个也没有。要不然我也不敢大晚上往野地里跑。”

第838章 可以用“密室”这个词的两种情况
“是的，这里是副本。”
黑夜中，石块摩擦一般的声音第五次说道。
不管是旁敲侧击，还是直接发问，林三酒怎么试，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她冲仓库外扫了一眼，龙二正遥遥站在副本外，垂着脑袋和肩膀，一脸低沉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难道我连这个都记错了……在木鱼论坛工作的日子，都是浪费时间吗？”
他好像维持不了多久正常的情绪，总会在几分钟后重新滑进那种“生无可恋”的低落状态里。
“不管是不是副本，反正你不要靠近，它困住一个人已经够了。”
林三酒举起【能力打磨剂】，照亮了脚下；她捡起一根断裂的钢条，用它翻捡扒拉着地上的垃圾和杂物，自己也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一个拾荒的了。
“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末日以前死在这儿的人，具体的我也很想知道呢。”她叹了口气，将前因后果都详细说了一遍：“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在这儿和我一起想想办法。”
龙二无奈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知道了。不过我肯定帮不上什么忙的。”
“你这个人沮丧起来怎么没完没了？”林三酒眯起眼睛，挑起了地上一片破布料，随即又将它扔开了。“你在末日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可能是因为我的能力吧。”龙二在水泥地外蹲了下来，擦亮了一个打火机，看着地上的铁框说：“噢……这个的确像是门框……”
“你的能力是什么？”
龙二不禁犹豫起来，从鼻腔里长长地“嗯”了一会儿——在这种时候，他倒是生出谨慎来了。
“拜托，你的命都是我救的。”
他叹息似的吐出一句“好吧”，随即无精打采地说：“我的能力名字很长，叫做‘看起来放着不管也会自己渐渐消亡的人，何苦还要去理会他呢’。”
……还有这种能力？
虽然不知道细节，但是林三酒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了。她捡起几块玻璃，一边检查一边问道：“所以一般情况下，别人不会为难你吗？”
龙二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好像因为没有生存下去的动力，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懒得说了：“也不会太注意我……包括堕落种。”
某种角度来说，还真是一个奇妙的能力。
林三酒刚刚将几块玻璃卡片化，一声“啪沙”就从她前方的黑暗里传了出来。她急忙举高【能力打磨剂】，将银光尽量远地洒了出去，果然又一次从光影里看见那个蜷曲弯折的人，在十来步远的地方，横着朝她挪了过来。当她专注于翻捡地上的杂物时，银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部分地面，仓库里其他空间仍像深海一样黑暗，叫她竟没有察觉那具尸体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或许是因为它是副本产物，并不是真正实体，所以连纯触都无法探知到它；有时一转眼，就会突然从光影交替中消失。
也许避开它到底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轻松。
她急忙转个方向，重新与那尸体拉开了距离；走出去几步时，靴子底却忽然硌上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个意老师曾经提过的按压式把手。从尺寸上来看，它应该是窗户上的；把手下方仍连着一块金属片，一个钥匙孔从幽暗中探了出来，像窥视的眼睛般。
原来窗户上也有这种需要钥匙才能打开的锁？
“毕竟是仓库，得保护物资，这倒不奇怪……”林三酒望着它沉吟道，“这个锁孔很小啊。”
从衣兜里掉下来的那把钥匙，不是也很小很薄吗？如果用它来试试把手上的这个锁孔——她想到这儿，立刻叫出了那把脏锈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钥匙；但是塞了几次，小钥匙只能探进去一个尖。
“会不会是铁锈太厚了？”意老师提议道，“你磨一磨钥匙再试试。”
“龙二，”林三酒扬声喊道，抬步走向水泥地边缘：“帮我注意一下那具尸体，我要到那边去一趟。”
草丛里传来了一声有气无力的“知道了”。
她跪在地上，将钥匙抵在水泥地边缘上，在让人听了牙酸的摩擦声里一下一下地打磨着钥匙；又要将陈年铁锈去掉，又要小心不能折断钥匙，这对于手力过人的林三酒来说还真是一个挑战。
马马虎虎差不多了的时候，她又将小钥匙塞进了锁孔里——这一次，它不仅还算顺利地进去了，甚至当她一拧钥匙时，还传来了一声“咯哒”响，好像要不是锁已经坏了一半，马上就会打开似的。
“看来这钥匙确实是开窗户用的。”林三酒呼了口气。
就像是把两片拼图拼在一起，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但接下来的那一片拼图是什么，又在哪儿，可就让人有点犯愁了。
“要不先把窗户重建出来试试？”意老师问道，“不是有些玻璃碎片吗？你看看用它们来做描述的事实基础够不够？”
“它过去了——”龙二忽然喊了一声，“在你背后不远！”
林三酒猛一拧身，余光正好瞥见那尸体侧抬起了一条腿；当那只脚再落下时，尸体却猛然袭近放大了，几乎离她只有咫尺之遥，连颈骨折断后凸起的皮肤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心下一紧，脚下一蹬立即往后跃了出去，远远从水泥地上跳开了。
或许是她那一蹬力量太大的缘故，林三酒只觉眼前一花，当她双脚再次落地时，发觉自己竟又被送回了副本里，被送回了那尸体的正前方。她头一次见到这具尸体的正面，被折成九十度的脖颈和头颅深深地埋在胸腔里，脊骨不规则地从皮肤下支棱出来。
一条光秃秃的灰白手臂朝她伸了过来，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呻吟。
林三酒动作飞快，转身跑向仓库另一头，迅速与尸体重新拉开了距离。龙二半蹲在草丛里，一张脸都白了；见她冲近了身边，他才结结巴巴地问道：“这地方很、很危险啊，你还有多久能出来？”
“我怎么知道！”
“不是让你破解密室杀人之谜吗？你到现在有什么线索了？”
林三酒一怔，猛地拧过头去，盯住了龙二。
“你说什么？”她声气微微有点发颤，“你再说一次！”

第839章 夜空下的音波
或许是见她神情有异，龙二不禁吓了一跳，带着茫然“啊？”了一声。
“我问你，你为什么会说这里是密室杀人副本？”林三酒半转过身，盯着远处尸体问道。
“不是你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
龙二“呃”了一声，眨了眨眼睛：“你说，这里是一个密室副本，有一个人死在了这里，现在尸体又回来了……而且你还必须要破解了谜团才能出来。这不就是密室杀人吗？”
“不，这是密室脱逃……”话说了一半，林三酒却顿住了话头。她从没有往另一个方向上想过。
但或许这只是一个巧合。从目前为止发现的痕迹来看，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这儿曾经是一个密室杀人现场——窗户把手上的锁确实是锁住的，不过没有证据表明大门也是锁上的，毕竟她连大门都还没有重建起来。
林三酒疑虑重重地回忆了一次副本给的提示。
那提示几乎就是一句废话，“找到正确的钥匙”，“打开门出去”……一般来说，密室脱逃游戏的路线不都非常复杂曲折吗？光是拿着钥匙开门，这和平常房间有什么两样——
她刚想到这儿，却忽然一愣，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不对，的确和平常情况有区别！
“怎么了？”龙二望着她问道。他好像对这个副本也有了几分兴趣，但看上去仍然像是一头快要因迷路而倒在路边的小羊。
“我跟你说过副本的第一个提示吧？对，就是钥匙那个，很简单。”林三酒皱起眉头，谨慎地说：“这个提示似乎简单，但实际上却有点奇怪。”
“为什么？”
“我现在人在房间里啊，为什么还要我拿钥匙才能开门出去？一般来说，人在室内的话，不是推门就可以出去了吗？”林三酒很高兴身边能有一个不是她自己潜意识的交谈对象，这样她又可以通过对话整理思路，又能受到另一种思维方式的启发：“只有一种情况才需要钥匙，就是我被反锁在仓库里了。”
“你说得有道理。”龙二垂下眼皮，又担心又蔫吧地看了一眼远处拖着腿脚沙沙侧行的尸体。那具尸体依然在一步步朝林三酒靠近，一点点浮出了黑暗。
“窗户也是上锁的，门也是上锁的。”林三酒把那窗户把手给他看了看，尽管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而钥匙，却都在室内。”
她手中卡片一闪，变成了一串钥匙晃了晃。
龙二慢慢张开了嘴唇。“也就是说……”
“对，这里真的是一个密室。杀人案件意义上的密室，像推理小说里常有的那样。”
“我以前很爱看呢，”龙二挠了挠头，“我以前在学校里时不受欢迎，去哪儿都总是一个人，又不爱看正经书，所以不管是吃饭也好走路也好，都拿着侦探小说看……”
他后面的话，像风似的从林三酒耳边吹了过去，没有留下痕迹。
窗户上的锁一般都是面朝室内的，而大门则刚好相反，需要人在室外锁上。也就是说，想要同时将两把钥匙都留在室内的话，凶手在作案以后，既不能从窗户离开，也不能从大门离开……
那副本一开始为什么要说是“密室逃脱游戏”呢？
“或许是因为它对你来说的确是一个密室吧，”龙二听了她的疑问以后，慢慢腾腾地说，“你被扔进了一个密室杀人案现场，要想办法从这里出去啊。”
林三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出去的“办法”，不是什么都可以的；从副本、尸体和其他痕迹来看，恐怕她得找出当年凶手离开的那一个办法。
“他又来了，”她正想到这儿时，龙二又低声提醒了一句。林三酒回头匆匆一瞥，大步走向了仓库另一头——那具尸体仿佛背后一条不散的阴魂，叫人要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
似乎精神低落的人，就连站起身也会提不起劲儿；龙二仍旧坐在草丛里，一脸的精力不济，唯有那尸体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才微微地激灵了一下。
“你没有别的手电筒了吗？”当林三酒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再次回到他面前时，他提议道：“多放几个光源吧，要不这死人太瘆人了。”
礼包给她留了几个备用手电筒，不过在香巴拉时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又需要补充电池。林三酒冲他举了一下手中【能力打磨剂】，答道：“就只有靠这个了。”
龙二抬头看了看银色小瓶，叹了一口气：“这是……灯吗？”
“不，但我一向把它当灯用。”林三酒闲谈时，心里却仍然惦记着“密室杀人”这一个新的可能性；思考了一会儿，她问道：“你常常看侦探小说，你对这个怎么看？”
即使谈起感兴趣的事物，龙二眼睛里也亮不起一丝火花。
“都不是真正的密室啦。”他声气低沉地说道，“顶多只是看起来像密室……最后总会证明哪里有一个什么障眼法的。这就是所谓的‘诡计’了。偶尔也有那种利用机关从外锁门什么的诡计，不过……只有在小说里才行得通，毕竟现实中太多变数了。”
林三酒正绕着仓库转圈，闻言看了他一眼。“难道你试过？”
“上中学的时候，有一个‘兴趣展’……我本来想演示一下密室诡计的，结果那根钓鱼线怎么也不听使唤。”
简而言之，龙二从小到大，身上都环绕着一股“失败者”的低压气场吧。
话说回来，这个密室里的“诡计”又会是什么呢？
她一边思考，一边试着重建出了带着窗户的那一面墙。从玻璃碎片还原出的窗户不大，很难想象一个成年人能从里头挤出去，更别提凶手很大可能是个男人了。
如果能再次模仿礼包或者女娲就好了，只不过这两个选项都从她的列表中消失了。
她刚刚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忽然只听一道长长的呼叫音划破了夜色。有那么一瞬间，林三酒以为自己是思念礼包而出现了幻觉；直到她怔怔转过头，远远看见了呼叫器上一亮一亮的蓝色光点时，才意识到自己没听错。
季山青正在呼叫她。
呼叫音响起第二次时，蓝色光点被一道影子遮住了。那具尸体停在了联络器旁边，仿佛知道林三酒会过去一样，脚下不动了。

第840章 听见的唯一一句话
“自从大巫女离开以后，”
意老师听起来又急又气，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埋怨道：“你就再也没有锻炼过你的意识力了，你现在知道后悔了吗？”
如果她是一个真人，林三酒恨不得能一把捂住她的嘴。在她又一次用意识力拾起联络器的尝试失败以后，她实在不想听见意老师那一番“我早告诉你了”的说教。
那具尸体正好挡住了联络器，对面就是一堵墙；她不想靠近尸体，但她的意识力却根本无法胜任转弯、规避和拾取之类精细的操作。她唯一会的，就是将意识力一股脑儿地像海浪一样打出去，轰开前方的所有敌人。
现在，这个办法却不能用了——她不敢冒险把联络器也打坏。
如同夜半森林里长长一声鸟音，联络器又一次发出了呼叫声，音波在黑暗中遥遥回荡开来，甚至仿佛比前几次略多了几分焦急。
这是第四次响铃了，她一时间却急得毫无办法；林三酒一咬牙，抬步就朝前方走去。
“停下！”意老师怒喝道，“那不是一具普通尸体，那是一个副本生物！你都听见副本的警告了，你不能让它靠近你——快停下！”
“那你说怎么办？”林三酒在脑海中吼回去了一声。在她听见季山青的联络呼叫时，她就已经方寸大乱了。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意老师连声气都乱了。
她想过用【未完成的画】把联络器吸引过来，但画面吸引速度太快，林三酒没把握自己一定能在联络器入画之前把它抓住。【百鸟朝凤】只能引来敌人，却引不来某种东西；【龙卷风鞭子】倒有可能把它卷起来砸上墙，砸得粉碎……
第五声呼叫落了下去，夜色重新落入一片死寂。林三酒的心脏倏然被紧攥住了，在她呼吸一顿的时候，第六声呼叫再次响了起来——也叫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前段时间她害怕联系礼包，现在却害怕礼包联系不上她。
虽然有点太浪费了，但眼下好像也只有那一个办法了。
林三酒转头看了一眼龙二。后者此时仍然坐在草丛里，半张着嘴——他刚才似乎问了一句“是电话吗”，但她压根没有工夫回应他。
【皮格马利翁项圈】……只能用它宝贵的五分钟能力效果，来拿到联络器了。
她刚要朝龙二开口，第七声呼叫音正好在响到一半时戛然而止。
余音似乎仍然盘旋在夜色里，在人的耳膜间留下了隐隐的幻觉。
礼包一定又失望又着急吧？
林三酒死死咬住嘴唇，拳头在身侧微微发颤。这比肉体上的痛苦更让她受折磨——那是她的亲人、朋友、伙伴，那是她的季山青，在镜花水月般的一刹那间与她又一次擦肩而过了。
那尸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好像也察觉到联络器的不同了。
就在她感觉鼻子甚至有几分发酸时，静默了一会儿的联络器，忽然又一次长长地响了起来，蓝色光点蓦地跳进了黑夜里。
他没有放弃！
林三酒吐了一口颤颤的长气，带着感激之情朝尸体的方向抬起了脚步——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与礼包说上话才是最重要的。
那具尸体仍然站在原地，佝偻着的后背和肩膀上空空如也，一眼望去像是没有头颅一样。不等林三酒那一步落下，那背影忽然“咯啦啦”地发出一阵叫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似乎又矮了一截。
这一声响，把她的脚步给顿住了一瞬间。
紧接着，林三酒就见那黑影越发深深地蜷曲下去，随即“滴”的一声，联络器的呼叫音中断了。
诶……？
她怔怔地看着尸体和联络器——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一片黑暗，但那个蓝色光点仍然在一亮一亮。
那么就是说……她感觉自己脑子都有点儿转不过来了。
幽寂漆黑的夜仿佛凝固住了似的，一丝声息也没有。这半秒钟漫长得简直无穷无尽，直到那尸体突然发出了一道低低的哈气声——就像是从活埋了不知多少人的地底深洞里，吹出了一阵腐败的风一样。
紧接着，一个林三酒久违了的、山泉水般的清澈嗓音，像是吓了一跳似的打破了寂静：“……姐、姐姐？”
是礼包！
真的是礼包！
在短短一刹那间，林三酒脑子里翻滚过去了不知多少个念头。季山青听起来似乎没事，也许他仍旧好好的，上次只是虚惊一场；他既然主动联络自己了，那就说明他的战争可能也接近了尾声，或者已经结束了——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脚正朝联络器匆匆赶去，甚至连意老师那一声喊都没有听见。
“……姐？”季山青的声音里微微带着一点儿急促的喘息，不知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还是因为心情也正焦急着：“你听得到吗？”
这仅仅发生一两秒钟之间，“我在”这两个字已经冲上了舌尖，就在林三酒即将把它们脱口而出时，前面那具尸体猛地一转身，再次侧身用一边肩膀对准了她，一步就朝她落了下来；自从它出现以后第一次，林三酒听见它出声了，恰好卡在了她与礼包的对话之间。
“那个杀……杀死我的人……”
从尸体干涩枯死的声带里，传出的声音嘶哑低沉；如果不是勉强能辨认出字音，甚至根本不像一个人在说话，更别提辨认男女了：“杀死我的人……在这里……”
当那一个灰白发皱的肩头蓦然出现在视野里时，林三酒也不由吃了一惊，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凝在了嗓子眼儿里。她猛地刹住脚步，急急朝外侧一扑，从地上滚了出去；饶是她身手敏捷，依然感觉到一股气流紧挨着她后背擦了过去，留下一片挥之不去的灰腐枯败之感。
她刚一避过那具尸体，立刻回头冲联络器叫了一声：“礼包——！”
然而她也不知道季山青究竟有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因为在她喊出声的同一时刻，黑暗中尸体的影子一个摇晃，紧接着那台联络器就重重撞上了墙壁，在“咯咚”一声撞击音里，摔成了几块滚落在了地上。

第841章 寻找机会
随着脚步而不断颠簸颤抖的银光，将幽暗夜色一次又一次地搅散、打碎；一块块昏暗的黑夜碎片凌乱地从眼前闪过，沉浸着她急促的呼吸与脚步声。
礼包给林三酒留下了不止一个联络器，只要与那具尸体重新拉开距离，她就可以呼叫回去了——
在刚才那台联络器摔得粉碎时，这是林三酒脑海中第一个划过去的念头。她也确实马上就叫出了另一台联络器；不过叫她自己也没有意料到的是，卡片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她竟然始终没有一个机会停下脚呼叫季山青。
那具尸体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在黑暗里，它蜷曲着歪歪斜斜的身体，拖拽着它的手脚，像螃蟹似的侧着身紧咬在林三酒后头；每一步，尸体的骨架和皮肤都会咯吱吱地发出一阵叫人牙酸的异响。
联络器有点儿娇贵，摇摇晃晃时信号不稳，试了几次也发不出呼叫。然而偏偏林三酒只要一停下脚，那具尸体转眼间就会欺近身，不给她留下任何多余的时间。
一咬牙，她干脆收起了联络器，换成了【描述的力量】。
至少在飞奔的时候，这个特殊物品不受影响。
“礼包一定觉得我出意外了，”她向意老师飞快地说道，满心焦虑、忧急和愤怒几乎快要在胸中炸开了：“他不知道得多担心我——这个尸体是怎么回事，突然一下速度快了这么多！”
“不是突然一下，”意老师叹了一口气，“我回头仔细想了想，它似乎是逐渐加快了速度的……只是在刚才那一个电话以后，它的速度提升幅度很大。”
“你怎么知道？”
“刚才龙二提醒你它来了的那一次，不是也差点让它挨上你了吗？现在想想，其实不是他提醒得晚了，而是尸体动作变快了。”
现在的林三酒根本没有心情去考虑为什么那具尸体会越来越快。
她一门心思都挂在了季山青身上，犹豫了几秒，低低问道：“礼包他……不会以为我被人杀了吧？不，应该不会，那尸体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像我。”
“那尸体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像任何人。”意老师加重了语气，“谁都不像，所以谁都有可能是，毕竟末日里的死法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可能。更何况是它接通了联络器——”
“你为什么总要说这种话！”
“我是你的潜意识！”意老师受委屈似的叫了一声，“说明你自己也清楚这一个可能性的！”
被她噎得没了话说，林三酒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回头用【能力打磨剂】一照，看清了那尸体的位置，加快脚步冲向了仓库另一头。龙二此时正站在没有墙的最后一侧，似乎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乍着两手直发愣。待她跑近了，他才喊了一声：“那、那尸体怎么回事啊？”
“我还想问呢！”林三酒没好气地说，“它说了一句杀它的人在这里，就突然发疯了！”
短短两句问答间，她就从他身边冲了过去。龙二在身后叫道：“在这里？但副本里只有你一个人啊？”
这还用你说！
林三酒只想早一点儿联系上季山青，却不得不被一具尸体追着满地跑，已经攒了一肚子火气，好歹硬生生吞回了这句话，没有理会龙二。龙二却猛地恍然大悟了——“我说，你现在在副本里的角色，不会其实是凶手吧？”
凶手？
林三酒一怔，脚下不由慢了几步，又立即醒悟过来，赶紧一口气冲到了对面墙角下——不久前，她才从这儿经过了一次。
“凶手才需要从密室中出去……”龙二慢腾腾绕到了另一边，但那一边已经被墙挡上了，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地穿透了墙壁：“会不会……你找到凶手制造密室的办法，就应该能出来了。”
这个猜测合情合理，林三酒“唔”了一声，应道：“你推理小说没有白看——不过我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几分钟前，在奔跑过程中被她描述出来的一排货架，此时正孤零零地站在一团幽黑里。
她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经过刚才一段冲刺，她总算将那尸体给甩得远了些；尽管这个距离还不够她叫出联络器、呼叫礼包，但足够做另一件事了。
林三酒半蹲下身子，纵身一跃，就飞腾进了半空中；她一把抓住货架边缘，借由手臂支撑的力量，灵巧地翻上了货架顶端，这才换了一口气。
尸体摇摇晃晃地走近货架，在她脚下站住了。
用银光朝下一晃，只能瞧见半截灰白的脖颈，深深埋进胸腔里；断裂后变得畸形浮凸的颈椎骨，将皮肤顶出了一个个大小不同的鼓包。
林三酒盯了它一眼，叫出了联络器。
就在她挪开目光的这短短半秒钟里，货架猛地一震，晃得她差点将联络器扔下去；定睛一瞧，她后背上登时立起了一片汗毛。
地板上已经没有那尸体的影子了。从货架第三四层的位置上，正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暗灰枯败的手，死死抓住了上一层货架的边缘。
……这个东西，竟然也会往上爬。
还留在这里的话，只怕不等联络器接通，她就会被一把抓住脚腕。林三酒想了想，四下一望，就有了主意——她将联络器重新收好，盯准了不远处的墙壁，脚下猛一发力，就跳向了对面墙壁。
她从没有重建过这间仓库的天花板，现在看起来，这个懒真是偷对了。
“啪”地一下，林三酒一只手吊上了墙壁边缘。墙壁光滑得没有一丝着力处，她蹬着墙面使劲爬了几下，却始终不得其法；气喘吁吁中，她不得不低声喝了一句：“这面墙上，有一个往外凸出的壁灯！”
踩着那个冒出来的壁灯，她总算是将两个胳膊肘都架在了薄墙窄窄的边缘上。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此时正从货架里慢慢地翻出身体，那脑袋仍旧折叠在上半身里——真叫人想不通，这么一个动作迟缓的变形尸体，速度怎么会那么快的。
出乎意料的是，那具尸体在地上停顿了一会儿，随即转身朝另一边挪了过去。
“难道是感觉不到我了？”
林三酒一边用手臂撑起身体，一边疑惑道。就在她刚刚坐上墙壁时，猛然眼前一花，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紧接着后脑勺就重重磕在了地上。
在她意识到自己又被副本甩回来了之前，她眼前就再次出现了那具尸体。

第842章 善行的回报（之一）
世界上最公平的复仇是什么？
如果有人捅了你一刀，你也捅回他一刀，看起来好像很公平。但原本谁也没伤害的你，凭什么要和施暴者承受一样的伤痛啊？更加公平的局面，应该是你身上的刀伤消失了，而对方却挨了同样的一刀才对吧？
换句话说，如果你被人杀死了，最公平的局面应该是你重新获得了生命力，而杀害你的凶手却替你去死了。这样一来，你最终毫发无伤，凶手也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真是皆大欢喜——尽管在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地方，这种情况都是违背常理、无法实现的，但却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那就是副本。
浑身血液突突地在血管里跳，耳鼓里一时间尽是唰唰的血流声，让林三酒什么也听不见；但是在一片混乱中，她终于隐隐明白了一件事。
不能让那尸体靠近自己，是因为它认为自己是当初那一个凶手，一旦靠近就会对她展开“公正的复仇”——还有什么比从凶手体内抽取生命，重新使自己复活更公正的呢？
“快点！”意老师在脑海中催促道，“右边，往右边跑！”
林三酒满头冷汗地捂住自己的胸腹，收起了【因材施教】，半空中那一行“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一具尸体”小字，霎时就从夜色里消失了。手一松，【能力打磨剂】在地上“咣当当”地滚了出去，银光一路摇摇晃晃滚向了仓库角落；她来不及抓住小银瓶，挣扎着叫出【龙卷风鞭子】，回手一鞭，一阵疾风就从手里扑了出去。
从刚才起就一直笼罩在她面门上的腐败气息，终于与尸体一起被风卷走了，只有鼻端还留下了一点淡淡的枯朽味道——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漆黑而泛着死意，顺着她的鼻腔流入身体时，她觉得自己仿佛连血液、精神都被迅速吸干了一半。
在林三酒屏住呼吸以前，一阵尖锐冰凉的剧痛就突然撕裂、洞穿了她的内脏和肌肉；呼吸凝滞在喉间的时候，身上衣服登时也被汩汩冒出来的血给染透了。在【能力打磨剂】失手滚落出去之前，她借着银光最后瞥了一眼那具尸体，它胸前衣服上的那一片血迹正在缓慢地缩小。
仅仅是不到半秒的工夫，那具尸体甚至没有碰着她，就把它的伤转移到了林三酒身上。
她没有工夫回头看，勉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踉踉跄跄地冲向了意老师指示的方向，一闪身避进了两个货架之间。从货架层的空隙往外扫了一眼，她恰好瞧见那具尸体“咚”一下摔落在了远处，两条腿像长条布袋一样从空中摇晃着砸在地上。
“别再让他接近你了，”意老师语速又快又急，好像要咬着舌头似的，“我可不想你的脖子也折成那样！”
我也不想啊……
这几个字在林三酒舌尖上翻转几次，却始终吐也吐不出来。她一手撑着货架，将全身重量倚在上头，死死按住自己的伤口，意识如同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阵阵发花。
难道是伤到了什么重要器官吗？肺里大出血了？她模模糊糊地想道，为什么仅仅是一个刀口，自己就几乎到了失去意识的边缘？
以前也不是没有受过更重的伤啊……
龙二好像也发现了她的不对，但他的喊声像隔了无数重水一样，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点隐约残缺的音节了。原本就昏暗的视野里，越发模糊昏花，她不得不使劲眨了好几次眼睛，才看见那具尸体重新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了胸腹间的伤口以后，它的四肢好像开始渐渐协调了，行动也灵敏迅速多了。
……妈的。
林三酒转头就走，但脚步沉重而不听使唤，肩膀一下子撞在了货架上。
“急救箱，”随着她精神开始不济，意老师的声音也变得飘忽不定了，“礼包一定给了你急救箱的，他不可能没给……你好好找找……”
胸腹间似乎有一个黑洞正在越开越大，吞噬了她不知多少体力。林三酒咕咚一下摔在地上，又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她下意识叫出了一个盒子似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却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一台联络器。
“急救箱，”她喃喃地说，但这三个字给她带来的意义，似乎不如接下来两个字更大：“礼包……”
身后那具尸体拖拽着手脚、弯折着头颅，“沙沙”地朝她高速而来，快得几乎像是一道影子。林三酒聚集起体内似乎正在不断消散的力气，撑着身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跑去——伤口扯痛了她的身体，叫她的呼吸一阵比一阵艰难；作为一个进化者，她竟难得有了这样空落落的无力和脆弱感。
转念一想，林三酒不由浮起了一个苦笑。
她现在身上的伤，来自于那具尸体；对于那具尸体来说，这是一个致命伤。按照它“以牙还牙”的原则来说，自己或许本该在受伤之后直接死掉的……之所以还能站起来跑，大概也是因为她的体质远超一般进化者。
她摇摇晃晃地冲向仓库另一头，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在如此重伤的情况下，连停下脚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龙二正站在仓库唯一没有墙的那一头，望着她喊了一声：“你受伤很重？没有药吗？”
林三酒不等回答，脚下一绊，再次跌倒在了地上。礼包肯定为她留下了急救措施，但在不知道名称的情况下，她只能颤颤巍巍地打开卡片库一个个地找过去。
龙二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忽然低头从怀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
“给你，”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你帮了我很多忙，我也没有更好的东西了，我要扔进去了！”
话音一落，一个圆圆的黑影就直直地飞进了副本——林三酒咬着牙站起来，一把接住了那个圆东西；它仿佛闻见了血腥味似的蓦然活了过来，从身体里抽出了一个头，紧接着就扑向了她的胸腹，长长地如同一条灵蛇。

第843章 重新与礼包相连
“嗝”地一声，随着一圈圈东西将她的胸腹紧紧缠绕住，一股气流涌上胸口，竟最终从林三酒的气管里冲了出来，形成了一个嗝。她听见意老师十分不合时宜地“噗嗤”一笑，随即感觉自己刚才还在不断流失的力量渐渐停住了。
她借着昏暗微光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半个躯干上被裹得尽是一片白，血迹一点点洇开后又停住了。那只圆圆的纱布绷带卷，一眨眼间就缩水了一多半，正在她手里微微起伏着，竟然似乎因为刚才那一下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小纱，”龙二隔着一片草丛喊了一声，声音微微有点发颤：“那、那个，小纱还在吗？”
难道“小纱”是指这卷纱布？还真是一个不经心又可爱的名字啊……
林三酒看了一眼手里正呼哧呼哧喘气的绷带卷，不知道该不该把它从身上切断好了。这家伙连名字都有，还会疲累得直喘气，搞不好一刀切下去，会发出一声尖叫……
“太好了，还有一点。”龙二也看清了她手里的绷带，脸上那种厌世感随着松了一口气而减轻了不少：“来，把它还给我吧！它自己会脱落的。”
像是听见了他的话，纱布卷往回微微一拽，绷带就从她身上“叭”地断开了；胸腹间的绷带迅速将自己打了个结，随即再也没有半点声息了，仿佛变成了最普通的纱布。
“可是我现在没法还给你，”林三酒有点抱歉地说，声气依然还虚弱着：“在我破解密室之前，好像没有东西能离开副本。”
龙二望着那一卷绷带，吸了口气，使劲揉了一把脸。他再抬起头时，神色突然一凝，立刻朝她身后举起了一根手指——用不着他出声，林三酒脚尖一点地面，身体向侧方远远跃了出去；她几乎能感觉到有一阵灰败腐朽的气息，蓦地从她肩膀旁擦了过去。尽管她被胸腹间爆发的疼痛给攥住了心脏，但总算毫发无伤地避过了。
与手中“小纱”一样，她因为沉重的伤势也低低喘息了起来。
那具尸体转移给她的“致命伤”……果然不是能轻松糊弄过去的。
林三酒顺手将绷带卡片化收了起来，转头扫了一眼远处的联络器。她在意识不清时，全靠着一股必须联系礼包的强烈执念把它叫出来了，但现在过了一两分钟，礼包却迟迟没有再次呼叫她。
是他那边也腾不出手吗？
她要不要主动联系他好呢？他没打过来，或许说明他那边情况有异；万一季山青现在正处于什么棘手战况里，因为她的呼叫而一分心……
一闪念间，不远处那个肩膀上空空的尸影就再次朝她的方向撞了过来；它深深埋着头，四肢摇晃着甩进了暗夜里，看起来不像是自主行走，倒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往前拽着高速前冲似的——根据前几次经验，只要一靠近她，尸体就会再次吐出那一团腐气。
她怀疑自己的伤正是那一团腐气造成的。
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不管怎么说，都要先从这个副本里出去。
林三酒深吸一口气，紧紧按压住肚腹伤口，拔腿就朝【能力打磨剂】的所在之处跑去。她已经在这间仓库里来回转了不知多少圈，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初那个凶手如何在杀人之后离开这间完全上锁的密室——她以前偶尔看的几本侦探小说都是为了打发时间，而且往往想都不想就让书中侦探揭晓了答案，实在没有用推理谜题为难过自己。
她抄起了地上的小银瓶，眼前有了光，心里似乎就稳妥多了。
“龙二！”此刻唯一能帮上忙的，大概就是那个愣愣坐在副本外的人了：“你也和我一起想想——”她说到这儿，猛地咳嗽了一阵，抹了一下嘴巴，继续问道：“当初那个凶手用了什么办法？”
龙二没有出声。直到她再次跑经他身边时，她才看清龙二的眉毛正死死攥在一起，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里；林三酒忍着虚弱和疼痛，没出声打扰他，脚下一加速，又把那具尸体抛在了身后。
她带着重伤这样跑下去，不等跑到天亮就会被活活熬死了。
要是还能拟态礼包就好了……这个密室之谜对他来说，肯定会不值一提。
在隐隐察觉礼包想要将她永远留在那一片宇宙里后，林三酒就失去了模拟他的能力。她清楚记得，当她坐在那一片漫天风沙中时，她第一次对身边这个长久以来始终像她弟弟——或妹妹——一样的孩子，产生了隐隐的恐惧。
恐惧源于不了解，而不了解就无法拟态。
“很矛盾是吗？我在乎他、挂念他，又有点怕他……”她低低苦笑了一声，经过联络器时，犹豫了半秒，终于还是飞快地跑了过去。
“为什么你愿意接他的呼叫，但却迟迟不敢主动联系他？”意老师问道。
林三酒被问得一怔。
“为什么呢……？”
她身后那具尸体的速度又提升了，她也不得不加快了脚步，几乎每隔几步就会咳一口血。但林三酒的心神似乎全被“季山青”这个名字抓住了，喃喃地说：“我……我总觉得，他向我伸出手来的话，我就还有一些躲闪腾挪的余地。但如果是我主动向他走去……”
好像就会变成被猪笼草一口吞下的蚊子。
当然她并不会有性命危险，迎接她的只会是漫长而没有穷尽的……爱？
“你因为不了解才不敢见他，”意老师轻轻地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抹意识。“当你一点点开始了解他的时候，就能够放心地与他相见了吧？”
“但我要怎么才能理解呢？”林三酒又苦笑了一声。那个孩子似乎因为他的身世，而塑造生成了一些偏执、强烈、扭曲却极其温柔的东西……他好像知道自己会给她带来她不喜欢的局面，一直在隐忍克制着，又因为这种克制而颤抖痛苦……束缚着他的围栏随时会崩溃……
诶？
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忽然微微一动，像是打破了尘封的旧日记忆，再次破壳而出。
林三酒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打开了【意识力拟态】——对象正是季山青。

第844章 拟态季山青
或许是幸运吧……？
林三酒一边勉强站直身体，脑海中一边响起了这个声音。
她此刻对季山青的理解，刚刚勉强足够开启【意识力拟态】的最低限度。
以前二人一起度过的时光，是她对礼包做出剖析的基础；但礼包在她面前展现出的，并不是他的全部自我。而现在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只要稍有疑惑，【意识力拟态】就又要关闭了——这就说明，在她刚才那一番猜测之外，她对礼包的理解仍然是一片黑暗。
接下来，她必须要尽量避免一切干扰，不能让自己对礼包的理解出现任何犹豫。
也就是说——
林三酒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联络器，拔腿就朝它冲了过去。
尸体猛一拧身子，几乎能叫人听见它脊骨“咯啦”一声脆响；紧接着，它低垂着头颅、摇晃着四肢，竟然也飞快地靠近了那个联络器。
这具尸体似乎也开始有一点思考能力了，它已经察觉到了林三酒与联络器之间的关系。只要在联络器旁守株待兔，它知道自己一定有机会朝她实施复仇。
以二人的位置来说，尸体远比林三酒更接近联络器。她低低啐了一声，立刻刹住脚，忍着胸腹间的伤痛往反方向退了几步，紧盯着尸体走近了联络器。
扭曲变形的灰白尸体，在夜晚里来回拧了几下，似乎在等待她靠近似的。蓝色光点在它脚边一亮一亮，映得它小腿皮肤都被染了色。
“第一步，拿回联络器。”林三酒低声对自己说道——季山青那种独特的、冷静的思考方式，早就在她脑海中高速运转起来了：“第二步，从这个副本里找出破解密室的最终一部分。”
“最终一部分？”意老师也被她的拟态吓了一跳，“那，之、之前的部分……”
“已经解开了。”
“噢——诶？什，什么，怎么解开的？什么时候的事？”
有了【意识力拟态】以后就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思考模式，所以好像连意老师也无法察觉她的意识运作了。
“就刚才。”林三酒耸耸肩，“说穿了，这个所谓‘密室’，只是当初一个普通人为了保全自身所想出来的计策而已。并不是每一个犯人都是犯罪天才，所以这个诡计也很简单，只要换个角度想一想，马上就能破案了。”
不过，现在并不是详细解说这个的时候。
林三酒现在身处的情形，几乎与上次一模一样：她必须要拿到“那一个”联络器，那具尸体却偏偏拦在中间。
那具尸体仿佛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摇摇晃晃地绕着联络器转了一圈。在“沙沙”的摩擦声里，它深深垂下的脖颈平向扭转了半圈，好像从下头瞄了她一眼——林三酒不敢肯定，因为她看见的始终只有一个被血污黏糊住头发的后脑勺。
随即那尸体转了个方向，离开联络器朝她走来。
“是机会！”意老师低声叫道，与此同时，一直紧盯着副本内情况的龙二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不是。”
每当那具尸体往前接近一米，林三酒就会相应地后退一米，丝毫不多也分差不少。季山青原来就是以这种状态生活的吗？只需看一眼，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好好的东西，就都会一一浮上水面……
“它故意转了个身，在联络器前方留出了空白。一旦我从那个方向冲过去……”她想笑一笑，因为礼包在这种看穿了他人的时刻，总是微微勾起唇角。“从它刚才拧过去以后却始终没有恢复原状的脑袋里，就会喷出那种腐气。”
“真的，正好在一条线上……”意老师喃喃地惊讶道。“那联络器怎么办？”
“有办法。”
而且，“模拟季山青”状态下想到的办法干净利落，绝不会让她遭受一点危险。
当【企鹅社儿童立体书】出现在林三酒手上时，似乎没有谁意识到她究竟要干什么——直到那一柄重达百斤的巨型斧头脱手飞去，呼呼地转着圈划破了夜空时，她才听见龙二吸了一口气的声音；那柄斧头从尸体旁擦身而过，紧接着就将联络器打向墙上，把它砸成了碎块。
那一瞬间，好像连尸体都傻住了。
“怎、怎么……”在林三酒飞快地冲向仓库深处时，意老师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要拿到它吗……”
“我拿到它只是为了要把它卡片化而已。虽然这样损坏了一台联络器有点浪费，但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毁掉它是最好的办法。”
“等等，毁？我不明白。”
“我一开始就和你说了，我对季山青的理解不能有丝毫动摇或迟疑，所以我不能受到一丝干扰。”林三酒的声音清晰轻快，如果不是音色不同，还真像以前礼包说话时的语气。“……我不能让联络器摆在外面，万一他又试图呼叫我的话，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干扰了。”
意老师似乎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在林三酒忽然蹲下身子查看地面时开了口：“那，那你就不考虑礼包了吗？他联系不上你的话……”
“他可以等等我，顶多是几十分钟的担忧，是杀不死一个人的……何况是礼包呢。”林三酒用教鞭扫开身边的杂物，一边留意着身后动静，一边答道：“等我从副本出去以后再向他道歉好了。”
意老师静了一会儿，突然吐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有点感伤，“我差点没想到，你现在是季山青的思考模式。”
在他的思考模式下，绝对重点是“姐姐不能有事”——所以林三酒的一切行为都遵循着这个准则，也就是保护她自己。
说来也讽刺，正是礼包这种将林三酒看作唯一重要之事的心态，导致了他的姐姐此时没有将他的担忧纳入考虑范围之内。
正当意老师兀自出神时，只听林三酒忽然低低叫了一声“找到了！”，随即从一个货架下方抽出了一块铁丝板。
“找到了，”她忍不住浮起了一个笑，“这就是仓库大门的一部分了。”

第845章 暂时拜拜了，尸体先生
从仓库中发掘出的门板，除掉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碎片，一共有七块。它们都是牢牢缠绕在一起的铁丝网，形成了厚厚的两层。放在末日以前的社会里来看，确实称得上是坚固的大门了。
“这几排货架可以消失了。”
林三酒打了个响指，面前几排稀稀落落的货架像融化在水中一样消失不见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忽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真是的，我怎么会这么傻啊。”
意老师发出了一声代表疑惑的“唔？”。
“你也是，龙二也是，为什么刚才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啊？”林三酒似乎有几分不知道拿他们怎么办好的样子，扬声道：“这个仓库不是少了一块眼下最重要的天花板吗？”
远处的草丛哗啦啦一动，冒出了一个圆圆的黑影。那黑影张开嘴，发出了龙二特有的、萎靡不振的声音：“……天花板重要吗？”
“当然。”林三酒看了一眼远方朝她摇摇晃晃追来的尸体，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将那支钢笔外表的【描述的力量】别在衣领上，嘴唇飞快地开开合合几秒，随即一排又一排的密集货架就从地面上浮了起来，正好拦在了她与尸体之间。与刚才不同的是，这些货架之间没有留下任何空隙，紧紧地排列成了一大“块”。
“那又是为什么啊……”龙二没精打采地问道。
“等我一会儿出去了再说，”林三酒朝他喊道，“你老老实实呆在外头别动。”
“诶？”龙二茫然地应了一声，“你、你现在要干什么……”
货架只能将尸体拦住一会儿，不过即使仅有几秒钟也足够了。林三酒没有多做解释，打量着仓库的三面墙壁，口中喃喃地低声说了几句话。
寂静仓库里，那具尸体钻进货架时的“沙沙”声，和它口中的“嗬嗬”低喘，开始渐渐被另一阵砖石移动时的撞击摩擦声响给淹没了。她抬头一看，果然只见墙壁上部一点点伸展出了一片阴影；从唯一一个空缺的仓库边缘那儿，也“长”出了最后一面墙壁。
新生成的阴影合拢了，形成了一片天花板，与四面墙壁一起将仓库牢牢地封住了。原本就已经十分昏暗的天光，顿时被遮得干干净净，如同一个漆黑的盒子内部；唯有林三酒手中的【能力打磨剂】，仍散发着一片小小的银亮光芒。
“为什么要主动遮住天光啊？”意老师急了，“现在更暗了，那具尸体——”
林三酒提起小银瓶，借着光弯腰从货架中央往外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折叠进胸膛里的头颅正好映在了她的视野里，远远地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和它扭曲蜷起的肩膀，正一点点从货架架层中间爬过来。
“没注意到吧？”她轻声笑道，“现在是我们正身处靠近大门的一侧。”
“那、那又怎么样？”
林三酒转过身，拎着【能力打磨剂】走向了黑暗中那扇铁丝网大门。但她的目标却不是那扇门，反而是那扇门两侧的墙壁；摸索了一会儿以后，她轻轻开了口：“找到了。”
“什么？”
伴随着“啪”一声低响，仓库里猛地有亮光闪烁了几下——林三酒早就做好准备眯起了眼睛，当她重新慢慢张开眼皮时，仓库里已经是一片雪亮了。
天花板上，整齐排列着的十余只白炽灯，在目光中亮成了一片刺眼的模糊。
“……即使是非生活功能的房间，也都是有电灯的。”她轻轻地向脑中意老师解释道，“而电灯开关一般来说，都在大门的附近。所以说，之前摸黑战斗其实全无必要……因为这间仓库里早就提供了照明手段。”
“但、但【描述的力量】一定要有现实基础才能发动——”
“当然有了。”林三酒态度平淡地说，“你忘了吗？在重建墙壁以前，断口里曾经露出过钢筋和电线。有钢筋说明这间仓库不是平房，有了电线就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描述出电灯了。”
“只有电线就够了吗？”
在雪亮的白色光线里，那具尸体身上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了白光中，看起来少了几分诡异，却多了几分恶心。林三酒望着那具尸体越爬越近，“嗯”了一声，动也不动：“这其实也是我对【描述的力量】进行的一个道具测试。”
“啊？”
“记得我们之前找到的玻璃碎片吧？我用它描述出了一个窗户。但仔细想想，真的这么巧吗？我觉得碎片是玻璃窗上的，它们果然就是玻璃窗上的？如果那些玻璃碎片是灯管的一部分，又会怎么样？所以我就做了一个测试。”林三酒指了指墙上那一个小小窗户，答道：“……答案是，用同一个物质基础，可以描述出不同的东西，只要它们的构成中都包含这个元素就行了。”
“也就是说，只要含有‘玻璃’的，又具有必要因素，都可以因此被描述出来？”
“对，不过还有一个隐含的限制条件。”
“什么？”
“我必须将电灯电路在脑海中组织起来，才能描述出真正能点亮的灯。否则就会像之前用来蹬脚的那个壁灯一样，徒有其表了。”
话说回来，那个水泥形成的“壁灯”，也只不过是个空有形状的实心水泥块罢了——毕竟林三酒当时只需要它支撑一下而已。
“不能理解其运行方式的东西，就不能靠描述将它变成现实……”林三酒有点儿失望地叹了口气，“不过就算这样，这个道具也算是很难得的宝贝了。”
“先不说道具了，”意老师抬高声音，“尸体已经快到眼前了啊！”
的确，在窄小的货架层之间，那具尸体的脊椎骨正“咯咯”作响，似乎要将头颅从胸腔中拔出来一样——林三酒连它的骨节是如何一个一个打开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叹了口气，再次打了个响指，眼前的所有货架都霎时消失了。
在尸体“咚”一下跌回地上的时候，林三酒抽出了【龙卷风鞭子】。不等那具尸体双手撑住地板站起来，一股狂风已经卷住了它，将它重重砸向了仓库尽头的墙壁——由于所有货架都被取消了，仓库中空空如也；尽管它双手乱抓，半空中却毫无借力之处，半点抵抗也没有地被甩上了墙，轰地一下将墙壁击穿了一个大洞，落进了外头草丛里。
几乎是转息之间，大洞前方再次出现了无数排密密麻麻的货架。林三酒调整了一下【龙卷风鞭子】的威力，重重朝货架群上甩了一鞭，铁条、木板一瞬间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哗啦啦地全部碎裂了。如此庞大数量的货架全被她一击而击飞了，纷纷朝那破了个大洞的墙壁激射而去，转眼间就将那大洞全部堵死，半个仓库里也堆得尽是废墟般的碎片。
“这样就能又多拦住它一会儿了。”林三酒收回鞭子，拍了拍手，“副本生物虽然难缠，但如果能明确判断形势，最大化利用手边资源，完全可以把它的危险降至最低。”
意老师似乎看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以前季山青……他没有你这样的战力，所以当时还不觉得他有多么可怕……”
林三酒没有回应。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就要从这个仓库里出去了。”她转过身，指着铁丝网大门说：“你看，这扇大门还不完整，因为我没有找全大门上的锁。”
也不知道这间仓库在过去的岁月中遭遇了什么，大门上的锁竟然也被一分为二了；用【描述的力量】重建出的大门上，此时只有她所找到的那一小半锁眼。
只要找到几块铁丝网，就能推测出大门余下部分的样子，所以重建出整扇门不难；但锁头却不行——即使有了一小半剩余锁头作为“现实基础”，林三酒也必须要清楚它的内部构造和工作原理，才能重建出门锁。
意老师好像借由她的眼睛端详了一会儿门锁，有点不知所措了：“锁只剩下了一半，怎么办？”
“这就是我为什么需要电灯光的原因了，”林三酒轻轻一笑，“我要根据剩下的半个门锁，画出整个锁头的内部构造。”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我就可以用钥匙打开门出去了。”

第846章 走出密室
在耀眼雪白的光线中，林三酒正坐在地上，凝视着面前的半个锁头。整间仓库一下又一下地摇晃着，时不时地就会从天花板上震落下一捧灰；要说是地震，这个震颤频率却似乎又太有节奏了。
“……那具尸体，应该正在拼命要回到副本里来。”过了不知多长一会儿，意老师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林三酒盯着锁头，半晌，睫毛才微微一眨。
“它是想要回到仓库里，不是副本。”
“有什么区别吗？”
素灰色的简陋仓库里，一切都被灯光映得纤毫毕现。当林三酒抬起头时，光芒落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珠里，让颜色看上去比往常更浅了一层；如果有人仔细盯着那双乌黑瞳仁看，就会发现它们正以极细微的幅度微微颤动，仿佛她的目光正跟随着什么精细构造而转动似的。
“……一分钟整。”
林三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从地上重新站了起来。仓库另一头破碎的墙洞处，原本堆积了小山一般的货架碎块；在外头那具尸体的不断冲击下，时不时地就会有一块巨大的木板或铁条“咣当”一声滚落地上。每一次响起一声巨响时，她总是会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即使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礼包的胆子还真小啊。
“说呀，什么区别？”意老师还没有忘记刨根问底。
“在用【龙卷风鞭子】的时候，我小心地计算过了风量，所以我只是把那具尸体打出了仓库，但没有打出副本。多亏有一次我的风被送回了副本，我才有了一个计算风量的参考数据。”林三酒呼了口气，舒展了一下四肢，随即朝那道大门走去。“你没忘记吧，我一开始走下水泥地以后，要在荒草丛里走上好一会儿，才会因为跨越了副本而被强制送回来呢。”
“也就是说，墙壁和副本边界线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你正好把它砸进那个地带里去了……”意老师说到这儿，忽然一顿：“诶，等等，不对啊？你之前爬上墙头的时候，不就因为身体过线而被送回来了吗？”
“只有一个原因能够解释。”林三酒不以为意地握住了【描述的力量】——透过铁丝网大门，龙二的影子仍然隐隐约约地坐在草丛里。“那是因为我制造了墙，也就是说，我人为改造了副本的界限。”
“所以打破墙的话，就……”意老师明白了，又有了另一个疑惑：“它为什么要撞击墙壁？像你一样往外走，再被传送回来就行了啊？”
“你忘了，它是副本生物，它不能离开副本。”林三酒停了下来，口中喃喃地低语了一阵；当门上的锁头开始渐渐生长、填补起空缺时，她才继续说道：“通往副本界限外的第一步，也就是会导致被传送回来的那一步，它就跨不出去。”
“你……你怎么知道……”
“我都被强制传送回来好几次了，这点分析还做不出来吗？”
“你什么时候分析的？”意老师吃惊了，“你在一边对付尸体一边重建门锁的时候，分析了这么多？”
说来也奇怪，林三酒自己也没发觉自己是什么时候进行的分析。一切都好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季山青在一分钟内思考的信息量，似乎远远超过他人几个小时。
她轻轻笑了笑，没回答。门上锁头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完成了恢复过程，崭新光亮得像是从未经历过风霜。林三酒叫出钥匙，随便挑了一把，笑着说：“现在是来验证锁头内部构造的时候了，不知道这几把钥匙之中，有没有一把能打开门。”
尽管她口中说着“不知道”，但语气却一点儿忧虑也没有。钥匙一次又一次地撞上了锁芯，在黑夜下孤零零的仓库里，撞出了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在试到倒数第二把的时候，门锁“喀哒”一响，她手里的钥匙顺滑地转了一个圈。
终于打开大门了！
即使是【意识力拟态】下的林三酒，心脏也不由咚咚跳了好几下。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大门——带着青草气和泥土味的夜风，顿时扑了满怀。
“能出来了吗？”龙二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近门口问道：“你解开密室杀人的谜团了？”
“解开了，”林三酒一笑，脚下仍然没有迈出大门：“称不上什么谜团嘛。”
“怎、怎么说？”
“太简单了，你看着。”她将门彻底推开，随即叫出了自己之前找出的外套和裤子。没等龙二来得及凑过头来，她忽然一扬手，将裤子甩进了仓库里——明明只是牛仔裤，落在地上的时候却发出了一阵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原来是她刚才把钥匙串放进去了。
“这个所谓的密室杀人案件，有一点很讽刺。受害人死在了装满服装的仓库里，事后却被人除去了衣物。”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将那件防风服抖了抖灰：“因为脱下的衣服，就是形成‘密室’的关键。正如你所说，很多密室其实根本不是密室。”
“为什么？”龙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那个，你是不是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换了衣服吗？”
“换衣服是没有，但马上要加一件衣服了。”
一想到礼包的洁癖，再看看手里肮脏腐烂的衣服，林三酒一张脸就几乎全皱成了一团。她检查了一下口袋，确认窗户钥匙和员工卡都在衣袋里，随即忍着恶心穿上了外套。
她抬起的那一步，顺顺利利地落在了门框之外，落在了草丛前的泥土地上。
“出来了！”意老师不由欢呼了一声，“这一面墙没有被破坏，你真的跨出了副本界限！”
龙二愣愣地望着她，神色看上去更像是在发呆。过了几秒，他举起了一根手指。
“那个……为什么你穿上外套，留下裤子，就能从副本里出来？”
林三酒马上将外套脱下来，一把掷在地上，随即叫出一条毛巾打湿了，开始仔仔细细地抹自己的脸和身体。
“这是我在告诉副本，我已经破解了密室。”她像当初的礼包一样，擦拭着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低声说道：“那个凶手把外套带出了仓库，后来又穿上它回来了。”
龙二和意老师同时发出了一声“嗯？”。
“我还是从头给你们说吧。”林三酒用脚尖点了点水泥地面，“记得这个吗？门框内外相同的地板，以及墙壁内的钢筋，都说明这个仓库不是一个单独的平房，它是一幢建筑物的一部分。建筑物内某个房间用作仓库，一般来说都是出于公司需要。这么说来，与一般的仓库管理员不同，死者其实是有一起上班的同事的。”
“难道是同事下的手？”龙二愣愣地问，“同事有钥匙，所以根本不是密室？”
“不，”林三酒叹了口气，“人恐怕确实是同事杀的。但如果凶手也有钥匙，他就不必这样大费周章地制造一个密室了，因为那根本没有意义——拥有钥匙的，只有仓库管理员，也就是死者一人而已。”
“那么他是如何——”
龙二这句话没有说完，脚下大地猛然震动起来；这不是那具尸体一下下的撞击了，反而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咆哮着醒来一样。大地轰隆隆地裂开了，土块翻滚着从半空中滚落下来，剧烈的震颤将二人甩得立足不稳，险些一起再次滚回副本里去。好在林三酒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了龙二的同时，自己也将一根棍子插进了土地里，这才勉强稳住了冲势。
“来了，”她面色有点儿发白，“密室的掩护终于落幕了，它也忍不住了。”
“谁？”
“副本啊，”林三酒低声说，“副本要出来了。”

第847章 今天副本站起来了
原本平坦的大地上，现在鼓起了一个高高的山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两个小小的进化者。
谁都能看出来，有一个什么体格巨大的东西，明明马上就要从地下钻出来了，却停在了即将破土而出的前一刻。厚厚的泥土层、石块和植物丛，在夜色下隐隐约约地遮掩住了底下那个庞然大物；依然亮着灯光的仓库在土坡上歪歪地倾斜着，墙壁嘎吱作响，随时都会散碎翻滚下来。
刚才还在不断撞击房间的尸体，被张开的土地淹没了，消失了踪影。
“什……什么？”龙二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你知道地下面的东西是什么？”
林三酒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静静地说：“与其说知道，不如说我猜到了一点儿。”
“你猜到了什么？你刚才说的那句副本来了，就是指这个吗？”
好像听见了他这句话似的，石块摩擦般的声音突兀地撕破了夜空。
“请玩家宣布解开密室……我非常，啊，非常需要一、一块头皮，”副本的声音像是一段被掺入了其他内容的凌乱录音，一会儿是流畅清楚的解说，一会儿却又不成调地唱着难听的歌：“一块一块，头皮头发，整整齐齐……请玩家立即宣布解开密室的过程。”
“……真是个混乱的家伙啊。”
林三酒叹了口气，望着面前拔地而起的山坡以及那间岌岌可危的仓库，沉吟了一会儿。意老师的声音几乎又尖又快得连成了一条线：“到底是怎么回事？地面下的是什么东西？副本怎么了又？你快点从头说啊不要卖关子！”
脑中话音未落，大地忽然又一次摇摇晃晃起来，登时将龙二甩得摔了一个跟头；无数土泥石块咚咚地砸在仓库墙壁上，又滚落向了地面——山丘般的影子越升越高、越来越大，漆黑的轮廓逐渐顶住了夜空。
“请玩家……”
“等等，我这就开始！”在大地的震颤中，林三酒急忙稳住脚跟，仰头高声应了一句。龙二坐在地上，怔怔地盯着她。
“你看好了，”她头也不回地喊道，一双眼睛只死死地盯着前方隆起的山丘黑影：“你不是很想知道这个密室的形成办法吗？事实其实很简单。在犯人杀人以后，他将死者的裤子放在了仓库中某处，并且把那串钥匙也装进了裤袋里。他带上了死者的外衣，走出仓库，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然后，他从外头把门锁上了。”
“诶？他怎么锁的？”
“用钥匙。他其实只是把仓库的钥匙拿了出来而已。”
随着一声呜咽，那山丘般的黑影猛然震动了一下，仓库被压迫得发出了一声呻吟般的响声，几块碎裂的墙面终于翻落了下来，“砰”地砸起了高高的尘土。林三酒往后挪了几步，背在身后的一只手里，悄悄地叫出了一张卡片。
“既然提示是密室，说明死者拥有唯一一把钥匙。从这一点反推，可能也是为什么凶手想要把死亡现场做成密室的原因……仓库管理员有好几天都不露面的话，对于公司来说一定很不方便。也许是觉得奇怪，也许是因为要进去拿货，总而言之，其他人用强硬手段进了仓库，其中一个人就是凶手。”
林三酒说到这儿时，手中卡片轻轻一摆，夜色里顿时多了个人影——画师在一瞬间摆好颜料桶、支好了画架和马扎，却举着支笔迟迟没动。
因为她还没有选好“对象”。
“这也是我怀疑凶手是同事的原因。凶手在光明正大地破门而入后，凶手只要找机会把仓库钥匙放回去就行了。”林三酒瞥了一眼龙二，那青年正好也在这时开了口，一脸狐疑：“就这么简单？不对吧？”
“哪里不对？”
“他放好钥匙后再出来喊说死人了，不就成了自导自演的第一发现者了吗？一旦意识到这是密室，警察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啊。”
“越是简单的计策，有时反而越难以看清。”
林三酒朝龙二招招手，示意他走近来：“……如果我告诉你，凶手不是单独进入仓库的，也不是第一发现者呢？”
“不是？”
“一般需要进仓库的话，都是为了搬货吧？况且为了让自己不受怀疑，凶手大概会与另外几个人一起进入仓库。”林三酒眯着眼看了看土坡上的水泥房子，轻声道：“他根本不必去发现尸体。从衣物来看，案发时是秋冬季节，尸臭或许还不浓烈。再加上尸体被藏在了仓库深处，他只要在别人发现尸体前，趁机找到那条牛仔裤，把钥匙挂回钥匙扣上去就行了。只要距离不是很近的话，在装满衣服的仓库里摆弄一件衣物，是不容易被人发觉异样的。这是第一个他要脱掉死者衣物的原因。”
静了一会儿，龙二依然没有被说服。
“我还是觉得太简单了……脱掉死者衣服是个很不自然的事，别人看见脱下来的牛仔裤里有钥匙，说不定也会想到是有人后来放进去的呢。”
“有一个办法，能保证大家不会这么想。”
“什么办法？”
“这就涉及到第二个脱掉死者衣物的原因了。凶手特意将牛仔裤放在了某个角落里，过了几天以后，牛仔裤上、周围的平面上，都会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只要事先做好准备，比如把钥匙扣的铁环弄得翘起一点，露在外面，那么他在几乎不碰到裤子的情况下就能把钥匙挂上、推回去，所以裤子周围的灰会显示出这条裤子几天里都没有被人动过。”
龙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
“但是，毕竟铁环翘起来了……”过了一会儿，龙二皱着眉毛说：“这也是个疑点吧？”
“不，这是日常生活中很常见的小事。而且凶手做了个障眼法，让人下意识地以为铁环翘起是在死者死亡之前发生的。”
“诶？是什么？”
“那把小的窗户钥匙。”林三酒指了指地上的外套，“它被单独拿下来，和死者的员工卡一起装在兜里。任何人看到时，都会下意识地以为是钥匙环松了，所以死者把掉下来的小钥匙顺手揣进了衣兜吧？”
“啊，确实是会叫人这么想。”龙二恍然大悟，“但你出副本的时候拿上了外套，就说明凶手也把外套拿走了，那是怎么回事？”
“我打开门的时候，没有马上迈步出来，你还记得吗？因为那个时候我能强烈地感觉到我缺少了一个出去的条件，所以停下来想了想。”林三酒说到这儿的时候，龙二一脸茫然，显然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是什么时候停下来思考的——“然后我发现，衣兜里的窗户钥匙，除了能暗示钥匙圈早在受害人死亡之前就坏了之外，还有一个别的作用。”
“什、什么作用？”
“它为上衣和裤子提供了一种连续性。”
“我……我不明白。”
“一般推测是这样的：死者发现窗户钥匙掉了，于是把它塞进了衣兜。他遇害后，衣物被脱下来时，大串钥匙留在了裤子里，窗户钥匙还在衣兜里。注意到了吗？钥匙就像一根线似的，把外衣和裤子被放在仓库里的时间点给联系了起来。有了它，你不会怀疑外套是在发现尸体的当天才被放进仓库里的。”
“啊？”龙二吃了一惊，甚至连不远处的山丘黑影都顾不上了：“为什么凶手要这么干呢？怎么办到的？”
“穿在自己的外套下面带进去，再把它脱掉就行了。”林三酒耸耸肩膀，“至于为什么……我想凶手一定有不得不带它走的动机，很有可能是要处理掉什么证据吧。”
但这一点就全是推测，没有凭据了。
“但是外套上没有灰……”
“别忘了，这儿是一个服装仓库，”解说已经到了尾声，她再次盯紧了山丘：“随便塞进别的包装袋之间就行。在货架的遮掩下，动作快的话，一两分钟就能办完所有事，然后向同事们打个招呼先离开……等真正有人发现了尸体的时候，再和看热闹的人一起赶过来，还有谁会怀疑他呢？”
“果然，有时越简单就越难想到。”龙二叹了口气，表情竟然隐隐有点满足，就像看完了一本小说；但满足感一闪而逝，又换上了一副低沉沮丧的样子：“但是……这个土丘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还没说啊？”
“喂，”意老师忽然叫了一句，“你的【意识力拟态】已经开得够久了，再开下去，意识力就要耗光了。”
也好，反正该思考的问题都已经思考完了。
林三酒呼了口气，关上了【意识力拟态】；她打量着前方的土丘黑影，高声喊道：“作为一个副本，你是最近才移动到这附近来的吧？恐怕你和以前也不一样了，是发生变化了，还是进化了？你出来，让我们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话音落下时，土丘轰隆隆地破碎了；在大地轻微的震动里，一个黑影从土块之间慢慢直起了腰，站在了夜空下。

第848章 幸亏对方智商低
即使拽住龙二连连后退了好一段距离，林三酒依然被漫天的灰土尘雨给扑了个灰头土脸，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画师抱起画架匆匆忙忙地跟了上来，急促不安地直转圈；当她的咳嗽声停息下去以后，前方的那个巨大黑影也完全站直了。
只消打量几眼，林三酒就不由愣住了。即使她在拟态季山青时已经有了猜测，但当她亲眼得见时，还是被这冲击给震得失去了声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咳咳，这是什么，”龙二咳得满脸涨红，一边喘息一边问道：“这家伙是……巨人吗？”
从地面上仰头望去，这个看起来几乎顶天立地的黑影，确实是一个人类的外形轮廓。黑影的头部坐落在肩膀上，上半身很长，一双胳膊却更长，晃晃悠悠地落在夜空里——这个巨人有几层楼高？五层？八层？
黑影忽然抬起了手，小树干一样的五指在夜色中竖起了黑漆漆的几根长影；二人一惊时，只见那黑影挥起胳膊，一把拍开了身下的土丘——在仓库和泥石碎裂飞溅之中，它高高地迈起一条腿，“咚”一声，脚就踩在了二人面前。
“画师，到后面去，”林三酒匆匆叫出【能力打磨剂】卡片，低声吩咐道：“目标是那座仓库！”
像是求之不得似的，画师从她身边腾腾小跑着冲向后方，没过几秒就开始传来了笔刷沙沙摩擦纸张的声音。林三酒举起手中小银瓶，光芒四下一照，龙二立即发出了一声鸡被掐住了喉咙的抽气声。
好几层楼高的黑色巨人，慢慢地弯下了腰。随着一阵像是皮革拉扯绷紧般的“吱吱”响声，巨人将自己的脸送进了光芒中，与二人静静地对上了目光。
……有那么短短一会儿工夫，夜晚仿佛死去了一样，只剩下了一片幽寂。
不论是龙二还是林三酒，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既挪不开眼珠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硕大的、形状不规则的脸。
深黑的、浅黄的、古铜色的、肉粉色的、苍白的……无数片颜色各异的皮肤，一块块拼接起来，共同组成覆盖了这张足有二十平方米大的脸。从这巨人的脖子望下去，他的肩膀、手臂、胸膛，都像脸一样充斥着各色皮肤。
有的皮肤细腻，有的皮肤粗糙，有的皮肤苍老，有的皮肤带疤……不知多少个人在这儿留下了他们的一身皮，又被拼组成了这个巨大人皮娃娃的一部分。
如果这巨人只是一个娃娃，那倒好办了。
真正让林三酒感到不适的，是这个庞大东西身上散发出的那一种“想要尽量模仿出人形”的强烈意识——人脸上该有的物件，这个东西脸上也一样不少；在嘴巴所在的地方，不知多少个人的嘴唇被扯了下来，不知被用什么手段黏结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嘴角向下的、黑洞似的嘴。
鼻子、眉毛、甚至睫毛，都是从不同人类的身上拽下来的。乍一看是个鼻子，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是由密密麻麻、大小不等的人鼻子组成的鼻子形状；只是瞧了一眼，龙二就突然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干呕声——林三酒用余光一瞥，发现他浑身都变得和脸色一样青白。
巨人的脸上，唯有眼睛是两个黑黑的空洞，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张大嘴慢慢地裂开了，无数人皮承受着被扯开的压力，吱吱响了一声。
“虽……虽然你破解了……但，但我不管……”那个石块摩擦似的声音高亢地响起来，仿佛要刺入人的大脑里一样：“我需要头皮和头发，啊，头皮和头发……”
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林三酒举高了小银瓶。在银光光芒的边缘处，她隐隐约约地看见了这个巨人的头顶——在各种颜色、长长短短的头发覆盖下，它的头皮突然缺了一块，只有黑幽幽的一片，仿佛被凿出了一个深洞似的。
“是我的，我不管你有没有破解我的密室，我要头皮和头发。”
“我的密室？”林三酒立刻捕捉到了这几个字：“你果然是这个副本本身？”
一个活过来、拥有了自我意识的副本，偏偏让她给遇上了？
那张巨大的脸上，眼皮睫毛微微一动，让人感觉它似乎转了转眼球。一种难以描述的滑腻感贴着二人皮肤划过，像是被它的目光碰上了似的：“你……认出我了？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密室副本，我需要头皮和头发。给我！”
“怪不得在一个没有副本的地方，会突然出现一个副本。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过来的？”
“我走得好累呀，走了好久好久。”副本含糊不清地说，慢慢他们抬起了手：“以前的地方没有人了，但我还需要头皮和头发……再加上你们两个人的，应该够了……”
“画师！”林三酒拽住龙二朝后一跃，怒喝道：“还没好吗！”
她话音刚刚一落，背后恰好蓦然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吸力。气流被以高速抽向了身后，在空中发出了一阵尖锐的鸣叫；在她一把压下龙二的头时，原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仓库，顿时化作无数片黑影，疾风暴雨般地划过那巨人的身体、又越过二人头顶，纷纷冲进了画布里。
那巨人躲避不及，胳膊上的各色人皮登时被纷纷刮破了，露出了底下一道一道的幽黑。它似乎没有痛觉，慢慢转头往自己手臂上一瞧，这才突然高亢愤怒地嘶嚎了一声，震得人耳膜都在发颤——林三酒趁机抓住龙二再次后退，高声喝道：“你如果不离开的话，下一个被吸进画里的目标就是你了！”
画师迅速撕掉上张画布，在新画布前举起了笔。
巨人顿住了嘶吼，似乎正在考虑她是什么意思。尽管披上了一身人皮，但它显然没有像人一样灵活的思维能力；过了半晌，它断断续续地开口了：“头皮……头发……”
“它好像不害怕啊？”龙二颤颤巍巍地问道。
林三酒稳了稳呼吸，眉头渐渐收紧了。
“你听不懂吗？”她将银瓶交给龙二，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刚一打开，石块登时在手中炸成了齑粉：“你再不走，我就杀了你。到时候，别说头皮和头发了，你身上连一块皮也不会剩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虚张声势能不能吓住一个副本。
她是头一次面对这样的敌人。
副本怎么会活过来呢？活过来以后，它现在又是什么状态、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没有实体？
一开始副本所呈现出来的外表——也就是那间仓库——早就被她给毁了，但副本本身却还在。而且撕破了巨人皮肤以后，它不仅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皮肤底下仿佛也只有幽黑深邃的一片虚无。
面对这样的东西，怎么打，朝哪儿打？
如果能避免与它一战，当然是最好不过的……林三酒想到这儿，再次喝道：“我现在有马上要去做的事，不愿意在这跟你空耗时间。我给你十个数，数完了你还不走，我就会把你从这个星球上抹掉。一！”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话，对方能理解多少，又会不会相信。那巨人面无表情、嘴角向下的一张脸上，好一会儿都没有任何动静；当她一颗心越提越高，口中也数到了八的时候，副本巨人终于慢慢地直起了腰。
它似乎意识到，眼前的头皮头发不是那么好拿的了。
“头皮，头发……”副本巨人一边嘶嘶哑哑地说，一边沉滞地转过了身体。“密室，找下一个进入密室的人，我会有很多头皮和头发，一块一块，切得整整齐齐……”
它一步一步地朝远方走去，随着迈出去的每一步，它都越来越矮，好像一点点陷入融化在泥土中了。二人紧紧盯着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一时间谁都不敢相信进展竟如此顺利，以至于都忘记了呼吸；直到龙二尖锐地吸了口气，林三酒才突然回过了神。
这……这个空城计，真的成功了？
“走、走了，竟然真的走了。”龙二结结巴巴地说，显然也看出她刚才是在虚张声势：“诶？你怎么看着好像不高兴？”
林三酒此时的面色称得上是极难看了。
“这个副本不仅活过来了，会移动，会追寻自己的目标……甚至还会权衡形势，利用副本内容去捕捉进化者。”她低低地说，望着那副本巨人一点点沉入大地的背影：“它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只有它自己知道了。”龙二垂下了一张脸。
“你说得对。”林三酒瞥了他一眼，不等他反应过来，蓦然高声喝道：“喂，副本！”
这一声叫刚出口，仿佛连画师都被吓得“咿”了半声。
那庞大的人形黑影竟然真的渐渐停住了动作。
“我还没问你，你本来没有自我意识的吧？为什么会活过来？”林三酒扬声问道，“你为什么要人皮？”
皮肤被拉拽得吱吱作响，那巨人慢慢回过了头。被无数只鼻子组成的鼻子，在黑夜中看起来仿佛一片布满碎石的乱葬岗。
“大、大洪水就要来了，”它低低地说，“我醒过来，我需要腿，我需要人皮，我需要跑。”

第849章 善行的回报（之二）
东方再次亮起的日光映进天空，渐渐褪去了黑暗。与昨夜相比，眼前重新被照亮的荒野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假如有两个世界在日夜双轨上并行，那么她现在身处的这一个，一定是长久的黑夜。
清晨阳光在碧蓝天空中亮起一串串的光圈，闪得林三酒微微眯起了眼睛。
末日也好，洪水也好，她现在身心俱疲，只庆幸自己总算又活过了一日，又见到了一次早上的太阳。
“……为了你的安全，你最好别再和我扯上什么关系了。”在她与龙二结伴走向重建区的路上，林三酒疲惫地说道：“追踪我的人，现在已经没有理由再去找你麻烦了。你为下一次传送准备准备——”
她本想说“可以再次正常生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末日世界中的日子，既不正常，更谈不上生活。
龙二从喉咙里发出了含混的一声“嗯”，看起来仿佛因为得知了大洪水一事而更加消沉了。他满脸菜色，眼睛、眉毛、嘴角都垂成了八字，一张嘴就先溢出了一声叹息：“也不知道我还剩下能传送几回的命。那个大洪水，只是针对碧落黄泉的吗？”
“恐怕不是。”林三酒看了他一眼，只觉自己在连续几日的奔波疲惫之下，脸色恐怕远比他更差：“我如果打听到什么消息，会发布在木鱼论坛里的。你常常留个神就行……有了签证吗？”
“有了，”龙二怏怏地说，“是去椰岛的。就因为我拿全部身家都买了它，所以我才身无分文了。”
“椰岛？”林三酒在困倦得如同浆糊一样的脑海中搜索了一会儿，全无所获：“这么贵，是十二界吗？”
“不是，但比十二界还贵，我攒了三四年的身家全没有了。”龙二沉沉地叹了口气，“那个世界的资料你可以在木鱼论坛查到……是个传说中的好去处。”
“噢？”
“一般来说，危险程度最低的世界也是E级，但椰岛比E级还要安全。那儿的人类世界，好像是因为生活太过安逸宜人，在进入无子化社会以后，人口数量越来越少，不知怎么就逐渐消失了。”
居然还有因为这种原因消亡的世界？
在经历了高温、辐射之类的末日以后，林三酒觉得那一个椰岛世界简直像是在开玩笑。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里的设施资源都还保存得很完好，很适合人类生活。没有经历过灾难的世界……算是唯一一个异数了吧？有传言说它会变成中心十三界呢。”
如果真的这么安稳，或许她可以把它作为据点之一……林三酒思考了一会儿可能性以后，二人也总算回到了进化者的聚集地，街上人流渐渐稠密了起来；昨夜那个离开的副本巨人，好像还没有往这个方向走来，一切都看上去和往日无异。
“别忘记去木鱼论坛发一个通告，”在二人即将分手时，林三酒又嘱咐了一次：“管理十二界的组织里，我记得有一个是负责副本的对吧？希望他们能把那个副本管控住——噢，对了，这是手续费。”
龙二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挠了挠自己的耳朵。“谢谢你之前帮我找旅馆……我这次回木鱼论坛，可以试着说服他们，把我以前的工作再还给我。”
他从林三酒手中接过红晶，突然更加窘迫了：“那个……嗯，还有一个事……”
“什么？”
“小纱……”龙二吭哧着说，“如果给它喂棉花，好好养一养，还能长回来……所以……”
林三酒一拍脑门，赶紧将那卷纱布还了回去。小纱似乎很高兴能够物归原主，在龙二手里来回扭了几下。“我们彼此都不欠什么了吧？”她笑着说，“那么我可走了。”
在她转身之前，龙二打量了一眼她的面色，忽然忍不住说道：“我知道你还有事要做，但你看起来很累了……这个状态下，连自身安全都难以保证的。”
“放心，”林三酒一笑，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起透明般的光泽。“希望我们在这个世界里别再见面了。”
龙二垂下眼皮点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他沉沉叹了一口气，拖着脚走进了木鱼论坛——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里都是老样子，挤挤攘攘地叫人心生厌烦。
话说回来，有什么不让人厌烦呢。
他按照林三酒的嘱咐发了消息，走向地下一层，打算去找以前的上司求情。一切都是沉重的负担，为了活下去所做的挣扎，总是压得人喘不上气。但即使这样辛苦，他也仅仅是活着而已，仅仅是满足了生存需求而已，没有快乐也没有追求，跟一头猪没什么两样……
在经过一排茧形舱时，龙二被人叫住了。
就算不穿制服，大概他在别人眼里也像是一个打杂的，不像是用得起单人舱的客户吧……他在心里沮丧而低沉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转过了身：“我不在这上班……”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凝住了，眼睛眨了眨，茫然地立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面前那个身材纤薄的美人才忽然一笑：“我知道，你早就从这儿逃走了嘛。”
龙二没有出声。
“见到她了吧？东西拿到了吗？”
他点了点头。
那双尖尖细细的眼角，笑起来时像是薄薄的竹叶一样，微微上挑着。那人朝他伸出了手：“给我吧。”
龙二慢腾腾地拿出了一只小银瓶，将它递进那人手里。
“了不起呀……怎么到手的？”银光像水一样洒落在那人脸上、手上，将他的面容染得像月光下的薄冰。“我本来对你没抱几分期望呢。”
“她要使用一个双手的能力，顺手把这个给我拿着了。因为要用它照亮，所以当时没有收起来。”
“那么仿造品呢，你把仿造品给她了吗？”那双眼睛又转了回来，望着龙二问道。
他又点了点头。
“真好，”那人举起一只手——那手腕、手指都纤细单薄，隐隐能见骨骼的轮廓。伴随着轻轻一声响指，那人最后的笑声也在龙二脑海中淡去了：“那么，从此以后你就把这件事彻底忘了吧。”

第850章 林三酒的备忘录
天空里漂浮着一片片薄薄的雪花，在初晨阳光中闪烁着消失了。半山镇中交错覆盖着苍青与雪白，空气寒凉而锐利。林三酒拉起衣领和帽子遮住自己的面孔，远远地顿下脚步，朝山坡上的Bliss展馆扫了一眼。
四楼右侧尽头的格子，是她当初和Bliss约定好的“信号”——当然，是建立在林三酒还能够活着看见它的前提下的。如果它亮起了鲜黄色，则证明Bliss回来了；亮起蓝色，代表她找到了余渊；亮起红色说明与她一起回来的，是余渊的尸体。
现在那个格子里，只是一片灰暗。
没有任何灯光，就证明Bliss的搜寻还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林三酒低声安慰了自己一句，转头朝半山镇下走去：“……搜山总要花一段时间的。”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食物，需要温暖，需要睡眠。由于饥寒疲惫，她现在连十个指甲都泛着一片青灰；从她身边经过的人，目光从她身上一转，就默不作声地与她拉开了距离——她偶尔瞧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才发现她两只血红的眼睛下是一片深浓青黑，看上去简直像是断了毒品的瘾君子。
昏昏沉沉地回到Exodus时，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撑着吃完了一餐饭、又是何时倒在了床上的。莎莱斯关闭了一切光源，遮蔽了所有窗户，她的房间黑暗得像是漂浮在宇宙深处的一个小盒子。她昏迷一般地睡了过去，睡得昏天黑地，压根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又身在何处——只有梦中一张张相识又陌生的脸，凌乱摇晃地不断从眼前闪过。
她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嘶喊，随即就忘了为什么；伸手去抓身边的人时，却一把抓了个空，因为世界末日快来了，大家都在四散而逃——Bliss、余渊、季山青、人偶师，抱着猫医生的大巫女……她拼命地叫，让大家等一等，她会想出办法来的，但所有人都转眼间就不见了。
林三酒猛然从睡梦里醒来时，她发觉自己的呼吸沉重而急促，眼角湿湿凉凉。
她摸索着从黑暗中坐起身，正要叫出【能力打磨剂】照明，忽然想起自己身在Exodus里；拍拍手掌，一盏夜灯就从脚边渐渐地亮了起来。
“哗啦”一捧热水泼在脸上，让她略微清醒了一点儿，但仍然感觉脑子里像是在天旋地转。微微调亮了灯光，她望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半晌没有动。
“莎莱斯，”她嘶哑地开了口，声音仍然带着浓重的睡意。“什么时候了？”
“你睡了四小时二十分钟，离下一次签到还有十三小时。”
这么快就醒了，怪不得身体和大脑仍然如此疲乏困倦。
人的睡眠分为几个周期，其中一个被称为“快速眼动期睡眠”，又叫做REM睡眠，也即是人做梦的时段。有研究者认为这段睡眠周期对人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大脑在这个周期里处理清醒时接收的信息，巩固记忆，甚至当人从这个阶段睡眠中直接醒来时，大脑会进入“超敏感”状态，展现出对于特定领域的创造力。
林三酒记得自己是被一阵急迫恐惧的感觉，硬生生从梦中推醒的。她并非做了噩梦——也很少有噩梦能比她的现实生活更残酷——她强迫自己醒过来，是因为她突然在梦中想明白了几件事，几件她必须要去做、必须要赶紧记下来的事；如果任自己继续睡下去，到自然醒来的时候，恐怕就什么都忘了。
“莎莱斯，”她哑声吩咐道，“帮我记录一下。”
“叮”一声，镜子上浮起了一行亮盈盈的“语音备忘录”字样。
“第一，设法重回意识力星空，顺便寻找大巫女。”她一边说，一边在洗手台前转着圈：“……可以像波西米亚那时候一样，找个人把我拉进去。”
就像地震前动物总会事先逃亡一般，如果连副本这种东西都开始有了自我意识、准备从大洪水中逃跑的话，那么她一定不会是女娲之外唯一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意识力星空中的讯息流传速度极快，那儿的人又一个比一个强大；要说哪儿能打听到大洪水的消息，肯定就是意识力星空了。
更何况，她也得想办法提醒一下波西米亚和J7。
“第二，找签证官开椰岛签证，顺便雇人把鹿叶的尸骨送回家乡。”这两件事倒是不难办，有钱什么都好说。假如能雇佣到一个合适的签证官，或许能够让她和朋友们在两个世界之间轮流传送——有什么办法能笼络到签证官呢？
他们几乎处于生态链的顶端，什么也不缺，谁也不畏惧。
林三酒记得自己好像在梦中想到了一个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她使劲回忆了一会儿，只觉答案就在脑海深处徘徊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没法将它从深海中勾出来。
“第三，联络礼包。”她有点儿抵抗似的说——大洪水这件事，肯定是必须告知季山青的。当然，在联系他之前，她必须先好好想一想该怎么说、怎么处理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第四，找到斯巴安，再借由他手找到人偶师，然后记得发布一条有关大量甜食待处理的广告。”她认识的朋友不少，但要说战力拔群的，数来数去也就是那么几个。骗也好拐也好，她现在得把人都找回来；她必须用上一切可用的力量，与暗地中追杀她的人格们开战，夺回卢泽。
这件事说来简单，然而此刻敌在暗我在明——她连卢泽的那些人格都分别是谁、长什么样子，也不是一一清楚。最糟糕的是，那些人格似乎可以随时从她眼前消失，她既不能跟踪，也没法逼问，只能再想个办法慢慢将他们的身份发掘出来了。
“噢，说到这个，还有一条最重要的事差点忘了。”她的口齿因为困意仍然有点含糊不清，不过好在莎莱斯依然能清晰地记录下她说的每一个字。
“第五，冯七七说的话，至少一半都是狗屁。”

第851章 喝个圆茶，放松一下
在做好备忘录以后，心中放下一块大石的林三酒，又足足睡了八九个小时，才在莎莱斯轻柔亮起的灯光中被唤醒了。她吃过丰盛早饭，泡了个热水澡，又换过一身干净衣服，感觉自己如同重获了新生。
她拿起昨晚的备忘录，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嘴边泛起了一个苦笑。昨晚困得迷迷糊糊时，思考方式好像都彻底换成了另一种；今天清醒了再一瞧，她马上就意识到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要想一件件地去把事情办下来，她必须首先甩掉暗中盯梢追踪她的人格们。
换作往常，这并不难；但她偏偏被“签到副本”给固定住了——她的活动范围恐怕早就暴露了，而在她活动范围里的签到点又只有那么几个；每日去签到的人之中，肯定有一个是她。
林三酒打开当初买的签到点册子，和地图对比着看了一阵。布莱克市场的相反方向，在几乎横跨了半个洲以外的地方，有个规模比它小一些的进化者聚集处，叫做“橘园”；因为它太远了，拖把布没有在那儿标明签到点，但想来橘园附近是一定有的。
从地形上来看，橘园位于一片丘陵之间；如果将Exodus停在群山之间，应该也足够避人耳目了。
“莎莱斯，”她将所有地图都扫描进了Exodus操作系统，吩咐道：“今晚十点之后，前往这个目标地点——清楚了吗？”
“是。”莎莱斯轻声应道。在控制台随即弹出的三维地图上，一个鲜红的“X”正在她的目的地处慢慢旋转。
接下来就是去签到了。
林三酒身上的【面具】都已经消耗完了，想了想，她没有乔装，反而从卡片库里掏出了她以前塞进去的几套衣服——那几套衣服，全是相同的黑色工字背心，野战裤和短靴。除了因为天气凉而加了一件外套，她现在与当初在极温地狱时的打扮一模一样。
“不遮掩了，”她对脑海中的意老师解释道，“反正遮也遮不住。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但他们好像总能够认出我。”
“那也不必主动跳起来、使劲挥手地告诉他们自己在哪儿吧？”
“真有那么显眼？”
林三酒一边问，一边在镜子前转了半个圈。
镜子里的身影，高瘦、修长而精炼，每一道画家笔触般的流畅线条，似乎都是为了最大化发挥身体机能而凝聚成的。静止时，她看起来仿佛一座名家手下的雕像，只需轻轻一动，却会迸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
“……越显眼越好。”林三酒一笑，转身走出房间，坐进了等候她的单人舱里。“老实说，我恨不得能举着一块牌子，写着我是林三酒呢。”
她前往布莱克市场的一路上，仍然像以往一样波澜不惊。
签到点前同样没有人——当林三酒走近那根电线杆时，她隐约间仿佛感觉有人从背后看着她；但这也很有可能是因为她知道卢泽人格正在暗中追踪她而产生的错觉。
“他们看见我没死，应该有点吃惊吧？”
林三酒顺利地签了到，四周看了一圈。也不知是因为外貌还是气质，她很容易吸引人注意；从电线杆边走过的进化者之中，总有三三两两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
签到前后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如果真有人在寻找、追踪她的话，她或许应该多给对方一点儿时间，让他们跟得牢一点，免得错过了她。
离开了签到点，她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慢悠悠地逛起了街。布莱克市场的面积惊人，即使来了不知多少次，仍然有不少她从未涉足过的陌生区域；林三酒在街市中绕了几圈，正巧远远瞧见了一家饮茶的帐篷，桌椅茶具都摆在帐篷外的路面上——看样子生意还不错，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
……这儿真是太合适了。
“老板！”林三酒看着帐篷上手写的茶单，微微皱起了眉头：“我来一壶……呃，微，‘微弱的智慧之光’？”
这是什么东西？
“马上就好！”忙得一头汗的红脸姑娘笑着应了一句。她一点儿也没夸大其词，这四个字刚一落下，一个茶壶就“咚”地落在了林三酒眼前。
“这个茶，难道……喝了能变聪明吗？”她有点儿狐疑地问道。
红脸姑娘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不能，这不是那种茶！”
她一边笑，一边为林三酒打开了壶盖子；里面四五片被泡得圆乎乎的褐绿色叶片，正在水里一圈一圈慢慢打着转。“哪，喝一口茶，再吞掉一片叶子。”红脸姑娘嘱咐道，“不能嚼，要直接吞下去，叶子和叶子之间一定要隔着茶水。”
这又是为什么？
林三酒满心疑惑，但不等多问，帐篷另一头就有人高声叫了一壶“铁血勇者之心”；店主姑娘在围裙上一抹手，匆匆地跑了过去——她明明跑过去的时候还空着手，到那人身边时已经为他放上了一壶茶，竟叫人看不清她是从哪儿掏出茶壶的。
……既来之则安之，不妨试试好了。
林三酒疑虑地盯了一会儿壶中茶叶，发现那四五片圆圆胖胖的叶子始终在茶水里保持着匀速转动，简直像是机械制品。她看了看身边的茶客们，按照那店主姑娘的话，喝了一大口茶水，又挑出了一片圆叶子吞了下去——那圆叶子瞬地就从喉咙里消失了，顺利得让她甚至觉得有点儿措手不及。
直到她一壶茶吃喝干净，她也没发现身边有什么可疑的人。
“既然这样，”林三酒推开茶壶，手里多了一张卡片：“那我也该干正经事了。”
她心念一动，卡片在手心里立刻变成了一个道具【乙方设计师】。
这是一个可以根据要求定制特殊物品的特殊物品，看上去只是平平常常的一份表格，还附带了一支笔。表格最上方是几个不同的物品模板，林三酒作为一个“不肯出大钱的小气甲方”，只能从物品模板里挑一个出来，再填上自己的要求。
“嗯……就这个吧，”她拿起一份“非攻击类、生活便利类物品模板”，自言自语道：“这个应该可以了。”

第852章 莫非这一章是大结局吗？
长足这几天有点烦恼。
其实“烦恼”这种情绪，已经有很久都没有从它干涸的心里生出来过了。自从十四岁那年，它从梅裴裴变成了一只无名无姓的堕落种以后，它的意识就仿佛永远浸没在一片深深海底之中了。无论何时，只要手上动作一停下来，它就会立刻陷入那片黑暗深海里，只有空茫茫的仇恨、迷茫和虚妄，像海浪般推动着它的意识。
它还残存着不少“生前”的记忆，甚至还记得一些人类会称之为“幸福时刻”的片段。尽管场景、时间之类的细节还清清楚楚，但当年她欢笑起来时的心情，与地莫一起找着食物时的喜悦，却早已遥远得陌生；如今当它偶尔回忆起过去时，就像是翻看一本别人家的旧相簿。
长足知道自己作为一只堕落种，从此以后心中剩下的只有黑暗面——愤怒、恨意、杀欲、不平与毁灭冲动……但它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还会烦恼。
让它产生烦恼的源头，现在正穿着件黑色工字背心、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面前，双手还插在野战裤裤兜里；每次瞧见她脖子上的绷带，长足都想一爪将它撕烂、连同下面的皮肤一起。
“嗨，早上好，”林三酒毫无所觉地扬起下巴，照旧打了一声招呼：“老样子，来一份早餐。”
什么老样子！谁跟你老样子！
长足硬生生咽下去了一声嘶鸣，喘息又急促了起来，喷得口罩不断起伏。
林三酒眨了眨眼，催促道：“快点啊。天天照顾你生意，连个折都不打，动作还挺慢。你这种杀意也该收一收了，我不就是没让你去报仇吗？你这个样子真的不好看。”
“嘎嘣”一声，长足不慎将刀柄给捏断了。那一瞬间，它几乎要原地炸开——刀坏了老板不会高兴它又要受惩罚挨电击很痛很痛这个女人砍伤它的地方也很痛很痛暴躁想掀翻烤盘想一刀砍上去梅和这一切都是因为梅和要杀掉梅和——
它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住了，捏着刀片“唰唰”切好了一份奶糕。
长足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它还知道，最近几天这个女人在黑市里住下了，天天早上都会来买早餐；所以这一份奶糕也是长足早就准备好的。为了不让这份奶糕上的粉末沾染到别的食物，它还特地将它放在了角落里。
林三酒接过奶糕，眯着眼睛端详了它几秒。
“对了，你不会真的恨我吧？”她突然抬起头，想起来什么似的笑嘻嘻地问道：“我记得你只恨你妈和你那个青梅竹马……你妈我是不清楚，不过你恨地莫是因为你很嫉妒他，因为他还是个人类，对吧？你不觉得这对他来说很不公平吗？”
关你屁事！
长足喉咙里不由自主地滚过去一串低沉的咆哮，粗壮的青筋从它手上、额头上纷纷浮凸起来。
“好了，我能理解你这种自我厌恶的深层心理。别生气，起码你的手艺很好。”林三酒一边说，一边三两口将奶糕全吃完了，还吮了一下手指尖。
长足已经有十几年没有体验过狂喜了，然而这一刻，它心脏竟又久违地飞快跳了几下——竟然这么顺利！真是连它自己都没有意料到。
“你来黑市住下，就是为了每天过来激怒我吗？”它压下激动的心绪，勉强冷淡地问道。
每当这个女人一露面，它就会半强迫地想起上一次她是如何破坏了自己的复仇；想起曾经的青梅竹马如今依然是一个人类，自己却成了堕落种；想起自己的过去被透露给这个女人知道的时候，有多么屈辱……林三酒的脸就像是老板手中的电击器一样，永远能激发起它在无穷黑暗中的痛苦。
“当然不。”林三酒耸耸肩膀，“有几个朋友似乎一直在找我，我特地在这儿等他们找上来。”
祝他们好运吧，恐怕再过一会儿，他们就永远找不到你了。
长足压下了一声冷笑，低下头，不愿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异样。
“我每天都来你这里，有没有人找你打听过我？”林三酒将胳膊肘拄在店窗边沿，模样几乎称得上是吊儿郎当了：“或者说，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老在这儿转？”
“那就只有你了。”
“诶呀，他们真有耐心。”高个儿女人叹了一口气，面色如常，暂时还看不出奶糕的效果。“那好吧，我去以前认识的另一家店转转好了。”
偏偏这个时候要走？
长足手中刀片一顿，再抬起头的时候，林三酒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近了街道拐角了。它犹豫了半秒，将刀片一扔，关上面前窗户板，掉头从店面后方的小窄门里挤了出去。
靠着堕落种比人类更灵敏的嗅觉，它没费多少工夫就远远跟上了前方的林三酒。它与那个女人之间隔了起码有两条街，她绝对不会发觉自己正在被跟踪；但她身上残存的气味，却如同一条清晰的线头，直勾着堕落种往前走。
它下决心要实施复仇的对象，至今一个都还没死；它要跟上那个女人，体会一次得偿所愿的快感——如果它还能够体会到快感的话。
还要过多久，林三酒才会也变成一具尸体？长足不耐烦地甩着尖锐得如同刀片一样的臂骨，胸膛里如同有一把火在烧。那个奶糕早就应该见效了才对！
然而它跟着前方的高挑身影走过了半个布莱克市场，林三酒依然没有半点毒发的迹象，反而脚步轻盈，看上去比什么时候都健康。不知走了多久，她总算在一家黑乎乎的、洞似的门店前停下了脚，左右看了看，一闪身进了店。
长足远远地徘徊一会儿，见她过了好几分钟都没出来，这才慢慢靠近了这家店。门上一块写着“不择手段地生存！”的牌子，似乎已经歪了很久也没有人扶；隔着门玻璃，在一片隐隐约约的昏暗中，天花板上悬挂的尸体正在微微打着晃。
盯着那几具尸体模糊的黑影，它感觉到自己火热沉重的喘息，正吹鼓了口罩。长足找到一个隐蔽之处，藏在角落里的垃圾箱后，死死望着店门口。
它正在等待着店里传出惊呼、传来骚动，等着有人喊那一句“有个女人死了！”——在那样的情况下，它会重新感觉到久违的快乐吗？
长足强迫自己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很强，身体素质也远超一般进化者，奶糕到现在还没发作也许是正常的，但决不会一点效果都没有——毕竟它亲眼看着林三酒没有耍任何花招地将奶糕咽下了肚，吃得一点不剩。
但是怎么还没有声音呢？
长足不安地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店铺里隐隐传来了一阵人声。那声音尖尖高高的，听起来好像不是一个成年人，倒像是个小孩子；紧接着一声重重的“砰”，将它的心脏吓得缩了一缩，随即又疯狂跳跃起来。
来了！
然而出乎长足意料的是，在那一声之后，店里就陷入了一片死寂。它等了几秒，正犹豫要不要上去看一眼时，猛然只见一个小小黑影从店里激射而出，哗然撞碎了两扇大门，轰地在半空中扑满了玻璃碎片——而那圆黑影高高地冲进了天空里，在阳光下飘扬起了一片短发。
……短发？
长足一愣，忙仰头仔细看了一眼。
那黑影从半空中划过了一条弧线，咚地一声落在了远处的人群之中。街上的进化者们登时发出了一片低低的惊呼，蚂蚁般四散分开，露出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林三酒血迹斑斑的人头正骨碌碌地打着转。

第853章 特别容易得罪堕落种
……诶？
长足扶着垃圾箱的边缘，一时间望着那颗人头愣了。
“大家别慌！”
当街上的进化者们嗡嗡地议论起来时，从店面里传出了一声喊。那声音稚嫩清脆，听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子；紧接着，一个瘦小人影就踩着碎玻璃半跳半走地出了大门——果然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小男孩，一头蓬松的卷儿随着脚步直发颤。
他脸色发白，伸手拿出一块布盖上了死人头，小心地将它像个足球似的抱了起来，朝众人喊道：“这个人刚才要打劫店铺，被防盗机制给打中了，不是什么大事！大家走吧，我已经叫黑市监管员过来了！”
围观人们的表情顿时放松了不少。布莱克市场中有一套非常严格的秩序，将末日中习以为常的达尔文规则全挡在了门外，绝不姑息任何无故的杀戮；这男孩既然愿意叫监管员，就说明这家店仍然处于黑市规则效力之内——不管何时，知道规则体系仍然在运转，总是一件叫人心安的事。
男孩似乎有点儿畏惧手里的东西，用十个指头尖抵着人头，伸直胳膊远远将它夹住了，不敢抱紧。血渐渐染湿了那块布，将它从浅蓝洇成了深黑红，又从布料末端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那女人真的这么干脆地死了？她遇上了自己还强的对手，所以才死得这么快么？
长足皱起眉头，体内空洞的黑暗中没有升起一丝喜悦，甚至连点儿快感也没有，仍然只有一片迷雾般的虚妄和慢慢燃烧起来的愤怒。不够不够她不是因我而死的好空虚要用更多的死亡填满要因为我而死才行我要复仇梅和这一切都是因为梅和我要杀掉梅和……
当堕落种一个激灵，从那种失神状态里清醒过来时，发现那个孩子正捏着人头往店里走。看样子，他刚才那番话成功地驱散了不少驻足看热闹的过路人——毕竟死亡实在不算是什么新奇的事了。
在那男孩走进大门之前，长足朝他脸上瞥了一眼。他皮肤光洁，身子骨纤瘦，乍一看有点儿像女孩；然而这并不是叫它上心的地方。才一从路人面前转过身，这男孩刚才的紧张就全消失了，只紧紧抿着嘴唇望着手中人头，一脸沉重的疑虑，连眉间都挤起了川字纹。
……就像是他也想不通为什么林三酒会这么轻易就死了一样。
长足刚想到这儿，那男孩突然抬起头，像是感觉到了它的视线；他的眼睛在长足的口罩上停留了一瞬间，又挪开了，举着人头迈步走进了店门。
接下来怎么办呢？
那个女人虽然看起来确实死了，但不能算是自己杀的。长足心里那片永远在啃噬着它的黑洞，仍然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满足，更让它想嘶吼、想切割、想毁灭了——那个女人怎么这样脆弱？真是没有一点用处，好歹也坚持到它的奶糕效力发作呀！
它在原地怔了半分钟，还不等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办，却见刚才那个男孩又从店门口里露了头。
“喂，”他扬起下巴，朝长足点了点手，“你是堕落种吧？你过来，替我打扫一下店里。”
大概是把它误会成黑市里负责清扫的堕落种了。
长足想了想，没有犹豫地走了过去。
“地上都是血，你小心一点不要踩得到处都是。”那个男孩看也不看长足一眼，扔给它一条旧布，抱着人头朝黑乎乎的店后方走去，“我去把灯光扭亮一点，你把尸体立起来靠在墙上——你还愣着干什么？打扫啊！”
在一片昏黑里，两个圆形货架中间的地板上，此时正倒着一具无头尸体。黑色背心，黑色外套，野战裤和黑色靴子，都是林三酒每天穿的那一套。她似乎死前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一点儿防御动作也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长足抓起旧布，弯腰抓起了林三酒的尸体。女人的皮肤入手冰凉光滑，脖子断口上一截白白的脊椎骨，从一片血肉模糊里伸了出来。尸体软软地倒上它的胳膊，又顺从地被拖到墙边，由于还没有开始产生尸僵，一时间有些不太好立稳，总要歪歪地往下滑。
就在长足与尸体搏斗时，它只听身后轻轻“当”地响了一下；回头一瞧，发现那男孩正在桌上端详着手里一只项圈。人头上的布被揭开了，那张看起来几乎已经不太像林三酒的脸，此时正浸在白亮灯光下，脖子上的绷带也被扯了下来——那只项圈应该就是绷带下的东西。
“这就是【皮格马利翁项圈】啊。”男孩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只颜色漂亮的金属项圈，似乎有点儿跃跃欲试地想要自己脖子上戴，但想了想，终于还是住了手。他将项圈收了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人头。
在他发现自己偷看之前，长足赶紧转过了头。然而它才一收回目光，那男孩却忽然出声了。
“喂，堕落种。”
“唔？”长足从口罩里发出了一个闷闷的音节。
“你看看尸体，确实是一具人类死尸对吧？”男孩子好像不惧怕死人头了，近距离地打量着林三酒苍白的面孔，轻声问道：“要我看，真的是人的触感，也是人的构造……”
长足捏了捏断颈，气管血肉顿时发出了“咕叽”一声响。不管是衣着还是形貌，或者是那种微妙的“存在感”，都在提示它，这具尸体正是早上向它买奶糕那个女人的。
“是人。”它低声回应道。
“是人就好。”男孩微微一笑，轻轻将人头放在了桌上一个盒子里，两只手被染得血红；血一路流到了胳膊肘，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了数道弯弯曲曲的红线。“没想到，第一个办成这件事的人居然是我啊。”
明明再过一会儿，她就因为自己的奶糕毒发身亡的——却偏偏被这个男孩横插一脚——什么狗屁防盗机制，听他的意思很显然那都是骗人的，这条命本来应该是我的，这是我的复仇——
恨意和怒气在长足心里像风暴一样酝酿起来，它从眼角处盯了那男孩一眼。
……它的复仇名单上，今天又多了一个人。

第854章 末日里的人是很寂寞的
假如长足能够把时间倒回三天之前，亲眼见到林三酒刚刚喝完圆茶的那一刻，就会发现她在那个时候似乎陷入了很大的困扰之中——那个时候，她还坐在饮茶帐篷前；头不仅还好好地坐在脖子上，而且眉头紧皱、长吁短叹，引得店主姑娘对她频频瞩目，欲言又止。
“这个东西可不可靠啊，”
林三酒一边嘀咕，一边“哗啦啦”地翻动着手里的表格。“模板的种类这么少，太让人为难了……我这个甲方到底是有多小气？”
【乙方设计师】一共给出了五种模板表格，分为“战斗类”、“回避防御类”、“隐藏控制类”、“非战斗类、生活便利类”和“交流、出行、寻找类”。
她选择的是“非战斗类”，因为看起来也就只有这个能选了——结果她没料到，表格第一栏就把自己给难住了。
「请在下方空白处描述特殊物品的形貌。」指示这样写道，「特殊物品的形貌与其性能有很大联系，也将直接决定物品的性质，以及它能够发挥多少作用。」
「注意，以下三种为无效描述：1，人形；2，神的形象；3，可变换的形象。」
林三酒望着这行字，不由愣了。
“描述出的特殊物品，不能是人形？”她眯起眼睛，十分希望自己看错了：“但我正好需要一个人形啊！”
她低声骂了一句，放下这份模板，又看了看其他的模板表格。“战斗类”是唯一一个可以描述出人形外貌的，但她还来不及高兴，就看见了下一行字：「注意，战斗类物品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沟通交流。」
这不行。林三酒叹了一口气，又拿起了“非战斗类”表格。
她的目的很简单——她要伪装出另一个自己，作为假目标，让追踪她的人格们从暗地里浮出来。如果能够把他们引到岔路上去那就更好了，因为她接下来必须要与追踪者们抢时间。
没有人形物品的话，她要拿什么引开追踪她的人？
这他妈还不如人偶师的能力好使。
“……先空着，看看下面是什么。”意老师建议道。
下两行分别是「请在下方空白处描述物品性能」以及「物品效果描述」。以下几种为无效描述：1，效果跨越距离超出十公里；2，效果跨越时间超出2小时；3，若物品为设定条件即发动类型，条件与效果不相当则无效；4，没有原材料用于制作物品的描述；5，效果作用人数超过1人；6，创造生命的效果；7，超出物品性能范围的效果。」
除了这些限制以外，最叫林三酒头疼的，还是这么一句话——「在填写好物品外貌与性能后，针对所要物品，有可能出现更进一步的新限制。」
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敢随便落笔，往下看了看。
除了「发动方式」之外，她还得写出这个物品的「无法发动的情况」，要编造好「物品历史背景」；另外还有一个「原料提供清单」，则必须由林三酒把自己能想到的、该物品所需要的原料都写上去，以保证这个物品出来以后不会荒腔走板。
在这几个大项之外，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小要求倒是都好解决。
……有什么非人形的物品，能起同样的效果吗？
幻觉？
制造一个让人以为自己在场的幻觉……不行，作用人数不能超过1，太容易露馅了。
林三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倒是把店主姑娘给招来了，她脸色越发红了，拿起茶壶轻声问道：“您还要点儿别的吗？那个，有其他客人正在等桌子。”
“不必了，”林三酒站起身，一门心思都绕在“设计什么物品”上，早就把圆茶的事儿给忘了：“我这就走。”
不管设计出什么物品，她都得等两天才能拿到手。林三酒干脆在黑市里找了一家旅馆落了脚；一直到她走进房间、坐在床上，眉头仍然皱得紧紧的——她对着表格看了半天，与意老师商量了四五个想法，却没有一个能用。
“诶呀呀，这就像大脚穿小鞋，硬塞是行不通的啦！”
一个脆脆的、甜甜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林三酒吃了一惊，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一瞬间纯触全开：“谁？”
随即她感觉到有一个什么小小的东西，在她身后的床单上发出了轻轻一声摩擦。
她霍然一转身，登时愣住了。
一个圆圆胖胖、体型如同年画娃娃的……嗯，一个浅绿色的……它、它是个拇指盖大、叶子形状的……“茶叶？”林三酒失声问道，“你是我刚才喝下去的茶叶？”
那圆润润的茶叶团子，艰难地点了点“头”。它像一个大福点心似的，老老实实坐在床单上。
“你不知道吗？”它说得很小心，好像怕又吓着她：“我是老大噢。”
“等等，老大的意思是——”
林三酒刚说到这儿，突然反应过来了：她好像一共喝下去了四片茶叶。
“为什么喝进肚子里的茶叶会跑出来讲话？”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茶叶在你肚子里死掉了嘛，所以我们这些茶叶的鬼魂就跑出来了。”又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从床角响了起来。第二个出现的胖叶子，包括它身后的两个“兄弟”，长得和第一个毫无分别：“不过我们是来陪伴你的，你喝下的是陪伴型茶叶嘛。缓解你的寂寞，这是我们的使命啦。”
……茶叶的鬼魂在和自己说使命，林三酒茫然地想，她现在一定是没睡醒吧。
“我们好歹也是最聪明的陪伴型茶叶，”不知道是老几站出来说，“你有烦恼的话，不如和我们一起商量嘛！有道是，三、三个什么，顶个什么来着，对不对？”
这聪明劲儿真叫人不放心。
而且，这茶叶的名字好像是叫“微弱的智慧之光”吧？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将表格扔在了床上，几片圆茶叶呼啦一下散开了，在纸片停稳后又摇摇摆摆地围了上去，像一圈小圆瓜子。
“行，那我们一起来想想吧，”她不抱什么希望地说，“我要设计一个什么非人形物品，才能够制造出另一个我呢？先提醒你们一下，幻觉、复制都行不通啊。”

第855章 茶叶风暴
“咦，复制也不可以吗？”
林三酒盘腿在地上坐下，端详了一会儿出声的那片圆叶子。它身上仿佛还残留着茶水，隐约的两点反光看上去像是它的眼睛；但在“四兄弟”屁股底下的床单上，却没有留下一丝水渍。
“不行，不可以创造出有生命的东西。”她皱眉叹了口气，“如果只复制一具死肉，那可没有意义。”
“一不能直接创造人形物品，二不能创造出有生命的东西。”另一片胖叶子十分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考虑到我们的来历，我倒有一个想法，不过……”
“说来听听。”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朝它伸出了一根手指。
“参考你喝的茶水嘛，”胖叶子仍在低着头看表格，一时没有发现头上慢慢袭来的手指。它的兄弟们仰起“头”望着她的手，圆乎乎的叶片上扯开了一张张小嘴。“设计一个可以把你的鬼魂带出身体的东西，不就好了吗？比如你在这边一死，那边就腾地出现了你的鬼魂，就可以去误导坏人——”
它一句话没有说完，林三酒手指顿时合拢了，在它头上用力一弹，那片不知道是老几的胖叶子就尖尖地“啊”一声飞了出去。
虽然说它们是鬼魂，但却能被弹飞……真是奇怪的东西。
“什么破主意。”她很不满意，“我看你像是坏人的卧底。”
圆叶子好像也不知道疼，愣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爬不起来，如同一个翻了壳儿的乌龟。林三酒将它抚起来，摸了它的头几下，想了想：“我有一个朋友，可以操纵人偶。或许我可以制作一个牵线木偶……不对，不能制造人形的物品。”
一人四叶静默了一会儿。另一片叶子忽然“啊”一声打破了沉默，先自我介绍了一句：“我是老三，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就算它报上自己是老几也没有意义，林三酒根本分不出来，一转眼就弄混了。
“你不必制造人偶嘛！”老三雀跃地说，“你可以制造操纵人偶的东西，比如线什么的——”
“或者无线电！”又一个圆叶子说。四兄弟都高兴了起来，一时间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还有什么能操纵的？”“这边按钮，那边就抬手怎么样？”
“能让你用语言操纵人偶的物品，或许也可以。”意老师也建议了一句。
这好像不是一个坏主意。
不过林三酒皱眉想了一会儿，却叹了口气：“操纵的东西能制造出来，但是拿它操纵什么呢？我上哪找一个长得和我一样的人偶？【乙方设计师】只能做出一件物品。”
她不愿意打击四个胖叶子的兴奋劲儿，不过这个想法还有更现实的问题。
连人偶师操纵的人偶，看起来都有十分明显的不自然感；在他们说话动作时，几乎从没有过表情。如果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林三酒，那么她还不如干脆不要费这个劲算了。
也就是说，外表、活动能力、真实感……全部缺一不可。而这些都要靠一个充满了限制的特殊物品来实现。
她把这一点也向四个圆叶子说了之后，四兄弟沉默了好一会儿。
正当林三酒以为它们都陷入了沉思时，四个“头”凑在了一起，彼此看了看。
“我们陪伴型的茶叶怎么要做这么多事啊，”刚才的老三说道。它没动地方，倒是好认，剩下几个可就分不出来了——“对啊，我听说前辈们就是陪着聊聊天嘛。”
“而且她的要求还这么多哎。”圆叶子小声说。
“说到底我们只是茶叶呀，”另一个细细地叹了口气，“对茶叶到底抱了多大的期望呀这是。”
林三酒一张脸拉得越来越长，在几兄弟终于达成一致，认为被她喝掉真麻烦以后，她忍不住一把抽回了表格：“不是你们要帮我的吗！”
圆叶子们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不知是谁又唉声叹气了一下。
“一定要让坏人看见你的样子吗？”一片圆叶子打不起精神地说，“可以让他们看个大概身形嘛。”
“对，远远看见你的影子消失在街角什么的……坏人追了上去，却哪儿也找不到你，多有戏剧性呀。”
继使命以后，一片茶叶开始讨论起戏剧性了。
“还可以误导坏人！这个点子好，不愧是老大。”
“而且制作也很容易，把你的影子剥下来操控嘛。”
刚才还没什么精神的老大顿时得意了，声音重新脆生生起来：“对呀，你要跳……跳……跳出槽想问题。”
“那叫跳出盒子想问题，”林三酒没好气地打发了一句，“我又不是猪，哪来的槽。”
不过这个主意，或许是她唯一的办法了？
她走近窗边，日光穿过窗户落在她肩膀上，又在地上投下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林三酒望着自己的影子，忽然陷入了沉默里。刚才这几个叶子，说了什么鬼魂的，现在又提起了投影……她总觉得这中间似乎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是什么呢？
鬼魂？投影？得是一个什么样的物品，才能满足她的要求？
她也不知道自己怔怔地想了多长时间，只知道当她猛地一拍手、“啊”了一声的时候，那四片圆叶子不知何时都围拢了上来，一字排开坐在窗台上，正仰头看着她。
“你们干什么？”林三酒借着光打量了它们一眼，回身捡起表格，找了一支笔出来。
“你有想法了吗？”四个圆叶子倒是很积极。
“有了，”林三酒忍不住一笑，“虽然不是你们出的主意，但不得不说，你们给了我很大启发。”
“是什么？”四个圆叶子把同一句话问了四次。
林三酒没有回答，只是将表格铺在了它们身边的窗台上。四兄弟顿时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仿佛茶水反光一样的小眼睛都盯紧了她的笔尖。
“物品名称，和物品形貌，”她自言自语地说，想了想，下笔唰唰地写了一行字——【3D实体投影仪】。

第856章 3D实体投影仪
“喂，”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在耳旁叫道，“喂，起床啦，快点呀。”
林三酒从睡梦中被唤回了神智，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四个圆头圆脑的茶叶在她的视野里一字儿排开，八只晶亮水渍般的眼睛一齐望着她，不知道喊她起床已经喊了多久了。
“你真能睡。”老大轻声细气地说。
“又睡了快十个小时。”老四补充道。
“其实你一个人挺好，根本用不着我们陪伴型茶叶嘛。”老三得出了个结论，老二负责点了点头。
林三酒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了身，慢慢地让一个呵欠从嘴里溢了出去。在两天的相处之后，她现在终于能分清茶叶四兄弟谁是谁了；不是因为她掌握了辨别叶片纹路的能力，而是因为她硬是不顾反对，在几个圆叶子头上写了“一二三四”。
“叫我起来干什么？”她看了看窗帘外的天色，睡眼惺忪地问道：“天才刚亮啊。”
在完成了【乙方设计师】的表格以后，等待物品制作的这两天，她都是在旅馆里度过的。每一天除了签到之外，她只有两件事可做：一是要让人人都知道她在黑市里——为此她每天早上都要大摇大摆地去买奶糕作早点，还要拉着长足聊上半个小时，直到把堕落种烦得憋不住杀意时，才会返回旅馆。
回来以后，她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睡觉了。也许是前段时间累得太狠了，如果不是还要吃饭签到，她能一口气睡上两天。
“你制造的物品好像来啦，”老大提醒道，“是不是地上那个？”
林三酒蓦地一拧头，果然发现房间地板上摆放着的表格不知何时消失了；在它的原处，此时正放着一个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箱子。特殊物品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竟然一点儿都没察觉。
她顾不得圆茶叶，忙一掀被子跳下了床。匆匆拆开箱子以后，里头露出了一台巨大的幻灯片投影仪式机器——一切都正如林三酒在表格中所描述的一样，它提供了一个足以让她站立活动的玻璃平台，射灯、光源灯和透镜……她绕着投影仪转了两圈，将手轻轻放在了机身上。
“啪”地轻轻一声，投影仪变成了一张卡片。
【3D实体投影仪】
由林三酒设计并委托制造的一款特殊物品，是在借鉴了普通投影仪和3D打印机后产生的主意。普通投影仪能将影像投放在远处，而3D打印机可以打印出三维实体……那么如果将二者结合的话，不就能够把三维实体如同影像一样投放出去了吗？
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这部三维实体投影仪的主要功能，被林三酒着重放在了完整、清晰而真实的“复刻式投影”上。不管是人还是物品，都能真实地被还原出来，并会随着原本物品的变化而一起变化。
出于实用角度考虑，本品的作用范围可调整。
使用限制：根据【乙方设计师】约定，本品效果发送距离不得超过十公里；每次连续使用不得超过两小时；并且请注意本体与投影左右颠倒的问题。
注意：投放出来的会是一个真正实体，遵从物质守恒原则，在投放3D实体之前，需要使用者提供足够的原材料。
对于林三酒以外的人来说，这个特殊物品几乎就是一个废物，然而她此刻却高兴得脸都微微泛了红。这两天那些人格们没有了动静，反而越发叫她的心悬了起来，如同嗅探到了风雨即来前的低气压——也不知道人格们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不就是制作人的原材料吗，”说着，她叫出了好几张卡片：“尸体这个玩意儿我有的是。”
四个圆叶子挤挤挨挨地瑟缩了一下。
她为自己的实体投影准备好了同样的衣服和鞋子，甚至连绷带都找出来了一卷；清了清喉咙，林三酒有点儿犹豫地启动了【3D实体投影仪】，选择了“两米以内”这个范围，随即轻轻站在了玻璃台上方。
光源灯刚一打亮，她就不由吃了一惊。
人类身体、衣料和绷带，一瞬间就被吞吸进了投影仪另一侧的黑洞里，嗡地消失了踪影；她被光源灯照得直晃眼，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挡了挡。当她将手放下来的时候，林三酒差点原地跳起来——另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自己，此时正站在投影仪另一头，一只右手刚刚拿了下来，分明是刚才也在挡脸。
“真……真的出来了？”
林三酒望着对面那一个自己，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完全相同的音质，从对面那个人的嗓子里也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完美地重复印合了，没有一丁点尾音的区别。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该是个真人了吧？”
她犹豫地望了实体投影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对方的那种“存在感”、“对空间的占用感”，都是实实在在、鲜明清晰的——正如她自己一样。
然而林三酒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没法走近自己的实体投影身边，仔细打量它。她只要一走下玻璃台，投放出来的影像就会即刻消失；林三酒试着抬手、走路、说话，实体投影都像一个镜子里的倒影般与她一起动作，除了左右手互换了之外，它就像一个活人似的没有一丝异样。
林三酒望着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绷带。实体投影在同一时间也抬起手又放下了。
“你们去替我看看，”她朝几个圆叶子吩咐道，“看看细节真不真实，绷带下有没有东西。顺便把笔扔在它脚边，我看看能不能用投影把东西捡起来。”
“陪伴型，”老大咕咕哝哝地滑下床来，身后跟着三个圆乎乎的兄弟。“我们是陪伴型，不是佣人型。”
佣人如果像它们这样又圆又短动作又慢，早就被辞退了。
林三酒抱着胳膊，望着几片圆叶子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的实体投影脚边，扔下了一支笔，又顺着衣服爬上去将它仔细检查了一番。她慢慢弯下腰，对比着投影，伸手在空地上捞了一把；实体投影的手在地上一划，果然也抓住了那支笔。
“绷带下面什么都没有噢。”一个圆叶子抬高声音应道。

第857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在顶楼天台上找好了位置，林三酒重新将【3D实体投影仪】解除了卡片化；将巨大的投影仪设置好了以后，她抬步站了上去。此时正值白日与黑夜的交界时分，昼夜温差引起的风，在暮色之中呼呼作响，将她一头短发吹得不住在半空中飘扬。
“住这家旅馆真是对了，”她有点儿庆幸地一笑，对着自己虚握成拳的一只手说道：“从这个天台上，正好可以控制实体投影去对面街上买奶糕呢。”
从她的指缝间，圆叶子们露出了水迹般晶亮的几只眼睛，也不知道谁是谁。它们没法像人一样紧紧抓住林三酒的衣服，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跑，所以只能挤在她的手掌心里。
……也不知道它们能在身边呆多久？
“首先，来试验一下走动的距离。”
林三酒设置好距离，打开了光源——在马路对面的街角后方，登时多出了一个人影，与她自己一模一样；不远处有几个进化者显然被突然出现的大活人给惊了一跳，在偷偷打量她的时候，脚下纷纷四散而去，与实体投影迅速拉开了距离。
林三酒一边盯着自己的投影，一边慢慢走动起来。
她的实体投影必须要能走路才行，但她本人又不能跟着投影一路走下去，于是给投影仪设计了一个跑步机般的滚动履带式平台，这样一来果然就方便多了。
实体投影有点儿笨拙地拐过街角，弯下腰在地上捡起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林三酒刚才特地下楼扔在那儿的一个对讲耳机，只有花生米那么大，往耳朵里一塞就瞧不见了。随着她的步伐，实体投影慢慢走近了长足所在的那家小吃店。
“你怎么又来了？”从耳机里传来了长足压抑着不耐的声音。
看来即使是每天近距离打交道的堕落种，也没有发现眼前这个不是本人。
林三酒抬手揉了揉腮帮，实体投影也同一时间动了；她通过投影的嘴巴，远远地对堕落种说道：“你帮我看一下呗，我这两天有点牙痛。”
“什么？”即使身处另一栋楼的天台，她也能想象出来堕落种此刻瞪圆了的眼睛。
“你做的点心太甜了，我好像长蛀牙了，你帮我看一眼。”
长足闻言噔噔从柜台旁退后几步，从天台处望去像是隐没在了屋檐后：“你说什么呢？你恶不恶心，我不想看别人的蛀牙！而且我做的点心味道正好，卖得很快的，根本不会过甜！”
明明自己就是堕落种，却嫌蛀牙恶心。
“你怎么知道？反正你是一个裂口女，也根本尝不出点心里加了多少糖吧？”林三酒的实体投影不依不饶地站在柜台前，“啊”一声张大了嘴，含含糊糊地说：“哎啊，伊暗一暗。”
“那个店老板好可怜哪。”一个圆叶子细细地说。
……茶叶的意见还这么多。
“再不走我就把你也变成裂口女！”耳机里，长足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声，“快闭上嘴！”
林三酒哪能闭嘴？她想要知道自己的实体投影内部是不是也与真人一样，但她自己却不能走上前检查，四个圆茶叶也不知道人类身体内部应该是什么样的——花了半天时间让它们试着描述，它们最好的一句形容却是“嗯，里面黑黑的没有光”。
仔细一想，这根本不合理……它们明明是从嘴里进去的，至少应该知道通往胃的这一部分路程长什么样才对。
那时听她这么说，老大立即抗议道：“我们当时哪敢看嘛！”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只好利用长足了。
站在天台上又张着嘴，林三酒看不太清楚对面马路上的情况，很快就感觉自己牙齿被风吹得冰凉；她含糊不清地催促长足往自己嘴里看，耳机里却静下来了一小会儿，也不知店铺里正在发生什么——当她开始觉得这样有点儿冒傻气的时候，总算听见长足喝了一声：“……真是的，我又不是牙医，我看不出来哪颗牙蛀虫了！”
这么说来，实体投影内部——至少是口腔内部——和真人也是一样的，没有任何能让堕落种生出疑心的地方。
要做到完全和本人一样，现在只差“绷带下的项圈”这么一个东西了！
林三酒闭上嘴，舔了舔牙齿，赶紧低下了目光。
……不实验一次的话，果然不会注意到这种地方啊。
她能透过实体影像说话，却没法透过它听见、看见。在与旁人对话时如果出现了视线死角，她在说话时目光找不着对方的脸，那么看起来肯定十分可疑——她这么一低头，实体投影也低下了头，就像是在挑选面前点心似的，自然多了。
“为什么老是这两种点心？”林三酒低着头，在脑海中回忆着刚才来时的路，计划着如何自然地转身走回去：“你就不能多开发一些新品种吗？”
“我请你来吃了？”长足冷哼了一声，“不满意的话就走……不过你不走也好，我已经想出如何向你复仇的办法了。”
复仇？
林三酒直起身子，耸了耸肩膀，“哈”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她知道这样会激起长足熊熊的怒火，但是她还不熟悉怎样操控实体投影，这样算是最自然的退场方式了。
实体投影离开了小店柜台以后，长足的影子又冒了出来。它探头盯了一会儿实体投影离去的方向，突然从柜台下翻出了一包什么东西；那似乎是一包粉末，因为远远地看起来，它好像把那东西洒在了手边的一碗奶糕原料里。
“噢？”林三酒将投影仪卡片化收了起来，想了想说道：“我的实体投影吃下那个粉，应该也不会死吧？正好明天早上可以试一试。”
“为什么你要和那个店老板过不去？”走进室内以后，老三从她的虎口里钻了出来，蔫蔫地问道。四个圆叶子现在被挤得有点儿扁。
“我的目标不是它，”林三酒放下四兄弟，从卡片库中叫出了一些铁棍、小刀之类的东西。“我只是找它练练手罢了……既然连它也分辨不出来我的实体投影，那么明早吃了那份加料早餐以后，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可以去找我真正的目标了。”
四个叶子远远地站在墙角里，好像也知道刀具的危险。
“真正的目标是谁啊？”不知道是老几，轻声细气地问。
林三酒突然沉默了下来。
那架飞行器停在半山镇上方的山顶，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在停落时也没有被人发现。然而卢泽的12人格之一却能够轻车熟路地找了过去，在飞行器上安了一个爆炸装置……就像是他早就知道飞行器被停在了那儿似的。
会出现这种状况，她只能有一个猜测：那架飞行器一早就被人动过手脚了，恐怕行踪始终都处于被人掌握着的状态。
最可疑的人，唯有在收购飞行器半途中突然出现的那个小男孩。
那个老人店主，也许就是因为她这一笔生意才丢掉了性命的……
林三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她用实体投影在黑市里走了一会儿，在感觉自己对它的操控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以后，她去找长足买了一份奶糕。尽管林三酒往自己嘴里送的全是一口一口的空气，但在实体投影吃下了奶糕以后，她不禁还是提起了一颗心——过了一会儿，见自己始终没有任何异样，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毒奶糕进了以尸体为原材料作出的身体里，想必也没有任何效力吧。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推开了“不择手段地生存！”的店门。

第858章 多亏喝了那一壶茶
……这下子可麻烦了。
林三酒一动不动地、僵硬地躺在天台上，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声，暗暗祈祷这个早上不要起风。她能感觉到自己裤子口袋里的四个茶叶兄弟正在挤来挤去，不知道在干什么，没有一刻得闲；但她现在一句话也不能说，只好希望自己裤袋布料的起伏不要也被投影出去。
毕竟她现在不能被人发现任何一点异样。
“还要挤多久呀，”一个细细的声气透过布料响了起来，“喂，你听得见吗？为什么不理我们？”
她当然听得见，但是她现在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林三酒也没有料到，在她以为店中没有人的时候，突然遭到了袭击。实体投影尽管与她本人一模一样，但没有任何战力——这一点，在【乙方设计师】上的表格已经解释得非常清楚——几乎没有任何还手躲避的机会，实体投影的头就击碎了玻璃门，直直飞进了半空里。
当时她吃了一惊，险些跳下投影仪；好在她突然及时反应过来了，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自己。
……昨天才特地去买的小型摄像头，好像也随着头颅飞出而滚落了下去；在画面旋转翻滚几下之后，她眼前出现了店内一片地板以及实体投影的手——那只她再熟悉不过的手，此时正软软地落在地上，五指无力地半蜷曲着，一滩血色正慢慢从手腕的方向洇开。
按理来说，实体投影就算被砍掉了头，也会依然以林三酒为准，保持着直立姿态的；之所以现在它会倒在地板上，全是多亏她反应快，当机立断地往后仰倒、直直摔了下去的缘故——当时还把茶叶们给挤得“哎呀”了一声。
她没有往投影仪里放入茶叶作原料，所以倒不必担心它们也会被投影出去。
……但是现在怎么办？
林三酒仰躺在投影仪的平台上，有点儿傻眼。
“实体投影”明明是一个挺棒的主意，为什么自己却搞得这么狼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她现在一个人躺在天台上，一动不能动地呆呆望着天空啊？她原本已经做了一个很不错的计划，但谁能想到事情突变得这样快，竟连计划都来不及实施。
“你是堕落种吧？你过来，替我打扫一下店里。”在一阵喧闹之后，那男孩的声音突然闯进了她的耳朵里。
啊，原来耳机还能用。
林三酒感觉到自己的头似乎被那男孩捡了起来，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近。
“我去把灯光扭亮一点，你把尸体立起来靠在墙上——你还愣着干什么？打扫啊！”
长足也进去了？
男孩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始终近在耳边；随后一阵杂音告诉她，她的人头好像被放在了桌上。从小型摄像头传来的影像里，林三酒看见自己的“尸体”被拖拽着拉了起来，那只手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地面，随即从摄像头中消失了。
看来只要自己不再有所动作，实体投影就会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任人摆布。
趁着灯光还没被扭亮的机会，林三酒赶紧闭上了已经被风吹得干涩发红的眼睛。现在人头被那男孩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她不能再一直睁着眼睛了；要是万一忍不住眨了眨眼，那可就什么都露陷了。原本睁开的死尸眼皮也可能会因为震动而闭上，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会引起怀疑。
“这就是【皮格马利翁项圈】啊。”
耳机中传来了那男孩感叹似的一句话。
这句话一入耳，林三酒顿时提起了一颗心——看来那男孩果然把绷带下的项圈拿出来了。
那他戴上了吗？
她竖起耳朵，不敢放过一丝响动。过了好几秒，她没有听见项圈打开又合拢的那一声“啪”，反而听见了抽屉被拉开后，放进什么东西又合拢的声音——她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应该没戴上……这可真是走运了。那男孩要是真戴上了项圈，也许马上就会发觉不对劲的。
由于时隔太久，她已经不记得当初在极温地狱时，她有没有把【皮格马利翁项圈】告诉过卢泽和玛瑟了；不过这个项圈跟了她很久，几乎成了她的标志之一，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在实体投影的脖子上也准备了一个项圈。
那个男孩果然早就听说过项圈的名头了，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有意选择砍下了她的头。
“但是，现在至少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了，”意老师在她脑海里说道，“一旦满了三十分钟，【描述的力量】就会失效。你也不能再描述一次，否则那边的人头也会跟着开口了！”
林三酒收集了不少刀片一类的金属，用【描述的力量】将它们变成了项圈的模样，今早操纵着实体投影把它戴上了。
“他十几分钟以后打开抽屉，如果发现项圈变成了一堆金属片，那不免还是会让他生疑。”意老师轻声说道，“而且你的实体投影也只能坚持两个小时，时间到了以后……”
“等等，”林三酒突然在脑海中打断了她，“你听。”
正在这时，耳机里恰好传来了长足一句模模糊糊的话：“……你把人头收进盒子里干什么？”
经堕落种那句话提醒，她也感觉到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有些不对了；男孩的声音依然近在咫尺，但就像是隔了一层似的含糊不清——“堕落种不要随便开口，我不想听见你说话。”
长足似乎咕哝了些什么，安静了。林三酒耳机中传来了又一阵杂音，夹杂着柜门开关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当一切杂音都落下时，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人头被关进了一个什么狭窄空间里——因为店里的脚步声、清扫声，都远远地被隔开了。
林三酒犹豫着，微微睁开了眼睛。一线碧蓝天空填满了她眼皮之间的缝隙；等了一会儿，见耳机里始终没有什么反应，她慢慢将眼睛重新张开了。
四个圆叶子一字排开地站在她的脑袋旁边，正用小眼睛盯着她，不知什么时候从裤袋里钻出来的。它们似乎很喜欢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中风了？”老三关切地问道，“我以前只听说过，还是头一次见到呢。”
“幸好你还活着，”老四很温柔，“等我们走了以后你如果又中风了，可怎么办好呀。”
林三酒朝它们转过眼珠——她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不能说。
“我们的陪伴任务快要完成了噢，”还是老大善解人意，“一壶茶能提供五天的茶叶陪伴，陪伴结束后我们就要去转世了嘛。”
转世？
这几个胖叶子，偏偏要在她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时候告诉她这件事！
现在人头被放进盒子里了，那么只要不出声的话……林三酒想到这儿，望着圆叶子们慢慢张开了嘴。四兄弟的眼睛都被吸引了过去，看着她嘴唇张张合合了一会儿，一齐摇头说：“没有声音，听不明白。”
她怎么敢在有进化者的情况下正常说话？
林三酒又气又急，只能小心地从唇齿之间挤出一点点微弱的气流，用气声低低问道：“……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老大理所当然地说，“你是五天前下午喝的茶。”
“帮……我个忙吧。”
“什么？”
“烧……烧掉那家店，”林三酒用气声说道，“烧掉我的实体投影。”
那家店若是在起火之后丢失了她的尸体，那么自然会以为起火和尸体有关；如果人格们开始着手调查是谁放了火的话，可就太好了，那就等于他们被彻底引上了歧途——他们永远也想不到放火烧店的，会是四片圆茶叶。
四片圆茶叶都苦下了脸。
“……拜托了。”
“我们试试吧，”互相看了看，圆茶叶们唉声叹气地说，“这真有点儿强人所难了。”
要几片茶叶去放火，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可思议——要不是今日的发展与她计划的出入太大，她也不至于被逼得出此下策。
“火一烧起来，我去找你们。”林三酒望着它们微微一笑：“到时我们一起去找圆茶店老板。”
虽然它们又圆又短动作慢又话多，但林三酒还是很珍惜它们的陪伴。只要火能顺利烧起来，她就有八九成可能性甩掉卢泽的人格们了，到时行动也能自由得多了：“……要是她有办法让你们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啊？”四片圆茶叶忽然好像快哭了：“我们不能转世吗？”

第859章 鲸鱼般的飞船
“店内右手边的圆形架子上，挂了很多各式货物。其中有一只长盒子，装的是‘野外生存必需物资’，打开它。”
在四个圆叶子消失了踪影以后，林三酒直挺挺地躺在平台上，肌肉因为紧绷着而开始酸痛了起来。为了尽量忘掉不适，她回忆起了自己嘱咐圆叶子们的每一句话。“野外生存必需物资”是她在过去几次拜访那家店时留意到的，她记得盒子上还写明了物资内容，里头就有助燃剂和生火机。那似乎是末日前留下的东西，在店里摆了很久也没卖掉。
只要打开它，放火就不难了。
圆叶子们应该能办到这一点……吧？
日头已经渐渐地挪向了中天，强盛阳光将天空映照成了一片通透浅蓝，让她不得不眯起了眼睛。脸上、身上被晒得热乎乎的，然而这暖热却只叫人越发不舒服了；时间过去得越久，她一颗心就悬得越高。
说到底，那只是四片茶叶罢了……她是不是真的对茶叶抱了太大期望？
自从人头被那男孩放进了盒子里以后，她就没再听见什么值得留意的声音了。挪动物件、开门关门、模糊的脚步声倒是响起过一阵子，但很难从声音上判断出店里的状况；在那一阵杂音以后，店里就安静了下来，偶尔只有那男孩遥远地吸一声鼻子，似乎人在店面后头——这么半天连客人也没有一个，看来他把店关了。
门下有缝隙吗？林三酒有点儿担心地想，那几兄弟比一般茶叶圆胖多了，能钻得进去吗？
还有，那男孩杀了“林三酒”，为什么不赶紧联络其他人格？他把一具尸体留在店里，又是要干什么？
最重要的是，眼看就要下午了，叶子们会不会来不及放火就要转世了？
林三酒躺在天台上独自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越想越忧心；就在她怔怔出神之际，忽然只听耳机里响起了“哐当”一声清脆撞击，登时叫她心脏一缩——听上去，好像是一个什么盒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肯定是茶叶们不小心碰掉的！
她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一阵模糊的脚步声从远而近地冲了过来；那男孩蹬蹬地走近了放人头的柜子，扬声喝问了一句：“谁？”
从耳机里听起来，店内一片寂静。
那男孩似乎轻轻走了过去，随即又是一阵叫人难以听清的杂音。
她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不敢放过一丝声响，生怕自己会听见圆茶叶尖尖的一声“啊”——紧绷着等了一会儿，却只听见那男孩咕哝了一句“没挂好？”，和他好像摆弄了一下货架的声音。
放松和失望，同时像潮水般涌上了心头。
圆茶叶没被发现，但它们显然也没有成功。那男孩被声音引出来以后，肯定又将盒子挂了回去；这下，圆茶叶们就不得不重新再试一次——然而它们动作慢、身体又不灵活，现在的时间已经不允许它们从头再来了。
林三酒眯起眼睛，从睫毛阴影中勉强看清了天空正中央的强烈光源。
不知何时，已是正午了。
“意老师，我是什么时候去喝茶的？”她在脑海中问道。
前几天意识力消耗太大，直至今日才初初恢复完毕，意老师也总算能及时回应她的呼唤了：“我想想……大概是十二点过后吧。你那天是在签到以后不久去喝了圆茶的，虽然逛了一会儿，但最晚肯定不会超过十二点半。”
林三酒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时间真的不够了……再过一会儿，那四个圆茶叶就要转世了。
“这下怎么办？”意老师有点儿苦涩地问道，“先不提还能不能见到那四个家伙吧，实体投影也快要到时限了……尸体突然一下子从店里消失，一定会引起怀疑的。起火就不一样了，起火的话，那男孩肯定会以为是有人进去的，那么尸体消失就好说了。”
这一点，林三酒当然也很清楚。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紧紧咬住了嘴唇。
难道她这么多心力，都要白费了么？
耳机中再一次安静下来，那男孩似乎又走回了店后。她还记得店后那一条狭窄的长长走道，以及停放着飞行器的院子；感觉上，那家店的实际面积要远比门面上看起来大多了。
“算了，”她无声地对意老师说，“实在不行的话，趁着他现在不在店里，我切断投影——”
一个念头没转完，耳机里突然又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啪”，顿时掐断了她没有说完的话。林三酒浑身一凛，忙立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耳机里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声响。
尽管店里仍然还算安静，但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蓬勃而极具侵略性的声音，渐渐地在耳朵里泛开了。它又像是潮水，又像是风声，弥漫所及之处，时不时地会让什么东西爆开似的发出一声低低脆响；很快，在放着人头的柜子里也能感觉到了——是火舌舔舐侵吞着周围物件时，那种特殊的、灼热的安静。
“它们成功了！”
林三酒心脏咚咚一跳，登时一翻身坐了起来，抬手关掉了实体投影，兀自有些不敢置信。“它们竟然成功了！”
她将投影仪卡片化收好了，匆匆戴上了一张面具，抬腿就往天台出口跑去：“也许我还有时间去接老大它们——”
“没有了，”意老师忽然低低地提醒了一句：“已经到时间了。”
林三酒一愣，在楼道里顿住了脚：“……几点了？”
人类在重建了社会以后，与之一并恢复的，还有他们的一部分生活方式。她顺着旅馆楼道里走了几步，一抬头，目光正落在墙上一个挂钟上。
“12：43，”她站在楼道里，有点儿茫然：“它们……它们转世了。”
意老师半晌没有出声。
她来自于林三酒的潜意识，是她平时被意志所压下去的情感、记忆、经验和思绪的集合体；她一定能比林三酒本人更清楚地感觉到，她此刻有多么……寂寞。
“来来去去，聚聚散散，”林三酒苦笑了一声，轻声安慰着意老师：“其实很正常，我早就习惯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一身衣服，悄悄从旅馆后门走了出去。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该干什么：“林三酒”此时已死，她要趁着这段时间赶去橘园，进行下一步计划——在那儿，Exodus已经等了她几天了。
“它们不是也很想转世嘛，”林三酒有点儿没话找话似的说，“它们觉得陪我很累呢。也是……我好像是使唤着它们干了不少事。”
以那种短短圆圆、没有手脚，只有底下一点点茶叶梗的身体来说，不管是什么活动都一定很费劲吧。
直到她登上了一艘巨型飞船的接驳站，意老师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种陪伴型茶叶真是……太奇怪了吧，”林三酒买了票，与人流一起走进登船用的天空隧道；在她身旁的高空里，还有几艘同样的巨型飞船正悬浮在天空之中，从云层里露出了鲸鱼一般庞大的船腹。她望着天空隧道外飘过去的云丝，一时间竟有点儿羡慕：“只能陪伴五天，有什么意义呢？它们走了以后，让人更寂寞了不是吗？”
“等事情解决以后，回那家圆茶店看看吧。”意老师提议道，“说不定还有再次见到它们的办法……当然，如果那个店主没有传送走的话。”
林三酒在心中应了一声，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像话：末日里多少生离死别都走过来了，现在总不能因为几片茶叶而脆弱起来。
她一边走，一边强迫自己重新思考了一遍眼前事态和她该做的事情；这么走了一会儿，天空隧道却还没有走完。
“隧道这么长吗？”林三酒嘀咕了一声，左右看了看。隧道两侧是透明的，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的；如果站在走道边缘往下看，远处布莱克市场就像一片聚集了无数蜜蜂的蜂巢一般，挤挤挨挨地涌动着无数人头。
“是很长的，”从她身边经过的一个进化者好像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扬声答了一句：“你看远处那艘停在云层里的飞船就知道了，咱们离飞船停泊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呢。”
“它们都是停在同一高度上的吗？”林三酒抬头扫了一眼问道。
那个背着一只长长旅行包的中年男人，似乎很愿意与人说上两句话：“是啊！你是头一次搭乘这种飞船吗？这是夜行游女提供的最大号飞船了，飞行距离最远，在天空里的交通层也是最高的。你知道的吧？每种不同型号的飞行器，能飞行的高度也不一样……一层一层地安排好飞行计划，才不会出空中事故。我很喜欢飞船，你要是有问题就问我好了。”
他好像正期待着林三酒能多问他几句，但林三酒却叫他失望了。
她愣愣地停住了脚步，死死盯着远方云层中那艘鲸鱼一般的飞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半晌没了声音；直到那个热心而失望的进化者走远了，她才咬着后牙低低骂了一句：“……不可能吧？”

第860章 身体的记忆
随着天空中隐隐的轰鸣声逐渐远去，巨鲸一般的飞船破开云浪，如同被神召唤而踏上返程的使者，终于彻底消失在了天空尽头。不管见过多少次，这种巨型飞船所带来的极具震撼性的冲击感，仍然能够在人心中久久不散。
林三酒从天际收回了目光，又想起了自己在登船时浮起的那个猜测。
……怎么想，她都觉得那个猜测太过不可思议了。也许是她一时异想天开，根本就猜错了吧？
不管怎么说，现在先赶去橘园才是要紧事。
她压下了心里浮动不安的纷乱念头，四下看了看。她这次搭乘的飞船型号，或许因为体积问题，从不降落到地面上，乘客上落都必须通过长长的天空隧道；或许是因为使用了反重力材料的原因，飞船似乎从无燃料告急之虞，哪怕是停泊时也都是悬停在高空之中的。
跟她一起从天空隧道里下来的进化者们，一落地就分散开了，三三两两地走向前方的平原。数条弯弯曲曲的小道穿过一片片野生花田，朝各个方向蔓延而去；一人多高的向日葵、一丛丛茂密的野月季，夹杂着藤蔓与野草，在碧蓝天空下被轻风吹得微微摇摆。
被阳光晒过后蒸腾起来的泥土气味，花果草木轮回着盛开枯萎的味道，和湿润的风一起扑上面颊，悠然得几乎不像是末日世界的一部分。
进化者们纷纷走上了各条小道，很快就被花田吞没了大半影子。他们不需要熟悉这一片的地形，甚至林三酒也不需要——因为花田中远远近近地立着几块巨大手形指示牌，也不知是从设施里拆下来的；在它们朝着不同方向的食指上，还挂着几块路标。
“此路通往橘园……”林三酒走近一只大手，望着食指上的标示念道：“世界分类区。”
大手路牌们显然来自末日前的某个动物园，仔细辨认的话，还能看出几行“熊猫展馆”之类被涂黑了的字样。
不过……世界分类区？
她抬头看了看，发现这条小道很受欢迎，走在前方的进化者比任何一条小道上的都多。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走上这条小道，抬步来到了另一只大手前；这根食指正指着一个几乎完全相反的方向。
“此路通往橘园，人物分类区。”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来之前原本计划要调查一下橘园信息的，但被实体投影那事儿横插一杠，结果毫无准备地来了。橘园里除了“世界”区和“人物”区之外，还有“事件”区、“能力”区和“妄想”区等等——其中妄想区的小路上人最少，偶尔走过去那么一个，往往也是步伐匆匆、遮遮掩掩的样子。
在林三酒想叫住谁打听一下的时候，发现和她一起从飞船上下来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想了想，她干脆选了一条通往“其他区”的小道，走进了那一大片菖蒲丛里。
反正她对橘园一点也不了解，所以选哪条路都是一样的。
小道很长，夹杂着砂砾和石子的泥土被踩踏得十分平整；在她又走了一会儿以后，路边一丛丛绿茵、水洼和野花都渐渐稀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浓密起来的林木——终于，林三酒在一块木牌旁边顿下了脚。
“橘园，其他分类区。”木牌很粗糙，像是一块被掰下来的桌板改造的：“请注意，越过此牌后即为橘园副本区域。本组织仅负责橘园管理及橘子生长，不对橘园内发生的任何事件负责。”
“等一下，”林三酒不由吃了一惊，望着前方幽暗而寂静的树林，脚下连退了两步：“这里是副本？”
她记得地图上没有标明这里是副本，怎么——
“你当心点！没来过橘园吗？”
林三酒急忙刹住脚步，回头一看，发现自己差点撞上身后另一个进化者。以她的五感灵敏程度来说，竟没有发现这女孩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这女孩像娃娃似的长得小巧圆润，生了一双小鹿般灵动湿润的黑眼睛；只不过原本十分可爱的面庞上，此时却挂了一副极不相称的、挑衅似的表情，看起来竟有点儿违和。
“不要挡路，”她一边眉毛高高扬起，带着几分莫名的傲慢：“我最烦你们这种因为偶尔幸运才闯进十二界的杂鱼了。不知道橘园是什么就不要进去了呀，没有人想要你们这种杂鱼的橘子。”
橘子？
不不不，谁是杂鱼啊？
林三酒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仅没有让开，反而把小路给堵住了。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年轻得要命，带着一股肆无忌惮的劲头；这样的气质，林三酒只在十二界出生的人身上见过——大概是缺少了正常人类社会教育的缘故，这女孩子脾气很大，好像一点儿也不懂什么叫礼貌。
不过林三酒倒是一点儿都不生气。
不是因为她涵养特别好，而是过往的经验告诉她，她天生就克这种人。
“你知道橘园是怎么回事吗？”林三酒慢吞吞地问道。
“废话，”这女孩明明生得灵动柔和，偏偏脸上浮着一副叫人难以形容的趾高气扬：“快点让开，我有急事！”
林三酒就跟没听见似的，抱着胳膊，嘿嘿一笑：“那你给我讲讲吧，我正好不知道。”
“你耳朵是装饰吗？谁要给你讲啊？”女孩子厌恶地皱起眉毛，似乎非常看不上她：“像你这样难看的中年男人，我连打都不想打你。你要是一个女人，早就被我打飞出去了。”
林三酒这才想起来，自己脸上还戴了【面具】——她最近对中年男人面具情有独钟，买了好几张都是这个系列的。
“诶呀，你脾气真不好。”她仍然拢着手，若无其事地一笑：“我看了感觉很亲切，因为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你这样坏脾气的女孩。你们连性格不好都不好得这么没有性格。”
最后那句话有点绕，女孩子愣了两秒才总算回过了味儿，登时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等她露出动手的意思，林三酒抢先问了一句：“你听说过300路吗？”
女孩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了，脸色蓦然一变：“你、你把我的……怎么可能？”
几乎每一个中招了【你听说过300路吗】的人，都是差不多的反应。
“别急嘛，这是我的能力，我可以绑架特殊物品。其实我不想和你动手，只想和你聊聊，聊完了就把你的特殊物品还给你。”
女孩子不可置信地张合了几下手指，手腕上滚下去了一大串叮当作响的手链。她似乎在测试自己的特殊物品，在发觉自己什么物品也叫不出来以后，她死死地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都浮起了青筋，好一会儿才重新开了口。
“没了特殊物品，我用能力也可以碾死你，”那女孩子冷冷一笑，怒意扭曲得她嘴角直抽：“我不信你死了这能力还有效！”
“你傻吗？我死之前可以先撕票呀。”
林三酒根本没有想和她战斗的意思，慢悠悠地挠了挠下巴——这个动作好像越发激怒了这个女孩子，但她一双拳头死死攥着，却始终没有发动攻击，看起来还算是有理智，不敢拿全副身家冒险。
“这就对了嘛，”林三酒给她啪啪地鼓了鼓掌，“冲动是魔鬼。”
“你妈是魔鬼。”
“太没家教。”她根本不动怒——她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积攒下来的经验，知道自己越不动怒，对方就越要怒火中烧：“别看你本事不大，脾气倒挺大。”
“我本事不——我——你知道我是谁吗！”那女孩子气得嗓音都尖了，却在即将吐出自己名字时，硬生生地吞回了后半句话。
“不知道，你看起来也是一条杂鱼。”林三酒诚实地说，“而且我对你是谁也没有兴趣，你不妨告诉我橘园是怎么回事，聊完了我就放回你的特殊物品。”
女孩子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一双眼睛里闪着冷冷的光。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她过不去？”意老师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激怒了她，得到的答案也未必是真话。”
林三酒歪头想了想。
明明是让那女孩子先过去就能解决的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要刺激对方；这好像是她下意识里的行动，自然而然地就把对方激怒了，手法简直称得上是轻车熟路。
到底是为什么呢……？
正当她也不禁困惑起来了的时候，只见那女孩忽然一矮腰，不知从地上抓起了一把什么；林三酒精神一凛，急忙往旁边退了两步时，女孩盯着她蓦地张口了。
“Your shadow at morning striding behind of you，or your shadow at evening rising to meet you……”
原来是这么回事！
林三酒浑身激灵灵打过去一阵颤栗，连自己也没料到自己爆发了如此惊人的速度；在转瞬之间，她跃入半空的影子已经笼上了那个女孩。
“I will show you fear in a handful of dust——”那女孩匆匆朝后退去，口中一息也没停，反而加快了语速；风呼呼地从她身后卷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她的声音而成型壮大了，正酝酿着呼之欲出。
林三酒一手急急罩上了她的面门，对方猛一拧头，只让她的手指从脸颊上滑了过去。
但这就足够【扁平世界】在那女孩脸上发动了。
感觉到有张卡片一入手，林三酒扑腾一声重新落回了地面；她的一声高喊，与对方还没有唱完的诗句一起响了起来：“【吟游诗人】！”
女孩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第一次停顿。
在林三酒收走了卡片以后，一头柔滑的亮棕色长卷发就像海浪一样从她耳后滑了下来，她匆忙间一撩头发，手腕、耳际的无数首饰顿时悦耳地轻响了起来。
“喂，波西米亚！”林三酒双眼发亮：“是我啊！”

第861章 橘园
林三酒一把摘掉面具，与对面女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二人在寂静中对视了几秒，耳边只有远处的风偶尔沙沙地吹响了草木。正当她准备开口时，波西米亚忽然转身就走——她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头也不回，像是生怕走晚了就来不及了一样。
“你跑什么！我吃人吗？”
林三酒赶紧几步追了上去，二人在一眨眼间就越过了橘园告示牌。波西米亚充耳不闻，浑身首饰叮当作响，脚下仿佛生了风；林三酒忙加快了速度，但还不等伸手去抓她手腕，她却蓦地刹住了脚，一拧身子，两人差点又撞个满怀。
“对呀，我跑什么？”波西米亚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又忌讳她又要强鼓起勇气：“我要找你算账都来不及，应该是你跑才对！”
林三酒当然不会跑。她像个老头儿似的拢起手，慢吞吞打量了她几眼，刚才重逢的喜悦渐渐消退了。
她叹了口气，面上难掩失望：“我看你这样子，肯定是没找着大巫女吧？你找了多久啊？”
“我什么样子了，”面对她时，波西米亚似乎特别容易来气：“你别一副对我很失望的脸！我花了几个月都没找着，我告诉你，我的‘附着条件’到现在还是被污染的状态呢——我已经有六个月没敢进入意识力星空了，这全都是你的错！”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她，难道是出了什么问题？
如果大巫女出了问题，那么清久留呢？
“是，是，”林三酒心中一时充满了对那两人的担忧，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我不该对你抱有这么大的期望。唉，毕竟人家是大巫女，你……你是你。”
她明明没有再激怒对方的意思了，但这句话出口以后，她却不得不闪电般地冲了上去，打断了波西米亚刚刚发动的【吟游诗人】。
“你老惦记着攻击我干什么？”林三酒从她身后一手反扣住她的胳膊，一手捂住了波西米亚的嘴——她身为成长型，如今很少遇见体力力量能与她相提并论的进化者——见对方果然被按住了，她低声喝道：“我们现在在副本里，你要打架也等出去再说！”
波西米亚安静了几秒，林三酒正要松开她时，却感觉手掌里渐渐濡湿起来。
“你力量怎么居然比我还大？……你，你抢了我潜力值，”在她赶紧抽回手来的时候，波西米亚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呜呜地带上了哭腔：“污染了我的‘附着条件’，还绑架了我的特殊物品……不活了，什么副本不副本，我今天跟你拼了……”
这湿湿的是眼泪吧？不是鼻涕吧？
林三酒悄悄在裤子上抹了一把，一时也不知道该安慰什么好了；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你的特殊物品过一会儿就好了，别哭啦。”
“那其他的呢！”
“我保证帮你想办法还不行吗。”
“你能有什么办法！”波西米亚在泪眼和红鼻头之余，不忘冷笑了一声。
“说来也巧了，我前几天才想起你。”虽然是想到她是因为她能帮助自己进入意识力星空，但这一点波西米亚不需要知道。林三酒走到她身旁，轻声轻气地说：“这样吧，我陪你再回意识力星空一次，不过这一次带上我的朋友——他能力很强，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你越来越坏了，”意老师感叹道，“明明是你自己需要回去。”
有时真不知道这个家伙是站在谁那边的——如果实话实说，那么除非是把波西米亚给打服气，否则恐怕不用指望她能帮忙了。
“互利共赢嘛，”林三酒无声地嘟哝了一句，身边的女人感觉却灵敏极了，立刻抬起了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觉得怎么样？”
那双灵动的棕色大眼睛，狐疑地望了她一会儿。
“……你朋友是谁？”
人偶师估计是不会帮这个忙的，礼包又远在天边，黑泽忌下落不明……林三酒感觉自己需要多认识几个人了。“你听说过斯巴安吗？”
“我听过，好像是兵工厂一个小白脸吧？”波西米亚嗤了一声。
真想看看她见到斯巴安本人之后的表情。
“他很厉害的，”或许因为对方比自己矮，林三酒觉得自己像哄孩子似的：“你不信的话，出去打听一圈就知道了。我和他一起陪你去意识力星空，保证你能安安全全地把附着条件恢复原状，好不好？”
波西米亚怏怏地转过头，抹了一把脸。刚才的怒意一下子如冰雪般消释了，她看上去又低落又疲倦。“这次如果又骗我，我肯定不管怎么也要想办法杀了你。”她带着鼻音说。
“不骗你。”林三酒闻言不由松了一口气——总算把她安抚住了，没有真在这儿打起来。
尽管她刚才压制住了波西米亚，但仅仅是略有交手的情况下，她就隐隐感觉到波西米亚实际上也是一个十分强大的进化者——这一点，其实从她意识力的级别上就能看出来了。好在她的进化方向似乎不太偏重体能，还算让林三酒占了个便宜。
二人在说话间，已经走过了小径与树林交接的入口；脚下小路慢慢模糊起来，林荫也越发幽暗深重了。随着她们越走越深，林三酒打量着四周，轻声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个副本是怎么回事了吧？”
“怎么回事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你是来干嘛的。”波西米亚哼了一声，似乎重新找回了一点骄傲：“你们这些外面来的人，真是什么也不懂。你不用瞎操心了，橘园这个副本一点危险也没有，出入也没有限制，好好挑个橘子就行了。”
挑个橘子？
“你刚才就说过不想要杂鱼的橘子……你是什么意思？哪来的橘子？”
“你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啊？”波西米亚有点吃惊地回头瞥了她一眼，“橘园里当然有很多橘子啊。嗯……怎么给你解释呢，这些橘子都来自于进化者，内容都是进化者放进去的……”
大概想不出好的解释，她忽然不耐烦起来，脚下加快了速度：“很难说清楚，你过来，我示范给你看。”
跟着她一拐，林三酒就进了树林——她本来还想说树枝上连一个橘子也没有，然而一抬头，这个问题顿时就被吞回了肚里。
……她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橘子。
在树林投下的阴影里，一个足有两米多高的橘子，正占据了眼前一片空地。橘黄色的皮在阳光下泛着点点润泽的光，看上去滚圆而光滑。如果不是因为它个头儿太大了，它与普通橘子没有什么两样。
“这……这是什么？”
林三酒以为自己在陪伴型茶叶之后，不会再为什么而感到吃惊了，但显然她想错了。
“橘子啊，”波西米亚绕着它走了几步，眯着眼似乎在寻找什么：“这个挺饱满，看来已经成熟了。你也替我看看，它身上有没有写意识力星空。”
刚朝橘子走了过去的林三酒，顿时又停住了脚。“意识力星空？你进橘园是为了这个？”
“废话，要不然我和你一样进来散步的啊？”波西米亚的真实性格，与她充满风情的外表毫不相配：“快一点过来看，我总不能把宝都押在你身上。”
橘子上确实生着字——不像是有人后来写上去的，倒像是橘皮纹路天然组成的。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文字，反而更像是林三酒在碧落黄泉见识过的图形；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扫过一眼之后，那纹路就在脑海中留下了清晰的讯息。
“反应链条”，“精神健康记录一”，“穿行沼泽纪事”……每隔半米左右，橘皮上就会浮现出一行“字”。当林三酒绕了个圈，和波西米亚重新碰头时，她也有了一个初步估计：一个橘子上，大概有四至六个讯息。
“走吧，我们去找下一个橘子。”波西米亚朝她招招手，抬步就往林荫更深处走去。
“这些都是什么？”
“你看到的东西……嗯，这么说吧，都是进化者把自己的经历、经验和记忆等等之类的东西放进去以后，橘皮上根据内容生出来的标题。”
什么？
“橘子里面，装的是进化者的记忆？”林三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要这么干？那些人不愿意要了吗？”
“不是啦，”波西米亚很快又找着了一个橘子，一边端详它，一边解释道：“放进去的只是一份复制品，人本身的记忆什么的都还在。而且这些东西非常有价值，你想想，如果你在别人的经历里已经体会过一次某个世界了，那么等你再去的时候，你的安全系数不就大大增加了吗？”
“这就跟……这就跟游戏攻略一样？”末日以前，林三酒也是玩过几个电脑游戏的。
“那是什么东西？”显然出身于十二界的波西米亚，茫然地皱起了眉头。“我们管它叫‘预演’。不光是能让你体会他人的经历，橘园还有不少别的作用呢，比如传递讯息、进行培训什么的……走吧，这个橘子上也没有意识力星空。”
林三酒“噢”了一声，抬脚跟了上去。
原来那些“世界区”、“人物区”，是按照橘子内容来分类的吗？
不知道她的朋友们之中，有没有人来过？

第862章 警告，警告，务必观看！
……假如从高空中往下看的话，橘园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绿荫中夹杂着一个一个滚圆黄球的森林，看起来会像是一片结了果的树枝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它一定是个收获丰盛的果园。与波西米亚一起走了二三十分钟，林三酒就瞧见了十余个巨大橘子；橘子上的讯息五花八门，迷惑的、有趣的或古怪的尽皆有之，却唯独没瞧见“意识力星空”的字样。
“杂鱼就是杂鱼，”
波西米亚走热了，用手挽起一头棕色的柔软卷发，露出了白生生一截脖颈。她此刻满脸不高兴：“连意识力星空都进不去的人，还好意思留下他们的经历……真是白白占用了橘子的地方。”
林三酒紧紧闭着嘴，一声不吭。以这个标准来看，她也属于“杂鱼”之列——既然波西米亚找不着目标，就只有和她这条杂鱼一起进意识力星空了，所以她现在不仅不失望，还有点儿计划成功的暗喜。
“你这么沉默干嘛，”她说话时，波西米亚不高兴；她不说话，波西米亚好像也不高兴：“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了，是不是！”
“……没有留下意识力星空的经历，不等于别人进不去，你这个人逻辑不行。”
“你闭嘴！”
“我明明刚才没说话，是你非要我说的，真难伺候。”
二人一边斗嘴，一边沿着另一条被踩出来的林间小道走进了林荫深处。其他分类区里似乎没有别的进化者了，树林里只有波西米亚尖着嗓子的怒叱声在隐隐回荡；走了一路，她就生了一路的气，有几回要不是林三酒提醒，她差点连橘子都错过了。
不过既然波西米亚能把心思都放在口舌之争上，看来橘园确实不危险。
看着她咕咕哝哝地绕到又一颗橘子后方，林三酒站在原地打了个呵欠。一连看了这么多橘子，看得她眼睛都花了；再说从讯息标题上也看不出是谁留下的讯息，所以她早就失了兴趣。
“你有在看吗？”
“有，有。”她一边说，一边端详着手里的面具。波西米亚嫌它丑，不许她戴了，让她老觉得脸上空荡荡的不安心。
“没看到意识力星空吗？”
“我近视眼看不清。”
“你胡说八道——诶，这是什么？”波西米亚刚抬起来的嗓门，突然又落了下去。
这句话勾起了林三酒的好奇，几步绕过橘子，发现她正仰着下巴发怔。那一片橘皮上的纹路，组成了“警告，警告，务必观看！”的字样。
“它说务必观看诶，”林三酒指着它，“你不进去看看吗？”
“你不是说你看不清吗！”波西米亚吼了她一声，随即转身就走：“要看你看，我不看！”
“为什么？”
“人家说务必看，你就真去啊？你怎么这么好骗？”
……唯独不愿意被她说好骗。
“等等，”林三酒赶上去拉住了她的衣袖——她总是穿着飘飘荡荡的宽袍大袖，倒是很好抓：“你搞错了吧？”
波西米亚白了她一眼：“我搞错什么了？”
“你不是说这些标题都是橘子皮根据内容生成的吗？也就意味着，是副本认为我们有必要看这个消息的，对吧？”
波西米亚张着嘴，愣了一会儿。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她使劲甩开林三酒的手，朝橘子另一边走了过去：“但我没工夫，要看你去看。每看一个讯息，都要用一个讯息去交换的；我的经历又不是无限的，我才不要见什么看什么呢。”
林三酒没有跟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讯息。
她被吊起了胃口，很想知道讯息里是什么内容，但又有点儿担心波西米亚会不会趁此机会跑了——在她犹豫的功夫，波西米亚却绕着橘子转完了一圈，又走回她身边，跟她一样仰头望向橘皮。
“你去呀，”波西米亚显然也上了心，一时又不好改口，只鼓动着林三酒：“你没有在橘园留过讯息，所以可以交换的经历应该有很多……你看我干什么？你摆出这种笑容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三酒清了一下嗓子，“我只是不大明白怎么做才好。”
“诶，”波西米亚忽然来了精神，匆匆扎起了自己的长发，还冲她难得地一笑：“我跟你一起进去看！不过交换的东西要你出。”
原来可以两个人一起看——等等，进去？
“先跟你说清楚，橘子是可以判断讯息价值的。一段讯息价值越高，它可以被人查看的次数就越多；价值越低，那么可能看一次两次就从橘子里消失了。每次要看一个讯息，你也必须提供一个价值差不多的讯息。”
波西米亚脱下外衣，挽起袖子和裤脚，似乎在为“进去”做准备。她稍有动作，浑身首饰就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也不知道她戴着这一大串一大串的项链手链脚链是如何战斗生存的：“当然，如果原先留下讯息的主人指明你可以观看讯息的话，你就可以不提供任何讯息了。有些人找了老师，就是这样‘上课’的。”
林三酒不由想起了黑泽忌。
“那……我的讯息怎么给它呢？”
“我们进去以后，橘子就会找你收的，到时你只要在脑海中完整地过一遍你要留下的讯息就可以了。”真不愧是十二界长大的人，这么奇怪的事情，在波西米亚嘴里听起来却这么自然而然：“一旦橘子认定你的讯息价值相当，就会为我们开始预演。”
“我真是从来没想过我会问出这句话，”林三酒感叹了一句，“我们要钻进橘子皮里去吗？”
“那不然呢？”波西米亚瞥了她一眼，一脸的理所当然。
“……你先请。”
看起来像是个金棕色精灵似的女人，咕哝了一句“小人之心”之类的话，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就纵身跃上了橘子顶部。
林三酒紧跟着一跃而上，落在了她身边。在底下时看不清，直到爬上来她才发现，橘子顶部就与普通橘子不一样了——橘皮中央有一条手臂粗的裂缝，往里一瞧，里面流滚着岩浆一般金灿橘红的颜色，仿佛有生命一样悠悠回转。
波西米亚将手伸进裂缝里，橘皮缓缓为二人越张越大。她回头招呼了一声“来吧！”，一把抓住林三酒，拉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怪不得这个副本要选择橘子作为表象。
林三酒一落进去，就隐隐有点儿明白了：橘子内部其实像橘瓣一样，按照讯息分隔成了几个空间，由于选择了同一条讯息，二人此时也都掉进了同一个“橘瓣”里。
“付账，”波西米亚指了指浮在前方一个人头大的黄白色核，“在果核前面把你要交换的东西想一遍就行了。”
林三酒从她身边挤了过去，背对着她，面向果核闭上了眼睛。
她对自己精挑细选出的经历很有信心——她倒霉过头了，随便拿一段经历出来，都是进化者中稀有的战斗经验，更何况是这个呢？
果然，她几乎立马就通过了“交换”。
等林三酒转过身来的时候，波西米亚正盯着她。
“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后手，”她嘀嘀咕咕地说，“要是我刚才攻击你的后背，我的攻击是不是会被反弹？”
“反弹？”林三酒瞥了她一眼，“你几岁啊？别犯傻了，预演好像快开始了。”
在听见波西米亚的回嘴之前，她猛地感觉自己被什么一拉，随即跌落进了一片雾气之中——随即她就明白了，她被拉进了预演的场景里。
还没看清楚周围，她就“听”见一个陌生嗓音在身边低低地说：“……这是第十七个月了吧？”

第863章 捡破烂的林三酒
……这是什么地方？
在那个陌生嗓音响起的时候，橘瓣里的浓雾开始渐渐消散了。扑面而来的风浸润着咸咸的海盐气味，生涩、清新而轻盈。阳光透过越来越稀薄的雾气洒落下来，让林三酒不由眯了眯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面前已彻底是另一番天地了。
她“变成”了记忆的主人，或者说，她像是一个钻进了他人身体内的魂灵，正从原本主人的眼睛里往外看。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一瞬间，记忆主人所有的知觉五感都涌了上来；她感觉到“自己”的一双赤脚深深地陷在了细沙里，趾缝、脚腕、小腿上，都沾满了一层沙子。
这具身体既不痛也不累，胃里没有缺少过食物，身上被太阳晒得暖洋洋地发热。不管这是哪儿，这个记忆的主人看来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林三酒转头看了看，但周围的景象却没有随着目光一起转动。她能看见的，似乎只有记忆主人当时看见的景象；身边的波西米亚也早就没了影子。
视野下方抬起了一双骨节粗宽的男性手掌，“嚓”地点燃了一根烟。
“对。我一直都在做记号……”
从林三酒左手边响起了另一个男人的回答，好像是他的朋友。记忆的主人没有转过头去，因此她只能从声音上判断，第二个男人似乎此时正充满了迷茫：“到今天为止，我们已经在这个世界呆了507天了。”
……什么？
林三酒听见一声叹息从“自己”口中吐了出去——并非失落无奈，倒更像是迷惑和担心。“你昨天去找曼莎、小钱隼他们拿食物的时候，聊过这事儿了吗？”
这二人与同一世界里的其他进化者也保持着联系，而且看来其他人也都滞留在这个世界里了。
“聊了，怎么没聊。他们和我们一样，天天一睁眼想到的就是这事儿，每天早上都要先点一遍人数，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被传送走。”左手边的男人点了点“自己”肩膀，说了声“给我根烟”，随即林三酒就看见刚才那只手将烟盒递了过去。那包烟干干净净，外盒平整，看起来比人遭的罪要少。
“这也不是坏事啊，”朋友一边吸烟一边说道，“我们终于有机会能安定下来好好活着了，还是在这个世界里……放在两年前，我根本就不敢想象。也许是老天爷看我们惨够了，总算是要给我们第二次机会了呢。”
“……就是因为这个情况太好了，我他妈才害怕。”
记忆的主人扔掉了还有一半的香烟，林三酒感觉“自己”抬脚将它踩灭了。“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我们不传送？能持续多久？怎么才能一直保持下去？我真的，天天想着这些事，我都睡不着觉，就怕第二天一睁眼，自己在下一个世界里了。”
二人静默了一会儿，另一个朋友吐出了一口长长的烟，从“自己”的视野中飘向了远方。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中，海草与海沙将水面染出翡翠般剔透的几层深蓝碧绿，在阳光下看起来，颜色鲜艳强烈得震慑人心。明明是这样的美景，林三酒却直到现在才发现——记忆的主人一定是早就对这片海熟视无睹了。
“我也担心，但是又有什么办法？”
朋友苦笑了一声，记忆的主人转过头，视野里终于露出了一个浓眉毛、浓胡子的男人。他高高的鼻梁像钩子一样形状向下伸，眼睛却圆圆的，减少了几分阴沉感；他拿出一张纸片抖了抖，笑道：“我们乐观一点，也许传送之日不会来了呢。你看，这是我的签证，都超出期限三个月了，现在也没有把我带去下一个世界呀。”
记忆的主人往那张签证上瞥了一眼，匆忙间只看清了目的地——【彩色池塘】，一个林三酒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的确……我有碧落黄泉的签证，按理来说，我现在早就该在碧落黄泉里了。”记忆的主人一边说，一边坐在了地上，视野顿时低了下去：“尽是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事儿。”
“毕竟你想，传送本身就是一个突然出现的东西，那么它又突然消失了，也不奇怪吧。”
记忆的主人没有被说服——林三酒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心里一阵阵七上八下的不安。
“话又说回来，这个世界本身就和末日世界不太一样。”浓眉毛朋友也坐了下来，安慰道：“我老觉得它像是一个走错了门的，莫名其妙地挤进了末日世界里头，现在要退出这个行列了。”
“借你吉言，我是希望你的话能成真。不然就是进化成超人又怎么样，一天安生日子也过不了，身边没有一个人能留住……我还是宁可在一个安稳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我想找个老婆，”朋友哈哈笑着说道，“恐怕得那个家伙传送走，才有女人愿意跟我！但要是有人传送走了，就说明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好好活着了……哎呀真矛盾。”
记忆的主人也被他逗笑了，二人接着感叹了几句，开始聊起了其他的杂事。直到眼前的景象忽然一黑，场景顿时被掐断了；林三酒再一眨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橘瓣之中。
波西米亚正站在她身边，一张轮廓精巧的巴掌脸上，此时尽是一片怔然。
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一时间居然都忘了斗嘴。
“出去说，”橘瓣里局促得难受，林三酒从她身边挤过去，攀住橘瓣内部爬了出去。二人跳下橘子时回头一看，那条“警告，警告，务必观看”的信息仍然留在橘皮上——它不知已经被看过多少次了，未来或许还会继续被看下去。
十四个月传送的规矩，在某一个地方失灵了——这就是橘子认为进化者们必须知道的讯息。
如果是真的，那它确实很惊人……但它到底包含了什么样的含义呢？
在橘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林三酒忽然问道：“有没有可能，那段记忆是被人编造出来的？”
“你不信？”自打从橘子里出来，波西米亚就安静多了。此时她轻声问了这么一句，还真叫人有点儿不适应。
“也不是……我得先把可能的情况排除。”
“说得跟你特别聪明理智似的。”波西米亚的温柔维持不了两秒就要龟裂，她嗤了一声：“应该不会是假的。如果是编造的记忆，当事人自己心里会很清楚这是假的，那么橘子从一开始就不会收。就算退一万步说，橘子把它当成是‘编造记忆的记忆’而收了，那么我们应该也感觉得到这一点。”
“但你忘了，还有一种情况，”林三酒刚说了半句，回头一瞧，果然又发现波西米亚垂下了嘴角——她似乎特别不能忍受被林三酒指出自己的疏忽错漏。“如果当事人全心全意地以为这段记忆是真实的，你刚才说的就都成立不了了吧？毕竟，橘子也没法知道某个世界里的传送规则是不是真失灵了吧？”
波西米亚烦躁得像是一只不断被人吵醒的猫；她一把将袖子抹下来，嘟嘟囔囔地说：“谁会这么无聊干这种事，有什么好处，也就是你心思险恶！”
跟她简直没法好好说话。
“你听我说，”林三酒耐着性子，放轻语气：“这个记忆的主人肯定最终还是被传送了，要不然他没法把记忆放进橘子里。所以就有两个可能，一是这件事是真的，他觉得事关重大，把记忆放进来了；二是整件事全是一个骗局……虽然我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
波西米亚倒是没忘了自己的主要任务，拉着她走近了又一颗橘子，一边看一边问：“那又怎么样？”
看她的样子，倒像是怕林三酒跑了。
“不怎么样，”林三酒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弄明白传送规则为什么会失灵。”
又一颗橘子叫波西米亚失望了。她似乎连生气的精力都渐渐流失了，垮着一张脸说：“你想定居下来？”
“当然。难道你不想？”
“我不想。”波西米亚从腰间掏出一对大耳环，给自己换上了：“我一定居就肯定有人找我麻烦。自从你害了我以后，我就没在同一个地方呆过两天……我不像你朋友很多，我只有我自己，定居下来也没意思，还要应付仇家。”
她最初出现，是为了要抢劫自己的潜力值——这一点，林三酒记得还很清楚。所以当她察觉自己心里油然而生的一股温柔时，她立刻带着抗拒转移了话题：“是你害了你自己，谁叫你先来惹我的？”
“我比你强，我抢你潜力值天经地义！”
“说得太对了，我比你强，我抢你潜力值天经地义。”
波西米亚一张脸腾地气红了，原地愣愣站了几秒，才想起来大步追上林三酒：“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我……我一直都只能靠自己，不狠一点就活不下去，”她理直气壮地说，“但你明明不是这样活过来的，所以你不能抢我。”
这人逻辑是真的跟狗屎一样……但林三酒此刻却不想对她反唇相讥。
她望着波西米亚，心里犹豫纠结极了，始终下不了决定，好半晌没出声。
“你干嘛盯着我不说话？”
“……我在想我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波西米亚警惕地抱起胳膊，两只金色圆耳环一晃一晃，在树荫下荡漾起金芒。“你要干嘛？”
足足又考虑了好几分钟，林三酒终于一咬牙，趁着没改主意时赶紧开了口。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儿又安全又舒适，你要是愿意留下来就留下来……但你如果不守我的规矩，后果就不是被抢潜力值那么简单了——因为那是我家。”

第864章 联系上了
面对住进Exodus这样的大好事，没想到波西米亚竟然一口回绝了：“不去！”
“……啊？”林三酒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你这个人不保险的，说不定是想谋财害命。”
说来也奇怪，刚才那种“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让她去好”的心情顿时全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股不甘心——“你有什么财可让我谋，”林三酒冷笑一声，感觉自己现在的口吻八成有点儿类似人偶师：“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我还用妄想？我早就被你迫害过好几遍了！”提起这个，波西米亚就一副要从耳朵眼儿里喷气的样子。但怒意消退些许以后，她的棕色眼眸里光芒闪烁，好像又警惕、又像是在寻求保证：“我不小心你一点能行吗？再说你会有什么好地方。”
“肯定不害你，这次是为了弥补你，我看你可怜。”
“我看你妈可怜。”
林三酒现在只想和她打一架。“我们不是还要一起进意识力星空吗？我家很安全，正合适藏身——你到底去不去？”
“就不。”
那么只好拿出杀手锏了。
“……你上次洗澡，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吧？”
波西米亚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样，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秒。在她差点要低头闻自己的时候，她猛地回过神止住了动作，通红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说：“少、少说屁话！”
……看来是的。
“我那儿有浴缸，还有浴盐和牛奶。”浴盐是骗人的，拿食盐糊弄她就行了。“再说重点是我们进入意识力星空以后，我们的身体也会得到保护嘛。”
波西米亚沉默了一会儿，仿佛被人把嘴给缝上了。要是等她主动说出“好，那我们走吧”，可能林三酒会先老死当场；她干脆抬腿就走，走了几步回头问道：“怎么出去？”
……这个女人果然正犹犹豫豫地跟在后面。
“往前走，”波西米亚板着一张脸说，“橘园的入口只能进不能出，前面有一个出口。你准备好钱。”
“准备钱干什么？”
“入口随便进，但出去就要交管理费了。”波西米亚解释道，“橘园也是要人管理的呀。”
“有什么好管理的？”
“你真傻，”波西米亚终于找回了场子，立即冷笑一声：“比方说一个讯息可以被看三次，有三个人各自出了一条价值3次的讯息来看它。那么这样一来，可被看三次的讯息就变成了九次。没人管的话，橘园的面积不就越来越大了吗。”
林三酒倒没想过这一方面。“十二界都是由那十二个组织管着的吗？”
“是呀。每个界只能出一个组织参与共同管理，组织底下还有很多小帮派。”波西米亚似乎很高兴话题被转移了，有点儿骄傲地说：“我是在冬雪之国长大的。”
“没听说过。”
“你真没见识！”
对于十二界的管理体系、运转方式，以及进化者们是如何在其中生活的，林三酒一直很有兴趣；只是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了解。波西米亚是一个十二界出生的孩子，倒是给她提供了不少缺失的信息。二人一边走一边说，很快就来到了橘园出口；前方树林渐渐稀疏了，错落有致地坐落着一些商铺和民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但不乏人气的村镇。在出口驻足看了看，林三酒却压根没看见收费人的影子。
“诶？”波西米亚睁圆了一双眼睛，长睫毛忽闪了几下：“我记得那个人就是坐在这儿的，怎么不见了？”
二人找了一圈，但周围除了几颗圆橘子外什么也没有。既然没人收费，她们干脆也不交了；林三酒在小镇里果然找到了一个签到点，在签过到后，二人离开小镇，走进了一大片一大片地势不断上升的荒野，一路跋涉到晚上时，她们已经身处群山深处，听不见一点儿人声了。
夜晚的深山如同茫茫深海，寒凉气一阵强似一阵，林荫重影之间幽暗得目不视物。就在林三酒要拿出【能力打磨剂】照明时，波西米亚不知拿出了个什么东西，四周的黑暗顿时被驱散开了——她抬头一看，发现几条浑身发光的“游鱼”正徐徐游动在夜色里，伴随着波西米亚的脚步，为二人照亮了前路。
在游鱼投下的柔光里，波西米亚看起来终于又有一点儿初见面时的风姿了。
“这儿倒是一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但她只要一张口，那种风情就全不见了，“你家怎么会在这儿，你是不是在骗我？”
林三酒没理她。要是波西米亚每说一句话她都回应，她早就累死了。
“到底还有多远？”
“快了。”
“你三十分钟以前就说快了。”
“真的快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波西米亚又想起了一个新话题：“你不是说要叫那个斯……斯什么来着，和我们一起进意识力星空吗？”
“等我回去就试着联系他。”
“试着？你到底联不联系得上啊？”
“能，能。”
“那你现在联系一个我看看，”波西米亚吃一堑长一智，干脆停住了脚步：“不必非要等到回家。”
林三酒头都大了。她跟斯巴安分别得匆忙，压根没有留下联系办法；她本想着安顿下来以后再通过木鱼论坛打听他的下落，现在一时之间上哪儿找他？
但是波西米亚此刻不依不饶起来了，不见她联系斯巴安就不肯往前走，仿佛要用这一点来验证林三酒全部说辞的真实性，那副样子看了实在可气：“你怎么不动？你肯定是骗我呢吧？”
没办法，只好继续糊弄她一下了。
林三酒叫出了一张【喂，姐姐？】，把它解除了卡片化。这个特殊物品生了一副标准联络器的样子，任谁看了也不会对它的作用心生误会；她将联络器拿在手里，朝波西米亚晃了晃：“看见了吗？我用这个就可以联系上他了。你等我回去以后坐下来，仔细和他说——”
一句话没有说完，夜空里就回荡起了长长的呼叫音。
有那么一瞬间，林三酒还以为自己不小心碰到了呼叫按钮之类的地方；然而过了半秒，她才终于意识到是手中的联络器响了。
“怎么回事，是那个斯什么吗，”波西米亚立刻凑了上来，“你接呀，你怎么脸都变白——”
林三酒伸手就按上了她的脸，制止住了她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让它变成了一阵“唔唔”响。
波西米亚在挣扎之间挠了她好几下，林三酒本来就已经被联络器的呼叫声搅得心慌意乱了，此刻哪里有工夫理会她，赶忙拿出控制器，抬手就取消了周围的伪装投影——浓密得充满压迫感的老林子顿时扭曲着消失进了土地里，在荒山中留下了一片氤氲薄雾。
望着远方山巅上的圆环影子，波西米亚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看见那个白色圆环了吧？”林三酒抬起下巴朝远方匆匆示意了一下，“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跟上你。”
“那你呢？”
联络器又响了一声，蓝色光点在夜色里有规律地一亮一亮。她才刚一拿出联络器，就立刻收到了来自季山青的呼叫，是不是说明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尝试着联系她？
“我接了这个呼叫就过去！”一想到接晚了可能又会与礼包错过，林三酒就不剩什么好声气了。她此刻既惶恐，又紧张，连手心里都微微出了一层汗；真是叫人想不通，他们明明曾经那样亲密无间，怎么如今连说句话都能叫她这样无措。
波西米亚被她吼了一声，顿时垮下了脸，咕哝了一句“我才懒得管你”，转身就走了。她的脚步声刚一消失，林三酒转身跃上旁边一棵树；她坐在树枝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深夜里寂静而寒凉的空气，幽幽地浮动在身边。联络器里一点声息也没有，仿佛那一头的人正处于不敢置信之中。
他不敢相信联络终于接通了吗？
一定要说话，这次一定要和他说上话——林三酒鼓起勇气，哑着嗓子低低问道：“……是礼包吗？”
过了几秒钟，她再一次听见了那个清泉般的嗓音。
“……姐姐？”
林三酒猛地将联络器紧紧抱在怀里，弯下了腰。
“是我，”她有几分慌乱地说，眼角莫名泛起了泪意。“是我，你——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很好。”
林三酒抹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尽管季山青不可能看得见：“你没事就好……我上次联络过你，但始终没有人接起呼叫，我还以为你那边的战斗不顺利呢。”
季山青顿了顿，随即说：“我可能是没听见吧！”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寂静又持续了两三秒。随即从音孔中，传出了季山青那熟悉的嗓音：“姐姐现在在哪里？”
林三酒慢慢直起身子，望着怀里的联络器。望了它几秒，她有点儿迟疑地问道：“你是想问我现在具体的位置吗？”
“嗯——对的，具体位置。”
林三酒停住了。她听着自己的声音，有点不敢置信她又将这句话问了一次：“……是礼包吗？”

第865章 一个小道消息
“是我呀，姐姐。你怎么了？”
那个干净清澈的嗓音如同淙淙泉水，流过了寒凉的夜晚——然而不等它的余音消散，林三酒猛然一把挂掉了联络器的通话，蓝色光点蓦地灭了下去，没有余力再亮起来了。由于通话距离太远，这个联络器的使用寿命已经到达了终点。
她将联络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抬手，将它远远甩进了林子里。
跳下大树，往Exodus的方向走去时，林三酒胸腔里那一团乱麻，好像浸了冰水一样越来越沉地压在了心脏上。
接下来要怎么办？
再拿出一个联络器，呼叫回去吗？
万一接起呼叫的，还是刚才那个——不，不对，林三酒忽然醒悟过来，截断了自己这个念头。
那确实是礼包的声音，她绝对不可能听错。当然，如果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比如说季山青出了事，连联络器都丢了——那么数据体想要模仿他的声音，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算对方真是数据体，它们目的何在，又为什么要关心她在哪里呢？
她已经逃出了数据流管库，它们没有理由再对她继续执着下去了。
林三酒又想到了那个刚一解除卡片化，立刻就响了起来的联络器。世上会这样持续不断、锲而不舍地呼叫自己的人，除了礼包还会有谁？
话是这么说……但刚才在短短几句话之间，挡也挡不住的那种“违和感”，又是怎么回事？
一边胡思乱想，林三酒一边往山上Exodus的方向走去。她虽然没有叫出【能力打磨剂】，但取消了伪装投影以后，月光染白了雾气与山路，再加上远方空中那几条盈盈发亮的游鱼，她还是步伐稳健地迅速走近了波西米亚。
Exodus坐落在高空中一块如同手臂般朝外伸出的山石上，波西米亚此时正站在它的垂直下方，仰起脖子张望着；她脖子仰得太远，连嘴都闭不上了。
听见了林三酒的脚步声，波西米亚转过了头。她看起来原本是不愿意与林三酒搭话的，但在游鱼光芒中打量了她几眼，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干嘛这副脸色？”
跟她说也是白说，林三酒此时一点儿张口的兴致也提不起来，只沉着脸摇了摇头。
“是那个斯什么不能来吗？”
“……不是他。”
林三酒疲惫地抹了一把脸，连嗓音都低沉沙哑了下来：“走吧，我带你回去。”
或许是察觉了她的情绪，波西米亚在接下来的一段路上安静极了。不过她的沉默没有维持多长时间，越接近Exodus就越憋不住，终于在莎莱斯打开门的那一刻全部崩塌成了碎片——从门内投出来的光芒，将波西米亚不可思议的神情映照得清清楚楚；她一头扎进门里，看着来迎接二人的两辆悬浮驾驶舱，一张脸腾起了红晕：“不会吧！你骗人！”
即使仍然在为礼包而心烦意乱，林三酒也不由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上去吧，它会把你带去你的房间。”
在见到自己的房间时，波西米亚一双眼睛里水亮水亮地泛着光，仿佛快要哭出来了。她明明脸色涨得通红，却偏要保持一副镇定的样子；在房间里来回转了好几分钟，她把桌子、床、书架、浴缸之类的家具都摸了一圈，才总算艰难地对林三酒表示了肯定：“……想，想不到你还是有两个臭钱的人。”
林三酒苦笑了一下，甚至不愿意和她斗嘴了。
“这全是因为一个人，”她轻轻拍了一下门框，“没有他，就没有Exodus。”
“谁？”
林三酒呼了口气，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波西米亚挑了挑眉毛，但迅速把这个事扔到了脑后——因为她还有别的事要忙。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放大镜，把它放在眼前，仔细检查着房间里的橱柜：“这是幻象侦查仪，如果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你都瞒不过我。所以你别想……诶，这是什么？”
“……葡萄。”
“葡萄是什么？”
“……是水果，好吃的。”
看上去，波西米亚似乎咽回了一句“水果是什么”。她拿起那盘葡萄，十分审慎地看了一会儿，皱起眉毛：“能吃？一嘟噜一嘟噜的有点儿恶心啊。”
十二界出生的孩子真可怜。
林三酒上前掐了两颗葡萄放进嘴里，随即转身走了出去，没忘给波西米亚关上了门。
后来听莎莱斯说，波西米亚当天晚上就被洗澡水给烫着了，又对房间里的音乐播放器着了迷而一夜没睡；不过总体来说，她很快就适应了这个人类社会毁灭之前的最高文明成果，在食物、睡眠的滋养下，整个人看着光泽闪闪。
该出去签到、打听消息的时候，林三酒就仍然照样出去，即使将她一个人留在Exodus里，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别说波西米亚在系统里的权限不高，就是把她登记成执理人，她也还是不明白宇宙飞船是怎么回事，更别说驾着它逃跑。
真正叫林三酒忧心的是，自从那天晚上与礼包通过一次话之后，联络器就再也没有响起来过了。
她曾经试着呼叫过礼包，然而不管她等多长时间，耳中回荡的仍然只有单调悠长的呼叫音。那一声“姐姐”，仿佛是她那晚做的一个梦。
短短一次通话，折磨得她辗转反侧了几个晚上，最后她终于不得不强迫自己压下了担忧。她此刻别无办法，必须相信季山青，相信他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要不然，她还能怎么办呢？
……如果能重来一遍，她一定不会再让礼包独自留下。
一连签到了几天，橘园外小镇上的商户已经熟悉了林三酒这个“中年男人”。在签到之余，她也没少在镇上打听情况；这儿虽然没有“木鱼论坛”，但也有一个信息交流系统——比之中心区来说，讯息是慢了一手，但总算还够用。
“你问的事情，最近都没有听见什么音讯噢。”
签过到以后，林三酒信步走向了一旁的小酒馆。她刚一坐下，那个瘦溜溜的店老板就抢先扬声喊了一句——他是一个未进化的普通人，为了维持住这个小酒馆，几乎什么副业都做：“中心区那边很不安稳，尤其是布莱克市场附近，天天有整队整队的人马巡逻，气氛压抑得很。”
“整队人马？谁的人马？”
“咳，那我就说不上来了，只知道是十二组织下的，最起码好几个帮派都掺和进去了。他们出动了近百个进化者，眼线放得到处都是……这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店老板说的每一条讯息，林三酒都清楚是要钱的。她抓了一把远超过酒钱的红晶递给他，问道：“……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这么干吗？”
就算卢泽的人格们发现她没有死，应该也没法出动这么大的力量来搜捕她。
“不清楚，我问了，差点还挨了打。”干干瘦瘦的店老板说到这儿，摸着脖子皱起了眉毛。“不过从别人那儿，我倒是听说了一点小道消息。”
“噢？”
这个店老板收了钱之后，特别利索痛快，他将一碟小菜往桌上当地一放，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似乎是十二组织内部最近总不断出事……具体是什么事儿，我不清楚。不过他们好像已经有目标了，正在追捕一个什么人……我问了好几个人，各执一词，大家都说不好组织们是要对谁动手。”
大概是见林三酒听得认真，店老板使劲回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噢！对了，我还听说他们从山里还是哪儿，救出来了一个濒死的人。”

第866章 寻人之路，从头开始
明明她拜托Bliss去搜救余渊的，怎么现在反而是十二组织的人把他找到了？
林三酒满腹疑虑地走出酒馆，带着这个最大的收获回到了Exodus。
在展馆分别之后，她一直没有机会去联系Bliss，后来不得不假死之后就更不可能去找对方了。难道说Bliss没找着余渊，放弃了，所以才让余渊被十二组织找着了？
这当然有可能，但她却忍不住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假如卢泽人格之中，有人是十二组织内的成员，又从Bliss处得知了余渊一事，那么……会不会是在利用这个消息，来引她出现？
“真是烦人，”林三酒一甩手，意识力顿时松开了，被她高高举在天空中的杠铃顿时砸向了地板——“他们为什么非要杀我不可？”
在那个重达80KG的杠铃即将落地之时，她的意识力再度前涌，重新从下方窄窄的空隙里钻了进去，摇摇晃晃地将它托了起来。这对意识力的灵活性和强韧性，都是一个很好的训练；这一点，从意老师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里就能听出来。
“不管这是不是他们的陷阱，我都得去看看。”林三酒操控着意识力，一点点将杠铃抬入半空，也开始感到吃力了：“……喂，你还好吧？”
“要、要死了——”
意老师挤出半句话，紧随而来的是砰然一声重响，杠铃到底还是砸上了地板，当即砸出了一块白色浅坑——声音在健身馆内回荡着久久不散，林三酒差点没有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从门缝中探进来了波西米亚的脑袋。
她最近受到了人类社会现代科技的全方位洗礼，过得非常滋润。像是沐浴液、乳液之类的化工产品，和蔬果、鲜肉之类的农产品，在十二界中都属于难得一见的奢侈品了；她像是钻进了米仓的老鼠，几天下来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皮肤也越发又白又亮。
不过即使飞船上有那么多书和音乐，也没阻止她老跟在自己身后探头探脑。
“我在锻炼意识力。”林三酒答了一句，忽然想起她的意识力等级很高：“你不训练吗？”
波西米亚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就你这样锻炼？我可不。”
“那你是怎么锻炼的？”这么说起来，似乎林三酒还没有在意识力星空之外见过她的意识力。“你的意识力具象是什么？”
“……是‘交叉小径的花园’。”波西米亚赤足踏进门里，随着她的脚步，身上无数装饰品都在熠熠闪烁。“我训练时，需要用我本身的灵性与宇宙的神性相沟通，在更高层面上达成共鸣……你这种傻练肌肉一样的办法我从来没有用过。”
什么灵性神性，完全就是一个嬉皮士嘛。
“我的意识力具象是一所学堂。”林三酒有心想向她请教一些意识力的问题，但又怕被她看出来自己离最高级还差得很远；犹豫了几秒，她冷不丁地脱口而出：“——我有个朋友被十二组织找到了。”
波西米亚盘腿坐了下来，虽然一脸“关我屁事”的神色，但还是一声没出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你别误会，他没有被十二组织追捕。”林三酒解释了一句，收起了意识力，也面对面地坐下了：“他受伤后流落在外，好像是碰巧被十二组织顺手救起来的。”——如果这不是卢泽人格们设下的陷阱的话。
“诶，他挺命大的嘛。”波西米亚面不改色，连装也不肯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从衣兜里抓出一小把腰果，一边吃一边问：“你居然没屁颠屁颠赶着去救人？”
“我去了，”林三酒话一出口才感觉有哪儿不对。她叫出意识力，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用它拿起波西米亚手里的坚果：“但是我当时没有找到他……后来时机也就不允许我再去找了。”
“这人运气不错。”波西米亚盯着半空中的意识力，眼睛一直跟着它慢慢挪到了自己手边——意识力明明是无形无色的，但在具有更强意识力的人眼里，它似乎无所遁形。“一般来说，十二组织不会主动做这种慈善事儿，但是真要是危急时撞见了他们，他们也会顺手救一把，毕竟我们都是他们的钱袋嘛——你干什么！”
在这么精细的操作上，林三酒一时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意识力，推了波西米亚的手一把，将一掌心的腰果都打在了她身上，滚落了一地。
“你无不无聊！”波西米亚好像还不知道林三酒的意识力操控很差：“浪费食物，你捡起来！”
“好，好。”
林三酒用意识力在地上扫了两下，最终还是换成了手：“那他们救下人以后怎么处理？”
“还怎么处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啊。伤重的话，大概会送去医疗站吧。”波西米亚捡起一颗腰果，有点儿心疼地吹了吹灰，但看了自己对面的女人一眼，终于还是忍住没吃，塞进了衣袋里。
“有医疗站？”林三酒吃了一惊，腾地站了起来：“在哪里？”
余渊身受重伤，的确很有可能是被送去医疗站了。
“你不知道？有好几个呢。”
“告诉我最靠近布莱克市场的那一个。”
然而波西米亚左一句右一句说了半天，依然没有把医疗站位置说清楚。虽然可以去了再打听，但林三酒拿不准余渊一事是不是个陷阱，不敢随意与人接触。再说如果有一个了解情况的人带路，无疑更加安全；而且卢泽的人格们恐怕也料不到，目标竟然不是独自行动的。想到这儿，她冲波西米亚抬抬下巴：“走，你跟我一起去。”
波西米亚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我为什么要去？关我什么事？”她把腰果扫进手里，很不情愿：“你自己去嘛，我还有一本书没看完呢。”
“我让莎莱斯断电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反正林三酒就这样。为了让波西米亚能乖乖为己所用，她又加了一个承诺：“你带我走一趟，回来我给你炸薯条。”
这是一个波西米亚从未尝试过的食物。当天傍晚，二人就一起离开了Exodus，几经折转，终于在第二天一早时回到了布莱克市场所在的区域。白日里人多眼杂，为了养精蓄锐，林三酒签到后就悄悄潜入了一间私人车库里，一直睡到晚上才朝医疗站摸了过去。
从波西米亚所说来看，所谓医疗站，似乎是由末日前一处“疾病控制中心”留下来的大楼改建来的。具有医学背景技术、身怀医疗类能力或物品的个人，在十二组织里进行登记以后，都可以在医疗站里担当相应职务，赚取一定劳务费——只不过因为进化者体质强韧，在医疗站中驻留的医生始终不太多。
“我认识一只猫，它肯定会很愿意来医疗站当驻站医生的。”林三酒想起了胡苗苗，不由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你在说什么梦话？”
波西米亚在暗夜中翻了一个白眼，仍然对自己被威逼利诱出来而感到耿耿于怀。“别胡说八道了，前面就是医疗站了。”
林三酒抬眼一看，在远方一片稀稀落落的低矮平房之间，正立着一幢五层高的楼；过去的招牌早就不亮了，只有当一排排圆路灯缓缓从空中飘过时，才能勉强照亮楼前写着“医疗站”的那一块旧牌子。
从楼内房间的窗户里，此时正零星亮着几点光芒，但敞开的大门却像是一片黑幽幽的深洞。虽然没有几个医生，这儿也不是末日前那种成体系的正规医院，但“夜间值班”这个规矩似乎还是保留了下来；只不过看上去，值夜班的人也很是漫不经心。
医疗站周围一片死寂，除了偶尔几声虫鸣，就再没有一丝可疑的动静了。
“你在外面替我看着点，”林三酒低声嘱咐道，首先停下了脚步。波西米亚一走路浑身叮当作响，实在不适合和她一起潜入医疗站：“主要留意有没有人跟在我后面进去。”
波西米亚不愿意看她戴了面具的脸，只从鼻子里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一定警醒着点儿！别打瞌睡！”
“尽说废话。”波西米亚用手背朝她使劲摆了几下，镯子手链轻轻碰出了清晰悦耳的响声；但是当林三酒第二次回头时，长卷发女人所站的位置上就已经空空如也了——波西米亚竟连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发出来，就悄悄从原地消失了。
意识力星空里果然没有庸手。
林三酒若无其事地将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慢地朝楼门走去。有了面具的伪装，就算现在有人正监视着这个地方，也没法在第一眼就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她现在务必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黑洞般敞开的大门里，幽幽地浮着一片冷暗。在走到门口时，她就先感到一阵比外头还冷的阴凉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阵阵生铁般的腥气。林三酒走进大厅，借着不知从哪儿渗进来的一点微光，四下看了看，转身上了楼梯。
按照大厅里几个牌子的指示，需要留院看护的伤患都住在楼上。不过当她来到楼梯拐角时，她慢慢顿住了脚步。
……即使是医疗站里，也不应该有一颗人头被扔在楼梯上吧？

第867章 医疗站内
原本林三酒想要叫出【能力打磨剂】的动作，在她听见遥远、轻微的水滴回声时停顿住了。
整幢楼里静得压抑。死寂的重量沉沉压在身上，唯有一滴一滴的水声，在没有丝毫声响的黑暗里幽幽地荡开涟漪。
……那颗人头已经与身体分离了好一阵子，在昏暗中看起来灰败得不真实。当林三酒的视力适应了黑暗以后，周围环境中的细节就渐渐显露出来了。楼梯上到处都是血，像一层层流下来的漆黑瀑布；扶手缺损了一半，挂着的牌子此时正躺在地上，落在一片碎砖石和玻璃片之间。
与其说这儿是个医疗站，倒不如说它是个战场。
她打开“纯触”，凝神听了一会儿，随即无声地捡起了一块碎玻璃，轻轻朝那人头掷去。玻璃在人脸皮肤上弹开了，又滚落下了楼梯，激起一串微响。那确实是一颗死透了的人头，而空气里浓浓的腥气也并非来自于铁。
林三酒侧过身，从死人头旁走了上去，沿着楼梯边缘一步步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走廊里像是被一群猛犸象冲踏过一样，不知被什么东西毁得连原本形状都瞧不出来了，连一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找不着；四下一团昏暗，唯有在走廊尽头处被一阵微弱黄光刺破了，似乎是手电筒的光圈。
她走近那间房，侧身贴在墙上往里迅速扫了一眼，顿时吃了一惊——一个人正面对着门口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支手电筒；在她迅速收回目光之前，只来得及看清光圈中一条包裹在牛仔裤里的大腿，其余的部分都隐没在了光芒之外的黑暗里。
是医疗站里的人吗？
林三酒没有出声发问，反而在疑惑之中再次慢慢探出了头。这一次她眯起眼睛，仔细往光圈后的黑暗中瞧了一会儿。
……果然，握着手电筒的那个人肩膀上，空空如也，早没有了头颅。
她呼了一口气，迎着无头尸体走进了房间。
这个房间原本的用途，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柜子、箱子、布帘和瓶瓶罐罐铺得满地都是，那具死尸正倚在半张单人检查床上，另外半张却不见了踪影。血、体液和粪便般的东西，大片大片地喷溅在墙上，气味浓烈得让人头脑发昏、呼吸不畅；但死尸的衣服都还穿得好好的，更别提伤口了。
林三酒只是站在房间门口不远处，朝里头扫了几眼，就再也呆不下去了，转身就要退出去——然而刚一转头，看见落在尸体的手电光芒上时，她却愣了一愣。
“刚才我进来之前……”她低声向意老师问道，“那个光圈是这样的吗？”
“怎么可能。”意老师喃喃地说。
的确，如果她进来之前光圈里就也浮出了一行字的话，她肯定早就发现了。
满怀疑虑地，林三酒朝那具拿着手电筒的尸体慢慢走去。从手电筒里投射出去的光圈，仍旧静静地打在走廊对面的墙上，只不过在光圈正中央最亮的地方，此刻多了一行文字的投影：“生路在外”。
看起来就像是有人用纸剪出了这样一行字，又把它挡在了电筒前方似的。
她进来才不过短短半分钟多点儿，“纯触”也一直开着，她始终没有发觉任何异样。这儿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那么说来……
“是这支电筒吧。”林三酒在尸体旁停住了，目光避过了断裂开的脖颈切口，落在了尸体手中的电筒上。
这样仔细一看，它和普通电筒确实外形不大一样。在同样一个圆筒形的身体上，这支电筒上布满了繁复奇异的纹路，还有一些抽象化后的人脸、权杖及动物图腾。
“看来是个特殊物品？”
林三酒弯下腰，将手指放在了手电筒上。光芒不敌黑暗，在昏蒙蒙的光影之中，离她咫尺之遥的无头尸体，胸膛仿佛也即将开始一起一伏地呼吸了似的；她浑身都不由有点儿发毛，急忙将已经卡片化的电筒从尸体手中一抽，在黑暗顿时笼罩下来的同时，那只手就软软地落在了地上。
“真的是诶！”意老师微微抬高了嗓音，感叹了一声：“你都很久没有拿到过特殊物品了。”
“贪多嚼不烂，”
在一片漆黑里，林三酒往后退了一步，离尸体稍微远了一些。她顺口回应了意老师一句，叫出了【能力打磨剂】，借由它的银光仔细看了看手中卡片。
有十件用法半生不熟的特殊物品，还不如有一件琢磨透了的特殊物品——虽然这个道理她很清楚，但是在她看见卡片内容时，双眼还是忍不住一亮。
这个用途的物品，她太需要了！不，或许应该说末日世界里没有人不需要吧？
【指路电筒】
本电筒加持了古代辛辛提斯文化中的神秘祭祀力量，能够为使用者祈福避祸；具体表现为通过手电光芒为使用者指点生路，预警死路，提示绝路以及可能有所收获之路。
使用方式：当使用者身陷困局中时，请打开手电，跟随手电光圈中的指点前进。
“我知道了，刚才这个房间里没有活人了，所以手电筒光圈里什么文字也没有。”林三酒越想越觉得正确，“后来我进来了，于是光圈里就浮现出了提示。”
意老师没有吭声。
“你听见了吗？怎么不说话？”
“我说，”意老师迟疑着开了口，“你把【能力打磨剂】再卡片化试试……这次看看它的卡片内容。”
这张卡片她看过无数次了，林三酒实在不明白她有什么必要再看一次。不过意老师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依言将【能力打磨剂】变成了卡片；房间里顿时再次漆黑下来。充斥着刺鼻气味的黑暗，实在让她很不舒服，她立刻又点亮了【指路手电】。
光芒中的“生路在外”四个字，再次投向了门口；林三酒正要借着光芒低头去读【能力打磨剂】的卡片内容，突然浑身汗毛一立，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等等，”她无声地在脑海里说，脚下慢慢地、不出声息地往门口挪去。“这个死人在临终前，用手电照向门外，保持着这个姿势被摘掉了脑袋……而手电光圈里写着生路在外……”
这么说来，房间里不就是死路吗？

第868章 前方是生路
门口离她只有数米的距离，只需大步一跃，就能从这个房间里脱身了——林三酒脚下重重一蹬，像头豹子似的冲向了房门。几乎在她刚刚有所动作的那一瞬间，那扇沉重木门“吱呀呀”地开始合拢了；在她高举的手电光圈中，“生路在外”那四个字被逐渐合上的门板给扭曲了形状。
“快！”意老师急声喝道，“还有一点空隙！”
被手电光映亮的门缝越来越窄，然而林三酒动作极快，到底还是在它彻底合拢之前从缝隙中侧身闪了出去——她灵活得如同一条游鱼，甚至没有碰着旁边的门框。
木门在她背后“当”一声关上了，声响震彻走廊，激荡起了隐隐回音。
林三酒蓦地拧过身，手电筒光打上了背后的门——在目光落上去的同一时间，门把手“咯哒”一响，被从里锁住了；投在门板上的光圈文字顿时变成了“死路”二字。
不等她定下神，只听木门后猛地响起一阵闷闷的爆发声，数点黑黑的液体顿时从门缝底下喷溅出来，点点斑斑溅满一地，泛起了生腥恶臭。
门锁被打开了，木门再一次“吱呀呀”地向后退去，露出了房间里的黑暗，仿佛在邀请下一个人走进去。
光圈落在刚才那具无头尸体处时，空空荡荡地没有了阻碍。“死路”二字一动不动，文字之间夹杂着血液、碎骨和粪便。除了少了一具尸体之外，这个在黑暗中回望着她的房间，看起来和刚才一样森然死寂。
“快走吧，”意老师好像又吃惊又恶心，“看来刚才那人就是没来得及逃出来才死在里头的。”
医疗站都成了这样，想来她在这儿应该是找不到余渊的——但万一他真在，那可就糟糕了。
林三酒转过手电筒，光圈在走廊里变成了“生路”，她赶紧大步远离了那一个房间。在她身后的房门口就像一个黑幽幽的洞，如果没有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仿佛就会慢慢地挪动着跟上来。
手电光芒不算太亮，照不尽整条走廊，前方依然浸没在浓浓的黑暗里。她想起【能力打磨剂】的光芒更亮时，也想起了刚才意老师让她做的事，匆忙叫出卡片一看，她不由愣了。
“我就觉得你解除卡片化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不对劲，”意老师半晌才低低地说：“我也没想到……”
【能力打磨剂】
由进化者制作并特地以此命名的一个瓶状物品，其内容物能发出银色的明亮光芒。
这根本不是她的东西！
林三酒怔在原地，盯着卡片好几秒钟都没有反应过来。“怎——怎么会？难道是它变……不，不可能。但这个我一直拿在手里，前几次用的时候也都是好好的，从没有让别人——”
话说到这儿，她脑海里打过去了一道雪亮的光。
“龙二！”她喃喃地说，明白了过来。
那是她近期以来唯一一次将【能力打磨剂】交到别人手里，而且她拿回来时连看也没看就将它卡片化了。但龙二为什么要掉包她的东西？不，应该说，龙二怎么会知道她有【能力打磨剂】，还准备好了一个假的交给她？
他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了？
“这些问题等出去再想，”意老师低声叫了她一句，“这个医疗站太不对劲了，赶快走吧。”
“走之前不把这栋楼先看一遍吗？”林三酒有点儿犹豫。万一余渊此时正在某个角落里奄奄一息……那么能救他的就只有她了。
“恕我直言，他本身就因为爆炸而受了重伤，”意老师有点儿不满意地提醒道：“如果再被送来这里，恐怕早就没得救了，你去找也是白找。”
林三酒随着光圈中“生路”的文字指示，一步步慢慢朝前走去。即使意老师这么说了，她仍然下不了决心。
“不对，”她走了一会儿，在靠近楼梯口处停了下来：“他极有可能被送来了这间医疗站。”
“怎么？”
她是两天之前得知十二组织救出了一个濒死之人的，算上消息传进她耳里需要的时间，再以此回溯一下，救起余渊的时间点应该是不超过一个星期前。按常理推测，救起人来以后应该马上就送去了医疗站——这间医疗站内的变故一定才刚刚发生不久；也就是说，在余渊被救起时，这间医疗站还是完好正常的。
否则的话，十二组织不会对医疗设施被毁而无动于衷。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是因为十二组织还没有反应过来这里出事了。”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简直不愿意去想余渊还存活着的几率。“不管出了什么事，既然是刚发生的，那么也许我还有救他的可能。”
意老师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终于叹了口气：“……幸好你还捡到了一个合适的物品。”
林三酒将手电光往三楼楼梯上扫了扫，那排文字落在台阶上变了形，增添了几个字：“有危险的生路”。
……医疗站里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危险？
她将手电光扫了一下剩余的半条走廊。长廊笔直没入黑暗里，被“危机大于生机”这一行字烙了个橘黄光印。
这手电筒真是能救命的及时雨。
好在危机大于生机的那半条走廊里，似乎没有病房和诊疗室；林三酒没敢走进去，只是在楼梯口处往里瞥了几眼，隐约间只看见了几间储物室——至少它们都挂着储物间的牌子。
病房也许在三楼，她一边想，手电筒光芒一边不住在身边划圈。这栋楼虽有五层，但怎么想，末日世界里生了病的进化者不可能多到把整栋楼都填满……诶？
她愣了愣，手电猛地划回了通往一楼的楼梯。
“死路”——光圈中的两个字映在台阶上，照亮了那颗人头的后脑勺。
“不能下楼？”林三酒吃了一惊，“难道只能从窗户或者天台上翻出去了？”
“也是……那人头被扔在楼梯上，的确有点奇怪。”意老师嘀咕了一声，“毕竟我们又不知道那人头和尸体是不是都属于同一个人……说不定是两个不同的人，死在了不同的地方。”
是死路的地方，又多了一个。余渊在这儿能保住命吗？
林三酒不愿多想了，只是无声而迅速地上了楼梯。
刚一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她就立马硬生生地刹住了步子——三楼一整条走廊都是“死路”。
这儿更黑了，不像是光从黑暗中撤离的，倒像是天生便没有见识过光亮。这一层楼是有几间疗养用的病房，但林三酒低低地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却只有自己的余音。
这儿已经变成了死路，还有进去看的意义吗？
想了想，林三酒一咬牙，转头望向了通往四楼的楼梯。
手电光晃了几晃，她发现自己几乎不能往走廊里踏进半步，但唯有往上的楼梯才是“生路”。但即使是上楼，她也必须贴着楼梯扶手，一点点地侧身走上去，才不至于踏进死路里。
当她好不容易走上台阶时，林三酒发觉自己不敢转过身背对着黑漆漆的三楼走廊上楼了。她用后背贴着墙，仍然侧着身体，一点点往上走去；这样一来，两侧的景物就仍然被笼在她的余光之内。
“生路”、“生路”，还是“生路”……似乎只要是往楼梯上走，危险就不那么大。她经过的每一层楼，都像是连鬼魂都死绝了的地狱；别说余渊了，这儿连一丝人气也不剩下了，只有一扇扇门在漆黑中，沉默地目送她上了楼梯。
终于林三酒走上了顶楼天台——死寂褪去了，夜风吹卷起她的头发，远处天际悠悠飘过一排小小的光点，应该是一组圆路灯。她仿佛突然回到了人世，不由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生路”，她顺着光圈中的文字抬头一看，看见了这栋楼天台的边缘。
生路……是指跳下去吗？

第869章 跳楼的推手
林三酒在天台边缘外就停下了脚，伸着脖子、探着腰朝下方望了一眼。由于角度的缘故，她其实看不太全；只能看出她此时所在之处离正门不远，底下模模糊糊的黑影好像是一片被野草吞没了的花坛。从这儿往下看，远远近近的矮平房都小了一号。
不过对于进化者来说，即使从五层楼的高度跳下去，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么一想，手电筒为她指出的可能确实是这栋楼里唯一一条生路了……
林三酒想到这儿，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一路走上来，几乎没有仔细搜过楼层内部；她如果从这儿走了，万一余渊还留在里头怎么办？
“到处都是死路，”意老师察觉了她的想法，插嘴说道：“照我看，应该是死路所覆盖的区域在渐渐扩大……如果你不抓紧走的话，说不定连这儿也要变成死路了。”
“到底是什么危险？”
林三酒当然也希望能早点儿离开，但她抛不下那个“自己可能是余渊唯一获救希望”的念头，脚下沉沉地拔不动步子：“如果我知道这所医疗站出了问题，或许还有可能回去再找他一次……”
“我不赞成！”意老师立刻反驳道，“刚才走上来的时候，你的纯触一直都开着，我也没有放松过一秒。不管是气息还是迹象都很明显，这栋楼里除了你之外，根本就没有第二个活人了！”
她在脑海中的话音刚刚一落，从医疗站楼内不知何处就传来了一声重重的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撞上了。意老师才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诶？”，林三酒已经深深吸了一口气，掉头朝来时的路冲了过去。
“你干什么？”意老师不由喊了一句。
“我听见了，那个声音似乎是从三楼传来的，现在肯定有人在那里！”林三酒很谨慎，没有一步越出了来路。她手中的电筒光芒，随着她飞快的步子而剧烈颤抖着，一时间什么文字也成不了形：“你忘了吗，三楼正好是有疗养病房的楼层！”
而且那声音很重，重得连身在五楼天台上的人都能听清楚，说明发生撞击的东西一定很有分量——一二百斤，不正好是一个男人的体重吗？
她又焦急又充满侥幸，一头冲进楼梯间里，林三酒紧贴着楼梯扶手往下跑到了三楼；万米深海一般浓重的黑暗，被她昏暗的手电光划得支离破碎，昏蒙蒙的光影交错着被黑暗重新吞噬，直到她在最后一节台阶上停住了脚，光芒这才重新稳定了下来。
“死路”。
映进三楼走廊里的时候，光圈中央的文字还是没变。
“余渊！”林三酒叫了一声，也顾不得压低音量了。从方才的经验来看，只要她还站在生路上，那么或许让黑暗中的东西听见她的声音也无所谓：“你在这里吗？你还好吗？余渊！”
她的呼喊，她的手电光，她呼吸、动作时搅动起的气流，似乎都被这条地下隧道一般幽黑死寂的走廊给吞噬了，连一丝涟漪也激不起来。
“……不太对劲。”过了一会儿，意老师忽然低低地说。
“怎么？”
“你上次在三楼也喊了他一次，对吧，那时候还不太敢出声。”意老师此时的声音很难形容，仿佛正被某种隐隐的压力和恐惧给压得薄薄的，虽然语气平平，却似乎随时都会断裂开。
“是、是的……”
“那个时候你比较低的喊声都有回音，为什么这次却一点儿回音也没有？”
林三酒不知道原因，却不妨碍她骤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急忙将手电光对准前方，目光越过“死路”二字，来回将附近都扫了一圈；手电光融化掉黑暗之后，没有哪儿浮起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事物，她看了一会儿，最终光芒落在一处不动了。
黑暗浓雾被驱散开了以后，露出了走廊前方一个三米长的大玻璃窗口。玻璃上龟裂开了一片长长的、扭曲的裂缝，裂缝穿过了一排用喷漆写的字样。昏暗间看不太清楚，但那好像是“末日前药品”、“草药”和“特殊物品类药物”之类的文字。
……这应该是药房了。
“你说……刚才的声音会是这儿发出来的吗？”林三酒向意老师问道。此情此景之下，她十分庆幸自己的意识力表象能与她说说话。
“我不知道。”意老师僵硬地说。
“要么我过去看看？”林三酒征求意见时，已经紧绷着身体，慢慢朝走廊地板落下了一只脚。鞋子扑地激起了一点灰，她另一只脚仍留在生路上，等待了几秒，周围静悄悄地什么也没发生。
“或许那个人就是这样死的，”意老师咕哝道，“拿了手电筒，却还是没有按照指示走。”
林三酒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又将另一只脚从楼梯上拿了下来。她原地站了一会儿，像一个高敏度雷达似的不敢放过周围一丝动静；就这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她在那扇药房玻璃窗口前不远处停住了。
她没有离得太近，眯着眼睛，借着手电光打量玻璃后。光芒不够亮，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些架子的黑影；就在这时，一声细微的“咯啦”响猛然叫她浑身毛孔都炸开了，差点原地跳起来——但她及时止住了自己的动作，因为她随即就发觉那只不过是裂缝处又掉下来的玻璃碎片。
看来刚才是真的有人在这儿！
林三酒的心脏顿时跳得快了。这玻璃恐怕是刚刚碎裂开没有多久的，所以现在还在往下掉碎片；她赶来的很快，那个发出声响的人说不定还在药房里——
“诶？”
她盯着玻璃，口中喃喃地吐出了一个字。
投在玻璃上的光圈中文字变了，不再是“死路”了，变成了一行“死亡警告，极度危险！”。
她头一次看见这样的文字，但是药房里明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林三酒疑惑之下，又看了一眼玻璃窗；这一次，她只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从头到脚地被渐渐冻上了。
尽管有无数细细的裂痕，她还是能看清玻璃窗上白了一白。
这泛开的一阵雾蒙蒙的白随即就消失了大半，不过半秒，就再次从玻璃上浮现起来，漫开了一片。消失，重现，消失，重现……按照一呼一吸的规律，玻璃上的白雾不断浮现，又不断消散。
……有什么东西正贴在窗口上看着她，鼻息喷到了玻璃上。
即使再昏暗，林三酒也能看清玻璃后面没有人。
死亡警告，极度危险。
“快，快，”意老师颤巍巍地催促道。
林三酒死死盯着那片玻璃，脚下一步一步地向后退。这间药房里刚才一定是有人的，但现在恐怕没有了。她不知道玻璃后面的是一个什么东西，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保护自己——除了打开了【防护力场】之外，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赶紧回到楼梯上。
白雾消失了，再次从玻璃上浮现起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地方——在靠近玻璃窗裂口处。那个裂口的大小，恰好能容一个头从后面探出来。
当白雾又一次从玻璃上消失的时候，林三酒转身就跑，拿出了最大速度一口气冲上了楼梯；还不等她安下心，意老师却尖叫了一句：“继续跑！快！”
她的身体先一步行动了，林三酒匆匆一低头，发现落在楼梯上的光圈里，浮现着两个字：“死路”。
她悚然一惊，手电立刻扫了一下前方——上方楼梯处，还是“生路”。生路很显然在越缩越窄，死路蔓延得越来越大，她一边不敢放过身后任何动静，脚下一边飞快往上冲；在她终于回到了天台时，她紧紧跟随着“生路”二字跳了下去。

第870章 发现了猎物的波西米亚
金属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时那一下清脆的响声，蓦地震醒了夜幕，将余音远远传荡开来。
布满了图腾纹路的手电筒在地上弹跳几下，“当啷啷”地顺着斜坡滚了下去，终于在医疗站大门口停住了；筒身来回滚了几下，原本黑漆漆的灯头突然亮了，向大门投去了一片橘黄色光芒。
……现在光圈里也浮现出了文字吗？
仅仅是盯着手电筒滚下斜坡这么几秒钟的工夫，林三酒就泛起了一层热汗，脑海里也响起了意老师吃力而沉重的喘息声——毕竟现在林三酒正摇摇摆摆地悬挂在半空中，整个人的分量都靠一股挂在天台边缘上的意识力吊着。
刚才在她从天台一跃而出、身体彻底悬空的那一瞬间，她只往下扫了一眼，就猛然在半空中拧回身子，想要重新抓住天台边；只是那时已经太晚了，她一伸手没够着，眨眼间就落下了近一半的高度——眼看着就要彻底跌落下去的时候，林三酒急忙放出了一股意识力，总算是把自己挂住了。
幸好最近做了不少意识力练习，意识力的强度应该是足够的……她半是庆幸半是后怕地想。
“这样我可坚持不了多久……”意老师算得上是林三酒与天台之间唯一一个联系，此时声音被抻得直发抖：“你刚才……看见的那是什么？接下来怎么办？”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跳出来之前，她也往楼下飞快扫了一眼；但当她身在半空时的那一瞬间，楼下一片荒芜的花坛、水泥地板和半截围墙却忽然——忽然一起轻轻晃了一下。
她几乎形容不好当时自己所见的景象。实在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有两张半透明的幻灯画片被重叠在了一起，在她跳出天台的时候，其中一张微微往外挪了挪，形成了刹那间的重影，紧接着又立即缩了回去。
如果换作别人，在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的时候恐怕就已经落地了。但林三酒的反应实在快得常人难及，在电光火石、直直下落的时候一拧身放出了一股意识力；在她稳住自己身子的同时，手一松，那支手电筒摔向了地面，又滚去了医院大门口。
她此刻正吊在三楼与二楼之间，身旁是一片青灰墙面，恰好避开了左右的窗户。幸亏不是挂在一扇窗户前不能动……林三酒想到这儿，双脚用力抵住墙壁，喘息着问道：“能够把意识力拉长吗？这样我可以一点点往下爬。”
“拉长不是问题，只需要注入更多意识力就可以了。”意老师听着像是在咬着牙说话：“但是……爬下去和掉下去，万一没有区别的话……”
那总不能在这儿吊一个晚上，她的意识力也坚持不到那个时候。
“可以推测的是，下方有两种环境在等着我。”
林三酒闭了闭眼，感觉到汗水顺着皮肤在往下滑。“一种是正常的，我走进来的那一个……另一种与它表现得一模一样，此时正潜伏在下方，还稍稍动了一下。”
她说得有点儿乱，但不妨碍意老师迅速理解了。
要怎么确定自己进入的是哪个？
她睁开眼睛，在昏蒙蒙的夜色里看了一圈。从这个角度，她只能从建筑转角处看见一片暗黄的手电光，照亮的区域实在有限，大部分景物都被湮没在昏黑里。
……只不过，即使那手电光能把下方照得犹如白昼，林三酒也不敢继续信任它了。
这叫什么生路？这叫陷阱还差不多！
她死死盯着手电光，心里既愤怒又不解——那分明是一个特殊物品绝不会有错，但特殊物品怎么可能会有“主动陷害别人”这种意识？有人会相信他正写字用的钢笔，会忽然跳起来戳进他的眼睛里去吗？
当她想到这儿时，却忽然发现在手电光芒与黑暗夜色交界的边缘，从一片昏暗光影里无声地钻出了一个人影。那人身形轻巧纤瘦，一头金棕色长卷发在手电光下像波浪般熠熠生辉；浑身上下那么多镯子和项链，竟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息。
波西米亚仿佛是一只远远瞧见了老鼠的猫，一步步朝前慢慢走去。
“她……她好像挺高兴？”离得这么远，林三酒觉得自己也不会看错波西米亚眼睛里发现了猎物后的光亮。她顺着波西米亚的目光一看，突然明白了过来。
“波西米亚！”
林三酒顾不得自己会不会被楼内的东西听见了，急急扬声喊道：“波西米亚！不要动，不要再往前走了！”
那个人影立即顿住了步子。
“林，林三酒？”她似乎吃了一惊，忙四下张望了一圈：“你在哪里？”
“转角后，你绕过伸出来的大门，往上看！”
波西米亚往后退了两步，一抬头，果然瞧见了她：“你在干什么？你要偷窥病房吗？”
“别开玩笑了！”
林三酒吼了她一声，心里却重重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她原本的担心没有成真，波西米亚还能看见她！
只要波西米亚能看见她、碰到她，那么她或许就能够借助对方的力量，回到那个真正的环境里去。
“你等一下，这里好像掉了个特殊物品，我去捡起来。”才半秒钟没顾上，那女人就又要往大门口走——林三酒急忙喝道：“别动它！”
“为什么？”
“那东西不正常，我怀疑就是它把我逼迫进眼下这个情况的！”
这句话总算是让波西米亚彻底停住了脚。她狐疑地打量了一会儿大门口的那阵黄光，迟疑地问道：“怎……怎么会？”
“光圈里现在有字吗？”
“字是有，”波西米亚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写的是‘指路手电’。这肯定是特殊物品吧？”
那支手电筒，绝对是正在诱惑别人把它捡起来。
“不管怎么样，你不要去动它——不，你现在离医疗站太近了，退远一点，对，然后想想办法怎么帮我下去，”林三酒喊到这儿，只见往外退了一段距离的波西米亚忽然一怔，紧接着就像是进入了戒备状态般紧绷起来了——“怎么了？”
“光圈、光圈里！”波西米亚这次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医疗站大门喊道：“文字消失了，变成了一个人形的投影……那个人形投影现在站起来了！”

第871章 影子与影子
什么叫光圈里站起来了个人？
林三酒一愣时，可能是因为分了心，勾住天台的意识力流差一点断开——她猛地往下一跌，心脏差点从嘴里滑脱出去；急忙重新稳住落势之后，她这才赶紧问道：“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
“那个……那个人形投影，”
波西米亚遥遥喊道，声音惊讶又困惑，“他在看、看我……啊，他走过来了！”
“后退，快退远一点！”林三酒心中一紧，急忙吼道：“他应该走不出光圈范围，你快退进黑暗里去！”
她话音一落，波西米亚一声没吭地朝后一跃，顿时没入了光影交界处的昏暗里，就像一块消融在水里的碎冰，连林三酒的目力都看不出她藏身在哪儿。
再一转头，她发现从拐角大门透出来的一片橘黄光影里，此时正慢慢地浮出来了一个人的形状。手电筒灯头显然是冲着医疗站大门的，从林三酒的角度望去，她只能瞧见地上的人影缓缓抬起一条腿，一步步朝外走去。
当那人影走出了拐角后时，她也终于把它看清楚了。那光影看起来是一副古代部落酋长的打扮，从模糊的轮廓上来看，应该是一个男性——眼看着那影子酋长仍然在往前走，林三酒一颗心都吊了起来，急忙扬声喝了一句：“喂！”
光影形成的男人顿住了脚步，慢慢转过身。
“你是什么东西？”林三酒只想尽量将那影子酋长的注意力引开：“那手电筒不是一个特殊物品吗？”
“酋长”沉默地站在原地，脸上是一片黑影，洞开着两只“眼睛”的形状里，透出了橘黄色的手电光。
【扁平世界】读取的卡片信息，一般来说是不会有错的；即使有人故意要将一个什么东西伪装成特殊物品，在卡片上也会清清楚楚地把这一点写出来。
正当林三酒咬着嘴唇，满心疑虑时，蓦然只听一声低低呼哨音划过了空气——发出声音的东西竟比音速还快，不等她看清楚，一个小小的物件已经霍然撕破了那个“酋长”所在之处的空气；光影顿时扭曲、闪烁起来的时候，那个散发着银光的小小物件又掉头冲了回去，再一次将“酋长”冲得形状四散，最终一头扎进波西米亚的手里消失了。
“你干什么？”林三酒喊道，“我不是让你藏起来吗？”
“遇见奇怪的东西，当然要打一打看看。”波西米亚理直气壮地答道，不知何时从阴影中又现了身，“你看它很不经打嘛，这就散……诶？”
不用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林三酒也看见了——那“酋长”被打散了的影子，又渐渐合拢重新凝成了一个人形。
这次不等她吼出声，波西米亚转身就跑；那“酋长”抬头张望了几眼她冲出去的背影，在光圈边缘站了一会儿，似乎真的走不出去，终于又沉默地掉头走回了医疗站大门。
林三酒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酋长消失在拐角后以后，手电光也突然暗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微弱星光照亮的一片昏暗夜色。在黑暗中等了几秒，她才听见波西米亚不知从哪儿响起来的低低叫声：“那个人影不见了！”
“废话，光都灭了，”林三酒没好气地说，“我需要你帮我下去，但你不能走过来。”
“为什么？”
“刚才我跳下来的时候，看见这儿的花坛……动了一下。就像……就像重影一样。”
波西米亚静了两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重影我想不出是怎么回事……不过，跳下来？”她想了想，后知后觉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跳楼？”
“我捡到那支指引生路的手电，被它引得一路走上了天台。根据光圈里的信息，当时除了跳下来之外，别的路都是死路了。”
波西米亚沉吟了一会儿。
“你是说，花坛这一片有什么不对劲，而这支手电是故意把你引下来陷害你的？所以你现在才这么吊着？”
“对，就是这么回事。”
林三酒本以为波西米亚正在考虑什么要紧事，没想到她一说完，黑暗中的女声立即答道：“那我可得离你们都远一点儿了。”
“你站住！”
林三酒被气得哭笑不得，“你还得帮我下去呢！”
“怎么帮？”
“你现在在哪儿？”
越是危急时刻，有些人的头脑就越比平常更加清楚冷静，林三酒正是这种人之一。那“酋长”出现没多久时，她脑海中就有一个主意渐渐成型了。
“……干嘛？”波西米亚还不肯站出来。
“当我喊你的时候，你打个火，让我知道你所在的地方——一定是你本人所在的地方！”
“我为什么要帮你啊？”波西米亚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那你快一点！这个破地方我不想呆了。”
林三酒应了她一声的同时，右手也释放出一股意识力，操控着它紧紧缠绕在刚才那股吊着她的意识力上。“应付得来吧？”她向意老师问了一句，“不行也得行啊！”
“来吧！”意老师咬着牙发狠道。
“好！”
伴随着这一个字，林三酒猛地一脚蹬在了墙面上。在她身体瞬间腾空而起的时候，她手中也同时吐出了更多的意识力——有了更多原料，吊着她的“绳子”也随之变长了一截；她像钟摆一样被甩进半空，又再次朝墙面上扑了过去。
第二次，她在蹬上墙壁的时候加重了力量，随即又放出了一部分新的意识力。“绳子”变长了，推力增大了，她也被甩得更远了；如此反复几次，当林三酒就快要触及到弧度曲线上的最高点时，意老师吃力的声音也告诉她时候到了。
“现在！”她大喊一声时，人已经高高地荡进了半空。
黑暗中立即噼噼啪啪地闪烁起了一串火星。火星所在之处，离医疗站大楼还有一段距离，离花坛更远；林三酒在空中猛一断开意识力，她与天台就再没有连接了——如果从这儿直直落下去，她只会恰好掉进花坛里。
“意老师，拿出所有的意识力！”
林三酒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这个念头，随即她找准方向，双手朝后一击。【龙卷风鞭子】中最猛烈的飓风，与惊涛巨浪般的意识力一起挟着万斤之力向后冲去，轰然撞上了大楼一整面墙壁；意老师确确实实没有留下一点私藏——她只觉身后仿佛有吨级炸药同时爆发了一样，顿时被冲击波卷推着远远扔了出去。
“接住我！”她奋力高喊道，不知道在身后大楼轰塌了一部分的巨响中，自己的声音能不能被对方听见。
“我不要！”
波西米亚很显然听见了，夜空中顿时浮起了两条浑身发光的游鱼，好像是打算要跑：“你会压死——”
话没说完，林三酒已经裹着烈风迎头盖面地砸了下去；波西米亚一声尖叫，逃窜不及，到底还是被她给撞倒了不说，还被她一把攥住了脚腕。那两条游鱼倒是非常聪明，蓦地往上游了一截儿，躲过了与主人一起滚倒在地的命运。
“你是不是疯了！”波西米亚愤怒又含着鼻音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你快松手让我起来！”
林三酒也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攥着她的脚腕，在忙乱间回头匆匆瞥了一眼，发现大楼在受击的那面墙壁处矮矮地歪下去了一半，漆黑的剪影看上去好像一个淋了水瘪蹋的纸盒子。
抓住了波西米亚，就代表她回到了正常的、真实的那个环境中。她刚刚舒一口气放开了脚腕，就听波西米亚忽然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气。
“怎么了？”她刚问了一句，身后就忽然亮起了一阵橘黄光芒。这光芒她太熟悉了——林三酒一拧头，果然就在远方那支手电的直直照射下，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慢着，她猛地反应了过来，怎么会这么刺眼？
刚才那支手电筒头分明是正对着医疗站大门内部的，不会直接照进眼睛里……尽管她只花了一个闪念的工夫就明白了过来，但人的速度到底不可能比光还快。不等二人有所反应，从眼前光圈里就蓦然升起了一个人影，眨眼就笼了上来。
林三酒刚要打开【防护力场】，却立即惊觉自己意识力已经因为刚才那一下而干涸了；波西米亚的反击也不慢，数点星光顿时朝前扑去，像是在夜空中编织开了一张网——二人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纵身朝后跃去。
那张网扑了个空，穿过了那“酋长”的身体，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那“酋长”也同样没有抓着她们的身子，但却并非是他动作慢了一步；他早就擦着二人身边冲了出去，速度几乎与光一样快——但他的目标压根不是她们本身。
二人僵立在原地，半拧着头看着身后的“酋长”，面色都难看了下来。
“我……我跑不了，”波西米亚颤抖着说。
“因为他抓住了我们影子的腿。”林三酒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打破光源，影子就可以消失了——”
“那个，”波西米亚突然打断了她，“你先回头看看……看看医院窗户后面。”

第872章 副本是副本，不过……
……波西米亚心真大。
从林三酒的脑海里，不由浮出了这么一个念头来。她此时还没有转过身去瞧后方的医疗站大楼，因为那个光影形成的“男人”正牢牢地踩在二人投下的影子双腿上——能踩住她们的腿脚，也就意味着他现在几乎是紧贴二人背后站着的。
假如这个光影人会呼吸的话，恐怕他的呼吸都已经喷到她脸上了。
紧挨着面对面的情况下，要转过身去，把后背完全留给他？
林三酒僵硬地站在原地，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男人”。光影人踩住影子后就再也没有了动作，多少让她松了口气；她压低嗓音问道：“……窗户里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波西米亚嗓子里一声“咕噜”。
“你……你看一下嘛，”她转过头，后半句话忽然变成了一声惊叫，下意识要朝前一扑却没扑动：“他离我们这么近！”
“你才发现吗！”林三酒忍不住吼了她一声，倒是在这时有了主意：“等我先拿个东西把光线挡上——”
“你这样没用的，”波西米亚勉强镇定下来，急忙叫过她那张星光般的网，在二人身后张开了，将她们护在了下头。就算这防备不能完全抵御住光影人，但总算聊胜于无——她声气发颤地说道：“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林三酒慢慢地转过了头，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管是遮住光源、打破光源……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从医疗站大楼三层开始一直到顶层，零零星星的窗户里都亮起了颜色难以形容的诡异光源。除非她能拿出一栋同样高达五层的楼来遮挡光线，否则她们二人是怎么也会被照出影子来的。
但这还不是叫波西米亚惊惶起来的原因。
在接近铁灰色、叫人看一眼就觉十分不舒服的光里，露出了一个巨大模糊的影子。这个影子太大了，所以单从某一扇窗户里看的话，是看不出来它的存在的——“五楼，五楼左上角那个窗户里，”波西米亚结结巴巴地说，“那个窗户里塞满了一只眼睛吧？”
就像是听见她的声音，左上角窗户里的眼珠微微挪动了一下，朝二人低了下来；在小小一个黑色瞳孔上方，顿时翻出来了一大片被光染铁灰色的眼白，睫毛好像早就扎透了窗帘，错乱地挤在窗户边缘上。
如果把窗户后被映亮的东西拼在一起看，这一整面大楼的墙壁后，正是一张脸。虽然这张面孔布满了东一块西一块的黑暗，却仍旧巨大得惊人，形状隐隐透着一股荒腔走板，仿佛是在彻底走形崩溃之前被勉强留住外形的。
“难道这里是副本？”波西米亚哑着嗓子，先一步把林三酒心中的疑惑说出了口，“但是不可能啊，碧落黄泉里这个医疗站已经运行很久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林三酒立即打断了她，“就算昨天还不是副本，今天说不定就是了。”
现在的关键是，那个是什么东西？影子被踩住了，她们又要怎么逃生？
一想到这儿，林三酒就能感觉到那个光影人正沉默地贴在她们身后。
“哪有这种事！啊，你看着一点儿，”波西米亚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低头在自己宽大的袖子里翻找了起来，看样子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去：“我有个道具，我记得是与副本有关系的……”
林三酒也半侧过身，与波西米亚面对面站着，在她低头找东西时目光落进了她身后的昏暗花坛里。在数个光源照亮了夜幕时，那片花坛里也总算微微灰亮了一层，像蒙了一张半透明的照片——随即，那张“照片”忽然微微动了动，好像朝她们缓缓爬过来了一点儿。
这儿到底藏了多少个东西？
而且，她们现在已经不能行动了，为什么这楼里楼外的东西还始终按兵不动呢？
“这个！”波西米亚一把抓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说话之前，先急急地四下看了一圈，登时又被惊出了半声叫——在她找东西这短短几秒钟的工夫里，三层一排病房的灯全都亮了，不知多少个似乎穿着病号服的人影，正黑漆漆地顶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地直直望着二人。
林三酒登时像是被电打了一下，差点原地跳起来：“余渊！余渊，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她。无论她怎样眯起眼去看，那一排人影都始终像是烧焦了的尸体般辨认不出面目，只能看出黑影的轮廓；她原本已经又要提防身后、又要惦记将影子脱身，此时一见有可能救回余渊，几乎连脑子都快要炸开了似的——就在这时，波西米亚突然叫了一声：“这儿是副本！”
“什么副本？”林三酒立刻从刚才那种状态里回过了神。
波西米亚手里的道具，看起来像是一个大号儿的指北针，足有餐碟那么大；一根红通通的指针此时笔直对准了花坛的方向，浮起了一个数字“1”。
那个幻灯片一样的假现实，果然是一个副本！
“这个副本探测器虽然灵敏，但很鸡肋，”她飞快地说，“必须要等人走到副本旁边，甚至走进去了以后才会显示出副——诶？”
二人同时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盯着探测针一时都没有声音了。
那根鲜红指针再一次飞快旋转起来，随即在前方医疗站大楼的方向顿了下来。然而它并没有停稳，反而像是通了电似的左右颤抖摇摆起来，快得成了一道虚影；在高速摇摆的指针上方，那个数字正在不断往上跳：2，3，5，8……直到数字变成了27的时候，指针终于不动了。
林三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这个数字的意思……不会是……”
她抬眼看见波西米亚的面色时，立刻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这栋楼里有……”
波西米亚苍白着一张脸，显然正在强行压制自己的恐惧，却不怎么成功：“怎么可能，这儿有27个副本？”

第873章 第一个发动的副本
如果只是一二个副本，或许她们还有勇气一战；但即使是林三酒这种坚韧得近乎执拗的人，也清楚自己的能力极限在哪儿，也有不得不认清现实的时候。
……这种情况下，余渊不可能生还了。
现在，她必须得设法让自己和波西米亚从这里逃生。
“手电，”波西米亚匆匆地说，一张小脸在黑夜中看上去煞白：“如果我们能挡住或者破坏掉那支手电，这个人影会不会跟着消失？他一消失，我们就——”
“试试看！”
林三酒话一出口，二人的攻击先后就朝前方手电卷了出去；波西米亚张口吟诗叫出的一阵漫天黑色沙尘，与她扫出的龙卷风一起，顿时如同漩涡般吞没遮蔽了前方天地——特殊物品是很难损毁的，所以二人都不约而同地试图捂住它的光芒。
影影绰绰之间，她们瞧见手电似乎毫无抵抗力地被风沙卷了起来，重重扔向后方大门，随即就在一片黑风中消失了影子；它的光芒也如同被罩进了一块黑布底下，迅速消减黯淡下去，直至完全不见了。
“……for we are but sand，on this solid veil！”
当回荡在夜空中的最后一句凌厉女声，随着黑沙与风势渐渐消散后，夜幕下重新露出了仍然站在原地的二人。
与波西米亚对视了一眼，林三酒苍白着一张脸，慢慢朝后转过了头。
那光影人依旧踩在她们模糊的影子上，紧紧贴着她们一动不动。
与刚才相比，这人影不再是一副酋长般的打扮了，反而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松垮垮、空荡荡的病号服；两只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芒，也从橘黄色变成了青灰色——正如医疗站窗口内的光一样。
“为什么……”波西米亚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脸色越发难看了。她死死攥着副本探测器，手都在微微发颤；然而林三酒也没料到她竟突然愤怒起来，脸都涨红了：“都怪你！”
“……医疗站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是你说要来的啊！”
“我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么多副本。”
“反正跟着你就没好事呗！”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们还能斗起嘴来，林三酒也实在是有点儿哭笑不得。她张了张嘴，忽然一巴掌拍在波西米亚肩头，将对方源源不绝的抱怨给打断了：“我知道了！”
“什么？”
但是林三酒却没有从头解释的机会了。刚才足足有两三分钟，除了影子被踩住了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那27个副本甚至放任她们攻击了门口的手电筒——然而她此刻却突然面色一变，急得几乎要咬舌头了：“快，拿个什么屏障出来，能把我们隔起来的！”
“我哪有那种东西啊！”波西米亚吓了一跳，忙举目四望，周围仍旧是一片黑黢黢的沉重夜色。她也不敢轻忽，满头是汗地在胳膊上一串镯子和链子里扒拉来扒拉去，“等等，我好像——”
她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二人身边的景象就全变了。黑夜瞬间褪去，四周骤然亮得如同白昼，甚至亮得让她们睁不开眼睛；脚下变成了一片微微发光的银白地板，无边无际地蔓延出去，仿佛这一处空间没有尽头似的。她们头上的罩着一片颜色浅得近白的晴朗天空，但却透着一股人工凿饰的虚伪感，好像连同这儿的阳光都在一起故作欢快。
“其中一个副本对我们发动了？是一个吧，不是27个同时发动的吧？”波西米亚眯着眼看了看，也反应过来了，一头长长卷发在银白光泽中看起来闪烁着金芒：“这是什么副本？等等，这个变态怎么还在？”
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光影人仍然紧贴着她们站着。在这方到处都泛着银白光芒的空间里，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半透明的幽魂。
连地板都在散发着银光，那自然是早就没有影子可踩的了；二人目光在他脚下一转，同时向后一跃，身体果然毫无阻滞地跃了出去，重又落在了地上。
“因为他不是副本，也不是手电光的产物。”
林三酒盯着那浅白透明的人影，低声说道。
“怎么回事？”
“我之前用能力检查过那一支手电，它的物品介绍上确实只写了指明生路死路这一个功能而已。就算它有了自我意识，懂得利用指路的能力陷害人，按理说也不应该出现‘踩影子’这种卡片上没写的功能。”
林三酒不知道这个副本什么时候就会正式开始，因此语速很快：“而且手电光都消失了，手电光的产物却不消失，这不是很奇怪吗？”
“而且手电光消失后，他还换了装束——啊，”波西米亚也明白了：“他根本就是另一个特殊物品发出的效果嘛！是你先入为主了。”
说得好像她不是一样。
“他是个光影人，肯定和光影有关，”林三酒猜测道，“所以你才会看到他从手电光圈里站起来……也许他是能够在不同光源内穿梭吧？”
“我不管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在好不容易恢复了身体能力以后，波西米亚冷笑一声，活动着手指朝那人影走了过去：“既然还在这儿对我来说就太好了。就算是个特殊物品，我也要让它后悔——”
“别跟他浪费精力！”林三酒忙拦住了她，半劝半哄地将她转了个圈：“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副本呢。”
“这个问题，也许我可以回答你们，两位小姐。”
一个高亢得叫人难受的声音，蓦然从远方银白光芒之中响了起来。声音和人影几乎是同一时间来到她们眼前的，林三酒甚至没有看清这个圆圆胖胖的人到底是怎么出现的——“欢迎来到这一个消消乐副本，两位小姐。”
他圆头圆脑，却戴了一顶高礼帽，身上的黑色礼服被崩得紧紧的，扣子仿佛随时都会脱布而出；他长得白胖圆润，但第一眼望上去却叫人不舒服极了——他脸上、头上完全没有毛发。当这个男人眨眼时，缺少睫毛的两片厚肉皮就会眨巴着，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来。
这个男人肯定就是这个副本里的主人了。
二人不由都紧绷起了神色，对视一眼，十二界长大的波西米亚先提出了疑问。
“消消乐是什么？”
“又名三连消，是世界毁灭之前很常见的一种电子游戏噢。”主人先鼓起了肌肉，像是在练习如何微笑一样，挑起嘴角露出了一排牙。“概括来说，就是一旦有三个相同特质的东西连了起来，就可以一起被消除呢。你们和我，现在都是消消乐中的一部分。”
在林三酒有所反应之前，波西米亚突然浑身一震，扬手往空中扔了一个什么东西——“唰”地一声，空气里浮现出了一道鲜黄色的隔离带，飞快地将她们二人包围在了里头。
“你这是干嘛？现在才把它拿出来也晚了啊。”林三酒瞥了一眼她们身周的隔离带。副本主人和那光影人都被隔在了外头，离她们仍旧只有几步之遥。
“这个球刚才不是说，三个相同特质的东西就可以被消除吗？”
波西米亚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指着副本主人，根本不在乎对方脸上一点点垮下去的肉皮：“你、我，加上这个光影人，就有三个人形的东西了！”
所以在她眼里看来，副本主人不算是人形吗……连称呼都这样不客气。林三酒看了一眼那个“球”，却不由一愣：那副本主人除了面色有些泛青之外，似乎竟然还真有一点儿失望。
仔细一想，她们连影子都没有了，光影人跟进副本里确实很不自然。现在副本还没有正式开始，倒是毋需担心被消除；只不过一旦她们二人适应了“这儿站着一个光影人”的前提，等副本开始了之后，这或许就会成为一个要她们命的陷阱。
那隔离带或许在副本里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却是一个让她们不会适应光影人的警告。
“这一位小姐多虑了。”
副本主人张开了柔软的厚嘴唇，声音却如尖刀一样扎人。“现在副本还没有开始……噢，你回去吧。”他朝那光影人摆了摆手，那人影果真转身离去了，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银光里。圆胖男人神色重新恢复如初，冲二人笑了一笑：“那么，就先让我来介绍一下规则吧。”
“如我刚才所说，消消乐副本会把所有连在一起的、具有相同特质的三个东西消除。注意，连在一起的定义是能够用线连起来，但距离长度不限……所以一旦出现了同质的第三样物体，就算你们跑再远也是没用的。你们二位与我是两个对立阵营，将展开回合制的消除战。”
随着他不慌不忙的讲解，从他身后银亮光芒的深处里，渐渐浮出来了一些庞大的影子——当那些影子飘近了，林三酒才看清楚那是好几个足有两米多高的圆球。
“接下来的具体玩法，我们可以先来试一局……放心，这是测试局，你们就算输了也不会真的被我消除掉。关于这一点我可以拿这个副本的名誉作保证。”
“等等！”就在他要转身介绍空中那些大球时，波西米亚突然打断了那副本主人：“这样太不公平了吧？”
“噢？”
“我们有两个人，还差一个就能被消除了，但你只有一个啊！”
副本主人想了想，面颊上肌肉再次慢慢鼓了起来。
“啊，是，你说的没错。”他将一排白色大牙露在嘴唇外，笑道：“以前这个副本是为了能够给进化者提供公平的游戏而存在的，但现在早已不是那么回事了……如今这个副本是为了消灭进化者存在的。若有不公平之处，只好请你们多忍一忍了。”

第874章 明白怎么玩了吗
……为了消灭进化者？为什么？
“那还玩个屁，”那副本主人话音一落，不等林三酒提出疑问，波西米亚立刻毫不犹豫地说：“你自己都承认了不公平，只想要消灭进化者罢了，我们还跟你玩不是傻吗？”
理是这么个理，但只怕她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那个副本主人果然摇了摇头。这个动作由他短短肥肥的脖子来做，看上去吃力极了。
“首先，你们不参与游戏的话，就再也出不去了。平心而论，即使我要消灭进化者，我也是不愿意把你们困在这里的。这里空间有限，又不得不听你们临死前的惨嚎……”他吐了口气，有点儿不太满意地说：“其次，目前副本的规则还没有被我完全改变。”
“什么意思？”波西米亚警惕得像是一只发现了新领地的猫。
“对你们来讲，虽然确实有这样那样的不公平之处，不过却远远不到一玩就死的程度。我改变的只有两个条件：双方人数不同也可以开始游戏，以及我在消消乐里的优先权。也就是说，不玩的话，是一场缓慢痛苦的等死过程；玩的话，反而有机会能脱身。”他说到这儿不笑了，脸上厚厚脂肪就像岩浆一样慢慢流了下来：“……对我来讲，这的确有点遗憾。”
“你妈很遗憾。”
如果不拦着她一点儿，只怕波西米亚连副本主人也要攻击一次试试了。林三酒未雨绸缪地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看他这几句倒是有可能是真话。”
“你又知道了？”
因为十二界内的副本都有标示、记录和攻略，所以十二界出生的孩子关于副本的经验，远远没有林三酒这样的进化者丰富。她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一般来说这种游戏、竞技类型的副本，都是必须强制参加的。不参加就会有惩罚……除非你有什么特殊物品可以让你脱身。”
这个消消乐副本一开始肯定是很公平的。副本主人如果能够随心所欲地更改规则，那么他完全可以、也有理由把副本设置成“一进来就死”的绝杀状态，而他没有这么干，只能说明他力有不逮。
乐观地想，通过游戏作弊使玩家全军覆灭，那跟绝杀状态也差不了太多了。
“……你说吧，玩法是什么？”波西米亚总算是接受了，不情不愿地问道。
“看见我们彼此身后的三个大球了吗？”
副本主人抬起胳膊，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空中的三个球。与她们身后的球一样，对面那三个球似乎也都是用不透明的厚橡胶做的，都是粉白粉蓝之类清新可人的颜色。
“每个球里，都包含了一个不同的物体。只有自己才能看见自己身后的球里装了什么东西，对面的人是看不见的。”副本主人说到这儿，抬手示意二人回头。
林三酒一转头，目光果然顺利穿透了大球的橡胶层，好像它们都突然变成了透明的——第一个草绿色球里，是一辆平平常常的自行车，第二个粉黄色球里是一副大得好像是给巨人用的餐具，第三个天蓝色球里是一只没有鬃毛的狮子。
“放心，你们气球里是什么，就连我也不知道。”副本主人似乎有点儿可惜地叹了口气，“要不然也不至于这样跟你们周旋。”
“你为什么要消灭进化者？想这么做的，不止你一个副本吧？”林三酒冷不丁地问道。
“题外话就先不聊了。”副本主人冲她一笑，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接下来要认真听噢……每一回合，各阵营都有一次窥探机会和一次伪装机会。窥探很简单，就是随意指定对方一只球，要求看见对方球内的内容物。伪装就有点复杂了……看见现在飘来的第四只黑色小球了吗？”
又一只黑色小球悠悠漂浮到了二人眼前，冲着她们的那一面渐渐透明了，显示出了一竖列选项——“可选伪装内容：1，一件衣服；2，一把刀；3，一卷毛线。”
“好比说现在是第一回合，你们要从这三个伪装内容中选一个，作为骗人用的假象。”副本主人又示意了一下，“选啊。”
林三酒一直没敢放过他的每一个字，不过现在能供她判断情势的信息还太少了；二人压低嗓音商量了一会儿，终于由她来指了指第一个。
“接下来请选择，你要把伪装物放进哪个球里。这个信息不要告诉我。”
黑色小球里的文字，随着他的声音变成了另一行字，横向列出了三只球。
“反正测试局也不要命，哪个都行。”波西米亚想了想，选择了装着自行车的那一个：“就这个吧。”
“好的，”副本主人眯起眼睛，“我这边也选好了伪装。由于我在消消乐游戏中享有优先权，那么就由我先来执行窥探吧。”
即使是测试局，二人也不由微微有点儿紧张了起来。
“我接下来会随机选中一个你们的球，用窥探看里面的内容。如果我选的是伪装后的球，那么我看到的就是伪装后的内容。”副本主人皱起眉毛所在的那两处皮肤，盯着三只球想了一会儿：“我选第二只。”
第二只球慢慢地露出了它的内容物——一副巨大的餐具。
“虽然我可以说你们拥有，或者曾经拥有过餐具，但‘拥有’和‘是’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副本主人想了想，白白圆圆的下巴耸动了几下，“当然也有可能，这是你们的伪装……而伪装下面，有可能是一个与你们拥有相同特质的东西。”
“如果我选择开的球里有你们的伪装，那么在开球之后伪装就会消失了。”副本主人思考了一会儿，“我开第三个球。”
二人一怔神的工夫，第三只球里已经渐渐出现了那只狮子。那完全是一只真正的、活灵活现的狮子，此时正在球中不安地来回转着圈；副本主人瞧了它几眼，不由笑了：“要是正式开始以后也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它可是个狮子，”波西米亚扬起眉毛，啪啪拍了两下那只球：“和我们怎么能三连消啊？”
“只从物种区别上看的话，那么你们当然不能被消除。”副本主人微微一笑，面颊肌肉也随之高耸起来：“但是这只狮子没有鬃毛……也就是说，你们都是同一性别的生物噢。”
“等等，”林三酒一惊，“如果这是真正的游戏，我们就已经被消除了？”
“对。就是这么干脆利落。”
“那如果你选中的，是我们放了伪装的球会怎么样？”
“很简单，”副本主人转头看了看另外两只球，因肥胖而堆积起来的一叠叠皮肤也跟着扯开了。“我指定开球的时候，伪装就将不再存在，露出原本的东西。如果我选中的球里不是一个与你们特质相同的东西，那么它就会消失——我们当作这个球不是好了。”
他摆了摆胖胖的手指头，那只装着狮子的球顿时从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你方会有一只新的球补充进来，等你们看过新球内容物以后，就该是你们的回合了。你们现在可以选择窥探我的一只球。”
“窥探一只球后，再选择另一只打开？”
“不一定，你窥探的和打开的也可以是同一只球，全看你们自己的判断了。”副本主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明白怎么玩了吗？如此循环下去，回合制对战将一直持续到有一方被三连消为止。怎么样，准备好开始游戏了吗？”

第875章 不公平的消消乐
“去你个妈，”
波西米亚闷头自己想了一会儿，突然生气了，盘腿往地上一坐，伸手拽了拽林三酒裤腿：“我们不跟他玩这个了！这个没法玩，你坐下来。”
静坐抗议啊？
林三酒瞥了她一眼，也大概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了，弯下腰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他这不是等于在唬傻子吗，”波西米亚气得使劲将自己手背啪啪拍了几下，浑身饰物叮当作响，“出来一个母狮子都能和我们三连消，还有什么不能？就拿自行车来举例吧，里面不是有铁吗？那我们两个体内也有铁啊！这么说来，也可以被三连消了啊！”
“自行车是不行的噢。”
不等林三酒张口，副本主人先一步笑了。“如果球里装的是空气，也不会因为它和你们都含有氧气而被三连消噢。”
“为什么？”林三酒扬起眉毛问道。
副本主人似乎试图耸耸肩膀——然而他太过肥胖，连脖子都淹没在了一层层肥肉里，这个动作几乎叫人看不出来。
“他现在就是信嘴胡说，”波西米亚对他毫无信任，“等游戏开始了他可以随便找个由头把我们消除掉。我会上你这个当？”她转向副本主人，呸了一声：“我就不信了，出不去就出不去，我老死在这里，你这个球给我当床前孝子送终好了。”
不参加游戏，一直被关在这里是肯定不行的；但波西米亚说的确实也是林三酒心中的隐忧。她们绝不能贸贸然地把自己的命赌上……想了想，她向那副本主人扬声道：“我希望能再把测试局进行下去。第一回合就被消除了，我们对于怎么玩还没有概念呢。”
“也可以，反正你们总归都是要开始消消乐的。”副本主人眨巴了两下光秃秃的眼皮，笑了：“别的不说，你们身上的食物够你们吃多久呢？相信我，我可是过来人。”
就算有了礼包给的大量物资，林三酒二人也不能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活一辈子。她望着副本主人背后的几个球思考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波西米亚。
这女人仍然是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坐在地上环抱着胳膊一声不吭；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在三个球上来回转了几圈。林三酒见状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她也不是一门心思要死抗到底的。
除了颜色不一样，那三个球上没有任何线索。林三酒想了一会儿，觉得只能随机窥探了，朝最右边第一个扬了扬下巴：“我窥探这个。”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那只球也褪去了颜色，渐渐露出里面的东西——各式各样的公司名称排成一行，不断变化的红绿数字缀在其后，还带着“－2.4％”或“＋0.5％”之类的百分比涨跌额。
“这什么东西？”波西米亚果然不认识。
“是股市，”林三酒有点儿吃惊，没想到这种虚拟数字化的东西也会出现在球里。“是一个……嗯，反正解释了你也不明白。”
“就你懂，我看你是不会解释。”
林三酒没搭理她。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判断“股市”是不是一个伪装呢？不论她怎么想，都觉得没有任何办法判断——毕竟每个球都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性被伪装。
“既然你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伪装，那我们就选旁边那个好了。”波西米亚忍不住说。
“你这句话的前半截和后半截，完全没有逻辑因果关系。”林三酒叹了口气，却还是顺了她的意思，扬声道：“那我选中间的球打开吧。”
中间的球刚一开，波西米亚就忽然跳了起来，嗓子里发出了半声尖尖的惊喜——那球里居然正好是一个浑身是灰、皮肤黝黑的男性建筑工人。然而二人来不及高兴，却只见那建筑工人神色木然地从球里走了下来，站在了副本主人身边，让她们不由一愣。
“你们好像忘了，”副本主人笑眯眯地将双手拢在一起，“这只是第二个东西罢了。还需要第三个相同特质的东西，我才会被三连消噢。”
即使早就知道双方人数不均了，但直到亲身在游戏回合里试过一次之后，才叫人意识到这一点到底有多险恶。即使她们在对战副本主人时能连发连中，也必须得确保自己不在两个回合之内被三连消才行。
……双方的难易系数差得太远了。
“不玩了！”波西米亚马上坐了回去，“消你妈妈乐，你也不看看你的身材，这么多球在你身边，早就应该跟你一起消除了，这个副本根本就不公平！没法玩了，林三酒，拿吃的出来，我们吃给他看。”
面对她的肥胖嘲讽，副本主人似乎也不再生气了，笑容一动不动地停留在肌肉上。
“等等，先别急。”
林三酒总觉得这里好像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皱眉想了一会儿。她觉得答案好像仅仅隔着一层纸，但她却怎么也看不透，半天之后只好暂时放弃了：“先暂时把这个测试局进行下去，尽量多获得一些讯息吧。”
虽然林三酒一方早就被“消除”了，但为了测试局能进行下去，第二回合里还是飘来了一只作补充用的新球。然而二人往球里瞥了一眼，脸色都有点儿难看了。新球里装的居然是个人形塑料模特——正是女装店和人偶师都用的那一类型。
现在她们这一方的球，在副本主人眼里看起来就应该是：餐具，未知（上一回合的球），未知（新补充的球）。
这一下没有什么好说的，二人立即把伪装放进了装着塑料模特的球里。
这个伪装果然也用上了。副本主人窥探到了新球，却打开了装着自行车那一只球；总算没有再次让她们被三连消。
“又轮到你们窥探了。”副本主人的耐心似乎也在渐渐消减，“这一回合之后，你们就必须做出选择了。测试局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由于刚才被打开了一只球，所以这次副本主人身边也飘来了一只新球作补充。
在林三酒一方看来，现在对面的球是：股市，未知（上一回合的球），未知（新补充的球）。
二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窥探上一回合的球。球里是一条正趴着睡觉的长毛狗，肚皮紧贴在地上，叫她们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它到底是公是母；犹豫了半天，随后二人还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打开了新球。
“噢，很可惜，我没有被三连消呢。”
副本主人望着新球里那一台屏幕黑暗的电脑，拍拍胸口笑道：“我看你们也掌握了游戏方法了，测试局也该到此结束了。现在是你们做出选择的时候——你们到底是要在这儿困顿至死呢，还是打算搏一搏，和我玩一次消消乐？记住，一旦做出选择之后就不能反悔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林三酒忙转头叫了一声：“等等，让我们商量一下总可以吧？”——如果暂时不知道怎么办，至少得先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当然可以。”副本主人笑眯眯地说，“不过你们只有十分钟的考虑时间，时间到了以后如果还没有下决定，我就要替你们决定了噢。”
林三酒咬着嘴唇，听着自己耳朵里血液唰唰流过的声音，愣愣想了一会儿。波西米亚也难得安静下来了，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地不住拨弄自己的镯子。
“喂，”林三酒突然蹲下身，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向她问道：“我有一个办法，也许能让我们都从这里脱身……不过我需要你的帮忙。”
“什么忙？”
“我想借你的一个东西用用。”

第876章 游戏开始之前的准备
“……没可能的。”
“啊？”林三酒一愣。
“不是我不愿意借给你，”波西米亚难得一脸严肃，金棕色的长发与同色眼珠闪烁着浅亮的光泽。“但是这个东西我也没法给你啊。”
“你再想想，毕竟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林三酒顿时着急了，“没有它我们两个今天都要死在这儿！”
波西米亚垮下一张脸，咬着她丰润粉红的嘴唇想了一会儿：“虽然你这么说，但是这也不是我……噢，或许还真有一个办法——不行不行，太冒险了。”
林三酒抬起手，朝不远处的副本主人和几只大球用力比划了一下。
“能比这个危险？”她抬高了嗓门。
“伯……伯仲之间吧……”
“别伯了，一看你就是在推托。不借给我，我们就要一起死了！”
波西米亚一张脸皱得就好像是她刚吃了一个特别酸的柠檬。
“死倒是算了，和你一起死就有点恶心人。”她嘟嘟囔囔地说，不情不愿地从手腕上解下了一条草编的手带。与其他手镯相比，那草编手带又不起眼，却又有点眼熟。她将手带抻长，朝林三酒说：“你低头。”
低头？
林三酒下意识地低了头，却冷不防被她将带子绕在了脖子上，又手指灵巧地迅速打了个结、再一推——那绳结就被推上了自己的喉咙。像牵着只狗一样，波西米亚牵住了林三酒，转头冲那副本主人警告道：“十分钟，对吧？十分钟我们怎么用都行是吧？”
“你要怎么用？”副本主人将头往前探出来一点，充斥着脂肪的脸上也浮起了好奇。
波西米亚没有理会他，林三酒此时却难得地有点慌了手脚；她突然想起草编带子是什么东西了，没想到波西米亚的办法竟然是这个，急忙一把捏住了草带，叫道：“慢着，你先别——”
才吐出口了五个字，她只觉眼前一黑，身体仿佛被人直直地拽了下去，拽进了无穷深的黑暗中。躯壳跟不上她的速度，很快就被抛弃在了背后，只剩下一抹灵魂穿越了不知多少距离与时间——终于当她一激灵、恢复了神智的时候，乍然瞧见眼前一片深邃星空，她差点因为没有重力而翻个跟头。
一颗金棕色的柔亮星辰，正在她身边无声地注视着她。
“你怎么这么冲动？”林三酒望着眼前繁星遍布的无尽宇宙，简直有些不敢置信，“我们人还在副本里，你就敢把我带进意识力星空？”
“不是你要借意识力吗？在星空以外的地方，别人的意识力是不可能给你用的。”波西米亚听起来理直气壮，“我就知道你临到头来会是这种反应，我用带子真是用对了。”
她倒是不知道，她不用带子林三酒也进不来。
木已成舟，还是赶紧在十分钟之内回去才是。情况紧急，林三酒也不和她争辩了，忙按照波西米亚教给她的方法，从那一团金棕色的柔光中手忙脚乱地接过了一点儿星亮。这么短短几分钟里，却不知有多少星辰从她们身边高速划过，不断在二人眼前闪烁起一阵阵颜色各异的亮光。
“你快点啊，”每过去一颗星辰，波西米亚都会紧张一分，“我在这里仇家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以她过去那种看见别人有什么，就立刻要上去抢一抢试试的个性，能活到今天也算是命大了。
“马上就……啊，好了！”
林三酒清楚而惊奇地感觉到，对方的意识力一进入自己体内，立刻像融化的金属般缓缓地流动了起来；那淙淙的金棕色意识力流仿佛还带着点儿陌生和试探，像是刚到了新环境的一只小动物。她试着操控了一下那股它，总算放心了，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这是意识力星空的哪儿？怎么好像很忙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往常这里没有什么人经过的。”波西米亚一刻都不愿意在星空内多留，“准备好，我们走了！”
“等——”
波西米亚好像没有考虑他人意见的习惯。林三酒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前猛地一花；当她顺势吐出了第二个“等”字时，消消乐副本里的白亮光芒就再次充斥了她的视野。
“啪”地一响，站在一边副本主人按下了手里的秒表。他现在的距离，离林三酒二人近得叫人不舒服。
“九分十二秒。”他垂下光秃秃的眼皮，看着秒表说。“你们还有四十八秒时间可以做决定。”
波西米亚翻身从地上坐起来，脸色煞白，神情紧绷。林三酒来不及和她多说，急忙转头道：“我们玩！”
“好，”副本主人一点头，慢吞吞地转过身走向了自己刚才的站位。
二人这才有了个喘息机会；波西米亚急忙拽了拽林三酒衣角，低声问：“你的办法是什么，也该告诉我了吧？你真的有把握吗？”
林三酒一点把握都没有，但不妨碍她决定骗一骗波西米亚。
“有的，放心吧，你听我的就行了。”
波西米亚要的似乎也只是一个定心丸罢了，闻言她抿紧嘴唇，静静地站在林三酒身边不出声了。那副本主人身体又圆又胖，走路也慢，二人望着他走了一会儿，林三酒忽然问道：“刚才在我们离开之前，你有没有看见一颗星辰？”
“我看见的星辰多了。”
“但那颗不一样……它好像是直直冲着我们飞来的。”
“是吗，你看错了吧。”波西米亚此刻的心思全不在什么星辰上，盯着副本主人站定了位置，不由使劲咽了两口唾沫。她不由又瞥了一眼林三酒，像是求助似的问道：“你真的有把握——诶？”
林三酒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气质怎么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林三酒微微一笑，如同清风抚过山涧。
波西米亚不由一怔，眨巴了两下眼睛，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正好这个时候，那副本主人高亢的声音响彻了这一方白亮空间。
“好，我宣布消消乐游戏现在正式开始！”

第877章 第一回合
随着副本主人“啪”地打了一声响指，双方阵营都重新飘来了三个大球，慢悠悠地一起在空中停住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波西米亚紧张得一张小脸都白了，慢慢转过了身去。她的目光在身后大球上扫过了一遍，一回头，这才发现林三酒没像她一样转过来：“喂，你不看吗？”
“我看。”林三酒应了一声，从对面的副本主人身上收回了目光。
“你刚才干嘛呢？”波西米亚一边问，一边也朝副本主人张望了两眼。
林三酒定定地望着大球看了一会儿，似乎正陷入了思考；过了几秒，她才轻声答道：“……那个家伙没有转身看自己的球。”
“诶？”波西米亚不由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他看完了……”
“不，他一直没有动，只是在观察着我们的反应。”
“说明他知道自己的球里是什么？”波西米亚反应了过来，“他果然作弊了？”
“仅从这一点上还不能判断，毕竟他是副本生物，这也有可能是他本身就能办到的事情。”
虽然不是个好事，但林三酒此刻声气轻柔平缓，不知怎么也将她给安抚住了。二人转过身时，那副本主人冲她们一笑：“都看清楚了？”
第一回合，林三酒一方的球里分别是：切开一半的西瓜、一张空椅子，和一间商业用冷藏库。
无论如何，这几样东西也不可能和她们三连消的，看来她们开局运气还算不错，至少能把第一回合撑过去了。这可真是一件不幸中的大幸——不过波西米亚瞄了林三酒一眼，见她的侧脸上神色平淡，什么也没显露出来，便也板起了脸。
用于提供伪装的黑色小球很快飘了过来，在二人面前停住了。
一，蜂蜜；
二，大笨钟；
三，诗人。
在看过了伪装选项之后，文字变成了她们这一阵营的三只球选项：
一，左手边第一只粉绿色球；二，中间白色球；三，右手边天蓝色球。
既然球里真实的内容与她们没有任何相似性，那么按理来说，选择哪个伪装都是无所谓的事了。然而波西米亚抬起头的时候，却见林三酒仍然盯着几个选项，紧紧皱起了眉头，仿佛眼前的决定十分叫人为难似的——她犹豫了一会儿，瞥了一眼副本主人，见他正直直盯着己方二人，便用意识力包裹住了一丝低低的声音，将它送往林三酒耳边：“你在考虑什么呢？”
乍然听见她的声音紧贴着自己响起来，林三酒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竟像个兔子似的一弹，这才反应过来：“啊？噢，噢……原来还可以这么说话。”
她在转瞬之间就明白了波西米亚是怎么办到的，当即也把下一句话送了过来：“有点奇怪啊……我们最好花点时间想想，再做出选择。”
“为什么？”
“所有能让我们进行思考的空隙，都是非常宝贵的。第一回合我们肯定不会被三连消，这个是个绝佳机会……正好能让我整理整理思绪。”
波西米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声音还是同样的声音，但因为语气、咬字和轻重缓急的改变，她听上去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选得如果太痛快，也是透露信息的一个途径。好比说我们现在抱着随便伪装也没有关系的心态顺手选了一个的话，那这个速度本身就会告诉副本主人，我们的球里要么没有相同特质物品，要么肯定至少有一个。”
“要么有要么没有，对于他来说，不还是等于什么都没透露吗？”波西米亚愣愣地想了一会儿，突然反应了过来，顿时有点儿不服气了：“你神神叨叨地说的净是废话。”
林三酒没像往常一样与她斗嘴，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一般来说，我刚才那句话确实是废话。但你再看看我们眼前的球，不觉得有点不自然吗？”
波西米亚盯着黑球左右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哪里不自然？”
然而她还没等着答案，对面的副本主人却在此时等得不耐烦了，皱起了眉毛处两条光秃秃的肉皮，出声催促道：“不管你们商量好没有，现在都该做选择了！”
波西米亚眉毛一扬，仿佛立即切换成了战斗模式；就在她反唇相讥之前，林三酒拽了她一把，低声道：“他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比刚才焦躁了不少呢。没关系，我有点想法了。”
波西米亚一怔，怒气果然消退了不少，打量了副本主人几眼，这才冷哼一声，朝身边人摆摆手：“那你来选。”
像是宽慰她似的，林三酒向她轻轻一笑，眼睛里的光泽让人不由想起在春风之中刚刚化冻的一汪冷湖。这种神色也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正当波西米亚狐疑起来时，林三酒忽然像是拿不定主意似的，转身望着背后的几个球一会儿，这才扬声道：“我选好了。”
她选择了“诗人”作为伪装，将它放进了“切开一半的西瓜里”。
现在如果副本主人正巧窥探到了西瓜球的话，他看见的就会是“诗人”。波西米亚想到这儿，不由低低“啊”了一声，有点儿兴奋地说：“原来伪装还有这个用法？”
伪装不仅可以把“相同物”遮蔽掉，还可以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变成“相同物”，来吸引对手开球——如果对方恰好窥探到伪装、中计开了球，而真实答案又不能构成三连消，那么她们就安全度过了一个回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三酒瞥了她一眼，虽然语气平和轻柔，却还是叫她莫名有点来气——“但很遗憾，游戏远比你所想的更复杂。出于副本主人觉醒了自我意识的原因，现在这个消消乐里面充满了陷阱。”
“就你了不起，”波西米亚嘟哝了一声，眼看着副本主人选择窥探了中间的球——一张空椅子，不由有点儿失望了。
望着空椅子，副本主人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第一回合，我想他会和我一样，选择进行比较保守稳妥的战术。”在副本主人盯着球的时候，林三酒也在盯着他。用意识力包裹住声音后，能够确保它不被传进周围空气里，实在是方便又安全：“……也就是说，他会打开空椅子之外的另一只球。”
不等波西米亚一句“为什么”出口，对面果然高声叫道：“我开你们左手边第一只粉绿色球！”
“你还记得我们测试局的情况吧？”
当那只粉绿色球里渐渐露出了半只被切开的西瓜时，林三酒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开的球消失了，补充了新的球；而窥探的球却留下来了，还保留着透明的样子。你想想，这么干了一回合的话，三只球就会变成已知，未知，未知；如果再用一次这个战术，那么到第二回合结束之后，就会变成已知，已知，未知——三个球里，只有一个球里的内容是未知的。这样一来，怎么选择不就轻松多了吗？”
波西米亚不由一惊：“那到了第三回合，三只球岂不都会变成已知？”
“不会。你忘记了，始终有一只球是刚刚补充进来的，所以一直都会维持在未知上。”
波西米亚愣了一会儿，半天才找着自己的嗓音：“可、可是……他有优先权啊！他什么都会比我们先一步的，一旦看见我们三只球里两个球的内容，那我们还有什么赢面……”
她难得这样底气不足，往日的跋扈张扬全都没了影子。
“所以我说了，这个游戏其实很复杂，充满陷阱。”林三酒轻声安慰道，“要想从这个本身就不公平的局面里赢得游戏的话，有一个必须注意的前提。”
“好了，轮到你们二位窥探了。”副本主人沉着一张脸说，“想不到你们第一回合的运气倒是挺好。”
波西米亚早就没了主意，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了一切全听林三酒的；当林三酒也选择窥探了对方中间的那只球时，她低声问道：“要注意什么前提？”
“你知道‘话里有话’这个词吧？”
在那只球褪去颜色、从中央打开的时候，林三酒答道：“与此同理，要想赢得这场消消乐，必须从明规则的字里行间中推敲出隐藏讯息，还要找出潜伏着、没有浮上水面的‘暗规则’。”
二人说话间，对面的球里已经露出来了一个形状不规则、似乎生了许多小触突的东西。对于十二界的孩子来说，这个玩意样子古怪极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林三酒却一眼就认了出来，慢慢皱起了眉毛。
“怎么了？”波西米亚察觉到了她的神色，忙拽了拽她的衣角：“那是什么？”
“那是细菌。”
副本主人笑了，两颊上的肉山慢慢鼓了起来：“没错，虽然放大了这么多倍，它还是一颗细菌。”
“你别笑得这么难看，”波西米亚斥了一声，随即有点儿犹豫、求证般地看向了林三酒：“他身上肯定有细菌的……但这不算是相同本质的东西吧？”
林三酒摇了摇头。

第878章 消消乐的第一个陷阱
在充斥着雪白光芒的副本里，一身黑礼服、身形圆滚滚的副本主人拢着双手，笑眯眯地站在身后三个大球前；漂浮在空中的三个大球里，唯有中央那只球呈现半透明状，露出了它的内容物——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细菌。
“构成三连消，到底需要什么条件？”波西米亚有点儿急了，“我们身上有的东西，和组成我们身体的东西都不能和我们三连消，那要怎么办？”
副本主人面上表情一动不动，好像没有听见她说话似的。
“你问的，就是消消乐通关关键之一了。三连消条件到底是什么，是第一个我们要找出的暗规则。”林三酒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球里的细菌低声道：“……这个细菌真大啊。”
“细菌大不大又怎么样？”波西米亚焦躁地来回转了几个圈，恰好听那副本主人开口问道：“那么，你们要打开哪一只球呢？”
“第一回合稳妥为上，我选择你左手边第一只球打开。”林三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
“你比测试局的时候，头脑清楚灵敏了很多嘛。”副本主人低声一笑，吃力地拧过身体，看着自己左手边第一只球裂开了缝隙。“刚才是在隐藏实力，还是有什么能够临时提升思维水平的办法？”
球里骨碌碌地滚下来了一只苹果——它和细菌不同，仍然是正常大小，一身红皮上驳杂着黄斑点。
“真奇怪，你这么操心别人的闲事，却一点都不消耗卡路里诶。”波西米亚近乎恶毒地说。她思考得焦头烂额仍然没有半点头绪，一腔不能发泄的怒火，就变成了对副本主人的肥胖羞辱。“这苹果很圆，和你一样，应该可以从形状上消除了吧？”
林三酒望着那苹果沉吟了一会儿，忽然从手中叫出了几张卡片；她蹲下身，将卡片一张一张地在地上实体化了——一卷卫生纸后又是一卷卫生纸，当卫生纸的数量达到3时，地上蓦然亮起一阵白光，三卷卫生纸都一起消失不见了。
“……果然是这样。”
林三酒低头望着卫生纸消失的地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怎么？”波西米亚凑过了头，“你又知道什么了？”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如果形状是消除条件之一的话，那么副本主人和球都应该一起被消除了才对。”她直起腰，望着对面地上那只苹果皱起了眉头：“我想过，之所以没被消除，很有可能是因为只有球里露出来的东西才算是游戏的一部分……但这个猜测显然是不成立的。”
“连我带进来的卫生纸都能达成三连消，而副本主人和球却没有被消除掉，只能说明形状不是消除条件之一……”林三酒说到这儿时，双方被打开的球都后退消失了，重新补进了一只球——第一回合，双方都没有击中对方的要害。“或者说，‘他’的形状不是。”
“我听不懂。”波西米亚老老实实地说。
“母狮子与我们能三连消，但自行车、空气却不行……男建筑工人与副本主人可以三连消，苹果、细菌却不行……”林三酒一边嘀咕，一边转过了身；目光刚一落在新飘来的球上，二人顿时都愣了一愣。
新球里，正站着一个穿着皮毛衣物、手持石斧的古代战士。
……尽管性别不同，却都是人类。
现在林三酒一方的球，内容物分别是战士，空椅子（对副本主人可见），商业用冷冻库。
盯着那个战士，波西米亚不由白了脸色；在她刚要张开嘴唇说话时，却被林三酒悄悄一句话制止住了。
“别露出你的情绪，”她用意识力将声音包裹起来了，“那副本主人一直在观察我们。”
波西米亚闻言，连忙用双手揉了揉脸，首饰叮当作响了一阵以后，手放下来时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
“看过了新球内容之后，请选择你们的伪装。”随着游戏进行到第二回合，副本主人似乎也越发将她们都看作瓮中之鳖了：“黑球内容已经刷新了。”
二人低头看向了黑球。伪装选项分别是：
一，母亲；
二，青霉素；
三，地下通道。
在选项之后，是三只球：一，左手边第一只浅红色球；二，中间白色球；三，右边天蓝色球。
望着浮起来的选项，波西米亚忽然不由自主地低低“诶？”了一声。
“你也感觉到不自然的地方了吗？”林三酒没有回头，就像没有听见似的，嘴唇微动几下，在副本主人灼灼的目光里，将声音送了过去：“同样都是列出选项让我们选，为什么横竖排列不一样呢？”
“而且……而且好奇怪，”波西米亚喃喃地说，眼睛里闪烁着晶亮：“字数少、比较短的是竖着列出来的，而字数多、比较长的却反而是横着形成了一排。这跟一般的习惯作法不是刚好相反吗？”
“没错。习惯作法是为了让人方便阅读文字，而黑球的目标却在于让你不方便阅读文字……我认为这就是消消乐里第一个陷阱了。”林三酒朝她充满鼓励地一笑，波西米亚顿时涨红了脸，看着竟有点恼怒似的——“副本主人可以从我们眼珠运动的方向，大概判断出我们把伪装放进了哪个球里。”
面对这么大的球，从上往下看时眼珠的运动或许还不明显；但一旦从“上下”改为“左右”时就显眼得多了。
“那怎么办？”波西米亚咬着牙问道。
“很简单，你来选就行了。我会盯着另一个选项看的。”
“诶？但是——”波西米亚刚吐出两个字，顿时明白了过来。刚才主导局面的人一直是林三酒，副本主人重点关注的对象也是林三酒；当她盯着一个假选项看时，波西米亚就可以趁着副本主人被转移了注意力时，迅速将“地下通道”这个伪装放进她们决定好的那只球里——也就是装着战士的那一只球。
她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林三酒盯着的选项是第三只球里的“冷冻库”，而副本主人果然窥探的也是这只球。
当毫无遮掩的“商业用冷冻库”从球里露出了真容时，波西米亚似乎觉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急忙低低地抽了一口气，拽着林三酒衣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如果副本主人仍然进行第一回合的战术，窥探一只、却打开另一只的话，那么“战士”就要被他打开了。
一旦打开了战士，她们二人就再没有一点生还的可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副本主人选择打开的球，却还是“冷冻库”——当他发现这只球里没有伪装的时候，他显然吃了一惊，脸上层层肥肉一颤，那股惊讶又迅速消没在了肉里。
“现在，他知道我们知道了。”林三酒轻轻一笑，“是时候误导他一下了。”
不等波西米亚反应过来，她就朝对面的副本主人开口了。
“就算是为了消灭进化者，你搞这些不诚实的小动作也很难看。”林三酒不紧不慢地说道，“横竖排列这么明显的手脚，我从测试局就猜到了。”
副本主人抿起薄薄的嘴唇，过了半晌，才“哦？”了一声。
“不管你在测试局里给我们设置了多少陷阱，都是没有用的。”林三酒微微抬起下巴，清澈的嗓音如风一般从副本中划过：“——因为你根本没有能力消灭我。”
“是吗？”
副本主人细细地吐出了两个字。刚才波西米亚的肥胖羞辱都没有让他如此动怒；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清楚看见他面颊上的肉正在一跳一跳。“那么就再继续进行试试吧，”他忍着怒意笑道：“该你们窥探我了。”
“怎么办？我们窥探哪个？”波西米亚立即低声问道。
“窥探他的新球。”林三酒在转瞬之间就做了决定。
没有问她为什么选择新球，波西米亚立即像是小人得了志一样高兴了：“我们选择你左手边第一只球！对，就是那个刚补进来的。”
副本主人眼皮也不愿意抬，只是半转身望着那一只球慢慢褪去了颜色。然而球里的东西，却比细菌更叫人难以看懂；那玩意儿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模模糊糊大概是一个人的形态，却像幽灵般在空中载沉载浮。
如果不是那东西脚下浮起了“灵魂”二字的话，可能连林三酒也要拿不准它到底是什么了。她瞥了一眼灵魂，几乎毫不犹豫地说：“我选择就打开这只球。”
“为什么？”波西米亚仿佛变成了一部提问机。“你怎么老跟他做一样的选择？”
“我们刚才没有观察他的眼珠运动方向，我想就算观察了也是白观察，他自己想出的办法，他一定应对的招数。”林三酒从头开始解释，“所以我们不清楚他把伪装放在哪个球里了。上一次窥探和打开了不同的球，和这次两球合一，都是为了摸索他的伪装在哪儿。”
波西米亚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灵魂”从那球里走了下来，站在了副本主人和苹果旁边。

第879章 胜利的味道
在半分钟以后，一个灵魂，圆滚滚的副本主人，一个苹果仍然直直在原地排成一行，果然没有被消除。
“第三回合要开始了，”波西米亚有点儿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现在怎么办？我们这边的球，对他来说已经有两个是可见的了……”
“我知道。”
说话间，双方背后同时补充进了一只新球。
目前林三酒一方的球，对于副本主人来说是：未知（实际上是伪装过后的战士），空椅子，未知（新球）。
而副本主人一边，除了已经走下气球的灵魂、苹果之外，对于林三酒来说是：未知（新球），细菌，未知。
这一次当二人转过身，发现己方的新球里装着一个少女的时候，波西米亚没有动怒也没有沮丧，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的时候，这个人哪，真的是要认命的。”她望着新球，口吻骤然苍老了十岁不止：“丢了点潜力值就丢了嘛，当初看开一点，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林三酒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我们还没被逼进绝境呢。”
波西米亚看上去无动于衷：“是吗？”
“是啊。”
“那么请你给我解释一下——除了一个他绝对不会选的空椅子之外，剩下两个选项中不管他选哪个，我们都绝对必死无疑，这样的处境还不叫绝境吗？”
“我早就为了这一回合做好准备了。”
林三酒的神色仍然很平静：“我不敢说这一回合我们能百分之百地活下来，但是我也为他设置了一个陷阱，那个陷阱至少可以给我们挣来一点活命的机会。”
波西米亚面色灰暗，没有因为这句话激起半点信心。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从腰间小包里抓出了一把零食，有葡萄干、腰果、巧克力——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偷偷塞满了口袋的。
“随便你吧，”她食不知味，却还是流水般将零食往嘴里送，仿佛是为了弥补遗憾：“反正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你吃吃东西也可以。”林三酒打量了她几眼，“毕竟你这样看起来不像是死到临头，倒像是胜券在握，足可以迷惑他了。”
波西米亚“嘎嘣”一声嚼碎了个什么东西。
在对面副本主人来回扫视、疑虑重重的目光下，林三酒大大方方、没遮没掩地选择了一个“猫砂盆”，将它放进了“少女”的球里。
除了新补进来的第三只以外，也没有别的球可供他窥探了；然而这一次，副本主人却不知怎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扬声道：“窥探第三只。”
波西米亚往嘴里送东西的速度顿时加快了。看她吃得两腮鼓鼓囊囊、一双眼睛里却含着水光的样子，她显然是一点也没有享受到美食的乐趣；连林三酒也不由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副本主人那张薄薄的嘴。
过了几秒，他终于开口了：“……我选择开中间那只。”
中间那只，就是装着空椅子的球。
波西米亚一愣，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腾地站了起来，泪珠和零食一起洒落了下来——总算她还记得用意识力把声音包住，急急地问道：“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避开了必死项，反而打开了一个他本来就能看见的？”
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也不得不缓了一缓情绪，这才吐了口气道：“你知道剩下两个是必死项，空椅子是空椅子，但他可不知道。”
“这我清楚——但是——”
那种清风般的笑容又一次绽开了。
林三酒瞥了一眼脸色十分难看的副本主人，朝波西米亚竖起了一根手指：“这是我察觉的第一条暗规则，关于伪装的持续时长。”
“持续时长……？”波西米亚皱眉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对啊，他没有说伪装放进去以后，会持续多长时间呢！”
“他特地带我们玩了一次测试局，并不是出于好心或必须要尽这个义务。测试局里处处都是陷阱，而且因为发生的状况、要处理的信息太多，反而有一些关键的规则被他含糊了过去，我们当时也没能察觉。如果你仔细想想，很多规则都是不清不楚的，对不对？所以实际上只要球不被打开，伪装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那和他选择空椅子有什么关系？”波西米亚仍旧一脸茫然。
“你忘了吗？”林三酒提醒道：“第一回合他窥探的是空椅子，对吧？虽然看见了，但副本主人也不能确定它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伪装后的假象。”
波西米亚愣愣地听着。
“他在第一回合里打开的是西瓜。因为他看见了我的眼珠运动，认为伪装放在了西瓜里，所以压根没有窥探它，直接就把它打开了。虽然我们的确把西瓜伪装成了诗人，但这样一来，诗人根本没有出场的机会；他也就少了一个机会确认，伪装到底是不是在西瓜里。”
副本主人慢慢挪了两步，目光牢牢笼住了林三酒的嘴唇。
“在我刻意误导他，告诉他我从测试局就看破了眼珠运动这件事后，他自然而然地会怀疑，我们是否把同样一招声东击西用了两次。如果第一回合里的伪装没有放在西瓜里，而是放在空椅子里——那岂不是说明，空椅子只是个假象吗？正是基于这样的心理，他才会打开了空椅子。”
林三酒说到这儿时忽然轻轻笑了，转过头去，目光迎上了副本主人的眼睛。
“我刚才告诉你，我早就看破了眼珠运动这一陷阱，就是要把你的思维往第一回合上引。”她突然撤掉了意识力，声音清澈和缓：“当你的关注点变成‘第一回合的伪装到底在哪里’的时候，果然就产生了一叶障目的效果。”
副本主人面上肥肉抖动了几下，细细地笑了。
“我不着急，”他慢着嗓音说，“我有的是时间。你们被消除就真的死了，我被消除还可以再回来。让你们侥幸又存活了一个回合算什么？下一回合你们还能躲得掉吗？这场游戏最终的胜利，始终在我手上。”
“是吗？”林三酒歪了歪头，那副天真而自然的神情，与她往日气质真是完全不同。“但是，我还发现了这个游戏的第二条暗规则噢。”
波西米亚顾不上她的气质，顿时双眼一亮：“是什么？”
“窥探，只是一个干扰项。它几乎不能帮我们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反而只会用真假不明的信息来扰乱我们的判断。你想想，用了窥探再开球，和不用窥探随便开，从最终几率上来说有任何区别吗？”
林三酒一笑，“所以第二条暗规则时，赢得游戏的手段不在于窥探，而在于能不能找出共同点。”
“找出来也不能消除呀，”波西米亚又立即沮丧了下去，“我们还不知道消除条件到底是什么呢。”
“不，我知道。”
副本里安静了一会儿。
副本主人和波西米亚的眼睛都圆圆地睁大了，紧盯着林三酒，不肯错过她接下来每一个字。
“那个细菌不是很大吗？”林三酒抱着胳膊，只说了这么一句，却忽然扬声道：“我不窥探了，我直接打开细菌。”
波西米亚僵着脖子，慢慢望向了那只装着细菌的球。
从那只球里掉下来的东西不大，但是二人眼力都好，在它掉在地上的那一刻已经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对于波西米亚来说，它又是一个不知干什么用的怪玩意儿；林三酒轻声笑了，望着副本主人道：“Windows XP操作系统？这版本已经很老了……看来你死在副本里、成为副本生物的，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啊。”
副本主人吃力地耸了耸肩膀。
“那又怎么样？你就算打开了一千只球，不能和我连消的，还是会留在这里不会被消除。”
“也是，因为你们毕竟不是三卷卫生纸。”
林三酒嘴角含笑，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副本主人的面色就唰地一下青白了下去，甚至吓了波西米亚一跳。
“难道……”副本主人突然张口了，前半句话竟有些不连贯，“难道你——不可能，你只是在虚张声势。”
“你想说什么？”林三酒的笑容越来越浓，“难道我已经发现了你在测试局里设下的另一个陷阱？难道我已经找出了能够让你三连消的条件？”
连波西米亚也闻见了此时空气中的胜利味道，她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了林三酒的胳膊肘：“什，什么，你快说快说！”
“测试局为什么只玩两个回合就结束了？真的是因为他不耐烦吗？”
林三酒盯着副本主人，头也不回地向波西米亚解释道：“当然不是那么回事。在出现了那个男建筑工人之后，他就催促着我们赶紧结束测试局，开始正式游戏了……为什么？”
她顿了顿，轻声说道：“因为再玩下去可能会被我们发现，建筑工人与他不是相同的东西，达不成三连消。”

第880章 车轮战可受不了啊！
“他……难道他……不是男人吗？”波西米亚看了副本主人一眼又一眼，“他原来有这种隐疾……”
“没有！”
林三酒和副本主人同时吐出了这两个字。
“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她揉了揉眉心，再次将手放下来的时候，刚才那种清风般的气质忽然消散了——她又变成了波西米亚熟悉的那个林三酒：总是像岩石一般坚定，似乎从没有为任何外物而动摇过心志。她明明也有过紧张惶急的时刻，但眼神却仍旧永远无畏。
林三酒将一只手插进裤袋里，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副本主人。她似乎对副本主人毫无忌惮了，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转身对波西米亚笑道：“我说，这家伙有点用力过猛了，是不是？”
“什么？”波西米亚有点儿懵。
“我是说，他的这副长相……”林三酒歪着头，直勾勾地望着副本主人，“可以描述的特点实在是太多了，对吧？光是胖成了一个球，就是一个非常引人注目的特点了，更别说他脸上到处都光秃秃地没有一根毛了。一身黑礼服不说，还戴着高礼帽……每一个特质都这么强烈，好像都在拼命呼喊着别人的注意力。这么多奇异特质挤挤挨挨地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可真够巧的啊。”
“难道你的意思是……”波西米亚想了想，“他是故意装扮成这个样子的吗？”
“没错。”
“为什么？”
林三酒微微弯下腰，与副本主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她静静看了他两秒，忽然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在掌心里摆弄了几下，这才答道：“……因为他希望我们的注意力会被这些强烈的个人特质吸引走。”
不等波西米亚再度发问，林三酒竟先伸手去拍了拍副本主人肩膀。连这样难以积攒脂肪的部位，都被她拍得肉颤颤：“你不就被他奇特的相貌给转移了注意力吗？其实我也是。我刚才花了好一会儿思考，到底为什么他和球不会形成三连消，后来我终于想到了唯一一个解释。”
“是什么？”波西米亚双眼亮晶晶地，脸颊微微涨红了。任谁知道了自己可能险死还生，只怕都是要激动一把的。
“那就是，他根本不圆。”
副本主人挨林三酒拍了几下，一张脸上神色难看极了，但却静静地没有一点儿动作。
“不仅不圆，也不是男人，更没有穿着礼服，尤其谈不上有毛无毛。他是被困在这个副本里、不得不成为其中一部分的东西，连生物都谈不上。”
她转过身，对波西米亚一笑：“要找出他与什么能够三连消，首先必须识破这一点，那就是——这个穿黑礼服的圆胖子，也只是副本主人的一个伪装罢了。他在我们一进副本的时候就以伪装过后的形态出现，就是为了让我们产生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他的本来面目。”
“我之所以敢下这个判断，因为有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被我们都忽略了。”林三酒吐了口气，慢慢说道：“这个事实能证明，他不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人，因此这副表象也就完全不值得参考。”
“什么事实？”
“加上副本主人，我们三个都是人形生物，却没有被三连消。”
波西米亚顿时愣住了。
如果球中出现了与副本主人外表特质相似的东西——比如无毛的猪，或是衣冠楚楚的淑女——那么作为他的对手，一定会马上选择打开这些球。一旦选择了实质上与副本主人南辕北辙的东西，就等于白白浪费了一个回合；自己先一步被消除的可能性反而大大增加了。
波西米亚咬着嘴唇想了想：“有、有点道理……那到底怎么才能构成他的三连消？”
“我问你，没有鬃毛的狮子可以和我们三连消，满足了什么条件？”
“嗯……都是生物，都是雌性吧？”
“那么铁作为组成元素之一的自行车，为什么不能和同样具有铁元素的我们三连消呢？”
“难道是因为只有一个特质不够吗？”波西米亚使劲琢磨了一会儿，不得要领，越想越不耐烦：“我想不出来，不知道！”
“答案简单得要命。”林三酒笑了笑，“是因为‘含有铁’这一点，从我们的外部看不见啊。”
波西米亚怔住了，愣愣想了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啊，含有氧气也是从外部看不见的！所以说，必须是要是看得见的东西才行吗？怪不得——怪不得这胖子在外表上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原来就是为了误导我们！”
“更准确一点说，是要从外部观察得到的条件。正是因为必须要满足这个条件，所以像细菌这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也会被放得极大；灵魂这种不好判断是什么的，还会贴一个标签加以说明。这一切都证明了，必须要是我们双眼看得出来的条件，才能算作是消除条件。”
林三酒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回来，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将背后留给了那副本主人。副本主人一张脸上所有的表情、神态都像冰雪般消融了，只留下了一张如同假面具般光秃秃的肉皮，与一双随着林三酒走动而紧紧跟随着的眼珠。
“可是他连本来相貌都不露出来，你能观察出什么外部条件？”波西米亚狐疑地看看副本主人，又看了看她。
“不需要他露出本来相貌。从游戏开始到现在，我们其实已经观察到了足够的信息了。”
林三酒在她身边站定了脚，“想要构成三连消，还有最后一个条件——那就是我们自己必须要清楚相同特质到底是什么。三卷卫生纸能马上被消除，是因为它们的共同点太明显了；而副本主人之所以现在还没有被消除，是因为我还没有报出他与另外样两样东西的共同点。”
“这么说来，测试局的时候，他确实先说了母狮子与我们之间的共同点……”波西米亚咽了一口口水，“那么，共同点到底是什么？”
林三酒含笑最后望了一眼对面穿着黑礼服的胖子。他的高礼帽、一身肥膘都像烟雾一样缓缓开始飘散而起，似乎副本主人也知道大势已去了，干脆连伪装都不再维持了。
“灵魂是人类的运作系统，Windows XP是电脑的运作系统，而副本主人是这个消消乐的运作系统。”
这是林三酒在消消乐副本中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
当这句话话音一落时，二人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抽离了、形成了无数道模糊的光影和色彩，从视野中急速消失；当她们蓦然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副本之外的黑夜中时，视网膜里好像仍然留着副本主人和他身边的东西一起亮起银光时的残象。
波西米亚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林三酒的胳膊：“我们快走！”
一个副本算是侥幸闯过了关，但这个医疗站里外仍然盘踞着26个副本——她们的运气、能力和精力，都不足以支撑她们从26个副本的车轮战里存活下来。
而且在她们所站之处上，原本是没有任何一个副本的；但消消乐副本却还是趁她们不备将她们卷了进去，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些副本不知怎么，都发展出了移动位置的能力。
林三酒匆匆一点头，立刻跟上了波西米亚的脚步；然而二人才刚刚迈开步子，身后医疗站大楼里的某扇窗户就“哗”地一声突然破碎了——她们忙一回头，正好见到一个人影从三楼窗子里直直地飞了出来，摔在离她们不远处的地面上，落地时的着力点正好落在了颈骨处，伴随着“咔嚓”一声清晰的脆响，那截颈骨就被折断了。
“是刚才那个人！”波西米亚脚下一顿，不由叫了一声。
“什么人？”林三酒头一回听说还有个人，“你看见过他？”
“在你进了医疗站之后不久，这个人就也跟着进去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林三酒一惊，急忙又朝地上那人望了两眼；但此时光线昏暗，除了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之外，她甚至连那人的性别年纪也看不出来。
“你自己想想，我刚才哪有机会说啊？”波西米亚理直气壮，声音比她还高：“你难道还要过去看啊，快跑吧，反正他人都死了！”
林三酒收回目光，转身就朝二人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她们速度惊人，按理说眨眼间就该冲出医疗站周边范围的，但脚下跑了好一会儿，这条路却仿佛越跑越长，反倒越发看不见头了。
“等等，”林三酒喘匀了一口气，低声叫道：“不对劲，停一停！”
“再、再试试！”波西米亚脸都白了，却死活也不肯停下来，显然是借着奔跑逃避现实：“我们加快一点速度，快啊！”
“没用的啦！”
她话音没落，一个细细的声音就从她身边响了起来；那声音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们的脚步，也不知跟了多久，竟始终没有被她们察觉：“你们要跟我玩过这一把牌才能出去的哦！”
波西米亚像是触了电的老鼠一样原地跳了起来，仿佛连头发都炸开了。二人一转头，只见一个穿得金光闪闪的矮个子小姑娘，正冲她们笑得露出了一口硕大的牙。
“难得闯进我这个副本的人数正好，我们也不用等人了，和我玩一把斗地主吧？”小姑娘生了一双斜朝太阳穴吊上去的眼睛，两只眼珠仿佛顺着重力滚下了眼眶，几乎要挨在一起了：“玩过了斗地主才可以出去的哦。”
在她说话的时候，刚才那个折断了颈骨的死人竟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头仍旧低低地垂下身体，迈开双腿，飞快地朝远方跑了。

第881章 林三酒的后手
“等等、等等——”
波西米亚充满了不甘心，目光仍旧流连着不肯从通往外界的路上收回来；她又想跑，又忍不住去看那个一溜烟跑得没影了的死人，又要提防着那个吊眼睛小姑娘，一时间手忙脚乱、浑身叮当作响：“我，我不玩，我要走！”
“想走？你说走我就放你走呀？”
小姑娘嘻嘻一笑，硕大牙齿顿时全从嘴唇里露了出来：“虽然你们还能看见外面，不过你们现在已经在我的副本里了。”
林三酒伸手拽住了波西米亚，示意她冷静一点儿以后，转头望了望四周。这个副本与以往所经历过的每一个都不同，它没有任何形态：没有边界，也没有什么特殊空间，除了眼前多了一个穿着金色衣服的小姑娘之外，感觉像是仍然站在外头一样。
但怎么跑也跑不远这一点，足以证明她们二人现在又被另一个副本捕获了。
“毕竟是斗地主的副本嘛。”那个小姑娘像是察觉到了二人的心思，耸了耸肩膀，一双眼珠之间距离极近，像是要把人的皮肤盯穿一个洞：“要是不凑齐三个人就玩不成，平时人数正好的时候不多，只能干等着，等再有人进来凑齐三个人或三个人的倍数。所以不能有遮挡呀，要不然来了人也瞧不见了。”
波西米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一点儿都没有缓解她难看的面色。
“你非要抓我们进来干什么？”不管受了多少打击，她似乎总是能气势汹汹地重振旗鼓：“你挺大两个眼珠子，看不见刚才有人跑了吗？”
“那人都死了，也没法玩牌了呀。”小姑娘笑嘻嘻地说，“你们实在不想斗地主，也可以像他一样死掉嘛。”
“没有死人还能站起来跑掉的！”波西米亚怒气冲冲地吼了她一句，“那肯定是什么物品造成的假象！”
“那我可不关心。”小姑娘抹平了自己金光闪闪的裙子，再抬起手来的时候，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叠扑克牌。“反正现在是你们进来了，你们就要和我玩斗地主。”
林三酒与波西米亚不由对视了一眼。
这个副本想来一定也是陷阱重重，布满了智力机关的游戏……偏偏刚才“借”来的意识力，都早在拟态礼包的时候用完了。如果再“借”一次，那么她们就不得不再去一次意识力星空；只可惜眼前这个小姑娘却不如刚才那个副本主人有耐心——“你们愣什么呢？快点快点，我急死了，我都好久没玩了。”
她一边说一边跺脚，手里还“唰唰”地洗着牌，动作快得叫人眼花：“好了好了，我很公平的，还特地给你们洗了牌，都看见了哦？来来给你们发牌了，拿好！”
话音一落，她手中两叠扑克就在空中旋转着，直直迎着面门甩了过来，二人忙退后半步，一把接住了。
扑克一入手，她们不由都低头看了看。与普通斗地主时的发牌不同，这叠牌很薄，数一数竟只有五张。
“等等，你怎么会公平？”林三酒眼看那小姑娘要张口时，急忙抢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你和刚才消消乐那个副本都是一样的吧？”
“你什么意思？”小姑娘转过半张脸，高高吊起了眼角问道。
“他心心念念地要消灭进化者——想必你也是吧？”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望着她盯了几秒，终于发出了一声“嗯啊”。
“你们27个副本，都是为了同一目的才聚集在这儿的吗？”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啊。”小姑娘叹了口气，“是啊，那又怎么样？我们大家分散开的话，杀伤力不够强大，而且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就让你们幸存下去了。”
波西米亚盯着她眯起眼睛，嘴唇因为怒意而抿成了薄薄的一条线。
“你们关心其他副本没有用，”小姑娘若无其事地翻了翻手里的牌，“先从我这里活着出去，再考虑接下去的其他二十六个副本吧。”
“那你说，你这个斗地主是怎——二十六？你说二十六？”
林三酒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登时一下变得铁青——与此同时，那吊眼睛的小姑娘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儿一样，清脆地“咯咯”笑了起来。
波西米亚愣了愣，也反应过来了：“你说错了吧？我们已经度过了消消乐副本，从这儿出去以后，只剩25个副本等着我们才对——”
“我没说错，”小姑娘从她们的反应里得到了极大乐趣，“消消乐副本主人又不会被消除，只不过是一局不慎输了，有什么可怕的？再抓住你们一次就好了嘛！我敢说，那个家伙现在一定就在附近等待机会呢。”
即使是车轮战，只要撑下去也有结束的时候；而这样无休无止的副本挑战，却只可能以她们二人的死为结局。
怪不得这么多副本要聚集在一起！
林三酒又惊又怒，死死攥着手中扑克牌，几乎要把它们都折弯了。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转头低声对波西米亚问道：“你那张银网——就是你用来拦截光影人的那个——具体是什么用途？”
“你是想用它把我们和副本隔开？”一涉及到战斗，波西米亚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吟一会儿，她将一绺长卷发别向了耳后，低声说：“出了副本以后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那么她们无论如何就必须先通过这场斗地主才行了。
“随便你们怎么挣扎吧，”小姑娘等了不过几秒，就已经显而易见地不耐烦起来：“我不管，我要玩斗地主了！”
“规则呢？”林三酒扬了扬手中的牌，“这里怎么只有五张牌？”
“噢，好麻烦。”小姑娘皱起了脸，眼睛吊得更厉害了。“其实规则很简单，每个人手上现在都有一张鬼牌，你们看看，是这样吧？”
波西米亚哼了一声：“你洗牌还洗得真均匀。”
小姑娘没有答话，自顾自地解释道：“鬼牌比任何一张牌都大，它可以管住所有牌。这一点很重要哦！因为除了鬼牌之外，剩下的只有从1到10的数字牌而已，按照数字顺序依次从小到大递进，比如2管1，3管2……这一点你们懂吧？”
林三酒转头看了一眼波西米亚，后者立刻不高兴了：“我们十二界里的人也是会玩扑克牌的。”
“后出牌的，必须比前面出的那张牌大，这也很好懂吧？”
目前为止都只是很平常的扑克牌规矩，二人点了点头。
“但是，斗地主副本里每次只允许出一张单牌。”小姑娘竖起一根手指，又一次嘻嘻笑了，“而且不管出了什么牌，不允许下家接不住。如果说自己牌不够大而不要，就会有惩罚哦。”
“也就是说，”不等那小姑娘说明白是什么惩罚，林三酒忽然插了一句话；她指了指波西米亚，问道：“如果我出了10，她却没有比10大的牌，就只能出鬼牌了吗？”
“对，而且谁的鬼牌被逼出来，谁就变成地主了。与普通斗地主一样，也是手中扑克先走光的人为胜——”
林三酒突然再次打断了她。
“等等，实在是太复杂了，我一点儿也听不懂。”她没理会波西米亚投来的眼神，提议道：“要么我们先玩一局吧，为了更好地领会规则……怎么样？”
小姑娘顿了顿。
“这么简单的规则你都听不懂？你是怎么过的消消乐副本？”
“都是她脑子灵光，”林三酒朝波西米亚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如果不是她，我早就死在里面了。”
“她……？”小姑娘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一次咯咯笑了起来：“好，那就来玩一局。”
波西米亚脸色一紧，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小姑娘这句话中的陷阱；然而不等她出声反对，林三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竟首先打出了一张“2”：“我这样行吗？”
“对——”
小姑娘才说了一个字，不等她继续往下解释，林三酒就推了波西米亚一把：“该你了。”
“你这个人什么毛病？”波西米亚又疑惑又恼怒地瞥了她一眼，与她目光一碰，却忍住了后半句话，总算还是试探着放下了一张“3”。
“你们老打断我，还听不听规则了？”小姑娘一边抬高嗓音，一边扔下了一张“6”。
“哦哦，我有7，我有7——”林三酒忙不迭地放下了7，又推了一下波西米亚，转头对小姑娘说：“好了，你讲嘛。”
波西米亚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抽出了一张10放下了。
“啊哈！”小姑娘突然高兴起来，“看来你已经掌握到这个游戏的精髓了！没错，就是要把下家逼到不得不出鬼牌才行，比方说我现在——”
“不好意思，请你再稍等一下。”
林三酒第四次打断了她，从手心里拿出了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朝小姑娘态度诚恳地一笑：“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
这句话不等说完，小姑娘的表情突然变了。她猛地立起两条稀淡的眉毛，仿佛重重吃了一惊；然而就在同一时间，林三酒和波西米亚手上剩下的三张牌，就在一阵耀眼白光中霎时消失无踪了。

第882章 贵宾犬
“走！”
未等光芒消散，林三酒一把抓住了波西米亚的手腕，拽着她就朝外直直冲了出去。二人一眨眼就越过了那个仍然呆立原地、没有反应过来的小姑娘；一头扑进了刚才与她们还是咫尺天涯的黑夜里。
“可、可是——”
波西米亚才来得及开了个头，就惊觉自己已经冲出了副本。她反应也极快，立马吞下后半句话，转手朝身后一甩，一片闪烁着星光的银色大网蓦然在半空中张开了——在它刚一笼住二人后背的时候，银色大网上就像是通了电一样，乍然迸起了一串又一串耀眼的银亮火花。
在奔跑带起的呼呼风声中，林三酒抬高嗓音，头也不回地喊道：“尽量拦住那些副本！”
“我在努力了啊！”波西米亚紧跟着她的步伐，声音被脚步颠簸得一颤一颤：“但它们如果一直跟着我们不放怎么办？”
林三酒心里也没底，咬牙跑了一会儿，眼见远方街道上的灯光与人声与她们越来越近，然而回头一扫，空中那张银色大网上却依旧火光四溅，显然正被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尽管只是匆匆一眼，她也看出来火光飞溅得越来越频繁了，甚至连那张银色大网本身都正在摇摇晃晃、剧烈颤抖。
“把副本引到闹市区去吧！”波西米亚高声叫道，“那里人多，让他们挡着好了！”
如果副本的目标在于消灭进化者，那么目标一多，确实有助于分散副本们的注意力；只不过那些进化者们在猝不及防之间，只怕就要有死无生了。林三酒遥遥望了一眼前方的灯火通明，一声没应，脚下突然一转，像离弦之箭一般改了方向，冲进了人烟荒凉的黑暗里——同时也没忘记把波西米亚拉上。
“你干什么！”
“它们不会一直追下去的，”林三酒一边跑一边喊，“它们毕竟是副本，就算是突然能活动了，也一定有限制！否则的话，为什么它们不直接走进闹市区里去？”
这几句话好像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了，但话一出口，她倒觉得自己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我们就要一直跑下去吗？我的网快要支撑不住了！”
“再撑一撑，”林三酒喊道，“我想它们追不了多久了！”
“你又知道了！”波西米亚在狂奔之中，依然不忘斗嘴，“你光会说，倒是想个——”
她一句话没说完，忽然被林三酒一巴掌重重拍在肩膀上，后头的字句顿时化作了一声痛呼。不等她开始骂人，林三酒一指远方的夜色，压低了嗓音：“你看！”
波西米亚伸手虚虚一抓空中银网，将它勉强稳定下来，这才有机会眯起眼睛看了看。
她随即就吸了一口气。
“那……那不是刚才那个死人吗？”
即使颈骨完全断折成了两半，以至于根本无法支撑起脑袋了，那个人影也依旧在速度飞快地朝前跑。从后方几乎看不见他软软垂下去的头，只有一个空空的肩膀；偶尔他的脚步冲得急了，才能看见被甩起来了一个隐约的后脑勺影子。
他到底是怎么在折断脖子以后活下来的？
“跟上他！”这一次，波西米亚和林三酒同时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个人影似乎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在哪儿，脚下没有丝毫犹豫，在夜色中左冲右突，快得仿佛一道虚影。要不是二人身手敏捷，又留了心，只怕有好几次都会让他滑脱出自己的视野。
正如林三酒猜测的那样，副本果然渐渐地追不下去了。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它们能够移动的范围、活动的速度仍然有限——或许正多亏了是这样，碧落黄泉才没有被肆意横行的副本所吞没吧。
这件事与大洪水一定有联系，但林三酒没能从副本身上问出来的是，二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为什么一定要消灭进化者不可？
“他好像没有留意到我们正在追他啊？”
波西米亚一边收起了银色大网，一边低声问道。从好几分钟以前开始，她在奔跑过程中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如果林三酒不回头，几乎察觉不到身边还有个人。
林三酒收回思绪，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看过一次——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真的没发觉自己正被人跟踪，还是因为他没法回头——不过他连脚步也没有变过，始终保持在同一个速度上，看起来确实像是对身后的事一无所知。
“他也不知道累，”波西米亚抱怨了一句，嗓音里也微微地带上了喘息音。“这都跑了多久了……”
折断了颈骨还能跑，跑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累……
林三酒想到这儿，突然一个激灵，浑身像是被电打了过去似的——她猛地加快了脚步，急急地低叫了一声：“我们靠近点！”
“怎、怎么了？为什么？”
“我问你，他跟着我进医疗站的时候，你看清他的长相模样了吗？”
“净问废话，那么暗，我哪儿看得清？”
林三酒抿了抿嘴唇，此刻没有心情与她斗嘴，脚下一刻不停地赶了上去。夜风呼呼地刮过二人的耳际、面颊和头发，吹得她们皮肤冰凉；即使又拉近了一半距离，那人影仍然既没有加速，也没有回头，反而在冲进了一处荒废街道之后，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半栋废弃建筑物里。
二人不由顿住了脚步，彼此望了一眼。
“我要跟进去，”林三酒犹豫了半秒，挪开了目光。“里面可能有危险，你——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先回Exodus吧。”
波西米亚愣了愣，忽闪着一双金棕色的眼睛，想了一会儿：“……什么危险？”
“我不敢肯定。”
“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
“……你到底走不走？”
“我进得去吗？”
“你忘了？不是你非要我给你在系统里登记成‘贵宾’的吗？”
“噢……”波西米亚用手指卷着一绺长发，“那我走了。”
“好。”
“你可不能死呀，你还欠我好大一笔债。”
“……我知道了。”
“还有炸薯条。”
林三酒忍无可忍，转身就走——她再耽误下去，要是让那个死人从大楼后头溜走可就太讽刺了。然而走了几步回头一看，波西米亚的影子仍旧立在原处，正伸长了脖子像只鼹鼠一样望着她。
“你怎么还不走？”
“我看看是什么危险。你老惦记着让我走，太可疑了！”
这才叫好心当成驴肝肺。
林三酒叹了口气，不得已，只好将实话透露给她了几句：“老实说吧，我觉得我很有可能知道刚才那个死人是怎么回事了。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你留在这儿就太不安全了……”
波西米亚想了想，总算勉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了去Exodus的方向上。林三酒呼了一口气，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仔细聆听着废楼里外的动静；这一条被毁得只剩下残躯的街道上就像是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声息。
就在她悄悄朝那半栋建筑物接近的时候，猛然只听一道脚步声咚咚地震荡起了黑夜，从远至近一路向她高速奔袭而来——林三酒浑身一凛，不待回头，急急地纵身一跃，扑到那建筑物门口旁边，叫身后那个直朝她扑来的身影落了个空。
“你躲我干什么！”波西米亚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还带着点儿鼻音，仿佛是刚才那一下撞上了哪儿——林三酒吃了一惊，刚要问她怎么又回来了，她却抢先回答了那个没出口的疑问：“外面路上有人埋伏，到处都被包围了！”
“埋伏？”林三酒立即打开了纯触，“这怎么可能？我们来时还什么都没有。”
“要不是他们突然袭击我，我也没有察觉啊！”波西米亚比她还急，回头瞥了几眼，话都没说清楚：“现在……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些人都哪儿去了，刚才明明还在的！”
“他们冒头就是为了把你吓回来？你不会是本来就不想走吧？”
“你这个人讲话怎么带屁音？”
两个女人瞪了对方一会儿，林三酒首先屈服了：“我知道了，你跟我进去就是了……不过你一定要自己当心。”
“废话，这还用你说。”
叹了口气，林三酒叫出了【因材施教】，小心地用它推开了那扇只剩下了一半的大门。混着灰尘气息的凉凉空气一下子就从漆黑里扑了出来，呛得二人几乎咳嗽起来——她们捂住口鼻，叫出了两条游鱼，在幽幽的光芒里一点点往黑暗深处走去。
这儿似乎曾经是一所教堂，铺着青泥灰的地板砖；即使已经半毁了，在一片幽黑之中，仍然能隐约感受到它的宏大与肃穆。抬步跨过蒙尘的断裂十字架，林三酒首先走进了教堂大厅里——一切都被淹没在了光线照不亮的黑暗中，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有眼睛正在望着自己。
接着，是一声低低的、毫无温度的吐息声。仅仅是这么一声吐息，却像是身上浸透了冷水的衣料一样，阴沉沉地叫人浑身发寒。

第883章 烦人精
林三酒浑身一震，猛地顿住了脚步，险些令波西米亚一头撞上她的后背。
前方被游鱼的光芒隐隐约约地照亮了，从一团死寂般的漆黑，慢慢浑浊成了一片朦胧昏暗。在那一片幽暗深处，有个一动不动的黑影，由于断裂的颈骨支撑不住脑袋，而让它低低地垂下了胸膛。
波西米亚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林三酒没有回答她。
“不、不会是那个死人在叹息吧？”
教堂里空寂旷阔，刚才那一声吐气低低地在四墙之中游走回荡，泛成了一片幽凉，叫人难以听清到底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不过这一次，她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波西米亚侧头看了林三酒一眼，只见她紧紧皱着眉毛，也不知道在考虑什么，竟像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喂！”
“干什么？”
“你关键时刻发什么呆？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劲。”波西米亚犹豫几秒，放小了音量：“万一是另一个副本怎么办？”
说到这儿，她倒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出了刚才一直没有机会问出口的话：“你刚才是怎么让我们脱离副本的？还能不能再来一次了？”
“不可能了。”林三酒干脆利落地掐断了她的希望，“我是用特殊物品复制了一个消消乐副本，又把它在斗地主副本中打开了……所以我们手上的牌才会一瞬间被三连消。按照斗地主副本的规则，牌一空我们就能走，这才有了个机会逃出来的。”
多亏她在礼包拟态时突然想起了【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要不然只怕在斗地主副本又要经历一场恶战；现在当然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故技重施了，否则她们可能会和那个断头人一起被消除。
“不过……”
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朝那个断了颈骨的人影慢慢走了过去。波西米亚压根没有动，紧绷绷地站在原地，望着她一步步走到了那人的身边。
“有可能我们根本用不着逃跑呢。”林三酒低声说着，竟抬起手伸向了那断颈人：“……或许更正确的说法是，你要不要跑我不知道，我应该是不用逃跑的。”
话说到这儿时，她已经一把抓住了那人的头发，将他软绵绵垂下去的脑袋给重新拎了起来——波西米亚顿时“哎呀”了一声。
林三酒叫出了她那个被狸猫换太子的【能力打磨剂】，用它的光芒照着，打量了一下那人的脖颈——就在下一个瞬间，那死人却蓦然动了。他一手成爪，直直抓向了她的喉咙，动作迅猛地如同鬼魅；林三酒吃了一惊，急急纵身一跃避了过去，还不等她腾出手反击，只听一个阴凉凉的嗓音就幽幽地响了起来。
“你说反了。她跑不跑都行，你不跑的话下场倒会不太妙。”
与刚才那一声吐息不同，这一句话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林三酒说话人的身份。她从地上一跃而起，连气息都不大平稳了：“人偶师！”
波西米亚突然发出了一道像是被掐住脖子后的倒抽气声。
“你没事？你也来了碧落黄泉？”林三酒一边扬声问，一边举起银色小瓶来回转了几个圈。光芒映亮了漂浮在空气里的灰尘，教堂里破旧残碎的废墟被银光不断从黑暗中拉升起来，等光芒一转，又沉没入了暗海。“……你人呢？”
待她自己的回音褪去后，教堂里却仍是一片安安静静，一时间几乎让人以为自己刚才听见的只是幻觉。
波西米亚慢慢地，尽量不出声地往后退了一步。
“啊……”林三酒一张嘴，差点吐出一声“阿云”，好在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啊，那个，你不要不好意思出来嘛。”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黑暗中果然立即响起了人偶师一声冷笑，“连你都能厚着脸皮活在世上了。”
得知他还好好活着，就已经足够让林三酒高兴了，哪怕是对方的毒辣刻薄都不能让她生半点气。她正要转头叫波西米亚再拿出几条游鱼来照亮时，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那女人早就没了影子——她刚刚一愣，只听黑暗中就回荡起了人偶师轻柔阴鸷的一声笑，仿佛拂过耳朵的冰凉手指：“回来。”
林三酒立在原地，过了几秒，只见一个人影慢慢地、仿佛极不甘愿地又从门缝里探出了头。
“你这次捡的东西，倒还算有几分眼力。”人偶师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是渐渐阴柔刻毒了：“上次我醒来时仔细考虑过，杀掉你身边的人，也许比直接杀了你更能叫我痛快……”
“我、我不认识她的，”波西米亚立刻结结巴巴地和林三酒划清了关系，“我们不熟，她还欠了我很多债——”
林三酒不由叹了一口长气，使劲揉了揉眉心。
为什么和她相遇的人里就没有一个省心的呢？
趁着刚才多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她已经辨别出了人偶师声音的来源了；她往前走了几步，绕开那个断了脖子的人偶，仰头喊道：“你是个猫吗？你干嘛要蹲在高处？怪不得我看不到你。”
波西米亚好像又一次被人掐住了气管。
说来也奇怪，按照以往的规律，林三酒这样一番胡说八道恐怕早就要招来攻击了；但这一次她浑身紧绷地等了几秒，却只从黑暗中听见了一声低低的、仿佛被极力压抑在胸腔里的咳。
她登时一惊：“你受伤了！”
“闭嘴。”这次的回答中微微带了些喘息。
“是在数据流管库时留下的旧伤吗？”
林三酒没有等到人偶师的回应，但是终于等来了她一直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攻击——她立即向后一跃，落在了刚才看中的一块碎裂大理石支柱上；那个“病魔”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激起了一片浮灰。
趁着半空中烟尘翻滚，林三酒脚下一蹬那块大理石柱残骸，高高地跃进了空中。人偶师似乎在黑暗中也将她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数只“病魔”接二连三地划破空气，笔直朝她飞袭而去；它们划出的几道尾线，将她在半空中的空间都切割封锁得严严实实。
在即将要掉落下去的前一刻，林三酒一脚踹在了身旁另一条柱子上，借着冲势舒展手臂，一把抓住了拱顶下的吊灯。那几只病魔几乎是挨着她的衣服从她身边擦过去的，当她牢牢攥紧了吊灯灯枝的时候，只觉连手心里泛起了一层汗。
身处于这个高度上，她终于能隐约看清楚人偶师的所在之处了。
……无数白色丝线牢牢挂在穹顶上，穿行在昏暗之中，编织成了一张厚厚的、吊床般的大网。在这片悬空而轻盈的白色丝床深处，一个黑色人影正一动不动地倚靠在几只松软的大枕头上，眼角偶尔闪起了一点亮粉泛起的光。
“你是怎么爬上爬下的？”
林三酒吊在灯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敢跳过去。她不是怕自己的体重将那丝床压毁了，主要是怕在跳过去的过程中被袭击。“你跟个蜘蛛一样趴在网里，能把伤养好？”
“在看见你之后，确实恶化了。”人偶师冷笑了一声，“看来大半年没见，你的能力没有多少长进，胆子却越发大了。”
“你为什么要呆在半空中？”林三酒早就练得百毒不侵了。
“因为像你这样的蟑螂就过不来了。”
被骂蟑螂还是头一次，看来他是把在数据流管库里受的伤都算在了自己头上，现在仍然还是满腔郁怒。林三酒挂在灯上叹了口气，不等这一口气吐完，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什么小小的东西直朝自己袭了过来；她急忙一松手，“咚”地一声重新落回了地上。
“你下来吧，”林三酒躲过病魔，仰头喊道，“人偶到底是人偶，不是医生……我愿意帮你。”
“我用你帮？你就是医生了？你还不如脑死亡的人有用。”
如果不是因为害怕人偶师，瞧波西米亚那副涨红了脸的样子，恐怕差点就要笑出声来了。
“我买了房子，里面有个医疗室。”林三酒没理会她，试图让自己听上去更加自然一点儿：“猫医生不是在你手里吗？去我那里的话，它就可以给你好好治疗了。”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人偶师似乎强压下了又一声咳，这才带着微微的喘息，低低说道：“你不就是想要找回那只猫吗？”
不等林三酒想好怎么回答，他冷冷一笑：“不可能了。”
“你——你什么意思？”
“那只猫丢了，”人偶师阴阴沉沉地说，“不在我手上了。”
林三酒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一会儿竟没有想好该先问什么——猫医生怎么会突然不见？它现在是死是活？发生了什么事，连人偶师都掌握不了它的下落？
“现在你知道了，”人偶师凉凉一笑，“你可以滚了，你捡的这个人留下。”
波西米亚好像被突然宣判了死刑一样白了脸色。就在她颤抖着嘴唇，脸上渐渐浮起了赴死的勇气，伸手取下了一只镯子的时候，林三酒按住了她的胳膊，扬声问道：“你要她留下干什么？打杂吗？”
毕竟现在人偶师身边没有了灵魂女王。
她没有等来对方的回答，却也不气馁；林三酒示意波西米亚多叫了几条游鱼出来照明，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说：“你反正不下来，那我也不走了。波西米亚，来，跟我一起清理个地方，我们搭个帐篷，今晚就住这儿了。我有好多问题要问他呢。”

第884章 刚才见到他时为什么会高兴来着
人的百分之七十不是水吗？
要是人也能像水一样蒸发，化作水蒸气飘上天空，再以水滴的形式落下来，重新凝成个人形，那该多好啊。
……虽然波西米亚一个字也没说，但在跳跃的火光之中，她被映红了的面庞上却清清楚楚地流露出了这样的信息。她抱着膝盖紧紧缩在火堆旁，好像打算要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淡化自己的存在感，然后趁人不注意蒸发掉似的；至于生火、堆石头、搭帐篷之类的活儿，自然全都是林三酒一个人辛辛苦苦干完的。
“你也该缓过来了吧？”她坐下来抹了抹汗，“有什么可怕的？这都好半天了。”
波西米亚白了她一眼。
“你瞪我干什么？我不是早就提醒你让你走了？”
波西米亚扁了扁嘴，要哭不哭的样子，一看就是憋住了满腔的委屈不敢出声。林三酒见状叹了口气：“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杀掉你的。”
没想到这句话却捅了马蜂窝。
“你自身都难保了，拿什么保证？人偶师——嗯，大人——会听你的？”
不等林三酒开口解释，只听头上凉凉地响起了一声笑。她后脖颈上的汗毛当即竖了起来，刚要跳起身时，地上一片乱砖碎木之间却冷不防地激射起一个小小的东西；猝不及防之下，林三酒的后背登时就被它击了个正着。
她猛地摔在地上，感觉胸腔里使劲地发起痒来，仿佛要把肺都一块儿呛咳出来的时候，听见了人偶师明显轻快得多了的声音：“……你说得不错，她确实自身难保。”
波西米亚喉咙里“咕咚”一声，又不敢说话了。
“病……病魔？”在咳嗽的间隙里，林三酒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她既惊又怒，但仍然不大敢相信人偶师真的会打破承诺杀了她：“……是什么病？”
不必人偶师回答，这个答案她很快就知道了：一种治不好的病。
“阿嚏！”
伴随着又一声响亮的喷嚏，几点唾沫星子飞溅进了火堆里。林三酒半垂着眼皮，慌忙摸索几下抓住了一卷卫生纸，撕下一块使劲将鼻子埋在了里头——由于擦得太频繁，鼻子上的皮肤已经又热又痛了；她眼里含着一包泪，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却还是看见了波西米亚往远处挪了挪。
人偶师似乎愉快了不少。
“杀了你怎么能比得上折磨你，”他轻轻地说，“你不走也可以，我正好有不少新手段想试试。”
重感冒的痛苦，甚至比真受伤更叫人难受。那种像是把脑子端上火，咕嘟咕嘟煮成了一锅粥的昏沉，连带着眼泪鼻涕一起不受控制地往外流的烦躁，几乎叫林三酒想抓破谁的脸皮。
她一张口，自己都能听见液体在鼻腔里、喉咙里的呼噜响：“你、你这个人，就是太不成熟了……”
波西米亚窸窸窣窣地往后爬远了一点。
“你为、为什么会在这里——阿嚏！”林三酒重重地吸了一下鼻涕，抹掉眼泪，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八成像是毒瘾犯了：“你，你的人偶，跑到那个医院去干什么……”
仅仅在数秒之间，她的喉咙就像被马蜂蜇过似的，肿肿涨涨地挤在脖子里发痛。每说一句话都是令人烦躁的痛苦，但她依然坚持不懈、不知何为放弃地一连换着方式问了四五遍，终于听见了人偶师又不耐烦又隐隐有点愉快的回答。
“……我是今天下午从那间医疗站里出来的。”
残破的教堂里静了一瞬。
林三酒觉得这句话中少了个“逃”字，但她当然不会去求证。她想了想，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小心地问道：“你原本在那间医疗站里……接受治疗吗？”
话刚一问完，后背上突然又被什么小东西给狠狠撞了一下；她猛一拧头，果然发现又一个病魔消失在了自己身后——刚才她躲过了这几个病魔以后，就再也没有留意它们都去了哪儿，现在她倒是知道了，那都是给她预备下的后手。
“别跟个小孩一样了行吗！”她喊出这句话时，不仅喉咙痛如刀绞，而且还涕泪满面——去掉声音的话，她看起来大概像是在向人偶师求饶。
第三只病魔作为回应，打中了她的脖子。波西米亚很有先见之明，她退远了以后，周围一圈地方就都被清空出来让给病魔们了。
“是啊，”即使人偶师因为愉快而声音轻柔，也依旧挥之不去风雨前沉重乌云一般的阴沉感。“十二组织的人昨天把我送进了那间医疗站。”
林三酒背负着三份重感冒，头脑昏沉不清，呆呆坐了一会儿，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能杀我的时候不杀我，反而趁我有伤时把我控制住，这真是他们犯的一个大错。”人偶师沉沉地笑了一声，某种尖锐肃杀的血腥气瞬时割破了光影朦胧的暗夜。“……想要用手术把我变成他们的狗，我醒了以后当然要好好报答一下。我刚清空了第二层，就发现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进了医疗站。”
林三酒想说话，鼻子却被堵得严严实实，由于太难受，一张嘴竟有点儿想吐；在她与重感冒搏斗时，谁也没料到波西米亚竟开口了：“那、那个，人偶师大人……你是怎么通过那些副本的？”
她战战兢兢，声音发颤，想要趁着说话而缓和关系的意图简直清晰可见。不过这句话好在却没有激怒人偶师——“医疗站里的人不少，什么时候轮到我亲自上阵了？”
波西米亚看起来好像快掉眼泪了。
“等、等等，”林三酒总算能说话了，“十二组织一个星期前从山里救出来，又送进了医疗站的那个人……原来是你？”
“救？”人偶师冷冷一笑，“趁人之危暗算我的就是他们。”
这么说来，导致他只能卧床不起的源头，其实还是数据流管库那一战。林三酒脑子不清楚，念头顺着嘴巴就出来了：“奇怪了，那余渊去哪儿了？”
教堂里静了一会儿。这次林三酒早有预备，在地上一滚就避过了第四只病魔。
“别找我问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人偶师低低地说，已经猜出了这个名字的身份：“你们那种所谓友情的下水道味真叫人反胃。”
“你别总是这么说嘛，”林三酒身体里仿佛被灌了水泥，她扑通往地下一倒，近乎无赖地问道：“那后来呢？”
“还后什么来？你不是就厚着脸皮，不请自来地出现了吗？”
“我是跟着你的人偶来的……他在医疗站里干什么？”
“管点你脑子消化得动的事情。”
“过去几个月你一直在养伤吗？我倒不知道你也有碧落黄泉的签证。”
这就属于没话找话了。
然而林三酒也没想到，她这句话一问，却换来了半晌的沉默。火光噼噼啪啪地在夜色里跳跃着，星星点点的橙亮光点幽幽漂浮在教堂里，隐约照亮了高处那一片巨大的、丝网织成的吊床。二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抬头看了看头上，却不料被人偶师冷不防的声音惊了一跳：“再往上看，就挖掉你们的眼睛。”
波西米亚好像恨不得能在原地蜷起来。
“没有。”过了几秒，人偶师低低地开了口。“我没有碧落黄泉的签证……”
“那你很幸运嘛——”
“我的签证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
林三酒愣了愣。
“你是不是没有用它，又随机被传送来了这里？”她试图理解这件事。
“你没有脑子吗？”人偶师立刻不耐烦了，“换作是你，你会放着十二界签证不用，反而随机传送吗？”顿了顿，他又凉凉地笑了：“别说，你的话确实有可能，毕竟你脖子上顶了一块石头。”
林三酒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当自己发现人偶师也在这儿时候，她竟会觉得高兴了。
“那是怎么回事？”她只能忍气吞声地问道。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用了别的世界签证，但是却被传送到这里来了。”
一句“那怎么可能”还没有冲出舌尖，林三酒突然一震，从原地跳了起来。她急忙朝波西米亚看了一眼，发现后者现在也正望着自己：“橘子！那个橘子——传送！”
“你终于疯了。”人偶师平淡地说。
“我没有，”林三酒在重感冒的作用下，脑袋几乎要开裂了，解释得含混不清：“我们之前在橘子里，不是，是我从一个男人的眼睛里……你来说！”
波西米亚被她推了一把，连头发都要炸开了。她舔了好几下嘴唇，总算是把橘园中的来龙去脉磕磕巴巴地说了一遍，林三酒又补上了自己从余渊处、从那个密室副本处听来的消息。
“这么看来，现在十四个月的传送机制很有可能出现问题了。”
林三酒皱着眉头，感觉自己迟钝昏沉的脑子像个累赘一样拖着她的思维。“还有……阿嚏！还有，副本也很古怪，竟然有了自我意识和行动能力……”
人偶师难得地没有再嘲讽她。
“大洪水？”他喃喃地说，“与圣经里的大洪水有什么关系吗？”
可惜在场谁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个，你不是有个能够检验信息真假的手下嘛，叫胡什么来着？”林三酒装作漫不经心似的说，“你把他借给我，让我去打听打听消息……”
即使看不见，她都错觉自己好像被人偶师投来的一眼给割破了皮肤。
他再开口时，却让她吃了一惊。
“有人来了。”人偶师冷冷地说。

第885章 够打麻将了
林三酒立即从火光中跳了起来，在她示意波西米亚和自己一起无声地退进教堂走廊的黑暗里时，“纯触”也在同一时间向四面八方张开了它的触角。然而在纯触捕捉到的气流网中，没有一丝迹象显示出附近有人来了。
她在重感冒带来的头昏脑涨里，静静地等候了几秒，终于有点儿茫然地抬头看了看。
“等着。”人偶师完全没有掩藏行迹的意思，凉凉的两个字在昏暗教堂中徐徐回荡了开来。
他是怎么知道有人过来的？
林三酒与波西米亚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见了同样的疑惑。
她朝波西米亚打了个手势，让她在原地等着，自己一点点朝教堂门口摸了过去。那扇残余的大门此时微微开了一条缝，流进了水一般的冰凉夜风；从门缝中往外看，只有一片黑漆漆的、形状各异的影子，却不见有任何人的动静。
她十分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然而当她伸手慢慢去推开教堂大门时，忽然精神一凛——只不过她终究还是察觉得晚了一步。在她意识到与她一门之隔的地方，确实有一个无声无息、几乎像是融化于黑暗之中的“存在”时，一阵强风骤然冲开了大门。
所有的感官、意识都被那股强风迎面重击了个正着。林三酒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她如此心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一瞬间，仿佛神魂都要被对方裹起的风势给卷出体外一般——她连惊呼也发不出来，只是急忙用力一蹬地面，手中【龙卷风鞭子】顺势朝地板上一扫，踩着自己仓促之间打出的风势，翻身高高跃进了半空中。
在两股风相撞激起的急流之中，火堆里的橘红光芒一下子就被扑灭了，教堂里登时重新陷入了一片深深的幽黑。
骤然笼下来的暗夜，对刚刚落地的林三酒与那个扑进门的人都造成了暂时性的“眼盲”；二人在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之前，不约而同地凝住了动作。这原本是个正确的决策，但偏偏对林三酒来说毫无帮助——她正巧在这个时候，觉得鼻子里猛地涌起一股酸酸痒痒；心里不等叫出一句“糟了”，她已经重重地打了一声喷嚏。
当她再度吸着鼻子睁开眼睛的时候，来人那股惊涛骇浪般的攻击也已经循声袭至了她的眼前。
“真没用。”
飞沙走石、烟尘翻滚的黑夜中，人偶师毫无温度的声音像一把冰刀切了过去。他仍旧一动不动、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丝网之中，连一只病魔也没有扔出来。
林三酒现在甚至抽不出暇余对这个始作俑者生气了。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遇见过如此强大、精准，且让她觉得自己被逼进绝境的对手了；在对方排山倒海一般卷出的风势之下，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串由草绳系起来的木偶人，只需一击，就会立刻分崩离析、散碎当场。
情急之中，林三酒后退一步，身体像是苏醒了记忆一样，下意识地一转手臂——从黑泽忌处领悟到的漩涡，骤然在黑夜中张开了獠牙，硬生生地在那人正对面撕碎了他卷起的风、拦截住了他的去路；那人似乎也吃了一惊，戛然止住动作，在漩涡朝他侵吞过去的同时向后一跃，正好擦着气流漩涡躲了过去。
林三酒既遗憾又后怕，后退两步叫出了【因材施教】，从肿痛的喉咙挤出了嘶哑的声音：“你是谁？”
连她自己都听不太出来自己说的是什么。
随着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前方也渐渐从昏暗中浮出了一个隐隐约约的高大人影。那人似乎根本没有与她搭话的意思，只是轻轻松松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那双仿佛能洞穿人的目光，正直直地笼在林三酒所站之处；当他不远处的漩涡消失不见时，也没能叫他分一分神。
换作往常，林三酒或许早就被激起了好胜心；但现在她连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实在不适合与这么危险的人物作战。
“人偶师，”她带着重重的鼻音叫道，“你不打算动一动吗？”
话音未落，对面那个高大人影忽然歪了歪头。
“我受伤了。”
……真不知道这个人脑子里转的都是些什么。
林三酒暗骂一句，紧盯着对面那人，忽然心中一动。
或许她的确有一个能出其不意击倒对方的机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她使劲吸溜了一下鼻子，脚下一蹬就朝那人影疾疾直扑而去。面对这样简单的攻击，那人似乎毫不往心里去；不仅避也不避，那人反而扬手一挥，暗夜中顿时响起了枪械打开保险时的“咔哒”一声。
林三酒猛地一矮身，当那只假的【能力打磨剂】脱手朝其腰间飞去时，一串嚣厉火光同时从她头顶上撕开了黑夜。半个教堂顿时被不断喷吐的火光照亮了，在光影摇晃之间，她在地上纵身一滚，一脚踩进了熄灭的火堆里，却也总算躲过了那阵枪火。
趁着枪火歇了一息的间隙，林三酒抬头一瞧，正好看见那人转身避过了银亮小瓶；然而她早就在将瓶子扔出去时，拧开了瓶盖——那瓶里的银光颜料顿时四下飞溅，星星点点地落在了那人后背上。
这就等于做上了一个标记。
“波西米亚，”林三酒扬声吼道，“网！”
别看波西米亚平时那个样子，关键时刻反应灵敏极了，不等她话音落下，半空中已经骤然泛起了一片星光；银色大网的光芒瞬时染亮了半个教堂，也同时照亮了网下的那个人。一时间，那头金发耀起的光泽仿佛要夺人呼吸一般。
林三酒腾地一跃而起，几乎怀疑自己因为重感冒而产生了幻觉。
……怎么会这么巧？
就在出手的前一个瞬间，斯巴安好像也反应过来了。他蓦地一回头，从那一双森林深湖般的翡翠色眼睛里乍然亮起了星芒；当他朝头上银网击出一股强风时，扎在脑后的金发也飞散在了风里，如同透进黑夜的一捧盛夏阳光。

第886章 一场交易……？
“我算知道你为什么是个老不死了。”
……银网被哗然掀了出去之后，就蓦地一闪而消失在了黑夜里，与它的主人一样再也没有了声息。刚才斯巴安被映亮了面容的一瞬间是如此耀眼，即使重又黑了下去，那惊鸿一瞥却仿佛仍旧留在视野里。
银光颜料溅洒在他的衣服上，幽幽地描摹出了他的半边轮廓；他看起来如同从暗夜森林里走出来的神之子一样，双眼沾染上了一重重幽绿。
不管见过几次，斯巴安外貌所带来的冲击感依然这么惊人。
直到人偶师阴冷冷地开了口，林三酒才激灵一下回过了神。
“你见谁都要拉个关系，所以下次再遇见，打不过也死不了了。”
他好像马上看出来二人是相识了。
林三酒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教堂里没有人出声，好像都在看她打算怎么回答。她只好充耳不闻地朝波西米亚轻声喊了一句：“诶，没事了，把你的游鱼叫出来照个亮吧。”
黑暗中静静地没有一点儿回应。
“波西米亚？”
还是没有反应。
莫非是——
“我没有伤到她，”黑暗中立刻响起了斯巴安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佛察觉了她一闪而过的念头：“因为我看见了你。”
人偶师顿时低低地、充满厌恶地冷哼了一声。
林三酒不尴不尬地笑了笑，小步走向了波西米亚；身后斯巴安说了一声“我来吧”，随即一个半人高的大灯柱就从昏暗中迅速亮了起来，缓缓浮进了半空中。
柔和的光芒顿时洒遍了大半个破旧教堂。波西米亚正僵直地站在角落中，一动不动，浑身上下露出的每一寸皮肤都通红通红的，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烤红的石雕。林三酒轻轻拍了她一下，她这才突然跳了起来，大梦初醒一般：“干、你干什么？”
“我还要问你呢，”林三酒狐疑地问道，“你愣什么呢？”
“没什么，”波西米亚一眼也不敢看斯巴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另一个方向，十分不自然地扭着脖子：“我，我……那人是谁？”
“斯巴安，我和你说过的。”
随着一阵无花果的淡淡气息从身后扑了过来，波西米亚下意识地一转头，紧接着半张着嘴、一脸通红，一下子僵住不动了——又死机了。
“你跟她说起过我？”斯巴安靠近了低声问道。他的嗓音微微地沙哑下来，像轻轻擦过耳际的一声亲昵叹息。
瞧波西米亚的样子，即使她下一秒因为大脑过载从耳朵眼儿里冒出烟来，林三酒恐怕也不会感到奇怪的。
“是，有件事可能要找你帮忙。”
一想到波西米亚不久前还轻蔑地称斯巴安为“小白脸”，林三酒就有点儿忍不住想笑。她回头瞥了一眼斯巴安，想问问他和母王后来在地底怎么样了，又顾忌着头上的人偶师而犹豫了一瞬——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脑海里猛地打过去了一道光。
人偶师直到现在还是这么冷静，也没有把他放在外面的那么多人偶叫进来，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有点儿气急地，她抬头喊了一声：“是你把他叫过来的！”
在教堂拱顶下没有被光芒照亮的一团昏暗中，过了几秒，传出了人偶师不冷不热的一声鼻音。
“那你为什么还要引我袭击他？”林三酒越想越明白了，要不是她被误导着准备伏击来人，斯巴安恐怕也不会朝她出手——要是刚才波西米亚的银网没有及时照亮二人，恐怕那一场战斗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
人偶师颇有几分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能自己动手，也总得试试。”他凉凉地说，“万一他能把你杀了呢，人要心存希望。”
“你想拿我当枪，恐怕行不通啊。我早察觉到她是一个女人了，”斯巴安轻声一笑，似乎对人偶师全无畏惧——他的姿态是那样闲适，看起来好像只是在和老朋友聊家常：“所以我刚才本来也没有抱杀心。”
难道他刚才还没有使出全力？
这个念头在林三酒脑海中盘旋了半秒，很快就被另一个给冲淡了。她伸长了教鞭，朝半空中指指点点几下，因为心中有气，语气也不大温和了：“你下来，下来我们几个好好说。”
要不是她躲得快，手中教鞭差点就要被一个疾冲而下的攻击给打断了。她忙退后一步，确认了那不是又一个病魔以后，这才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转头问道：“你和他早就认识吗？”
斯巴安从喉咙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走到火堆旁，坐进了林三酒刚才搬出来的椅子里，舒展身体伸直了两条长腿。与上次在兵工厂相见时，他似乎沾染了几分疲惫，深蓝制服凌乱地敞开着，衣领被拽松了，光影一路舔舐描摹出了他喉结和锁骨的形状。他仿佛走到哪儿，就能把光芒吸引着跟随到哪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去把波西米亚牵来了。在恐惧和谁知道是什么情绪的双重冲击下，后者脑子像是完全不会转了，乖乖地跟着她小步走了过来。
女性见到斯巴安羞涩、喜爱的反应，她都见过不少，唯独没有见过这种仿佛大脑里烧了丝一样的状态。金发男人伸出手，在波西米亚眼前轻轻晃了几下；波西米亚依然固执地扭着头，死也不肯转过来看他一眼。
人偶师突然冒出了一句：“这个人还可以。”
他说的显然不可能是林三酒或斯巴安，然而波西米亚挨了他一句夸，倒像是挨了一刀似的，脸色迅速苍白了下来。
斯巴安叹息似的低低吐了一口气，那双好像能将魂魄吸进去一样的湛绿眼睛，直直望进了林三酒眼里。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忽然沙哑柔和地一笑，温热吐息简直能把人的皮肤染得灼热潮红：“我现在是来刺杀他的。”
“啊，是吗。”
或许是重感冒的原因，林三酒只看着他愣愣地答了两个字。教堂里安静了几秒，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刺杀他。”
“等等——为什么？不是他叫你来的吗？”
斯巴安朝半空中扫去一眼，像是浸在白溪水里的绿翡翠从夜幕下一闪而过。“与其说是他叫来的，不如说我们两个因为以前合作过而有一点默契吧。他知道我要来刺杀他，我也知道他知道。”
“……你重说一遍，我感冒了脑子不好使。”
“不用感冒，本来就不好使。”
人偶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像冰刀一样尖锐寒凉：“谁也不知道我们认识，所以兵工厂才派了他来——你打喷嚏的时候把脑子顺着鼻孔打出去了？”
斯巴安闻言，忽然看了一眼林三酒。
“干嘛？”她有点儿提防地问。
“你们很熟悉？”这不像是一个问句了。
“我说熟悉他会打死我。”
“……你以为我现在是动不了了吗？”人偶师的嗓音忽然变得轻柔而危险了。不过林三酒老老实实地等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是没有下来——他的伤可能比她想象中的更重。
“所以你们很熟。”斯巴安拢起金发又一松手，那片鎏金似的光晕散乱地落了下来。
谁愿意老是碰上他？
林三酒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人偶师劝下来，扬声喊道：“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去我医疗室养伤？”
“滚。”
不等她再开口，斯巴安忽然坐起身，竟难得地流露出了几分烦躁：“人偶师，说正事吧。”
“两个白痴的耳朵都立得跟兔子一样，有什么好说？”
金发男人像没听见一样，单刀直入：“你要什么？”
教堂里静了一静。过了一会儿，人偶师冷冷地哼了一声：“签证官。”
“Done。”
“别急着同意，”人偶师阴沉沉地一笑，“我要的多。”
“一般来说两个就够了吧？”斯巴安微微皱起了眉毛。
“以前够，现在未必了。”
“什么意思？”
“你还没发觉吗？传送规律失效了，”人偶师停了停，似乎强行压下去了又一阵气喘。“……签证系统也混乱了。一个两个签证官不能保证什么了，现在他们都是消耗品。”
“传送规律失效了？”斯巴安吃了一惊，朝林三酒看了一眼。在她一五一十地说明了“大洪水”的传言、以及副本聚集医疗站一事之后，他怔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这么难以置信的消息，他却似乎接受得很快。“这也就能解释最近十二组织里的一系列状况了……”
也不知斯巴安想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低，眼睛越来越亮，那光泽几乎叫人不敢直视。林三酒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或许这样正好”，想问时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要什么？”人偶师淡淡地问道。
这显然是一场交易，双方都要先把条件开出来，把筹码摆在桌面上。
斯巴安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看了看林三酒。她从没有见过这个金发男人眼里流露出过这种神色——好像他看着时间之河卷走了所有人的尸身，唯他一个人站在时间之外的岸堤上，在风沙之中独自伫立。
她不知怎么想起他那一句“双生的灵魂”了。
她始终没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要的，你现在没本事给我。”斯巴安低低地说，“小酒，你的医疗室在哪儿？”

第887章 Pickle Rick！
这句话突如其来，林三酒一时还没有弄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啊？我可以领你去……你难道也受伤了？”
斯巴安冲她微微一笑，在一片散乱下来的金影里，鲜绿眼眸与雪白牙齿的对比强烈得几乎惊心。“那你就领我们去吧，”他低低哑哑地说，随即站起了身。
我们？
林三酒一怔，随即他的影子、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无花果的味道，就同时笼住了她，还掺杂着丝丝隐约的血腥气。她激灵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斯巴安双手插在裤兜里，朝她颈窝间低下头，凌乱的金发和温柔的吐息轻轻痒痒地落在她的皮肤上：“你们先出去吧，离教堂远一点，行吗？”
波西米亚一眼都坚决不肯看他，只低着头紧盯地面；他的话音一落，她立即像逃荒一样匆匆往门口走。林三酒下意识地跟了上去，直到斯巴安“咚”地一声在她们身后关上了门，她这才一愣而回过了神。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示意波西米亚与她一起退到远处去。
“干什么？”斯巴安一从身边消失，波西米亚的脑子就恢复了正常运转，好像也开始重新呼吸了。
“不是说让我们离远点吗？”
林三酒没料到，她才只来得及说上这么一句，前方黑暗里就蓦然跃出了数十条黑影。二人吃了一惊，刚要迎击，目光就落在那一张张五官肤色各异、神情却是一样麻木无波的脸上；她们随即意识到这些都是人偶，急忙收手向旁边闪了过去。
当人偶们像海潮一样从她们身边呼地涌了过去以后，她们对望了一眼，彼此都又浮上了另一层含义不同的惊色。
“他们……都去那间教堂了。”波西米亚小声说，好像怕让谁听见似的。
林三酒咬着嘴唇，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
……叫人偶干什么？
“斯巴安让我们出来是因为……？”波西米亚后半句没说出口。
夜色下那间残破了一半的教堂，隐隐约约、安安静静地立在荒草与藤蔓中。惨白的月色如同临死之人唇边徘徊的残息，与其说它映亮了视野，不如说它更像是即将要沉进无尽黑暗里去了。二人都有些不安，等了几秒，林三酒咳了一声，想通过聊天缓解一下气氛：“你刚才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波西米亚还要装傻。
“你一看见斯巴安就死机了，”她毫不客气地说，“我还从没见过那么夸张的反应。”
就算不明白死机是什么意思，波西米亚的白眼也要翻到后脑勺儿了：“你胡说什么！我是不大习惯这种人，仅此而已。他……他长得还挺有冲击力的。”
在见过斯巴安的人中，比起“帅气”“好看”这种不痛不痒的形容，他们似乎都觉得“冲击性”、“震撼”之类的描述更合适。
“你最好早点习惯一下。”林三酒提醒她了一句，“毕竟要让他和我们一起进意识力星空，你到时可不能表现得跟个残疾人一样。”
她虽然摸不透为什么斯巴安好像对她有点特殊——当然，绝对不可能是男女之情——但正因为这一点，她也很有信心斯巴安不会拒绝帮她这一个忙。
“你才残疾人，不提他了，”波西米亚烦躁地转了两个圈，“你为什么非要让人偶师去Exodus？十二界里称呼他什么你知道吗？”她压低了嗓音，“疯狗！”
“今天是朋友，明天是人偶。”她越说脸越白，急得好像恨不得能能使劲摇晃林三酒，把这个疯狂的念头从她脑子里摇出来：“你自己想死怎么不去Exodus外头死，我房间里还有好多东西……”
“我们不是朋友。”不算是吧？林三酒嘀咕了一句。
“那不是更糟糕了吗！”
“他以前不小心说过一次不会杀我，我看他还是挺有信用的……”
波西米亚绝望地看着她，好像她已经无药可救了。
林三酒张开嘴，刚要再说点儿什么，一声轰然巨响差点将她惊得心脏一停。二人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几步，抬头一看，正好看见那间废教堂在烟尘灰雾里轰隆隆地踏下来了一半——教堂屋顶仿佛变成了一块毫无抵抗力的布，被气流不存在的真空给狠狠“吸”了进去，再也支撑不住，一片一片地碎裂坍塌了。
脚下地面咆哮似的隐隐震颤了一会儿，两个女人都有点儿呆住了。
人偶师那张丝网般的床，不就是挂在屋顶上的吗？
“我、我们趁现在跑吧，”波西米亚眼睛一亮，“他们两个说不定是事情谈不拢，打了起来。跟我们没有关系，正好可以脱身……喂，你去哪啊！”
林三酒冲向教堂的影子，快得仿佛只是人眼花的错觉。
“你们在干什么？”她高声喝了一句，然而不等接近教堂大门，从暗影处蓦然扑出了又一个人影，直直朝她身上撞去——林三酒猛一刹脚，游鱼般灵活地一转，就从那个人偶身边躲开了。
但是她躲开了一个，却躲不开门后接连扑出来的更多人偶。其中一个操纵着不知多少只保龄球一样大小的圆球，骨碌碌地从教堂里滚出来，霎时就像水浪一样淹没了一大片地方，逼得林三酒一时也有些手忙脚乱了。
“滚远点！”人偶师底气不足，微微带喘的声音，从教堂里响了起来。
林三酒被几个人偶拦住了，数次左右腾挪闪扑也没有冲出他们的包围圈；迫不得已之下只好朝另一个比较通情达理的人喊话：“斯巴安！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打破屋顶？”
轰塌了屋顶的总不可能是人偶师自己。
“刺杀他啊。”斯巴安答道。他的嗓音悦耳得很特殊，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却好像仍旧是挨在耳边低低地说话：“不先把他弄下来，怎么刺杀？”
“等等，你们不是认识——”
林三酒没能将这句话说完，就迎面被一个人偶的能力给击了个正着。
她压根没料到人偶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其不意地攻击她——她不知道那人偶具有的是什么能力，只是周身骨头、肌肉都仿佛挨了强酸淋过一遍，痛苦得几乎全部紧缩绞皱了起来。痛苦总是感觉特别漫长，当那阵强光好不容易才从眼前灭下、血液也重新放缓流速的时候，林三酒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边意识到自己的视线矮了。
……矮了很多。
不是从一米八到一米六那种矮法；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与自己视线平齐的一丛野草、人偶们的靴子头，一时间还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三酒？”
直到波西米亚颤颤巍巍地叫了她一声，林三酒才转身看了一眼；身体动起来时感觉很古怪，好像脖子不大够用似的——她回过头，怔怔地看着波西米亚，和自己后半截绿油油的身体。
过了几秒，波西米亚的声音从挺远的地方响了起来。
“你变成一条青瓜了。”
青瓜？！
除了五感还在，嘴巴也能张开之外，林三酒的手脚都不见了——甚至她在震惊之下一松劲儿，就感觉自己的“脖子”弹了回去，正好很符合青瓜细长尾部的那一点儿微微弹性。
那几个人偶一见她成了青瓜，当即转头就走，迅速消失在了教堂门后。
“运气挺好，”教堂内光芒闪烁，剩余的几堵墙壁不断在力道冲撞的闷响中微微发震；即使身处于战斗之中，人偶师依然喘息着冷笑了一声：“一下子就抽中了最糟糕的奖。”
击中她的人偶，不管有什么进化能力，这个能力都一定是有限制的；“改变对手物种形貌”这一点威力太强大了，所以限制也一定很大——林三酒想了想，觉得这个限制很有可能是时间上的约束，当下张口喊道：“波西米亚！把我拿走！”
“拿走你干什么？”波西米亚丝毫不肯动，“炒鸡蛋啊？”
“别闹了！”
“你别闹了才对。他们打架就打啊，你往前凑什么凑，”波西米亚非常不高兴，“等着，我甩根绳子过去，你要叼住哦。”
不过不等她的绳子甩过来，林三酒只觉身体骤然一松，就在一阵暖洋洋的舒展感中重新张开了筋骨四肢。她刚才的猜测没错，那人偶的能力不仅有时间限制，而且能力持续时效也很短——威力越大的能力，限制也就越严格。
她兀自不敢相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赶忙一骨碌爬起了身。在她变成青瓜的那短短数十秒中，教堂里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昏暗安静了下来。林三酒踟蹰着刚要走上去，教堂门就被人从里推开了。
斯巴安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走出了门，神色似乎更加疲惫了。他脱下了深蓝制服，将它挂在臂弯里，也看不出有伤没伤；二人目光一碰，他就咬着嘴唇微微朝她笑了起来，夜色下一双湖绿眼睛里仿佛荡漾着柔和的、却足以噬人的光。
“走吧，”斯巴安语气依旧温柔而亲昵，“带我们去你的医疗室。”
林三酒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一个身材高壮的人偶——很显然只能是一个人偶——怀中抱着一个单薄得如同枯叶般的黑色影子，也从教堂里走了出来。不知道斯巴安用了什么手段，那人偶竟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没有半点别的动作。
“太固执了，”当看见她的一脸困惑时，斯巴安叹了一口气。“你不是想让他去医疗室吗？不用点武力让他失去意识，他不会乖乖去的。不过我趁他伤重这么干，恐怕这事还没完。”

第888章 诶这个章节号很吉利嘛
人偶师昏迷过去的时间恐怕不会太长，每过去一秒，他醒来的几率就大一点；一旦他醒了，那情况会变得多么糟糕混乱，简直叫人不敢想象。时间突然变得如此宝贵，然而三个人却还是站在原地浪费了好几分钟，始终没朝Exodus出发。
“不走吗？”斯巴安歪过头，金发从翠绿眼瞳旁散落下来，神色像是一只迷惑的小狗。“你不是希望他去吗？”
林三酒望着那张苍白、瘦削而平静的面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犹豫了。
平静那是现在，他醒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他……我担心他醒来以后会气得发疯……”她咬着手指尖，有点犯愁。Exodus毕竟是她家，她可不想在某个早上从废墟之中醒过来。
人偶师在那个高壮人偶臂弯里显得越发单薄了，手腕、锁骨、肩骨的形状都在皮衣下清晰可辨，好像没有多少重量。他在昏迷过去以后，看上去仿佛洗去了数十年的尘埃，重新露出了一丝那个少年的隐约轮廓。真叫人很难相信，平时那庞大的力量与威势都是从这一具瘦瘦长长的身体里涌出来的。
“我不在场的话，他也就没有发泄愤怒的对象了。”斯巴安挑起一边眉毛，低低地笑了一声，也许是看出了她的又一份担忧：“虽然人人都说他是个疯狗，不过疯狗也不会回头咬救了它一命的人。”
想到过去几次与人偶师之间的纠缠对抗，都让她还算完好无损地脱了身，林三酒最终下定了决心：“那么……你打算把他送过去就走？”
“你要是开口的话，”斯巴安朝她低下头，抬手轻轻将一绺碎发别在她的耳后，指尖的暖热从耳廓上痒痒地滑出一道弧线。那双眼睛——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仿佛在看着她的时候，也同时望见了无尽的原野和海洋：“……我就去。”
林三酒即使不回头，也知道波西米亚又死机了。
比起其他人来说，她对斯巴安的容貌、态度，都算有一定的抵抗力；再说她还有一肚子关于母王的问题想问。想了想，她毫不客气地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我怕他半路上醒过来，我一个人维持不住情况——波西米亚又靠不住。”
这句话神奇地将另一个人从“烧丝”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不不不不，”波西米亚摇头摇得耳环都甩了起来，在夜里泛成一片光：“你们回去吧，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们就此别过了。”
“你房间里不是还有很多东西吗？”
“仔细想想，其实都是你的嘛。”
林三酒盯了她一会儿，波西米亚不自然地扭过了头。她倒是非常谨慎，不管往哪看也不会往斯巴安的方向看，视线一触及他的靴子就立刻弹开了。
“潜力值不要了？附着条件不清理了？”
波西米亚顿时犹豫了起来。她咬着粉红嘴唇踌躇一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人偶师身上扫了一眼，随即像烫着了似的：“……我、我看得很开，我原谅你了，那都是……身、身外之物。”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要把她难死了。
不过不管她怎么说，林三酒是绝对不打算就这么让她走的。
说来也怪，明明上次在意识力星空分别时，波西米亚也早就少了一大块潜力值、被污染了附着条件；然而这次二人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她却忽然开始替波西米亚操起心了：实力受损这么严重，脾气又那么坏，万一哪天让人弄死了怎么办？平时上哪找吃的，都吃些什么？脏了累了有地方洗澡睡觉吗？
更何况，波西米亚还是她唯一一个进入意识力星空的希望呢。
然而她把自己的担心刚刚说了个开头，波西米亚却像是被侮辱了似的生气了：“用你管！我自己活得可好了！”
眼看这样纠缠下去，浪费的时间越来越多，人偶师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醒了。林三酒刚刚叹了口气，还不等她转过头，身边的金发男人忽然朝波西米亚一笑：“真的不去吗？”
波西米亚好像还沉浸在和林三酒的斗嘴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循声一抬头，正好与他的双眼撞了个正着。
“……走吧，”
斯巴安亲昵地对林三酒轻声说道：“你看，幸好我在这儿，你才能把他们都带回去。”
“我就是担心以后怎么办。”
当二人牵着一个人偶、一个波西米亚重新攀上了Exodus停留的那座山峰时，林三酒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幸亏人偶师伤势太重，一直没有醒过来，这一路上倒是相安无事。
即使是兵工厂出身的斯巴安，在看见Exodus的那一刻也仍然吃了一惊。莎莱斯打开了大门之后，波西米亚一个招呼也没打，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朝自己房间跑没了影子——好像能早点离开斯巴安就能重新喘上气了似的。金发男人随着林三酒走进过道里，四下望了一圈，忽然笑道：“这是一艘飞船吧？”
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林三酒压根没有掩饰好自己的吃惊。
金发男人冲她一笑：“很不错的一艘飞船。动力源是什么？有需要的话，你和我说一声——噢，对了。”
她一怔之际，斯巴安已经朝她低下了头，无花果与血的气味顿时与阴影一起笼住了她。
“我走以后，不要把它换地方啊。”他嗓音低沉，悦耳得好像能将人心都颤成了琴弦。
“为，为什么？”
“……你不需要防着我。”在与她相处时，斯巴安有时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是在隐隐忍耐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如同森林在月夜下弥漫起的幽雾。他显然不愿意再说下去了，不等她接口就转了话题：“趁我还在这里的时候，我们把人偶师处理一下吧。”
说得好像他是一块死猪肉。
虽然没有医生，但好在Exodus的医疗室里设备一应俱全，斯巴安又恰好因为常与各种器械打交道，很快就熟悉了诊疗仓一类机器的操作方法。看着他，林三酒就不由想起了另一个对器械更为精通的人，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偏偏不能去找Bliss。
她不指望自己那一个把戏能永远骗过卢泽的人格们，Bliss所在之处一定正处于严密监视之下，只要她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正当她出神时，斯巴安也在前方一台治疗舱旁摘下了手套。林三酒精神一震，忙问了一句：“怎么样？”
斯巴安没答话，只脱掉了白色医生褂子，露出了底下一身凌乱而敞开着的深蓝色制服。看来早在他见到人偶师之前，就不知和谁经历了一场战斗。
“……能活着真是一个奇迹。”
“我给他做的检查还不够充分，不过从我得到的结果上来看，简直就像是有人闯进了他的细胞和基因，毫无顾忌地破坏了一通似的。”他微微皱起眉头，金色睫毛的倒影投在翡翠里，像阳光落在了湖面上。
“那……那他还能好吗？”
斯巴安看了她一眼。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走上两步。躺在治疗舱里的人偶师，看起来苍白得就像是死了一样，比教堂里时的情况又更坏了。她双手放在舱门上，定定地望着他，一时间仍然有点恍惚。她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主动把这个魔头给请进了家门，更不太敢相信自打二人相识以来，他眼角的亮粉竟然第一次消失了。
在教堂里时还能隐隐看出一点儿颜色，现在却像是从没有染上过一样。
如果人偶师知道了，大概会高兴吧。
“我不是医生，我没法给他实施深层治疗。情况暂且算稳定下来了，接下来要看他自己，”斯巴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他的体质和意志。”
意志？林三酒唰地抬起了头。
“你是指那种……强烈的生存意志吗？”
“是。”
“……那可糟了。”林三酒苦笑了一声，一颗心直往下沉：“他……好像没有那种东西。”
斯巴安又瞥了她一眼。
在那双眼睛之下，仿佛连人的灵魂都即将动摇喘息起来一样。林三酒赶紧转过头，向医疗室门口走去：“走吧，先让他在这儿休息好了。”
如果可以，或许应该找个医生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却在表盘上看见了16个数字，这才想起来这挂钟与Exodus一样不知道是从哪个世界里流出来的。
“凌晨四点了。”斯巴安一夜未睡，嗓音沙哑低沉了下去。
“我在中午之前还要去签到……刚一来到这个世界，我就不小心踩进了签到副本里。”林三酒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他一眼，疲惫地笑了笑：“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边吃边说。我有好多事情想要问你呢……莎莱斯是一个好厨子，而我的食材恰好特别丰富。”
斯巴安很显然也累了。他将金发松松散散地扎成一个小髻，露出了肩颈处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像是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似的，冲林三酒微微一笑：“那么，请你带路吧。”

第889章 小番茄与大洪水
不管波西米亚本人的意愿如何，她最终还是被林三酒生拉硬拽地弄出了房间。她倒是学聪明了，特地找莎莱斯要了一顶鸭舌帽戴上了，还将帽檐压得低低的，这才肯跟林三酒、斯巴安二人一起在餐厅里坐下来。
“我是这么想的，”
当莎莱斯为他们几个一道一道地送上各式菜肴时，林三酒把玩着酒杯说话了。她猜斯巴安、波西米亚的饮食习惯或许和家乡世界中的西方人差不多，所以准备的也都是一些西餐。她顿了顿，在心中斟酌几遍，开门见山地说：“我希望我们能够组成一个守望相助的同盟。”
“噢？”斯巴安只发出了一个字，带着鼓励她继续说下去的味道。
“……我真的好累。”
林三酒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晃了晃酒杯。金红色的酒光欢快地闪烁荡漾，瞥一眼好像就能叫人忘记了愁苦——怪不得清久留这样着迷于杯中物。
“在末日世界里流浪了这么久，我真觉得够了。我从很久以前就不再记日子了，老实说，打从离开家乡后到现在过了多少年，我都记得不太确切了。”
也许是开场白太过沉重，桌上二人都没有去动自己的餐具。
“这些年里，我不断遇见伙伴，又不断和他们失散。大家都像是不由自主的散沙，风把我们吹到哪里就是哪里……为了不落在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方，每一天最大的意义就是找一张签证，能让自己下一次的14个月活得轻松一点。”
对于这一点，十二界的进化者感触似乎尤其深。波西米亚“嗯”了一声，用极低的鼻音说道：“……我下一个世界还没有着落。最近十二界里，流出市面的签证越来越少了，价格也贵得一塌糊涂。”
没让她一个人离开果然是对的。林三酒看了她一眼，把她差点掉进盘子里的一绺长卷发给拨到了肩膀后面。
波西米亚怔了怔。
“正好我略微知道些情况，”斯巴安轻轻抿了一口酒，唇上留下了一点湿润的红渍。他朝林三酒抬起眼睛，舔了一下雪白的牙齿，笑了：“你先说，我可以等。”
林三酒点点头，停顿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她不知不觉将酒喝完了，望着酒杯轻声说：“作为一个流亡的人类，在遇见另一个人类时，第一反应却总是提防，戒备和猜疑。与我相知又可靠的伙伴们，都被无法反抗的力量给打散了，不管我战斗多少次，浸染了多少血，最后还是一个人在没有尽头的黑暗森林里跌跌绊绊、充满恐惧地往前走。”
林三酒平时总是被各种生死危机追逐着，似乎从来也没有机会好好考虑过这些事情；然而一旦难得地有机会放松下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想法是从哪儿、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好像她把这席话在心里练习了许多遍似的。
“我知道我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我其实非常、非常地愤怒。我想要结束这个局面，想要打破它，想要反抗它。我想要摆脱这个把我们每个人变成了孤岛的庞然大物。”
她的手指慢慢在酒杯上合拢了。
“以前我看不到任何希望，但是现在不同了。”
在一片静谧中，斯巴安忽然轻声说：“……大洪水。”
“是的。”
“大洪水到底是指什么？”波西米亚小心地问了一句，“圣经里的大洪水席卷了全世界……但是这个大洪水不可能把每一个星球都冲毁吧？宇宙里总不会有水冲出来。”
“老实说，我自己也还不太清楚。”林三酒摇摇头，神思在女娲身上游弋了几秒。要是她还能再见到余渊，或者她可以找出更多的线索……“我一开始也被这个消息惊住了，尤其是在亲眼见到了副本有了自我意识，也在为了大洪水做准备以后，我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灼热的酒精一路滑下喉咙，落进身体深处，落地发芽地将热意徐徐舒展开，熨帖了她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你们别笑话我，我其实也只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我隐约觉得大洪水也许是一次最好的机会。万事万物，不破不立嘛，”她苦笑了一声，“我想利用这次机会，让我和我身边的人都不必再受这种苦了。”
“大洪水未必是实质意义上的水——或者说，未必会是任何实质的东西。”
斯巴安皱着眉头，考虑了一会儿，这才轻声说道。他显然有很久没有合过眼了，即使思维意识还不受影响，嗓子里却沙哑得像是漂浮着一阵烟雾。
“那是什么？”波西米亚用帽檐挡住了视线，说话也流畅多了：“你有想法了？”
“从你们告诉我的几件事里，我发现了一个……姑且叫做共通点吧。”
他的嗓音又哑又温柔，仿佛是绕着人耳际徘徊不散的云烟，多听一会儿都要被迷失了神智——波西米亚多听了几句，立刻举起杯子，咕咚咚喝干了自己的酒。
“什么共通点？”
“不管是传送时限失常，还是签证把人送错了地方，或者是副本挣脱束缚逃走、对人类展开屠杀……”斯巴安说到这儿，仰在椅子上呼了口气，喉结微微一滑。“所有的事，本质上都是‘规律的失效’。”
的确是这样……林三酒点点头。
“大洪水如果指的是某种实质意义上的天灾人祸，它对规律应该是没有影响的才对。”斯巴安歪头想了想，一绺金发滑下了面颊。“比如说，如果它真的是圣经里那样冲毁一切的大洪水，也只能把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冲毁了，却没法解释为什么这些规律会不再起作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懂了。”林三酒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叉子无意识地扎起了一颗小番茄，来回摆弄。“那你认为它是……？”
斯巴安望着她的叉子，忽然一笑，伸手从她叉子上拔下了那颗小番茄。他自己的盘子里明明也有几个，却自自然然地将它放进了嘴唇之间；雪白的牙齿咬在鲜红上，碎裂时那一下汁液声响叫人甚至忍不住想打个战栗。
这个人怎么每时每刻都这么——这么——
林三酒瞪了他几秒，一时也不知道该称之为什么好；直到波西米亚忽然也伸出手去，从斯巴安盘子里拣起一颗小番茄放进了林三酒的盘子里，这才用手压着帽檐催促道：“你快说啊，别光拿人东西吃！”
她大概是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斯巴安失笑似的吐了口气：“我认为，大洪水本身可能指的是‘秩序的崩溃’。”
他抬起头问道，“小酒，你说的女娲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解释情况时，她曾简略地提过几句女娲；此时得了这一问，林三酒才将她与女娲是如何相识、当时所发生的事都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就像是重新经历了一次自己的过去，即使已经过去多年，她没想到自己关于女娲的记忆还是这样鲜明——最清晰最深刻的印象，还是女娲身上那种傲立于生物之巅一般绝对而强大的自信。
“人类存在即是恶”——对那个人而言，这一点是神谕，是信仰，是使命，是宇宙间不可动摇的真理。
“什么呀，这不是个反人类嘛。”她说完以后，波西米亚嘟哝着，笨拙地试图切开盘子里的惠灵顿牛肉——不管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个熟悉西餐的人，“大洪水说不定就是她引起的……这破玩意儿怎么吃？”
“虽然不是没有可能，”林三酒替她切开了牛肉，“但我很难想象她能有这么……这么令人无法理解的力量。”
斯巴安低着头，额骨、眉骨和鼻梁形成的高低起伏中，光影恰到好处地奉承着他的每一抹线条。金色的浓睫毛微微一颤之后，他抬起眼睛：“如果女娲是这样一个人，我倒是对我的猜想更有把握了。”
“怎么讲？”
“这就要从世界毁灭开始说起了。”斯巴安啜了一口酒，“虽然我出生的时候，我所在的那个世界早就已经彻底荒芜了……不过我也清楚对于正常世界末日来临的图景。每一个末日世界，几乎都是由一个成熟发育、完整运转的人类社会主宰占据了一个星球，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它们都在某一个时间点上迎来了人类社会的毁灭，对吧？”
“是……不过这说明了什么？”
“你想，尽管我们至今仍然不清楚是什么力量造成了14月传送、以及能力觉醒进化……不过不难看出来，它保护了人类，传下去了这个种族延续的火种。”
灯光落在酒杯上泛起水晶般的光泽，映在那双绿得令人心惊的眼睛里。
“不过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斯巴安忽然笑了，态度比往日更加随意一些，或许是酒精的作用：“造成这个现象的，可能仅仅是初步崩塌这个过程中某个随机的原因，而不是背地里有什么人类的保护神。”
“初步崩塌？”
“对。”斯巴安微微低下了声音。“你见过雪崩吗？千丈雪崖上堆积的万吨厚雪，往往不是一次就砸下来的。我没想到世界末日也是同理……我们从第一次的物质世界崩塌中侥幸逃得一命，形成了一个适应性的新秩序。”
他顿了顿，餐厅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现在，轮到秩序崩溃了。”

第890章 跑腿大使波西米亚
林三酒叼着一支叉子，陷入了沉思里。
维持着末日世界运转的秩序，即将要全盘崩溃了……这就是所谓的“大洪水”吗？
这个“崩溃”点，什么时候到来？崩溃后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更重要的是，她和朋友们该如何从洪水中自保，甚至获得长久的安宁……？
问题一个个堆压下来，像山一样积在她的心头，她此时却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要是知道的信息再多一点就好了，”当她反应过来时，心中所想已经脱口而出了：“规律失效了，也就是说我们就算有了签证，也没法预测到自己下一步会流落到什么地方去……对不对？这样的话，我们怎么形成同盟呢？”
说到这儿，她又想起了人偶师向斯巴安要求签证官一事：“……他要那么多签证官，是要干什么？”
“想做实验吧。”斯巴安低下头咬起了一块牛肉时，几丝金发一滑，从他眼尾处晃落下来。他难得流露出这种大孩子一般的模样，轻轻吮了一下自己沾上了酱汁的手指：“他和我们不一样——每个人传送时都只能拿一张签证，但他却有办法同时验证多张签证是否都把人送达了正确目的地。”
林三酒注意到，他只是说了“同时验证多张签证”，却没有说人偶师自己可以使用多张签证。想了一会儿，她不由“啊”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如果他的人偶拿上了一张签证的话，也可以被单独传送？”
这倒是和猫医生当初的情况差不多——那时她不大肯定胡苗苗到底能不能被传送走，但一拿上签证，它果然还是被送走了。
“是啊。即使隔了很远，他依然能感觉到人偶的位置并传达命令……真是了不起的能力啊。”
一直嘴里没停的波西米亚，闻言忙借着一大口酒将食物都送了下去，一抹嘴问道：“但谁知道人偶被传送到哪里去了啊！难道隔着半个宇宙，他还能感知到它的正确地点吗？”
“所以他才要大量的签证官。”斯巴安耸耸肩膀，转头朝她笑道：“只要人偶拿到的签证离自己足够近就行了……如果有哪个人偶与他失去了联络，就能证明是签证失效了。”
原来还有这种办法……林三酒不由看了一眼对面的金发男人。通过几次合作，他就能把同伴的能力摸得这么清楚透彻，那说不定自己的能力在他眼里也早就不设防了。
“原来是这样，”她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他有了什么主意……”
结果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将朋友和伙伴聚集在一起。
如果说以前还能通过签证来实现这一目的，现在规律开始一点点崩塌失效了，连这唯一一个手段也不能用多久了；正当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天真乐观的时候，只听斯巴安忽然开了口，唇齿间还带着酒的湿润。
“我愿意帮你。”
林三酒唰地抬起了头。
“我隔着黑暗海峡遥望，能依稀看见对岸上最亮的灯火。”斯巴安低声说道，烟雾般的嗓音徐徐在室内飘荡起来。“我愿意为了那盏灯火长明而付出我自己……即使我永远也渡不过海峡。”
林三酒愣愣地望着他，似懂非懂，想问又不敢问——斯巴安当然不会将她置于一个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处境里，随即亲昵和悦地一笑：“……找回散失的伙伴，守望相助、呼吸与共，也许都可以办到。但正如你所说的，信息还太少了。”
由于疲倦，那双在阴影中呈现墨绿的眼瞳里仿佛也泛起了水雾。
信息太少……为什么还能这么自信地说“可以办到”呢？林三酒模模糊糊地浮起了这个念头。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思维是很难保持顺畅清楚的；她的心思随即又被引向了斯巴安的下一句话：“你能够联系上那个遇见过女娲一次的朋友吗？”
一提起余渊，顿时叫她的心情沉重了下去。
“我……我不知道。”
“怎么？”
张开口，林三酒有点儿艰难地把情况解释了一遍。不想波西米亚听完后忽然往后一仰身，像是突然意识到要和她保持距离：“……怎么你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啊？”
“我就不必说了吧，你那个叫余渊的朋友也不必说了。人偶师不是和你在一起时受伤的吗？连那样级别的人物都倒了霉。”
即使知道她一向口无遮拦，林三酒也忍不住有点儿动气了：“好，那给你安排一个能够远离我的、单独干的活儿吧。”
“什么活？”波西米亚答了一句，才反应过来：“等等，谁同意给你干活儿了？”
“从今天起，”林三酒没有看她，只是扫了一眼斯巴安。美有一种能够吸住眼神、失落时间的引力，因此她又立刻转过了目光：“……你和他，你们两个人都是我的同盟伙伴成员了。”
“你幼稚不幼稚。”波西米亚一侧腮帮鼓着，还不忘说话：“什么同盟，什么伙伴，又不是什么小说。”
“在我提出的那一刻你没有异议，就算作是同意了。”林三酒根本不会被这几句话扰乱，“为了能够从即将到来的大崩溃中生存下来，我们必须借助同伴的力量，不能再势单力孤地战斗下去了。所以——”
她重重一拍波西米亚肩膀，“在天亮以后，我希望你能去一次布莱克市场旁边的半山镇，去Bliss馆中找一个叫做嘉比盖尔的女人——记住，不要问她在不在，你直接上最顶层泳池那儿找她就是了。她实际名字叫做Bliss。”
“什么破玩意儿，她是起名时江郎才尽了啊？”
“你就说是我叫你去的。”
“你怎么不叫他去！”
“Bliss见过他，不安全。”
“你就放心我的安全了？”
“不是你或他的问题，我担心的是Bliss的安全。”
波西米亚当地一声将酒杯砸回了桌上：“我为什么非得去不可？”
“因为她受我之托去找余渊了。”林三酒沉下了神色，低声说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余渊是死是活也该有个消息了。”

第891章 老炮儿波西米亚
波西米亚上路的时候，东方朝阳才刚刚露了一线边。夜里吃过了一餐不知道是什么的饭以后，她就被打发去睡觉了，因为林三酒怕她“精神不济，办不好事情”——这根本就是瞧不起人。
更何况林三酒自己仍然留在餐厅里，不知与斯巴安商谈什么一直说到天亮，她倒是不怕“精神不济，办不好事情”了？而且，他们有没有好好讨论去意识力星空拿潜力值的事儿？
只睡了两个小时，莎莱斯就用尽办法把波西米亚给弄醒了。Exodus外的天空仍然是一片阴郁的墨蓝色，幽绿近墨的重重森林，被笼在氤氲漂浮的雾气之下，只能看清一个隐约的轮廓，仿佛是没有底的一片深渊。
波西米亚望着脚下山林，被冷冷晨风一吹，竟也有点儿从骨子里发酥。明明以前自己一个人多少风浪都能闯过来，如今不过是在Exodus住了几天，却整个人都安逸松软起来了；最糟糕的是，与人相处久了以后，竟有点儿抗拒以往那种独来独往的状态了……
这样下去可绝对不行。
“这还不如不睡，我困死了。”她耷拉着一张脸，朝送她出门的林三酒抱怨道。幸亏斯巴安不在，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哪里去了。
“过会儿就好了。这个给你，”林三酒没理她，只是不知从哪儿拿出了满满一把纸鹤。“我特地拿了不少，我们可以随时保持联系……你会用的吧？”
连这种最基础的通讯道具都不会用的话，那她以前得混多惨啊？
要不是困劲儿没过，波西米亚肯定又要当场吵起来。她劈手抓过纸鹤，往挂满流苏的腰间袋子里一塞，转身就朝山峰下走了。
“记得我告诉过你的话！”林三酒还在背后扬声喊了一句，似乎很不放心。“路上别乱跑，早去早回！”
“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
波西米亚一肚子的不高兴，总算在她来到布莱克市场时稍稍好转了一点儿。她兜里还有一些林三酒揣给她的红晶，足可以难得奢侈一次，买点儿以前不舍得买的小东西。有一种来自过去世界的指甲油，被进化者重新加工过后，不但能随心所欲地变换颜色，还可以根据颜色在指甲上呈现出不同的“幻境”——指甲油其实谈不上贵，但她还是第一次肯把钱花在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上。
她将十指伸进阳光下，顿时感觉一阵遥远湿润的风从碧蓝海面上扑面而来，与阳光、棕榈树的影子一起映在了眼睛里；海浪在沙滩上碎成一片片雪白浪花，不知哪里响起了海鸥长长一声叫。
怔怔地感受了一会儿海风，波西米亚低下眼睛，收回了手。
她熟悉的世界，很少像指甲油幻境，旧日游记，或人类社会留下来的录像电影那样，对她展露出如此平静宁和的善意。
……什么攻守同盟的伙伴们，都太蠢太天真了。
波西米亚走在人群里，身边匆匆忙忙、熙熙攘攘的进化者们，都在各自为了各自的生存而奔波忙碌。近在数里之外的医疗站都被副本侵占了，布莱克市场却像是丝毫不受干扰、也丝毫不知情似的，依然在每一天的轮轴上循规蹈矩地转。
他们难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波西米亚皱起眉头，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找个旧识打听打听。
“那个余渊也不是昨天遇险的，”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几句，“要死早就死了，要活也早就活了。”
那么她早去晚去半个小时，也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吧？
再说，他们现在正需要多一点消息，林三酒知道了应该也没事……
想到这儿时，波西米亚忽然有点儿不甘心地咬紧了嘴唇。她一向是怎么爽快怎么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从来不瞻前顾后地考虑别人；至于造成了什么后果，那就等后果出现的时候再把它兜头击碎就行了，击不碎的时候再跑。
现在她是怎么了？怎么去打听个消息还要考虑林三酒会不会着急？
仿佛是为了证明她依然故我，波西米亚四下扫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她，一转身就没入了不远处一条窄窄的小巷子里。
这条窄巷子里又黑又脏，被几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给占去了一半的面积。附近好几片区里产生的垃圾、脏污都会被集中到这儿来，再由打扫街道的堕落种们装进垃圾车里收走——它常年散发着一股浓烈得仿佛要活了似的腥臭气味，所以往常几乎没有进化者肯往这里走。
波西米亚在踏进小巷路上的污水坑里之前，就把自己又长又宽的衣袖、裙角都系了起来。她将长发扭绞成一条叼在嘴里，双手按住自己吉普赛人一般宽松飘荡的衣服，小心地走向了最深处一只垃圾箱。
这只垃圾箱并没有完全贴着砖墙，在它和砖墙之间还有一条黑幽幽的缝隙。目光往里一扫，就能看见缝隙地面上污水的微弱反光。一切看上去都是黏臭腐烂的，她用衣角包着手，搭在垃圾箱后方使劲朝外拉了一下，露出了足够一人站立的空间。
从黏着一只死老鼠尾巴的墙缝处，往下数四块砖，再往左数两块，重重地敲一下……波西米亚松开了衣角，静静等了几秒，就见那砖块哗啦一声被人从里拉开了。
“我们这儿是养老鼠的鼠场，不要打扰我们！”
“我是来瞧瞧老鼠养得多肥了的。”波西米亚弯着腰，一张口，头发就掉了下去。
黑漆漆的墙洞里静了静，那声音又问道：“你要买老鼠肉？”
“是的。”
“做什么用？”
“做烧烤卖。”
墙洞里发出了一声像哼似的笑。“能进来的话，就尽管进来吧。”
接下来可要辛苦了。
波西米亚最讨厌这个部分了，甚至比付钱的时候还讨厌。她必须要把所有镯子链子都收起来，缩起肩膀，将自己收束成小小的、紧紧的一个，从那又黑又脏的洞里艰难地挤进去——每一次她都会穿上一件旧外衣，但这次只好任那黑黢黢的洞道把自己的裙子给刮破了。
那个洞的宽度，正好能让一个体型正常的人挤过去，又刮擦得人十分难受；简直就像是这里的人一点儿也不欢迎有顾客来似的。
“没什么钱。”
脚一落地，还没等眼睛适应黑暗，波西米亚就听见前方不远处有个破风箱似的嗓音吐出了这四个字。
“老顾客了。”另一个听起来难分伯仲的声音答道。
“含金量低的老顾客。”
“胜在安全。”
波西米亚每次进来时，都会被他们发觉自己没有多少钱。
黑暗中的那对双胞胎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她始终想不明白——就像她也想不明白他们是如何掌控、分析了十二界里绝大多数的信息一样。她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反击了回去：“能付款就行了，你们管我平时有钱没钱？你们天天住在下水道里，拿钱有个屁用。”
“哦，是波西米亚啊。”——即使面具改变了波西米亚的容貌和嗓音，她的脾气可是面具盖不住的。
哼了一声，波西米亚的眼睛开始渐渐适应黑暗了。
红色与蓝色的光点，零星散落在黑乎乎的房间里，时不时地明灭一次。方方正正的无数个影子堆积在一起，让这儿看起来像是积攒了许多箱子的仓库；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体型差不多、即使没有光也能看出来他们很久没剪头发了的黑影，正在他们的破椅子上一圈一圈地转。
虽然外面那样脏臭，但房间里的气味却还能够忍受——只不过是两个男人终日困在狭窄房间里的体臭、呼吸、烟味、灰尘、残余食物与老鼠屎的混合体罢了。
“有必要每次来都关灯吗？”波西米亚抱怨道，“好歹我也是个顾客。”
“商业机密。”左边的影子说。
保护手段真次。换一个人戴着夜视镜来，不就什么商业机密都暴露了吗……波西米亚想是这么想的，但总算没有把它脱口而出。
“快说吧，”右边的影子推着桌沿，连人带椅子咔吱咔吱地转了一圈：“要打听什么？”
波西米亚斟酌了一会儿。
“十二组织内部的事情，你们能拿到消息吗？那种即使对内部成员来说，也有可能是比较隐秘的事。”
“瞧不起人！”左边的影子猛地转了个圈。
“你应该问我们什么消息拿不到。”
“不，这个问题还是别问了，对生意不好。”
波西米亚赶紧趁着他们的停顿，将一句话插了进去：“先让我说！我要知道十二组织内部，嗯，最好是高层，对于大洪水一事都知道些什么……他们又打算怎么办。”
两张椅子同时停了下来，老旧金属的咔吱声在黑乎乎的房间里慢慢静了。
“大洪水……？”左边的影子似乎有些疑惑。
这对双胞胎，莫非还不知道大洪水的事儿吗？
“等等，”右边的影子仿佛察觉了波西米亚要张口，“你不要说，让我们针对你刚才发言中流露出来的信息进行一下分析！”
这俩人真是……太不正常了。
波西米亚闭上嘴，呆呆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黑暗里同时响起了二人的声音：“你是指末日世界系统即将崩溃一事吗？”

第892章 乌鸦嘴的传承
波西米亚登时吃了一惊，后退一步时差点撞在墙上。
“啊？”她一时间只能发得出这么一个字，“你们……你们怎么……”
“猜对了？靠边了？”左边的影子盘起腿问道。
“仅凭这么几个字，不知道我们命中率是多少。”右边冷静地说。
波西米亚吸了口气，试图在脑海里理顺思绪，好剥丝抽茧地一点点把自己要问的信息给引出来；然而闷头想了几秒也不得章法，她就突然发了脾气：“我最烦你们这个德行！有什么消息就赶快完完整整地告诉我！”
“不懂得问问题的人，”左边说。
“……就不懂得如何找出信息。”右边接上了后半句。
“你妈不懂找信息。”
“我们妈确实不懂。”左边说。
波西米亚一把抽出林三酒给她的小袋子，使劲在空中晃荡了两下：“这个总可以代替问题了吧？”
“从袋子的体积和发出的响声上来说，要么勉强够了，要么里面是一袋石头。”右边答道。
波西米亚那种一向随心所欲的性子，在离开林三酒以后就像是没扑灭的火星，又重新熊熊燃烧了起来；她二话不说，扬手丢过去一块红晶，正中右边那个影子的脸上：“石你妈！”
黑暗里的影子果然“哎哟”了一声，捂着鼻子弯下腰，缩成了一团。
左边的在同一时间也跟着“啊！”地叫了一句痛，连说话时都带上了鼻音：“你给钱不必使那么大力气的！”
“真俗套，”波西米亚冷笑了一声，“怎么着，双胞胎就肯定有身体与心理的感应啊？你们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确实是红晶。”右边似乎缓过了痛，捡起地上的红晶，还不忘发表了一句鉴评。他想了想，才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似的，解释道：“这个是天生的，不是我们……”
“行了，开始进入正题吧。”波西米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谁管你们精神连体婴是怎么回事。”
“你的钱恐怕不够付的。”
“净说鬼话，”她呸了一声，“我刚才泄露给你们信息了吧？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信息很重要吗？折成钱，够把你们俩买十遍了。”
左边慌忙解释道：“不，不是……我们的意思是，红晶我们可以不要，但你要和我们做信息交换。”
波西米亚扬起一边眉毛，意识到了：这对双胞胎果然还不太清楚大洪水的事情。
“你们既然不清楚，又是怎么知道末日世界的秩序要崩溃的？”
“这你可问着了——”
“不要泄露商业机密！”左边的喊了一声，右边的立刻住了嘴。顿了顿，二人同时叹了一口气；左边那个似乎稍微稳重一点儿的黑影子开了口。
“我可以把你所关心的、十二组织内部的信息告诉你。”左边似乎做了决定，说话时也流畅多了：“大洪水一事，目前还没有多少人知道。”
……感觉上，好像他们只是根据自己刚才说的话做出了什么分析，恰好获得了那么一个“要崩溃了”的情报；至于具体的细节，他们显然也一无所知。
波西米亚在心里啧了一声。
问题是，她也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啊！这要她拿什么交换？
想了几秒，她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反正这对双胞胎又不知道她不知道，先把自己要问的讯息骗出来，别的以后再说。
“就算有一部分人知道，那么这个数字肯定非常小，我们还察觉不到。”在她暗暗下了决定时，右边正好补充了一句。
“而且，知道大洪水一事的人不仅人数少，他们至少目前还没有针对这个问题做出任何行动。”
也是，林三酒也是昨晚才刚刚确定了接下来要做什么，连有没有把握都不清楚……波西米亚点点头，提出了疑问：“可是明明发生了这么多奇怪的事儿，比如说医疗站吧——为什么没有人产生怀疑？”
“你说得对，在过去五个月内碧落黄泉中的’异常因素’数据，的确呈现出了较大波动。”左边平静地说。
“有十来名未到传送期的进化者无故失踪了。我们怀疑，这只是因为他们都是十二组织成员，所以失踪才会被发觉；除了这些十二组织成员之外，或许还有更多进化者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而没有人知道。”
“因为数据小，几乎没有扩散出什么波纹，”左边语气充满了遗憾，“我们也很难断言。”
波西米亚突然想起了橘园那一个本该有人看守的出口。
“有一名签证官失去了能力，退化成了普通人，让签证官协会大为震怒。他们以为有人开发出了针对签证官的物品或能力。”右边补充着细节，“不止一个目击者声称看见副本脱离原居地，在世界里游走；有四至五件藏于‘海山巅’的珍贵特殊物品，不知道什么时候失效了，成了一堆废材料。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事情让我们觉得很可疑，我们已经密切关注了十七天了。”
“是什么？”波西米亚立起了耳朵。
“十二组织内部出现了权力裂缝。”
“你用人话再说一遍。”
左边叹了一口气，嘀咕了一句“钱难赚，屎难吃”，这才从头解释道：“十二组织内一直都充满了权力斗争，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事。然而最近我们发现——”
“只有碧落黄泉，”右边急忙加了一句。
“……对，只有碧落黄泉的十二组织内部，无论是意见流还是权力链，都出现了之前从没有出现过的变化，没有一个样本或者先例能够解释这种变化。”
“你管这叫人话吗？”
在左边闭上嘴的时候，右边开口了：“……是风向变了。”
“什么风向？”
黑暗中两个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拿波西米亚的理解能力没有办法。
“好吧，我们举个例子。”左边的竖起了一根手指。
“比如说，兵工厂的某个高层决策人做出了一个决定，需要底层成员去完成某个任务。”
“那么这个命令按理来说，应该是循着权力链条层层下达，直到传递到最终执行人手上。”二人就像是共享着同一个心灵一样，互相接话时毫无阻滞。
“然而现在在这个权力链条出现了裂缝。”右边点着头说。
“断掉了。”左边将双手啪地一拍又分开了，也许是在表示断掉这个意思。
“我们不在现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告诉你从整体的数据图景中看见了什么。”
“越来越多的中高层干部——”
“都是以前上任的。”右边补充道。
“——都失势了。其中有一些清楚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有一些逃亡了，有一些留下来反抗，但还有更多的中高层干部，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已经‘令不出屋’了。抗阻、消解、推移干部势力的这些力量，来自于不同的方向；你来之前，我们正在调查是什么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这都是我们从成千上万的零碎情报、细节和看起来无关的消息中，分析总结出来的。”右边好像邀功似的说。
“所有刚才发生的那些异样，在十二组织内部——”
“十二组织其中几个，还没有扩散呢。”右边提醒道。
左边似乎有点烦躁地说：“是的，其中几个组织的内部，在将近期以来发生的异常事件都理解成了破坏敌对势力的手笔。也不奇怪，因为他们内部有力量推动着这个认知——从几个细节上就能分析出来了。”
他们语速太快，波西米亚听得云里雾里，终于好不容易理解了情况。
“你们了解得这么清楚？”她怀疑地问，“十二组织要是知道了，能放过你们？”
她话音一落，身后墙壁突然重重地一震，险些将她掀倒在地。

第893章 坑人精与水老鼠
什、什么情况？
波西米亚从一个趔趄中急忙稳住步子，眼见对面两个黑影也慌慌张张地抓住了桌沿——显然他们也懵了。整间屋子都在嗡嗡震颤，不知积了多久的灰尘、泥垢从头顶各个缝隙里扑扑洒洒地落下来，呛得几人直咳嗽，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怎么回事？”波西米亚捂着嘴喝了一声。
她的疑问，几乎是立刻就得到了回答。
一下重重的撞击，“咚”地打在头顶天花板上，闷响迅速化作沉重而响亮的破碎声——石砖、水泥的巨大碎块纷纷地砸了下来，惊得那对双胞胎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就在几人忙忙乱乱地躲避碎石时，一束强光从天花板的洞口里射了下来。头顶上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嗓音，以及不知多少个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找到了，那两只老鼠的窝果然在这儿！”
“是种族联盟！”不知是左是右的双胞胎之一叫道。
即使波西米亚也清楚，这对双胞胎一直是十二组织中“得不到就除掉”的目标名单前十名——俩人只占一个名额。
“你们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怎么不知道他们来抓人了？”
她一边喊，一边抬手向天花板上扔去了那张银色大网——乍然亮起的星光顿时遮掩住了天花板上的大洞，同时也拦住了上面跃跃欲试要往下跳的几个人影。
很快就有一个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在了银网上，银网剧烈地抖了一抖，一时间星光四溅；好在波西米亚一咬牙，总算撑住了它。
在灯光、银光的照耀下，那一对双胞胎都露出了真容。不，说是真容也不太恰当，因为没有人能从那一团荆棘般缠绕杂乱的头发、眉毛和胡须里看出他们到底是什么模样。他们头上、脸上所有的毛发尖儿都长长地往外支棱着，像是打了发胶似的立在空气里。
“我们当然不是什么都知道……不对呀，难道我们漏掉了什么先兆吗？”
在这个节骨眼上，双胞胎竟然被波西米亚的一句话给吸引得分神了。二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对视一眼，同时皱起两条仿佛毛茸茸海参似的眉头：“有什么事件、细节或数据是我们遗漏了的吗？不可能的啊，根据相关性——”
波西米亚又急又气，恨不得能揪住他们胡子把他们脑仁儿晃出来，立刻扬声怒喝道：“你们再不走，我就收网了！”
她当然不能收网，不过她也不是出于好心才替他们拦住了追兵的。信息的抓取与分析，在十二界里本来就是必须要得到许可才能做的事，更何况这兄弟俩把触角伸得无处不在，所作所为早就远远超过了十二组织能够容忍的范围。身为他们的顾客，一旦头上人跳了下来，她也脱不了关系——要不然她早就收网跑了。
“我知道了，”穿着一块绿色破布的双胞胎之一回过神，扬声宣布道：“他们是跟着你来的。”
“他们是跟着你妈来的，”在另一个穿红色破布的毛人匆匆忙忙席卷东西往背包里塞的时候，波西米亚反口骂道：“我肯定没有被人跟踪，你瞧不起你姑奶奶？”
绿破布毛人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银网，随即转头也加入了自己兄弟——他们似乎不敢让这房间里的东西落入十二组织手上，能塞进包里带走的就塞，塞不进的就又砸又踩地全破坏了。
波西米亚一边独力支撑着银网，一边眯眼往上扫了一遍。除了那几个围住破洞、正在想办法击破银网的男人之外，她一时之间什么也没看见——直到一阵耳熟的扑棱棱声传来，她这才慢慢张大了嘴。
不、不会吧！
她眼看着那个小小的灰白色影子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离银网越来越近，被银光染得越发雪亮了，却拿它丝毫也没有办法。她在心里拼命祈祷了不知多少遍，依然没法阻止那只雪白的纸鹤轻轻落在了银网上——它没有攻击性，所以银网对它也毫无反应。
别说，求你了，千万别在此时此刻——
“波西米亚，”林三酒的声音从纸鹤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把她名字中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干净利落：“你到了没有？你路上没有四处乱跑吧？”
这两句话听在她耳里，仿佛比永恒还漫长。
波西米亚什么都明白了。
她身在一个封闭的地下室里，那只纸鹤进不来，想必一直在头顶上打转；就算是一个傻子，也能一眼看出地底下有人。如果种族联盟的人早就对这个地方起疑了的话，那么说是她把人给引来的，就一点儿也没错了……
“下面是波西米亚！”十二组织成员中猛地有人叫了起来，“这真是巧了，顺便把她也抓住！”
全都怪林三酒这个大扫把精！
“我们走了哦！”
两个毛人的声音齐齐响起，波西米亚急忙扭头一看，只见他们一人背了个巨大的长旅行包，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房间角落里，离她远远的至少有几十米——一扇原本还不存在的门，正在他们脚边徐徐打开了一条缝隙。她恨得简直牙痒，立即喝道：“带上我一个！”
“啊，”绿衣毛人的胡子里张开了一张嘴，“这个嘛，恐怕不太……”
“你信不信我立刻就把你们的暗道告诉他们？”
“快点来吧，”绿衣毛人一瞬间就改变了主意，“银网能支撑多久？”
波西米亚飞快地冲了过去，银网仍然留在天花板上，一震一震地抛洒着受击时飞溅的银光。她一把推开双胞胎，将地板上那门狠狠踹了一脚：“你们什么都知道，你们分析一下好了！”
那扇不慌不忙的门被她一踹，竟然真的立时张大了不少。波西米亚看也不看，纵身就跃了进去；只听身后两个双胞胎也着了急，“诶哟”“等一下”之声不绝于耳，也接连跳了下来。
能够在危急时刻当机立断的人，往往也有更大机会能活下来；这一点波西米亚比谁都清楚。所以尽管她肉痛得眼泪都想往下掉，还是咬着牙喝道：“关门！”
“网……”
“再说一个字我剥了你皮！”
头上那个井盖大的小门迅速合拢了，比打开时速度完全不一样。门一关，光芒顿时全暗了，三人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小道里什么也看不清楚；波西米亚只觉这条小道又窄又矮，几乎跑不开步子，更别提老是撞上身边双胞胎的背包了——她立刻叫出了几条游鱼，低声斥道：“你们自己的地道，怎么也不安个灯？”
“太麻烦了。”不知是哪个双胞胎理直气壮地说。
这两个毛人真是讨厌死了，仅次于林三酒。
小道显然只有紧急避险这一个功能，似乎也是刚被挖开不久的，到处还残留着泥土的新鲜痕迹。波西米亚带着游鱼一马当先地冲在前头，几人没命似的狂奔了一会儿以后，四周空气渐渐湿润沉重起来了，黏黏地贴在人的皮肤上。
地下水流的声音不知从哪儿遥远地、持续地回荡着；脚步踏在土地上时的声音，慢慢变成了“啪嗒”、“啪嗒”的响声，老像是含着一包水似的——总叫人觉得哪里不对。
波西米亚忍了又忍，终于猛地止住了脚步：“这条小道是通向哪儿的？”
“河底下。”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
波西米亚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哈？”
“再往前就是地下河道，我们跳进水里以后，顺流直下就能够进入莫多川。莫多川流域分布极广，支流脉络像一张密网似的纵横交错，让我们给你讲一下它途径的地域和我们定好的逃亡地点……”

第894章 虽然不能去半山镇，但是……
“啊！”
波西米亚发出一声惊呼时已经晚了，她脚下一滑，连摔带滚地翻进了角落里——直到咚地一下撞上塑胶气囊壁，才总算是停下了。
“不是说了吗，”
红衣毛人从那一丛茂盛荆棘般的毛发后头，嗡嗡地说道：“不要在浮在河里的球中找平衡了，你也躺下吧。”
“能力再强，你也抵抗不了物理规律。”绿衣毛人补充了一句。
这一对双胞胎此时伸开了四肢，平平贴在塑胶气囊底部，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尸体一样。每当波浪打上这只圆球形的气囊时，他们就会随着气囊被水流推力给推得满地打滚；但他们对此平静极了，仿佛就是死肉扔进了皮球里，骨碌碌滚过去又骨碌碌滚回来，并不受一点儿影响。
……波西米亚可受不了这个。
“真、真是太难看了，”她勉强坐起身体，双手紧紧贴在身后气囊壁上试图稳住身体，仍然没有完全放弃这份无用功，“你们这样子，简直……”
“难看不难看，属于人对于自己的外部形象价值判断，”双胞胎之一平躺着说道。
“判断标准可不是天生就有的。”
“都是所处的社会背景与文化系统长久以来塑造的。”
“所以，我们选择不被这种外来力量塑造的意识所奴役。”
波西米亚哑口无言地看了他们几秒，满心不服气，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直到她被又一个浪头给掀翻在地，这才总算放弃了抗争，也挤挤挨挨地躺了下来，不忘抱怨：“你们为什么要把逃生气囊弄成一个球形？这个球滚得我都要吐了！老鼠就是老鼠。”
“你想着的那个是仓鼠。”
“圆球形最不容易叫人想到这是一个载人的水上工具，”
“而且也最好做。”
两个毛人一人一句应答流畅，一点儿插话的余地也没有留给她。
“我不管你们怎么样，我不能再这样继续耽搁下去了。”波西米亚猛地一拍气囊壁坐了起来，“我必须要去半山镇。”
虽然她对林三酒一肚子怨气，不过半山镇还是得去，毕竟她已经答应了嘛。当然，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事她以前也没少干过，现在也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她偷偷溜掉，但是……但是……这里头总像是有不行的地方。
究竟那是什么，波西米亚一时没有理清楚——反正一定不是怕林三酒生气就对了。
“半山镇啊，”双胞胎对视了一眼，“那里似乎没有河川经过。”
“那么就找个最近的地方让我出去。”
“办不到。”绿衣毛人一口回绝道。
“球是一次性的，”红衣毛人说。
“不到我们目的地不能打开。”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如果换作林三酒，一定会问清楚他们的目的地，再想一个折中的办法，或者自己多跑一段路……不过这只是林三酒的做法。
越是她会去做的事情，波西米亚就越要反着来，更何况她的性子一向是这么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
“不能打开啊，”她歪头笑了笑，随即几下就把自己的长卷发紧紧扎好了。“那我替你们打开。”
话音一落，她手里立即亮起了一片弧状银芒。她特别喜欢这种银闪闪、星光般的色泽，所以从兵工厂那儿买回来的武器也大多都是这个颜色；此时那把边缘薄得如同纸片一样的刀锋，正对准了气囊壁，闪烁着一条幽幽的光。
“等等等等！”
两个毛茸茸的尸体同时从圆球底部活了过来，一跃而起。
“你要去半山镇做什么？”绿衣毛人小心地问道。
“你管我。”
“我们现在绝对不能出去，”红衣毛人难得地焦躁起来，“根据我们抓取到的信息与数据分析，如果现在从水面上露头，被抓住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四，更何况种族联盟刚才行动发出的蝴蝶影响与波纹范围……”
波西米亚头都大了：“你们说人话！”
“我们的意思是，”绿衣毛人制止了自己的兄弟，一脸头发胡子仿佛都因紧张而绷住了：“也许你不必去半山镇，我们也能帮到你。”
波西米亚立起了耳朵。
她一双眼珠来回转了几圈，有些犹豫。以前她也找这对兄弟打听过某个进化者的消息，还记得他们那时候的回答——“你们不是说过，在来来往往的末日世界中打听关于某个特定对象的讯息，完全得凭运气吗？”
“是啊。”双胞胎倒是率直，没有一点儿含糊地答道：“所以你先试试运气嘛。”
也不是不行……波西米亚想了一会儿，觉得林三酒不在的时候，自己的运气还是满可以的，于是试探着问道：“你们听说过余渊这个人吗？”
万千末日世界中，每一天都有无数进化者来来去去，在世界上留下数以亿万计的行为痕迹。双胞胎并不能把每一个人都纳入自己的信息库里——世上大概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办得到。他们皱起眉毛努力想了一会儿，果然都摇了摇头：“没有。”
跟他们打交道至少有一点好处，就是不必担心他们对顾客说谎。
波西米亚翻了个白眼：“跟你们的球说再见吧。”
“等等等等，你要知道什么半山镇的消息，我们都可以告诉你！”红衣毛人仿佛快哭了。
“任何事！”绿衣毛人加重语气。
大概生怕波西米亚不理解这其中的意义，红衣毛人仔细地解释道：“你想打听这个人的什么？如果他在半山镇留下过任何行为痕迹，与他人产生过互动交流，那么我们都能够从其他数据信息中抽丝剥茧地……”
“诶，你说的还真有。”波西米亚压根没有让他说完，立刻打断了他：“在半山镇后面的山上好像发生过一次爆炸，这个叫余渊的人正好在爆炸中心。”
她接下来将林三酒如何拜托嘉比盖尔去山中搜寻余渊一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所以我现在要去找那个叫Bliss的女人问问，到底余渊是死是活。”
“明白了，”双胞胎一起开了口，“让我们搜寻分析一下。”
波西米亚慢慢落下了刀锋，满腹狐疑地望着两个毛人。他们眉头紧锁、闷声不吭地思考了好半天，就在她以为对方二人是在拖延时间时，二人终于在同一个瞬间猛地抬起头，动作整齐划一。
“半个月以前，半山镇人听见山顶处的天空里传来一声爆炸响，看来就是那架飞行器爆炸的时间点了。”明明波西米亚没有提飞行器的事，但这对双胞胎却还是不知怎么把这一点弄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Bliss馆中派出了一架飞行器，朝山里出发了。”
“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后。”一切都像是被这双胞胎兄弟亲眼见到了似的。
“当天晚上，负责管理布莱克市场外数片街区的帮派——顺便一提，它叫黑夜繁星——接到了一条投诉。”
“投诉？”波西米亚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他们跳跃的思维了。
“是的，有人与医疗站作好预约之后，去的时候却发现该值班医生根本不在。”
“与此同时，木鱼论坛上有一小批已经挂卖了17天的医疗用品，在12点过后的凌晨中被卖掉了。那批医疗用品对平常人来说，适用性不强。”红衣毛人不忘补充了一句。
“第二天清晨六至七点之间，嘉比盖尔小姐出现在了半山镇，在短短半小时内引得近百人聚集观望。”
“其中有数个男人，在当天夜里或更晚的时候，炫耀自己曾和嘉比盖尔小姐一起饮酒了。”
“等一下！”波西米亚赶紧打断了他们，“医疗用品卖出去了……你们是想暗示余渊活下来了吗？”
双胞胎不高兴地瞥了她一眼：“我们没有暗示，这些都是发生过的事。我们还没说完呢。”
“……你们说。”
“嘉比盖尔小姐从来没有连续与几名相貌寻常的男人一起饮酒的记录。”
“不过这几人的人际网络中没有任何交叉点，他们共同说谎的可能性很低。”红衣毛人一说完，绿衣毛人立刻饶有兴致地对他说道：“他们都认为自己去喝酒了这一点，也非常值得留意呢！”
那又意味着什么？
兄弟俩像是突然都高兴了起来似的，忘了球还处于威胁之下，也忘了自己还正被人追辑：“你可听好了！这个部分是我们综合分析了超过两百个数据才得出的结论呢。”
波西米亚只希望他们能有话快点说。
“嘉比盖尔，也就是去寻找余渊的那个人，”绿衣毛人把话说得更透了：“很有可能当天就已经找到了重伤的余渊，又将他留在了Bliss馆里。随后她请走了医生，医生开出了指定药品……这还不算，伤这么重的人，光靠药品和手术也是未必能存活下来的。”
波西米亚愣愣地听着。
“那几个男人都被暗中抽了血。”红衣毛人以十分肯定的语气答道，“喝酒后的昏沉感，把抽血后的虚弱感给遮掩着混过去了。”

第895章 给我出来啊！
波西米亚愣愣地张着嘴，好几秒钟没说话。
不管找双胞胎打听过多少次消息，每一次当他们展示出自己的能力时，都依然这么惊人。
她仅仅是给出了时间、地点与大概事件，他们就能抓取到半山镇周围成千上万的信息与数据，并从看似无关的细节中还原、预测事件走势……只要他们愿意，这世界上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事吗？
再说波西米亚很清楚，没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他们是不会告知自己结果的。
“你们这种能力真可怕。”她不知不觉地把实话说出来了，随即叹了一口气：“幸好你们除了信息情报的能力之外，就是两只弱鸡。”
老天爷还算公平，对这两个双胞胎也关上了一扇门——她记得有一次他们其中一个人在黑暗中试图拉开一盒杯面，但好像因为盖子粘得太紧打不开，反而手一滑打在了自己眼睛上，结果两个人都叫起了痛。
双胞胎望着她，仿佛迷惑不解似的眨了眨眼睛。
“所以，”波西米亚难得地也有一点不好意思了——她很少会对人感觉到不好意思，似乎与林三酒相处久了，她就也开始逐渐沾染上那种讨人厌的性子了。
“那个，既然他还活着的话，我也没办法了，总不能就带着一句话这么回去吧……”
双胞胎再次一起眨了眨眼，似乎在试图理解、分析她所说的每一个字——紧接着，二人同时在一团毛发下勃然变了脸色。
“不要——”
不等他们同时扑过来，波西米亚手中乍然一亮，已经长长地划出了一道银光。仿佛做梦一般不现实地，河水从裂缝中咆哮倾涌进来，球囊顺着那一道刀口猛地被巨大的水力撕裂了，几个人在眨眼间就被冲倒了、迅速卷进了没顶河水里。
波西米亚早就做好了准备，胸中也已憋住了一口气；她在水中睁开眼睛，一把抓住身边的塑胶囊壁，重重往自己的方向一拽，差点被河水给冲卷出去的两个双胞胎就被裹着拉了回来。
与他们的战斗力相仿，这两个毛人的水性似乎也非常一般。无数白色水泡咕嘟嘟地从他们鼻子、嘴角里往上窜，一副好像马上就要翻白眼了的样子——波西米亚一边往上游，一边要对抗着他们不住乱抓乱踢的四肢，一边还要试图用胶囊布把他们裹起来，一时间又急又气、手忙脚乱下还灌了好几口水，恨不得干脆几刀把他们都切了喂鱼。
这可不是发善心，波西米亚恨恨地想。
毛人兄弟的能力太有用了，以后说不定她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呢，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一丢、管他死活……但是、但是——救人也太他妈累了吧？怎么会这么辛苦啊？
真是的，以后再也不救人了！
饶是像波西米亚这样能力出众的进化者，当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把双胞胎给拖拽上岸时，也感觉自己像是终于重新捡回了一条命。她如同一条死鱼似的趴了一会儿，喘匀了气，这才撑着湿漉漉、沉甸甸的身体勉强坐了起来。
这儿好像离梦境副本不远。她记得顺着这条河往上走，就是梦境副本往外吐进化者的那条河川了……然而仅仅是绕过了一面斜坡，进化者们打造出的欣欣向荣之感已经消失殆尽，一切废墟残垣都又被树木、荒草与藤蔓吞噬了。自然夺回了它的领地。
她打量四周时，其中一个毛人把头伸出囊布，“呼哈”一声吐了一地水。
“被抓几率……”他们俩去掉了半条命，使劲把鼻子里的水往外喷，还不忘算数：“百、百分之四十八……”
“这不是下降了嘛！”波西米亚一把将他们重新塞了回去，喝令道：“不想被抓就在里头坐好！”
“你要干什么？”不知哪一个从囊布里嗡嗡地问道。
“听我的，就肯定不让你们被抓。”
虽然不乏抗议，但是两个毛人似乎很懂得听劝——他们果然没有再露头不说，囊布里窸窸窣窣了一阵，应该是他们坐好了。
波西米亚扬手从腰间抽出一条牛皮绳质地、挂着一片流苏的长长带子——这种吉普赛风格的饰品，她身上要多少有多少——三下五除二地就把半块气囊布给打了个结，也将那对双胞胎都被包进了气囊布里。
“诶？”毛人兄弟从里头发出了一声质疑。
“我要去半山镇Bliss馆找那个余渊，”波西米亚拍了拍手，来回打量这个比她还高的大包裹，“如果我把你们扔在这里的话，你们大概跑不了十里地就要被人抓住了吧？”
毕竟扎破气囊的人是她，如果这对兄弟因此被抓住了，虽然她是很不在乎的，但日后想起来难免会觉得心烦。
“……话是没错，”
“但是难道你想——”
“等等，”一个毛人打断了自己的兄弟，“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们现在也算是被抓了吧？”
波西米亚的白眼简直能翻到后脑勺儿上去：“我又不会杀掉你们！”
“其实如果我们同意为十二组织效力的话，”
“他们也不会杀掉我们。”
“哦？那你们为什么不为他们效力？”波西米亚一边说，一边脱下湿透了的两层外衣——她就是喜欢把衣服穿得层层叠叠——又从一只手镯里掏出了一件风格硬朗利落的牛仔外套换上了。当然，这件牛仔外套是她从林三酒那里拿的，她一点也不觉得好看。
“有管制，就没有信息自由，这是对我们能力与心智的扼杀。”
看不出他们还蛮有气节。
把长裙换成短裤，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再套上皮靴；等装扮完毕以后，波西米亚一回头，发现双胞胎还在布囊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看样子他们也尝试过从系紧的口袋里挣脱出来，可惜没有成功。
“准备好了吗？”波西米亚低头问了一声，“我们要走了哦！”
“不，那个，还是等等——”
她根本就不打算考虑毛人兄弟的意见。
半背半拽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袱以高速冲进人群里的时候，她激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也分不清到底惊呼声到底是来自身边，还是来自背后的包里。
气囊布在粗粝的地上飞快摩擦过去，掀起了一阵阵烟尘，时不时还会被碎砖和断石给撞上一下，估计里面的人是不大好受的；可偏偏双胞胎选用的气囊布结实强韧，被石子磨一路也磨不坏，所以波西米亚压根儿没有让他们出来的意思——她愿意救人一命，已经严重违背本性了，至于别人现在痛不痛，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不敢在一辆交通工具上呆得太久，只好一会儿换车、一会儿狂奔；赶路赶到一半的时候，林三酒的第二只纸鹤就又找着她了，一直盘旋在她的耳边，不断催促询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信？你到底去了没有？你到哪了？”
当波西米亚终于遥遥看见半山镇的时候，她终于停下了脚，弯下腰，沉重地喘了一会儿粗气。
“你为什么不回我信？你到底去了没有？你到哪了？”纸鹤落在她的肩膀上，执着地问道。
纸鹤似乎是被设定成了只要没有回应，就会一直重复循环下去的模式——波西米亚怒从心头起，闪电般一把抓过纸鹤，朝它怒喝道：“烦死人了！对于我的辛苦，你懂个屁啊！”
她今天的遭遇已经够受的了，还都是因为林三酒！
纸鹤收到回答，安静了两秒，很快就扑棱棱地飞走了。
“不要再来了！”波西米亚不冲它的背影喊一声，仍不能解心头之恨。
用劲儿拽起身后的大包裹，她一步一步地踩进了半山镇的雪地里。双胞胎一会儿一句“喂，我们能出来了吗”、“屁股颠得疼”之类的抱怨，在她听来都是耳旁风。好不容易走进Bliss大门的时候，波西米亚却万没料到自己都临门一脚了，却被拦了下来。
“抱歉，您不能带着这个进去。”一个长相温和的年轻男人，不住朝包裹扫了几眼。
“我管你，我必须带。”波西米亚从来没有讲理的意识。
年轻男人苦笑了一下，不愧是服务业的，也不生气：“请问里面是……？”
“石头。”
双胞胎好像终于意识到了外面的情况，在窸窸窣窣地挠了一阵痒以后，好歹知道安静下来了。年轻男人望着包裹，渐渐抿起了嘴——任谁被人当傻子看，大概也都会是这副表情。
“请您下次再来吧。”他终于开口了，这一次语气坚定多了。
波西米亚松开了气囊包，使劲抹了抹脸。
要冷静，她心想，不就是连连被人阻挠、堵截吗……
“嘉比盖尔！”蓦然一声断喝，就这么毫无阻力地从波西米亚口中冲了出来，在幽静的楼道里回荡成了一片片海浪：“Bliss！Bliss！我管你叫什么名字，反正是穿红裙子那个，带着余渊给我滚下来！你不出来，我就要拆楼了！”

第896章 战斗也要好看！
“呼”地一阵风响，一个人影倏然飞过了长走廊，重重地砸上了走廊末端墙壁；在软软滑下地面的时候，才叫人重新看清楚了他的模样——正是刚才那个相貌温和清秀的年轻男人。他面色铁青地坐在地上，额头上青筋暴涨，双眼直直盯着地面，一时间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似乎正好被击中了肋骨附近某个要紧处。
算上刚才“见义勇为”、“主动替Bliss维持秩序”的几个客人，这已经是波西米亚砸出去的第六个人了。
“别逼我动用能力，赶紧叫那个女人下来！”
虽然她也有点儿气喘，但脚下还是稳稳站在原地。尽管扑上来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能叫她后退的——五六岁时就进化出了能力，又早早失去了监管人，可以说波西米亚是一路战斗着长大的，这点儿人还不能叫她放在眼里。
不过，能不用【吟唱诗人】还是不用的好，毕竟它太独特，说不定会被人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一路战斗着长大，当然也意味她一路惹怒、得罪了不少人。
“Bliss！”她又喊了一句，“这名字也太难念了吧？赶紧滚下来，林……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的，别装死！”
她差点一时口快把“林三酒”几个字喊出来，总算及时咬住了舌头。据林三酒说，她被人追杀时是靠着假死才好不容易金蝉脱壳了，现在不能让人知道她其实还活着——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她真窝囊。
“出去打，”一个从角落里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男人，捂着自己的小腹朝她低声喝道：“这里是Bliss，我也没发挥能力……等到了空地上，我就会叫你好看。”
“我本来就很好看。”波西米亚对这一点很自信，叉着腰冷笑一声：“你傻吗，我还出去打，我要找的人就在楼里。”
她一边说话时，一边已经拖住布囊朝楼梯口处走去了。当远处几个人影接连爬起身时，双胞胎好像也都意识了不妙，不住在包裹里挣扎着，就像两只受惊的鸡：“那个，你有事就忙你的，我们其实……”
“大红裙子，”波西米亚根本没有理会，只是长长地叫道，“你出来啊！”
她拽着胶囊布包走上楼梯，头也不回地一甩手，几道银星似的亮点骤然割破空气，带着尖锐得让人发痛的利响，迅速朝身后扑了出去——伴随着几声痛呼，当它们再次回到波西米亚手中时，坚硬光洁的表面上正好滑下去了几滴血珠。
当楼梯上响起一串轻轻的脚步声时，她立即抬起了头。她以为下来的人总该是嘉比盖尔——或Bliss，谁知道那女人到底叫什么；然而一扫之下，她的目光却落了个空，竟什么也没瞧见。
空无一人的昏暗楼梯上，那一阵静静的脚步声依旧“哒哒”地朝她走来，听着越来越近了；在离波西米亚还有几节台阶的时候，那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几节台阶之上，沉默地望着她一样。
可惜银网不在了……波西米亚冷下面孔，手腕轻轻一抖，无数镯子、手链顿时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那一阵悦耳的撞击声流进空气里，却并不散去，反而氤氲开了，一圈圈气流似的缠绕着她，仿佛有人正为她唱着一曲轻柔的歌。
“你的自保方式还真吵啊。”
蓦然间，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轻轻笑了一声。
“你就是嘉比盖尔？还是Bliss？”波西米亚不关心对方叫什么名字，“余渊人呢？我要带他走。”
“谁是余渊？”那个嗓音飘进空气里，就像是从天窗里落进来的一束夕阳光，烟尘与寂寥一起在光中沉浮。“你找错地方了，走吧。”
波西米亚侧耳听着，却只觉声音充斥着建筑物、仿佛无处不在，听不出说话的女人到底身在哪里。
这一次不等她说话，包裹里两只毛鸡先忍不住了。
“骗人，”嗡嗡的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
“你瞒不过我们的数据，”
“余渊在这儿做了输血和手术吧？”
“别小看我们的专业能力。”双胞胎一人一句地说。
楼梯里顿时安静了。连刚才被波西米亚打飞了的那几个人都不再凑上来了，尽管他们似乎都仍然围在楼梯下戒备着；在一片静谧中过了半晌，那声音才又笑了。
“数据？什么数据，能显示出我这儿有一个叫余渊的人？”
在毛人兄弟们喋喋不休地开始讲述自己的能力之前，波西米亚就一拳砸在了胶囊布包上，示意他们闭上了嘴。
她转过头，望着那一节空空的台阶哼了一声：“再装傻也没有用，人给我。”
“你能找得到的话，尽管带走。”
这句话立刻激怒了波西米亚。
“你以为我拆不掉你这个破鸡窝？”
她冷笑一声，一把将布囊推到一边；一股气流登时环绕着她的脚边急剧加速旋转起来，卷进了越来越多的空气，迅速成长为一个巨大漩涡；她抬步冲上了楼梯，气流也紧跟着她的脚步，呼呼作响地吞卷、冲击着她经过的每一寸地面和墙壁，在身后激起了无数墙皮、碎石和灰尘。
但从气流传递给她的感觉上来看，在脚步声停下的那节台阶上，却什么也没有卷着。
波西米亚扬手一甩，手腕上一道流苏皮绳顿时活了过来，蛇一般弹射进了前方楼梯，眨眼间就以Z字形切碎了空气——甚至隐隐激起了风雷之声；然而目光所及内那一截不长的楼梯上，却始终没有任何隐形之物被打着的痕迹。
发出那个脚步声的到底是什么？
波西米亚抿紧嘴唇，猛地停住脚，身边高速旋转着的气流也渐渐停歇安静了下去。
别看她常常要跑路逃亡、隐姓埋名，但那都是因为她性子太过肆无忌惮，可不是因为她能力不够强。面对这么个不知哪儿来的女人，尤其还是一对一的战斗，波西米亚可不相信自己会落败。
她一甩手，在一颗什么东西滚进掌心时将它立时抓住了；看也不看地，她将那颗东西一把塞进嘴里，随即弯腰一掌拍在了脚下楼梯石板上。
就仿佛是她的金棕色长卷发滑下了肩膀，又长长地落在了地上一样，一片同样的金棕色光芒如同地毯一般，从她脚下瞬间伸展、扩散出去，铺满了整条楼梯；不仅仅是楼梯，连二楼的走廊里也被隐隐映得光泽闪烁，被软纱般迷离的光海给淹没了。
波西米亚这才缓缓朝上方走了过去。
【红毯女星光丸】
顾名思义，这是给女星们走红毯时用的丸子嘛。光是一条普普通通大家都在走的红毯，已经不能满足众位顶级影星们的要求了；既然衣着首饰妆容都绞尽脑汁、已至臻境，那么剩下还可以发挥心思的地方，大概就是脚下了吧。
使用方法：一次性用品，吃下后脚下随即会亮起一条光带，铺过使用者即将走过的路。为了上镜好看，光带会挑选使用者身上最标志性的颜色，以期达成一整套颜色相配的高级感。
作用效果：这是一条只有自己能正常行走的光带。光带里是非常安全的，因为大部分外来攻击——不管是人还是物——在闯进光中的那一刻，都会被光芒所凝滞，让人像是在果冻中努力行动一样费劲，且再也无所遁形。
PS：光带维持时间为五分钟。但是，假如行凶者的战力远远高于使用者，那么“凝滞”效果就很微弱了。就好像两位女星站在一起时，上天宠儿般的那一位美人总是能夺去更多注意力一样。
从各方面来说都很平衡强大的一款特殊物品，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了。那么一小筒，里头几乎没有几颗，就要好几百红晶……
替林三酒跑一次腿，谁能想到破费这么大。
波西米亚一步一心痛地走上二楼，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金子上；由于太舍不得它，她竟盼望着能有什么攻击闯进来，好让她这颗光丸没白白花费掉——只不过直到她在二楼楼道中停下脚，周围也没有一点儿声息。
“十一步，”刚才那个女性嗓音忽然幽幽地响了起来，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你知道吗，我总觉得这个家伙的能力太像是作弊了……谁也想不到它的攻击方式，所以它几乎从没有失手过。”
波西米亚一愣。“谁的能力？”
“你听见的脚步声啊。”女声一笑，“其实那是我养的一个宠物发出来的。当人听见它的脚步声时，一般来说都大势已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波西米亚回应，她又继续说了下去：“几乎没有人会在听见它的脚步声时，就知道要立刻将它的步数记下来。然而谁也想不到，其实步数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当它走完以后，它会从原地消失。而当你再开始移动的时候，如果你停下时的脚步数字小于它的，那么你就会被固定住不能动了噢。”
“我知道，你初入一个陌生地方，在来到二楼时一定会先停下看一看的。”

第897章 见到余渊……不，等等
没有一点儿声音，没有一点儿征兆，一个大红色影子就像烟雾一般从波西米亚的余光角落中浮了出来。
她十分想拧头看一看，但全身上下就像是被凝结在冰块里一样，麻木又没有生机的一块僵硬石头。那红影从余光中逐渐走近，行动间幽然轻缓，悄寂无声；唯有那烈焰般鲜艳的火红色，与冷雪飘零似的淡淡气息，一起在寂静中漫漫浸润了一方空间。
“所以……是谁让你来的呢？”
那个声音响起时，与波西米亚已经挨得很近了。这个女人似乎暂且没有攻击她的意思，因此也没有在光带中被凝滞住身体；她轻轻撩起波西米亚一丝弯卷着散落下来的长发，在她耳旁轻轻笑了一声：“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
“不能动”的范围也包含了口齿。这么看来，那个穿大红的女人好像也没有真要她回答的意思——再说比起回答对方的问题，波西米亚现在更想反唇相讥一句“比你美”。
那阵特殊的、雪似的气息又从她身边抽离远去了，而红影依旧在。她似乎直起了身体。
“想从我这里夺人，至少也应该多带几个人才对。”她轻轻呼了一口气，“……你和后面袋子里的那两个人，今天都犯了个大错。”
波西米亚一动不动地听着。由于不能眨眼，眼睛里渐渐酸痒起来，好像要泛开眼泪似的——难受倒算了，要是让这个讨厌女人以为她受不住怕而哭了，那可太丢人了！
“你们想要余渊，无非是希望顺藤摸瓜地找另一个人吧？”那个女人幽幽叹了一口气，接下来半句话却像是自言自语：“我既不愿意让她死，又不能看她活，这世上的事啊……”
她的声音如缓风一样消寂下去，二楼再次死一般安静下来。
波西米亚在心里早将这个红裙子村姑和林三酒那个王八蛋都反复来回骂了百八十遍——市井里混迹长大的孩子，可以从粗俗到隐喻骂得从不重样。然而骂人终究是没用的，反而在她气息颤抖时，一颗眼泪终于在她“不要啊！不要！”的无声喊叫中，慢慢流下了脸颊。
“啊呀，”
那个声音似乎有点儿惊奇。她又走近了一些，雪雾似的气息笼住了波西米亚；随即一个影子低下来，伸出手轻柔地抹干净了她的脸。“别害怕，我会轻轻的。”
轻轻地干什么？杀了她吗？
谁能料到跑一趟腿还要赔上一条命？
如果波西米亚现在能张口说话，她一定会不管林三酒死活先把她的名字供出来的，然后再趁这个红裙女人分心的时候，送她一句诗——一句威力最大、有死无生的诗。
“喏，我养了一个东西，我很喜欢它的效果。”那个女人缓缓地笑着说，“它能让你的感官与思绪，在迷幻绚烂里一路沉沦……”
完了完了，是个变态。
波西米亚虽然不能动，但她仍有一招杀手锏没有用出来，那就是她的意识力。她隐忍不发，是因为没有把握能够靠一击而翻转形势；然而要是这红裙女人准备叫出更多“宠物”来的话，那么她必须早点动手了——
不等波西米亚下定决心，身边那个始终没有露出相貌的女人却忽然自己停顿住了，微微“咦？”了一声。
趁现在！
波西米亚来不及思考她到底是被什么分了神，意识力蓦然如海浪般冲了出去。她才不会像林三酒那样把意识力当拳头用；在它卷起的呼啸风声中，隐隐裂开了一线黑色细缝，挣扎、闪烁、扭动着越来越大，露出了细缝后的一片漆黑。气流急速涌进那细缝里，刮起了二人长发、将二楼内的挂饰吹卷得哒哒作响，仿佛要把一切都塞进那条裂缝里去似的。
波西米亚始终不知道那线细缝后面到底通往哪里，反正被送进去的对手们——或者是他们的部分肢体——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红裙女人猝不及防之下不由吃了一惊，转瞬间就从波西米亚身边消失了气息，也不知避到哪儿去了；正当她打算再注入更多的意识力，将那细缝再拉得张大一些时，只见一个小小的、十分眼熟的白影子却被风一起裹住了，直直投向了那线黑色裂缝。
在与波西米亚擦身而过的时候，那个白影子里忽然响起了林三酒的声音：“你为什么很辛苦？”
波西米亚不由一惊，急急忙忙掐断了意识力；裂缝骤然闭拢、消失，急速涌进裂缝里的空气一下子停滞了，仿佛没有了牵力的绳子一样，重新软软地散荡开了。
那只纸鹤“吧嗒”一下落在地上，拍了几次翅膀也没能飞起来。
“不就是让你去找Bliss问问吗，有什么辛苦的？需要帮忙吗？”林三酒的声音继续说道。
她的声音落了下去以后，二楼里渐渐恢复了平静。过了半秒，一个大红影子轻轻走了过去，捡起了纸鹤。
“原来你是她的朋友。”
那红影转过身，朝波西米亚微微一笑——比衣裙还要鲜艳的红唇，衬得纸鹤都雪白了；漆黑的长发与睫毛，映在那双天空般蔚蓝通透的眼睛里，看起来如同风落下的余影：“怪不得你什么也不肯说就来要人。”
波西米亚呆呆地看了她几秒，好像又快要烧了丝的时候，才突然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回过神的时候，她也已经能动了。她一时间忘了自己刚才是怎么琢磨报复对方的了，看了那张脸两眼，讲话时竟不自觉地有点结结巴巴，脸上也热了起来：“那、那个，当然了，你快把人给我！”
“好啊。”Bliss这次答应得利落极了。
对比太鲜明了，波西米亚顿时后悔了——早知道不该顾忌林三酒的。不顾忌她，自己也不会白白花掉一颗丸子……
“他现在还不方便走动，”Bliss率先走向楼梯，回头朝她招了招手，示意波西米亚跟上来：“你和我一起上去瞧瞧，看看怎么把他带离这里才好。”
“我这儿已经有个装人的布囊了，”
波西米亚说到这儿，才想起了毛鸡两兄弟，急忙去把布囊拖了上来；双胞胎在里头听了，自然又是“没事了？”“不打了？”叽叽咕咕一阵。
“两个三个都是一样的嘛，我就这样把他包回去好了。”她拍了拍布囊，刚才腾腾的怒气不知怎么都在那双蓝眼睛下燃烧不起来了。
Bliss一时间只能站在楼梯上，蓝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布囊，似乎实在不知道该找出什么话来答复她；过了几秒，Bliss才终于苦笑了一下：“……你先和我上去看看再说吧。他受了重伤。”
重不重伤，反正也是要一起打包带走的；波西米亚嗤了一声，她可不想跟头骡子似的把人扛回去。
她仍然有点戒备，只肯跟在Bliss身后数米远的地方慢慢上楼梯，压根不愿意靠近对方——她已经不在心里骂对方是“红村姑”了。包里的双胞胎兄弟，不知道为什么也忽然变得十分配合，话也不多说，手脚也不多挣扎，只是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布囊里倒腾着什么。
这位传说中的余渊，被七扭八拐地安排在了个一转头就要迷路的房间里，隐秘地挤挨在建筑物角落之中，不是Bliss带路，恐怕波西米亚找一年也找不着。走近门口时，药物的凛冽气味就逐渐浓烈起来，预告着一个人险死还生的单薄命运。
Bliss伸手推开门，首先走了进去；不等波西米亚拖着布囊跟上，就听Bliss低低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898章 被冲向了远方
出事儿了？
波西米亚心中一凛，扔开布囊，几步冲进了房间。一室尽是沉厚黏滞的血腥气与药味，一张床独自浸在从天窗投进来的柔弱光晖中，纱帐朦胧地泛着白，将里头的人影也遮映得虚虚浅浅。
那就是余渊？
有那么一瞬间，波西米亚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看见的人影到底是哪里不对；直到Bliss忽然大步走近床边，她这才一激灵醒过了神——“他、他这是……？”
“快过来！”
Bliss转头嘱咐她一声，随即迅速地扎起了纱帐帘子。
初看之下，波西米亚不由吃了一惊。这男人轮廓、皮肤与头发都年轻得充满生机，即使濒死了一回，也抹不去那种蓬勃浓烈的力量；然而他脸上、身上都布满了墨青色的纹身，繁复花纹密密麻麻地遮蔽了每一寸皮肤，叫人压根也看不清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模样。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影子之所以看起来那样虚浮浅淡，是因为他马上就快要传送了。
“他到日子了？”波西米亚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办好，支棱着两只手，弯腰问道。
回答她的却不是Bliss。
“……不，不是的。”那叫余渊的男人眼皮颤抖几下，微微睁开了，眼睛里干涸地泛不起一点水光。他见到波西米亚时似乎一愣，随即转过目光：“Bliss……”
“她是林三酒的朋友，本来是过来接你的。”Bliss立即就明白了他要问什么——她总像是时刻揣摩观望着人心一样。
“小酒……？”余渊吐了口气，浮上了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叹息的神情，声气低弱地问道：“她还好吗？”
他嘴唇、皮肤都没了血色，被墨青纹身衬得黑白分明。不过这种鲜明的对比，也在渐渐地淡下去，就像一段云影投进了水里，即将被风吹散得化开似的。
“好得很，倒是你怎么这么半天还没有传送走？传送一般都很快的呀。”波西米亚随口问了这么一句，神色却突然一凝，忙又问道：“等等，你刚才说不是……是什么意思？”
“我还有四个月……”余渊不得不停下来，换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才到传送时间。”
即使早有预料，波西米亚仍然怔住了。她来来回回将余渊看了一遍，发现这青年露在棉被外的指尖，已经浅淡得几乎彻底看不见了；透过隐约一个指甲轮廓，她能直直看见下方床单的斜纹。
Bliss也是一惊，上下打量他几眼，皱起眉头：“但你真的要传送了……我不可能认错的，你的身体已经开始半透明了。”
“是的……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了。已经有好几分钟了……我也不知道……”余渊说到这儿，忽然微微咬住嘴唇，自己怔住了，不知想起了什么。
他也想到大洪水了。
波西米亚望着他，不知怎么浮起了这个念头。
“你是不是记错日子了？”Bliss仍然在一旁轻声问道。
波西米亚顾忌着Bliss在场，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想了想，只好掏出林三酒给她的纸鹤之一，打算赶紧趁着余渊没有传送走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不仅是没到日子就开始了传送，甚至连传送本身的时长也不再确定了；余渊的传送过程有可能会一直拖延下去，也有可能会随时消失。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传送机制出了问题。
……以往所有的经验与参照都不管用了。
这个半透明的、躺在床上的男人，仿佛是万丈大厦分崩离析、飞散碎落下来的残片；意味着她从小就习以为常的世界规律，她熟悉并适应的一切生活规则，她出生长大、说不上究竟喜不喜欢的家乡，即将全部开始崩塌了。
直到这一刻，波西米亚才对大洪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当她拿出纸鹤时，她发现自己的指甲油上闪烁起一溜儿海蓝的光，仔细一看，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发抖。
不仅是手指……连手心里都是一片微微冷汗了。
洪流中身不由己的一片落叶，要被远远冲向无尽的寂寥与未知里，比什么都叫人恐慌。
“……幸好早就准备好了签证，”就在这时，Bliss的半句话恰好被送进了波西米亚耳朵里。她吃了一惊，握紧纸鹤，抬头朝二人问道：“有、有签证了？”
“Bliss给我的，”余渊看着自己逐渐透明、却仍然撑起了棉被的身体，脸色也不大好看：“她知道……我想去奥林匹克。”
“碰巧有个签证官来充大头。”Bliss歪头朝波西米亚一笑，一身红裙如同夕阳下的火红烟云，衬得她皮肤清冷雪白：“……从他身上拿到了十好几张签证呢。”
奥林匹克……这种名字越波澜不惊的地方，一定就越靠近地狱，这是波西米亚多年来总结出的经验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余渊偏偏要去那一个世界，但现在也来不及问了，谁知道余渊还有多少时间——她匆匆将情况全录进了纸鹤里，一甩手，看着它扑棱棱地飞入天光，从上方小窗中消失了踪影。
“如今有签证也未必保险了。”
波西米亚低低地说了一句，咕咚一下在床边坐了下来。
余渊显然很快就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面色不由一白——Bliss转头看了看两个人，微微一皱眉，却什么也没有问。
犹豫了几秒，她才低声问道：“你伤还没好，去了新世界怎么办？”
余渊抬起眼睛，望着纱帐顶半晌，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能怎么办呢？……走一步看一步罢了。”他嘶哑地说，似是要笑一笑，气息却只飘零地散开了。
一时间室内再没有人出声，只有一片死寂逐渐沉重，压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空气都像是与血腥气浸透了，放弃了纠缠，凝滞浑浊地贴在人的身边。直到几分钟后，余渊才轻轻苦笑一声，打破了沉寂：“……我居然还在。”
说是还在，但大部分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了。只有胸膛、肩膀及头颅依然还存留着色彩与轮廓——虽然传送过程被拖长了许久，但身体逐渐透明化、并最终消失的过程，却似乎依然势不可挡。
他的胸膛以下，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吗？波西米亚不由疑惑地想。
“你特殊物品什么的，都在吗？”她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关心人不是她的一向作风，但眼前这个男人——波西米亚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去想象这个一身伤痛的人被猝不及防地扔进一个世界后，遭到不测的可能性。
谁知道什么时候，落到这种残酷铁拳之下的就会变成自己呢？
余渊只是点点头。他的胸膛看不见了，浅淡的透明吞噬到了他的脖子处。
“那么——”
不等波西米亚将一句话说完，从头上天窗里蓦地扑进来了一个小小的白影，速度竟远比之前高出几倍，似乎也明白此时情况紧急；纸鹤一落在她手上，立刻传出了林三酒飞快、焦急却依然有条理的声音：“余渊，我现在离你太远，赶过去恐怕已经迟了。你一定要记住我告诉过你的、那些关于奥林匹克的经验……但是没有联络器，你的计划恐怕是没法达成的。Bliss！”
Bliss似乎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点名，蓝眼睛一转。
“我上次在你的楼里落下了一个特殊物品，你没有忘记吧？”林三酒的语气坚决得不给人留一点余地：“战斗结束之后，你肯定回收了它。现在，我希望你能把那件【战斗物品】交给余渊。”
在几人都愣了愣的时候，她已经流畅地解释了一遍【战斗物品】的使用方法——波西米亚听得几乎傻了，这种想它变什么就能变什么的东西得值多少钱啊？愣神时，又听林三酒继续往下说道：“余渊，你接触过联络器，你清楚应该怎么用【战斗物品】模仿出一个联络器来。我……我弟弟，应该还在奥林匹克附近，你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要立刻联络他！奥林匹克里至少不会有像神之爱那样的天外危险，所以你肯定有时间呼叫他，千万不要担心。”
不知怎么，她说“弟弟”的时候有点儿犹豫，好像也拿不准对方到底算是她什么人似的。
“记住了，第一时间和他取得联系，说是我让你去的，告诉他你有伤在身，一定要让他马上去接你！”
余渊微微勾起嘴角，朝那只纸鹤缓缓眨了眨眼睛。
Bliss已经像一片火烧云似的从房间里消失了。在那纸鹤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了一通注意事项后，她又从房间角落里浮现了出来；她似乎根本不需要门窗，就能随意自在地从建筑物里来回穿梭。
余渊已经没有手去接着那件【战斗物品】了。他张开嘴，Bliss将那件小东西夹在他的牙缝中，朝他低声一笑：“谢谢你陪了我这几日……保重。”
波西米亚低下头，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短裤裤角；当她再抬起头时，纸鹤安静了，日光照亮了灰尘、纱帐与床铺，那儿再也没有人了。

第899章 林氏集团的第一步……？
波西米亚失魂落魄地返回Exodus时，刚签完到的林三酒正在山脚下一片雪松林里等着她。
林三酒坐在一块被阴影遮蔽的大石上，脸上换了一张新面具，却仍然是一个粗糙肥厚的中年男人；她无声无息地从林荫中探出头的那一刻，差点挨了波西米亚一记重重的意识力攻击。
“……原来是你，”波西米亚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不高兴，只是耷拉着眉眼，情绪低沉地抱怨了一句：“你这样子真是难看，像变态一样。”
林三酒没理会她，抬头朝她身后扫了一眼，本来一肚子话瞬间就像冰雪似的融化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个逐渐膨胀起来的疑问。
“你从哪弄了这么一个大包？”她皱眉问道。
那只由厚塑胶囊布系成的巨大袋子，仍然由波西米亚半扛半拽地拖行在地上，老远就能看见它一路磕磕绊绊、滚来滚去所腾起的烟尘。当它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里头竟然扭动翻腾了几下，显然装的是活物——
紧接着，活物在袋子里站起来，嗡嗡地说了一声：“你好。”
林三酒张大了嘴。
不等她想出该怎么回应眼下这个状况，里面那两个仿佛一模一样的声音就继续说了下去。
“能放我们出来了吗？”
“我感觉这附近应该很安全了。”
“不安全其实不也关你们的事。”
“而且，再怎么说也比被裹在包里拖着走安全。”
波西米亚回头先喊了一声“闭嘴！”；随即她与林三酒四目相对，怔怔想了一会儿，还是转头解开了包囊布的系带。被磨损得灰白的囊布顿时四下散开，两个衣衫褴褛、一头一脸全是毛发的男人，忙不迭地跳出了囊布，这才“哈”地一声就地坐下了——好像被拖拽着跑了一路，他们也已经精疲力尽了。
“他们……”林三酒问了两个字就犹豫地转过头，冲那两个除了上衣颜色不同，连毛量长短都十分相似的人问道：“你们是谁？”
“名字啊，已经好久不用了。”红色上衣的毛人说。
“我们叫什么来着？”
“反正只是代号。”
“你叫我们A和B也可以。”绿色上衣的毛人想了想，“我当A。”
林三酒揉了揉眉心，抬起头想找波西米亚要个解释——这个向来精力充沛，肚子里好像塞满火药，一说话就“噼啪”作响的女人，现在竟看起来有几分萎靡。
“他们的能力很特殊，”波西米亚提不起劲儿似的说，“能捕捉、分析到好多信息……我本来是去找他们打听打听消息的，不过消息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为了免得他们被人追杀，我只好把人带回来慢慢说。”
换句话说，她是把两个无辜的进化者给绑架了。
“有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要把人带回来说？”林三酒压低声音，有点儿不安。毕竟人偶师还在Exodus里治疗，随便带外人进来恐怕不大安全——“被打断了就下次再问嘛！”
波西米亚一瞪眼，火气以怒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燃烧起来：“你还有脸说？你还有脸说？”
林三酒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又得罪了她；然而也不知波西米亚想起了什么，火气没有维持多久就又唰地熄灭了，仿佛被冰雪给兜头泼洒了一身似的。
“我不管了，喂，你们两个，关于大洪水也好、什么十二组织也好，你们跟她讲好了。我要回去了。”
她话音一落，就恹恹地独自朝Exodus走去，真的再也没有回头。她双肩垮下去了，步伐也有气无力，仿佛被无形又沉重的世界给压得成了小小一个，直到消失在山坡的另一边。
林三酒收回目光，正好看见那毛茸茸的二人仍然呆呆站在原地——她走上前去，冲二人抱歉地一笑：“对不起，她一向这么任性妄为。不过……你们清楚有关于大洪水的事？”
说到这儿时，她也有点儿半信半疑。
两个毛人对望了一眼，又一齐眼神直直地望向了她，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钢针似的头发和胡子都立起了，刺刺扎扎地朝四周空气里伸着；就在林三酒被盯得无措的时候，他们猛地“啊”了一声：“原来你就是传出大洪水一事的源头！”
“你们怎么知道的？”她立即面色一紧。
“捕捉到的信息。”二人异口同声地答道，“经过一系列印记的分析，其实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
捕捉？分析？
尽管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林三酒依然在短短一瞬间就意识到了眼前二人的奇异之处。
“话又说回来，”红衣毛人又开口了。
“余渊仍然活着这件事，是我们通过数据分析告诉波西米亚的。”绿衣毛人接了下去。
“要不然她是没法在余渊传送之前赶上见他一面的。”
“对，但是关于这一点，我们没收到钱。”
“她也没有按照交换约定，告诉我们大洪水的消息。”双胞胎一人一句地飞快接应着彼此的话。
“既然她是你的朋友，”
“那么你选吧，”
“替她给钱，还是替她和我们交换消息？”
即使她不是绝顶聪明的人，从这几句话里也能听出一个叫人吃惊的事实：这一对双胞胎似乎远在百里之外，就能通过“信息”、“数据”之类的东西，分析出自己并未亲眼得见的事情，而且准确率似乎还挺高。
林三酒望着他们，慢慢眯起了眼睛。
“除了钱，”为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柔可亲，她咧开嘴朝他们一笑：“你们还有别的什么想要的吗？当然，钱和信息都不成问题。”
双胞胎彼此对视了一眼。
当Exodus“唰”地一下打开了气压门的时候，连莎莱斯温柔的电子音听起来都仿佛有了一点情绪波动：“……下午好。又来了两位客人吗？”
双胞胎“啊”了一声，四只脏兮兮、已经看不出原型的鞋子“啪叽”、“啪叽”地踩在通道地板上，两颗毛发浓密的脑袋来回地转，也不知是正在忙着“收集信息”，还是因为这艘飞船而惊叹得顾不上说话了。
“给他们算是员工吧，”林三酒毫不犹豫地答道，“从今天起，他们为我工作了。”

第900章 天凉了，林氏集团破产了
Exodus中的“新兵”迎接仪式，似乎已经有了一套惯例：在外头染了一身疲惫风尘、从精神到皮肤好像都麻木皲裂了的进化者们，往往会从食、睡这样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开始，被莎莱斯温柔地一点点抚慰照顾。
吃过一顿丰盛的午饭——期间莎莱斯也没忘记提醒林三酒，人数再继续增多的话，资源就要不够用了——又洗了一次清清爽爽、痛痛快快的澡，当双胞胎兄弟再次出现的时候，都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运动服和慢跑裤；二人看着更加没有区别了。
唯一没有变的，仍然是那一头刺刺扎扎、向四面八方尖尖炸开的浓密毛发。洗掉了灰尘以后，它们看起来生命力更加顽强了，坚硬不屈地探进空气里，坚决不容人质疑它们硬邦邦的精神。
“我都不知道你们长什么样子。”林三酒望着二人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示意道。“那个，要修剪一下吗？”
“脸部的模样与屁股的模样有什么本质区别呢？”一个毛人开了口，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油性笔，在自己胸口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A”。
“无非都是身体表面的一部分。”另一个毛人接过笔，正当林三酒以为他是B的时候，他写了个“A＋”。
……所以兄弟俩之间，也是有竞争意识的嘛。
“你不问我们屁股长什么样，却关心我们的脸，”A转头看了自己兄弟一眼，从一团胡子头发下也看不出他高不高兴。
“关注面部，在生物学意义上来说，属于人类的动物本能之一。”
“希望你能及时意识到自己的动物性，”二人一唱一合地说，“不要为难我们了。”
“反正头发和胡子是绝不能剃的。”
林三酒被他们几句话就说得头都大了，摆摆手，问道：“为什么不能？”
A和A＋——这种随便挑的名字，叫起来感觉真是奇怪极了——对视了一眼，思考了一会儿，终于答道：“原本是商业机密，”
“但既然你是雇主，又提前给了工资。”
“……主要还是因为工资，”A＋不忘把实话补充了一句。
“我们决定给予你信任。”
“这些毛发是我们的‘天线’，绝大多数信息的捕捉，都是通过天线完成的。”
林三酒差点从桌子后面跳起来。她探出身体、俯近桌面，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什么信息都能捕捉到吗？”
假如这是真的，那几百个红晶就花得太值了！
“那倒不是。”毛人A一口否认了，“我们周边一定距离以内，是信息接收有效范围。”
“但超过这个距离的话，就必须种植接收天线。”
“接收天线？”林三酒愣愣地看着他们。
“换言之，就是把我们的毛发留下一根。”
“像草木利用鸟类搬运种子那样，”双胞胎似乎说得有些得意，也忘了什么机密不机密的了。
“我们利用客户以及遇见的人散播毛发。”
“被固定在什么地方当然是最好的，”
“但如果被风吹跑了的话，也正好可以接收新地区的信息。”
作为最后的陈词总结，双胞胎一齐感叹了一声：“幸好我们天生毛发量远超常人。”
林三酒抱起胳膊，缓缓靠向椅背，一时间心思全被这两兄弟的能力抓住了。她沉吟一会儿，低声问道：“所以……你们在进来之后，Exodus内部的一切情况都瞒不住你们了？”
两兄弟有点儿不安地在椅子里动了动。
他们好像不太擅于说谎，“唔嗯”了一会儿，最终憋出来的话依然是：“啊，那个，也不是一切情况……”
“别推托了。”林三酒打断了他们，“你们知道兵工厂有一个人叫斯巴安吧？”
“当然知道。”
A＋又说道：“我们还见过寄给他的求爱信。”
“开头是这么写的……”
这俩人简直就像是因为承载信息量太大，时不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流出一点儿似的；林三酒急忙声明了一句：“别告诉我，我不关心这个！”
“你不关心吗？”
“那你为什么要让斯巴安留宿在你家？”叫做A的毛人问道，“现在他不就在楼上睡觉呢吗？”
他们好像认为是女人都会被那个金发男人迷住。
“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不是留宿我家！不管怎么说，这不是重点，”在斯巴安面前也依然口齿流畅的林三酒，现在反而被闹得面颊腾红：“重点是，今天晚上我要与他一起潜入兵工厂。关于兵工厂，你们能告诉我的信息都有哪些？”
事实证明，这两个员工在入职第一天、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上，干得就不大让人满意。兵工厂一向戒备森严，远比其他组织更为封闭严密；他们试了几次，也只勉强留下了几根毛发，还大多被吹到了隔壁去。虽然通过周边数据与信息流解析出来了一些结果，但也称不上多么重要，然而他们两个却一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也没有。
别看老板交给自己的任务完成得不怎么样，他们两个倒是没忘了给老板布置任务。
“你们去的时候，别忘了多种一些我们的毛发。”两兄弟一边说，双手一边没入毛团里搔抓一通，再拿出来时，手上已经握着厚厚一叠胡子了。“来，拿着。”
林三酒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地捻起了那一团弯弯曲曲的黑胡子。
她将胡子卡片化以后，正琢磨着还应该打听点什么消息的时候，却见双胞胎腾地一下坐得笔直，头上毛发竟似又炸开了一圈般涨大了；即使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她也意识到了不对：“怎么了？”
“有人，”二人异口同声地答道，“有很多人正在迅速接近这里……二十、三十……至少有四十至五十人，已经快到门口了！”
林三酒心中一紧，腾地站起身；她刚要扬声喝问莎莱斯门外情况，却听莎莱斯先一步柔和地说话了：“医疗室中的病人刚刚已经苏醒。”
人偶师醒了？
“目前已有一间治疗舱舱门出现破损，请机械维护人员迅速赶至医疗室，再重复一遍……”

第901章 物尽其用
“目前已有一间治疗舱舱门出现破损，请机械维护人员迅速赶至医疗室，再重复一遍……”
“警告，A1区侧门正处于攻击之下，警告，A1区侧门正处于攻击之下……”
“请机械维护人员迅速赶至医疗室……”
伴随着一遍又一遍鸣起的警示音，莎莱斯的声音响彻了飞船整整一层。林三酒早就冲出了房间，一时之间焦头烂额、分身乏术，不知道该先去门口抵挡那些人偶好，还是先去医疗室找人偶师好——反正哪个都不会轻松。
涉及到人偶师的事情，她偏偏又不能让别人代劳。波西米亚和双胞胎就不必提了，恐怕活人出去，人偶回来；斯巴安倒是能挡一挡人偶们，但她可不愿意冒险让Exodus成为战场。
还是应该先解决问题的源头。
决心一下，林三酒一路飞奔朝医疗室跑去，跑到一半才猛地一拍额头，急急忙忙又叫了一辆悬浮舱——等她在医疗室门口一跃跳下悬浮舱的时候，却忽然皱起眉毛，犹豫着没有推门进去。她探头听了听，里面只有一片死寂。
……咦？
就算里面冒出一头哥斯拉四处摧毁喷火，林三酒大概都不会吃惊；反而是一点声息都没有，才真叫人满腹疑虑。
而且好几秒钟过去了，她却再没有听见莎莱斯的通报声。
怎么回事？
人死了？
林三酒酝酿了一会儿勇气，终于用好不容易恢复了的一点儿意识力包住手，轻轻打开了医疗室门。门朝后滑开了，渐渐露出一片洁白而硬冷的空间。
……医疗舱果然被破坏得挺惨。舱门断裂成两半，颓丧地垂在地上，露出无数细密、濒死的线路，连火花也不再闪烁一下了。
浑身漆黑的人偶师，此时正坐在雪白墙壁、灯光的环绕之中，仿佛一处狭窄细瘦的黑洞，沉沉地吸收了光芒。他显然没有死，这让林三酒不由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她又疑惑了起来，谨慎地慢慢走了近去，就像对面坐了一头凶兽似的。
人偶师竟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他显然看见了林三酒，因为他黑沉沉的眼睛在阴影中微微动了一动；然而他并没有发怒，也没有攻击她，仍旧木然地坐着，就像是——就像是——平常人睡了长长一觉以后，初醒时不免惺忪茫然一样。
林三酒一步步走到他身边，戒备着举起双手；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放下了。
乌黑得泛不起一点光泽的头发，零落地散乱在他的肩颈上。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单薄皮肤就像是一层雪雾，氤氲中透出了他淡淡的、青青的血管脉络。林三酒壮着胆子轻轻拨开了他的头发，在那片皮肤上看见了一个十分新鲜的针孔。
她这才发现，人偶师身后的医疗舱内壁上，正滑过去了一行字：Sedative Injected。
……好像是注射了镇静剂的意思？
怪不得他这样平静——原本能让一个普通人昏睡不醒的镇静剂剂量，却只能让进化者放空了意识，游走在茫然无神的边缘。
别看医疗舱的门都被破坏了，关键时刻却还能及时做出做出应急措施——看来一定得想办法把它修好才行。
她低声叫了一句“人偶师？”，对方顺从地慢慢抬起了头。
望着她的一双乌黑眼睛里，没有怒火也没有阴冷，唯有眼周淡淡的、近乎透明的亮粉时不时微微闪烁一下，仿佛映在深潭水面上的夜星。
“……嗯？”人偶师从嗓子眼儿里应了一声，神色如同雪后旷野一般纯净，仿佛又变成了一个毫无抵抗的少年。
林三酒反而有点慌了手脚。
她从没有面对过这样的人偶师，也不知道他事后会不会留下记忆；她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柔声哄道：“那个……你受伤了，但这个医疗舱坏了，稳定不住你的伤势。你能换到另一间医疗舱里去吗？”
她一共只有三个医疗舱，她只能祈祷人偶师在药效过了的时候，不要再毁掉一个就好了。
“嗯。”人偶师点了点头，薄薄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吃不饱的小羊。林三酒不敢碰他，只好看着他摇摇晃晃、昏昏沉沉地自己爬出了医疗舱；在他一声不吭地走进了另一个医疗舱里的时候，她赶紧低声吩咐了莎莱斯几句话。
人偶师明明人就坐在医疗舱里，但精神、意识却像是游荡在天外，被隔离在了周遭环境之外。她忙掐断了通讯，匆匆几步走上去，低声安抚道：“……那个，没事的，你的伤在这里会被治好的。来，躺进去吧。”
当年那个第一次看见人偶师在众多玩偶假人的簇拥下走上高台的林三酒，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竟有一日会对人偶师说出这种话——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她安慰得很生硬，但人偶师却十分——可以说是十分温柔地，用鼻音应了她一声。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医疗舱，忽然显而易见地犹豫起来，又仰起头看了一眼林三酒；漆黑的眼睛望着她轻轻忽闪几下，竟叫人觉得他是鼓不起勇气，重新孤零零地躺下。
林三酒深深叹了一口气，忍不住用指尖将他睡乱了的黑发微微梳理几下，希望这个动作能多少安慰他一点儿。
等他的伤好了以后，自己恐怕真的会死了……她挣扎在温柔与恐惧这两种心情里，充满了不甘地想。
“你叫我啊？”
没有一点儿预兆地，从医疗室门外探进来了一个脑袋。波西米亚无论戴着多少叮叮当当的累赘，还是能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接近人。
“我有事找你，”林三酒收回手指，感觉到波西米亚的目光正随着自己的手移动，“你过来一下。”
“我不。”
“……没事的，他现在没有危险。”
“我有。”
跟这几个人打交道真是累死了。林三酒又叹了口气：“他被注射了镇静剂，很安全，不会伤害你。”
波西米亚这才谨慎地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破损的医疗舱，在人偶师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干嘛？”
“我今晚不会在Exodus，”林三酒打量着她的神色，暗暗准备在波西米亚掉头就走的时候冲上去抓住她：“我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里，留在医疗室照顾一下人偶师。”
波西米亚果然掉头就走了，也果然被抓住了袖子。她换回了自己吉普赛女郎一样的装扮，好抓多了。
“你可能也需要躺进去治疗一下脑子，”波西米亚脸都白了，“我像是活腻了的人吗？”
“我保证不会有危险的，”林三酒忙好声劝道，“他醒来以后肯定需要旁边有个人，为他解释情况，听他差遣，防止他又打破医疗舱……这些琐碎事情，人偶做不到。你又没有得罪过他，他的杀机都存着留给斯巴安——和我了。”
“还要我防止他——”波西米亚被气得一句话都没说完整，“你以为你很了解他？”
林三酒被问得噎住了，想说“是”又不大好意思。就在波西米亚哼了一声，又转身要走的时候，她急忙握紧对方手臂，抛出一个新的鱼饵：“你帮我一个忙，我也帮你一个忙，好不好？”
波西米亚一愣，转了转眼睛，好像被勾起了什么心思。
在她犹豫的时候，林三酒趁热打铁：“再说，你不是一向挺厉害的吗？也不是让你和他战斗，如果真有什么不对，在他重伤初醒的时候往外跑，难道你还跑不掉？”
更何况斯巴安不知怎么控制住了的那个人偶，现在还呆呆站在餐厅里无事可做；她打算把那人偶混在其他人偶里一起放进来，作为保护波西米亚的一道屏障——尽管她不认为人偶师会对自己的朋友下手。
但是这一点，林三酒并不想告诉波西米亚；她就是不想看见这个女人太肆无忌惮。
也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茫然地听着二人吵架的人偶师看起来足够无害；最终波西米亚还是极不情愿地答应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浑身都僵直着，仿佛被架在了一副铁牢笼里。
身边有人在，似乎人偶师也镇定多了；他重新躺下以后，封闭坚硬的医疗舱门再次关拢了。
那么下一步，就是去把门口的人偶带进来了……林三酒坐进驾驶舱，打算一旦发现自己控制不了那群人偶，就把斯巴安叫过去。既然大家以后都是同伴了，她就也丝毫不忌讳麻烦别人了。
“莎莱斯，门口的情况怎么样了？”
“破损状态5％。”
“真烦人……不，我是说，门口的人还在吗？”
“是的，那一个人还在。”
一个？但是双胞胎明明——林三酒刚升起了疑惑，顿时想起来了：莎莱斯只能通过热感仪来判断门外有没有人，人偶们自然是不会有一点体温的。
那么唯一一个活人是谁？
她一边想，一边打开了气压门。目光一落在那个来回转圈的人身上，林三酒就不由微微张开了嘴。
“小酒！”
胡常在看起来也和她一样惊讶。

第902章 夜幕即来
“……所以，你们既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
一大杯热茶袅袅的白汽模糊了对面那张脸，连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也被蒸得热腾缥缈了。林三酒头一次知道原来胡常在这么喜欢喝茶——是他们从前得以相处的机会太少，还是时隔多年她早已忘记了？
“我也不知道算是什么关系，”她苦笑了一声，“反正他应该不会杀掉我。”
胡常在抱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神之爱匆匆一别之后，他的模样又有了变化：被当作“家畜”饲养时他身上那一点儿多余的肉，不知何时又消磨光了，皮肤被风沙日光磨砺出了细细纹路。明明已经不再近视了，但他仍然习惯性地戴着一副眼镜，尽管有一只镜片都空了；唯有那双因削瘦而陷下去的眼窝里，依然闪烁着同样温厚而微微固执的眼神。
遥想极温地狱时的冒险时光，还清楚耀眼得像是昨日正午的阳光。重新见到胡常在，就似乎是重新遇见了自己那一段岁月——乍然之间，那时的一切记忆都鲜活了过来，战斗、鲜血、相依、谈笑、气味和星空……
“你呢？”
在感触中沉默了几秒，林三酒这才抬起头，目光从胡常在身后那一群沉默的人偶身上扫了过去。“你……又是怎么回事？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胡常在也像她刚才一样，报以同样的一个苦笑。
“我也不知道我算是幸运还是不幸运。”他叹了一口气，转着手中的茶杯，“我经历的第三个末日世界就是中心十二界，那时我是被人当作珍奇物品给抓来的……我还记得最开始被卖掉时，是在一个拍卖会上。从那以后，我就很少有离开十二界的时候了。”
林三酒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听着。
“我被转过四五次手。虽然我也激烈地反抗过，也击倒过不止一个人……不过我的基础进化实在是拖后腿——再说，我也没有特殊物品，他们也不允许我有。其实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与那些买主们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他们知道我和物品不一样，又要用我，又要提防着我；有的人也会着意对我特别好，比对一般人还好，大概是希望我能死心塌地地服从他。不过大部分买主，还是不愿意让我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想应该是不愿意让别人时时刻刻都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吧。”
胡常在好像已经不太在乎那一段被不断转手的日子了，面上神色平静，只是又浅浅啜了一口茶。他满足地吐出一阵热乎乎的白气，轻声说道：“非要定义的话，我对买主们应该是一个物品、奴隶和员工混合的对象吧。”
林三酒低下头，深深呼了一口气。
“你受了很多苦吧？”
“受苦倒是谈不上，”胡常在用很低的音量，慢慢地说：“毕竟不用自己去冒险，生活资源也都丰足。不过这么多年以来，我始终没能够看一眼我想看的风景，走一次我想去的地方——虽然日子一天一天过，但过的却不像是自己的生命。”
他在热汽中抬起眼睛，似乎浮起了一丝茫然。被当成物品不断转手的过程中，一定有更加痛苦、更加令人难以承受的经历；但他一句也没提。他最在意的，好像还是路上错过的那一段历程。
她难以想象那种被拴在绳子上的生活。
“你希望摆脱人偶师吗？”林三酒冷不丁地抬起头，有点儿急切地问道：“如果你希望，我一定帮你——”
“啊，没关系。”出乎意料地，胡常在摆了摆手，“人偶师……他和其他买主不大一样。”
林三酒有点儿疑惑地抬起一边眉毛，但胡常在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为什么人偶师“不太一样”；他放下茶杯，没有故意转移话题，只是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我觉得他肯定不愿意我在背后这样讲他，所以我就不跟你说了。”
这种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来的直愣劲儿，仿佛又叫人看见了当初极温地狱时那一个胡常在的影子。
“好，”林三酒忍不住微微一笑，“我有一个叫波西米亚的朋友，现在正在医疗室看顾着人偶师。所以你不必着急过去，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好了……需要什么，就和莎莱斯说。”
胡常在微微涨红了脸，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好……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怎么变。”
没有吗？
林三酒忽然恍惚了一下。她隐约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是悄悄变了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干脆放下了这个念头，叹了口气：“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末日世界秩序的。不过这件事说来话长，”她抬头看了一眼茶室顶部天窗中露出的天空颜色，“我马上要出去一次，等我回来我们再详细说吧。”
胡常在点点头，小心地端着茶杯，跟着莎莱斯的指引离开了。
即使如今飞船内住进了七个活人和一大群人偶，但Exodus看起来依旧是这样空旷广阔，不多添一丝人气。林三酒没有叫单人悬浮舱，只是顺着长长的、寂静的走廊慢慢向前走；她一路上紧皱着眉头，唯有思绪与脚步声一起空荡荡地飘散出去，仿佛整艘飞船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回到房间以后，她换上了一身全黑色的战斗服——这似乎是礼包根据某个国家的野战队制服而编写出来的。短靴厚厚的橡胶底既轻便又结实，落地时发出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系紧腰带，清点过自己的特殊物品，又检查了一遍斯巴安留给她的黑色背袋以后，林三酒叫了莎莱斯一声。
“斯巴安还没有醒吧？”
“没有，”莎莱斯柔和地答道。“需要唤醒他吗？”
看来他果然不单单是“累”而已——林三酒想起了他身上那一阵萦绕不散的淡淡血腥气。
“不，不需要。让他继续睡下去，”
林三酒将黑色袋子往后背上一甩，将系带在胸前绑紧了。枪械坚硬沉重地抵在她的后背上，子弹夹的凉意透过布料紧贴在她的腰间。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一起去。”

第903章 逛动物园
意识力只恢复了一多半，过去两天里也只睡了七八个小时，林三酒很清楚，自己现在远远不处于她能达到的最佳状态。
……能足够应付过去今晚吗？
她步伐轻轻地走在一条碎石铺成的小道上，两边是厚厚的、高高的铁丝网，无尽地蔓延下去，在远处一点上相交又消失了。在没有月色的暗夜里，就像是走在斑斑点点的漆黑虫群中间一样，不知何时会被呼啸散开的虫群所吞没。
命运似乎从来不肯让任何一件事顺滑可心，总要在人们动手时投下百般波折和出乎意料。林三酒停下脚步，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眉心，开始有点儿后悔自己没有和斯巴安一起来了。
……夜幕下的珍惜动物保护园，此时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座迷宫。
这不是一个比喻。
随着她落下的每一步，林三酒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小道缓缓地、轻微地倾斜出去了一点角度。她十分肯定自己走的是一条直线，但这条笔直的线最终却将她带到了一面石墙前头；几分钟以前，在她瞭望远方的时候，这面粗糙的青石墙还不存在于这条小道上。
今晚她顺着记忆中走过一次的路，打算穿过珍稀动物保护园进入兵工厂。走着走着，却始终没看见上次差点骗了她一次的“灰白面孔”堕落种；等她觉得不对一回头的时候，来路已经弯弯折折地消失在了另一片围墙之后。
她当然不会傻到循着那条突然弯折了的来路，走进那片围墙。然而越往前走，方向就越混乱得叫人摸不着头脑；林三酒也没料到自己出师不利，叹了口气，只好又四周望了一圈。
围墙、铁丝网高高低低的影子，比夜幕更黑沉了一层，浓浓地抵在暗夜上。偶尔有被圈在墙和网里的生物，沙沙地发出一阵摩擦声响，好像在跟随着她的脚步爬行，爬了一会儿就又停了。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见过任何发出声音的东西。含混着淡淡腥臭味的空气深一阵浅一阵地吹过夜晚，每一次薄雾浮过，眼前的道路似乎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有什么必要把这儿做成迷宫？”
林三酒有点儿发愁，低声抱怨了一句。平时又不会有人趁夜进来——
“因为现在是我们的散步时间呀。”
一个滑腻得仿佛是溜进耳朵里的声音，紧贴着她的小腿处响了起来。
在那声音吐出了第一个字的同时，林三酒的背后就乍然亮起了一片微微白光，一路将她护至脚跟；电光火石之间，她未曾转身，双臂朝后一合，两股意识力顿时轰地击向了中央。
当林三酒一拧身、又退出两步的时候，刚才贴着她小腿说话的那个东西，已经从原地消失了。她很确定，自己那一击分明击中了个什么；但是碎石小路上除了漂浮起了一片灰尘、被打散了一片石子以外，却连一点儿其他的可疑痕迹都没有。
“好凶，”滑腻腻的声音从头上笑了一笑，“走了！”
林三酒一凛，急忙抬头时却只在墙上喇叭处捕捉到了一线一闪而过的影子，甚至连那影子有多大、是什么颜色都没看出来，它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那是什么东西？
她停下来，纯触顿时从身边铺展出去，将周遭环境都化作了她感知末梢的一部分，如同将一块蒙布掀了下去，露出了一片与她心跳呼吸共鸣的敏锐世界。
在纯触里，她身边正远远近近地活动着不知多少东西，窸窸窣窣地在夜幕下爬走；当然，这在珍稀动物保护园里并非是什么怪事。可是刚才那个说话的东西速度快得惊人，一跃而没，现在就连纯触也捕捉不到它了——或许也有可能是它慢下了速度，慢吞吞地在她感受到的画面中假装成了别的什么生物。
为什么它被打中了却能毫发无伤，林三酒倒是没有怎么多考虑。一直叫她难以释怀的，是那句“这是我们散步的时间”。
散步是指什么？总不会是像狗那样吧？
不不，更重要的是，那个东西说的是“我们”。
也就是说，珍稀动物保护园里所“保护”的东西们，现在有可能都在外面……散步了？
林三酒慢慢咽下一口唾沫，觉得头更疼了。真没想到，连这么个简简单单的“穿过保护园”的计划都会出错……她要做的事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渴望也从不会轻易得到允许，仿佛她必须要与宇宙逆流而上，才能挣扎着存在一样。
话说回来，大概人都是这样的吧。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站在原地，等待着远方那个一瘸一拐的影子朝她越走越近。
“救、救救我，”
那个干瘦枯小的影子，趔趔趄趄、跌跌绊绊地在黑暗中浮现出来，渐渐露出了一个小姑娘的样子。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林三酒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仍然不由心脏一缩。她面颊处少了一大块面皮，血肉模糊之中隐隐能叫人看见一点粉白——那是她沾满了血的牙齿，没有了腮帮的包裹，彻底裸露在了风里。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伤，小姑娘的话音含含糊糊，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重了。
“姐姐，求、求求你了，”她哀垦着哭泣道，好像随时都会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救我，我想……我想回家。”
林三酒一动没动，抱着胳膊站着，望着她慢慢地、颤抖地朝自己伸过来了一只小手。
那只手未能碰到她，却先抵上了一根形状如同犬牙般流畅的黑色金属。黑色金属足有一米多长，一端像剑柄似的握在林三酒手中；犬牙的尖端沉沉地泛着暗芒，锐利得几乎要刺破黑夜一般。这是斯巴安为她准备的一支兵工厂出品武器，最适合在对阵之初、还没有摸清情况的时候用。
尖利金属的锐角下，那个小姑娘僵住了。
“滚。”林三酒低声吐出了一个字。
这毕竟是“珍稀生物”，她不想节外生枝——但是这些堕落种，真是毫无新意。
小姑娘身子也颤抖起来，猛地缩回了手，死死盯着林三酒，踉跄几步要躲，却重重摔在了地上。她在惊惧中呜咽起来，将自己缩成一团，如同一块泥巴似的为她让开了路：“求、求你，别杀我……”
一团黑色小小影子伏在地上，抖得像一片枯叶。
以利用人的同情心为狩猎策略，真是叫人恶心的东西。就是因为这种东西多了，末日里的进化者才会变得越来越不像个“人”——同情，善良，拯救，如今仿佛都成了叫人愤怒的劣质笑话。
林三酒走了过去，手指紧紧握住犬牙，骨节都微微泛了白。她也没想到自己竟起了抑制不住的杀心：这种东西，留在世上有什么用？保护、繁育它又有什么用？趁早杀干净了，也是为人类做了件好事——
猛一拧身，她却又顿住了动作。
那小姑娘仍旧缩成一团，抱着肩膀，因为害怕过甚，正垂头低低地不断打嗝。即使它不是一个真正的活人，但至少它看起来与一个惊恐失措的小姑娘毫无分别——林三酒刚才的熊熊杀意像是一点点冷却了的油，慢慢沉积凝固下来。
她这一次终于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有纯触开着，她一点也不担心身后可能发生的突袭。
她只担心自己到底该怎么出去。
既然这些“珍稀动物”能被放出来散步，就证明了一件事：园方显然很有信心和把握，认为这些“珍稀动物”没法从变成迷宫的园子里逃脱。也是，这些东西天天晚上出来散步，尚且不能找到出路逃离，那何况是她呢？
林三酒利用犬牙猛地击飞了一个兜头盖脸朝她罩下来、像是破布一样的东西以后，将它拄在地上，沉思了几秒。她不能等到天亮时迷宫复位——况且会怎么复位还不好说——到那时，她潜入兵工厂的计划就等于彻底失败了。
虽然有点儿丢脸，但还是只能问问那对毛人兄弟，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去的线索了。
林三酒叹了口气，有点儿不大情愿地掏出了一只纸鹤。丢脸倒是没有什么，不过毕竟是一张白纸折成的鸟，在夜色中藏匿不住，她只能希望附近没有人看见这只扑棱棱飞进夜里的纸鹤了……
一张硕大无匹、扁平长须的脸，蓦然从围墙后拔地而起，朝小小白纸鹤一口吞了下去，随即又轰地沉回了围墙之后。仅仅是那么十分之一秒的工夫，夜色里就全空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林三酒眼花了而已。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纸鹤已经被狠狠地从夜里撕扯了出去。
那张同时混有鲶鱼和人类特征的脸，却仍旧清晰地留在了记忆里。
这个保护园里，到底都藏了些什么东西？
林三酒暗暗心惊时，也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放出第二只才好——她把纸鹤给了波西米亚一半，自己又用了好几只，身上的已经不多了。再放一只，如果还是同样的遭遇……
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只见远方夜里忽然亮起一道黄色光柱，有人遥遥地、隐隐地喊道：“那边有人吗？”

第904章 回头路
当林三酒一闪身躲进阴影里的时候，远处石墙前方也正好打开了一条小道，跌跌撞撞地扑出来了一个人影——那人手中握着一支黑色短棍状的影子，似乎就是刚才乍然亮了一瞬、又被立即熄灭的手电筒。
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好像快将这个人的胸膛撕裂了似的，离几十米远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影试探着举起手电，但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打开灯光。他刚往前走了两步，从他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别去！”另一个女性嗓音低低地喊道。
那黑影喘息着没有说话。
“这条道上根本没有人，”那女人匆匆说道，“刚才那肯定是什么骗人的伎俩！”
黑影弯下腰，双手拄在膝盖上，在小道路口上缓了一会儿气，低声说：“不……不会的吧？我见过那种白色纸鹤，进化人用的……”
“谁没有见过啊？”墙角后的女声立刻打断了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用纸鹤的可未必是进化人——”
夜色寂静，二人刻意压低了的争辩声清晰得如同有了扩音效果；他们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即使小声说话，对这儿的大多生物来说也只是无用功。
在墙头一片四十五角斜伸出来的铁丝网阴影下，林三酒一动不动地屏息听着。
“那还会是什么人？”拿着手电的男人又绝望又激动，声音发抖：“你我这样的人，能用得起纸鹤吗？养着的那些‘东西’就更不可能有了……”
“进化者来这里干什么？”那个女人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发了脾气：“要过去你去，我不陪你送死！”
这句话叫那男人再次犹豫了。他独自在夜幕下的小路路口上站了一会儿，抬手擦了擦汗，终于下定决心，一转身就要从原路退回去——与刚才那番对话相比，反而是他的退缩让林三酒对他产生了一点儿信任。
“等等，”她低声喝了一句，“你们是普通人？”
那男人的影子顿时凝住了一瞬间——说来也好笑，原本是他的主意要过来找人，然而一听见林三酒的声音，他却被惊了一跳，拔腿冲进了墙角后方；反而是那女人没有跟着跑，犹犹豫豫地答道：“……你、你是什么人？别过来，我们有武器！”
“普通人为什么会跑进这里来？”林三酒没有理会她的威胁，轻轻朝墙角走了过去：“你们遇见什么了？”
那男人模模糊糊的一句“快走吧”被风吹散了，却一时没有响起脚步声。那女人躲在墙后，戒备地说：“你是进化人？”
“是。”
十二界的普通人，总是管他们叫进化“人”，好像他们进化者属于人类以外的某一分支似的。
那女人响亮地从喉咙间抽了一声气，微微探头扫了一眼。她肯定以为自己动作很快，但在林三酒眼里，迟滞得像是试图从午睡中醒来的一头犀牛。
“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浸透了苦涩，带着嘲讽与愤怒，断断续续地难以自控：“你们就来来去去，要这个要那个，正眼也不看我们一眼……”
“别说没用的了，”那男人劝阻了一句。
“反正我们就跟药渣一样，”那个女人反而一时激怒上头，声音尖利起来：“给你们铺路、修房子、种地、生孩子……到头来没有了价值，就会被扔来这儿，你们连我们是怎么被弄死的也不知道。巧了，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死呢！”
“住嘴！”那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在一阵衣料窸窣、肢体碰撞声后，他好像拉开了女人，匆匆从墙后走了出来，却还戒备着不太敢接近林三酒：“对不起，您别听她的！我们都差点死了一次，拜托您，把我们救出去吧！钱我们一定会还，一定会的……”
借着夜里微不可察的暗光，他深深地朝林三酒的方向弯下了腰。
“你们难道是欠了钱被抓来的？”林三酒有点儿不可置信地问道。
“欠了钱还不上，我们就是债主的财产了。”那男人直起腰，抹了一把脸，好像疲惫极了：“可惜我们自己也不值几个钱，才会被卖来这儿……”
“要是我年轻一点，”那女人冷不丁地笑了一声，却毫无笑意：“做个妓女跟男人睡觉，也能勉强活下去。”
林三酒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因为不慎闯入迷宫就开始抱怨命运不顺，简直就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孩。
“但我有一点不明白。”她皱起眉头，“他们要你们这些普通人干什么？”
被堕落种攻击，并不能把人也变成堕落种——只有电视里的丧尸才有这个能力。
二人的声音却含混着低了下去，显然他们也不知道确切原因。
“除了你们还有谁？”
“还看见过几个小孩，一个女人……”那个男人说到这儿时依然掩饰不住他的失望：“偏偏没有一个有点儿力气的男人。”
林三酒正要开口，却猛地一愣。
小孩？
“有一个小姑娘吗？”她反应过来时，这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了。“大概这么高……？”
“好像有吧，”那个男人立刻误会了她的意思：“你是来找人的？所以你才会在这儿？”
女人的声音也被希望冲击得直发颤：“那你一定知道出路了？”
林三酒暗骂一声，没有犹豫，掏出一卷绳子朝二人抛过去：“接着！”
那男人一惊，忙抱住了绳子，这才发现另一头依旧握在林三酒手里。
“你们别动地方，我牵着绳子走，就不会又迷路了。”她一边说，一边将绳子系在腰带扣上，打了个结。
对面二人都有点着急了，连忙问道：“你要去哪儿？拜托，别丢下我们，这儿太危险了……”
“一旦有生物接近你们，我就会马上知道的，你们不会有危险。”林三酒此时一直开着纯触，即使这会给她的体力造成不小的负担。她的声音又紧又沉：“我现在必须得赶回去一趟——因为我刚刚很有可能把一个小姑娘给送上了死路。”

第905章 好空虚啊
奇怪了，珍稀动物保护园中有地势高低之分吗？
随着林三酒一步一步越走越深，她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腰间的绳子晃晃荡荡地从身后伸展出去，逐渐爬高，直至消失在矮坡后方。狭窄小路变成了一片空地，在顺坡往下爬的时候，她的步伐慢了下去，空气好像都沉沉地压在了身上。
这里的……力场，似乎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她感到额头上有点儿痒，伸手一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沁出了细密的一层汗珠——除了纯触之外，周围环境中还有什么因素，正在急剧地消耗着她的体力。
再走一会儿，绳子的长度就不允许她再继续往前走了。即使林三酒心中再有愧、再不安，到时也必须回头；她没法拯救所有人，在末日中存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了什么时候给自己划一条线，作为停止行动的标准。
不管她的心情有多迫切，那个受伤的小姑娘却彻底消失在了迷宫里。
接受现实，转身往回走……比林三酒料想的还要艰难多了。她定定地站在原地几秒，终于慢慢转过僵硬的身体，朝来路迈出了脚步。
“啪”地轻轻一声，远处的绳子软软掉落在了地上，另一头仍然系在她的腰带上。
林三酒浑身一震，第一时间升起的竟是疑惑——因为纯触分明没有捕捉到任何袭击的动静——紧接着，她一把扯下腰间的绳结，顺着地上长长的绳子狂奔了出去。
仅仅几秒钟，她就意识到了：要想在这个地方发挥出与平常一样的速度，自己会被消耗掉十倍的精力与体力。林三酒跑到一半时，甚至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她渐渐变成半走半跑，直到遥遥看见刚才那个男人倒在路口地面上的时候，才急忙加快了几步，却又在离他数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喂！”
她低声喊了一句，那人影却一动不动。除了很远处偶尔有什么东西走过的细碎声响，四周一片安静。不管袭击了那男人的东西是什么，恐怕都已经不在了。
但林三酒还是没有贸然走上去。在一片昏暗中，她能隐约看清他的后背朝天，面朝大地，后脑勺上似乎光秃秃的没有头发；她试着叫了那个女人一声，也没有得到回应。
林三酒从斯巴安给她的包里掏出了一支手电筒，一片明亮的橙黄光圈刚一划破黑夜，一颗心“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那个男人并不是一个秃头。她以为是一个“光秃秃后脑勺”的部位，正是那个男人的脸——他圆睁双目、面容扭曲的脸，与后背一起朝向夜空，仿佛被永远凝固住了。
……她回来得太晚了。
手电光不能一直开着，免得引来了黑夜里散步的东西。林三酒关掉电筒，正准备要走过去的时候，不知怎么却又收回了步子。在她反应过来以前，她已经一侧身，重新闪进了同一片阴影之中。
仔细回忆一下，刚才光芒一扫而过的那短短几秒间，那个男人确实没有呼吸了。除了头被拧了一百八十度、双脚也留在墙角后看不见之外，他暴露在手电光下的面容、身体，也都是平平常常的人类模样……他确实是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类无疑。
堕落种的话，总会或多或少地有和人不太一样的地方。有些堕落种会把这种“不同之处”伪装起来，这也是林三酒为什么会第一时间认为那个小姑娘是堕落种的原因——但这个男人身上，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林三酒想不出来，也不愿意冒险走上去观察。保护园里的力场扭曲越来越严重了，她此刻如同站在无数股不同方向的海流中一样，光是维持身体平衡已经很花力气了。
必须要尽量避免一切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她还要在天亮前赶去兵工厂。
她一边想，一边尽力使自己的呼吸重新平顺下来。
林三酒站在漆黑幽静的小道边上，一切声息和动作都如融冰一般消寂了。除了夜风偶尔送来远处的一声怪音，或大地遥遥的一阵晃动，这儿就静谧得像是死了一样。
过了十来秒，一个细细的女性声音打破了死寂：“……她走了吗？”
话音消散在夜里，又重归于寂静，好像只是一个幻觉。
不知又过了多久，地上那个男人突然张口叹了一声气，用双手撑着地面爬了起来。他没有站起身，只是像狗一样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一张脸仍然处于后背上，望着天空。
“好难受，”他保持着这一个姿势，面孔冲天地说。刚才那种混杂着恐惧和渴望的男性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同样细细的、叫人听了难受的古怪音调：“好……好空虚啊。”
原来是堕落种吗？
林三酒在心中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被卸下了什么重量。他们是堕落种，那是不是说明刚才那个小女孩也是堕落种？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她没有动，从阴影中静静凝视着远处那个姿势古怪的影子。
“真想要一个进化人，”女性声音尖尖地说，“他们来来去去，要这个要那个，正眼也不看我们一眼……拿我们当成东西用……药渣……”
咦？
林三酒皱起了眉头。
那女性声音说话时，也第一次慢慢从墙后浮现了出来。
她终于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男尸”不对劲了——一般来说，人的双腿越往下就应该越细才对，然而那个男人的双腿却从膝盖处渐渐涨粗了，反而越来越大。因为从他的裤腿里伸出去的，并不是两只脚，而是另一个人形生物的身体。
原本是脚的地方，生出了一对粗壮的肉肢，顺着肉肢往后看，林三酒的目光落在了说话“女人”的肚皮上。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她在剖腹产中挖出了一个完整成年人一样。
这就是她一直躲在墙角后不出来的原因吧？
“进化人，”男人嘶嘶地说，“进化人都不该相信。”
“我不想死在这里，”那女人呜咽着说，“她却让我们死在这里了。”

第906章 忘了这茬了
林三酒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站在阴影里，感觉自己浑身渐渐发冷。
这两个人，原本真的是普通人？只是在她离开的短短一会儿工夫里，变成了——变成了这副样子？
难道说这个园子里有什么力量，可以将普通人扭曲成堕落种吗？
那么……他们变成了堕落种，她是不是也有一定责任？
她摇摇头，没有放任自己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路口那一大片形状歪七八的影子，像是小孩子胡乱捏成的橡皮泥；它们来来回回地在原地转了几圈，或许因为还不适用自己的新形态，差点撞上墙壁好几次。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对东西的形态也离人越来越远了。它们在徘徊过的地面上，逐渐飘落下一片片黑影，正是原本生在脑袋上的头发与碎片似的皮肤。喘息声越来越重了，那两个东西徘徊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放弃了重新找到林三酒的希望，摇摇摆摆地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是新、新人生……”那个男人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不像个男人了，说话时也开始异样地含糊起来：“死了，能重生，好，我这次要好好活下去……”
女人跌跌绊绊地走在后面，二人连接得比刚才更紧密了，像是正在彼此吞噬，连迈步都很困难。她沉沉地嗯了一声：“我……要装满，我要用进化人装满……我……”
林三酒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每走一步都像是打了一场小仗，后背泛起了一片汗珠。这两个东西显然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过了几条小道，再跟下去也没有意义；她停下脚，看着它们消失在一个转角后，抬手擦了擦汗。
“这个也不行啊，”
一个平静的嗓音突然从那个墙角后响了起来。
林三酒浑身一震，急忙屏住呼吸；随即只听另一个人开口向同伴说道：“再观察一下吧？今晚到现在还没有出一个好东西呢。”
“人……是进化人……”在他说话时，那两个东西嘶嘶哑哑地从胸腔间泛起了兴奋：“太好了……”
“我看没用。你瞧，它连路都走不稳，”第一个嗓音叹了口气，“而且怎么是两个连在一起的，真是有点恶心。”
他的同伴笑了一声，“恶心的东西你见得少了？平时不照镜子？”
“去你妈的，看你就够了。”第一个嗓音也不由笑了，“哦，来了——”
来了？
林三酒还没反应过来，前方拐角后就蓦然亮起了一片几乎能使人致盲的强光；她下意识地闭紧眼睛一拧头，未等睁眼，只听“啪叽”一声响，仿佛有一大片湿淋淋什么东西砸上了墙，无数点细小的液体登时飞溅了她一头一脸。
她重重一咽唾沫，无声地抹了把脸，眼睛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那阵强光暗了不少，依旧清清楚楚地照亮了前方小道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一男一女形成的东西，此时像一块面团似的被某个强大力量给拍上墙壁，撞了个稀烂。原本的形状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它们碎成了一坨血肉疙瘩，半个脑壳此时正湿漉漉地顺着墙壁往下滑。
两条投在墙上的长长人影，被这一团稀烂的东西给阻挡得弯弯曲曲。
沾着毛发和衣服碎片的血肉点，溅得林三酒满身都是。她只觉一阵反胃，连忙忍住泛起来的酸水时，只听墙角后有人拍了拍手——就像是要拍掉灰尘似的。
“真可惜，”第一个平静的嗓音说，“今晚已经白白浪费五六个人了。”
他的同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正望着从墙上慢慢滑下的碎血肉。
“……话说回来，”第二个人忽然低声问道，“为什么非要培育这些堕落种不可？”
“这些不算是堕落种，这园子又不是末日世界。”第一个人纠正道。
二人听上去似乎不受力场影响，说话时声气平稳悠然。
“噢，对。咳，管它是什么，这些总不是正常人，都是些怪物。”
“怪物不怪物的，对我们有用不就行了吗。”
“难道我们进化者的力量还不够？”
那个平静的嗓音犹豫了一下，答道：“不……不是这么回事，这跟我们没关系吧？反正能卖出钱就好了。”
他的同伴没出声。林三酒正一动不动地侧耳听着他们的对话，因此迟了半秒，才猛然意识到第二个人正在往前走——一旦他走出墙角，只要一转头就会发现她的存在了。偏偏她现在身体沉重，实在没有把握能在不被对方发现的情况下悄悄后退，只好立即伏在地上，有点吃力地将自己藏在墙角的阴影里。
一个人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墙角，黑色剪影清晰地投在了林三酒眼睛里——他脸上似乎罩了一层头盔似的金属制品。
“也是。”他望着地上那半个头壳，过了几秒，有点儿嫌恶地说：“不过要是总出这种不上不下的货色，我们明天就不好交差了。”
“走吧，回去把地面上的力道加大一点。”他的同伴也从墙角后走了出来，“毕竟我们还剩下三个人——谁？”
他厉声断喝了一句，二人同时朝林三酒所在的方向拧过了头。当她意识到自己确实被发现了的时候，那二人已经朝她急速扑了过来——他们不受这里力场扭曲的影响，此时在林三酒眼中速度简直快得可怕，眨眼间黑影就笼了上来。
在这样的身体状态下，她不可能跑得掉，也不可能打得赢。沉重虚弱的身体留给她的唯一出路，似乎只有束手就擒——然而林三酒决不是一个肯乖乖认命的人。
即使再异想天开也好，她也要搏一搏自己的命。
就在那二人激起的风打上她的脸时，林三酒就地一滚，勉强从他们手臂之下避了出去；不等那二人蓄势再发，她一跃而起，咬着牙、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脚蹬在墙壁上，纵身跃上了墙。
手一抓住墙壁，她就放下了半颗心；紧接着在那二人跳上来以前，她蜷起身体，双脚在墙上一蹬，高高地扑进了墙壁另一头的夜空里。
成功了！
她心中刚刚浮起了一声庆幸，紧接着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影子轰然而起，朦胧中看起来又像鲶鱼、又像人类，豁然朝她张开了嘴。

第907章 绝境中的求助
林三酒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峡谷般朝她裂开的巨大扁嘴，直直地落了进去。
人在半空中无处借力——更何况她已经实在耗光了绝大部分的体力；她在彻底被黑暗包裹以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从不远处墙头上隐约传来的人声：“真巧了！这下不用操心了……”
随即，她眼前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防护力场】紧接着亮起，将她从头到脚都护住了一层；然而【防护力场】没有受到攻击，林三酒却只觉自己正在无尽黑暗中急速下跌，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唯有一颗心仿佛要从喉咙里扑出去了。
她不敢想象自己落到底时会遇见什么，匆匆朝下击出了一股波浪般的意识力，乘托着自己缓了一缓坠势。趁着眨眼既逝的机会，她总算从背囊掏出了一条绳索样的东西，朝高空一甩，感觉绳子另一头沉重的金属爪果然吃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
四周的黑暗里顿时震荡起了一阵闷响，绳子猛地摇晃起来，差点将她甩进脚下深渊。正当她以为自己从内部伤着了这只庞然怪物时，震动却又渐渐平息了，绳子一荡一荡地慢慢稳了下来——仿佛内壁被金属爪钩进来，也只是稍稍叫这怪物不舒服了一下。
林三酒死死攥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向上爬，直到爬不动了，才解除了假【能力打磨剂】的卡片化。她将小银瓶叼在口中，四下张望了一圈。
银光染亮的地方，只有空荡荡的虚无。
在她头上，绳子仍然长长地晃荡着；她刚才那么努力，也没能爬过一半的距离。这只怪物体内什么也没有，从嘴巴往下，仿佛就变成了一处笔直下落的深渊，一眼望去，深不见底。她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勉强看清吊绳咬进去的这块内壁——也说不上那质地究竟是岩壁还是肌理，只有黢黑、起伏不平的一片，深深地扎着一只钢铁爪。
林三酒吊在半空中，往上望不见这怪物的嘴，往下望不见这深渊的底。她除了只能紧紧攥着绳子，连一处能够蹬脚的地方都没有——以她刚才严重受到拖累影响的身体来说，她能这样吊多久，恐怕也不很乐观。
……如果能抓住绳子荡向一侧内壁，再趁机把双手都压上去的话，或许她有机会将这个怪物的身体给轰出一洞来？
林三酒想到这儿，却不由低头看了一眼。
她口中的银光落向脚下，晃晃悠悠地跌荡下去，光芒逐渐不敌昏暗，在照亮任何东西以前就消失了。她一旦松开双手，就会笔直地往下坠——【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在手掌急速移动的过程中能不能正常发挥，她说不好；而且到底是怪物先被轰开，还是她先被脚下深渊吞噬，也是一个未知数。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不能这么办；毕竟脚下无尽黑暗中到底是什么，她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之外，一切声息与动作都不存在于此；就像是万丈地底中被挖开的一条深井，没有响动，也没有生命。
林三酒双脚盘住绳子，勉强松开一只手，从卡片库里找出了一张【润肤乳】卡片。解除了卡片化以后，她紧紧将身体依附在绳子上，挥手轻轻一甩，那管润肤乳就在银光中落了下去——
它一直下落，一直下落，直到落出了光芒范围之外，跌进了深深黑暗中，再也看不见了。林三酒屏息凝神地听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听见它落地的响声。
……难道这怪物有数千米深？
不，她又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这怪物明明生活在保护园里，被围墙困在中央，怎么想也不可能拥有一条数千米长的身体……何况这个深渊分明是垂直往下的。
如果说，它大部分的身体都被埋在地下了呢？
林三酒忍不住又浮起这个猜测来。
虽然这儿变成了一个迷宫，但她依然可以肯定，与上一次吞掉纸鹤时相比，这个怪物早已经挪动了地方。它肯定没有被埋住，但到底这个深渊是什么……？
又为什么让她感到这么熟悉呢？
林三酒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咬着牙，打开了【无巧不成书】。她现在体力消耗极大，运用的能力越多，她能继续坚持在绳子上的时间就越短；但不这么干，恐怕她最终也只能耗至力竭，不如搏一把。
一手攥住绳子，她一手将联络器解除了卡片化。她从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这样沉重，坠得手臂肌肉都在颤颤发抖——仅剩的那点意识力太宝贵了，必须留下来以防万一；她手臂抖得厉害，手心里又都是汗，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联络器已经滑出了掌心。
好在它还是没有掉下去。
礼包给她的联络器用一个少一个，她早就改用纸鹤与Exodus联系了，因此Exodus里一个联络器也没有。能在这个时候，用它联系上的人，当然只有一个人无疑。
拜托，拜托，一定要好好地接起呼叫……
在联络器一圈圈荡开的悠长音波之中，林三酒默默地祈祷着，也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礼包——从镜屋出来以后，他们两个人的命运似乎一直就被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第一次呼叫结束了，余音仿佛仍回荡在黑暗里。但那只是错觉；声音与实物一样，只要落进了黑暗里，转眼就会跌下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林三酒咬着牙，又一次拨通了呼叫。
万一……万一是上次那个声音接起来的呢？
上次接起呼叫的人，虽然把礼包的声音模仿得极像，语气、措辞与说话方式却与礼包几乎是没有一点儿相像。如果是数据体拿到了他们的联络器……
她不敢想下去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呼叫音忽然断了。
她愣了一愣，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个清泉般的嗓音，带着微微吃力的喘息，低低问道：“是……是姐姐吗？”
“你、你怎么了？”林三酒一张口，这才发现自己的声气也不比他稳定多少。“你受伤了？”

第908章 千钧一发
礼包与数据体的战争一定还没有结束。
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因为季山青的声音又虚弱又低沉——而是因为林三酒又一次浮起了上一次的怀疑。
联络器另一头的人……好像并不是礼包。
“喂？”那个明白无误、确实属于季山青的声音，轻轻扬了起来。
林三酒此时全身重量都靠一条单臂吊在绳子上，肌肉在不断剧烈颤抖，仿佛每个下一秒钟都即将力竭。她不能换手——那个正正方方的联络器只能被她的一只手抱在怀里，而且它浑身光滑得没有能够挂得住的地方——只要一把联络器收起来，它和那个礼包的声音就会一起消失了。
“姐姐，你在听吗？”清风抚过水面一般轻柔的嗓音，尾音像游鱼一般微微滑了过去。这是一个几乎微不可查的细节，只有极熟悉礼包的人才知道，他说话时是没有这个习惯的。
“是、是的，我在听。”
林三酒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极了。好在她现在急需的是力量，是急需一个能让她摆脱眼下困境的能力，只要对方能够说话、能让她的【皮格马利翁项圈】启动，她就仍有希望从这个深井般的黑渊脱身。她现在绝对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察觉他并非礼包了。
……当然，如果联络器那一头的人愿意帮她这个忙的话。
“我的伤不严重。不过你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好像很吃力。”这是礼包的嗓音，却是他从没有过的语气——字句间微妙地凌乱而草率。
“礼、礼包，”林三酒的手臂越来越支撑不住了，她能感到自己在一点点往下滑。粗糙的绳子摩擦着掌心，刮得她皮肤生疼，但惊恐远比疼痛切得更深。“你快、快跟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对方再次扬起了尾音，这次是纯粹的疑惑了。
“跟我说，我拥有一个能让小吞大的能力，就现在！”
“小吞大？”
季山青——或者说，装作是礼包的人——静默了几秒，似乎在猜测分析眼下的情况。林三酒甚至能猜到他的心思：一旦他发觉自己身陷险境，只有靠他一句话才能脱身的时候；他就一定会接着犹豫，到底要不要救下自己了。
毕竟她是敌人的“姐姐”。
他假扮成礼包与自己联络到底是什么目的？想要从她这儿获得什么？又是怎么拿到联络器的？声音与礼包完全一样，是因为他解析了礼包吗？
只是一瞬间，就有不知多少个令人惶恐的问题闪过脑海。然而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容后再谈，唯有她一点一点滑下绳子的趋势，才是眼下最急迫最危险的——林三酒忍不住朝联络器吼了一声：“快说！”
她以前从没有对季山青这样声厉色疾过。
“姐姐很急吗？”联络器那头的人，似乎也因这声吼而吃了一惊。即使猜到林三酒正处于危险之中，他的嗓音还是那么云淡风轻：“我知道了，我说就是了。”
肌肉颤抖、酸软、无力得这样厉害，好像这条手臂就快要不属于自己了。林三酒焦急之下，呼吸又一次沉重起来，将指甲死死抠进绳子里一点，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
联络器静下来的那半秒钟，感觉比一年还要漫长。
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正在把玩着她。
“……你的能力是让小吞大。”
终于，怀里的联络器在一片黑暗中发出了这一句话。
林三酒猛地松了一口气，差点因为这一松劲而滑下绳子；她悚然一惊，急忙拼命扑踢着双腿，重新死死攥住了绳子——紧接着，她的心就沉了下去，仿佛要脱离身体跌入深渊一样。
脖子上的【皮格马利翁项圈】没有热起来。
“不——不行，”她咬着牙，气息断断续续，连说话都很艰难了：“不行！没有热！”最后那一个字，几乎成了压力下的一声尖叫。
“没有热？”礼包的语速加快了，“你是说项圈吗？”
他连项圈都知道！
手臂如同被火灼烧着，林三酒实在支撑不住了，猛一口咬住了绳子，让它深深硌在牙关之间。她的咬合力量只是一般，即使加上一副牙，也仍旧没有减轻多少手臂的负担。
只听怀中联络器里喃喃地说道：“你用过这个小吞大的能力吗？”
废话，当然没有！林三酒狠狠地心中回应道。
“唔，那是不是这个描述太笼统了？”
林三酒双眼一亮，赶忙松开牙齿喊道：“是的，一定是这个原因！快、快再说一句！”
“姐姐，你特地用联络器找我说这一句话，而不找身边的人……是因为情况真的很紧急了吧？”
对面的声音幽幽地问道。
林三酒没有回答。她宁可用这两秒钟咬住绳子。
“告诉我，你想让什么吞掉什么，我才能想出一句更合适的描述。”
“我、我在一个深渊里，全靠一根绳子吊着，”她不知道告诉对方自己的处境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她别无选择了：“我怀疑它与我的一个特殊物品是同样性质的东西……但、但那个特殊物品太小了，我需要让它吞掉这个——啊！”
她一句话没有说完，手好像是忽然有了自己的意志，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地就这么松开了。一声惊叫中，林三酒直直坠了下去，激烈的心跳声顿时充斥了她的耳朵。
当她从僵硬中勉强唤回理智、重新伸手去掏背包的时候，虽然仅仅过了几秒，却已经太晚了。她一向直觉敏锐，此时她的直觉正告诉她，将纸鹤、润肤乳都吞噬得无影无踪的深渊底部，正在无限接近她。
就这样结束了吗？
假【能力打磨剂】从裤袋里飞了出去，在她上方的视野里旋转着下落；银光飞快地转着圈挥洒在黑沉深渊之中，映得几滴眼泪的反光从昏蒙光影中一闪而没。说来也怪，在即将死亡之前的这电光火石之间，却唯有这一幕仿佛放慢了速度。
“……姐姐？”
她仍然抱着那联络器，礼包的声音在血液、心跳的雷鸣中听起来含糊不清。林三酒松开手臂，任那联络器先一步跌进了身下黑渊。马上，她就要与它去往同一个地方了。
……随即，她才感到脖子上正热得烫人。

第909章 并不想见这个故“人”
脖子上那意味着生命的滚烫热度，重新点燃了林三酒的理智。
——不管怎么样，她绝不甘心就这样死掉！
电光火石的短短一刹那间，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叫出了那一张卡片的；只是她掌心间忽然就多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物件，冰凉地硌着她的皮肤。
林三酒在半空中猛一拧身，由头上脚下的姿势翻了过来，像是跳水运动员一样直直朝下方无尽的黑暗冲了过去。她克制住自己下意识想要挥动双臂的本能，只是双手死死攥着那个小小银色物件，对准了下方正张口等待着她的深渊。
“被我的物品吞噬吧！”
这句高声怒喝，仿佛吐出了口、却又好像只在脑海中回荡了起来——下坠时激起的隐隐风声扑满了她的耳朵，血液全冲上了头顶，她一时间竟连自己所处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也分不清了。
……接下来的那一个瞬间，漫长得如同人的一世，又好像短得只有一眨眼。
她好像听见了怒吼声，感觉到了天摇地动的颠覆；不知从何而来的颜色夹杂着牛乳般的银光旋转起来，眼前不再只是一片黑暗了。林三酒只觉自己正不知被什么庞然大物不断地撞击着，有可能是那怪物身体的内壁；她死死咬着牙，攥着手中特殊物品不敢稍松，只把【防护力场】抗在身上，硬生生地顶住了雷霆般的冲击——直到她终于失去了意识为止。
……当遮笼着神智与视野的黑暗渐渐褪去时，从她微微张开的眼睑缝隙里，从她睫毛丝丝缕缕的黑影里，她眨了眨眼，重新看见了夜空。
尽管它阴沉多云，没有星光，她却仍然觉得这片夜空美极了。
一张脸探进了她的视野，挡住了大半夜空。
“……真是叫人想不到，”那个闷闷的声音被罩住了，嗡嗡地说：“原来杀死你的机会，最终还是落进了我的手里。”
什么？
林三酒受扭曲力场影响而体力枯竭，又像是被人装在袋子里上下摔打了一次，此刻头脑昏昏沉沉，只觉那声音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她用剩余不多的意识力勉强维持着【防护力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就在这时，却听见了“嘶啦”一声响，似乎是布料被扯碎了的声音。
她抬眼一看，发现那人拽掉自己的袖子。碎布料中露出了刀刃一般薄而锋利的手臂骨，正在夜色下闪烁着一线寒光。
“长足！”
风声响起时，林三酒心中一凛，急忙软软撑起身子、就地一滚，只觉一阵寒意贴着她的后背划了过去，深深扎进了地面。那条刀锋般的臂骨力道、硬度都叫人吃惊极了，竟将水泥地都砸开了一条裂缝；她只来得及回头扫了一眼，那个戴着口罩的堕落种就再一次挥舞着寒光冲了上来。
在长足的脚边，正好躺着一件小小的银色物品。
林三酒情急之下，朝它扫出一腿；她虽然手臂酸软得像是果冻，但腿上力气还剩了些许，果然一脚踹上了对方的小腿骨——只不过靴子底刚一蹬上那条小腿，她心中蓦地一紧，急忙硬生生地将脚抽了回来。
长足在口罩后喘息着发出了一声笑。
它的小臂骨和小腿胫骨，竟然都是一样的“刀锋”质地，只是平时被裹在衣料里看不见罢了。
错过了这么短短半秒的机会，那条小臂骨已经朝她飞快地切了下来。林三酒干脆关掉了【防护力场】，将剩余的所有意识力都全部轰击了出去——意识力是无畏刀锋子弹的，果然如同一记重拳般，将长足给远远打了出去。她立即跳起来，抄起地上那件银色小物件，紧跟着冲了上去，对准地上的堕落种怒喝一声：“左手臂！”
【皮格马利翁项圈】的热度还没有完全消退，她或许应该庆幸，长足是在项圈效力还剩下一分多钟的时候袭击她的。
她手里巴掌大的银色小垃圾桶里，登时响起了急速吸抽空气时的尖锐响声。任何被扔进这只小垃圾桶的东西——只要它能装得下——都会迅速从底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点，与刚才吞掉了纸鹤、润肤乳和林三酒的那只怪物，一模一样。
长足的手臂原本是怎么也装不进小垃圾桶的，正如刚才那只怪物也远超小垃圾桶的容纳范围一样；然而不知道联络器那头的“礼包”给她形容了一个什么样的能力，此时那条手臂竟不受控制地、旋转着没入了银色垃圾桶中，与此同时，夜幕下也响起了长足撕心裂肺般的一声长长嚎叫。
……刚才那只怪物，大概也是也像长足这样，扭曲着被吸进了体内的小“黑洞”里去的吧。
林三酒蓦地收起了垃圾桶，吸势顿消。长足的左手臂由于连接着身体，在这么短短半秒钟之间到底还是没有被彻底吸进去——只是原本像刀锋般光滑、平整而锐利的手臂骨，现在已经变形扭曲，明显比右手臂短了好长一截，显然废了。
它断断续续的呼号声，又尖又凄厉，像是垂死的猫头鹰对着月亮的长嚎。
“你叫什么？”林三酒盯着它，冷冷地问道。她脖子上的热度正在逐渐降低，不过长足应该不敢再发动一次攻击了。“你袭击我，我就要报仇……按照你们堕落种的原则，这不是天经地义吗？我还没要你的命呢。”
她对长足确实没有杀心——或许是因为她对它产生了了解。它的过去，它的煎熬，它的创伤和渴望；以及在“梅裴裴”变成堕落种后，那个依然对它心存留恋、甚至愿意一直被它追杀的人，林三酒在不知不觉间全都熟悉了。
杀掉一个堕落种很容易，杀掉地莫一直挂记着的儿时玩伴却不容易。
长足“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双眼睛往上翻，露出了一大部分眼白。它死死地盯着林三酒，嘶哑地说道：“你、你懂什么……我的手，我不能现在失去我的手……”
“为什么？”
林三酒问了一句，又忽然四下看了一圈，这才皱起眉头：“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长足的目光落回地面，那一瞬间竟看上去有几分人类似的茫然。它的口罩被一口气吹得一鼓，随即响起了它低低的声音：“我是来找梅和报仇的。”

第910章 薄冰上的合作
报仇？
林三酒不得不先四下看了一圈——她此时仍在保护园里，只是不在刚才那一条小道上了。一处三四十平米大小的水泥空地，被几面高墙包围着，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出入口。
实在很难想象，刚才那只几乎无穷无尽、没有底部的黑暗怪物，竟然一直只是生活在这几面墙的合围之中。
“你所说的梅和……”她记得那是长足——也就是过去的梅裴裴的母亲：“她在哪儿？”
长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在额头碎发和口罩之间，它的眼睛仿佛要凸出来一样，死死地盯着她。
“她还能在哪儿？”
林三酒不由又看了一圈。这块水泥地空无一物，再没有什么能够藏人的地方了。
她的迷惑一定浮现在脸上了，因为长足就这么直直地看了她几秒，忽然举起了一根手指：“等等。”
林三酒望着它那只还完好的手，眨了眨眼。
“你在保护园里转来转去，刚才还躺在地上像是受伤了……”
“我差点被吞掉。”
“而且你还不知道梅和在哪里。”
“当然了，我怎么会知道？”
长足突然用唯一一只手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林三酒后退半步，只见它一甩自己那只被彻底拧得变形了的手臂，喘着气说：“……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个园子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只愣了半秒，双眼紧接着一亮：“你知道？”
长足没有回答。它翻起眼睛，盯着林三酒，一言不发——好像打算靠双眼向她复仇一样。
“你是特地潜入这个园子的吧？”
这么一想，答案就很清楚了：长足原本只是一个工作用堕落种，不应该与这个园子有任何关系。既然它为了报仇而潜进珍稀动物保护园里，那么它一定事先做过调查，知道这个园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它有出去的办法。
幸好刚才没有杀了它。
见长足仍然一声不出，林三酒的目光在它的手上扫过去了一圈，忽然笑了：“你就这样去杀人？你的一条手臂都废了。”
这句话几乎立刻扭曲了长足露在口罩外的面容——就在它忍不住像蛇一样从喉间低低地发出了一阵嘶嘶响声时，林三酒又插进去了一句话：“我记得，梅和是一个进化者？你不可能有胜算的，就算在你手臂报废以前，也还是没有任何胜算。”
“是吗，”长足冷冷一笑，刀锋般的右手臂在破碎的衣袖布料里一抖，抖起了一道寒光：“你又知道了？”
“当然，我是一个进化者，你不是。”
所幸，斯巴安给她的背袋仍然好好地系在后背上；林三酒反手一抓，正好抓住了一柄弯弯的冰凉把手，看也不看就抽了出来——却抽出了一把通体漆黑、仿佛是由某种金属打造的伞。
那只背袋里，有不少武器和道具她都是头一回见。林三酒本想将伞直指长足，然而她手臂仍然在隐隐酸软着；为了不暴露自己正在受力场影响的事实，她只是轻轻将伞尖点在了地上。
“……我知道你恨我，大概只排在梅和、地莫的后面。”
堕落种已经完全丧失了感受喜悦、爱与包容的能力，它们脑海中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暴戾。即使林三酒放过长足一命，它也绝不会感恩，反而只会记仇——“留着你也是一个定时炸弹，是个遗患。我现在可以轻轻松松地杀了你，让你再也伤害不了我，也永远再报不了仇。”
长足像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地立在地上，半蜷曲着身体紧盯着她。
“……或者，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林三酒晃了晃手中的金属伞状武器，又看了看长足报废的手臂：“看见这个东西了吗？兵工厂的出品。交易成立的话，它就是你的了。”
这不是一个需要多加考虑的问题，没过几秒，长足就轻轻点了头。
“不错，真乖。”林三酒冲它一笑，却又将伞状武器收了起来。“在我确确实实地走出保护园之前，我暂时先把它收着了。”
长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武器消失在她的长背袋里，似乎强制着自己压下了渴望——这种自制力，在充满了浑浊欲望的堕落种之中，可以算是难得一见的了。
“你说吧，什么交易？”
林三酒想了想。她现在首先需要解决的，就是这个园子里的古怪力场对她造成的影响；然而她又不能对长足示弱。她必须得用旁敲侧击的办法，找出自己急需的答案。
“首先，我要知道这个园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足看了她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一人一堕落种之间的关系，此刻变得微妙极了：他们必须提防着彼此，却依然不得不与对方打着交道，从对方身上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彼此都像是走在薄冰一样小心翼翼，因此一时间竟都有了几分客气。
“那就说来话长了。”
长足喘着气，指了一下这方水泥空地的角落。它的形状很不规则，在两面高墙相交之处，夹着一个幽黑的、无光的角落。“我们先从那儿出去，一边走一边说吧——交易可以，但你别耽误我的事。夜晚可不是永恒的。”
它也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行动——林三酒求之不得，立刻点点头跟了上去：“那儿有出口？”
“没有。”长足的答案叫她吃了一惊，不过紧接着就听它继续说道：“但是我们一直站在那儿等着的话，也许就会有了。”
“噢？”林三酒想起了自己曾经听见的那句话：“因为要放这里的生物‘散步’吗？”
一人一堕落种在角落里停下来，长足在阴影中嗤了一声。
“散步？”它好像觉得林三酒这句话十分可笑，“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它并不是真的在等一个回答，因此顿了顿，继续说道：“七个月……我花了七个月的时间，终于摸清楚了这个地方大概是怎么回事。这儿的确是一个珍稀动物保护园不假，不过你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并不受保护。他们以普通人为材料，生产出了既不是堕落种也不是进化者的怪物，并且以此为基础，打造出了一个人工怪物生态圈。”

第911章 同类情谊
这已经是林三酒第五次看见同一面墙了。在昏淡的夜色中，每一面墙、藩篱和小道看上去都差不多，所以当她开始注意到自己正不断经过同一面墙的时候，她或许早就从它面前徘徊过许多次了。
“我以为你知道出路。”林三酒忍住胸膛中不住冲击着她的喘息，低声质问道。
“……我知道！”
就像前几次一样，长足立刻带着防备地迅速回应道：“我——我只是没有亲自走过这里的路。”
“那你怎么会知道往哪里走？”林三酒停住脚，轻轻敲了敲墙。那面墙上突兀地伸出了半根扭曲的钉子，看不出是什么用途，好像只是有人一时兴起钉在这儿的。“你看看，我们又回来了。”
“我不瞎，我看得见。”长足烦躁不安又焦虑，如同一罐性质不稳定的化学品，“你感觉不到吗？这个园子里有一个很古怪的力场……”
林三酒心脏一跳——终于说到这个了。她一直忍着力场对她的影响和消耗，即使开了意识力防护也依然见效甚微；但为了不在长足面前流露出弱点，她一直撑着没有提起这一点。
现在，她怀疑长足也与她一样，是受了力场影响又不敢表现出来了。
“保护园里也养了几个堕落种做杂务，我花了很大代价才从它们那里打听到路线。”长足虽然听着声音还算平稳，口罩却一鼓一鼓地，似乎正在不断喘气。“……顺，顺着力场走，它们说，别管眼前的路，随身体感觉一圈一圈绕着走，哪怕不断回到同一地点也无所谓。只要感觉力场的影响越来越小，就能顺着走到园子最边缘处。”
顿了顿，它控制不住似的嘶嘶说道：“梅和就在那里。”
然而当身体一直处于高负担状态时，对于消耗和压力的微小波动就没有那么敏感了——当林三酒提出这个问题时，长足却哼了一声：“我们堕落种变异后的身体比你们用处大多了。你们力量再怎么成长，其实也和普通人一样，都是以一块软肉为基础而已。”
“但你们堕落种却拿软肉没办法呢。”她忍不住讽刺了一句。
长足不吭声也不理她了，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时不时停住脚，似乎在利用自己的身体探知力场的方向。她们无疑很幸运，走了十来分钟，再没有遇见过一个像刚才鲶鱼人脸怪物那样的东西；根据长足打听来的只言片语，此时游走在园子里的大多数小型生物，都是危险性不高的生态圈底层。
只不过，怪物虽然没有遇见几个，人类的踪迹却越来越频繁了。
戴着面具、明显是保护园员工的进化者们，三五成群地在空地上、小道里来回巡视——有些人打着手电，还算好躲避一些；有些人却习惯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徘徊接近。有一次她们险些就被撞了个正着，幸好长足及时发出了一道尖尖细细、不似人类的啼泣声，她们转头就走的脚步声才没有引起那几人的怀疑。
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这些黑夜中的进化者从不单独行动。
“这些人越多，说明我们离目标越近了。”长足的目光从她的背包上划了过去，“快到目的地了，你也该把东西给我了吧？”
它话是这么说，但林三酒却能听出来，它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守约。毕竟在堕落种的脑海中，是没有“约定”这一概念的——撕毁，破坏，反目，抢夺才是常态。
“到了就会给你，”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三酒确实感觉好过些了，力量似乎也隐隐回来了一点儿：“目的地是什么样子？”
长足看了她一眼，却没作声，只是转身示意她跟上去。它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脚下渐渐越来越快，连感应的步骤也省略了，仿佛心知肚明接下来该往哪儿走似的。小巷渐渐宽了，逐渐下移，变成了一片空荡荡的下坡路；一人一堕落种尽量贴着边角阴影走了一会儿，绕了几个弯，路就被切断了——当她们来到一重厚厚的铁门前方时，即使不刻意感受身体状态，林三酒也很清楚迷宫到这儿就结束了。
她瞥了一眼长足。
这只堕落种直直地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好几秒钟也没有说话。
厚度足有几十厘米，几乎足能抵抗坦克的沉重大门，长长地拦在了眼前，左右各悬挂着一个小小的犬型标志。没有锁孔，也没有摄像头，甚至连门是从哪儿打开的缝隙都看不出来，好像完全浑然一体，只不可动摇地阻挡着外来的危险。
这些进化者身处于无数自己一手制造出来的怪物中间，确实不得不小心一些才对，不过——
“这是哪儿？”林三酒皱起眉头，低声问道：“这儿可不是出口。”
长足死死地盯着大门，仍旧没有出声。只有离近了，才能看清它身上正在微微发颤，连衣服都在极轻极轻地沙沙作响。它的口罩鼓动得更厉害了，过了几秒，它慢慢转过了头：“这儿是我出生的地方。”
“什么？”
“……这儿，是我作为堕落种出生的地方。”长足低声重复了一遍。
林三酒花了一会儿功夫来消化这句话。
“我还记得这道门，和这道门附近的路。”它抬起一只手，轻轻划过铁门。
“听好，我对你接下来要干什么一点也不关心。”林三酒一把抽出那柄伞状武器，墩在地上，“我要从这里出去，你知道吗？你想要这把武器，就要带我找到出口。”
就好像是她的话点亮了黑夜一样。话音刚落，伴随一阵电流闪过的细微声音，四下猛然亮起了雪白的几束亮光——她们仿佛是突然被推上了舞台的演员，一下子被亮得刺眼的聚光灯给牢牢罩住了。
光芒与黑暗的模糊边界处，隐隐浮出了一些难辨轮廓的影子。
“真难得，我们又有客人了。”从铁门后方突然响起了一个陌生嗓音，也不知那人在门后呆了多久：“你怎么能信任堕落种呢？”
林三酒一拧头，目光像冰刀似的刺向了长足——长足愣愣地站在原地，却与刚才一样没有动作。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即使你是堕落种也不行啊。毕竟你们之间，又没有什么同类情分。”

第912章 珍稀动物们
当长足意识到自己被出卖了的那一刻，它的疯狂甚至将林三酒也吓了一跳——它一下一下地用身体撞击着大门，体内一把骨头咯咯作响；它刀锋一般的双臂在面对这道如同堡垒城墙一般的铁门时，显得脆弱单薄极了，不管它嘶吼着砍、撞、刺了多少下，大门却岿然沉稳得令人绝望，只留下了几道隐约划痕。
它在绝望和焦躁中发出了垂死夜枭一般凄厉的吼声，连门后那个人乍一听也不由退了两步。
“为——为什么？”长足这几个字听起来简直不像人话，倒像是什么动物凄厉的尖叫恰好有点儿接近这几个音节。
“有什么可奇怪的？”门后的声音再次开口时，好像仍然带着一点儿余惊：“它们不关心你能不能成功报仇，它们只是想看一场屠杀而已。这不也是你的本性一部分吗？”
尽管每一个堕落种都对进化者充满了仇恨，但是相较而言，显然是长足被杀的可能性会更大些——为了满足它们自己想看流血的欲望，那几个告诉长足消息的堕落种，大概一转头就把它们的对话都泄露出去了。
长足倚着铁门慢慢滑下来，牙关咔咔地敲打着，浑身颤抖。林三酒大步走上去，一把抓住它的领子，将它拽了起来：“现在可不是倒下的时候，你看看那边！”
长足顺着她的示意转过了目光。
在大门顶端几只探照灯雪白的光芒下，高高矮矮、形态各异的黑影从黑夜中浮了起来，正在朝她们靠近。空气仿佛也被它们身上的气味给搅浑了，粘稠得缓缓流动着；光将水泥地映成了一片刺目灰白，在这灰白地面上的一个个黑影，就像是从地底钻出的黑暗森林一般，眼看着越来越长，越来越近了。
“我没想到堕落种还能找到进化者来帮忙。”那个声音冷不丁地笑了一声。
林三酒没应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逐渐升高、直立起来的生物们，手里叫出了一张卡。在她身边不远处，长足也重新站了起来，“呼嗬呼嗬”地喘着气，一把将右手臂上的衣料全数撕去了。
在一人一堕落种都浑身紧绷起来了的时候，那个声音饶有兴致地继续向林三酒问道：“你是干什么的？佣兵吗？它给你钱了？”
“佣兵——她吃我奶糕都常常不给钱。”堕落种冷笑了一声，回头充满戒备地看了一眼林三酒：“武器该给我了吧？”
“我和各种各样的人都并肩战斗过，”林三酒反手抽出金属伞，看也不看地扔给了它。“……但和堕落种，还是第一次。”
“别想多了，”长足“啪”地抓住了金属伞，“等会儿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用它在你背上来一刀的。”
“然后你就自己葬身在这儿？”
二人嘴上对答了几句，但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对面的生物们半秒。从身后大门里传来了一声叹息，显然是把她们的对话都听见了。
“这位进化者，你和它不一样，”那声音轻轻劝说道，听起来不无遗憾似的：“毕竟你是我们的一份子。如果你只是它雇来的人，我也不是不能放你走，但你必须先把身份解释清楚。”
林三酒下意识地刚想要开口，倏然反应了过来——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不远处一个黑影猛地往前一扑，像是游泳运动员扑进了水里一般，顿时没入了地板，变成了水泥石板间游动的一条长蛇，急速朝她们咬来。
那个人是有意挑这个时机向她抛出橄榄枝的，为的就是让她分神；他们也许根本不打算让一个得知了保护园内部情况的外人活着走出去。
就在林三酒心中暗骂了一声的时候，那条长长黑影也在一眨眼间就游近了她的脚尖，快得叫人不敢相信——刚一靠近她，那片黑影顿时四散开来，从蛇变成了一小片湖泊，黑压压地蔓延了出去，像洒进水里的石油一样漫卷而来。
【防护力场】早已将林三酒从头到脚地护住了，但她仍不敢大意。她往后一跃，一脚踹上身后钢铁大门，借力在空中翻腾而起，朝旁边的空地处跃了出去——不等她为自己躲过地上黑影而松一口气的时候，她却忽然浮起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要打开探照灯呢？
在一片漆黑的情况下进行袭击，不是对他们养的生物更有利吗？
还没有想到答案，她已经咚一声落了地。一只探照灯恰好坐落在她面前不远处的门上，亮得她不得不微微眯起了眼；就在这时，只听长足突然尖声喝了一句：“影子！”
它又追上来了？
不，不对——林三酒心中一凛，突然间明白了，连忙就地一滚，急急跳了起来。她一拧身时，却忽然只觉肩膀上凉凉的，低头一看，发现自己野战服的肩膀处竟不知何时少了一块布料。
……水泥地内的那条影子，游动着重新束起了身体。刚才林三酒还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尾，现在她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头部的那一侧，蠕动着好像刚刚吞吃下了什么东西。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露在夜风里的光裸肩膀。不止是外面的野战服，包括里面的底衣、背心，也都少了相同的一块，边缘光滑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东西能吞噬我们的影子！”
一下子，林三酒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又惊又怒地高声喝了一句，手里卡片一转，就变成了一根长长的教鞭。“影子少了哪儿，我们身上也会少了哪儿！”
怪不得【防护力场】压根没用，她总不能把影子也包上。
长足却没法回答她了。
刚才还能叫出一声“影子！”的堕落种，此时长长地朝前伸着头、身体却在不住向后挣扎；在喉咙中不住的咯咯响声重，它一双眼睛外凸得尤其厉害，仿佛是被人用一把线拽住了眼球，正使劲往外拉一样——堕落种的身体确实与人类的“软肉”不一样了，即使那两颗眼球已经大半脱离了眼窝，它看起来好像仍然能不断抵抗。
就在这么一分神的工夫，地板上的影子就再一次蔓延、覆盖住了林三酒的影子——这一次，被吞没的部位是她的头和肩膀。

第913章 与孩子们的苦战
眼睁睁望着自己影子被吞噬了的那一刹那，林三酒如坠冰窖。心脏好像突然消失了，胸膛里空空的，脑海里也空空的——即使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生死，这种从体内深处泛起的恐惧依旧强烈得能叫人麻痹。
不过，等等。
头都消失了，她怎么还会感觉到恐惧和麻痹？
浮起这个念头的同一个瞬间，林三酒顿时像解冻一般恢复了神智；一旦冷静下来，她的决断就来得雷霆般迅速利落。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随着四五束急剧扑出的意识力重重撞上探照灯，白光在灯泡“哗啦啦”的碎响声中瞬地灭了，黑暗重新夺取了夜幕的主导权。
……光芒暗下来后有那么一会儿，仿佛一切声音都随着她的影子一起消失了。林三酒眼前一片漆黑，仿佛连呼吸都被困在了胸膛里；直到她的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她才突然又一次听见了自己剧烈、强劲的心跳声。
她还活着！
刚才感觉那么漫长的一阵子，实际上才过去了一两秒钟；连她也不敢相信，她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及时做出反应，险险地留下了自己一条命。
长足喉间的“咯咯”声仍在夜色中持续着，林三酒按照刚才记忆中它所在的方向纵身一跃，翻过半空时划出了长长一道银寒光芒的弧线——弧线从长足面前一闪而过，紧接着，只听一声低低的、如人一般的痛呼，就从另一方向的黑夜中响了起来。
乍然重获了自由，长足猛地吸了一口气，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一跤跌在地上。
“怎么回事？”林三酒落了地，低声问道。
那个能够吞噬人影子的东西，在一片漆黑中就没有用武之地了；长足摸黑站了起来，也不道谢，只喘息着说：“你、你刚才是怎么切断的？那勾住我眼球的东西，不……不是实物。”
“我知道。”林三酒一挥手中长弓般的狼牙刀刃，它的尖端顿时微微颤了起来，隐隐发出了一阵蜂鸣。这把看起来像刀一样的武器，实际上远远超出了一把冷兵器的性能范围——“你看见是什么东西勾住你眼球的吗？”
长足低头整了整自己歪了的口罩，重新遮住了脸，这才答道：“嗯，看见了。”
“是什么？”
“是它的目光。”
林三酒一愣，正要问“是谁的目光”，后脖子上忽然麻麻地站立起了一片汗毛；不等她有所反应，【防护力场】紧接着波荡着颤抖起来——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咬进了她的防护罩里，两股力量像拉锯一样纠缠着，急剧地消耗着她的意识力。
她心中一紧，想要拧身跃开时，却发觉自己后背上像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似的，挣扎了几下，竟一寸也不能挪动；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余光中，身旁的黑暗里好像正有什么东西正一步步走近了她。
“长足！”林三酒叫了一声，不敢从那片黑暗中移开目光。她至少得知道自己身后是什么情况，而堕落种正好面朝她的背后。
然而长足却好像还没发觉她的异样，循声朝她转过了头——不等林三酒开口，突然听见自己耳朵边上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嗓音，以一模一样的口气又叫了一声：“长足！”
那正是她自己的声音。
发出她声音的那个东西，正紧贴在她的耳朵旁边，她几乎能感觉到它忍着笑时的细微喷气。当她手中那一把尖锐狼牙迅疾地刺进自己耳旁的空气时，那东西却早已从她肩上一窜，嘻嘻笑着消失不见了。
“一次我就听见了，你叫我干什么？”
堕落种一边喊，一边一挥手臂骨，在黑夜中划出了一道呼哨声。
林三酒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片黑夜里到底藏着多少个“珍稀动物”？吞食影子的一个，用目光勾住人眼球的一个，黏住她后背的一个，从黑夜中慢慢靠近的一个，不知何时趴在她耳边、用她声音呼唤长足的又是一个……现在就是提醒那个堕落种也晚了，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刚才那声不是我叫的！”
长足咬紧牙关从嗓子眼儿里怒喝一声，猛地朝前一扑，金属伞乍然张开——它的伞究竟抵住了或者击中了什么东西，林三酒就看不见了，因为那已经超过了她的余光范围。
“你叫我干什么？”长足趁着喘气的工夫，在她背后不远处叫道：“说话啊！”
“你看看我后面！”林三酒已经朝身后击出了几次意识力，却全部石沉大海般地落空了；她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半的意识力，眼看着就又要见底了。然而她的喊声回荡消散在夜色里，长足却只顾着一下一下地与什么东西搏斗着，一声也不回答她。
……它好像听不见自己了。
林三酒心里浮起了这个念头。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她一边想，一边转手叫出了一张卡片。
“不知道该不该说很遗憾，我们培养的这些孩子也并不都是以战斗力为主的。”
就在她手中教鞭蓦然滑入了黑夜时，从大门后再次传来了那一道陌生的嗓音。那个人似乎一直在通过某种方式朝外窥探着战况，此时轻轻笑道：“……毕竟这些孩子会怎样诞生，以什么样的面目和特性诞生，都是非常随机的，都是造物主的礼物。”
那一个庞大的黑影此刻终于走近了林三酒。它显然就是不擅战斗的生物之一，因为它的速度可以称得上是很慢了，这么一段路居然也要走上七八秒钟；当它一点点朝林三酒弯下腰来的时候，她的心脏却不由咚咚地激烈跳了起来。
“但我们也并不要求它们一定都要有高超的战斗能力。”那声音渐渐开始带上了一点儿兴奋：“只要能力出众，怎么都可以派上用场的。比如这一只，噢，我真是没有想到，今晚这里还会出现一个进化者……简直是瞌睡时掉下来了个枕头。我最宝贝的一个孩子，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林三酒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教鞭，手里叫出了另一个小小的特殊物品。
她有十分信心，门后的人不可能在一片黑暗中看见自己手里的小东西；然而它究竟能不能对一个怪物起作用，她却一点儿把握都没有了。

第914章 奇迹
……不见了。
那个庞然大物喷出了一阵鼻息，腥腥热热地扑上了林三酒的面颊，吹得她额前碎发飘荡了几下。她闭了闭眼，重新张开，望着那个模糊的黑影一点点接近她，一点点清晰起来。
背后黏住她的那股力量不知何时撤走了，然而她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中刚刚叫出来的卡片轻轻飘落下去，“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见了，她的敌对意识、她的抵抗欲望、她的战斗冲动……不管怎么称呼都行，反正统统没有了。
她只想慢吞吞地坐下来，叹一口气，和门后那个人好好商量商量——世上有什么事是不能通过彼此理解来达成共识的呢？没必要非得兵刃相见，更何况她也累了。
“有时候，你真不得不佩服人类的潜力，对不对？”
门后的声音悠悠地响起来，同时带着几分玩味与严肃。长足的喘息声、怒喝声，和一下下划破空气的攻击声，依然时不时地就传进了耳朵里，但除此之外，夜晚安静极了。
它在和谁战斗？
林三酒想转过头看一眼，但长足此刻所在的方向正好被她身边的庞然大物遮住了。随即她就放弃了——算了，看不到就看不到吧。
“……那么柔软、无力、充满不稳定性的肉体，一旦受到外界因素的刺激，就会迸发出各种叫人意想不到的奇迹。”
那个声音仍然在继续；他似乎也正是创造出了这些奇异生物的研究员之一，心情大概就像手工课上捏好了一只恐龙的小孩子，无法抑制那种想要分享给人看、想要被人认可的冲动和欲望。
“你看，从普普通通、柔柔弱弱的人类中，就分化出了进化者与堕落种这两大类完全不同的物种——是的，我们普遍认为进化者与普通人已经是不同的物种了，不论是从基因层面还是从心理层面上来说。”
是吗？我可觉得我还是一个人。
林三酒抿了抿嘴。
“哦，你别不服气，你仔细想想就会同意我的说法。在你身上精神也好、心理也好，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与普通人是不一样的……有人能够彻底断除解决生理需求时得到的满足感，因此不嗜好饮食睡眠或性爱；有人对于他人的精神状态非常敏感，甚至连大概的思想活动也能隐约猜个七八分；还有的人，意志尤其坚韧强大，而且从无一刻动摇……”
“行了，”林三酒听到这儿时，突然忍不住打断了他：“意志坚韧也算是非人的标准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进化者与堕落种，都是末日世界中的自然之力造就的。而我们，我们在这儿进行的是一项更加伟大的事业……”他喃喃地说，隔着又沉又厚的铁门，声音几乎叫人听不清楚了。“我们从普通人类的身体中，开发出了第三种可能性——有别于进化者与堕落种之外的第三种可能性。难道这不令人兴奋吗？”
林三酒听到这儿，不由转眼看了看她身边的那个生物。
……一张扁平的，足有近半米多长的灰白平面，也许就是这个生物的脸；深深的、凹陷进去的、仿佛没有底一样的几个黑窟窿。它们东一个西一个地散布在“脸”上，让她忍不住想起了那一幅被称之为“尖叫”的名画。
只不过“尖叫”那幅画上仍有人形；从这个生物的身上，已经彻底看不出任何一丝曾属于人类的痕迹了——连它支撑着“脸”的庞然身躯上，都深陷着一个又一个的黑幽幽孔洞，像是被螃蟹钻出了许多洞眼的一片死寂沙滩。
即使是这么古怪的面貌，也没能在林三酒心中激起一点儿反抗和戒备的意识。
“你身边的这个孩子，很难想象它也曾经是一个人类吧？噢，不对，它好像是三个半人类组成的……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想你也已经开始领略它的奇妙之处了。”
那个嗓音满足地叹息了一声，轻轻说道：“你听说过那个寓言吗？一个孩子无意间得知了国王的秘密，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出去，否则会有性命危险；但又憋得实在难受，于是找了一个树洞倾诉，把国王长了驴耳朵一事都倾吐进了那个洞里……”
林三酒转头望了望那生物脸上、身上不知多少个小洞眼，隐隐地浮起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她后背上就微微浮起了一层冷汗。
“你身旁的这个孩子，可不是那种打打杀杀的家伙。它又温柔又和平，你感觉到了吗？一旦站在它身边，就再也兴不起任何有关暴力与对抗的念头了，对吧？谁知道人类孜孜以求的世界和平，只需要花费三个半普通人就能达到呢。”那个人笑了一声，仿佛觉得这个情况十分有趣似的：“而且你跟它说的所有话，它都会像树洞一样默默地听进去……全部，全部都听进去。”
“不，等等——”
“想说什么都可以，你的能力呀，你的想法呀，你昨天的晚餐呀……来，试试看嘛。”
即使那人含混忽略了关键之处，林三酒也当然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开口；然而即使她现在已经转开了目光，那个庞大生物脸上、身上的黑色孔洞，却像是钻进了她的脑海里一样，始终在视野中挥之不去——她每次意识到自己又在回想那些孔洞的时候，那股想要一股脑把什么都倾诉出来的愿望就更强烈了一分。
不行……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卡片。必须，必须把它捡起来……
捡起卡片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对抗那个庞大的生物。林三酒自己心知肚明这一点，又在心理上无法将二者断绝联系，因此一边抗拒着倾诉欲望、一边试了几次，憋得青筋都浮了出来，却连腰也弯不下去——她仍然能自由活动，她感觉到自己能唱歌，能跳跃，能吃饭，但唯独不能做任何有关“对抗”的事。
对了，长足！如果它察觉了自己的处境——
林三酒的目光刚一转，门后的人就立刻明白了。
“别找那个堕落种了，没用的。”他低声笑道：“刚才你的注意力都在我和它身上，所以没留意吧？你没发现吗，那个堕落种已经对着空气砍了两三分钟了……它已经完全陷入了一个只有它自己才以为存在的世界里了。”

第915章 对抗的原则
“我……我昨天晚上吃了温泉蛋和炒面。”
这句话一出口，林三酒突然感觉精神轻松了不少。开口向它倾诉，是这么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一件事，以至于当她有意压制自己倾诉速度的时候，甚至浑身都好像不舒服起来了。
她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停了下来，不要将脑中所有的想法都一口气倾泻而出。
先说一点儿拖延住时间，再想办法……
“很好。然后呢？”门后的那个声音充满兴味地鼓励道。
林三酒回忆了一下。
一切开那只温泉蛋，澄黄浓厚的流心就从蛋白中滑进了盘子——这一幕她依然记得很清楚；酱油炒面的油润棕亮和浓郁香气，回想起来也历历在目。她虽然向这只洞眼怪物“倾诉”了自己的晚餐，但却好像没有发生什么异状。
她的记忆依然好端端地存留在脑海里。
怎么回事，难道她猜错了？
“那个……”她挑来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也尽量语言简略：“然后我喝了一杯果汁，去花园里散了个步。”
门后那人闻言顿了顿。
“……想不到你还是个有钱人。”他听上去似乎突然浮起了几分妒忌：“你连果蔬鸡蛋和花园都有，还和堕落种混什么？”
林三酒刚要张口，猛地回过神，再次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舌尖。比起倾诉来说，这种不知不觉开始的对话，恐怕会泄露更多的信息——她假装自己正在思考，目光悄悄转了一圈。
门后那人说得没错，长足一直在与之厮打搏斗的，除了空气别无他物。那只曾装成过林三酒声音的生物，正隐没在黑暗中的某处，像一个编剧也像一个导演似的，正在创造指导着长足的每一步活动：“……对，你往右一闪，没想到却发现右边早就有一个大家伙在等着你了！你差点把自己直直送进了它的手里。”
长足果然往右一闪，随即又像触电一般弹了起来，差点没把自己给绊一个跟头。它口中“嗬”了一声，猛地将右臂骨朝身旁一扫——却不知道自己做的全是无用功。
“继续说。”门后的声音正在此时催促道。
那黑幽幽的无数个洞眼，仿佛带着某种奇妙的吸引力，能把人的情绪、感受和思维都吸引进去——吸引进那深深、漆黑的，却安全温暖的洞里去。
如果能就这样放弃挣扎，一定轻松得多了吧。
林三酒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洞眼，使劲攥紧了拳头，却依然低声开了口：“我希望今夜自己能从这里全身而退……”
“噢，对，多说说你的欲望。”门后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
“我只是打算从保护园借个道而已，毕竟这是一条我走过的路，再走一次更保险。”她喃喃地说，“我是真没想到，夜里的保护园会变得这么危险，竟连这种非人也非堕落种的生物都有……”
脚边卡片仍静静躺在地上。她万万没想到，她今晚竟会像这样连抵抗也做不到了——现在，她最多只能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倾诉”速度，尽量地拖时间而已。
慢着，倒回去一点。
林三酒忽然一愣，顺着自己刚才的思绪回溯着想了一会儿。
按理来说，她现在是不能抵抗的……但是“控制速度、只挑无用信息说”这样的办法，不也是一种变相的、消极的抵抗吗？
为什么这样的抵抗就可以？
是什么决定了她“不能捡起卡片”，但“可以压制速度”？
她隐隐感觉到，一旦找到了这个关键答案，她很有可能也就找到了摆脱眼下处境的钥匙。
“是啊，我们的研究一直是在地下进行的。”门后那人一笑，打断了她的思绪：“毕竟在明面上，我们只是产出堕落种的基地。”
林三酒蓦地抬起了头，看了一眼长足。后者依然在与想象中的敌人挣扎搏斗，伴随着一句“你的腿被划了一刀”，它也果然痛呼出声，从小腿上飞溅起了一片布料和血花。
“它……是你们这里产出的？”她指着长足问道。
“当然，看它年纪就知道了，”大概是为了引诱林三酒多说话，门后的声音耐着性子答道：“碧落黄泉刚末日时产生的堕落种，到现在早就不剩几个了。”
林三酒想了想，斟酌着挑选了一句话，望着眼前布满空洞的漆黑生物慢慢张开了嘴。
“长足是来复仇的，它会把你们都杀掉。”
这句话说得十分顺畅，一点阻碍都没有——尽管这也是她“对抗意识”的形式之一。
当门后那人猛地笑起来时，林三酒垂下了眼睛。
“凭那个堕落种？”门后的人扬声道，“我的孩子像遛狗一样遛着那只堕落种，它的生死都在一句话里呢！”
“我会帮助它活下来。”她试着轻声说道。没问题，这句话也说出来了。
“是吗？”那人又笑了，“但你不想倾诉了吗？”
“想。”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铁门，答道：“特别想。但是——”
“但是什么？”
“我只想对它说，不想让你听见。”
那人嗤笑了一声：“请尽管随意。小孔，保证她一定要和你倾诉。”
那只名叫“小孔”的庞大生物，再次朝林三酒慢慢低下了脸——那张漆黑的平面上，竟又逐渐张开了更多的洞眼。
要在这么多洞眼之下，保持一句话不说的状态实在是太难了。不过此时林三酒压根也没有打算要与自己的倾诉欲望战斗，她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洞眼，用极低的气声说道：“我明白了。”
“小孔”一动不动地对着她，可能没有听懂。
“我明白你对我的影响，到底包含了什么样的规则。”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一出口，就被不远处长足发出来的杂音给淹没了。“其实很简单……如果说你是A点，我是B点的话，那么我们之间任何直接的对抗都不被允许。我不能拿起卡片对付你，那就等于是从B点画了一条直线连接到了A点；但我可以控制我自己倾诉的内容和速度，因为‘控制’这个行为的最终对象不是你。所以我也可以帮助长足活下来，那种情况下，它是最终对象，A点与B点之间依然没有直接对抗的连线。”
林三酒停了下来，慢慢浮起了一个微笑。
“终于找到它了，”她低声自言自语道，“那个堕落种，最好一会儿得和我道谢。”

第916章 大口吃肉
眼前高大沉默的黑影将头垂得更低了，似乎对她的“倾诉”产生了疑惑。
林三酒看着它，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笑。
如果她今晚侥幸能从这里脱身，一定要好好向波西米亚请教一下，到底怎么才能提升意识力；林三酒自己都记不清意识力在关键时刻已经救过她多少次了——她希望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扬手一甩，一道银亮寒冷的狼牙形弧光轻滑地切开了空气。要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样悄寂无声的一击，竟然能够如此迅疾；门后那人才刚刚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咕哝，银色狼牙就从“小孔”的身边划了过去，没入了夜里。
紧接着，不远处的黑暗中猛然响起一声扭曲的嚎叫。
“4号！”门后的声音一惊，“你干什么了！你看得见？”
在一片漆黑中，林三酒当然什么也看不清——但是她的意识力扫描可以随着她的目光一起投放出去，像一把筛网似的细细地筛过每一寸土地，以及地上活动的东西。
“看来你确实很喜欢这个穿孔的家伙，”她回过神，微微一笑，“就它有名字啊？把长足耍得团团转的那个东西也不错，你怎么不给它取名字呢？”
几句话间，长足已经顿住了脚。它犹疑又茫然地看了一圈，显然还没有彻底从编造的假象中清醒过来——它的目光很快停留在不远处那道狼牙状弧光上，飞快几步走过去，将它从地面上拔了起来。
被弧光穿透了、钉在地上的那一只生物，顿时一块儿被拔了起来；当它的身体慢慢顺着狼牙往下滑时，它低低发出了微弱而难听的一声嘶叫。这个生物长得像是个小矮人，唯有头顶尖尖地往上拔，拔得整个脑袋都成了尖锥状——也许这也是它的武器之一；一个没有来得及用上的武器。
长足来回看了看，说话时仍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息音：“怎……怎么回事？和我战斗的怪物呢？”
“根本就没有什么和你战斗的怪物。其他的好像都撤回了。在你回应了这只尖脑袋矮人一次以后，它说的话就都变成了你眼中的现实。你刚才一直在砍空气，而我又被这个东西给影响了，”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面前布满了密密麻麻孔眼的庞然大物，轻轻叹了口气：“……他用不着出动更多怪物了。”
“什么？”
长足一时半会还不能理解眼下的状况，但只需扫几眼，就能看出林三酒情况不对劲了——她与那毫无人形的怪物面对面地站着，却一点儿反抗也没有，连手里都是空的。
“我不能反抗这个东西，所以我不管了，我打算投降。”林三酒冲长足一笑，“毕竟我和他们都是进化者，我有出路，没必要和一个堕落种一起战斗……希望你能在那些怪物的手下撑得久一点。”
长足愣住了。
门后那人反应不慢，在她们交换了两句话的同时，也早已在门后传达下去了数个命令——“你们赶紧去把4号救回来！”他高声喊道，“顺便干掉那个堕落种，越快越好！”
巧了，林三酒在心里吐了口气——这句话正好能叫她利用上。
“你看，”她对长足轻声叹息了一句。在布莱克市场里打了那么多天交道，她很清楚什么样的语气能够激怒那只堕落种：“他只想要杀掉你，对吧？因为刚才在你沉浸在假象中的时候，我们已经做好了一个交易。我不帮你，不泄密，就能留住性命……抱歉，你报不了仇噢。”
话音未落，“小孔”却忽然微微一动，趁她将注意力都集中在长足身上时，猛地将布满了孔洞的扁平大脸伸近了林三酒。她乍然一惊，急忙退出去了两步，却还是迟了；孔洞中的引力仿佛能润滑着打开她的喉咙似的，她很快就听见自己口中不受控制地吐出了一句话：“我生成了好几种进化能力，其中一种叫做天边——”
牙齿重重地咬进了舌头，铁般锈甜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在了口腔中。强烈、清醒的痛果然一下子就切断了她的后半句话；然而不等林三酒生出庆幸，一道狼牙形状的银光就从“小孔”的身后亮了起来，切破了夜风，朝她划出了一道致命弧形。
长足终于动手了！
林三酒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她竟然真激得它放着强敌不管，却先来攻击自己了——她一矮腰避过银光，不退反进，猱身扑向了“小孔”。
长足只会像挥刀一样利用那把狼牙状银光，所以躲闪避过它接连几次的重击，倒不是什么难事；在冲近了“小孔”的时候，林三酒只觉脑后袭来一股凉风，立即就地一扑，撞上了支撑着庞然大物的腿状物。
一感觉到她的冲击，那片平面上顿时也张开了许多小洞。
林三酒急急一拧头，目光正好抓住了那道狼牙状弧光。“我买下了一个飞船，”她听见自己开了口，因为受伤的舌头而有点含糊不清，就好像被另一个人掌控了喉舌一样。
“我把它停在了橘园附近的山峰上，”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弧光上，因此当她发觉自己泄露了重要信息的时候也已经晚了。假如那道弧光顺势落下去，那么“小孔”的胸口就会被砸烂——这也正是她的计划：她想要借长足之手击倒“小孔”。
但不管她抱了多大希望，为此泄露了多么重要的信息，那道饱含着她希望的狼牙弧光在划至“小孔”面前半寸时，就突然硬生生地停住了。
长足高举着狼牙，雨伞仍别在腰间，保持着这个僵硬姿势过了一两秒。它还完好的那只手臂微微颤抖起来，弧光像夜晚海面上映起的月亮一样，不断细微地、破碎地闪烁起来。
林三酒盯着它，意识到了不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她扔在地上的卡片，就在离长足不远的脚尖处。
“我……我14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总是吃不饱。”从一起一伏的口罩里，传出了长足断断续续的声音。“于是我和地莫一起戴上口罩，假装成工作的堕落种，混进了一家餐厅后厨，偷了很多肉。”
它仿佛有着比林三酒更强烈的倾诉欲望，呆呆地对着孔洞轻声说道：“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但我却不记得我们两个躲在小巷里大口吃肉时的心情了。我只想把它回忆起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第917章 一个倒下了
“闭嘴，”
林三酒喃喃地说。
“我不明白，变成了堕落种以后为什么还留有以前的记忆？”
长足像是听不见似的，慢慢垂下了狼牙，直到它“当啷”一声被扔在了地上。“我记得有一种羊腿肉丁，是用竹签穿起来的，因为签子太尖了，我们两个都没敢多拿，怕扎坏了衣服口袋回家挨骂。结果当我和地莫吃到一半的时候，发现那种羊腿肉丁特别好吃，我们俩都抢着要。”
长足顿了顿，歪过头向“小孔”轻声问道：“我一把抓过竹签，在他胳膊上扎了好几下，地莫眼泪都出来了，扔下我就走。我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吃完了，结果最后莫名其妙地也哭了。为什么我那时会哭呢？”
“别再说了！”林三酒怒喝一声，一脚踹向了长足的小腿。
即使被“小孔”的力量所影响了，长足的反应仍然不慢。它往后一跃，反手抽出了背上的金属长伞，叫了一句“滚开！”——林三酒一把抓起地上的狼牙，扬手挡住了它的长伞，脚尖顺势在地上一踢，那张卡片就被踢飞进了二者之间的半空里。
我是要用在堕落种身上的，只用在它身上，她盯着空中旋转的卡片，在心中默念道，我不会用在那只怪物身上的……
所以，让我抓住它吧。
她怀着感激之情，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翻飞的卡片上合拢了。
长足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只来得及刚刚睁圆，就被她握着卡片的手撞上了胸膛——没有了力场影响以后，它的速度与力量都不能与林三酒相提并论。
卡片在一瞬间实体化了，牢牢地压在它的胸口；巨大冲力的惯性将堕落种给击向了地面，重重地将它的后脑勺磕在了水泥地上。口罩被撞歪了，从长足的脸上滑了下去，顿时露出了一条横跨了整个下半张脸的粗大扭曲裂缝——从那裂缝里，发出了它一声长长的嘶叫。
林三酒迅速撤回了手，跳起身冷笑了一声：“别他妈叫了，这玩意儿对你没用。”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抽下了一根鞋带，将那特殊物品牢牢绑在了手背上。
长足仿佛这才从惊惧中清醒过来，慌慌张张地戴好口罩，重新遮住了脸。它再抬起头的时候，一双眼睛都成了血红色——然而它的愤怒没能持续几秒，突然又戒备、又紧张地跳了起来。
……刚才曾经短暂消失的生物们，又因为门后那人的一道命令，再次窸窸窣窣地走入了黑暗里。在她们刚刚短暂交手的一两秒间，它们已经慢慢形成了半圆形的合围，将一人一堕落种堵在了大门前。
长足同样被“小孔”的力量所影响了，然而门后那人似乎却没有耐心让“小孔”来解决它：“干掉那只堕落种！”
“等等！”
林三酒急忙叫了一声，背对着“小孔”，面朝着长足，一甩狼牙，在夜色中拉出了一道银寒弧光：“让我来！”
不等门后那人有所反应，她就一头扑向了长足。门后那人不傻，在略一犹豫过后，一定会对她突然的反戈相击产生怀疑。
她恐怕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了。
“你滚开！”长足怒喝一声，一晃那把长伞状武器，就朝她小腹刺了过来。它好像现在依然只是把它当做一把长刀来用，实在是对不起这把兵工厂出产的武器；不过这也帮了林三酒的忙——她不躲不避，在长伞几乎就要刺入她的野战服外套里时，她“啪”地一把牢牢握住了伞尖。
长足一愣，紧接着怒喝一声，正要握住伞柄使劲朝前推去；然而它发力未尽，自己却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再一瞧，手中的长伞竟不知何时消失了。
“抱歉，武器我要收回了。”林三酒朝它晃了晃手中一张卡片，随即那卡片就蓦地不见了。
“你——”
长足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却被她闪电般地反手一扣，死死扣住了手腕。没有了布料包裹的小臂骨，像刀锋般锋薄尖利；堕落种反应也不慢，当即使劲往前一送——然而刀锋并没有如它所想般割破林三酒手掌里的皮肉。她手中一阵白光微微一闪，似乎就让小臂骨陷进了什么黏滞的阻碍之中。
“没有了武器，左手报废了，右手又被我抓住了。”
林三酒的手掌如同钢爪一样，握力沉重坚硬得叫人不敢相信。她斜眼扫了扫远处的黑影，低声挑衅道：“你现在能把我怎么办呢？”
“你不过是一块软肉罢了。”
长足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嗓音说道。“你以为我真的没办法？”
林三酒一动不动地抓着它，没有反击也没有防备。她还把手微微打开了一点，并且放松了身上的肌肉——这样一来，当长足一脚踢中她的身体时，她也顺水推舟地帮助了对方将自己踢飞了出去。
身后的“小孔”仿佛发出了一丝疑惑般的声音，但那天地旋转的一瞬间，林三酒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事实上，她甚至什么也没来得及想；被踢飞仿佛只是一个眨眼的事，一时间五感都凝滞了；直到她整个人都重重撞进了“小孔”的身上时，她才再次真切地抓住了自己的感知。
她的后背、胳膊，以及最重要的——右手手背，果然都打在了“小孔”的皮肤上。她几乎能感觉到无数个小洞眼，像无数张奇小的嘴巴一样，在自己的皮肤下蠕动张合着，仿佛要将她的思绪、她的灵魂一起吸出去似的。
“你可要给我牢牢吸住了啊，”林三酒低声笑了笑，感觉小腹和大腿处依然在隐隐作痛。刚刚冲到她面前的长足，闻言突然顿住了脚步；它好像总算明白了过来，眼睛在她手上转了转，又在“小孔”身上转了转。
连林三酒自己也不敢相信，她这一着铤而走险竟然真的成功了。
她转过头，目光热切地盯着自己的手背，慢慢将它从“小孔”的身体上拿了下来。被鞋带绑在手背上的小盒子，像蚌壳一样张开着，其中一格里隐隐闪烁着一线流光。她直起身子，听着身后那怪物悄无声息、却又清清楚楚地倒向了地面。
“怎、怎么回事？”长足颤声问道。
“还真得谢谢你。小孔的能力，”林三酒喘息着，举起【妙手空空】朝它示意了一下。“已经被我收走了。”

第918章 学以致用
“拦住她们！”
今晚头一次，门后那声音变得如此声嘶力竭，简直叫人担心起了他的声带。林三酒与长足的交手只在短短几秒之间就结束了，然而那人却足足花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才总算艰难地明白了眼前的现实——他的“小孔”，已经成了一滩遍布孔洞、却毫无作用的死肉了。
仅仅不过十来分钟的交手，他视作珍宝的“第三种生物”就有一个濒死、一个全废；门后那人几乎因此失去了理智，连字句都被愤怒含混得不清楚了：“统统上！你们全部！务必把她们就地处死！”
林三酒回头扫了一眼远处的黑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恢复正常了没有？”她没有回头，低声问道。
“什么叫正常？”长足的声音里充满了抵抗与嘲讽。
看来它恢复原状了。
“接下来我可没有多余精力管你了，”林三酒将【妙手空空】从手背上解下来，利落地用鞋带绕着靴筒绑了一圈：“我不指望你配合，你只别拖我后腿就行。”
长足从鼻子里喷了一声气，一甩长伞，当先扑进了前方的黑暗。
“小孔”与对面的生物们，作为有别于堕落种和进化者的人类第三种形态，都具备了形态与能力的双重变化；【妙手空空】在“小孔”身上竟然能够起效，实在不得不说是她的幸运。
……最重要的是，既然可以拿走它的能力，也同时说明能够再把能力用出来。
林三酒望着前方，轻轻将【妙手空空】拍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下一秒，她就从原地消失了，高高地跃进了黑夜之中。
这一场战斗的感觉太古怪了，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敌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当她双手猛地在一个人形影子上合拢时，炸开的却只是漫天的石屑碎片；紧接着，她瞧见不远处霍然张开了一片伞状阴影，朝那个方向疾奔而去时，却差点一头撞进一朵比人还大、摇摇摆摆的海葵里。
在一次又一次地差点被那朵海葵裹住身体以后，她总算找到一个机会，在它大张开触手的那一瞬间，用一个气流漩涡撕碎了它的身体中央。她一直在层层叠叠的黑影左奔右突，身上【防护力场】不断闪起白光——这意味着她正在持续遭到攻击，尽管她压根不知道自己遭受的攻击到底来自何方。
“再补员！继续补员！”门后那人的声音遥遥地响了起来，离了这么远也能听出他的撕心裂肺：“我就不信，这么多孩子都挡不住她一个人！”
那么，你就试试吧。
林三酒喘了口气，在黑暗中浮起了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微笑。她手中狼牙顿时长长地划出了一道半圆，用银亮一线将黑夜切分成了两半。紧接着，只听有什么东西在银线后猛地呼了一声痛。
那一声呼痛还没有落下去，她已经裹着风扑向了那只生物，意识力汹涌而出，将它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手掌之下。黑暗中也看不大清那生物的模样，大概有一头大型犬只那么大；她刚一将它按住，那生物就立刻忍不住开口“倾诉”了起来。
“我，我想从这里出去，”它结结巴巴、瑟瑟发抖地说：“我记得外面的世界很大的，有海也有天空……我好讨厌被关进一个玻璃盒子里，拜托，我告诉你出口，你带我一起逃走吧！”
“出口在哪里？”林三酒眼睛一亮。
“冲、冲破这个包围圈，”手掌下的东西，在黑暗中看起来有点像是一个长了巨型头颅的畸形婴儿，虽然口齿还算清楚流利，但好像说话越来越费劲了：“冲破它……呼啊，在后面，包围圈后面有条小、小路……”
它颤得连话都说不直了，最后几个字几乎叫人听不见。
林三酒狐疑着刚刚松开了一点意识力，那畸形婴儿状的东西就猛地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仿佛终于不必再与什么力量抗争了似的；紧接着，它却忽然换了口气，大声说道：“我能堪破敌人可利用的‘诱惑点’！”
它怎么突然——
“女性居所门口如果响起了婴儿的哭声，很多女性会本能地开门查看情况。这就是她们可利用的‘诱惑点’了！”那畸形婴儿状的怪物继续高声说道，好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这也就是我的能力！”
林三酒一怔，突然有点儿明白了。
“我堪破了你身上的、可利用的‘诱惑点’。你拿到了小孔的能力，正是信心满满地要用它的能力来反击我们！”畸形婴儿语速很快，仿佛不说得快一点，话就要憋炸了它的胸膛一样：“所以这就是你的‘诱惑点’了，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以为是小孔的能力发动了而深信不疑！”
林三酒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发出了一声自己也不明意义的笑。
“小孔”那种让人忍不住倾诉的能力，应该是直到现在才发作吧……？想来也是，她刚才也是挣扎了一会儿，才开始不得不吐露思绪的；这只婴儿状的怪物开口开得太早了。
“我明白了，”她彻底松开了它，深知它对自己再也兴不起敌意了——除非它也恰好有个【妙手空空】。她微微一笑，背朝着它站在原地不动了，将银月般的弧光慢慢举在了眼前。
那只婴儿状的生物赶紧一翻身，就要爬走似的；林三酒头也不回，一脚踩在它的身上，在它的惨呼声中将它牢牢钉在了地上。
“继续倾诉，”她低声说，“……不管是你的能力也好，你那些同伴们的能力也好，反正你心头上浮起的任何想法，都给我统统倒出来吧。”
那婴儿状的生物呼呼喘息了几秒，却到底还是没能抵抗过“小孔”的能力，声音嘶哑地开了口：“我、我在这里六十四天了，保护园每隔一个月就要筛选进化普通人一次……我喜欢我的新生命……眼球，眼球正朝你过来了，你没法躲过它的……它是我们之中最不好对付的……”
“眼球？”
林三酒一挑眉毛，果然感觉到不远处的黑暗里幽幽地浮起了一个轮廓。

第919章 七个葫芦娃
如果林三酒可以对抗“小孔”赋予她的倾诉欲望，理所应当地，那只畸形婴儿也可以。它固然没有她那么强大的意志力，但是仍然能够在同伴来临的关键时刻小小挣扎一下——这一挣扎，可给林三酒造成了不少麻烦。
不远处的昏暗中，那一只叫做“眼球”的东西已经越来越清楚地露出了它的轮廓。它一点也不像是颗眼球，遥遥望去时，那片黑影圆圆滚滚、蓬蓬颤颤，怎么看都更接近一棵硕大得如同卡车一样的花菜。
在这样的关键时候，畸形婴儿努力挑着乱七八糟的无谓话来说，尽管气喘吁吁地十分吃力：“……看着像个玻璃匣子，实际上又厚又硬没有一点缝隙，我、我……撞过几次，连道裂痕也没有撞出来……呼，呼啊，能爬出去就好了，我讨、讨厌住那个玻璃匣子里……”
即使林三酒一连重重跺了它几脚，叫这大头畸形婴儿形的怪物发出了一阵阵惨叫；但惨叫声一歇，它却还在咬着牙、喘息着坚持：“我是很羡慕3号的，它还能继续吃人类的食物，我就不行了……”
林三酒心中暗骂一句，手里一甩，【因材施教】那一线细细的暗光就蓦然滑出，融入了夜色。与“小孔”相比，她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她一把捞起那只畸形婴儿状的东西，看准方向、拔腿朝眼球的右方绕去，一边跑一边喝问道：“这里有多少只‘第三种生物’？”
那畸形婴儿原本就已经是在苦苦对抗了，此时被这问题一砸，嘴里当即就乱了：“它喜欢吃……七个！我们一共是七个，但是4号和小孔已经被——”
林三酒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手中教鞭长长一甩，就击向了夜色中的庞然大物：“眼球的能力是什么？”
畸形婴儿果然忍不住张了口。然而它才刚刚吐出了几个字，却顿时长长嚎叫了一声；借着这一声叫，它把差点要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全给含含糊糊地混了过去，随即拼命在她手中扭动扑腾起来——被它这么一分神，林三酒紧接着面色一变。
……【因材施教】抽不回来了。
说来也奇怪，她能感觉到教鞭明明还没有碰上任何东西，却在空气里被固定住了；以她的力量，竟然连抽几下都纹丝不动。没有碰上东西，自然也没有任何弱点和战力的分析。林三酒可不愿意把教鞭折损在这儿，急忙心念一动——好在还可以将它转化成卡片收起来。
卡片入手消失时，“眼球”所在的黑暗中顿时传出了一道沉沉的声音，仿佛是它也疑惑了。
“你是怎么、怎么拿走的？”畸形婴儿叫了起来，“不可能呀，眼球明明都抓住它了！”
“抓”？
刚才教鞭分明没有碰上任何东西——林三酒或许平时不算聪明绝顶，但在战斗中的反应却迅疾得常人难及。一念及此，她脚下顿时像是踩了弹簧般，朝另一个方向毫无预兆地直冲了出去；刚刚冲出去了几步，她突然心中一紧，抓着畸形婴儿在地上急急地打了一个滚，这才一翻身跳了起来。
再回头往“眼球”所在之处瞧时，却只有一片平静，只有余音未散的危机感仍然缭绕在她心头上。那个跟卡车一般高的影子朝她转了过来，无数小小的“菜花”随之一起轻轻颤动着。
林三酒一把将畸形婴儿扔在地上，沉重的靴子底直直地吃进了它的小腹里，发出了挤压内脏时“咕叽”的一道隐隐响声。
“眼球的能力是什么？说！”
这一次，它很难再对抗“小孔”的能力了。
“它……是、是它的目光，”畸形婴儿喘息着答道。一旦放弃了挣扎，它声音里那股如释重负，就连林三酒也能听得出来：“它的目光带有很奇怪的特质……像无数根黏黏的线一样，你最好还是得把它当作实体来对付。‘眼球’用眼睛看见的人或物，都、都会被……”
“会被勾住？”林三酒拽着它，猫着腰，一边问一边盯着眼球的黑影往后退。夜里雾气逐渐重了，她还能遥遥听见远处长足战斗时的碰撞声。
“原来你知道？不仅是勾住，它看见的东西都能被它的目光调整距离。”畸形婴儿自然而然地飞快答道。
这句话听着不大好懂——但林三酒是亲眼见过长足一双眼球都差点被拽出眼眶的，立刻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但是我现在没有被勾住，”她压低了声音和后背，“它不是已经看见我了吗？”
畸形婴儿闻言，叽叽咯咯地笑了几秒。
“它的目光虽然是它最大的武器，但是‘眼球’也有一个弱点，”它在“小孔”的能力下，无话不谈：“那就是它的眼神不太好使。讽刺吧？”
不等林三酒开口问，它就继续说了下去：“它必须得看清楚对象的颜色啦、形状啦、质地啦之类的细节，目光才能发挥作用呢！”
这么说来，刚才泛着昏暗反光的金属教鞭朝“眼球”抽过去的时候，应该就正好被它看了个清楚。
“怪不得它一直要往我这边来，”她喃喃地说。“现在太暗了……”
“小孔”的能力确实方便——一旦开始生效，目标对象顶多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绕开重点一会儿；林三酒却丝毫不必担心畸形婴儿对她说的是假话。
“你的能力不是可以堪破诱惑点么？”她一边保持着与“眼球”之间的距离，一边低声问道：“眼球的诱惑点是什么？我可以从哪里下手？”
“我不知道，”畸形婴儿立刻答道，“我们与你们不一样，我们没有可以攻破的诱惑点。”
林三酒一怔之时，后退出去的那一步就顿住了。落脚时地面的触感、声音、气流，全然没有丝毫不对劲的地方；然而她还是僵硬地停住了，转头瞥了一眼手里那个大头畸形的影子。
“你刚才说，你们一共有七个生物，两个已经死了。”
她手里抓着一个，“眼球”是一个，还剩三个。以长足的战力来说，它是不可能独自承担住三个的……“剩下的几个，分别在哪？”她轻声问道。
“有一个在你脚下。”

第920章 林三酒的战斗意识
畸形婴儿滔滔不绝的倾诉，听起来仿佛突然变得遥远了，成了嘈杂的背景音。林三酒僵立在原地，脚后跟微微碾了碾地面，紧接着从脚下响起了“咯咯”一声笑。
“你别挠我痒了，”明明感觉上是什么都不存在的空地里，尖尖地发出了命令：“3号，闭嘴。”
畸形婴儿猛地打了一个顿，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它沉重地呼吸了两秒，“小孔”的力量终于还是占了上风：“我两天以前被他们放出来散步的时候……”
林三酒一把将它扔在后背上，【龙卷风鞭子】朝地面上尖啸着抽了过去；与此同时，她一蹬大地，已经纵身朝后跃了出去。“眼球”的影子被一片片长呼的烈风阻滞住了，就在她以为脚下那个东西也同样困进狂风中的时候，背后的畸形婴儿控制不住地说道：“它，它在你的鞋里……”
“3号！”那个尖尖的声音果然又一次打破了黑夜：“闭嘴！”
它显然知道畸形婴儿是受了“小孔”的影响，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叫它闭嘴——林三酒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随即就被惊惧给冲散了；她使劲磕了几下靴子，却并没有感觉到鞋里多了什么东西：“鞋里？你什么意思？”
“3号——！”
这声尖叫之下，畸形婴儿似乎立即陷入了某种痛苦中，吃吃地结巴了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说：“这是，这是1号。它可以融入任何……任何它想融入的环境或物件中去……”
难道它融入了自己的靴子？
“没有用的，别想着你能把鞋脱了，”畸形婴儿从喉咙里挤出了断断续续的几句话，“没了鞋你还有衣服，你还能脱光了吗？它可以随时融入你身上的物件，就是因为这样一来，你就没有办法攻击到它了……不光是你的攻击，连小孔的能力也不会对着你的鞋底释放，对吧？”
“闭嘴！”靴子底的声音尖厉了好几度。
这一次，畸形婴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孔”的能力依然运转着，林三酒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然而她同时却也感觉到，畸形婴儿恐怕真的要彻底闭嘴了。
带着几分震惊与不甘，她捏着怪婴的脖子使劲甩了几下；那怪物嘴巴合得拢拢的，只发出了几声“唔唔”响——竟真的是从字面意义上地“闭嘴”了。
然而脚底下那个声音却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晚了半步吗？”
什么晚了半步？
现在就是想要再问，那畸形婴儿也无法作答了。
林三酒扬臂将畸它远远地扔了出去，任它继续“唔唔”地飞向了远处的“眼球”；紧接着她抬起脚，蓄足了浑身力气，狠狠地将脚底砸进了地面里——水泥石块顿时破碎飞溅进了半空，脚下深深地陷下去了一块黑幽幽的凹洞。
“没有用的，”当她抬起微微发麻的右脚时，那个声音却仍然像一块口香糖似的黏在鞋底上：“我在你的靴子内部呢……你要完全粉碎掉靴子才行噢。不过那个时候，我早就换地方啦。”
“真他妈是个脏东西。”林三酒喘着气笑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四周，“你又是干什么的？”
“我的任务是把你交给‘眼球’。”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总不能老让你这么绕着它跑，我还想回去继续浸泡呢。”
“交给眼球”四个字，它说起来是如此理所当然、顺理成章，仿佛这是世上最简单轻松的事儿了，只要张张口就能办到似的——
等等，林三酒刚刚升起这个念头，心中突然一紧。
它的确张张口就能办到了！
这个1号的能力，一定是“让人无法违抗它的命令”！
就在她的意识力全力冲向耳朵的同一时间，那个声音果然也加快了语速：“你现在向‘眼球’走……”
【防护力场】全数集中在她的耳朵上，将听力遮蔽阻隔了个七七八八，后半句话像是隔着玻璃窗的雨声一般模糊了——但依然能隐约听见一个大概。
林三酒急忙叫出一卷卫生纸，飞快撕扯下两块，团成球塞进耳孔里；当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她赫然发觉自己的双脚正在一步一步地朝前方走去。
1号下的命令，甚至可以与“小孔”的能力互相抵消……她登时只觉肚腹里都凉透了，猛一咬舌尖，借着激灵灵的痛苦强迫自己硬生生地停下了步子——叫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她的脚步果然真停下来了。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听清楚后半句话？效力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林三酒不敢冒险，脚步才一停下，立刻逼着自己一步步后退，重新与不远处那棵巨大的“花菜”拉开了距离。
“诶？”她模模糊糊地听见脚边响起了一声诧异，但接下来的字句都十分含混，在卫生纸球和手掌外面失去了能让人辨别的形态。
一旦发现自己遮蔽了听力，1号就一定会接着采取下一步行动的——
但是，会是什么呢？
能让林三酒思考的空余，恐怕只有一闪而逝的短短几秒钟罢了；她松开了覆盖着耳朵的双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
刚才那畸形婴儿说过，1号可以融入环境或物件当中去……它不仅把这一点当作藏身、躲避的办法，还可以出其不意地对目标进行言语上的“突袭”。要不是它刚才首要的任务是对抗“小孔”的倾诉能力、让那畸形婴儿闭嘴，因此也给了林三酒一个宝贵的机会，认识到了它能力的话，她现在肯定早已成为“眼球”目光下的一块死肉了。
……如果她是1号，接下来她只会做一件事。
或者说，她只会去“一个地方”。
林三酒的动作迅疾得如同闪电一样。大多以为自己能够在速度上叫她出其不意的敌人，现在连尸骨都不知道散落何处去了，而这一次也不例外——当耳中纸团微微一响，仿佛被什么给碰得摩擦了一下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在一瞬间就将它夹了出来，随即紧紧合拢，用意识力将纸团牢牢地包住了。
纸团看上去与普通卫生纸无异，她却不由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可太好了，”她另一手里再次出现了一只小盒子，“我正好嫌一个能力不够多呢。”

第921章 跨越铁门
“长足！”
林三酒高速奔突时的身影，像一阵滑过冰原的黑色夜风，快得如同与这个世界消解了摩擦力——身后那个庞大迟缓的“眼球”被远远甩在了后头，只能随着她的动作而不断徒劳地转向。
“长足！”
刚才还能听见响动的堕落种，此刻却像是融入了夜色里一样消失了。直到林三酒一脚踢中了一个什么东西，她才在一惊之下发觉那是个人形：“——长足？”
堕落种蜷缩在地上，在黑暗中只是一团小丘般一动不动的影子。就在林三酒心中一紧、以为它死了的时候，长足却忽然一颤，颤巍巍地支撑着自己慢慢坐了起来。它粗重的气息喷打在口罩上，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
“别像叫、叫魂似的，”它喘着气站了起来，仍旧半弯着腰：“我还活着呢。”
“受伤了？”林三酒一边问，一边回头扫了一眼远处。
“小伤。”
“那就好，你还能跟上我吗？”林三酒对它倒也没有太多关心，只干脆利落地嘱咐道：“一会儿要抓稳了。”
“什、什么？”长足一愣，似乎咽下了另一句正要出口的话。“你什么意思？”
“你不想进去吗？”她指了指远方城墙一般绵延高耸的沉重铁门，“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为我们打开一条路了。”
一切答案就在那扇门之后：制造“第三种生物”的人，她离开保护园的出路，以及长足心心念念要找到的“梅和”。
“……什么办法？”长足低声问道。
林三酒望了它几秒，忽然走上一步，一把将它脸上的口罩给扯了下来。
“你干什么！”长足顿时发出一声厉叫；然而在充满了愤怒和惊惶的吼声中，它却第一时间深深埋下了头——披肩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它那张横跨了面部的裂嘴；它仍嫌不够，用那条扭曲报废的左臂遮挡住了脸：“还给我！”
“这里没有人看得见你的脸，”林三酒不为所动，只是将那张隐隐泛着腥气的口罩戴上了自己的脸：“我有用得到它的地方。”
不等堕落种有所回应，她转过身朝它一摆手：“跟紧我！”
林三酒只扔下了这三个字，就像离弦之箭一般朝远方激射了出去。长足的脚步果然声时轻时重地跟了上来，她却没有工夫去听了；在眨眼之间，她已经冲近了那棵巨大花菜一般的生物——不等它反应过来，她抬手举起了斯巴安留给她的手电筒之一。
在黑暗中乍然被近距离的强光直射入眼，即使是“第三种生物”恐怕也会一时目眩而看不清楚；而它睁不开眼的那短短一瞬间，就是林三酒盘算好行动的同一时刻了。
“咔哒”一声响，刺眼的强光撕破了黑夜。
如她所愿，手电筒的强光果然刺得那怪物睁不开眼睛了——不过或者应该说，光芒刺得那怪物睁不开它身上的一些眼睛了。
……林三酒的心脏直直沉了下去。
远远看起来如同一棵花菜状的怪物，终于第一次在光芒下露出了它的真容。所有团团蔟簇、密集繁盛的“花球”，其实都是一丛丛一攒攒的无数小眼球。小眼球从头到脚地覆盖、生长在这只生物身上，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地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缝隙。一部分眼球在手电光下拼命闪动、躲避，似乎要逃出光芒范围之外似的；而更大一部分——手电光远不能笼罩住这只庞大生物身上每一个角落——却正一齐转向了前方，在被照亮的夜晚中，直勾勾地盯住了林三酒和她背后正赶来的长足。
门后那人起名时，可也真是没有新意……当浑身皮肤、衣物一下子就被不知多少无形的“钩子”扎进来了的时候，林三酒心中浮起的竟是这么一句苦笑。
【防护力场】抵挡不住“眼球”的目光——它们可以像勾住衣料一样，把意识力保护层也牢牢勾住。
如同身上所有的布料一样，口罩被也钩住了；她的双耳已经能感觉到口罩被往前拉扯时，带子陷进皮肤时的微微勒疼了。每一颗眼球的注视下，露在外面的皮肤就到处都被拽出了一个尖尖的小帐篷，生疼得要从血肉上被撕裂分离一般——但是被布料遮住的地方，“眼球”就理所当然地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钩不住。
这也就意味着，口罩下的嘴巴仍然有说话的自由。
“你的目光只钩住了我们身上的衣服，而不伤害我们。”林三酒低声说道。在她说话时，长足口中正“嗬嗬”有声，不知道正试图说些什么；她此时不能回头，也不能回应，只是盯着眼前千百颗滚圆的、由一根根茁壮神经与皮肤相连的眼球，加重了语气命令道：“在你用目光黏住我们以后，接着望向门后的建筑物。”
“眼球”身上除了眼球之外别无他物，她自然也无从得知这只怪物到底听不听得见——或者，能不能听懂人话。
皮肤上无数处尖利撕扯着的锐疼，似乎在她话音落下以后依旧持续了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林三酒痛得浑身都泛起了冷汗，只觉这份提心吊胆仿佛没有尽头一样——万一1号的能力对“眼球”不起作用怎么办？正当她脑海中闪过去了不知多少胡思乱想时，她面前成百上千的小眼球忽然一齐转了转。
紧接着，一个个皮肤被拉起时形成的尖帐篷就蓦地平落了下去。皮肤被松开时的那一阵钝痛还没有缓过去，林三酒就发觉自己脚下忽然一空——“眼球”果然听从了她的命令，钩住她们以后，就朝高高的铁门方向转过了身体和目光。
在铁门上方，隐隐地露出了一线天台的建筑物，成了它目光着陆之处。
拽着一人一堕落种的目光，在半空中长长地一甩，就把她们投向了那一幢建筑物的天台上——她们如同两条被扔回了江河的鱼，扑腾着、无措地从夜色中划过了一道弧线，就这么被扔进了那道长长铁门的后方。

第922章 向梅和复仇
……在林三酒落地后，足足好几分钟的时间里，她一直是懵的。
她曾设想过很多门后的情况，门后那人的身份、模样；那几栋小楼里是否有更多的战力增援；包括他们制造出奇异力场的设施究竟是什么——
她唯独没有想到，门后竟然什么也没有。
林三酒愣愣地盘腿坐着，身后是城墙般直耸入夜的高高铁门，而眼前是一片平坦、空白的野地。很显然，没有人曾对这片野地做过一丁点儿工作；荒草从角落里钻出来，在石块和沙土间摇曳。
她几乎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才好了。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刚才门后的那个声音呢？难道那个人见势不妙已经逃了？
然而——林三酒抬起了眼睛。门的另一侧，她扔下的手电筒依然还亮着，在夜里浮起了一片雾气般的手电光；借着这团仿佛风一吹就散的光芒，她从远方黑暗中辨别出了另一道铁门的形状。
它们确实如同城墙的作用一样，绵长地蔓延出去，在未知之处交接，共同将这片不知多大的空地围拢得严严实实。门后那个人除非是在地里钻洞跑了，不然怎么都很难看出来，他到底是如何从这个铁围笼里脱身的；即使是林三酒，也不可能在须臾之间就爬过这么高的一道铁门。
费了这么大工夫造出的铁城墙，就是为了包围一片空地？
“不对，刚才从外面明明还能看见几栋楼的天台来着……”
“眼球”就是把目光聚集在门后那一线露出的天台上，才将她们甩进来的——如果没有任何建筑，它看见的是什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林三酒站起身回头看了一圈。
她慢慢张开了嘴。
天台嘛，确实是有的。
它和任何一个普通天台一样，水泥地面四周筑着一圈围墙。但是从水泥台以下，却空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不算上那几条支撑它的钢铁支架的话。
以钢铁架子支起来的一个水泥台子，在门后隐隐露出了像楼顶似的边缘……除了作为迷惑别人的假象而存在，林三酒找不出任何其他理由了。
这儿不可能是产生堕落种的地方，这儿连一个人都没有；那么只有一个合理解释——她到底还是上当了。
“长足！”
她一反应过来，立刻回头朝堕落种厉喝了一声：“你把我带来这——”
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就卡在了喉咙眼儿里。
当长足蜷缩着身体、低着头不吭声的时候，与一个平常的女人几乎没有差别。那一头凌乱的棕黑色头发落在地上，沾染了不少草丝和泥土；衣服松松垮垮地从身体上垂荡下来，反而显得它瘦削得过分。
林三酒站在原地，夜色静默下来了。
她望着长足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走了过去，把手按在这只堕落种肩膀上，将它翻了过来。
长足顺从地倒向了地面，咚地轻轻一声。它露出了那张没有口罩遮掩的脸，紧闭着的双眼，仍然在微微一起一伏的胸口……和肚腹上高高拱起的一处肉色圆球。
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处凸涨得如同孕妇肚子一样的圆滚滚肉球转了过来，对着林三酒发出了低低的、但清晰得叫人不容错认的“咯咯”一笑。
林三酒像触电了一样跳起来，迅速收回了手。
她蓦地叫出了狼牙，弧状银光在黑暗中刚刚一转，那处高高的、看上去黏糊糊的肉球里就再次发出了声音：“现在已经晚了。”
……那是长足的声音。
“我已经完全取代了它的内脏和器官。”银光戛然而止时，那个表面起伏不平的肉瘤，从内部嗡嗡地说道——听起来却像是长足本人在说话。“拿掉我，只会立刻送它上死路。”
好像怕林三酒理解得还不够深刻似的，它又补充了一句：“现在维持它生命系统的东西，只有我而已了。”
然而这个东西的目的，一定绝不在于让长足活着。
狼牙的银光一抖，随即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三酒望着它，又望了望长足的脸。
闭着眼睛，堕落种勾起了那张裂缝一样的嘴，淡淡地、毫无笑意地笑了笑。
“……我本来以为我不可能变得更丑了。”长足仰面躺在地上，伸展开了身体以后，肚腹上的庞大肉球看着就更加触目惊心了。“不过这种东西，与堕落种也算是相配吧。”
它始终没有张开眼睛，声音渐渐地哑了下去：“这里人多么？你找找……当初带我进那个棚子的，是一个脸皮都皴着、胡须被疤痕划得稀稀落落的男人……他在吗？棚子还在吗？”
林三酒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在它身边蹲了下来。
“什么样的棚子？”她轻声问道。
长足安静了一会儿。它慢慢睁开眼睛，无星的黯淡夜空落进了它的瞳孔里。
“……是一个挂着塑料门帘的棚子，你见过特别冷的冬天吗？有些地方会在门口挂上一条条厚重的塑料帘子挡风。那一天就是这么冷……我掀开帘子的时候，里头却比外头还冷。我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一眼。”
林三酒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嗯”。
“梅和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脸上肌肉很紧地笑了一下。”长足转动着眼珠，不管转到哪儿，它的神色都依旧平静。“她说，‘只要走进去你就能进化了’……后面还有半句话，是什么来着……”
它紧紧皱起眉毛，仔细搜寻了一会儿记忆，最终还是放弃了。
“所以我走进去了。”它低低地说，“走了两步，我又转头扑回了塑料帘子那儿，我想告诉她我想算了，做个普通人也没有那么坏……没过一会儿我就被拉走了，所以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梅和。她褐色的短头发比我印象中稀薄了很多，一个穿着褂子的男人走向她的时候，她赶紧冲他笑了。所以，她没看见我那时正站在帘子后头，望着她。”
褐色短发的女人……梅和当时的年纪也从地莫那儿听说了。林三酒端详着长足的面孔，心想也许梅和与如今的长足五官上有几分相似。其实不用做得多像，只要与梅和本人有一点儿靠边就够了。
她一边想，一边在长足眼前晃了晃手。堕落种的眼睛微微动了动，又停了下来。
原材料是足够的，林三酒收回手，想道。她的卡片库里还有一些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收集起来的尸体。
“梅和当时说了什么？”林三酒柔声问道。
“补偿金……这个词，是她先说的还是那个男人先说的，我已经不记得了。”长足带着几分茫然地说，“不过我记得那个男人说，‘不管成不成，她以后都得替我们干活了，虽然我们不缺进化者。’……”
“我当时想，为什么那个男人对他新来的同僚这么不客气呢？不过梅和好像没觉得奇怪。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只攥着那袋补偿金，盯着那男人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我感到我的胳膊肘被人一拽，我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就这么被拽走了。”
林三酒想象着一个细瘦的少女被拉进棚子深处的情景。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要报仇。”长足——也是过去那个叫梅裴裴的少女——喃喃地说。这一次它听起来没有一点儿仇恨，只是像在阐述晚餐要吃什么似的一样平静。“你帮我看看……这儿有人长得像梅和吗？那一天，她告诉过我她在这里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因为她是内部人，所以我的进化一定会成功。她肯定还在这里。你看看，她是一个皮肤白，身型适中的女人……”
林三酒站起来，朝远处走了几步。长足的脑袋随着她踩在沙地上的轻轻脚步声转了过去，满怀希望地听着。
“有这么一个人，”她低声说，手里紧紧握着【描述的力量】。“这里的人还没有发现我们潜进来了，我从这儿能很清楚地看见那栋楼里的工作人员。我可以把她引出来。”
……当第二个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长足猛地从地上半坐了起来，突然得几乎像是重获了体力一样。它努力睁大了眼睛，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嗓子里“嗬嗬”地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叫；直到那个褐色短发、穿着褂子的女人走得很近了，长足才蓦地伸出手，浑身朝前一扑，死死抓住了那个褐色短发女人的喉咙。
“看来你甩开我以后，这么多年过得很好，”它嘶哑地笑了。那褐色短发女人扑腾起来，一下下打在它身上，挣扎着要摆脱它的双手——“你的补偿金花完了吗？”
林三酒看了几秒，转过身走向了远处。
她想，这个地方是一个假象的话，很快就应该会有人出现的——虽然更大的可能是出现陷阱。但她还是没有动，只站在远远的另一个角落里，任夜晚的凉风吹乱了她稍微长了些许的头发。
“‘只要走进去你就能进化了，’”长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落了，好像被风翻乱了、搅散了的乐谱。“——‘你是我这个进化者的女儿，一定能成功的’，是这样吗？不成功以后，你为什么不再出现了？”
那个“梅和”当然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回应。好在长足也不再需要答案了；过了一会儿，一切响动都渐渐消散了，夜幕下重归于一片寂静。

第923章 End of solitude
林三酒独自绕着铁门走了小半圈，很快就明白她究竟踩进了一个什么样的陷阱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
长足的身体在夜风中渐渐地凉硬了，轮廓僵直得如同被寒意冻透了；那个假“梅和”也失去了人形，重新化散成一堆尸块。二者彼此支撑、彼此依偎着，在远处的地面上形成了小丘似的一处黑影。
在她的目光下，那黑乎乎的小丘忽然动了一动。
那只滚圆肉瘤冒了头；它从长足身子下方一点点挪了出来，比之前长在堕落种身体里的时候，像是又涨大了一圈——远远看去，像是一只重型卡车用的大轮胎。
林三酒看着它，手里悄无声息地滑下了一道弧形银光。
“算了吧，”那只肉瘤慢慢滚离了尸体堆，冲着她的方向一转，旋即停住了。属于梅裴裴的声音，正在逐渐从它的嗓子里消退：“……即使你拿出了武器，你以为就能骗到我吗？”
林三酒没有答话。
那肉瘤“嗤”地笑了一声，也不靠近，只是向后方滚了出去；在昏暗天光之下，它的肉皮下起伏不定、浮凸四起，仿佛有无数小东西就要从里头爆裂出来似的。
“我要走啦，”它用近乎甜蜜的声音说道：“我真希望我刚才是从你身上脱落下来的，而不是一个没什么出奇的堕落种。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外头的时候，我还没有信心能战胜你。”
如果它有肩膀的话，它的语气叫人觉得它一定会耸耸肩：“你是一个很幸运的人。我每次掠夺过一个生物以后，必须消化一会儿才能进行下一次的掠夺。所以我现在不能把你怎么样，而且你也自己走进来了。太可惜了。”
也就是说，长足的命换来了自己暂时的安全……是这样吗？
要是长足知道了，肯定要气得够呛吧？
林三酒想苦笑一下，却猝不及防地摔倒在了地上——这一摔连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就像是双腿突然被抽掉了骨头。她撑着地面抬起头时，远处那只肉瘤看上去已经变小了，也被昏暗吞噬得更模糊了；在没有人盯着它的时候，它似乎动作速度会变快。
“即使我的体力被抽干了，不能用进化能力了，”她勉强坐直了身体，紧紧望着那只一点点往黑暗里退去的大肉瘤：“……你忘了吗？我还有特殊物品呢。”
“哦，是的，”肉瘤几乎像是笑一样地回应道，声音开始有点儿听不清楚了。“特殊物品……它们属于你的时间不会很长了。你好好珍惜吧。”
它好像一点儿也不怕自己会拿出什么东西，从这个距离上将它打成碎片。
林三酒颤抖着伸出双手，“叫出卡片”的念头不断在脑海中反复着——斯巴安交给她的武器，已经没有一件能够举得起来了——然而不管那念头回响了多少遍，她空荡荡的双手却始终在黑夜里苍白着，像是虚浮的影子。
……是了，要拿出她的特殊物品，她必须要先动用进化能力。
而动用进化能力，是要求体力的；很不幸，在这一处空地上，她所有的体力都流干、被抽尽了，只留给了她一个干涸河床般的空壳。
“何必这样费劲？”肉瘤遥遥地说，又像叹息又像微笑：“以你现在的状态，不是应该希望我早点儿离开才对吗？”
她能听出来，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了；这片空地上的力场远比外头更重、更强烈——这股仿佛能扭曲人灵魂的力量，像是暗夜间无声无息接近人脚跟的一条毒蛇，只在最意料不到的时候游近了，再猛地将尖牙与毒液一起深深沉进皮肤之下。
“你、你走以后，”林三酒气喘吁吁地说，每一个字都是艰巨的任务。“……会有别人来吧？”
“当然。”
那怪物坐在暗影中，干脆地应了。“但他们不会来得很快，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缺乏力量就像缺乏空气一样，让脑海里仿佛升起了一片浓雾，模糊朦胧了她的思维。她不得不慢慢想了一会儿这句话，才带着几分茫然问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那肉瘤这一次清楚地笑了。“这还用问吗？”
它接下来的话，字句清晰又柔软残酷。
“你已经自己走进了这个力场中心，你还不明白吗？你在这儿坐上一会儿，想想人生，想想星空……”它咯咯地笑起来，“过不了多一会儿，你就会慢慢感觉到体力又回来了。你过去的进化能力也许会消失不见，你会获得新的能力，新的模样……毕竟你是一个进化者，和普通人的潜力不同。你将会是一个很甜美的新果实。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你会很喜欢自己的新形态呢。”
林三酒趴在地上，看着它越来越远——如果她有任何一丁点儿力气，她都会冲上去，顺着它离开的道路逃出这个鬼地方；然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皮。
四周都是高高城墙般耸立的坚铁大门，那肉瘤能从哪里出去呢？
如果她一直盯着它消失的方向，再一点一点爬过去，那她会赚着点儿生机么？
她想到这儿，努力抬起了头——在刚才肉瘤与她说话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雾气般深浓流转的黑暗了。它和门后那个人一样，就这样消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三酒本该感到震惊，或失望的；但任何强烈的情绪，都一样要有体力支撑才能波动起来的。
她只是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夜色，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你长角了。”
仿佛极漫长又极短暂、一段无意识的黑暗，被这四个字给骤然惊搅起来了；林三酒猛地张开眼睛，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正朝她低下了头，黑沉沉地笼在她身上，唯有身体轮廓被不知哪里亮起的光染出了一线淡淡银边。
她茫然地望着这个背对着光的人影——长角了？真的吗？
“假的。”那人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呼吸中盘旋着无花果被阳光晒过后的香气与温热。一只手伸进林三酒腋下，将她扶了起来。
“孤独地战斗这种事，”斯巴安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分不清是谁的头发散乱地贴在二人皮肤上，沾染了灼人的烫。“不适合你。”

第924章 负疚的林三酒
像是在风暴中得到了一口喘息的机会；过了一会儿，林三酒感觉自己麻痹的面皮渐渐恢复了知觉。神智重新聚拢时，她发觉一张厚重的金属制面具正贴在她的脸上，不带金属的冰凉，仍泛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如同从白日一路沉淀进黑夜中的残余阳光。
……真是太狼狈了。
她从斯巴安手臂中脱出来，拄着膝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双腿仍然颤抖得厉害，几乎摇摇欲坠；但他没有再伸手相助，只是静静地等着她恢复体力。
幸好林三酒现在身体虚弱，所以即使她一直有意垂着头，不去看斯巴安的脸，也不算太不自然。在面具狭窄的视野中，斯巴安的那双黑色战斗靴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真希望自己能从鞋子上看出他的情绪。
“……是什么？”
当她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时，斯巴安的嗓音突然低低地响了起来。他对女性的态度一向充满温柔，此刻这个问题听上去也十分轻缓柔和——即使它已经令林三酒的心脏沉沉地坠了下去。
空气里难捱地安静了一会儿。
她不能对这个问题装傻……林三酒很清楚他问的是什么，斯巴安也知道她清楚。
顿了几秒，她叹了口气：“是波西米亚。”
金发男人没有吭声，但她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的重量。他在等着自己继续解释下去。
“每一个房间内，都有能够与莎莱斯沟通的声控广播系统。”
让她被任何一个人救下都行，却偏偏是斯巴安。林三酒心里像是有几股绳子狠狠地拧绞在一起似的，硬硬沉沉地硌在胸口里——这叫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了。
“你的房间里……广播系统的音量被调得很小，虽然不至于听不见。”她叹了口气，还是没有抬头看他。“不过因为Exodus里常常会响起广播音，我觉得在你听过几次以后，应该就习惯于这种白噪音了，不会对它再产生警觉了。”
斯巴安从嗓子里沉沉地“嗯”了一声。他的思维敏捷，听到这儿大概已经明白了她那一个小小的诡计；不过林三酒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好像这样就减轻一点儿她的负罪感：“在你去休息以后，我让波西米亚进了控制室。从那儿的广播频道所发出的声音，可以有选择性地传达给飞船不同的区域……比如你的房间。她选了一篇中世纪的诗，然后能力就生效了。你别怪她，是我让她这么干的。”
没有一个进化者——更别提斯巴安这种级别的进化者——会仅仅因为劳累，就几近昏迷般地一口气沉睡近两天，尽管他身上也多少带了些伤。
不管这是不是林三酒的本意，事实上，她都利用了斯巴安身上的伤。正因为这一点，波西米亚的【吟游诗人】才会一击即中，而且还将效果一直维持了这么长时间。
答完了第一个“怎么办到的”，接下来第二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林三酒紧紧闭了闭眼睛，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回答才好。斯巴安对她帮助良多，她实在不愿意对他撒谎；但是她也不能——或者说，不敢——将她的猜测告诉他。
然而当斯巴安再次开口时，她听见的却不是“为什么”。
“……白噪音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他缓缓地说，嗓音中有某种东西令她抬起了头：“但它很多余。”
遥远的手电光像雾气一样弥漫在斯巴安身后的天边，只有浅浅的光描摹出了他的轮廓；他细碎的金发蓬松地飘浮在光雾里，几近透明。
“我在你身边时，从来没有戒备过你。”
此时此刻，林三酒只能望着他——刚才绞尽脑汁想要怎么回答他的努力，一瞬间全流逝得干干净净。
“……以后也不会。”
几乎像是在安慰她似的，斯巴安低哑的嗓音缓缓地流进了夜里。
这几个字确确实实地叫林三酒吃了一惊，甚至叫她脑海中都空白了那么一瞬间。
“为什么？”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不自觉地问出了口。
斯巴安低低地抽了一口气，似乎呼吸也开始有点费劲了。他压下去一声喘息，问道：“你不知道我的进化能力是什么吧？”
林三酒摇了摇头，意识到他不能这样什么防护也没有地站在力场中央——即使是斯巴安也不行。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自然而然地把她脸上面具给调整了一下位置。随即他从自己耳朵上摘下了一个小东西，再张口时就换了另一种语言——只是他语速很快，在仓促之间她只听清楚了一半：“……for every minute I share with you，I will be punished hard in future.Nothing you do to me could be worse than my own fate.I was kissed by a curse，you see。”
听见了，却没能完全听懂。但不等林三酒再问，斯巴安已经转过了身去，重新戴上了那只小东西。很显然他不会再继续往下说了——她默默回想了两遍，寄望于潜意识能够将那几句话记下来，随后问道：“你也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让你昏睡过去吗？”
“你认为最好不告诉我的事情，恐怕也是我最好不要知道的。”斯巴安答得很快，好像完全是下意识的回答。他从远处高墙般的大门上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林三酒：“……如果那是一件会让我们二人兵戎相见的事，我宁可不知道。”
像是卸下去了一个负担，却被垒上了如山的压力。林三酒想了想，竟不由失笑了：“我知道了。那么我们还是一样要去兵工厂吗？”
“当然。”斯巴安转过身，远方的光雾在他鼻梁上映亮了一条笔直的线。他的一切五官细节都被昏暗模糊了，却反而更像是森林深处的神灵一般慑人：“这一次，我来带路。”

第925章 指挥棒
在没有路的地方，怎么带路？
林三酒的目光沿着高高的铁门投了出去，直到被远方的雾气吞噬了终点，才又落回了斯巴安身上。
“不熟悉十二组织的人，经常产生一个误会。”
背光而立的金发男人，似乎在昏暗的夜色中冲她笑了一下。他抬手指了指高大铁门，低声说：“……每一个组织占据一块地方，各自有各自的楼宇建筑，所以外人总会以为它们也是像表面上这样，彼此相邻却毫不相干的。”
“难道不是这样？”林三酒歪头看了看他。
力场在他身上的影响简直像是受到了什么阻滞，只能一寸寸在他身上艰难推进；他的声息略微有点儿急促，却远比她刚才的状态稳定得多。
“那是因为他们希望世界上其余的人都产生这样的误会。”
明明并非他的母语，斯巴安低沉悦耳的嗓音中却带着一种奇妙而自然的节奏，像是能把人的心神吸引搅乱，拽进那嗓音中的一片烟雾深处似的。
“什么意思？”
“……你喜欢音乐吗？”
林三酒愣了愣：“我——我还挺喜欢的。”
斯巴安低声笑了笑，仿佛一只手忽然抓紧人的心脏又轻轻松开了。
“我一直很感激音乐的存在。各种乐器发出的音符，形成了似乎是几个不同的声部，但互相回应、彼此缠绕，最终能共鸣成美妙的音乐。”
林三酒想不通这与十二组织、与眼下的出路有什么关系，只能疑惑地望着他。
斯巴安没有解释，只是回头冲她示意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高墙般的铁门上一点，她就明白了。
在行动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的长足。
她以后再也不会看见它了，不用担心它袭击自己了。那家卖奶糕的店铺里，或许会空上几天，然后换上另一只堕落种。那一只主动要给她作向导，心心念念为了目标而攒钱的堕落种，就像其他无数已经消失的生命一样从宇宙之中退潮了。即使它留下了任何印记，也会像是沙滩上的脚印一般，转眼被风与海浪从这个世界里抹去。
不仅仅是它，林三酒看了一眼斯巴安，垂下目光后退了两步。
我们都会迎来那一天，无人会记得我们曾存在，我们的生命与喜哀。
她伏下身体，冲着铁门猛地急速冲了过去；借着自己一跃而起的力量，她扬手甩出一股意识力挂住了铁门边缘，一翻身就攀上了顶部。
星光像蓦然扑上断崖的浪潮一样，落在了她的视野里。
在地上的时候，很难准确判断出这样一道拔地而起的高门到底有多宽；直到翻了上来，林三酒才赫然发觉这道门上竟宽得足以容纳一辆汽车驶过。她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望了一眼远方。高高立在半空中的长长城墙朝前方夜色中绵延而去，好像能让她就这样沿着它一直奔跑下去，跑进天空，跑进未知的世界尽头。
斯巴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脚边。
“你看见远处的兵工厂了吗？”他低哑柔和的声音像是梦境深处浮起来的浪潮。“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它吗？”
林三酒摇了摇头。构成钢铁工厂阴影的线条毫无感情，笔直而可靠地连接着彼此，在远方形成了一片隐约、坚硬的影子。
“是因为我有能力拿到它。”
斯巴安在她肩膀上低下头，声气与温热的呼吸一起扑在她的脖子皮肤上。“它是这个世上不多的、可以属于我的东西……尽管拿到它的过程中出现了一点波折，它依旧是我的。我同情那些试图站在我与它之间的人。”
林三酒心中一跳，忍着没有回应。
他难道已经猜到——已经猜到自己为什么会独自前来了？
在她默不作声的时候，斯巴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感觉到他似乎转头看了一眼长足陈尸的方向。
“希望你也能与我一样欣赏十二组织今夜演奏的音乐。”他低声说，“接下来我将演示给你看的，在末日世界中只有少数人才知道。”
不等林三酒作出反应，她突然只觉脚下微微一震。
叫人难以想象，如此沉重、宽阔、高大的钢铁巨门，在移动时竟然如此安静——细微的摩擦声被风一吹，就散落进了夜里。唯有脚下长长的铁门，在齿轮、铰链的运转下，以十米为一单位而一段段打开了，像是无数巨型积木一样徐徐分散开，错落地洒在夜空下。
“你所看见的、高耸入云的碧落区，”斯巴安的声音轻轻飘浮在朦胧的光色之中，“都是这样一块一块编织起来的。对于每一个单位，我管它叫做‘音符’。如果你找到了合适的指挥杆，你就可以演奏出你想要的音乐了。”
林三酒近乎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巨型铁门分列成了两排，地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给一层层折叠起来，不断朝前滚来，匍匐在二人脚下。她能看见刚才自己被困在其中的小道、围墙、院落，裹挟着里头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黑影，在夜幕下被冲散了——这方空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在肌肉、血管和心跳的脉动之中，逐渐重塑出了一个新的模样。
在它新的模样之中，“珍稀动物保护园”像流沙一般流散而去，兵工厂从远方的钢铁剪影，渐渐变成从地面上——这种感觉很古怪，很不合理，但林三酒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座熟悉的钢铁之城似乎的确是从地面上一点点升起来的。
“这是怎……怎么回事？”她怀疑自己在做梦。“保护园里的那些人和怪物呢？”
“根本就没有什么保护园的人。”他亲昵地笑了一声，“你在门后见到任何人了吗？”
没有。
“那就对了。”林三酒愣愣地听着他继续往下说：“在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的合作以后，十二组织……已经借由扎根于彼此而实现了共生。十二组织是一体的，尽管它仍然保留着十二张脸。你在这里看见的保护园，其实只是从兵工厂这一部分里，取出一部分‘音符’编织出的另一个声部。为了与兵工厂的共生关系，它随时可以变化模样，发挥不同的效用，由它培育的特殊生物来成为兵工厂的防线。”
“而正好，我手上有能够操纵这一部分声部的指挥棒。”

第926章 分头行动
斯巴安的话或许很难理解，但眼前的事实却清清楚楚地提供了一切林三酒所需要的注脚。
她还小的时候，父母曾为她买过乐高积木，她那时坐在地板上，常常一玩就是一个下午。形状各异的散碎零件们，能够如此严丝合缝地结合起来，或分散，或被用在不同的角落里——同样一批零件，最终却能呈现出不同的样貌。
如果说乐高积木仍有局限，那么眼前的建筑物似乎自由地跨越了所有限制。
林三酒回头望去时，她身后那条长长的、城墙般的高门此时全断开裂成了一截一截；土地在铁门之间升起、落下，缓缓移动、交错——她刚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其中乱撞的园区，在轻微的嗡鸣声中都找到了新的秩序，那些交错的小路和零落的院落迅速规整地铺成了一块块方格。
“原来如此，”她喃喃地说，感受着脚下这一截铁门平滑稳定的移动：“上次我在白天里见到的保护园，原来就是这样形成的。”
“它还可以形成一千种不同的构造、组成，”斯巴安耸耸肩，“只要你想得到。”
他两手空空，并没有什么“指挥棒”，不知是不是已经收起来了。
“但是你没有动兵工厂的构造。”林三酒盯着那座近在眼前的钢铁之城问道。保护园的重组，已经把他们二人推到了兵工厂的门口。仅靠她自己，恐怕就是走一夜也没法在保护园里找到出口；在这个地方，哪儿都没有出口，但哪儿都可以是出口——“为什么？它不能被拆分吗？”
“可以，”斯巴安率先一跃，从铁门上跳了下去。待二人都落了地，他这才一指前方，笑道：“你看。”
刚才还在隐隐担心该怎么进去的林三酒，顿时发觉自己白担心了。道路为二人畅通无阻地打开了，在它的尽头，那一面直耸入天空的钢铁城墙上，此时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打开了一个长方形的门洞。
好像是有人本来要在这面墙上开一道门、然后又忘了似的；只需一步跨过它，林三酒就走进了戒备森严的钢铁之城里——居然这么简单就进来了，真让她想叹气。
冷峻而坚硬的兵工厂，被昏暗夜色淹没了大部分细节；遥遥相隔的昏黄路灯光芒，染出了它的隐约轮廓，与眼前伸进前方的铁灰色笔直巷道。就连兵工厂的巷道也是像从铁块里切出来的，横平竖直、毫无感情。
“……不过，轻松的路就到此为止了。”斯巴安冲她一笑，幽绿眼眸在暗夜中闪烁着一亮。“兵工厂内部永远是有人驻守的，动静再大一点儿，就要惊动他们了。更何况，这一部分的指挥棒我还没有弄到手。”
“咦？不过那面墙上的……”
“因为那一部分是与保护园共用的‘边界’，所以用保护园的指挥棒也可以创造出一个入口。”他似乎不愿意解释得太详尽，只是朝前抬了抬下巴：“接下来可不容易了。”
这个“不容易”，恐怕不仅仅指的是他们二人要面对兵工厂这一点；林三酒心知肚明。
……假如那一刻真的到来了，以她的战力，能够与斯巴安对抗吗？
想到这儿，她有点儿无力地摆了摆手：“我这一晚已经够不容易了，你让我歇口气再出发。”
好在这座钢铁之城的地面也是由泥土和石砖铺就的。她咕咚一声坐下来，从卡片库里叫出了一把弯弯曲曲的毛——在斯巴安直直的目光下，她揪出几个小团，将它们分别塞进了石砖缝的间隙里。
跟把剩下的毛小心收好相比，这一过程居然还不算太尴尬。
拍了拍手，林三酒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话题：“那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始终没有问过你，你在兵工厂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皱起眉头，想起了毛人两兄弟曾经告诉过她的话。“你身为安全部长官，为什么非得这样趁半夜悄悄潜进来不可？”
“已经不是了。”斯巴安在她身边坐下了，一股混着淡淡无花果气息和血腥味的风扑了起来。“我对兵工厂近年来与其他十二组织越来越密切的关系有点儿好奇……于是做了一些调查。”
“噢，是了，你说十二组织早已经实现了一体共生……？”
“对，那正是我在调查之后意识到的一个结论。”斯巴安冲她一笑，头发凌乱地散了下来。他顺手将金发扎成短马尾，神色平静而自然：“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和几个人。第二天早上，我就借口要搜捕人偶师而主动离开了兵工厂。我想在我离开后不久，他们大概就会发觉指挥棒不见了吧。”
“你看见了什么？”林三酒忍不住问道。
“时机合适的话，也许你也能亲眼看到。”斯巴安没有回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白色的呼吸在黑夜里氤氲着消散了。“不管如何，它与我们这一趟行动没有关系。”
一提起这次行动，林三酒就不由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虽然把你扔下了，”她低声咕哝着，不知这算不算道歉：“但那是有原因的……你拜托我帮的忙，我还是打算为你办好的。”
“我没有怀疑过。”
按照原计划，他们在进来之后就应该分头行动了。林三酒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渐渐恢复了些，但却没法开口说出“走吧”两个字——正是要分头行动这一点，让她当初决定要自己悄悄潜进来。
怎么办？
对于斯巴安今夜要做什么，她隐隐约约地知道一些；但她不能让他就这么去。万一真是她想的那样……
最终还是斯巴安打破了沉默。
“感觉好点了吗？”他低声问道。离得这么近的时候，他的嗓音几乎会像是烟雾一样弥漫开来。
在这一刻，林三酒突然下定了决心。
“好了。”她望了望前方笔直的巷道，“你第一个下手的目标在哪？”
“指挥官塔。”这几个字听起来是如此轻柔悦耳，仿佛沾不上一丝血腥。
林三酒闭了闭眼，吐了一口气。兵工厂的指挥官如何她并不关心，所以随斯巴安想怎么做都可以；她顿了顿，低声说：“我必须要速战速决。你能为我吸引走多少火力？”
金发男人低低地从唇中吐出一声笑，温热的气息俘虏了凉夜。
“如果你需要，这座钢铁城中的火力都可以落在我的身上。”
“那——那倒用不着，”林三酒忙摆了摆手，随即才意识到这是他一贯的说话风格。“告诉我指挥官塔在哪儿？我一得手，立刻就赶去见你。”
斯巴安在光影摇曳的夜里望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当她以为他要反对的时候，他却无声地为她指明了方向。
清点了一遍身上的东西——叫人想不通的是，经历了这样一个晚上，她的武器袋竟然还在后背上——林三酒站起来，朝斯巴安点了点头。
“保重。”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二人转身走向了不同方向；须臾之间，金发男人的身影就彻底融进了黑夜里，当她屏住呼吸凝神聆听的时候，连远处的一点儿风动声也捕捉不到了。
她仍然记得上一次进来时走过的路，因此不费什么力气就找着了那幢楼，以及它外墙上的梯架。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她悄无声息地顺着梯架爬上了天台；又故技重施地将天台门锁卡片化了——很显然，兵工厂一直没有弄明白她上次到底是怎么潜进来的，因此也没有换上一个更有效的防备办法。
在门无声地滑开时，林三酒没有急着进去。不管是纯触，还是【意识里扫描】，都显示门后静悄悄的，没有生命迹象。但她还是再等了一会儿，这才一闪身走了进去。
兵工厂的研究人员们都走空了，所有灯都是漆黑的，唯有天窗透进来了一点儿夜幕与星光，使这座圆筒形的黄铜建筑物内部全沉浸在昏暗之中。
林三酒走进了升降箱里，齿轮与绞带转动起来时的低沉嗡嗡声顿时回荡在寂静的楼内，差点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拿出手电，一边下降一边来回扫了几圈——夜半无人的建筑物被手电光闪过时，看起来总有一种异样的陌生。
第二次来到同一扇门口，她不由深呼吸了几次。
来兵工厂的一路上那么叫人头疼，没想到最终完成任务却反而这么轻易。林三酒侧耳听了一会儿，也说不好斯巴安究竟有没有开始对指挥官塔下手——这儿离指挥官塔足足跨越了大半个兵工厂的距离，即使有了战斗的声响，恐怕她隔着黄铜墙壁也听不见。
她借着手电光找到了门边铰链的位置，将狼牙伸进了那一线窄窄的缝隙里；上下一划，连接着门与墙的铰链就立刻全断开了，比切豆腐还容易。她一把抓住门框，在它滑开、撞到墙壁之前将它抓稳了，慢慢将它靠好了，这才一步步走了进去。
阴影中，由无数骨架、管道、枝节组成的“学者”正沉默地高高立在房间中央，如同一架史前恐龙的化石。

第927章 撞上了
尽管这个房间几乎与车站大堂一样宽广，“学者”的体积还是将它的上半部分给占满了。只有在头上层层叠叠、交错复杂的骨架之下，还留出了一人多高的空间以供研究员们行走活动。
昏暗被手电光撕破成了一条条，在碎裂的夜晚间隙里，“学者”的骨架上时不时闪过几道金属色的反光，似乎是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唯一回应。
林三酒盯了它一会儿。即使不是第一次见了，她依然不由自主地在这一架精妙得近乎奇迹的特殊物品面前屏住了呼吸。
眼前这个东西，是兵工厂——至少是兵工厂碧落黄泉分部——的立身之本之一。然而它竟然就这么孤零零地独自站在房间里，没有任何看守，门禁也算不上森严，实在是叫她又疑惑又庆幸。
莫不会是个假的？
“你像个骨头架子一样，”她轻轻走近了，手指从“学者”光滑冰凉的表面划了过去：“应该不会超过两吨重吧？”
下一秒，她的自言自语就得到了回应。
刚才那一片遍布了半空的金属骨架，在一眨眼间就蓦地消失了；一张卡片悠悠地从空中打着旋飘下来，落进了她的手里。
要是Exodus也能像学者一样被卡片化就好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将手电光照上了卡片表面。斯巴安难得请她帮一次忙，可别节外生枝才好。
【学者】两个大字，清清楚楚地被光芒照亮了。描述、作用、性状，都与斯巴安告诉她的一样——这确实是真品无误。
林三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她真的就这么简单地把“学者”拿到手里了？就这样？没有人冲出来，没有陷阱，没有被困住？
她赶紧将“学者”收进身体里，不敢多呆半秒了，赶紧朝门口冲了出去。外面依旧是一片昏暗幽寂，没有一丝人声；甚至当她跃下最后几节爬梯，朝远方的指挥官塔奔去的时候，她依然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噢，对了。”
林三酒突然刹住脚步，回头朝研究楼跑了回去——这是兵工厂的重地之一，理所当然应该放上几根毛。多亏任务完成得轻而易举，她才会记得这样的小事。
越靠近指挥官塔，她就越能感觉到空气中逐渐炙热起来的不安与搅荡。尽管每一条巷道中依然安静无人，但有什么越来越激烈的力量暗流，似乎马上就要撕破平静的表面了——五感觉察不到，却被她的直觉捕捉住了。
当林三酒赶至指挥官塔的时候，她不由愣住了。
遥遥望去的时候，它只是一座灯塔般尖细瘦长的黑色影子，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然而直到她一头冲到了近处，这才赫然发现这座塔是漂浮在高空中的。
站在大地上，一直要抬头仰望进空中近两百米高的地方，才能看见这座指挥官塔黑沉沉的底部，将夜色切割出了一块巨大的深黑色椭圆形。
即使是进化者，也不能什么都不凭借地跃进两百米的高空里。林三酒不抱希望地看了一圈，发现这附近果然是一片空空荡荡，最高的建筑物也只是几幢立在远处的平房。
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半空中猛地一声爆裂响，裹挟着耀眼的火焰与气流冲破了墙壁；无数碎石泥灰顿时扑进了夜空里。不等她反应过来，尖锐的警报鸣叫已经盘旋着撕裂了寂静，“呜呜”声伴随着骤然亮起的数道强光，将夜色映得半边发白。
“入侵警报！”不知从哪儿响起了一片遥远的呼喊声，“马上集合！”
这可真是他妈的太好了。
林三酒刚要转头跑，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顿住了脚步。紧接着，她后背上的武器袋子就落到了地上——跟它一起落下的，还有她的黑色野战服外套。
谁能想到作为一个进化者，有时候换衣服的速度也能决定命运。
当她一把将裤子隔着野战裤扯上来、又匆匆拉好拉链的时候，一队人影也正好踩着沉重而迅速的脚步声冲近了。一束耀眼的光立刻打在了她的身上，同时炸响了一声断喝：“谁！”
林三酒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遮住眼前强光，身上属于兵工厂的深蓝色制服在光圈中纤毫毕现。当初斯巴安将自己的制服脱下来给她，她事后就顺手收起来了——想不到今天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场。
“你是哪个部门的？”光芒后的那人喝问道，虽然声气严厉，但却立即少了敌意：“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战斗部的，”林三酒仓促地回答道，仍用手掌挡住了半张脸。总算她还记得黎文溯江任职的部门——她没有报上斯巴安的安全部，因为她不知道在失去了长官以后，那个部门如今怎么样了：“我……我今晚驻守，恰好离这里不远。”
从领头那人的反应上来看，她的回答似乎没有什么破绽。那人显然还有更多的话要问，但就在这个时候，又一声沉闷的撞击响从半空中绽裂开来——无论是什么样的冲击，它的力度都强得令人吃惊，因为连那座浮在半空中的尖长塔身也微微摇晃了几下。
“分散戒备！”领头那人顿时回头朝身后的兵工厂成员们吼了一声。除了一个似乎是副手的人没动，在那十来个人都朝指挥官塔四周分散出去的时候，领头那人朝林三酒摆了摆手：“你过来，暂时加入我这一队。”
混进去的话，说不定就有进入指挥官塔的机会了——林三酒立刻应了一声，捞起地上袋子，走向了那个小头领的身后。
“你知道，这个袋子是器材库里用来封装武器的。”那个副手微微转过身，嗓音清爽。“我们从不用它放随身的东西。”
在那一刻，想跑已经晚了。
远处，更多的兵工厂成员正朝这个方向奔袭而来；刚才分散出去的那十几个人也已堵住了林三酒身后的退路。她借着那个小头领手中的光，抬头打量一眼，冲面前的黑发男人低低叹息了一声：“黎文溯江，我正找你呢。”

第928章 平静的交锋
在她一抬手，用【防护力场】硬生生地挡住了那几道袭来的流星时，眼前白光四溅之中，林三酒也同时听见了身后数个低低的脚步声。她独自一人陷入了兵工厂成员的包围，最近的同伴仍然身处于高空细塔里——在黎文溯江的影子一闪就要划过视野时，她急忙将一只小盒子拍在胸口上，高声喝道：“停下！”
算上在保护园里用过的那一次，这个从1号生物身上偷来、能叫人听从命令的能力，就只剩下一次使用机会了。
黎文溯江果然猛地刹住了脚步，一条手臂上透起的微光也迅速暗了下去。只可惜这个能力所针对的目标只能有一个——在林三酒后背上亮起了【防护力场】的同时，一个能力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也正好狠狠地吃进了她的防护罩里。
意识力顿时被那一击给抽空消耗了不少；痛感穿过【防护力场】，叫她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
“叫他们住手！”
黎文溯江抬起眼睛，黑发下的眼睛里浮起了抵抗的神色——“住手。”他最终还是说了，好像连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脚步声在背后不远处停住了，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兵工厂成员们的表情。
“我不是敌人。”林三酒喘息着，慢慢走到他身边，像耳语一样悄声道：“告诉他们。”
“她不是敌人。”
“让他们散开，”林三酒说到这儿，抬头看了看半空中的细塔。在这个时候，细塔中什么声息都没有了，只安静、黑沉沉地浮在夜空里。不行，她不能硬让他们退回去，这些兵工厂成员们正处于狐疑和服从的边缘之间，她必须得让他们继续服从下去。“不，还是让他们按照原计划分头戒备，等待下一步命令。”
黎文溯江照办了，并且还按照她的吩咐，将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好像二人是老朋友似的。身后的脚步声迟疑着、终于还是慢慢地散开了，只有刚才那个领队多瞧了林三酒几眼，似乎对她身上的制服有点儿介怀。
“听好了，”当她确认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时，林三酒低声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确实没有敌意。”
一丝细纹陷入了黎文溯江的眉心间。
“或者说，我对那一个将你分裂出来的人没有敌意。”林三酒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深黑的双眼，不知道他现在已经到达了什么样的程度——“假血假肉”，还是像冯七七那样几近真人了？“我知道你的身份，我知道卢泽，也见过冯七七了，我还知道12想要杀掉我……如果不是因为你也是12人格之一的话，我根本不会管你的死活。”
黎文溯江仍然皱着眉毛，试着张了张嘴。在他发现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自己还可以说话时，他却顿了顿，才谨慎地开了口。
“为什么？”
“不管你们有没有死亡这个概念，我猜你们还是有很多不喜欢的事……比如被捅穿心脏，或者被做成特殊物品。如果没有我的阻拦，你恐怕不会喜欢你今天晚上的下场。”说到这儿，林三酒匆匆地瞥了一眼空中的细塔。
顺着她的目光，黎文溯江也看向了指挥官塔。他想了想，低声问道：“我知道了。那个入侵者是斯巴安，对吧？从他消失的时候我就在等他回来了，没想到这么快。那么……因为你认识卢泽、冯七七，所以你不愿意我死在他的手上。虽然你们是一起来的，但你们各有目标。”
这也是为什么林三酒一开始打算独自前来的原因——她记得清清楚楚，斯巴安对他做过调查，却发现黎文溯江正是一个“没有过去，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她想保护黎文溯江，再顺着他找到卢泽；但她不敢冒险让斯巴安知道，横栏在他与兵工厂之间的源头就是卢泽。
即使他对自己态度有点儿——有点儿古怪，她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面子能让他放弃兵工厂，放弃对抗12人格。
“对。”林三酒呼了口气，回头扫了一眼。她能感觉到，远处时不时地就有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斯巴安的目标是什么，我其实并不清楚……我能肯定的是，你们这些与他作对的人一定不会舒服。你真以为你的战力能够与他抗衡吗？”
面对这句挑衅，黎文溯江却没有动情绪。实际上，他的态度好像比刚才更冷静了，用黑漆漆的眼睛直视着她——“不。他可能从来没有展露过他的真正实力……因为他从来没有这种需要。”
“那么我们来做一场交易。”林三酒紧跟着他的话音说道：“你带我去找卢泽……我帮你避过今晚。”
“你好像对你的朋友太有信心了。”面前男人却一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个建议似的。“我一个人自然不能与他抗衡，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却是整个兵工厂，他却只是独自一人。”
“你说错了，”这几个字似乎让他愣了一下。林三酒看了看指挥官塔，收回了目光。“他不是独自一人。”
“就算——再加上你——”
“还有你。”
黎文溯江看着她，好像一时说不出话来。林三酒回过身，扬起一只手示意了一下。此时听见警讯而聚集过来的兵工厂成员越来越多了，众人将指挥官塔密密实实地包围了起来；有几个领队模样的人，正远远地发号施令，似乎正在准备组织人手登塔。随着人声密集、光芒四起，好像也越发没有人注意林三酒了。如果这一切发生在几分钟之前，她一定会想办法混进塔里去——那时她不知道黎文溯江在哪儿，只好跟紧斯巴安；她现在却不需要这么办了。
“你看见这些你的同伴了吗？”她轻声说，“他们就这么一圈一圈地挤在这里，以为自己的后背是亮给自己人的……我只需要命令你开始杀戮，不出两分钟，你就能为斯巴安分担走一半的压力。”
这几句话终于让黎文溯江的面色冷了下来。他仔细思考了几秒，挑起一边眉毛，静静地问道：“我不明白，你可以直接命令我把他的地点告诉你的。”
林三酒抬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眼。“把他的地点告诉我？”她说到这儿，轻轻一笑：“你在试探我？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多，所以我很清楚，必须要有个人带我去，我才能到达他的位置。”
黎文溯江无声地点了点头，低低叹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不命令我带你去？”
“你应该能想得到，所有能力都有限制。”林三酒没有打算隐瞒：“我这个能力的限制在于……时间和使用次数。”
她自然可以命令黎文溯江现在就为她带路，但是她无法把同伴一个人扔在战火里——即使那人是斯巴安也不行。
“我懂了。它还能持续多久？”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告诉你。”她耸耸肩，从后背上传来一阵隐隐的余痛。“你只需要知道，在这场乱子结束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候，你都有可能对这些兵工厂的人出手就行了。况且我实在想不出来，这笔交易对你有什么坏处……除非你担心的是12会发现？”
黎文溯江的嘴角上勾，刻出了一个弧度极小的笑容。“听着不错，但我好奇，你要怎么保证我事后遵守承诺。”
“不如这么说吧，”林三酒也冲他笑了笑，“你就当我是投资了你的信誉……投资都是有风险的。”
她不指望对方会相信；但她也不想过早地暴露底牌——她最后一次“命令”的机会，仍然打算留给黎文溯江。这句话让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他忽然露出了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轻声向她说道：“成交。”
在她松一口气之前，他却又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他在塔里，你在下面……即使我同意了你的交易，我也不可能帮你们杀开一条路出去的。就算我想，我也做不到。”
“很简单。”
林三酒叫出一张【面具】，将它解除了卡片化递给了他。只需两个字，黎文溯江就几乎是没有抵抗地就将它戴上了，变成了一个相貌平平、叫人不想多看的中年男人。
“接下来，我和你的同伴们要做的事是一样的，”她抱起胳膊，轻声说道：“我在等他下来。当我看见他杀出重围的时候，你就可以为我带路了。”

第929章 他没有动
“你知道吗？”
在戒备森严的人群中静静站了两分钟以后，黎文溯江忽然低声打破了沉默。自从感受过“命令”以后，他一直很顺从，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开口。“尽管你和我们的战斗成员都在等人下来，但你和他们之间有一个很大的区别。”
林三酒扫了他一眼。
“你没有想过么？”黎文溯江低低地说，声音醇澈，夜风一吹即散了。“斯巴安可能下不来了。”
“你当然愿意这么想。”她立即就浮起了一个微笑，“我也记得你承认过他的战力卓绝。这个指挥官塔里有多少人？难道过百吗？”
“不，塔里平常只有指挥官和几个值班的人。”
“你觉得这一点人就能叫斯巴安下不来？”
“他当然不会被几个人击倒，就算其中一人是指挥官，我也不会对此抱太高期望。”黎文溯江顿了顿，见她向自己投过了目光，这才继续说道：“你看看附近。”
林三酒半是疑虑半是好奇地转了一圈。在她的视野中，大部分兵工厂的人——其中还掺杂了好几个“棒棒糖”、“火臂”——此时都和她刚才一样，正仰头倾听等待着空中的战局变化。在细塔下方的空地上，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战斗成员，应该是刚刚组织起来准备随时登塔的。她的目光在那一队人身上停留几秒，不由皱起了眉毛。
“他们在等什么？怎么还不上去？”
“你问对了。”黎文溯江呼了口气，“他们在试着与指挥官塔取得通讯。在没有联络上内部以前，他们不会贸贸然地闯进去……”
“为什么？”
“因为这座塔本身，”他安静地答道，“就是一个武器。”
林三酒顿时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震惊中，她立即回头重新打量了一遍浮在空中的细长高塔。它光滑简洁，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炮口或甲板，但正是它近乎无害的外表让她一颗心慢慢缩了起来。
“但武器都是对外的，”她摇摇头，“它不可能向内作用……”
“不可能吗？”黎文溯江也抱起了胳膊，“它会被当作指挥官的住处，正是因为它在内部也有强大的保护系统。刚才那两下爆炸，与其说是有人在战斗，我看更像是内部的保护系统开始运作了。不管进去的人是谁，如果他最后下不来了，我们都不会惊——”
一句话没说完，连续三声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就划破了夜空，一声比一声短，一声比一声急促紧迫。一张张苍白的脸都抬了起来，循声望进了天空里；林三酒耳朵里灌满了急促的警报声，正当她转头要向黎文溯江问话时，余光却突然被一片强烈的火红给吞噬了。
仿佛要震裂天地一样的轰然巨响，与汹涌扑来的爆炸波一起，立刻就吞没席卷了一切；包括林三酒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被猝不及防地冲倒在地——离得近的几个人，转眼间就着了火，像狂舞一样挣扎着，将火星四下甩溅。那些火星划过黑夜，却“忽”地一下更艳、更明亮了，仿佛是吸取了人类生命后绽放的光芒。
黎文溯江再也顾不得自己仍然受人控制了，他翻身爬起来、扯下面具，一头冲进前方高声命令道：“有空间能力的，现在马上将他们隔离开！其余人退后！”
浮在黑夜中的黑塔，从顶部开始有一半，在炽烈火红中逐渐扭曲成了近乎透明的蓝色。林三酒的面孔被空气烘烤得滚烫，手指尖却一片冰凉。她怔了几秒，突然醒过神，急忙跳起来，大步冲向了黎文溯江；当她赶到他身后的时候，正好听见了一个兵工厂成员向其报告情况时的半句话。
“没了，”说话那人被空中的熊熊大火映亮了半边脸，无数细小汗珠熠熠发光。“指挥官的生命体征，全都没了……”
这么说，斯巴安成功了，他果然是来刺杀指挥官的！
“我知道了，”林三酒刚想到这儿，只听黎文溯江紧紧追问道：“刚才的入侵警报又是怎么回事？”
她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斯巴安已经入侵了指挥官塔，兵工厂也早已动员起来了；刚才的警报一定是指兵工厂里又发生了新情况。
莫非他们发现“学者”失窃了？
“是研究楼那边，”那个报告情况的兵工厂成员似乎立刻就印证了她的这个猜想，但他紧接着却答道：“有人在那儿看见了斯巴安长官！”
“什么？”黎文溯江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口，“谁看见的？确实是他吗？”
“肯、肯定是，她看见斯巴安长——不，”那小个子男人重重地咽了一下嗓子，“看见斯巴安的脸了。”
“把所有情况都说清楚，别挤牙膏！”
“是一个女性研究员看见的，”小个子急急忙忙地答道，“她原本是要去回收一些材料以备不测，没想到正好撞见了斯巴安长……他、他那时似乎在找什么人。”
林三酒尽量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几步。此时天空被火焰烧得仿佛即将倾覆一般，地上到处都是一片人仰马翻、呼叫奔跑，黎文溯江还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接近了他。
“那位研究员说，他当时找的应该是一个女人。因为离得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好像把她误认为是自己要找的人了……直、直到二人打了个照面……不过也幸好因为她是个女的，斯巴安什么也没做就让她走了。至于后来他去哪了，暂时还没有人回报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斯巴安怎么会反而跑去那边找她？
林三酒皱紧眉毛，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她一甩手，掌心里再次握紧了那只小盒子——施加在黎文溯江身上的“命令”能力，很快就要结束了。她刚将【妙手空空】攥住了，却见他忽然松开那个小个子，一转身，两人恰好四目相撞。
“他找的是你，”他这句话的声音足够低，伴随着腮上青筋一阵阵地浮凸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那塔里的是什么人？”
林三酒猛一拍胸口，将第三次机会也用掉了。
“什么都别管了，”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黎文溯江，命令道：“现在马上带我出兵工厂，去找卢泽！”
黎文溯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额前黑发不断被吹打在他的面庞上。
“现在！”她感觉到了能力发动时体内那种奇妙的流动感，加重了语气道：“带我去找卢泽！”
然而他仍然没有动。

第930章 一个发现
怎么回事？
难道他找到抵抗“命令”的办法了？
疑惑中一闪念，林三酒立刻低声吩咐道：“把他打发走！”
刚才那个汇报情况的小个子，原本正圆睁双眼，目光在自己的长官和这个陌生女人之间来回转圈；不等他弄明白情况，只见黎文溯江就朝他转过了身：“你去让各个小队长把自己的人都重整起来，再分出两成人手去锁死各个出口——还有，把剩下所有人都调到这里来！”
他态度紧迫，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次尽忠职守的机会。
小个子匆忙应了一声，脚步踉跄着冲向了不远处跌跌绊绊的人们；他一走，林三酒却又紧接着踏上一步，盯着他轻声说：“把你右手边的那个人击倒在地。”
如果说他有可能只是顺水推舟地完成了上一次的“命令”，那么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从黎文溯江的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抗拒。在他浮起了挣扎之色的同时，他的右手也忽然抬了起来，手臂从衣袖下骤然一亮，几道闪电般的白光跳跃着切碎空气，把一个猝不及防的兵工厂成员给打飞了出去好几米远。
“长官！”远处立即有人叫了起来，“你……你干什么？”
黎文溯江迅速瞥了一眼林三酒；后者却退后了半步，抱起胳膊低声说：“你自己解释吧。”
她已经证实了“命令”仍然有效。
他猛地吸了一口长气，转过身喝道：“我让你们快点归队！没见过着火吗？再到处乱跑，你就是下一个！”
那两个兵工厂成员显然被他仿佛要吃人一样的怒火给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搀扶起地上的人，转身就迅速消失在了人群里。然而即使有了长官的命令，但眼前被天空大火映得半明半暗、光影摇晃的人群，仍然到处都是一片惊恐失措的乱糟糟——此时半边天空漆黑，半边天空火红，连大地都被细塔散发出的光芒和灼热压得倾斜了、失去了平衡。
林三酒猛地抬起头，突然意识到失去平衡的并不是大地。
“跟我来！”她怒声喝道，一把抓住了黎文溯江的衣袖：“快跑！”
在同一时间，围绕着指挥官塔的兵工厂成员们也都反应了过来；惊呼声、脚步声、推搡时的喊叫……纷乱的人群将惊惶放大了无数倍，在那一瞬间，林三酒只记得无数被撕成碎片般的混乱片段从眼前闪过，接下来，那一声淹没了天地的巨响就发生了。
当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重新睁开了眼睛时，耳中除了一片蜂鸣之外，世界只剩下了死寂。视线像是隔了水一样的模糊波动，她使劲眨了眨眼，朝身后转过头去。
……指挥官塔短了一半。它细长、燃烧的上半截歪歪斜斜地立在地面上，下半截却已经消失了——它砸碎了地面砖块，深深地吃进了土地里。数不清多少人，本来正像伏尸一般铺满了大地；直到那些明艳刺眼的火花像雨点一样纷纷落下来的时候，那些垂死的人才猛地一下扭曲着挣扎起来，在温度高得几近炽白的烈焰中化成了无数黑影。
林三酒猛地回过神，急忙四下看了看，使劲拍了拍身边一个人的肩膀。
“黎文溯江！”她感觉自己正在高声叫道——她的耳朵被震得发麻，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也相隔甚远了：“快睁眼！你没事吧？”
黑发男人忽然张开嘴，好像在急剧地喘息着，一点点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部下，就被林三酒拽着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远方跑去——“跟我走！他们没有救了！”
“等、等等，”黎文溯江脚下十分顺从地跟了上去，语气里却充斥着不甘：“控制台……控制……”
“什么？”林三酒只回头瞥了半眼，就立刻像是被后方的火焰炼狱烫着了视线似的，急忙挪开了眼睛。她有几分感激自己的耳朵被震得听不见了，她一点也不愿意去想象身后被火焰吞噬的人群，正在朝天空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兵工厂大部分的建筑都是由钢铁筑成的，想来火势至少不会蔓延出去……对于不幸留在了被火封住出口的建筑里的人们来说，死法只是从烧死变成了烤死。
“指挥官塔下方的石砖地，”
对林三酒来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就更远了；二人耳朵都半麻了，想对话就不得不对彼此提高了嗓门拼命喊叫：“那片石砖地里是控制台！”
“那又怎么样？”
指挥官塔刚才倾斜着砸下了天空，有一大片石砖地都被它直直砸中了；控制台说不定也早就跟着地砖一起全化作了碎片。
“那个地方没有着火！”黎文溯江一边揉着自己耳朵，一边高声吼道。“进塔时必须要打开那个控制台才能进去……我、我也要进去，我要去看看塔里的人是谁！”
林三酒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盯住了他的眼睛。
她必须再试一次，尽管她不理解上一次的结果。
“带我去找卢泽，”好在能力的时间限制还没有到，她还能继续命令对方：“找到卢泽以后，随你要干什么都行。”
黎文溯江望着她，背后冲天的火焰将他的影子轮廓灼烧得隐隐扭曲了，仿佛会波动似的。
所有的命令都可以生效，唯独这一个不行。
就在林三酒陷入震惊和疑惑，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黎文溯江抓住了这个机会，突然转身就跑。
“回来！”尽管她立即就下了命令，然而他速度也不慢，转眼已经冲出去了好几步远；在噼啪作响的火焰声、嘶吼与尖叫声中，他本来就听不太清楚的耳朵，恐怕一点儿也没有捕捉到林三酒的“命令”。
林三酒迟疑了一下，打开【防护力场】迅速跟了上去。
越靠近指挥官塔，空气就越发灼热得叫人难以忍受；尽管黎文溯江先走一步，接下来却显然一步走得比一步艰难——而林三酒身上却有“高温适应”，所以她没过多久就踩着一地尸身，在一片碎砖堆成的废墟附近重新追上了他。
“你站住！”她扬声喊道，不敢贸然冲近前去；黎文溯江好像依然没听见，只来回扫视着废墟，一脸是汗珠和茫然，似乎仍旧打算从这一堆碎砖废土里找出控制台。
林三酒下意识地跟着看了一眼，心脏突然在胸膛里凝住了。

第931章 我不认识他
……如果时间倒流回几分钟之前，让林三酒猜上一万次，她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废墟里看见这个东西。
她死死地盯着它，目光像被定住了而一动不能动。
有的被火烧成了黑灰，灼热的风一吹，就飘飘扬扬地散落不见了；有的仍然被夹在砖缝碎石里，或许是因为又密又厚，还缠绕着一块块泥土，所以即使指挥官塔砸入了大地，它们依旧保持了原状又被林三酒看见了。
她弯下腰，指尖发颤地从土块里扯出了一团毛。她很熟悉这种弯弯曲曲、质地粗硬的毛发，毕竟在不久以前，她自己就亲手把一团同样的毛发塞进过石砖缝里去。
林三酒几乎是带着茫然地抬起眼，望向了黎文溯江。
后者此刻正抬起一块巨大沉重的石板，一使劲儿将它给掀到了一边，激起了无数腾飞的烟尘灰土；她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凑了上去，手里仍然紧紧攥着那一团毛发。
“这是什么地方？”她扬声喝道，旋即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够清楚：“我是说，这里就是控制台吗？”
黎文溯江刚一转头，似乎猛然意识到自己又听见了她的声音；不等他拔腿离开，林三酒立刻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不会再命令你了，”她急忙答道，“我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黎文溯江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又从远处的指挥官塔上扫了过去。在吞噬了不知多少贡品以后，火焰渐渐地失去了后势，软软地融化委顿下来，在地面上半人高处跳跃扭动着。火光在二人面孔上投下了不断变换的光影，叫他们看起来几乎都不太像本人了。
“这儿曾经是控制台，”黎文溯江抹了一把脸，重重一脚踢在一块碎石上。一下仍旧不解恨似的，他看了看远处那座半截被烧得变形了的塔，又将另一块石头踢飞了：“现在全都毁了。进不去了，现在谁也进不去了。”
林三酒按住眉心，只觉自己一侧太阳穴针扎似的痛。
“控制台完好时，是什么样子的？”
“打开青石板地砖，控制台就会从地下升起来。”黎文溯江盯着指挥官塔，木然地说。
“掀开石板，控制台就直接升起来了？”林三酒攥紧手心，追问道：“地面就在控制台下方？也铺了砖板吗？怎么打开石板、升起控制台？”
从废墟里，她还能勉强辨认出一块块碎裂扭曲的金属板。
“我记得好像是，我没有留意过控制台基座下方的地面。”高个儿男人终于朝她转过了头，面色被烤得通红：“负责安全保卫的长官知道在哪儿可以输入开启密码。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三酒愣愣地站着，没有回答。
灼热海浪般的风一波波地烫在脸上，身边到处都是人们濒死的呻吟与张罗救援时的脚步与喊叫；她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废墟与指挥官塔，陷入了沉思里。
黎文溯江看了她一眼，迅速无声地后退两步，一转身，朝他的兵工厂同伴们赶了过去。
林三酒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却依然一动没动。
恍恍惚惚地，她脑海里浮起了一个猜想——一个关于为什么斯巴安会出现在兵工厂另一头找她的猜想。碎片似乎都被拼在了一起。
在Exodus的时候，那对毛人兄弟的话，现在仍旧非常清楚地回荡在她的耳边：“我们很难混进兵工厂，所以没什么机会把毛发留在里面。”
她慢慢松开手指，那几团脏兮兮的毛发顿时被风吹散了。
那么，这些是什么？
在兵工厂的核心地区里，分明一直埋藏着大量属于毛人兄弟的“天线”；在兵工厂里发生的事情，只怕大部分都瞒不过他们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谎？
林三酒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手指尖都白了。
斯巴安曾经是安全部长官，他想进入指挥官塔，当然有办法打开控制台。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偶然或意外，让他弯腰望向了控制台下方的地面？这些毛发应该也是被塞在石砖缝隙里的，就像她之前做的那样；或许是有几根有点松散了，被风吹了起来，正好被他看见了？
不管他是怎么发现的，他最终都发现了。
一个刚刚出现于林三酒手中、不知用途的东西，现在却又在一个她绝对不曾接触过的地方被发现了——只要这一个疑点，就足以叫斯巴安暂时停止行动。不知是出于担心还是别的原因，他显然掉头就去找林三酒了；因为她向他保证过，她一定会去帮他拿“学者”。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拿“学者”的过程居然会这么轻易顺利。就在他往研究楼跑去的时候，林三酒也从另一条道上迅速接近了指挥官塔——偏偏细塔里这时确实闯入了一个入侵者，叫她好半天都没发现情况。
Exodus有危险。
这个念头像滑进领子里的冰块一样，叫她骤然打了一个激灵。那对动机不明、对她说谎的两兄弟，此时正与身受重伤的人偶师、手无缚鸡之力的胡常一起呆在Exodus里，没有人能与他们制衡——借助于他们的信息能力，他们可以永远提前一步做好准备。
甚至对于把他们带回来的波西米亚，林三酒都开始产生了隐隐的疑心。
她必须立刻回去。
叫出卡片，她迅速将那一把毛发都喂进了一小蓬火焰里；紧接着，林三酒一转身就朝来时的方向冲了出去。
“站住！”
黎文溯江的声音远远地响了起来，冲远方赶来增援救助的兵工厂成员吼道：“拦住她，她是入侵者之一！”
林三酒狠狠一咬牙，正准备硬闯，只听黎文溯江喊了一声“绽放！”；她只觉后背上猛地一痛——从后背开始，好像所有皮肤都绽裂了，痛苦令眼前一黑，她顿时被什么绊倒在了地上。
是一开始那个打进她后背防护力场的攻击！
她没料到黎文溯江竟这么有耐心，一连中了她两次“命令”能力都忍着没有用上这一着——直到几个兵工厂战斗成员堵住了她的去路，他才狠狠地给她来了一下，恰好将她送进了包围圈里。
林三酒慢慢翻了个身，浑身剧痛，视线模糊。黎文溯江的影子从半边火光染亮的黑夜中走近了，朝她低下了头。
“你该猜出来了吧？”他低声叹了口气，“我不能带你去找卢泽，是因为我根本不认识卢泽是谁啊。”

第932章 出来了
林三酒一手撑着地面，刚要翻身坐起来，“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又摔回了地上。她觉得自己像个浑身开裂了的石头人，一动就要碎成一地石块了；【防护力场】吃掉了一半的痛感，却没法完全抹去能力效果。
这是什么能力？
一个满脸胡子的兵工厂成员弯下腰，正准备一把抓向林三酒时，黎文溯江却制止住了他。
“你刚才对我还算礼貌，”他低头看着她说，“我是一个礼尚往来的人。我也劝你一句，不要试图反抗……否则恐怕【春日绽放的花园】会将你肢解。”
林三酒在关键时刻，很知道听劝。
她半倚在碎石堆上，后背被扎得硬生生地疼。“怎、怎么回事？”她喘着气问道，“你不认识卢泽？”
“我可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这个名字。”高个儿男人此时面色沉沉的；在一地火光、呼救和哀号的人们之中，他也没法像刚才一样微笑了。“一切都是你自己的猜测……你早就把自己给说服了，我只是稍微配合了一下。”
林三酒怔怔地眨了眨眼。
“但斯巴安说……你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很奇怪吗？”黎文溯江摊开手，在空中示意了一下。“我的过去早就和那个世界一起消亡了，而我也喜欢保持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状态。个人爱好。”
他看了看林三酒，又补充了一句：“我本来以为，那个卢泽、冯七七或许和今夜入侵有什么关联。不过我配合你到了最后，却发现他们似乎与兵工厂没有关系。不过能抓住你一个也好……有了你，找到斯巴安就不难了。”
林三酒一愣，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不觉得这个办法有点儿可耻吗？”
“为什么可耻？”黎文溯江歪过头，黑发散落下来。“对战之中，利用敌人的弱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但你要用女人来逼他——”
“这只能怪他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不合时宜的弱点了。”黎文溯江面色不动，“这样的世界里，男女有什么分别？为什么对女人这么软弱？”
林三酒咬紧了嘴唇。
如果他放出消息，说她落在了自己手上，那么她有八成把握斯巴安会回头来冒险救她——那时就成自投罗网了。
她或许是被忧虑压得心神不属，下意识地又挣扎了一次——等她发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她又一次摔回了地上；这次，她甚至感觉右臂似乎隐隐有要分裂的趋势，一阵寒意顿时叫她不敢再动了。
“……你的能力可以延迟发动？”林三酒喘息着问道。
“刚打上去时只是让你痛一痛，”黎文溯江挽起一边袖子，像取手镯一样在自己手腕上一抹——手指划过明明什么都没有的皮肤，落下时却捏住了一个光圈。“让你以为那一下只是普通的物理攻击而已。不过种子种下去了，我让它什么时候生长绽放都可以了。”
林三酒抬眼看了看他手中的橙黄光圈。
“你脖子上够忙的，”黎文溯江蹲下来，打量了她的绷带一眼。当她心中一紧时，却见他抬起了那只橙黄光圈，忽然就朝她的脖子落了下来——他的动作并不快，她一直看得清清楚楚，却苦于身体沉滞而躲闪不开；光圈毫无阻碍地穿过脖子，在她颈后重新合拢了。
“好了，”他站起身，“你需要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个物品吗？”
林三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个字也没说。
“戴上它以后，你就必须一直跟随在我的十步范围以内。任何碰触它、逃跑或攻击的尝试，都会激活光圈。你在刚一有所动作的那一瞬间，它就同时会把你在光圈以上的那一部分，比如你的脑袋，在空间中固定住。”
好像怕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严重性，他微微一笑：“……你明白了吗？你的身体仍然朝某个方向动了，但脑袋却被强制留在了原地。这就是它的效果了。希望你能好好记住这一点。”
林三酒报以一声嘲讽的笑：“这么好的东西，你把它留给我？”
黎文溯江看着她，漆黑眼睛里没有情绪——他显然是一个非常善于掩藏情绪的人。
“这位长官，你看看你身后那些濒死的人，”林三酒毫不犹豫地戳中了他的痛点：“……有一个是因我而死的吗？”
黎文溯江抿了抿嘴角。尽管他没有转头，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远处三三两两、伏在地面上的人影。
“你放心，”他的声音都被某种东西压成了薄薄的一线，“……塔里的客人，只要没死在里面，就会受到我们最热烈的欢迎。”
“那我得祝愿他完好无恙了。”林三酒勾起嘴角，毫无笑意：“能把你们的指挥官和他的塔一起从天空里拽下来，我倒想看看你们双方谁会赢。”
黎文溯江挑起眉毛，点了点头：“我现在倒是有点相信，你确实对塔里的人不知情了。”
林三酒没有回应。她现在已经想到了逃脱的办法，接下来只要等待时机就行了……这儿毕竟只是兵工厂的一个分部。不管那人是谁，既然敢挑战兵工厂，想必也有了充足准备——起码，那人应该可以制造一个她或者斯巴安能利用得上的机会。
说来真巧；偏偏是她和斯巴安行动的这一晚，指挥官塔也恰好受到了另一方的袭击。
想到这儿，她慢慢皱紧了眉毛。
黎文溯江在她面前一挥手，应该是撤销了【春日绽放的花园】能力——因为那种像是石头人一般即将四分五裂的恐惧感，一下子就从她身上轻了。
“你现在可以站起来了。”他低声说，“十步范围，记住了。”
在兵工厂如此急需人手的时候，黎文溯江依然把两个战斗员安排在了她的后头，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她。由安全部长官领着，林三酒再次走向了远处那半截沉寂黑暗下来了的细塔。
虽然比一般的火更毒，但塔上火势还是被赶来增援的人手扑灭了。只有地面上仍跳跃着一丛一丛的零星火光；让它们继续燃烧的养分，唯有一具具摔倒在地就再也爬不起来的人体。
就在一行人跨过尸体，走向细塔时，林三酒忽然听见了金属吱呀一声扭转开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目光落在了从细塔中迈出来的人影身上。

第933章 点燃一根烟，坐下叙叙旧
那块金属板“咣当”一声响亮地落在地上的时候，林三酒才发现它并不是一扇门，而是被人从内部割裂下来的一块墙壁。
塔身挡住了光亮，恰好投下了一团黑暗，笼住了那个人影。那人没有急着走出阴影，反而顿住脚步，“咚”一声倚在细塔残躯上，不慌不忙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几个人。
黎文溯江停下了脚步，林三酒也赶紧在三五步之外站住了。
“光！”
高个儿男人猛地怒喝了一句，声音震得人人神色一颤。刚刚赶到的几十个兵工厂成员们此时有一半中断了救援，远远近近地将指挥官塔给包围了起来；长官话音一落，立刻就有一束粗大的白色光柱打向了那个人影。
在那人抬手挡住强光的时候，除了一双眼睛，他身上的一切都在雪白光芒里纤毫毕现了。这是个男人——林三酒目前只能看出这一点：他中等身高，宽肩窄腰，穿衣服却十分漫不经心，似乎抓到什么就往身上披；皮衣外套、花衬衫、工装裤，乱七八糟地穿了一身。
“很好，”黎文溯江冷冷地说，从衣袋中抽出了两只手套，将一只手慢慢滑入了其中一只。“我没有错过认识你的机会。”
“放心，”那人笑了一声，放下了手。“我本来也打算给你这个荣幸的。”
林三酒的目光顿时被那一双眼睛吸引了过去。
乍一眼，他看上去很年轻，皮肤光洁、头发浓密，是个叫人看了很容易心生好感的青年。然而他脸上的某些细节——比如深深陷进眼眶骨内的眼球，薄薄皮肤下清晰的骨骼线条，却暗示着这个人已经不再年轻了。
然而真正叫她一眼就认出他的，还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明明是黑白分明的人类眼睛，却令人想起了爬行动物一眨不眨的双眼。
林三酒紧紧咬住嘴唇，将一句“是你！”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垂在身子旁的双手，攥成了骨节发白的拳头。
就是这个人！
她不会认错，就是他在飞行器上安置了一个爆炸装置、差点害死了余渊，接着却从飞行着的天空巴士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还没有与林三酒打过照面，至少是没有见过她不戴面具的模样。如果她能表现自然，让他以为自己对其一无所知的话——
当她板起神色，稳住了自己的呼吸节奏时，第二个人影从塔里一弯腰走了出来。
连黎文溯江都怔了一怔。紧接着，他冷笑了一声：“也对。就凭一个人，是很难侵入指挥官塔的。”
林三酒重新平稳的呼吸，一下子就断了，全凝固在了她的胸膛里。
仿佛是刻意安排、要制造什么戏剧性效果一样，第二人的衣着与第一人完全是两个极端。即使是二十世纪早期英国最上流社会的绅士，恐怕也很难穿得比他更考究了——平整挺括的面料上，每一根线、每一处摺叠、每一颗纽扣，都被精细、周全的照料到了。他轻轻取下那顶软呢礼帽，几绺刘海蓦地滑下了眼睛；将帽子按在胸前，他微微朝林三酒的方向低了低头。
“好久不见，”宫道一将帽子重新戴上，影子再次笼住了那张阴柔而精致的脸。他微微一笑，牙齿在阴影中越发雪白：“你和以前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变呢。”
黎文溯江猛地拧过身，盯着她时，像一只随时要从空中扑下来的鹰：“你认识他？”
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惊讶之下，各种各样的念头顿时乱糟糟地充斥了她的脑海，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连黎文溯江的问题都像风一样从耳朵旁边飘了过去。
“我们以前一起战斗过，”宫道一的语气是如此文雅礼貌，令人难以置信此时的火焰、刺鼻浓烟、血腥味与遍地伏尸，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不过我猜你真正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黎文溯江豁然转身，抬手在自己的右手上轻轻抹了一下。他盯着宫道一，低声吐出了一个字：“噢？”
宫道一没有急着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目光从几具仍然在燃烧的尸体上扫过，叹了口气。“请务必节哀，我对你们的损失深感歉意。”他一边轻声说，一边朝其中一具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尸体招了招手。
那具尸体的胳膊猛地一滑，“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随即它用那只黑炭般不成形的手撑起地面，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在众人直愣愣的目光中，那尸体一路发散着灼人的光与热——两个战斗成员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愣愣地盯着它一步步走进了兵工厂的包围圈。
“放过他的尸体！”不知是谁，从人群中吼了起来：“你杀了人还不够吗？”
宫道一朝声音响起的地方瞥了一眼。说话的是一个满面通红的年轻女人，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不远处几个兵工厂成员都紧绷起来，朝她走近两步，剑拔弩张地站在了她身边。戴着绅士帽的男人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可没有杀人啊。”
那具被烧得漆黑、零落地闪烁着耀眼火苗的尸体，一点点挪近至宫道一身边；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精致的烟盒。
“很不巧，”宫道一磕了磕烟盒，抽出一根烟，又将盒子收了回去。他叼着烟，依旧态度平和：“我的火柴用完了……所以你看，我只是借个火。”
他说着，微微弯下腰，凑近了那具尸体仍然在燃烧的肩膀。火映亮了他窄而漂亮的脸庞，像是漆黑的尸体在用火红光芒抚摸他的线条；烟头蓦地红了，宫道一口中飘出了一阵白烟，模糊了面容。
他一摆手，那具尸体“扑通”一下沉重地摔回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林三酒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尖不断发颤：“这个人——这个人是——”
那个穿得乱七八糟、难以辨明年纪的男人，始终抱着胳膊倚立在塔身上；闻言他忽然笑了一声，口齿含混不清地说道：“我们应该不是头一次见面了吧？我知道你是谁，不过我始终没有好好自我介绍过一次。你好，”
他说到这儿时，像讽刺似的，学着宫道一的样子夸张地朝她弯下了腰：“……他们叫我12。”

第934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一枝比较可爱
在气压舱门低低地、唰地一声关上以后，Exodus的走道间静默了一会儿，随即从走道转角处响起了一个柔软的脚步声；当它停下来的时候，波西米亚也从拐角后探出了头。
她刚刚才洗过澡，金棕色的长发仍闪烁着半干的水光，波浪比往常更卷曲了，肤色也透着更浅的奶白色。她往气压舱门处瞥了一眼，打破了平静：“莎莱斯，她刚走吗？”
“是的。”
波西米亚顿时有点儿烦躁起来，皱起了一张脸。“这个人真是讨厌，”她低声咕哝了一句，没让莎莱斯听见：“我也不呆了，我要走……我又不傻。”
无论是被她偷袭而昏睡过去的斯巴安，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醒过来的人偶师，都叫她心里忽忽悠悠地没底。毛人兄弟和那个胡——胡什么来着——眼镜，一看就是战力软绵绵、根本指望不上的人；万一那两个人都醒了，肯定只有她首当其冲。
但就这么离开，她也有点舍不得。
“林三酒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波西米亚犹豫着问道，“要么我出去逛逛再回来……”
“没有。”莎莱斯平淡地打消了她的这个念头。
看来只好在外面待几天避避风头了。
“斯巴安醒过来的时候，你记得告诉我一声。”她不想与自己手下的受害人撞个正着。
“是。”莎莱斯柔和地应道。
波西米亚下了决心，浑身就轻松了不少。她一边盘算着该把房间里的什么东西收拾收拾带走——这可不是偷，反正她到时候还是要和这些东西一起回来的——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在收拾东西的十几分钟里，她嘴里就没闲过。她偏爱的衣着风格，让她身上永远都不愁缺少口袋；在住进Exodus后，她每一个衣袋里都能随时翻出各种各样的吃食。
在末日中成长起来的孩子，都有着草原狼的胃：就像橡皮一样，她在有东西吃的时候，可以一口气吃下令人惊奇她竟然还没被撑死的量；在没有东西吃的时候，也可以一连几个星期水米不进。
所以最近波西米亚有点儿长胖了。
清空了装着巧克力球、甜奶年糕和盐焗腰果的衣袋以后，她把该拿上的都拿上了。在她挎着一只布袋走进住宿区大厅的时候，莎莱斯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斯巴安刚才醒了。”
波西米亚心脏都冻结住了——住宿区大厅是所有房间住客往外走的必经之路。她凝在原地，压低声音急急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已经走进R13长廊了。”
她一低头，正好看见自己脚下的地面上硕大的“R12”字样。
破系统不早说！
不管怎么样，这可不行，她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一定发现自己的昏睡很不对劲了，毕竟任何一个进化者都会怀疑的……波西米亚急急忙忙扫了一圈，但这个开放式大厅四四方方，空空荡荡，就这么往外走的话，她将很快就暴露在斯巴安的视线中，无处藏身。
她紧紧皱起眉头，掂量了一下自己需要跑过的距离。不行，一眼就能看到底……她没有把握能在斯巴安看见她之前一口气跑过两条空旷走廊。
斯巴安虽然几乎没有脚步声，但她已经能感觉到他正越走越近了；正当她焦头烂额、以为自己要被抓了个正着的时候，前方却突然出现了转机。
一阵风蓦地扑进了大厅，两只驾驶舱像是乘着波浪的小船一样，被风裹着冲到了波西米亚眼前。那两个花菜般颤颤巍巍、硕大蓬松的脑袋一映入眼帘，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她的主意来得快极了，脚下一蹬地面，一转眼就迎着悬浮驾驶舱冲了下去；她扬手一抓，就拽着其中一个毛人兄弟的衣领，把他给扔到了地上。
波西米亚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当她飞快地跳进驾驶舱的时候，地上那个毛人才刚刚来得及发出一声呻吟。而当她使劲一拽操纵杆，将悬浮舱直直地升到天花板上的时候，另一个毛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才匆匆忙忙地从另一个舱里爬了出来。当他拉着自己的兄弟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斯巴安从大厅另一头走了进来。
波西米亚的后背紧紧贴着天花板，悬浮舱正好处于两根内置式灯管中央，没有挡住灯光投下影子。她死死拉着操纵杆，力气再大点儿就要把它拔下来了；她一动不动、一声也不敢出地盯着那头金发来到自己正下方，在毛人兄弟身边停了下来。
“你们是……”斯巴安的嗓音里还带着一点儿刚刚睡醒后的朦胧沙哑，听起来难得像个迷惑的少年。“林三酒带回来的朋友？”
她的能力真是蛮厉害的，波西米亚在这个关头仍然没有忽略这一点。让他睡了这么久不说，醒了还有点儿困呢。
毛人兄弟彼此对视一眼，似乎终于弄明白了情况。好在他们俩还算懂事，没有一个人再抬头看了：“我们是她的员工。”
“第一次开，不小心掉下来了。”
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的斯巴安，似乎消化了这个答案两秒，才答道：“因为这是单人用的。”
毛人兄弟艰难地点头道谢了，与天花板上的波西米亚一起目送着他从大厅走了出去。
斯巴安的影子一消失，波西米亚顿时松了一口长气，手也从操纵杆上拿了下来。
“算你们识相，”悬浮舱从天花板下降时，她低头对两兄弟称赞了一句：“出卖我你们就糟了。”
不等这句话话音落下，她突然被一股后作用力给猛地推到了椅背上。风呼呼地吹起了波西米亚的长发，两侧景物急速倒退消失了，毛人兄弟在一眨眼间就被甩向了后方；在忙乱之中，她连忙敲了几下操控板，低声骂道：“怎么回事？”
“按照预设路线前进，预计还有三分钟到达。”从悬浮舱内，传来了莎莱斯平淡的声音：“请坐好，现在是高速行驶状态。”
“取消啦，”波西米亚不耐烦地拍了拍椅子，“我要出去——诶，不对，还是不取消了。”
现在出去，不是正好赶上斯巴安吗？
反正就等个三分钟而已。大概是刚才毛人兄弟俩懒得自己驾驶，又想去咖啡室之类的地方吧……她往椅子上一靠，探手抓了一袋虾片。
三分钟后，悬浮舱从一扇悄然打开的门中滑了进去，落向了地面。波西米亚嘴里鼓鼓囊囊地抬起头，望着这个四壁空空的狭窄房间怔了一怔。
门在她背后无声地关上了。

第935章 困米犹斗
这儿看着可不像个咖啡室。
悬浮舱像是陷入了睡眠一样，无声无息地停在地面上。波西米亚从舱内跳了出来，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在占地广袤的Exodus里，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叫人感觉憋屈的房间；灰白、简陋、冰凉、狭窄而坚硬。除了单人床上方一扇巴掌大的天窗以外，这个房间唯一的光源就是两条白色内置灯管了。
他们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这个念头从波西米亚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她扔到了一边。担心别人，站在他人角度考虑，都不是她的习惯；她拍了拍手掌上的零食渣子，抬脚走向门口。
……门像是融入了墙壁，光滑而没有缝隙。要不是她记得自己的确是从这儿进来的，恐怕她都没有她上上下下地找了一遍，却哪儿也没找着Exodus里一般房间都有、那种方方正正的开门按钮。使劲拍了一下墙，波西米亚有点儿不高兴了。她一向是连林三酒的房间也是推门就进，在Exodus里横行无阻惯了。
叫莎莱斯开门好了。
她抹了一下嘴，仰起头，叫了一声“莎莱斯”——至少，在她张开嘴唇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叫出来了。
波西米亚微微一怔，眨了眨眼。
……空气里少了点儿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高嗓门又喊了一次——与刚才一样，从她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是有什么能过滤声音的罩子，把她的声带捂住了一样；即使波西米亚拼命用力喊叫，喊得自己面色通红、血管浮起，也听不见一丁点自己的声音。
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但每一下重重敲打在墙壁上的闷响，都依然清楚地被她听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在波西米亚的脑海中，她掺杂着愤怒与惊恐的尖叫声已经淹没了一切思绪；然而在这个狭窄寂静的房间里，不断回响起来的却只有她沉重急促的呼吸，以及身体一下一下撞上墙壁的沉闷“砰砰”响。
她宁可丢掉一条腿，也不愿意失去自己的声音。
被剥夺了生存基础的恐惧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回过了神，转身扑向了那架悬浮舱。她没有“破坚”式的特殊物品，但是她至少可以开悬浮舱把房间门撞破——
波西米亚一拳砸在控制板上，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手臂里。
这块破铁要用语音启动！
正确来说，驾驶之前必须得通过莎莱斯把它激活。
不，冷静下来想想，情况或许没有那么糟。她身在一个安全熟悉的地方，外面不仅没有敌人，反而是几个熟人，这在她的人生经历中可算是很少见的事了。在发现她不见了以后，一定会有人来找她的——只要能出去，一定能想办法找回声音。
只要能出去。
波西米亚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墙壁。
毛人兄弟一向消息灵通、无所不知；她如果多撞几次门，他们应该会察觉不对的。更何况这儿本来就是他们要来的地方，说不定再等几分钟他们就来了呢？
她原本只是为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一会儿，她刚才一通闹腾而涨红了的脸色，却渐渐地白了下去。
从她进屋到现在，已经过去不止三分钟了。如果那对毛人兄弟要来，应该差不多该到了，但她却听不见门外有任何响动或人声。而且更重要的问题是……她现在在哪儿？
毛人兄弟为什么要来这个房间？
为什么他们现在又不来了？
波西米亚想不明白，烦躁得使劲抓起了头发，将几绺波浪拽得笔直；她走近墙壁，对准了应该是门缝的地方就是重重一脚——虽然她一向不以力量见长，但这个鬼盒子的四壁也坚固厚实得令人吃惊，她好歹是个进化者，却没法将它撞得松动分毫。
但她气性一上来，不管不休地非要发泄个痛快不可，因此一脚又一脚，震得小腿都麻了也不肯停——直到最后一脚用劲儿太大，她一个没站稳，咕咚一下坐在了地上，反而把自己给撞得不由自主泛起了泪光。
吃食全从她的衣兜里洒了，几块奶油酥“吧嗒”一声摔落地上，在光洁的灰白地面上溅开一片黄澄澄的碎渣子。
波西米亚的目光在奶油酥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的衣兜。
她的声音……是怎么突然消失的呢？
她慢慢伸出手，弯腰捡起奶油酥，皱眉打量了它一会儿。
衣兜里的五六种零食，都是林三酒给她的，不会有问题。她喜欢把零食都装进白色纸袋包好，然后一直收在随身衣袋里，这样想吃时一伸手就能摸着了——换言之，这些零食不可能被别人碰过。
波西米亚再次弯腰去拿第二块奶油酥的时候，她的长发滑了下来，湿漉漉的卷曲发尾一下子就捉住了她的目光。
她死死瞪着自己仍旧半干的头发，一时间竟在原地凝住了好几秒。
是了，她的衣服可不是一直穿在身上的。在她洗澡的时候，如果有人出入了她的房间，往她的零食里加了什么东西的话……
说来也真巧，就在她被误打误撞地送进了这个监狱般的房间里以后，“加料”的作用正好体现出来了。
是他们吗？他们竟能把时机计算得这样准，让一切看上去都像是巧合？
波西米亚紧紧咬着牙关，奶油酥在她的拳头里被挤成了碎渣，零零落落地落了一地。
她此时面色冰凉，一丝表情也没有了；胡乱拍了拍手，她将袖子挽了起来，一只只地清点起了手腕上的镯子，神色却越数越阴沉。
没有！
十多只镯子，藏了近二十个特殊物品，却偏偏没有一个能派得上用场！
斯巴安刚刚走了，人偶师因重伤还昏睡着，胡眼镜大概还在医疗室里鞍前马后地做护士，没有人——整个Exodus里，除了那对浑身都是嫌疑的毛人兄弟之外，竟没有人知道她被关在这个监狱般的房间里出不去了！
波西米亚又怒又气，恨不得将那对毛人活生生吃了；就在她气得面色雪白、坐在地上发怔时，她忽然只觉脚下一震，差点被惯性甩在地上。
……惯性？
她听着从地面深处渐渐响起的引擎蜂鸣声，一时间傻了。

第936章 你得到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在意识到飞船升空了的时候，波西米亚立刻扑向了屋里唯一一个家具。她像个猴子一样敏捷，从床板上一跃，高高地跳进了半空中。
小窗户是完全镶嵌在墙壁内的，没有一点可着力之处；她原本也没期望能瞧见什么，然而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在这短短一晃眼的工夫里，她竟然在那片离飞船越来越远的岩石大地上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急得团团乱转，正使劲朝飞船离去的方向不住跺脚、招手，也许还在高声呼喊，尽管她什么也听不见。飞船激起的狂风把树林、草木与那个人都吹得摇摇欲坠，不过即使这样，她也在一瞬间认出来了——是那个胡什么玩意。
他肯定是被人骗下飞船的，真是笨得出汁了！
这下希望又少了一个。波西米亚心情更差了，咚一声坐在床上，气得使劲踢了两下床头板。现在可好，偌大一个Exodus里只剩下人事不省、屁用没有的人偶师了；只要他还昏迷着，那些人偶还不如一块卫生纸有用。
而且如果她的猜想正确，那对毛人兄弟果然在暗中捣鬼的话，那么他们肯定会把人偶处理掉的……接下来，那个躺在盒子里的人身上会发生什么，她可就不知道了。
波西米亚焦躁得将手臂上的镯子一股脑儿全捋了下来，发带、颈圈、戒指也都被一一摘了放在床上。但不管她看几遍，也想不出它们能怎么帮上忙——她想一巴掌把它们都掀飞了，又还是舍不得，只好唉声叹气地一件件重新戴了回去。
直到她将一条草编带子拿进手里时，她忽然顿住了动作。
她拎起它在眼前晃了晃。
这条手带没法让她离开这间房间，也不能把消息传到飞船外。事实上，她差点忘记自己有这么个东西了——上一次用它，还是拽着林三酒一起进入意识力星空的时候。
只有这一条路了。
她的肉体不能踏出这艘飞船，但她的精神却可以上升、进入另一个层次的空间里去……在那个空间里，她至少就有机会把消息传出去了。
收起了草编手带，波西米亚在床上盘腿坐好了，静静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响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来了；除了引擎低低的蜂鸣，一切都寂静极了，就像是身处于一个寂寥悠长的梦境里似的。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仍旧坐在这间小小的监狱中，精神与灵魂却腾空一跃，仿佛踩上了吹过星球表面的长风，划过海洋、草原和沙漠，渐渐高高地升入了星空。漆黑广阔的宇宙在头上徐徐展开，没有边垠没有界限；转念间横跨的千里，与万年间沉寂不动的一点，难辨彼此。唯有宇宙中那个永恒存在、回响渐强的律动声，离她越来越近了——
当宇宙的弦音终于与她的心跳响起了共鸣时，波西米亚蓦地睁开了眼睛。
无数颜色各异的流星正飞快地划过意识力星空，使这片深蓝色的幽空一如既往地忙碌而灿烂。她四下看了看，发现巨大的、缓缓流转的璀璨星河，正遥遥地处于视野最远方；有了定位，波西米亚没有犹豫，一转身就朝上方直直冲了出去。
她在意识力星空里可不是个受欢迎的角色。或许是她修炼意识力的方式，给了她比大多数人更丰厚的资本；她以前在这儿的行事方式，用“跋扈任性”来形容都算得上委婉了——相比之下，她在十二界时简直称得上乖巧可人。
不敢耽误，那颗由波西米亚化身的金棕色星辰，以极高速横穿过了一片星光密集的区域；她几乎能听见其他星辰惊疑不定的声音，又在一眨眼间将他们远远都甩在了后头。
直到她遥遥看见了一幢高高窄窄、歪歪斜斜的建筑物，她才猛地刹住了速度——回头一看，极远处有几颗针尖大小的星光，正以高速朝这个方向赶来；波西米亚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冲着她来的，哪敢冒险，急忙一拧身，一头冲向了建筑物。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幢由积木匆匆搭起来的楼，又被人把积木给故意推乱了似的；每一层、每一块都起伏不平、高高低低地凹凸着，好像用手指一碰就能叫它彻底轰然散碎下来。金棕色光芒由下朝上地划出了一条速度极快、一闪而过的光线，随即在其中一块突出的“积木”上一闪就不见了。
“稀客啊？”
波西米亚才落地一晃身子、恢复人形，就听见了一个她不大愿意听见的粗哑嗓音。一个将长发染成了极浅的白金色，瘦得骨头形状清晰可见的男人——要花点工夫才能看出来他是个男人，因为他像往常一样，穿着一件女式吊带衫，擦着与发色十分相配的裸色口红——倚在墙上，冲她笑了一笑：“听说你前阵子不敢来意识力星空了？”
弯弯折折、形状像闪电一样的走廊里，每一个锐角上都是一块三角形的、突出来的墙壁。在意识力星空中，建筑学和结构力学等同于无用的梦呓；建筑物的外观与内部完全可以毫不相干，形态南辕北辙。
“你妈敢来我就敢来。”波西米亚用眼角瞥了一下那个男人所倚着的三角形墙壁，抬起下巴：“这是哪个世界的？”
那个男人也不生气，用尖尖的深玫瑰色指甲滑过墙壁，歪头笑吟吟地说：“好像叫棉花糖城堡。”
“什么低级的怪世界也混进来了。”波西米亚看了看那块三角形墙壁，又回头看了一眼她闯进来的路。她生怕身后有追兵，刚要提脚就走，却见那男人忽然赶上一步，拦在了她面前。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站在这儿吗？”他依然笑吟吟的，涂得乌黑的睫毛一闪一闪。
“你很值得我关心？”
“‘具象世界之馆’今天关闭了，”那男人白了她一眼，“别让我难办了，请你转身出去吧。看在我们还算相识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你如果在这儿翻脸，可会惹来你想象不到的后果。”

第937章 反正就是耍无赖
众所周知，波西米亚这个人的脾气是随着能力涨的，连她自己也很清楚自己这一性格特点。不过这同时也意味着，一旦别人发现她的脾气忽然变好了，就会猜到她能力受损的流言大概是真的——这可绝对不行。
她必须咬牙继续发脾气，尽管波西米亚心里其实隐隐有点儿发虚。
当她重重冷笑了一声的时候，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一条虚张声势、浑身涨鼓的河豚：“关闭？你做梦呢？”
白金色长发的男人柔柔地叹了一口气，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我一直还算喜欢你，”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那块据说是属于“棉花糖城堡”的三角形墙壁上，立刻像水波般一阵晃动，映出了他的倒影。他检查着自己新长出来的深色发根，轻声说道：“你这个人虽然脾气差，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要什么东西从不遮遮掩掩。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我晚饭想来会少吃两口的。”
波西米亚沉默了两秒。
她试着想了想换作以前，自己会怎么回应；但是此时此刻她只想问一句话，所以它也果然从嘴里冲了出来：“奥克托，这里是怎么回事？我以前从不知道具象世界之馆还来还可以被关闭。”
奥克托从镜子里望了她一眼。
“在你没来的时候，小姑娘，”他抿了抿嘴，让口红颜色更柔润自然地贴合在嘴唇上，“这里发生了很多事……”
“废话，我看出来了，”波西米亚打断了他，“我就是问你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能告诉你一点点。”奥克托整理了一下衣服，欣赏着自己的左脸——他一直说这是他最美的角度。“现在具象世界之馆有了一个主人，你明白吗？我只是他雇佣的一双眼睛，负责看守这一侧的出入口。这位主人得知了一个消息，所以今天不希望让任何人出入，因为……因为什么，你就不必知道了。”
他哑哑地笑了一声。虽然他的音质不好听，但当奥克托说话时，总有一种古怪的魅力。“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你在说什么鬼话？”波西米亚扬高了嗓音，抑制不住惊讶了。“具象世界之馆是由无数进化者的意识力一点点塑造成型的！是谁——”
“是一个能力强大得可以把它独占，而没有人敢上门挑战的人。”奥克托耸耸肩膀，“不过他还算通情达理，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可以一样使用这个地方，所以到现在也没闹出什么风波来。”
波西米亚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儿，浮起来的好几个名字都被她立即否决了。她实在不知道是谁能拥有这种绝对压倒性的实力——毕竟这怎么可能呢？进化者的强弱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相对而言的，弱者抓住强者的短处而反击成功这一可能性始终存在；正是这种动态平衡，才容许弱小有了一定生存与成长的空间。
但她没有纠结于这种问题。
“其他的我不管，”她压低声音，朝奥克托走近两步，“那个什么主人和我没关系——但是我今天必须进去，我有非办不可的事！”
奥克托再次从镜中抬眼看了看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
“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他轻声笑道，“平白让你进去呢？”
河豚漏气了。
再怎么虚张声势，波西米亚也很清楚她不可能真的在这儿动起手来。但她的语气依然谈不上有礼貌：“你瞧瞧你这个德行，长得都和吸血鬼挂相。你想要什么？你要了有命享受吗？”
“我听说吸血鬼都很美。”奥克托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镜中倒影，这才转过身来——不过他眼睛一抬，目光越过了波西米亚直直投向她身后的出入口，忽然“噢？”了一声。
糟了，波西米亚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不管奥克托想要的是什么，一旦她身后那几个追兵进来，这笔交易就要彻底泡汤了！
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下了决断。不等奥克托将目光收回来，波西米亚猛地抢上一步，侧着身子、整个人重重地撞进了他的怀里；她右手在空气中一抓——这是进化者们使用“附着条件”时常用的手法——低喝道：“进去吧！”
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的“附着条件”是一处由她设定规则的独立空间，因为她从来没有费心隐瞒过。奥克托在条件反射之下，果然身子一闪，在光芒乍现中化作一点半透明星光，急急一拧冲向了天花板。
面前刚一空，波西米亚就抓住了机会，以最高速度冲了出去。
她那被污染了的“附着条件”自然是放不出来的，奥克托也紧接着就发现了这一点；就在她感觉到他从身后立即追上来的时候，另外几点星辰光芒也猛地冲进了出入口。
在急速狂奔中，波西米亚飞快地瞥了一眼前方的一个个三角形墙壁。被她的目光一碰，三角形墙壁顿时变作了一面面水镜；从仍在波动的景象里，她清楚地看见代表奥克托的那一点星光懊恼又匆忙地停住了，化作人形转身迎向了那几个刚刚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今天关闭了！”
她遥遥听见奥克托含着怒气的声音，粗哑地响了起来：“滚出去！”
后面几个字传进她的耳朵里时，已经隐隐有些模糊了；两旁的三角形墙壁飞速地从身边倒退消失，连同那几个人的声音一起被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我们是追着……”
猜也能猜到，他们一定是和奥克托争执起来了。波西米亚嘿嘿一笑，脚下又快了几分；一转眼，她就完全听不见接下来的对话了。
祝愿奥克托能做一个尽忠职守的好狗！
她心情轻快了不少，循着记忆左冲右突，不一会儿就慢了下来。这个地方地形复杂，她已经深入进了内部心脏处；就算奥克托现在摆脱了那几个追兵，一时也找不着她在哪儿了。
“碧落黄泉……碧落黄泉……”
波西米亚一边咕哝着，一边在三角形墙壁上敲了敲。也不知是谁订的规矩，必须要像去别人家作客那样彬彬有礼地在墙上敲三下，墙壁才会慢慢透明起来——她在透明墙壁后浮起的景色上瞥了一眼，只见一片暗沉沉、毫无生气的大地被铅灰色天空所笼罩着，几个背后生长着翅膀的天使正低着头，在一地废墟与荒芜中徜徉。
在其中一个天使抬头以前，波西米亚急忙抽回目光，匆匆走向了下一个三角形墙壁。不等她抬手，她就听见有人的脚步声正从墙后隐隐地响了起来。

第938章 论谦虚的重要性
明明闭馆了不许进出，怎么还会有人在？
波西米亚眉头一皱，只听那纷纷沓沓的脚步声已经离得很近了，听起来不止一个人；她急忙后退两步，飞快地在另一块三角形墙壁上敲了三下。当墙壁中像水波荡漾一般泛开了景物时，她来不及多看，一闪身就扑了进去。她后脚刚一收进墙壁，从隔壁就走出来了两个人。
波西米亚闯进去后一回身，立刻将耳朵紧贴在墙壁上。
“这里也没有，”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我们都找了几个分馆了？”
他说话的对象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
“这不就是大海捞针吗？”第一个说话的人似乎还挺年轻，“这里最起码有五十个具象世界。”
“没办法，继续一个个查吧。”
“我看不会在这儿的。毕竟那是什么人，怎么会就这么乖乖地坐以待毙？”
“别说了，”另一个年长些的人不愿多谈，压低了声音：“当心目标听见。”
他虽然声音放低了，但这一句话却比刚才几句还要清晰得多；波西米亚一反应过来，顿时无声地骂了一句——他们刚才说话的工夫，已经走到她这个世界分馆前头了。
她记得对面还有另一块三角形墙壁。
“左边右边？”年轻人丝毫没把同伴的话放在心上，说话声依旧清清楚楚。“去哪个？”
他们是从波西米亚右手边走来的，如果选择了左边，双方就要撞上了。波西米亚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离出入口拉开了一段距离，准备随时掉头就跑——她现在没有了附着条件，现实中的情况又绝对不允许她节外生枝。就在她绷紧了呼吸的时候，只听那个年长的男人下了决定：“这边吧。”
这边是哪边啊！就不能把左右好好说清楚吗？
此时闪过波西米亚脑海的咒骂，丰富生动得能叫任何一个流氓自愧不如。她忙回头扫了一圈，想找个靠近出入口的藏身之地；万一那两人真进了这个具象分馆，她就打算从他们身后再偷偷溜出去。
一双又圆又大、睫毛长长的凸眼球，正好迎上了她的目光。
波西米亚差点被吓出声来，忙一定神，将心脏重新压了回去。那只羊驼似的动物对她视而不见地转过头，慢吞吞地踱步走开，走进了一条空荡荡、路面龟裂的高速公路中央。高速路两旁全是一片荒野；风吹卷起了一只空塑料袋，被半辆撞毁成了铁块的汽车给拦住了去路。
要不然就躲那辆烂车里？她看着它犹豫了一瞬。
“世界具象之馆”是一个她始终无法完全理解的地方；五十个末日世界中的景象都在这儿被重建复原了，虽然也许并不完整。它们全是由身在该世界的进化者们一点点完成的——除了作为“出入口坐标”的灰色墙壁之外，其余的地方简直与真实世界无异；当然，这还并不是它们最奇妙之处。
只是进一辆废弃汽车，应该没关系吧？
波西米亚下了决心，但才刚一动，却听外头响起了三下敲击墙壁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像是敲击在她身边这堵墙上的；由于离得远，听起来有点儿模糊。她硬生生地停住步子，屏息又听了一会儿，发现走廊上没有一点声响了。
她不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们是进了对面那一个世界具象分馆。这下子，她就不用与这个陌生未知的世界具象产生“互动”了。
谨慎起见，波西米亚又等了五六秒。当她确信外面没有人了的时候，她抬起手，轻轻、轻轻地落在了墙壁上——出去时也要敲三下。
出去时就像进来时一样顺利，只需一闪身，她又从同一面灰色墙壁中浮现了出来。
波西米亚无声无息地踩进寂静的走廊里，朝右方一转身，正好与前头一个显然已经等待多时的人四目相撞。
“真的有用啊，”刚才那个年轻的声音，属于一个头发火红、鼻子像钩子似的又高又尖的男人。他望着波西米亚，面色都微微发白了，紧张地笑道：“同一段台词我都要说吐了——但总算是骗着了你一回！”
波西米亚面色唰地冷下来，猛一拧身，发现后方被一个留着浓黑络腮胡、身材高壮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去路。
一切都再明显不过了——他们刚才没发现波西米亚，也根本不知道这么多分馆之中，到底哪个有人，但他们却故意安排了那一段“进左边还是右边”的戏，装作进了分馆，实际上却一前一后地截断了这一段走廊。
不管他们的目标是谁，波西米亚都代替他踩中了陷阱。
“你们是谁？”她眯起眼睛打量了二人几眼，“看着倒面生……几天不来，意识力星空里就多了这么多臭虫。”
黑络腮胡看着还镇定一些，那红头发却紧张地打了个嗝；但不管是谁，都没有被她激怒的痕迹。
“没、没错吧？”
红头发使劲咽了一口口水，抬起了右手。这是他为叫出附着条件的准备；波西米亚迅速瞥了一眼天花板和身边的墙壁——从水镜一样波动开来的倒影中，黑络腮胡清清楚楚地投进了视野。
两个附着条件，足以把她的路都切断了；她该往哪走？
“金发女性，身高五尺六寸左右，”黑络腮胡口齿沉稳地说，目光也通过水镜打量着波西米亚。“肤白，貌美……”
虽然是即将要打一架的对手，但是不得不说他们眼光不错——波西米亚点了点头，称许道：“是我了。”
男人对女性发色的辨别显然不算非常精准，不过金棕色和金色也差不太多。
黑络腮胡好像没想到她认得这么快，声音一顿，这才继续说道：“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年轻很多，还真是不假——喜欢……精致漂亮的装束？”
“你这句话为什么像是个疑问？”波西米亚有点不高兴了，“我穿得不好看？”
两个神情严肃的男人都没有回应她这一句话。
“我们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终于找到你了，”红头发一抹嘴，声音因为紧张与兴奋微微发颤：“大巫女！”

第939章 最大区别是穿得没有人家好看
在一串充斥着“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你们他妈是不是眼瞎”等抗辩谩骂的对话之后，波西米亚发现，不仅是她的身体，她的意识力现在也被囚禁住了。
当然，这不应该是一个意外——她的潜力值受损，附着条件被污染，在意识力星空中不剩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战力了；在面对两个实力不弱的对手时，她理所当然地很快就被制服了。唯一一个对此极为不满的人，正是波西米亚自己。
“你蠢成这样不会累着自己吗，”她此时被一只半透明的大螃蟹夹在两只钳子里动弹不得，但就算只剩一个脑袋，她的嘴也不会停下：“我都说了，人家都叫我波西米亚！我没那么老！”
虽然她的战力直降，不过刚才那一番反抗搏斗也叫两个男人都累得不轻。黑络腮胡一只手放在半透明螃蟹上，维持着它的形体，喘着气答道：“……栽了就认了吧，装成别人也对不起大巫女这个名号。”
波西米亚猛一拧头，要不是钳子拦着，她几乎能咬下黑络腮胡半边脸皮。“你是脑子被水泥堵上了，还是耳朵？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几分钟之前才从奥克托看守的入口进来的！”
黑络腮胡瞥了她一眼，没回答；前方弯弯折折的道路上，一点红色星光极快地冲了过来，化作那个红头发年轻人后，双脚“啪”地落了地。
“怎么样？”
“我问了奥克托，”他眼睛发亮，忍不住嘴角往上勾：“他说他看守的地方，是不会有人进来的——还挺生气地骂了我两句。”
黑络腮胡呼了口气，笑了笑，冲波西米亚摇摇头。
“现在这个地方除了我们这些受雇佣的人，就只有大巫女你一个目标了。”他几乎像是好言安慰一样说道：“你也清楚，我们早就把其他人都赶出去了……再说，你至少该弄点伪装再说自己不是本人啊。”
想要伪装意识力凝结成的形态，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虽然只是一转念的事儿，但强行改变的外貌不仅瞒不住有经验的进化者，况且对自己也是一种持续损耗；所以二人好像都不奇怪，他们的目标以“原貌”出现了。
波西米亚在他这两句话的工夫里，翻了至少五个白眼。
“带我去找奥克托，”她虽然被钳住了不能动，口气却一点不小：“穿个女装把一对蛋都穿没了，我告诉你，他就是不敢承认我溜进来了而已！”
“希望你理解，”黑络腮胡面皮抖动两下，“大巫女，我们对你并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拿人俸禄，忠人之事……”
“我要是雇你们的人，我就把你们切吧切吧下酒，”波西米亚要是脖子够长，早就伸头出去咬人了：“反正你们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说出“我要是大巫女还会被你们捉住？”这句话；但或许是她闹腾得太激烈，与传说中大巫女的风度仪态不怎么像——两个男人都浮起了一丝犹豫。
“带去给奥克托瞧瞧也好，”红头发凑近了，眼睛里闪烁着心机周密的人所常有的光芒：“他比我们资历老见得多，如果他咬定这个女人是大巫女，我们交上去以后就……保险一些。”
他及时改了口，不过黑络腮胡和波西米亚都猜到了他的意思。给奥克托过目以后，到时若真是交错了人，那责任就在于奥克托而非他们二人了——波西米亚顿时猛一顿点头，给自己都晃得有点儿头晕：“对对对，就这么办！”
当一行三人与一只大螃蟹来到走道尽头时，奥克托正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狼一样来回转圈，看上去烦躁极了。当他一回身看见钳子里的波西米亚时，那双眼线浓黑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圆了。
“奥克托！”波西米亚立即叫了起来，使劲在钳子里扑腾起来。可惜这只半透明的螃蟹是黑络腮胡的附着条件，她怎么踢腿也没法挣脱松动：“你告诉他们我不是大巫女——我他妈怎么知道你们要找的人是大巫女，我自己还在找她呢！你说呀！你不说话，我下次把你头发都撕光！”
“她说她不是，”黑络腮胡谨慎地盯着奥克托的神色，“你见过大巫女吧？告诉我们，她是吗？”
奥克托与波西米亚四目相撞，一时间没有说话；唯有他的额头上渐渐浮凸起了几根青筋。
也许是承担不起可能发生的后果，他猛地一闭眼睛，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也找她？”
这句话一说，就等于承认她不是大巫女了。波西米亚顿时得意起来，不待回答，先转头朝黑络腮胡命令道：“知道抓错人了还不把我松开！”
他看了波西米亚一眼，却只是沉默地挪开了视线。
红头发年轻人唉声叹气地咕哝了一句。
奥克托用一条手帕使劲按了按鼻子上的粉，似乎在隐隐压着情绪。波西米亚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生出了狐疑：“……你们一动不动地干什么呢？”
“波西米亚，”奥克托终于开口了，抹了枯玫瑰色唇膏的嘴唇微微有点儿颤。“你战力受损得这么严重，怎么还敢跟以前一样横冲直撞？这一下，你算是得到教训了。”
“你什么意思？”波西米亚的神色与呼吸一起凝住了。
“你这辈子恐怕从来就学不会教训，”奥克托叹了口气，“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了。”
突然明白了他们要干什么的波西米亚，立刻尖叫着怒喝了一声：“凭什么？”
“凭你知道了我们的目标，”红头发年轻人小声说道。“风声不能走漏出去。”
“这不公平——”
这句话没说完，波西米亚已经像林三酒一样将意识力像是拳头一样用了出来，突然将它狠狠砸在了钳子上；钳子被砸得微微一开，黑络腮胡骂了一声，红发年轻人也急忙抬起了右手——在这一瞬间的混乱里，她无意间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奥克托那张瘦长泛白的面孔。
他微微张着嘴，目光却没有落在混乱中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反而越过了波西米亚的肩膀，投向了远处。某种直觉立刻让她下意识地拉近了目光——
在奥克托的瞳孔中，一个身姿绰约的倒影正扶着头上宽檐帽，越来越清晰地朝他们走来。

第940章 河豚滑走了
声音也是有形态的。
当纤细鞋跟一下一下地敲在地板上时，那“嗒”、“嗒”的声音就像柳叶一样轻盈细长；那双高而瘦削的脚背似乎将这双鞋踩成了乐器，叫人忍不住屏息凝神地听。当细细的敲击声停下来时，几个人都似乎忘了时间，只是一眨不眨眼地望着来人。
宽檐帽投下的阴影中，红唇微微一勾。
再也没有比大巫女更懂得将时间化作魅力的女人了。不再紧致的皮肤、细细印在眼角的纹路……一切有关年龄的暗示，都在她抬起眼睛时忽然全消失了——几缕金色卷发从她灰蓝色的眼眸旁滑落下来，仿佛是宽檐帽也遮不住她举手投足间的光晕，终于泄露出来了一点儿。
黑络腮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钳子里的波西米亚，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波西米亚立刻被这一声叹息给气得脸都红了，但她抬眼一扫对面的人，却终于一个字也没说。
“真的不一样，”说话的却是那个红发年轻人。他似乎不敢将目光从大巫女身上挪开，只颤抖着声音说：“这、这个才是……”
“说点我不知道的。”黑络腮胡沉着脸说。
大巫女用低低的声音笑了。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红唇，像是沉吟似的说：“那我来说点你不知道的吧。你们的意识力今天会严重受损，说不定再也进不了意识力星空了。真有点遗憾呢，不是吗？”
波西米亚察觉到她的口齿听起来微微有些奇怪。有点儿像是打了麻药、唇齿不太听使唤，也像是太久没有开过口，以至于说话都不流畅了。
“阿卡，”
二人的面色难看了不少，但离被吓住显然还远。黑络腮胡盯着大巫女，显然已经做好了迎战准备，“叫人！”
刚才他们对付波西米亚时就没想着要叫人——这点让她很不高兴。
红头发年轻人紧退两步，在半透明螃蟹的掩护下一抬手，好几点闪烁的亮光就从他的手指上相继浮了起来——然而不等那几点光亮冲进空气里，大巫女就优雅地轻轻拍了一下手掌。
谁也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大巫女连“附着条件”都没有动用。那几点光亮“啪”地灭了，红发年轻人刚刚发出半声咆哮，就被他自己胸口突然出现的一阵起伏给打断了。他们在意识力星空中并没有实体，只是由意识力凝结成的形态；此时那片胸膛像是海浪一样波动起来，涟漪越扩越大，转眼之间，胸口就空出了一个洞。
尽管黑络腮胡满面惊色，却早有准备——他那一声“阿卡，叫人！”似乎完全是为了转移大巫女的注意力，声音刚落，他就紧随着红发年轻人扔出去了几点亮光。他正巧抓住了大巫女掐灭亮光的那一瞬间，好几点星芒顿时朝走廊深处冲了出去。
在搅动得一个进化者意识力形态不稳的同时，大巫女竟还能分心他用——接二连三地，那几点光芒在半途中也迅速被掐灭了；但唯有最后一点，闪电般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即使是她也够不着了。
“用同伴当探路鬼啊。”大巫女叹了口气，青春衰退的痕迹与年龄绽放的魅力像重影一般笼在她的面庞上。“难得你还年轻，就不能活得像样一点么？”
那个叫阿卡的红头发，在挣扎与惊恐之中，面色已经涨得像头发一样颜色热烈了。在他拼命抵抗着大巫女的力量，想要重新聚起意识力时，波西米亚也从螃蟹钳子里掉了下来。她从没有这么庆幸过自己身前还站着一个黑络腮胡——她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奥克托的手轻轻抵住她的肩膀。
“左边第三个，”
粗哑却莫名吸引人的声音，贴着她低低地说。
波西米亚顿时明白了，飞快地瞥了一眼大巫女。
那个仿佛总是处于梦一般光晕中的女人，好像从来没有急迫过。原本拦在她面前的两个对手，一个已经自顾不暇了；另一个很明智地没有选择主动攻击，只是将自己一层层地保护了起来，等待着援兵赶到。
波西米亚谨慎地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尽管大巫女一眼也没有看他们，好像忘了他们的存在；但她很肯定，只要他们一动，下场恐怕立刻就要和那个红发年轻人一样了。
林三酒就是这种王八蛋，明明知道大巫女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还骗她来送什么狗屁口信。她记得林三酒好像还提到大巫女需要帮助什么的，只要她照办了，就有希望恢复附着条件——真想让那个家伙来看看，大巫女像是那么随和好说话的人吗？
“等人到的时候。”波西米亚用意识力包裹住声音，往身后奥克托的方向送了出去。
“你们对意识力理解的浅薄，真是叫我惊讶。”
大巫女这句话一响起来，差点叫波西米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抬眼看了看，发现对方似乎是朝着黑络腮胡说的。
“不管你们的主人是谁，让你们这些小家伙来围堵我，都说明他太天真了。”大巫女似乎也不急着动手，只是欣赏着红发年轻人在地上无声地翻滚、挣扎着的模样。“说来也是无奈，越是想找点清净的时候，越是有人来烦你。噢，波西米亚，你好呀。”
好像刚发觉她也在似的。
波西米亚咽了一口口水，白着脸点了点头。
“你长胖了，”大巫女敏锐得毫不留情，“你穿宽松的衣服，就更要注重身材了。”
好讨厌啊！
但波西米亚可不敢直说。就在她张开嘴，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好的这一瞬间，奥克托忽然从她身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她下意识地一抬眼，正好瞧见走廊深处乍然亮起了几颗星辰的光芒。
大巫女轻轻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哼，扶着帽子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奥克托立即抓住机会，低声朝波西米亚喊了一句“走！”——她早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了，几乎是声音响起的时候就化作了星辰；两颗星辰在同一时间，一头扑进了左边第三块凸起的墙壁。

第941章 丧失了信誉的林三酒
941
来不及看她闯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具象世界，波西米亚唯有拼命向前冲，余光中的景物全都模糊成了飞速倒退的色条。大巫女现在八成已经被门外的追兵缠住了，但她依然不敢大意；万一这里所谓的主人发现有别人闯进来了，一定也不会放过她。
“奥克托，”她一边飞奔，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声喊道：“你熟悉这个地方？”
嗖嗖的风声是她得到的唯一回答。波西米亚能感觉到奥克托就在她身后，她不由又叫了他两声：“说话呀，我们现在往哪走？”
奥克托不知怎么好像没有听见。
她不耐烦了，猛地刹住速度，急停下来扭头喝道：“我问你话呢——”
“我不熟悉这个地方，”身后的人冲她微微一笑，近乎亲切地说，“你带路吧，亲爱的。”
波西米亚愣了，半张着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完全是下意识地，她抬眼朝来的方向望了出去。
“如果你在找你的那个朋友，”大巫女摘下宽檐帽，颜色浅得如同光晕般的短金发顿时蓬松地散落下来。她扬手一甩，宽檐帽被扔进了风里，像泡沫一样迅速消失了。“……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你们之间的友情可不如你想象中的那样牢固。”
“我、我们只不过是有点交情罢了！”波西米亚忍不住反驳了一句，立即又低下了声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告诉你的那句话我没听见吗？”大巫女神色自若地一偏头——她举止冷静优雅，但一有动作时，就像钻石在灯光下微微转动起来时那样，顿时闪烁起了流光溢彩。“用意识力包裹住的消息，自然也可以用意识力破解。他告诉你逃向左边第三块墙壁——”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地笑了：“但是当你逃向这里来时，他自己却转头去了另一边的世界分馆。”
“王八蛋！”波西米亚没忍住怒气，尖着嗓子骂了一句。奥克托显然是想要利用她分散大巫女的注意力：万一大巫女真的追着他们不放，那至少先走一步的波西米亚更有可能被逮住。
她原本还有八百句难听的话都憋在肚子里，但面对着那一双灰蓝色眼睛时，总算还是一句也没说出口。她想了想，有点儿艰难地说道：“你看，我对你没有恶意……”
“你也得敢有才行。”
“……这事和我没有关系啊！”波西米亚只想赶紧摆脱这个大麻烦，“要抓你的人我不认识，我只是恰好撞进来的——因为我要去碧落黄泉分馆，有点儿急事，仅此而已！”
大巫女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回头望了望她们进来的方向。那一块标志着出口的灰色墙壁，现在看起来已经是很小的一块了。
“所以，你跟着我不放没有用的！”波西米亚敏锐地察觉了她的目光，也立即明白了她这一眼的含义——那些要抓大巫女的人，只怕很快就要从那一面小小的灰色墙壁中进来了。万一他们误认为她和大巫女是一伙的，她就要糟糕了；她的身体仍然困在Exodus里，她没有多少时间能耽误了！
“有没有用，这一点我来判断。”
“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波西米亚又急又气又偏偏不敢发火，这种憋屈得几乎挠心的状态，她是很少有机会经历的：“我的潜力值都因为你而受损了，我帮不了什么的！”
大巫女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如冬日天空般的灰蓝色眼眸里浮起了惊奇：“噢？我怎么会让你的潜力值受损？”
“你忘了？”波西米亚没好气地答道，“要不是你拖住了我，林三酒怎么有机会——”
“林三酒？是谁？”
空气里静了几秒。
顿了顿，波西米亚满腹狐疑地问了一句：“你不认识她？那她为什么要我给你带口信……？她明明告诉我，你们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大巫女皱起眉头，面色疑惑而茫然。她回忆了几秒，好像还是想不起来林三酒这个名字，终于摇了摇头：“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大骗子！”波西米亚猛地叫了一声，被大巫女的目光一扫，这才想起来解释：“她总是骗我去做这个去做那个，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我再也不相信她了——”
说到这儿，她甚至不知从哪里泛起了一阵浓烈得叫人鼻酸的委屈，低下了头：“她骗我你们是朋友，说只要我的口信送到了，你就可以帮我修复我的附着条件……她怎么能拿这种事来骗我呢！”
“她也许没有骗你，”大巫女望着她缓缓说道，“但我确实也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原因说来话长了……我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也很想知道口信的内容是什么。不过如果我们再继续在这儿傻站下去的话，很快就要被后面的追兵抓住了。”
波西米亚撸了一把鼻子，将脸上的东西都抹在了袖子上。她鼻音浓重地嘟囔了半句什么，突然反应过来了，立即一抬头，盯住了大巫女的眼睛。
“你……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她用一种不可置信的语气，低低地说道：“你可是大巫女……大巫女怎么会说自己快要被追兵抓住了这种话？”
大巫女勾起嘴角，浮起了一个微笑。尽管她看上去依旧令人目眩，但却不是往常成竹在胸的笑容了——这笑容中掺杂了苦涩和无奈。
“因为我不是过去那一个自己了。”
她转过目光，又一次神色茫然了。“我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对许多事情的记忆，能力，意识力的力量，都在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我不知道是谁要抓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意识力星空里出不去。这也是我为什么跟上了你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你可以帮助我，还因为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我记得是谁的进化者。”
顿了顿，大巫女微微闭上了眼睛。
“如果你那一位叫做林三酒的朋友果真认识我的话，或许她要给我的口信就是这一切的关键。”
波西米亚脸都有点白了。
“可是……可是我把口信的内容，”她说到这儿时，大巫女唰地睁开了眼——她接下来几个字是被吓出来的：“给忘了！”

第942章 具象世界分馆
这事儿当然不能怪她，波西米亚心想。毕竟那都是一两年前的事情了，在这段时间里，她经历了不知多少惊心动魄、殊死战斗，哪里还记得当初林三酒给她的小纸条？就算是潜意识，也不能事无巨细地把所有信息都永久保存下来——人脑的容量终究是有限的。
但是大巫女这一关可不太好过。当她不尴不尬地傻站在原地时，大巫女两步走了上来，一把将手抄进她胳膊底下，拉着她就朝前方冲了出去。
“详细的一会儿再说，”大巫女匆匆低声说道，“走！”
这一次，波西米亚总算留意了她们所处的环境。不得不说，这个世界分馆看起来实在平平无奇：她们穿过小山坡上的树林往下走，在越过一条闪闪发亮的小溪以后，发现前方是一片面积不大的村庄——一群白色小房子错落在田园草地之间，很宁静，也很寻常。
从村庄小道上回头时，早就彻底看不见那块灰色墙壁了。她们已经深入了这个分馆的腹部，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茫茫的原野和山坡，好像真的身处于另一个世界似的，叫人不得不惊奇于塑造它的进化者们的意识力。
“我在跟你进来之前，把那两个人处理了。”大巫女停了下来，闪烁着星河颜色的高跟鞋踩在鹅卵石铺就的乡村小道上，看起来格格不入。“他们不知道我进了哪一个分馆，但恐怕这也不能给我争取到多少时间。”
“你为什么跟着我？”波西米亚嘟哝着，“你记得谁不好，为什么偏偏记得我？”
“别抬举你自己，亲爱的。”大巫女淡淡地一笑，“我的记忆一直在不断消失衰退，我记得你，只是因为我很早就认识了你而已。”
“什么意思？”
“我的记忆被分成了两条线，一条是当我从意识力星空中醒来以后的记忆，另一条是我进入之前的记忆。”大巫女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腰板笔直，仿佛这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情；这让人感觉她的内核是极其坚硬冷峻的，始终支撑着她无可指摘的风度与强韧。“我在意识力星空中的记忆很正常，但进入这里之前的记忆，却正在一点点后退着消失……你明白吗？最近的记忆，消失得就越早；只有过去的记忆还留着。”
波西米亚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句“就像老年痴呆症一样”给咽了回去。
然而大巫女依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好像察觉到了她在想什么。
在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的时候，大巫女别过头，继续说道：“打个比方来说，昨天我仍然记得我五十岁时的事情，但今天我却只有我四十九岁时的记忆了——每过一天，我的记忆都会消退一点，最终恐怕会倒退回幼儿时代直至彻底消失。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记得林三酒这个名字的原因。”
“那我要是晚两天遇见你，你说不定也不认识我了？”波西米亚一边问，一边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不管对方想要自己干什么，只要她拖个一两天，拖到大巫女把她也忘了，她不就没事儿了吗！
“有可能。”大巫女的目光好像钻子似的穿透了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过我现在遇见了你，别忘了，我在进入星空后的记忆依然是正常的。”
“……你想要我干什么？”波西米亚破罐子破摔了，近乎无赖地往石头猪圈墙上一坐，“反正我不记得口信了。”
“我要你去把这个人找来，”大巫女冷冷地看着她，一步也不肯靠近猪圈，虽然猪圈里没有猪，也不大臭。“这个叫做林三酒的人，也能进意识力星空吧？交易很简单，当我见到她，弄明白情况时，我就帮你修复附着条件。”
波西米亚眼睛里顿时被勾起了光，然而转念一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现在能力受损得厉害，反而豁出去了，连对大巫女讲话都不大客气了：“你以为我不想找她啊，我告诉你吧，我要是能联系上她，我哪用得着绕这么大个圈子跑进意识力星空求助？”
“怎么回事？”
不用问第二遍，波西米亚立刻就把一肚子苦水都倒了出来。她将自己的处境解释过了以后，大巫女深深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立在鹅卵石小道上思考了一会儿。
“你比我印象中没用多了。”半晌，她忽然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看来你很清楚具象馆的作用，所以才来这里想办法？”
波西米亚涨红着一张脸，像个鸽子似的咕咕哝哝地了一阵：“我是被暗算的！……我想，进了碧落黄泉分馆以后，我就可以找一个有意识力的进化者，托他去给林三酒送个口信……叫她赶快回来。”
赶快回来救她才是要紧事。
“我懂了。”
大巫女微微眯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答道。村庄小道的另一头上，一个男进化者正一步一步地从清晨雾气中浮现了身影——他的打扮奇怪极了，上半身套着透明塑料袋作衣服、下半身的裤子却用渔网绳子紧紧扎起来；一见到这个人，波西米亚顿时从猪圈墙上跳了起来。
“他是……”
“对，他在镜子的另一头，在真正的那一个末日世界里。”
大巫女安抚了她一句，依旧一动没动地拦在小道中央，继续着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碧落黄泉分馆，就在从这儿出去以后左拐往下的第一层里。我在这儿度过了好几个月，所以我很清楚。”
波西米亚怔怔地看着那个逐渐朝她们走来的男人。
“我会把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我身上，你趁机前往碧落黄泉分馆，用最快的速度和那个世界中的进化者取得联系。”大巫女平静地说，“一旦把消息传递出去，就立刻从碧落黄泉分馆中‘下线’，明白吗？”
她话音落下后，回应她的却不是波西米亚，反而是鹅卵石小道上的那个男人。
“谁在联系我？”他看上去明明是与大巫女面对面地站着，却好像压根也看不见她似的。“找我有什么事？”
大巫女缓缓抬起一只手。她指尖碰触过的空气，顿时像水一般泛开了涟漪，波纹一圈圈地向四周荡开了。“打听一下，”她温柔地低声问道，“你现在所处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末日世界？”

第943章 流通货币是粘合剂
“跟过去不同了……如今你们这些打开了意识力的进化者，”大巫女神色淡漠地望着面前的男进化者，轻声说：“对意识力的领会却差得令人发指。”
波西米亚乖顺地点了点头，然后才想起来问：“啊？什么意思？”
那个深色皮肤的陌生男人皱着眉头，正因为大巫女这句话迷惑而又不高兴——他看不见意识力星空中的两个人，目光没有焦点地转了一圈，问道：“你口气挺大的啊。你联系我做什么？你是谁？你是怎么让我看不见你的？”
“建立了这个具象馆的进化者，都是我那一代的人。经过这么多年，他们存活下来的不多，”大巫女环视了一圈身边用意识力模拟出的村庄，低低地叹了口气：“所以连具象馆的使用方法也遗失了不少……你们只是拿它当作与某个末日世界联系的方式，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波西米亚和那男人都被勾起了好奇。那男人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是被随机传送到这个世界里来的，刚刚知道原来它也在你那儿有一个分馆……难道具象馆还有别的作用？”
在多年以前，不知是谁发现了这样一条规律：身处于具象化的世界中时，进化者可以与那个被模拟的、真正末日世界里的人取得联系。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就像是一面镜子两端的真实与倒影一样——当然，联络对象也必须是拥有意识力的进化者才行。
“当然。如果你按照我的话去做，你对意识力的领会也即将上升一个层次。我以前说过，意识力星空就像是‘万维网’一样，我们每一个开发了意识力的进化者都是一台电脑，借由意识力星空而被联结起来了。”大巫女说到这儿，回头看了一眼她们来时的方向——在山坡和树林之后，依然是早晨平静的阳光。
波西米亚也下意识地跟着看了一眼，刚要收回目光，却又顿住了，慢慢地皱起了眉毛。阳光闪耀在空气里的方式，总叫她感觉不太对劲。
“而具象馆，能够允许我们联系上身处某个特定世界，却没有‘上线’的进化者。”大巫女微微一笑，朝面前那男人慢慢伸出了手。“这一点你们都知道了……不过，它能够让我们连接上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人而已。”
那个深肤色的男人突然被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什么？刚、刚才是什么？”
大巫女洁白纤瘦的一只手掌看上去已经伸到了他的胸口前，他却毫无所觉，来回扫视着四周：“我刚才——好像感觉到有什么——”
“那是我，”她的声音清晰沉稳，形成了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接下来，你要按照我给你的指示，把我需要你做的事都完成。”
那男人犹豫着点了点头，目光转了两圈。他感觉到了大巫女手掌的存在，但又不太敢相信——从理论上来说，他们应该只能看见彼此意识力幻化出的影像才对；毕竟一个是在意识力星空里，一个却是在真实的末日世界中。
波西米亚飞快地看了看二人，又再次回头望向了远方。阳光在空气中投下了光圈，点点金芒从山坡边缘泛起亮光；她盯着那片阳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神色一凛：“那、那个——”
“我知道。”
大巫女头也不回地打断了她，“你站到我身边来，当我要你跑的时候，你最好一口气冲出这个分馆。听明白了吗？”
在她这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波西米亚就已经看清楚了远方空气里闪耀着的东西；那不是阳光，而是一片从远至近、急速扑来的星辰。她的心跳都差点停住了——那片星辰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她竟估算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眼中只有一大片耀眼璀璨的各色星光，像北极光一样从天边朝她们扑卷而来。
“人太多了！”波西米亚忍不住叫了一句，“你要干什么？你拦得住这么多人吗？”
“给你一个提醒，孩子，我不喜欢别人质疑我。”
大巫女笔直地站在鹅卵石小道上，对身后高速袭来的星光仿佛恍若未觉。她的一只手依旧按在前方，由腰间垂坠滑落下来的大裙摆，却轻轻地被本该不存在的风吹得飘动起来。正当波西米亚心中打鼓，准备见机不妙立刻扭头就跑时，那一片星光已经扑面而来，晃得她不得不眯上了眼睛。
“网络不仅仅能把我们连接起来，”大巫女的一头浅金头发被身后星光晃得泛起了梦乡般的光晕，“还可以传输数据呢。”
不等波西米亚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就被一个“跑！”字给喝得一个激灵，顿时回过了神。她不敢耽误，猛地化作星辰朝远方空中一跃，急急地冲向了出口所在的方向；如风一般疾驰的时候，她抽空飞快地回头扫了一眼。
“‘流通货币是粘合剂’……这个末日世界的名字真长啊，是不是？”
伴随着大巫女轻轻的、近乎高傲地一摆手，从她打开的那一圈水波纹中蓦然扑出了一股什么东西——很难解释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因为它无形无色，只像一股气流一样，从那个真实的末日世界冲进了意识力星空之中。追击着大巫女的那一片星辰首当其中，顿时全被卷了个正着；在一片惊呼声中，那些星辰纷纷化作了人形，从小村庄的上空四散飞溅开来。
的的确确是“四散飞溅”。没有一个人的形体仍然是完整的，也分不出四肢、躯干或头颅了；不管是人体也好，房屋也罢，凡是被那一股“气流”冲击到的东西，全都四分五裂了——从一开始大块断开的肢体、头颅，又逐渐分化开裂成了拳头大小的块；然而这种爆炸般的分散似乎没有终点，当波西米亚第三次回头时，发现那些进化者们仍然在继续分裂成更小的碎片，尽管他们仍然在拼命尽最大的努力，试图收拢自己的意识体。
老实说，她根本看不出来那些细碎得不能更细碎的闪光片，刚才居然还是人形了。那些进化者们毫无疑问还活着，但意识体被骤然分散成了无数碎片，就相当于被人把意识力完全都打散了……
波西米亚猛地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空中的意识力碎片。
如果她能趁机吸收一点意识力的话……

第944章 说出来就出来了
“啊啊啊啊！”
这一声怒叫响彻脑海，波西米亚猛地张开双眼，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床板上。她气得浑身皮肤泛红，像只大虾子一样蜷着，从枕头里模模糊糊地响起了她抽鼻子的声音。她连续几拳就把床板给砸塌了，抬起头一抹脸，眼睛里红红地闪烁着水光。
不就是想趁机偷点别人的意识力吗？这有什么不对？林三酒都能拿走她的潜力值了！
波西米亚咬着牙，望着狭窄的房间怔怔发呆。
刚才那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记忆凌乱得让她不得不仔细回想一遍。她记得自己悄悄转过头，朝着前方空中那一片细碎闪亮的意识力碎片飞了回去……那么多意识力都被打散了，不要多可惜啊。就在她忍不住朝那些碎片伸出手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断喝。
“滚！”
只有一个字，却毫无疑问是大巫女的声音。波西米亚被惊了一跳，还不等看清楚她是从哪儿发出的喝声，伸出去的手已经摸着了空中晶亮的砂砾——然而紧接着，她视野中一阵天旋地转，好像她被什么力量给重重地击飞了；唯有大巫女的声音依旧清楚地烙印在脑海里：“你碰上了，快出去！”
碰上……什么了？
她像被打出去的棒球一样，笔直地急速后退；留在她目光中的最后一幅景象，是她的双脚、小腿、膝盖，随着她后退而不断从身上脱落，化作碎片四散飞进了空中。
波西米亚想到这儿，慢慢地扁起嘴，无声地抽泣起来。
她决断得快，大巫女又拉了她一把，给了她反应时间，总算及时退出来了——但就算这样，她的意识力形态也被打散了；都不用检查，她就知道自己一定受损严重。这个狗屁世界还肯给她活路吗？凭什么她就要这么倒霉？
而且她的嗓音到现在也没有恢复……万一以后再也发不出声音了怎么办？
门外沙沙地响起了一阵搬动重物似的声音。
波西米亚本来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此时却突然收住了眼泪，从床上一跃而起。她飞快地将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隔了一层厚重的墙，她听见外面有人模模糊糊地说道：“当心，别撞上……”
那声音太低了，她实在听不出来到底是谁。
虽然喉咙里仍旧发不出声音，但波西米亚还是立即找到了一个发泄怒火的办法——她用意识力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撞击着墙壁，砰砰的闷响登时回荡在走廊里。
外面的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他们却加快了动作；当隔壁另一扇门合拢的时候，那一串脚步声也迅速消失了。
滚回来放你妈出去啊！
骂不出声真是太憋屈了。波西米亚用意识力对准了应该是门缝的地方，一个劲儿地猛砸。她又气又急，坚持不懈地砸了五分钟，直到感觉意识力流转得都不大顺畅时才停了下来；少了她打出来的闷响声，没过一会儿，她就感觉到了。
有人正站在她的房门前。
……谁在外面？
波西米亚急忙满怀希望地敲了几下门。
毛人兄弟肯定是罪魁祸首，胡眼镜又被飞船落在了后头，现在整个Exodus里除了她，只有人偶师了——这么说来，肯定是人偶师醒了！
她这个念头一起，门就“唰”地一声毫无征兆地滑开了。
波西米亚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看见人偶师时会这么高兴。
走廊里灯光很暗，但没有人会认错那一身标志性的黑色皮革，和他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庞。人偶师冷冷地一抬眼，目光锋利得像从身上割过去的刀。
“我记得你。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一手扶着墙，哑着嗓子问道，因为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显而易见地还有些虚弱。
如果波西米亚有尾巴，现在肯定早已经摇成了风扇。她倒退两步，又惶恐又兴奋，可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断打手势；人偶师盯了她几秒，慢慢皱起了眉头：“不能说话，还不会写字吗？”
对哦。
波西米亚赶紧掏出纸笔，想将他们现在所处的情况大致写下来；但刚写了几行，人偶师远远地扫了一眼，好像就忽然不耐烦起来，一挥手打断了她：“我不关心这个，我要出去。”
这个可有点难，除非他会飞。毕竟他没有在系统里登记过，没有权限控制飞船——甚至连给莎莱斯下命令恐怕都不行。
波西米亚咬着笔，正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写下来而不冒犯他的时候，人偶师又开口了：“出来。”
似乎捕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惊恐，他缓缓点了点头：“我联系不上我的人偶了。你不能说话，倒是合我心意……要么你乖乖出来，要么你作为我的人偶出来。”
波西米亚立刻将纸一扔，顺从地站了起来。
“扶着我，”人偶师朝她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胳膊——波西米亚感觉手臂吃痛，但忍住了没发出声音。“走，带我出去看看，是谁把我关进了监狱里。”
她走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走廊。在她的牢房左侧、也就是走廊更深处，是另一间牢房的门——正是刚才传来了开关门声响的那一间。此时那扇门牢牢闭着，无声无息。
不知道人偶师是怎么出来的？
波西米亚想问又没法问，憋了一肚子话不能说，只能沉默地扶着人偶师，一步步往前走。她是靠着悬浮舱来的，此时换了两只脚走回去，好像一路上都变得不一样了；二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一会儿，发现他们走进了一个布置陌生的观景厅里。
一整面墙都是曲面的透明玻璃——或者至少看起来像是玻璃——广阔的蓝天遥遥舒展开，细密浓厚的云层仿佛被钉在了星球上空，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波西米亚感觉自己恐高症都快犯了，扶着人偶师小步小步地挪近玻璃墙旁边，伸着脖子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没等收回来，她却愣了一愣。
玻璃墙外的奶白色云层上，远远地漂浮着一片黑影。起伏不定的云朵将黑影拉伸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但是在这个高度上，能够投下如此巨大一片影子的，唯有一样东西。
Exodus旁边还有一艘飞船——
波西米亚想把这句话告诉人偶师，匆匆松开他的手臂，掏出了笔；一扭头，她正好瞧见了人偶师的脸。
后者的眼珠骨碌碌一转，从眼角处滚了回来，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回头。

第945章 为敌人效劳
“卢泽在一艘飞船上，对不对？”
三三两两的火焰在大地上噼啪作响，无数猩红火星漫漫扬扬地飘散在夜风中，烫热了皮肤，灼红了黑夜。风呼呼地鼓荡起林三酒的野战服，散乱的短发不住击打在她的面颊上，细碎黑线切分了她的视野。
站在细塔前的两个人彼此看了对方一眼。
“其实我不明白，真的，”12开了口，声音轻柔又含糊，好像随时都会被淹没在风中。他的笑容既像无机物，也没有温度；带着一种世间万事不挂心的冷漠，却又奇异地讨人喜欢：“……为什么你会对一个多年前碰巧认识的人这么执着？”
宫道一笑了笑，低下头，修长手指中夹着的烟红红地一亮。
“所以他的确在一艘飞船上。”林三酒冷着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一次，她的语气十分肯定了。
“至于你，”她微微转过目光，在12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我早已经猜到你是卢泽人格之一了，只是不知道你原来就是12。”
在12从天空巴士中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以后，她曾经有好一阵子怎么想也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又去了哪儿——这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人可以无故消失。
第二次，是冯七七以一种同样的突兀从地面上不见了踪迹。
也正是在见过冯七七的那一晚以后，她开始怀疑自己当时跟踪的那个男人，恐怕也是人格之一了。
然而他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他们能主动回到卢泽体内的话，说明他们与卢泽的距离不远；但冯七七那一次也就罢了，另一个人如何能在千米高空中说回去就回去？
这个问题，直到她搭乘飞船前往橘园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天空中悬浮着的巨型飞船上，才顿时明白了答案。
碧落黄泉的天空中，从来不缺少悬停着的巨型飞船。不管是12还是冯七七，当他们转瞬消失的时候，云层中都浮着一只又一只巨鲸般的飞船腹部……没有人抬头看，也从没有人对它们产生怀疑。
“真想不到呀，”12耸耸肩膀，“你总在出人意料的地方特别敏锐……明明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一个人。”
“我想，除了把你们两个都击败，应该没有别的办法让你们带我去找卢泽了吧？”林三酒抬起下巴，看了看宫道一：“至于你为什么和他们搅在一起，都可以到时慢慢说了。”
“我发现不管我干什么，都很少得到我应该得到的感激——你要知道，我可是在做好事呢。”宫道一眯起眼睛笑了，用烟头朝她身边比了比。“话说回来，你有机会击败我们吗？”
黎文溯江从林三酒身边走上了一步，沉默的视线在双方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你以为你能把他们从我眼皮底下带走？”他低低哼了一声，“看在你没有参与破坏杀人的份上，我建议你在一边呆着不要插手。”
“否则呢？”
“没有否则。”黎文溯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脖子上的东西，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
“你听见了？”林三酒突然转头朝宫道一一笑，尽管那笑容中一点笑意也没有：“你早就预料到了吧？”
“也不能说全在我的计划中。”宫道一随手扔掉了那半支烟，伸手脱掉外衣，对待它就像烟头那样，一扬手也把它扔进了风里。“不过，我确实知道你会在这儿……不利用一下这一点，岂不是暴殄天物了吗？”
他摘下帽子，手指将散乱的刘海都梳上了额头。他精致阴柔的面庞露在夜色里，像是白月浮出了乌云。半是遗憾半是满足地一笑，宫道一轻声说道：“想找到你的朋友，恐怕你得先从兵工厂手中保护我们才行噢。”
这句话才刚一落下，黎文溯江锐利的目光就从斜刺里扎了过来——林三酒后退一步，自己都感觉自己面色一定十分难看了；她平稳了一下呼吸，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记住了，”这位兵工厂的长官慢慢挪开了眼睛，朝四周的战斗员们一挥手，口中低声说道：“一旦那光圈感觉到有外力碰触，哪怕只是一只苍蝇的分量，都会立刻激活，将你的头颅和脖颈分离的。当然，对我动手也是一样。”
“我知道了，”林三酒点点头，“我本来也没有打算冒险。”
黎文溯江一定对这件特殊物品抱有很大信心，因为他的注意力随即就被一触即发的局势给吸引走了。12摇晃着手腕，溜溜达达、散步一样走向了包围圈中央；宫道一双手插进裤兜里，慢慢地走在他身后。
就在黎文溯江身躯一晃，迎面冲了上去的时候，林三酒加紧脚步，也迅速跟上了他的步伐——她本来就应该把二人之间的距离维持在十步以内，因此前方的高个儿男人浑然没有察觉异样。他的速度极快，几乎一眨眼间，对面12和宫道一的面容就已经拉近放大、清晰可见了；就在同一时刻，林三酒猛地冲上一步，用意识力包裹住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冲黎文溯江说了一句话。
“你听说过300路吗？”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道缠绕在她脖子上的光圈就忽然松脱滑落了下去，被她一把捏在了手里。
宫道一朝她抬起眼睛，赞许般地微微一笑——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罢了，但她却仿佛听见了他无声的一句话：“按照我的剧本来，一切都会轻松很多的。”
这是错觉吧？
林三酒没空多想，一刹身子，身体在斜拧过去的同时也飞出了一脚，正中一个刚刚朝12扑了过去的兵工厂成员。那人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防备不及之下顿时被当空踹飞了；不等她收回腿脚，耳边就响起了黎文溯江的怒喝。
“你做了什么？”
即使没有了特殊物品，这个兵工厂的部门长官也不能小觑——她咬牙低声说了一句“抱歉”，双手打开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迎面朝他袭了上去。仅仅在几个呼吸的工夫里，宫道一和12都被扑上来的兵工厂成员们缠住了手脚；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从细塔的方向忽然高高飞起了一个人影——那人也穿着兵工厂的制服，在空中留下了抛物线似的一声惊呼。
除了宫道一和12之外，塔里还有第三个人！

第946章 答案，当然是恐惧
正如林三酒所想的那样，黎文溯江身为兵工厂长官，他更拎得清楚轻重缓急。
她那一声“抱歉”显然及时提醒了他，他以不可思议的灵活劲一拧身，迎上她手掌的就变成了一片泛蓝的光幕——林三酒急忙一收手，手掌险险地擦了过去；那光幕立刻一暗，重新被收回了他的护腕里。
就算没有了特殊物品，一个兵工厂成员身上还是少不了各种武器装备的。
“拦住她，再分几个人手去堵住塔里的人！”
在黎文溯江怒声喝了一句的同时，没有与她再继续纠缠下去，反而猱身扑向了宫道一；他很清楚，与造成了兵工厂严重伤亡的几个罪魁祸首一比，林三酒实在无足轻重。
而在12与宫道一之间，宫道一明显是更危险的那一个。
这也是林三酒预期他会做出的决定——一个好长官该做的决定。
留给她的时间，仅仅只有白驹过隙的一瞬间。
林三酒回头扫了一眼12，猛地刹住了步子。二人眼睛一撞，12刚要抬手防备她，却不由微微愣了愣——因为林三酒的目光随即就从他的肩膀上越了过去，似乎根本没有对他动手的意思。紧接着，她浑身微微一亮，反手拔出背上狼牙，与他擦身而过，冲向了他背后的方向：“别动他！”
背后有敌人！
12显然也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勾着嘴角脚跟一转，轻飘飘地拧过了身子。
是的，宫道一的计划成功了，要抓住他们，林三酒就必须先保护他们。
迎接他目光的，是一个与他距离极近的人——正是面色沉冷的林三酒。在她身后没有兵工厂的成员，最近的那一个，正在离他们七八米外的地上呻吟；更多的人，都被细塔吸引过去了。
她才从身旁冲过去不到一秒，却像是已经等他很久了。
火星从她背后飘摇在夜风中，漫卷入黑色长空。血红也以同样姿态洒溅在她的纯黑作战服上，仿佛即将点燃她的躯体，将她化作熊熊燃烧的战灵。在这一刻，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一切都已成定论。
12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上正握着刚才黎文溯江套在她脖子上的光圈——光圈就像从天边坠落下来的一轮弯月，在袭近地表时刮起了冲天的震浪，他几乎是无能为力、毫无反抗地就被那只光圈卡住了脖颈。那阵怒涛呼啸般的力道是如此之猛，甚至叫他喉中顿时发出一阵“咯咯”声响，似乎险些就撞碎了他的颈骨。
在光圈合拢之后，林三酒依然没有松手，只是像钢铁一般紧紧攥住了他的脖子。她琥珀色的眼珠被火光烧得泛红，倒映着夜幕下战斗时光怪陆离的色彩，看起来竟不太像是人了。
12有几分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慢慢向空中举起了双手表示投降。
“我……我听见他说了，”他的喉管都被掐在林三酒手上，气流粗重不稳，一张脸面色逐渐泛起了紫：“我不、不会乱动……你理智一、一点……”
“错了，”林三酒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你现在不能离开我十步以外了。”
幸好12看不出来，这只是她的一个谎言。
【糟糕，钱包不见了】对黎文溯江发动的时效还没有过，也就是说，这只光圈现在什么作用也没有——如果此时不是她用手掐住了12的脖子，其实他只要随便挣扎一下就能从光圈里挣脱出去。
主人不主动做出“转让”，似乎物品也会一直保持在失效状态里。
一击成功，林三酒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耽误了。不管是黎文溯江还是宫道一，或者是刚从细塔中出来的第三个人，恐怕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带走12，否则她也不必假装与宫道一合作了；她必须要趁他们一时被绊住了手脚的时候，带12迅速离开这里。
幸好他们正身处于一团混战之中。
在围斗厮杀、吃痛惊呼、旋转的手电光、施放能力的异芒……这一切乱象里，林三酒甚至怀疑他们有没有发觉自己也是一个敌人。她紧抓住了12，伸手“咔噔”几下拧断了他的两条手臂骨头；当她猫下腰飞快地从细塔旁几个兵工厂成员身后跑过时，他们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背后跑过去的有可能不是自己人——再说那几个人也没空回头，他们正愣愣地、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简直像是被夺了魂。
不管怎么说，托那几个傻呆呆站着的人之福，细塔中走出来的第三个人没有发觉她。
“为什么不松手？”12喘息着问道，脚下竟也能勉强跟上她的速度。他口齿含糊，仿佛觉得眼下这情况除了紧张，也很有趣似的。
林三酒用眼角瞥了他一眼。
兵工厂制服外套早就在混乱中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她现在只能躲着兵工厂的增援跑；整个钢铁之城都像是被人从底部点燃了火，到处都乱滚滚地沸腾着、喧闹着。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与斯巴安算是彻底失散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或许这样更好。
“你知道么？除了卢泽在一艘飞船上，我还察觉了另一件事。”她一边说，一边朝兵工厂的大门奔去。
“什么？”
林三酒微微稳了一稳呼吸，这才开了口——这个问题光是想一想就叫她心颤，但她依然不得不问：“那两个收集讯息的毛人兄弟也与你们有关，对不对？”
12在她的手中噗嗤笑了一声。
“看来你不是很肯定啊，”他的语气很亲切，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和他本人一样都很难受。“你既然察觉了，为什么还要问？”
12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让她的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一个念头闪进了脑海里——就算她现在马上赶回去，Exodus还会在原地等她吗？
林三酒不得不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总算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任何端倪，勉强神色冷淡地说道：“因为我搞不懂，为什么他们会甘心情愿地为你做事。”
“啊，”
叫她感觉不舒服的是，12笑了，像是从这句话里得出了什么讯息似的——某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泄露了的讯息。
“答案，当然是恐惧，”当大门遥遥在望的时候，他含混不清地说。那种与常人语气不同的怪异节奏，从没有这样清晰过：“就像玛瑟一样，他们也屈服于恐惧之下了。”

第947章 向空中进发
如果胡常在也一起来了就好了。
林三酒稳住呼吸，终于停下了脚步靠在身后墙上，视野中一片昏黑。脚下的铁轨浸没在黑暗中，凸起的边缘清晰地硌着她的靴子。她的一只手依然紧紧攥着12的胳膊，而且特地捏住了骨头断成两截的部分；她是如此提防这个人，甚至还没忘记用【防护力场】包住手掌。
“这里……是列车站吗？”12声气低弱地问道。断掉的骨头在肉里不断拉扯、摩擦、震击，光想想就叫人难以忍受；但是在苍白面色与满头冷汗之外，12似乎正隐隐地享受着这种痛苦。
“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林三酒冷冷地说。虽然她做足了防御措施，但刚才一路上12都十分配合，连一次逃跑的尝试也没有做过，反而叫她暗暗生了警惕。“宫道一尤其不可能找到这里来……他恐怕现在连兵工厂的门也出不了了。”
12听起来一点儿都不遗憾地叹了口气，也靠在了二人背后的月台上。
“你应该很清楚我把你带出来是为了什么。”即使隔着一层【防护力场】握着他的手臂，也叫林三酒感到厌恶：“我现在可以把十二个人格变成十一个……你最好有一个能阻止我这么做的理由。”
“哈，”12轻柔含混地一笑——在他的下半句话离开唇舌之前，却忽然被颈间的盈盈一亮给打断了。半月形的光晕安静地浮在黑暗中，从下往上地染亮了12的半张脸：下巴，鼻尖，眼底……令他的相貌看起来几乎完全变了一番模样。
林三酒紧绷着面孔，却还是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多了一个特殊物品的帮助，她总算是多少能放下心了。
“我有两句话想提醒你。”12垂着眼皮、收起下巴，看着自己颈间的光晕低声道：“第一，我一直没有反抗，直到这个东西重新开始生效也没有尝试过逃跑，这是因为我不想跑，我主动选择留下来了。毕竟我是一个人格，虽然我现在成熟得和普通人差不多了，也受到了同样的束缚……但是我依然有点办法，是你们普通人没有的。”
他显然没有说完，林三酒紧紧抿着嘴唇，没有问“为什么”。
“第二，你不可能把十二个人格变成十一个——至少，你不能把这个数字保持住多长时间。”
这句话，林三酒觉得自己没有听懂。
“难道你们人格还可以死而复生？”想了几秒，她谨慎地问道。冯七七说过人格只有一条命，但她对他的话并不放心。
“不可以。”
叫她顿生疑惑的是，12这个回答来得太干脆利落了，没有一点儿不确定。仔细想想，这里头似乎有一个说不通之处。如果12个人格都还在，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只有一条命的？
“成熟人格和一个正常人类从本质上来讲，已经没有多少区别了……除了我们可以回到主人格身体里这一点之外。”
这一点与当初冯七七所说的基本吻合了，林三酒在心里记了一笔。
“所以在我们遭受致命伤害时，我们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死去，不能复生。”12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笑：“我会死这件事，你知道也无妨，因为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死。”
林三酒相信这是真话。对于12这种人来说，生命大概只是个估价过高的精神附属品——不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难道卢泽还会分裂新的人格？来填补空缺？”
12顿了顿，那双被染白了卧蚕的眼睛往她脸上扫了一眼。
“在有些地方，你真是敏锐得叫人惊讶。不，卢泽不会分裂新的人格，”他低声说，“但你用到了一个词，‘空缺’。这个词可比你想的要关键……”
“别像讲课似的绕弯子了，”林三酒打断了他：“我现在最需要知道的是毛人兄弟，不是约束你们人格的什么规律！”——甚至连刚才那句有关玛瑟的话，都可以稍微放一放，以后再问。
“噢，你真的不想让我说吗？”12歪过头，骨骼线条清晰地被映亮了。他的表情由于光照而变形了，仿佛是笑容，又仿佛是充满恶意的打量。“机会只有这一次。”
这句话一瞬间激起的焦躁，简直叫林三酒自己也不敢置信。12掌握着她最想知道的情报，就像是能够拿着一根棍子不断戳探她的大脑，挑弄戏耍着她的情绪——他甚至好像并不会从中得到快感，他这么做，单纯只是因为他可以这么做。
他要说的“空缺”，一定是很重要的消息；但假如林三酒让他继续说下去，他一定会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来，像逗狗一样浪费掉她宝贵的时间。
虽然可以用“小孔”的能力叫他倾诉……不过作为一个亲身体验过小孔能力的人，她很清楚，对方完全可以东拉西扯地说上半天。
想了想，她一咬牙下了决心。她的意识力剩得不多了，但还有一点儿，应该足够开启【意识力拟态】。
“说吧。”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铁轨中央，将自己隐没于黑暗中；这样一来，12就不会察觉到她神色气质上的变化了。
“十二个人格，占着十二个位置。少了一个人，就会空出来一个位置……有了坑，就得再往里头填萝卜呀。所以我说，你不可能减少人格数量的。”
拟态季山青不光是因为他很聪慧——还因为他除了林三酒之外，在这世上毫无牵挂。不再关心则乱之后，那种透彻的冷静就仿佛雪雾吹进了她的头脑；霎时间，林三酒就浮起了疑惑。
12的这句话乍听太不合理了。因为卢泽分裂了11次，所以才有了12个人格，而不是先有了12个位置才有的人格。这是非常粗浅的因果关系，他总不会以为自己能被这种话蒙过去？
不，重点不是这个！
林三酒猛地抬起头，声音凛然：“是谁会往坑里填萝卜？”
12无声地笑了。
“不是卢泽，当然。”他软软垂着两条断裂变形的手臂，柔声说道。
“也不是你，”林三酒立即冷冷接上一句：“因为从你刚才透露出的意思来看，即使是在我杀死你后，卢泽很快会再度拥有12个人格。”
死去的人格当然不能再填萝卜了。突然而来的领悟像闪电一样打过去，叫她隐隐发起了颤，顿时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不是你，不是卢泽，也就是说，有人——很可能是十二人格中的某一个——拥有与卢泽能力相对应的、填补人格空缺的能力？”
没错，这就是她的计划了。如果不能用力量逼迫12尽早吐露事实，那么就用礼包来抓住一切线索，分析还原出12所知道的情报。
他终于露出了一点儿真切的惊讶——在此之前，12所有的情绪都像是浮在面具上的一层雾。
“但你也说了，卢泽不会继续分裂人格。我姑且认为你这句话是事实。”林三酒来回走了几步，不知不觉早已经变成了季山青那种清风吹过山泉般的吐音方式：“那么，我的问题是……填补空缺的人格，是从哪里来的？”
“你干了什么？”12被勾起浓浓的兴趣，腾地从月台上直起了身子，往前踏了一步：“这是什么办法？进化能力？特殊物品？你是怎么变成另一个人的？”
林三酒悚然一惊——这是季山青拟态的缺点之一了，就是太容易受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立即关掉了【意识力拟态】。
“别怕呀，”他含混地笑了，立即就意识到了她的情绪，双眼幽亮地盯着她：“你看，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12的骨子里不能算是人类，因为他的猎物就是人类；但往往正是捕猎者，对猎物的弱点才更具备一种天生的敏感。
林三酒定了定神，季山青带来的害怕迅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蓦然腾窜起来的怒火。她抢上一步，一把抓住了12的衣领——不管他怕不怕死、怕不怕疼，她都打算用武力强迫他试试看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儿骤然响起了尖锐嘹亮的警笛声，紧接着，脚下地面伴随着隐隐的闷响而微微摇晃了起来。
“碧落区即将进入一级警备封闭状态，”
从列车站以外的什么地方，遥远地传来了模糊的通告声，“重复一遍，碧落区全区请准备进入一级警备封闭状态……”
林三酒狠狠地盯了12一眼，用力一推，松开了手。后者仍然挂着那副说不上来是笑是恶的表情——她想了想，叫出了一支手电筒，四下一看，忽然扭头就走。12受限于脖子上的光圈，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了她，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地问道：“你、你去哪里？”
卢泽在一艘大型飞行器上，林三酒只是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她的Exodus毫无疑问也落入了毛人兄弟手里，按理来说，他们不会傻得乖乖留在原处；如果换做是她，她一定会驾驶飞船迅速离开。
也就是说，她现在的目标应该在天空里……
而碧落区中，正好有一个停泊飞行器的船坞。

第948章 学者带来的疑惑
船坞位于在碧落区最高层。整个顶部都是一个巨大金属空洞，数层紧密叠起的停泊港悬空排列，俯视着它脚下近百米深的建筑与楼层。
“我好奇，你想怎么上去？”12仰起脖子，看着位置高得令人泄气的船坞，轻声问道：“而且就算你坐进了飞行器里……你又要怎么出去呢？”
由于兵工厂发出的紧急警报，此时全碧落区都进入了紧急封闭状态。所有环塔列车通向的出口都被锁上了，每一层之间都不得再互相通行；在底层繁华的不夜城里，甚至还困住了大批人潮。
好在她反应得快……
林三酒皱着眉毛，盯着悬空的停泊港出神，一点儿都没有听见12挑衅似的问题。
大脑这个器官，有时的运作方式真是奇异又难以理解。比如说，她现在明明手上有好几个紧迫问题都没解决，但她此时却发现自己正在考虑一件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为什么她那么轻易就拿到了“学者”呢？
“学者”应该和12个人格没有关系……他们还没有完全掌握兵工厂，再说他们也没有理由会故意让林三酒拿到它。
斯巴安当时是怎么说的？拿到它以后，就把“学者”直接交给他……是这样吗？
林三酒的思绪又转到了斯巴安身上。
到处都封锁了，他一定还在碧落区里……是不是因为可以找他帮忙，所以才想起学者、想起了斯巴安的？
她有点儿疑虑地想了想，又暗暗摇了摇头。现在再掉头回兵工厂风险实在太大了；再说碧落区的面积平摊开来，恐怕不比一个正常国家小，在这么大的地方，如何大海捞针地找一个隐藏了行踪的人？
“你在想什么？”12忽然柔和含糊地问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只有咫尺之遥。林三酒一抬头，不由自主地从他面前后退了一步。
“我在想怎么冲破船坞出去，”林三酒随口敷衍了一句，“你会驾驶飞行器吗？”
12虚弱地笑着，晃了晃自己软绵绵的手臂。他痛得脸色都白了，浑身不住泛冷汗；然而却给人一种感觉——仿佛他的精神正在躯体之外，细细体会着痛苦。
林三酒本来也没打算让他驾驶，只是为了不让他发觉自己正在走神罢了；她望着没入穹顶阴影中的停泊港，思绪竟然又一次回到了“学者”身上。
奇怪了……她怎么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起它？
她得手太容易了，兵工厂好像根本没打算好好保护它，连一个看守都不放。第一次见到“学者”时，它也是这么不设防地坐落在一群研究人员之中……对于强大的进化者来说，夺走它不是难事。
为什么它没有被人夺走？她觉得自己肯定漏了什么信息……斯巴安也许和她提过？
“卡片化之后，直接交给我”，后半句是什么来着？
“你应该检查一下，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上去的通道。”12换了一下重心脚，轻声催促道：“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上去倒不难，难的是怎么出去——”林三酒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忽然目光从他脸上一扫，声音顿住了。
检查？
是了，斯巴安当时也表示过类似的意思……“直接交给我，不要验证它的性能”，他应该是这么说的。那时他的神情难得地十分严肃诚恳，光芒映进他的翡翠绿瞳孔里，那眼神仿佛能直直投进人的意识深处。
但“学者”也好，这句话也好，和眼下的情况有关系吗？
林三酒一边沉思，一边迈开了脚步，12立刻默然无声地跟上了。在船坞控制厅这一层，是一片从碧落区主干中伸进停泊港的细长白色平台；一抬头，目光就能穿过这片巨洞似的空间，看见高空里的停泊港。其实不用检查，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这儿没有升降梯了。
12似乎有些疑惑，将长长控制厅的两面墙都看过了一遍：“……奇怪，他们怎么从船坞上下进出呢？”
林三酒压根没有担心怎么上去——在刚一看见这个“细颈瓶”的构造时，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
更叫她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她的思绪不断地回到“学者”身上？
为什么斯巴安不让她验证学者的功能？
12接连瞥了她几眼，似乎对她异样的沉默生出了狐疑。
“找不到他们的升降梯，就自己创造一个接驳船好了。”林三酒察觉到他的目光，大步走向平台末端，“别跟得太近！”
在走到底的时候，她叫出了画师。他乍一出现在细长平台上时，差点因为找不着敌对目标而从平台边缘掉下去；他似乎不会说话，猛抽了一口气，急忙稳住了平衡。
“看见最底下的船坞了吗？”她指着那一层黑色钢铁外墙、挖空出一个个圆窗的停泊港，命令道：“最外侧圆窗里露出的小型飞行器，对，就是像爬虫一样那个，它是我的敌对目标，不要画它。”
这可不是头一回了——比飞行器更加乱七八糟的奇怪目标，他也不是没画过；她话音一落，画师立刻坐在小马扎上，笔尖唰唰地抹过了画布。
12走上来两步，林三酒回头看了他一眼，将右手搭在了画师的肩膀上。
“退出去一点，”她冷冷地说，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一会儿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此时正站在画师前方一两步的位置，也就是说，飞行器被画布吸引过来的时候，将会首先迎面朝她冲过来。她的两手都已经准备好了，要用的只有一个能力，那就是【扁平世界】。
不能验证学者……
当飞行器在停泊港中颤抖起来，不住“当当”撞响了墙壁时，她的思绪忍不住又飘向了斯巴安那句话。他不了解【扁平世界】，不知道卡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辨别物品真伪；他想必以为如果林三酒要验证它，就得把“学者”拿出来。
也就是说这个告诫的真正意思是，让她不要解除“学者”的卡片化。
再联想到兵工厂对“学者”缺乏保护，林三酒忽然一个激灵，浮起了一个强烈得压也压不下去的猜测——同一时间，一只爬虫似的飞行器从急速气流中旋转着砸向了平台。

第949章 12觉得太好玩了
即使早就做好了准备，当那一架飞行器旋转失控地朝她急速砸过来的时候，林三酒的心跳依然冻结住了半秒。
飞行器从高空中直直砸落下来，它卷起的猛烈风势就几乎要将他们二人掀倒了；一眨眼间它的阴影就扩大、蔓延，笼住了林三酒。气流卷走了呼吸，眼前只剩一片高速扑来的影子；就在这一刻，画师立刻化作卡片，没入了她的掌心——金属船身撞上她左手的同一时间，她又一次发动了【扁平世界】。
扑近的飞行器霎时就消失在了半空里，但海浪般的气流与强大的惯性依旧余势未散，一下子就把林三酒给撞飞了出去。
猝不及防间，她登时将身后的12撞下了平台；好在她反应迅捷，翻身跃起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即使是12也没忍住这种痛法，在长长一声惨叫里，她总算没让他掉下去。
等二人都缓过呼吸，从地上爬起来时，12瞥了她一眼，苍白地笑着问道：“这……这就是你的卡片能力吧？还真方便。”
林三酒没作答，只是找准地方，小心地将那艘飞行器重新放了出来。她以前跟着余渊学过驾驶，也算是看了不少“猪跑”——几拳砸裂了舱门，她硬生生地将它扯了下来，顺手扔下了细长台面。
12眉毛一跳。看着她弯腰钻进飞行器里，他也忙跟着进去了；船舱里局促狭窄，他用安全椅带将自己牢牢绑紧，才问道：“但是……你打算怎么出去？”
“我见过停泊港吐纳飞行器的地方。在到达出口之前，有一段供飞行器滑行的运输履带。”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消释12的任何疑问，但她也没打算继续解释。林三酒坐进驾驶座位，摸索了一会儿以后，饱经粗暴折磨的飞行器机身一震，终于从尾部响起了呼呼的声音。
斯巴安不让她解除“学者”的卡片化、兵工厂对它也不太设防，有好几个可能……她驾驶着重心不稳的飞行器上升时，心中暗暗想道。现在她只能靠自己的直觉，把运气押在几率最大的那一个可能性上了。
虽然这样不太对得起斯巴安，但事有轻重缓急，只好以后再想办法弥补他了……
林三酒想到这儿的时候，已经远远地看见了运输履带。她压下飞行器机头，一加速，风就滚滚涌进了机舱里；飞行器摇摇摆摆地冲上了履带，越来越快地朝履带尽头飞去——出口被钢铁阀门彻底封锁住了，看起来像是隧道尽头的一个小银币。
“你难道想冲破那道门？”12扬声问道，充满了不可思议：“就靠这个小飞行器？”
“闭上嘴，坐稳！”林三酒头也不回地喝道，“我的驾驶技术不好，你别从门口翻出去！”
涌进来的风越来越响，越来越猛，吹得飞行器摇晃得厉害，要不是她死死地控制住了方向，随时都会撞上两侧墙壁；在隧道里破开空气的尖啸声，清晰响亮地随着风一起扑进机舱——小银币越来越大，飞行器像是要自寻死路似的，笔直地冲向了封锁的出口。
就是现在！
在飞行器离钢铁阀门只剩下咫尺之遥时，林三酒从驾驶座上一跃而起，在猛啸的狂风中扑至门口，扬手朝门外一甩，一张卡片顿时被卷进了隧道里。眼看着飞行器即将要撞上阀门了，12顿时忍不住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兴奋的惊呼——不等他这一声惊呼落下，林三酒已经又冲了回去，狠狠地将方向往上一提。
飞行器“哐当”一声撞上隧道顶部，机腹也同时重重地挨了一下打；在瞬息之间，林三酒只觉骤然下方一亮，灼热又极具侵蚀性的白光顿时铺满了整个视野。
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连这一刻自己是否还真正活着也说不好。飞行器早就错失了停下来的机会，只能够继续笔直地冲入那一片白光里——
钢铁阀门在飞行器撞上它的前一秒，被白光炸成了粉碎。无数钢铁碎片被冲击波打进了外面的天空里，从四溅的火花中，冲出了一艘遍体鳞伤的飞行器。
连12都傻了几秒，才转头望了一眼飞行器的后舷窗。
“是……是什么？”他虚弱的声气一出口，就被呼呼的风声淹没了听不清楚，但林三酒猜也能猜出来他大概在问什么——“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别探头探脑的，坐好了，”她扬声命令道，“还没完呢！”
“还没完？”12一怔，反而又饶有兴致地转头盯住了后舷窗。他似乎的确没有普通人天生对死亡的恐惧。
林三酒顾不上管他，急急忙忙一拧方向，飞行器在半空中不甚灵活地转了一个圈，正对上了他们刚才冲出来的船坞出口。
原本的停泊港港口，现在已经被撕出了一个伤口般的大洞，充斥着被暴力破坏后的混乱痕迹。高耸入天的碧落区里，疯狂鸣叫的警笛声似乎成了永不熄灭的背景音；白烟从断裂钢铁上袅袅飘起，隧道内部尽是一片灰白模糊，只能勉强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从白雾里浮动起一道一道的细长黑影。
“那是什么？”12扬声问道，“是不是刚才打——”
他的一句话没等问完就有了答案。
“学者”——那个安静沉默、如同恐龙骨架化石一样高耸而壮观的特殊物品——突然之间就以难以想象的急速从白雾中扑了出来；它身上无数细细长长、金属制的骨骼全部展开了，“哒哒”打在四面八方的墙壁和天花板上，仿佛是暴怒的鬃狗、又像是疯狂的巨型蜘蛛，一眨眼冲到了出口边缘才停下，直直“盯”着半空中的飞行器。
“呜哇，那是什么啊？”12嗓音尖尖地问了一句，似乎觉得好玩多过于危险。“刚才是它把门打烂的吗？”
“它要打的不是门，”林三酒沉着脸，感觉自己握住手柄的掌心里已经又泛起了一层汗。“它的目标是我们！”
她的猜想果然是对的——兵工厂之所以不费心保护“学者”，恐怕是因为它比大部分战斗成员加在一起都要来得危险。触发它进入战斗模式的，会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因为它“一觉醒来”，发觉自己不在原位了？
如果一被外力移动就会立即被激发战斗状态的话，确实称得上安全无虞了：而且在消灭了敌人以后，“学者”大可以自己走回兵工厂去。
仅仅几个念头闪过的须臾之间，“学者”似乎就已经锁定了它的目标。林三酒哪敢耽误，早已再次将飞行器往上一提，左摇右晃地急速升高了近百米；她不敢将飞行器屁股对着“学者”，生怕被它从后远程轰上一下，唯有不断把这块受损严重的破铁往上拉，希冀能从一个它够不着的高度上逃走。
“它在干什么？”12伸长了脖子往下看，忽然问了一句。
林三酒转头匆匆一瞥，登时心脏一紧——她曾经见过“学者”分析制造物品时的样子，此时虽然离得远，但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它身上几个部件此时正疯狂地旋转着，闪烁着字句图片的光网从它骨架间流淌过去，看起来居然好像要制造什么物品了。
它制造物品是需要原料的，但谁知道兵工厂有没有在它体内存着紧急备用的原材料？
飞行器再往上升，就很可能会因为少了舱门、内外气压失调而彻底失去控制；林三酒一咬牙，将飞行器转了个头，以最大速度朝外喷射了出去。
“碧落区里有人跟出来了！”12兴奋地喊了一声。
十二组织反应真是太快了。从碧落区高塔般的身躯上，有好几层都打开了一个个黑色洞口；从洞口里，一艘艘形态各异的飞行器蓦地滑进了空中，立即就找准目标，不约而同地咬上了林三酒的尾巴。
她抢来的这艘飞行器本来就小，又被她破坏成了一个半残废，被那几个追兵追上完全只是时间问题——事实上，从12出声提示、到她转头看的这一短短过程中，那些飞船就已经升到了同一高度，缩短了一大块距离。
就在12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从机身洞口外就传来了一阵引擎声；一只扁平轻滑的银色圆碟从飞行器一侧舷窗里现了身，平平地伸展出了两排黑洞洞的枪口。
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三酒闭了闭眼，深呼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漫长得叫人感到不可思议。她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动作播放的电影，在拉伸蔓延下一切都清清楚楚。飞行器掉头逃回了碧落区，但刚刚飞了几秒，身边左右前后就都被陌生飞船包围了。
她还记得自己慢慢地将手从操纵杆上拿开了，慢慢地伸向控制台。12的高声笑喊，模模糊糊地像是隔了数重水波。
飞行器在空中突然熄了火。
万有引力接过了管控权，让这只小小的、少了一侧舱门的飞行器蓦地沉坠了下去；追兵们不得不盘旋身子、调整方向，按下头也跟着飞了下来——
“学者”朝着林三酒飞行器射出的特殊物品，就在这时划过了空气。

第950章 伸手告别
紧紧闭上双眼，世界就成了一片漆黑的呼啸风声。
当林三酒重新睁开眼睛时，她手心里全是一汪冷汗。血液与心跳仿佛即将被加速度甩出躯体、扔进高空；眼前驾驶舷窗里，大地正在朝她急速扑近。
但是她依然还活着，飞行器也仍完好。
“12！”她高声吼了一句，立即伸手去重启引擎，“看看后面！”
12喉咙里像是坐过山车一样的兴奋呼声，这才终于断了；过了几秒，他抬高嗓门，大笑着回应道：“哈哈哈，这下你可以放心了！这玩意儿可真棒！”
在即将撞上地面的时候，飞行器引擎终于不甘不愿似的发出了一声嗡鸣。机身轰地一震，林三酒立即将机头硬生生地提了起来；它歪歪斜斜地一转身，总算再次浮进了空气里。
“什么情况？”她双手紧紧攥着操纵杆，这才有了个机会喘息：“他们还跟着我们吗？”
“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林三酒打开自动巡航，一手抓住了安全椅带，在满舱风声里吃力地站起来，探头朝外头看了一眼。这一眼，顿时叫她傻住了。
那几艘追击她的飞行器此时仍然完好无损，而且离她只有区区数百米罢了；然而它们却怎么也挣扎不过来这一小段距离了——因为有两只胖乎乎的手，正张大了手指头缝，将飞行器全一个一个地夹在了胖指头之间。
天空中打开了一个洞，云朵、蓝天和气流都消融了、退让开了，露出了天空后一张脸。那张脸的主人不会超过十岁，却像是从宇宙里探头往下看的巨大外星生物一样，“咯咯”地笑着，眼睛里闪烁着高高兴兴的光泽。
这一幕让她想起了神之爱，但与神之爱不同的是，这个巨大孩子显然不是一个真正存在的实体——在他的脸庞边缘，线条颜色就开始逐渐模糊稀淡起来，就像是一个从水中浮起来的幻影。
“是特殊物品吧？”12不能离开座位，只能将脊椎和脖子扭到极致，望着后舷窗赞叹道：“这样威力的特殊物品，可真是少见啊……”
林三酒眯起眼睛，在急风中抬头看了一眼碧落区顶层的船坞。她已经看不见“学者”的影子了，但她很肯定，一定是刚才“学者”临时制造出来的特殊物品造成了这样的效果。
幸好她临时决断将引擎关上了……失去动力的飞船不仅仅是下坠时的加速度惊人，而且坠落时是笔直的，不像引擎加速时必须转一个角度；看来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差距，让她从那小孩的指缝间滑走了，而后头的追兵们却反而全被抓住了。
“噢，到时间了，”12兴致勃勃、高兴得简直不像成年人：“你看，那小孩在消失了！”
正如他所说，那张孩子的巨大脸庞此时就像是一幕淡出的电影场景，慢慢从天空中虚化、浅淡下去了。连带着他手中抓住的飞行器，好像也成了他的一部分，随着他一起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消失淡出了。
一想到飞行器里的人，林三酒就不由打了个颤。
她压下心里的不舒服，快步走回驾驶座；她明明觉得自己没有露出半点表情，刚一坐下，12的声音却如附骨之疽一般飘了过来：“……噢？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别废话了，”林三酒心里咯噔一跳，“他们是敌人，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
“你自己也知道这不是真的……”12的声音从满舱风里刺了过来：“他们只想活捉你，你却要了他们的命呢。”
本来她只是隐隐地不舒服，此时又蒙上了一层仿佛大脑被刺穿、被窥探的阴影。林三酒本想叫他闭嘴，喝骂冲至嗓子眼，却又强行咽了下去；语言就是信息，她每多说一个字——不管是命令、遮掩还是谎言——都多泄露了一分自己的情报。
只有机械性地强调她的目标，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被对方继续刺探。
“该你指明方向了，”她尽量不为所动地说，“告诉我，你安排毛人兄弟往哪里去了？”
“我怎好独占这样一份功劳……可不是我安排的。”12不急不慢地说，声音时不时还被风淹没了。“我得想想……”
林三酒有点儿不耐烦，猛一扭头，不等说话，目光却不由一跳。
这怎么还没完了！
遥遥的，“学者”伸开无数细长金属骨骼，如同只有长足、没有躯体的蜘蛛一样，正从碧落区高塔的外墙上飞快攀爬下来。它明明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那速度却像是充斥着执拗的暴怒一样，远远一望就能叫人不由心惊。
林三酒急忙加速，决心趁着它还没有下降到同一高度时就远远逃走；引擎刚刚发出一声哀鸣，12却突然喊道：“它不是冲着你来的！”
她不敢放心，在加速冲向远方的同时匆匆回头一瞥——没想到12还真没骗她；在爬到高塔中央时，“学者”忽然慢下了速度，将四散出去、抓住墙壁的骨骼全收了起来，缩成只有一半大小的一团，蓦地往墙壁内什么地方一钻，就消失了。
林三酒愣愣地转过头，一个念头顿时闯进了她的脑海里。
“它回去了，”她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它真的会自己回去——”
斯巴安难得拜托她帮的忙，就这么泡汤了。
眼看身后暂时还没有飞出更多的追兵，她在巡航模式下又一次站了起来。她在满舱呼呼的强风中稳住脚跟，盯着越来越远的碧落区，出了一会儿神。她离开得太急促，在身后留下了许多悬而未决，因此一时竟神思迷惘起来：宫道一如何了？她没看见脸的那第三个人，难道真是12暗示的玛瑟？斯巴安又去了哪儿——
刚才“学者”消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白白的，忽然一动。
林三酒心里一跳，虽然她也不清楚那是什么，却不由死死盯住了它。
一条粗壮的白色长长枝条，缓缓地从碧落区内冒了头；它慢慢伸展、挪腾的样子，仿佛有生命似的，看起来与这座通天塔格格不入——不知怎么竟有几分眼熟。
那是什么……？
就在她心生疑窦时，飞行器也已经载着她与12，把碧落区越来越远地扔在了身后。

第951章 带路
逃离碧落区以后，这只残损过半的小飞行器就一直高不高、低不低地在空中摇摇摆摆；若是原先的主人瞧见它此刻饱受风霜的样子，大概要心疼得厥过去。这样飞了一会儿以后，12居然也适应了，不知怎么挣开了安全椅带，在满舱风中摸索到了林三酒身边。
“刚刚那个白色的长条是什么？”他像是谈天似的，扑通坐在了邻座上。“你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神色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似的……怎么，你认识它？”
林三酒连头也没回：“你最好现在开始指路。”
她决定将那白色长条先放一方。此时她正凭记忆飞往Exodus原本所在之处——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从高空中望下去时，大地上好像哪儿都长得差不多。
“光指明方向也没有用呀……这只没有门的飞行器，”12含糊地说，“不能再提升高度了吧？我看它现在就晃得危险。”
“这个不用你操心。”
Exodus果然在空中。不过确实，飞行器此时就像是被卷进了颠簸气流里一样，颤抖得仿佛随时都能从天空中掉下去；但12听起来却像是快睡着了似的，语气平静又无聊。正当林三酒以为他又要推三阻四的时候，没想到他却顺从地在操控盘上指出了方位——不精确，却足够定向了。
“我猜你有很多话想问我，对不对？”
在她转过方向、加速航行的时候，她感觉到从自己侧脸处投来了一双目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让人老感觉好像他脸上生的不是眼睛，而是一对黑洞正直勾勾地对着自己。12继续笑道：“……可惜，虽然我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却不能说多少。”
“为什么？”
“这个不能说。”
“说了会怎样？”林三酒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不害怕死吗？”
“你没明白，”他叹了口气，“不存在‘说了会怎样’这个假设，因为我根本就不——能——说。”
是某种能力给他设下的局限吗？从刚才开始12就一直在暗示她，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另一个人或人格的参与……但这也有可能是一套精妙细致的谎话。
“你的借口倒很方便，”林三酒设定了自动巡航，表面松弛下来，全身的注意力却都聚集于自己的右侧、提防着12：“反正我也没法验证。”
12一笑。
“你能说什么？”林三酒转头问道，“不妨从毛人兄弟开始吧，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只是奉命带路罢了。”
又是一个“背后有人”的暗示。
“那对兄弟也是人格吗？”
“当然不是，”12用舌头弹了几下，“先后分裂出两个基因层面都高度相似的双胞胎，这可太难了，而且也很没有创造性嘛。他们是正常人，活生生的人。”
“我估计你也不会告诉我他们感受到了什么恐惧。”
“答对了。”12叹息一声，终于将那双黑幽幽、仿佛从岩石缝隙深处窥探的目光转开了。他望着舷窗外无限伸展开的地平线，轻声说：“他们接收到的命令，我猜，应该只是将你或者你的同伴带到‘哀怅’号身边去。”
哀怅号——
林三酒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立即扭头问道：“那是卢泽所在的飞船吗？”
12没有转头，只忽然转过眼珠，眼角里黑黑地一闪。“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也可以……”他态度暧昧地说，“你应该问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
12立即笑了：“不能说。”
不等林三酒发怒，他就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有不止一艘飞船。喜悦号、痛怒号、哀怅号……都是些很无聊的名字。说真的，世上哪有人会把这么多情绪都体验一遍？都是编造出来的。我的人生里除了渴，饿，困，就很少有其他的东西了，连性欲也是偶尔一次。不得不说，刚才冲出碧落区、挨那个大家伙打的时候，倒是难得有点意思。”
林三酒抿起嘴角，过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要针对我呢？我只是卢泽多年前认识的朋友罢了。”
12耸了耸肩，软绵绵的断臂一晃：“我想是因为你不讨人喜欢吧。”
与他说了半天，却几乎没有任何进展——林三酒一拍驾驶台，半是沮丧半是无奈，干脆换了一个话题：“兵工厂的塔里第三个人是谁？是玛瑟吗？”
12回头打量她一眼，饶有兴致的样子。
“不，”他慢慢勾起嘴角：“不是玛瑟。”
不等她再问一次那人是谁，驾驶窗前的天空之上，就有什么影子像片云似的从林三酒视野中一划。她急忙探身朝上空一看，发现在层层缕缕的云上方，时隐时现地浮着一片巨大的阴影。风吹云过时，它就露出了它鲸鱼一般的腹部，漆黑钢铁制的滚圆船底，突兀而坚硬地硌着蓝天。
“不知不觉聊了这么长时间呀，”12也伸过头，脖子上的光圈还在盈盈发亮。“看来我们告别的时候到了。”
林三酒血管一跳，急急地一拧头——12冲她露齿一笑，满嘴紧密的洁白牙齿整齐得过了头，仿佛随时都能将它们深深陷入人的皮肤里。
“慢着，你还没说宫道一——”
她一句喊还没完，12忽然一弯腰，在他身体下坠、蜷曲的过程中，他有血有肉的躯体就急速地从空气里消失了。一眨眼的工夫也不到，林三酒再回过神时，正好瞧见那只光圈“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在强风将它卷出舱门之前，她一把抓住了骨碌碌滚出去的光圈。重新直起腰时，她的双眼死死地停留在了高空中那只钢铁鲸鱼的身上。
12靠近了这只“哀怅号”以后，就突然消失了……这也就意味着，不出意外的话，卢泽应该就在高空之上。那么Exodus呢？
她驾驶着破破烂烂的飞行器，在同一高度的天空里环着哀怅号绕了一大圈。它看起来十分平静，仿佛真的是一条游在大海里的鲸鱼似的，缓缓朝前行驶着；但是，它身边哪儿也没有Exodus的影子。

第952章 上船的方式有点尴尬
12临时脱了身，反而叫林三酒的决心更坚定了；在她看来，想办法探一探那艘巨型飞船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她不知道毛人兄弟和xodus的下落，留给她的选择只剩一个了，那就是抓住这件事的源头。
现在，源头很可能就在眼前的“鲸鱼”里。
至于怎么上去，她也只有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当然是冲上去！
就这样，少了一侧舱门、腹部被打掉了一大片外板的小飞行器，在半空中艰难地一拧头，引擎骤然加速，直直朝上空飞了出去——升得越高，内外夹击的气流就越猛；在几秒钟的急速拉升以后，简直叫人惊奇它为什么还没有被狂风卷走。
好像还是有点儿太勉强了……
尽管是背对着空荡荡舱门的，林三酒还是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了。她一边在心里咕哝，一边腾出只手摸索到了斯巴安给她的武器袋子；要是没记错，里边好像还有一卷备用的攀爬索。
即使是她，在握住了绳子粗糙表面时也不由手心微微出汗了。脱离了小飞行器的保护以后，她的性命就全要吊在这根绳子上了——但是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攀爬索，是为了在千米高空中强行突破飞船而设计的。一旦绳子被风吹落了的话……
就算她闯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关，但这并不能让下一次的性命危险看起来轻松多少。
就在林三酒犹豫着下不定决心的时候，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了一阵急促的电子音；她一愣，眯眼一瞧，这才发现控制面板上的通讯频道正在跳着红光。她伸手拍了一下，一个沉稳的女声立时从通讯频道里跃了出来：“……这里是夜行游女殖民船R201号，请来船通报你的飞行许可编号及名称，再重复一次……”
是夜行游女的船？难道说12人格——或者说是卢泽更合适——混进了这艘船里？
林三酒眼睛一亮，立即抓住了从脑海中划过去的那一个主意。
“MAY DAY，MAY DAY！”她情急之下，把以前从电影中听见的紧急呼叫给喊出来了：“我的飞行器受到严重损坏，我控制不住它了，快帮帮我！”
那边的女声静了一静，稍稍加快了语速：“请通报飞行许可编号，我们会立即组织救援。”
这架飞行器是林三酒从碧落区偷的，肯定有编号，但是她上哪儿知道去？迫不得已，她抬高嗓门冲通讯频道尖叫了一声——在充斥着风声和尖叫声、濒临空难一般的背景音里，她依然没有忘记拼命将飞行器向高空中提升。
“编号！”那女声似乎被她惊了一跳，“有编号，我们就可以……”
“我现在看不到！”林三酒听着自己的声音被风声切得断断续续，一颗心高高地提了起来，匆匆喊道：“我不能动，舱门——舱门被人打掉了——”
她根本不知道那个飞行编号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发放的；要是这一把赌不成，她就只剩借攀爬索从高空中跳出飞行器一途，实在想一想就没底……
“请坚持住，我们正在扫描你的飞行器外部。”那女声反应很快，“你的编号没有印在掉了的舱门上吧？”
原来编号在飞船外部也有？
林三酒回忆了一下自己生生拽下舱门的那一刻，答道：“没有！”
或许是因为在碧落黄泉中穿梭的飞行器，基本上都是得到许可的，因此这一艘夜行游女的殖民船对她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起疑。很快那一边的女通讯员就从这艘破破烂烂的小飞船上找到了编号——原来它印在了“尖嘴”的上方——在林三酒近乎感激的目光中，巨大鲸鱼般的船腹下合金板一分，朝她吐出了一艘接驳飞船。
当她双脚稳稳地踏上了殖民船的时候，林三酒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
得，本来还打算靠武力强行突破来着，没想到人家伸出援手帮了她一把……她这可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的飞行器也被拖住了，”负责驾驶接驳飞船的，是一个平平无奇、表情严肃的年轻人，“过一个小时你可以去机库看看。”
“……你，你发生什么事了？”他身边一个小姑娘歪着头，离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轻声问道。这个小姑娘似乎在跟着那年轻驾驶员学习，刚才一路上尽是在探头看这个看那个，好像什么都新奇。
“我遇上了仇家，”林三酒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那小姑娘不过她胸口高，表情一清二楚都能在瞧在眼里；她似乎想问什么又顾忌着不好说，憋了几秒，结果还是直愣愣地脱口而出了：“你的飞船怎么好像要报废了？仇家一定很厉害吧？”
“嗯，很厉害。”林三酒点点头，朝那年轻人瞥了一眼：“这艘殖民船是……？”
“R201号，你没听说过吗？”就像下巴上拴了一块石头似的，这年轻人的神色、嘴角都往下沉沉地坠着，严肃得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十岁：“你的航行记录不是从碧落区来的吗？你不记得R201，总该听说过越海号这个名字吧？”
对碧落黄泉里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一无所知的林三酒，只能含混着应付了下来：“噢，那个，是……”
话说回来，这艘飞船大概比Exodus都要大上数十倍……是用来干什么的呢？他们现在身处飞船最底层的“鱼腹”处，大部分空间都被机械室和管道占据了，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连猜也很难猜出来。
“我想起来了，”林三酒只想马上摆脱他们，早日进入飞船主要区域里，“我正好有一个朋友就是在这艘船上，怪不得听着耳熟。你也许见过他，一个白白净净的……”
“少年”二字到了嘴边又被吞了回去。时隔八九年，卢泽已经变成青年了，她竟一点儿也没把握，他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那年轻人又看了她几秒，一双细眼睛里尽是打量和狐疑。
“白白净净的？”那小姑娘问道——虽然她的前辈看起来并不愿意让她随便插口。她笑着说：“只有这样吗？我们怎么会知道我们有没有见过那个人呀，这艘船上白白净净的人，恐怕没有五百个也有三百个啦！再说，万一你的朋友晒黑了，那就是从一千多个人里大海捞针了……”

第953章 幸亏遇上一个话多的
如果每一个人的生命都被切断成一截一截，成了以14个月为单位的碎片，那它们顺理成章地会被时间洪流冲走，各自零落天涯。但是人类的韧性有时真叫人啧啧惊叹：在浮萍一样身不由己的生命中，进化者们竟然依旧能像细胞般彼此吸引、重聚、合作，形成了如此井井有条的组织，来对抗无限的轮回末日。
从内部观察夜行游女运行管控的飞船，更叫人深深地为之感触。
作为一个还不太受信任的外来人，在她的说法被将信将疑地接受了以后，林三酒在越海号上度过的头几个小时，身边始终有人跟着，美其名曰“带领观光”。一开始是那驾驶员，但他跟了一会儿，就和路上一个穿着大鸟绣雕黑制服的男人换了班——从这个嘴巴像被马桶搋子堵上了似的新伙伴身上，她实在是一句话也挖不出来；好在没过多久，林三酒就在观景台上又一次撞见了那个小姑娘。
“鲸鱼”身侧一排窗户内部，延伸出了一片平台；三三两两的人们坐在长椅上，望着窗外无穷无垠的碧蓝天空缓缓流过。天空——或者说是宇宙，似乎是人永远也也不会厌倦的事物。
林三酒扫过一眼，忽然又转头仔细看了看这些进化者们。
是了，她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了……他们神态自然、眼神平和，彼此间轻声聊天谈笑时，就仿佛他们这辈子从没与人争斗过。
好像把活在末日的重担全卸下去，人人都得以重新呼吸了。
“这艘船上人挺多的，”林三酒穿过一排椅子，向那女孩子背影招呼了一声：“又见面了！你也是夜行游女的人吧？组织这次航行，是不是费了不少事？”
小姑娘一边转过身，一边吸溜溜地喝了一口清水——连果汁也不是，她却喝得很有滋味。这个问题显然勾起了她一肚子的话，她举起四根手指，兴致勃勃地答道：“可不是吗！要收集各大组织的出行名单，搜集燃料和物资，检测维修……这么多事情，只花了四天就完成了！不过好在大家伙儿都愿意为这次航行出力，毕竟这可能是解救我们所有人的事情嘛！”
解救所有人？
林三酒装作心知肚明一样地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有可能吗？”她含含糊糊地问道。
“为什么没有？”小姑娘反问一句，回过头，目光又落进了蓝天中。
她眼神晶亮，近乎陶醉地轻声说：“你看这个世界……多美啊。我没去过中心十二界以外的地方，这里就是我的家乡。我再也没见过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了。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我们怎么能够创造出这么有想象力、这么热闹、这么有劲儿的地方！既然十二界都能存在，打破末日轮回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林三酒花了一点努力，才没让惊讶浮现出来。她点点头，试探地问：“你觉得他们之所以安排这一次出行……”
“一定能成功的！”小姑娘望着天空，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如果不是已经确认过确实有几个进化者打破了轮回，夜行游女和其他组织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工夫呀。”
她喝尽了清水，颇有滋味地咂了咂嘴。
“噢，你说的‘打破轮回’，就是那个——”
“当然就是啦，”小姑娘果然顺着林三酒的话头，把她想要知道的消息都吐露了：“毕竟他们在另一个星球上度过了八个月，加上之前在碧落黄泉里的十个月，他们一共已经有18个月没有被传送了。唔，我是指那种传送，去另一个星球不算——”
这么顺利地就把话套出来了，林三酒自己也没料到，忙说：“我懂。”
受到了鼓励，小姑娘笑了：“他们上个星期回来的时候，真的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呢！到处都有人在说这事儿……一开始人人都还以为是签证官协会里的记录留错了呢。等发现不是的时候，人人都抢着想要报名登船当实验者，连签证官协会都没有这么受欢迎过。我觉得这事儿太有意思了——太棒了——而且还能拯救大家！”
“我记得理论上是说——”林三酒故意在这儿断了话音。
她毫不犹豫地中计了。“是啊，”小姑娘点点头，“如果传送就是被传到下一个星球的话，那么要是我们主动前往外星球的话，相当于已经传送过了一次，就不会再传送了！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比那个平行世界的理论合理多了！”
她顿了顿，又不无遗憾地补了一句：“当然，平行世界更奇妙一些。”
林三酒也望向了蓝天。
对于“打破轮回”，还有一个更具可能性的解释……同时也更混乱、更黑暗、更可怕。毛人兄弟或许是碧落黄泉中最先一批得知“大洪水”的人，但他们显然一直没有机会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偶尔几个传送日期出错的人，就这样被当成了摆脱末日轮回的一束光。
在她陷入思绪里时，那女孩已经清脆地谈起了她以后要干什么——“我想养马，我最喜欢骑马了，但我一直没骑过”——她不想打击女孩的兴致，因此什么也没说。
“你们出发没多久吧？还有人要上船吗？”她若无其事地问道。身后那个穿着夜行游女制服的黑脸男人，始终就在不远处坐着，她尽量不想让自己露出马脚来。
“没啦，”小姑娘看了看手中透明玻璃杯，“本来就是不会降落的，因为这种殖民船的体积不允许它落地。你算是运气好赶上了，在接到你之后，越海号很快就提升高度了……现在没有任何地面的接驳船能送人上来啦。就算我们派船出去，那种小船也没法赶上越海号的速度和高度，派出去也回不来了。”
林三酒心中登时一紧。她和卢泽——假如他真的在这艘船上的话——都被困在越海号里了，在见到另一个星球之前，甚至连落地都办不到。然而尤其令她面色发白的，是一个越想越有可能的可怕念头。
12是不是故意把她引来这里，好让她被困住的？
不，不对……他确实从自己眼前消失了，说明卢泽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她当时也飞过一圈，将附近检查过了，周围明明没有第二艘飞船了。
接下来怎么办？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
在她愣愣出神的时候，那小姑娘依然口齿伶俐、滔滔不绝地在和她说话：“……你不觉得科技真是太超乎想象了吗？这艘飞船大得简直和一个小镇似的，但不航行的时候，却能够漂浮在空中不落地……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科技，我好想学啊！我还想学好多东西，我跟你说……”
林三酒在她说到“受了那个女作家启发，我也很想写侦探小说”的时候，暗暗下定了决心。如果这艘船上找不到卢泽，她就只好用尽一切手段——这个“一切手段”，此时在她心里更接近“绑架舰长”——迫使飞船降落。毕竟这将近一千个进化者，只是在白白地浪费时间罢了。
“我想去找找我的那个朋友，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好不容易抓住了小姑娘说话间的空隙：“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布告栏”，是林三酒得到的答案之一；据说那儿几乎成了一个小“木鱼论坛”，集中了这艘船上最实时又重要的消息。
告别了那个名叫麓盐的多话小姑娘，林三酒朝她沉默的同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带路。她不指望发出一则布告卢泽就会出现，但是……她自有打算。

第954章 黑脸庞
在去布告栏的路上，林三酒心中那个“X”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指挥命令12人格、与宫道一达成协作、对兵工厂下手，并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还想杀了她……这一切的背后，显然都有一个意志的运作痕迹。
林三酒需要找出这个意志的主人。
姑且像侦探小说一样叫他“X”好了，她想——当然，使用“他”只是为了方便，X不一定是个男性。
12虽然不能尽信，但X很可能不是12。有一部分反社会人格表面上确实充满着魅力和领导力，能够欺骗误导不知情的人；然而另外十一个人格可都对他知根知底。如果12想做X所做的事，他必须得先拥有完全压倒性的实力——从他不断被掣肘、被驱使的表现来看，不像。
他和那对毛人兄弟应该是一样被X所胁迫的；这也解释了他那种异常配合温顺的态度。
不过，X是怎么知道波西米亚会把毛人兄弟带上飞船的暂且不提；他要Exodus的目的是什么？
她一边想，一边心不在焉地来到了一扇暗色金属门前；它感受到人的脚步，无声地为她自动滑开了。
“布告栏到了，”那一个黢黑脸庞、长得好像天生就有人欠他钱不还似的男人，每次只肯挤出几个字而已。
“我该怎么称呼你？”林三酒问道。
“奥克托，”黑脸庞的男人刚一说完，立刻闭上了嘴。
世上就是有这种人，好像多说一个字就能挨打似的。
林三酒一迈步进去，不等她看清楚自己走进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一道欢快的声音就迎面响了起来——
“May we divide your attention！”
伴之而来的，是眼前乍然亮起的一片光影；林三酒常年战斗惯了，肌肉一跳险些朝后跃出去——不过紧接着，她就看清了那是一个广告。
广告投影在空气里，闪烁着变幻人影，演绎了一遍“越海号入驻商”能“为您提供如同地面上一样的服务”之后，又像水中泡沫一样不见了。
它一消失，林三酒顿时被纷至沓来的光芒给淹没了：浅蓝光线组成的无数文字与图像，一层层地朝她涌了过来，每一“片”都是一条讯息，急速从她的眼前、身边、手边滚动着流过去，快得甚至叫人难以看清。
林三酒身处于讯息的涡流中，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好；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脸男人，后者却正垂着眼皮抿着嘴。
“第一次来吗？”
有人从层层叠叠翻涌着的浅蓝光芒后喊了一声，听在她耳朵里无异于救星了：“你用手抓住一个，慢着点划一下！”
用手抓？
林三酒试探着朝一“片”信息伸出了手——每条讯息都规矩地排列在长方形内，就像是写在了一块看不见的透明板子上一样，宽度正好能以指尖捉住。她的手指一碰着讯息，它顿时如同动物般地驯服了，留在她手里一动不动。
她轻轻握着它往左滑了一下。
是这样吗？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滚滚汹涌的浅蓝文字们就真的都慢了下来。字句、图像、数字和符号，缓缓地、像鱼一样游过她的身边，现在一切都能看清楚了。
速度放慢之后，浅蓝光芒也稀疏浅淡了不少，透过一条条讯息，林三酒朝不远处的人打了声招呼：“谢谢！”
“不客气！你比我上一次遇见的女人有礼貌，”那个同样被蓝色光芒包围的进化者站得远远的，仍然顺口抱怨了一句：“末日一来就退化成野人的还真不少，但这儿可是中心十二界啊！”
一听就是个十二界的居民。
林三酒冲他笑笑，在他走远了以后四下扫视了一圈。浅蓝色的讯息像丝线般漂浮游走在这个空荡荡的大房间里，乍一看去，就像身处于闪光的、网络般的叶脉之中——唯有在人身边时，脉络似的光芒才忽然浓了不少。
她抬起头，随手抓住一条正从上方游过去的讯息，将它拉至眼前看了看。“一位实力强劲的老派绅士想寻求未来伴侣”，林三酒立刻松了手——然而它并不离开，仍然漂浮在她面前；她想了想，伸手试着一推，没想到那片淡蓝光影真就被她推了出去，迅速淡化不见了。
“以后那条信息就不会再出现了，”黑脸庞的男人突然开了口，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着林三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你想找什么？”
“我想多了解一下这艘船……麓盐说这儿有很多种类的讯息。”
“这里，”奥克托抓出了一条讯息，在那条淡蓝光幕的右下角点了一下，顿时跳出了“越海号船务”一行小字。点开以后，可以看见地图、乘载人数、目的地距离、登陆注意事项和船员名单等等信息——林三酒道了谢，笑道：“你随便转转吧，我就在这儿看看，不走远。”
奥克托点点头，又犹豫了几秒，这才慢慢踱到离她不远的一边，伸手拉过了几条讯息。
这艘越海号分为上中下三层，最上层用于人们的居住活动，中间是部分机房、控制室、出入口和小型飞船停泊港，最底下是引擎和反重力装置所在区域。林三酒将地图仔细研究过一遍，发现夜行游女将下面两层都封锁住了；除了上下船时暂时开放中层以外，其他时间乘客都不能靠近。
她一边琢磨着卢泽或X会不会就在下两层里，一边点开了“如何发布讯息”。
说起来，这个主意其实还是从人偶师身上得来的。就像“蹦蹦跳跳小芝麻”一样，她需要精心编造一个谎言……一个能把12人格之一引出洞的谎言。她不知道卢泽现在是什么模样，也不认识X，唯一一个可以作为目标的，就只有也许藏身于此的12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刚才那个“实力强劲老派绅士”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有了一个想法。
在她发布了讯息以后，她又顺手打开船员名单，一张张面庞地浏览了过去——以越海号的规模来说，它的船员可以算得上很少了，很快她就在第四页上发现了奥克托的面孔。
刚一翻到第五页，林三酒顿了顿。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黑脸庞男人，他正对着什么讯息入神——她迅速倒回至第四页，重新仔细看了一遍黑脸庞的资料。
在同样一张面孔旁边，姓名却写着“斯坦&#183;史密斯”。

第955章 又改名叫维利了
“还去哪？”
奥克托仍然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慢慢地问道。从布告栏出来以后，他说的就更少了，每一句话都被精简成了几个字。林三酒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有什么地方是你觉得我应该去看看的吗？”
他只是摇了摇头。
“那么就到这儿吧，”林三酒一笑，“你们的人挺客气的，还给了我一个暂时落脚的小房间，我回去休息一下。”
奥克托忽然抬眼看了看她——他此刻明显有什么话想说，但嘴唇却还是抿得紧紧的。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黑脸庞居然也冲她笑了笑，打破了刚才一块水泥板似的表情。他还不如不笑，突然这么一笑，直叫人心里没底。
林三酒暗暗一皱眉，他已经点点头，转身就这么走了——她望着黑脸庞男人的背影，老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或许是她多心了？
仔细一想，其实奥克托可能是个小名，是个中间名，或者也可能是别人就这么称呼他——她不也管季山青称呼为礼包吗？不管他的名字是怎么回事，想来都和她没有关系。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漫无目的地在飞船内走了一会儿。她现在镇定了不少，已经不像上船之前那样焦躁不安了；只是在她发布的讯息有结果以前，她不愿意就这么干等着。
在最顶层的居住活动区中，又划分出了工作区域和生活区域。前往一个新星球需要做的准备又多又繁杂，因此登船的实验者们一般也都不会闲着：有人扛着两大片不知干什么用的雪白板材，脚步匆匆地过去了；有人在身后一声一声招呼朋友“维利！维利！”；时不时就有人开着橘黄色的小型电车，轻轻嗡鸣着开过眼前。在来来往往、走动穿梭、交谈忙碌的人们之中，林三酒看上去完全是个局外人。
“维利！”身后那声音又叫了一次——也不知道那叫维利的人到底在干什么，竟一声也没有回应。林三酒想到这儿，下意识地扫了一遍眼前；在这条宽敞的走廊里，每一个行色匆匆的人似乎都仍然表情如常。
等等——
当又一声“维利”接近了一些的时候，她忽然心中咯噔一响。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自打上船以后，她问过了麓盐的名字，问过了奥克托的名字，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反问她叫什么——这不可能是巧合。难道夜行游女不关心他们接上船的是什么人吗？
这么说来，只有一个答案了！
当声音从她背后响起时，林三酒急中生智，慌忙抬手在双耳上抹了一下，就像是刚刚摘下耳机似的——她随即放下手一转身，立刻朝身后人一笑：“你刚才叫我吗？”
说话时，她双手已经半握成拳，往裤兜里一揣；银色小垃圾桶迅速解除了卡片化，从她手里落进了口袋，将裤子布料顶起了一个弧度。等她再把手拿出来时，掌心里自然就是空的了。
那个细眼睛的年轻驾驶员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裤兜。
“你刚才在听音乐吗？”他满脸疑虑地问道，“我叫了你至少有十几次。”
林三酒身上没有任何能听音乐的东西，如果他要求借去看看，她就要傻眼了。然而眼下情势不容许她否认，她只能笑着点点头：“你喜欢听吗？”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年轻人没有再继续纠缠于这个话题。他一摆手，像是要把她的问题挥走似的，加快语速问道：“你的航行记录是从碧落区出发的，在你离开那儿的时候，有什么异样吗？”
要问异样，那可大了去了。
林三酒心里嘀咕了一句，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好。她偷来的那艘小飞行器，是在夜行游女的系统中登记过的；很显然，当他们确认了飞行编码的时候，同时也读取到了飞行器主人的名字——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就是她的名字了。这么说来，既然他们能够查得到飞行器的登记资料，现在又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也许说明他们仍然与地面保持着一定的联系……
她决定说实话。
“碧落区里不知进去了什么人，”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对方的神色：“那天晚上闹得很大，我听见警笛响了很久……似乎是从兵工厂发出来的警报。我那时仇家就在附近，加上一片混乱，就急忙飞出来了……我刚一出来，好像他们就实行了封锁。”
年轻驾驶员全神贯注地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我们与碧落区的联系被切断了，”等林三酒说完了以后，他考虑了一会儿，这才开了口：“就在你上船之后不久。”
他们果然有联系——不过为什么会被切断呢？
“我们最后一次收到的，是一条十二组织内共享的讯息。”年轻驾驶员叹了口气，示意她一边走一边说，“那条讯息里提示说，在兵工厂受到袭击以后，很快整个碧落区都遭受到了不明攻击……当时战况似乎很紧急，并没有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攻击，怎么个‘不明’法。”
林三酒深深皱起眉头，猛地想起了她看见的白色“枝条”。有点儿像是伊甸园地下的“树根”，但是远比它光滑纤细、也更像是某种活物……她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那玩意儿的呢？
年轻驾驶员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是不是有些消息？”
“也——也就是我昨天晚上听见的消息，”她斟酌着说，“我听说一开始是有人闯进了兵工厂……”
“对，”年轻驾驶员立刻说道，“一开始，据说是几个不知什么来路的人。”
看来他们也听说宫道一一行人了？
什么叫“一开始”？
林三酒一扬眉毛，还没理好思绪，只听他继续说道：“不过后来情况就不一样了。那条讯息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愣愣地望着驾驶员的嘴唇分开，吐出了一句她没料到的话：“前任兵工厂长官斯巴安，现在正对碧落区实行全面入侵，收到讯息的兄弟组织请速回。”
说完这一句话，他又叹了口气。
“他就一个人，怎么能全面入侵碧落区呢？”年轻驾驶员不解地说。

第956章 无巧不成书……没巧，所以没书了
在地面上应该是日落的时刻，越海号内大片灯光也暗了下去。脱离大气层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往外瞧，永远只有一片无尽的漆黑。靠灯光明暗来调节生物钟的人们，在船内模拟黑夜之后，也都在各自的房间里沉入了睡眠——除了必须要避人耳目才能活动的人之外。
林三酒从走廊转角后转出来，轻轻叹了口气。
她漫无目的地在飞船里走了大半天，试着向进化者们旁敲侧击地打听12或卢泽，不过得到的回答要么模棱两可，要么毫无帮助。地面上的时间已经迈向了深夜十二点，距离她发布讯息过去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人回应。
好像还是意老师告诉她的……不管人进化到了什么地步，总是天生对某些话题格外有兴趣。
希望她的讯息能抓住人们的注意力吧。
她朝着记忆中布告栏的方向走了过去——越海号面积太大、地形也复杂，虽然她用意识力将它的地图记了下来，但也不知道在哪个分叉口拐错了弯；当她意识到走错了路时，连自己此时在哪儿都不清楚了。
对比着脑中地图找了半天，林三酒总算确认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咖啡间；等她走近时，她发现咖啡间门下正透着隐隐一线光。
谁这么晚了还在喝咖啡？
她的心脏忽然咚咚跳了两下，下意识地打开了【无巧不成书】。如果这个能力起作用了的话……一边怀着隐隐的期望，她一边推开了门。
随即林三酒就暗暗叹了口气。
她的运气果然不会这么好，一进门就看见12——事实上，那是一个臃肿粗黑的中年男人，皮肤堆积成一叠一叠的后脑勺正对着她；猛一声门响，似乎还把他给吓了一跳，刚一回头就差点把手中咖啡给洒了。
“抱歉，”林三酒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不过话又说回来，中年发胖的男人好像都长得差不多……叫人一时实在想不起来在什么场合见过他。她冲那人点点头，又关门出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门缝，咖啡间里依然静静地亮着光。
话说回来，夜行游女似乎对它船上的人都很放心。这儿没有夜间的巡查，也没有用于监视的摄像头，她完全可以不避人地自由行动——不过为了免得引来问题和怀疑，她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刚转身走了没几步，她就听身后咖啡间的门打开了。回头一看，那中年男人正低着头带上了门——与林三酒的目光一碰，立即又匆匆分开了；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抬步朝林三酒的方向走了过来。
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的林三酒，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里，二人竟一直同路。在寂静无人的宽阔长台上，二人一起转弯、一起上下；很快她就先打破了尴尬，赶上几步，朝那男人轻声问道：“……你也是去布告栏的吗？”
那男人似乎又被她吓了一跳——虽然他早就知道她一直走在不远处了，还是不由肩膀一僵。这种容易受惊的个性，不由让林三酒想起了礼包。
“啊，嗯，是的……”他不敢抬头似的，向自己的鞋尖回答道。
林三酒也知趣地不说话了。她默默地随着那男人一路走进了布告栏里，随即二人远远地分开了，各自被淡蓝色、脉络形状的光晕给包围了起来。
她确实收到了不少回复，但都没有什么用处。
“好像上船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呢，他好渣啊！咋舌——”
“不会吧，在末日世界里活到现在的，还有这么蠢的女人吗？还会这样被一个男人搓圆捏扁？”
“人毕竟是感情动物，不可能把神经绷紧一辈子……”
“可惜了一个好女人。不妨看看这条消息吧，有老派绅士正在寻求伴侣……”
林三酒叹了口气，将回复全部关掉了。在她走了以后新发布出来的许多讯息正缓缓地从眼前流过，乍一看去，有不少人都在讨论兵工厂和碧落区遇袭一事，叫她微微皱起了眉头：看来夜行游女并不觉得这是个值得保密的消息。
不会造成恐慌吗？
她没有多看，只是一条条地抓住讯息，将它们往左一划，划出了视野。既然没有什么收获，还不如回去好好休息算了……她实在也是精疲力尽、急需睡眠。
远处那个糙黑男人，似乎也和她想到了一块儿去；不等林三酒动步，他就先转身走向了布告栏另一头的出口。这个人特地没有使用离林三酒更近的出口——在她一转身准备也离开这儿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概是发觉林三酒要走，他也安心了，远远站着等了几秒才走近了自动门。
在他停下脚步的时候，林三酒一闪身走出了自己身后的门——但在它完全合拢前又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她侧身贴在墙壁上，看着自动门缓缓关上了；那男人似乎完全放下心来，仍站在另一个出口前，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了一个鼓囊囊的大盒子。
他蹲下身，打开盒子，从里头拿出了一个……一个吸尘器。
就算他拿出一把枪也实属平常；然而这个吸尘器，好像竟然真的就只是一个吸尘器。那男人抽开管子，启动马达，在“隆隆”响起的电机声音中，把吸头伸出了大门口——可怜那开开合合的自动门，每次要关都又因为感应到有人而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那男人认认真真地吸了二十分钟的地，林三酒也认认真真地看了二十分钟——从门口附近的地面开始，那男人逐渐往外挪，仔仔细细地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终于越走越远，连吸尘器的声音都听得不甚清楚了。
他总不会是个清洁工吧？
这艘飞船上的可疑人物还真不少……
林三酒摇了摇头，为自己浪费的二十分钟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门——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第957章 小蝌蚪，找妈……找12
当越海号内重新亮起了模拟日光时，林三酒已经匆匆地走在赶去舰长室的路上了。此时夜行游女的各层干部大概都聚集在一起了，等着听她详细解说一遍那天晚上离开碧落区时的具体情况——昨天分开的时候，那个名叫谭章的年轻驾驶员就把这件事情嘱咐给她了；但直到今天早上一觉睡醒，她才猛然惊觉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暗暗懊悔自己竟没有早点反应过来。
看来再怎么进化，人还是不得不休息的啊。
“……昨天在和谭章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挺仓促的，有些细节我没有来得及说。”
站在船上十余名高阶干部面前，林三酒口齿清楚地朗声说道——那年轻驾驶员皱着眉头，在后排座位里动了动。她早就想好说辞了，因此一番话说得流畅不打顿：“在通往停泊港的路上，我正好途径兵工厂，那时到处都是警笛声和一片混乱，我就向一个路过的兵工厂成员打听了一下……当时他匆匆忙忙地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她停了停，感觉屋内每一双眼睛现在都正停留在自己身上，包括远远站在后方的、麓盐一级的低阶成员，也都一声不出地等着她往下说。
“兵工厂指挥官被谋杀了。”
这一句话刚抛出来，就激起了一片抽气声。
“我看，他们传出的讯息里应该是没有提及这一点？杀死他的是三个外来者，在警报被拉响、众人把指挥官塔包围住以后，其中有一个人趁乱逃出了兵工厂……我向其打听情况的那个兵工厂成员，好像就是出来搜捕逃犯的，因为他还向我描述了一番那个人的外貌，问我有没有在附近见过他。”
她说到这儿，感觉有几位坐在最前排的干部微微挺直了腰。
“那是什么样的人？”其中一个鬓角被修成尖勾形的削瘦男人问道，“说不定他们正是斯巴安的同伙，我听说斯巴安不是一个人进去的。”
跟他一起进去的人，正站在他们的眼前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林三酒保持着神态自然地摇摇头，“在我打听情况的时候，没有谁提起过斯巴安……他们在找的，是一个乍看上去年纪不大，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已经不年轻了的男人。”
“所以他看上去到底是年轻还是不年轻？”另一个中年女性用很不愉快的语气问道。与其说是发问，她倒更像是在下达命令。
他们对林三酒这个外人，竟连一分客气也没有。
林三酒没有介怀那个中年女性的态度——事实上，她正巴不得有人能问出这个问题呢。带着点庆幸，她立刻顺理成章地将12的外貌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遍，还没忘了加上一句“有人听见他的同伴称呼他为12”。
可惜画师不能按照要求画图，否则有一张画像的话，找到12的把握就更大了。
聚集于此的夜行游女成员们，尤其是那些中低阶干部，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维持运转这艘飞船上；更何况当初正是他们负责制造了乘客花名册、安排衣食住行的——如果有什么人见过12的话，那么很可能就在这群人之中了。
林三酒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了过去，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这个人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呢？”不知是谁咕哝了一句。等她忙循声望去的时候，却一时不清楚那是从谁口中发出来的了；那个方向上，好几个人都正看着她。
“大概是看错了吧，反正那个人不可能在这艘船上。”谭章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双眼盯着林三酒，不知在想什么：“他从碧落区逃出来的时候，我们应该早就在天上了才对。”
不行，不能让他们产生这种想法。
他们都是潜在的、替自己寻找12的眼睛——正当林三酒绞尽脑汁打算给12创造一个合理的“登船理由”时，一个稳稳坐在正中的壮年男人沉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不提那个人了。关于斯巴安的入侵，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立刻答道。
室内静了一静，谭章那双细细的眼睛又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既然她对最关键的部分一问三不知，众人在又零星聊了几句以后，也就纷纷起身散了。人一走，麓盐就像是卸下了笼头的马，一步几跳地来到了谭章身边；然而那个细眼睛的年轻人却对她摇摇头，反而朝林三酒走了过来。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态度有礼，但是一张口，依旧是上级面对下级似的语气——这些十二组织的人大概习惯了身在中心十二界里的优越感。“早上斯坦去找你了吗？”
“谁？”林三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斯坦，”年轻人再次皱起眉头，表情严肃：“斯坦&#183;史密斯……就是我昨天派去给你带路的那个人。”
林三酒眨了眨眼。
“她没有问名字很正常嘛，”麓盐走过来插了一句，“那个人一副撬不开嘴的样子，看了就不想让人和他说话……你不也是今早才查名单查出来的。”
谭章咳了一声。
“我以为他叫奥克托，”林三酒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扫了扫，“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怎么，你们对他都不熟悉吗？”
“那是他的中间名吧，”麓盐轻快地说。
“我和他不熟，大概吧。”谭章皱着眉毛，“你初来乍到，我吩咐他这几天多去带你熟悉环境了。”
一句“没必要”到了嘴边，又被林三酒咽了回去。她望着谭章的眼睛，心里斟酌了一会儿他的态度，尽量笑着点点头：“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
麓盐一双清亮的眼睛在她身上转转，又挪回到了谭章身上。这个小姑娘似乎对一切都抱着极浓厚的兴趣，心思又飞扬得像是被一只风卷走了的气球，说不准会落在哪儿；此时她冲二人一笑，让林三酒觉得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叫人无奈的事——为了脱身，她赶忙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我去找奥……斯坦。他在哪里？”
麓盐立刻自告奋勇地要为她带路——也许这个年纪的少女少男，都有着这样充沛得简直要溢出来的精力；她说话又轻又快，如同一只刚刚被初春唤醒的麻雀。即使她并不算美人，却明亮、丰富又蓬勃，即使是与她漫无目的地闲谈一会儿，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她那种热烈的神情所感染。
“这里就是了，”聊了半天，二人已经来到了目的地。小姑娘一边说，一边敲了敲房间舱门：“斯坦！斯坦！”
她连敲了几下，房门从里被打开了。一张陌生的长方脸探了出来，“别叫了，他不在。”
“他人呢？”麓盐好像不信似的，还踮脚往里看了看。
“昨天很晚才回来，一大早就又出去了。”长方脸打了个呵欠，“应该是有任务吧……我懒得问他。”
面对那个不肯说话的黑脸庞男人，大概不少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像是主动与他说话就是在自讨没趣。
“我去找找他，”麓盐回头冲林三酒一笑，牙齿洁白发亮，“等我找着了就让他去你那儿！”
怎么能让一个小姑娘替自己跑腿？不过不等林三酒的话出口，她已经一转身跑了出去——她望着麓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见那个长方形脸正要关门，急忙一把拉住了门。
长方形脸抬起了眼睛。
“你的室友，”林三酒冲他抱歉地笑笑，“他叫什么名字？”
长方形脸上的表情，好像看见了弱智。
“刚才她敲门的时候，不都已经把他名字叫出来了吗？”他十分不解，“他叫斯坦啊！”
“那个……你和他熟悉吗？”
“不熟，”长方形脸耸耸肩，想把房门滑上，但林三酒修长有力的手臂依然拽着门把手。他瞥了她一眼，有点不高兴：“我只是半路上分配给他的室友罢了，他是什么人我也不清楚。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
“半路上？”林三酒抓住了这个词，“之前他的室友是谁？”
“好像是个一起加入组织，又一起上船的朋友吧。”长方形脸回忆着说，“我也是听说的，不敢肯定……不过在越海号停泊下来、接应第二波实验者的时候，那个朋友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不见了？”
“我是这么听说的。”说到小道消息，长方形脸似乎也来了点兴趣，停不下嘴似的跟她从头说起来了：“……越海号上一位难求，你可不知道当时筛选得有多严格！别说是莫名其妙的外人了，就是内部也是百里挑一的。我不知道谁会这么傻，都上船了，还偷偷地溜了。这样一来，组织也要把他除名了……更何况，他可能错过的是一个再也不用传送的机会啊。”
“斯坦自那以后就很少说话了吗？”
“我哪知道他以前什么样子？反正我和他室友好几天了，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我再问一个问题。”林三酒轻声道，“他说过自己名叫奥克托吗？也许是个中间名。”
“没有！”长方形脸扔下两个字，一使劲儿，在她松开手的同时把门滑上了。
林三酒望着那扇门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转过了头——她抬起目光，正好与不远处的“斯坦”对了个正着。
麓盐的动作这么快？还是他恰好这个时候回来了？
不等她怀疑他听见了多少，斯坦已经走了过来。他打量了两眼林三酒，虽然面上仍然没有表情，但眼睛里隐隐的光泽却似乎总叫人觉得有点不一样了——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草丛中被一棍子惊醒了的蛇。
也许是她先入为主了，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中间名，”斯坦简短地说，双眼盯着她，显然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去哪？”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问题了……林三酒回望着他的双眼，心里隐隐浮起了一个念头。
不能操之过急。
她垂头想了想，笑道：“只是让别人以中间名称呼自己的不常见……我刚才还以为找错了人呢。”
斯坦甚至连头也没点。
正当林三酒以为他一句话也不会说了的时候，没想到斯坦却忽然出声了：“我的任务还没做完，你先自己逛吧。”
林三酒一愣：“等等，谭章说——”
斯坦却像没听见似的转身就走了。身处于进化者来来往往的居住区里，林三酒实在不好硬把他留下来——况且她也想不到任何应该留下他的理由。
不过反正他离不开这艘飞船，大可以下次再来找他。
在去布告栏的路上，林三酒一边走一边陷入了沉思。
她该怎么确认奥克托到底是不是他的中间名？
十二组织又不像是末日前的政府机关，不会详尽得把所有信息都登记在案。就算他说自己的中间名是拿破仑&#183;波拿巴，她也没有任何手段去证实。
唯有一个疑点……那就是包括他室友在内的人，显然都是以“斯坦”来称呼他的。
现在想想，昨天当林三酒在布告栏里问他叫什么名字时，“斯坦”正被讯息流给分了一分神——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脱口而出回答了“奥克托”。
下意识、不经意说出口的话，往往是真话。
假如奥克托才是他的真名，他根本就不是斯坦&#183;史密斯的话……那么斯坦&#183;史密斯好友的突然消失就能解释得通了。那个好友对斯坦本人知根知底，留在身边太危险了……不过说到底，真的有人伪装成了斯坦&#183;史密斯吗？
他的面容能改变得这样彻底……那就是说……
林三酒皱着眉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观景台上。今天观景台上人不多，黑漆漆的宇宙对于人们的吸引力，随着时间流逝也迅速淡化了。
她立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被身后的脚步声给唤回了注意力。
“维利？”谭章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叫你呢，你没听见吗？”
林三酒一转身，忙笑了一笑：“噢，我有点走神了……”
“上次那个听音乐的东西，”谭章不紧不慢地问道，“能借给我用几分钟吗？”

第958章 无巧不成书还开着呢
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林三酒在猝不及防之下，脱口答道：“我没带在身上……”
“那我和你回去拿。”对方的语气简单而直接，完全就是一道干脆的命令。
她顿了顿，这才仔细看了一眼谭章。这个年轻人生得细眉细眼，五官平展，连表情神色也被冲淡了似的，叫她很难看出他的真正情绪。
“其实那不是听音乐的东西……”她斟酌了几秒，“你大概用不上它。”
但谭章却出乎意料地执着。
“没事，”他依然直直望着林三酒，显然根本不打算放弃：“我就是想听点什么，什么都行。”
她抿了抿嘴，一时没有出声。该说“亲友的录音不方便让别人听”呢，还是该把【录音机】拿出来——虽然没有耳机——暂且蒙混过关？
不等她下定决心，谭章忽然低低吐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一边说一边向身侧挥了挥手：“他说的还真不假……”
什么还真不假？
不等问，林三酒一抬头，只见观景台上另外六七个人忽然都纷纷站起了身，朝他们二人围拢了过来，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局势。这些人也许是早就在这儿等着的，看上去似乎身手都不错；到了此时此刻，林三酒反而冷静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冷着脸问道，“不会只是因为一个播放器吧？”
“原因你自己想必很清楚。”谭章习惯性地皱起眉毛，“假如你愿意配合，我们双方都可以省去一点麻烦。不然的话……别以为你能闯入兵工厂，我们夜行游女就也拿你没办法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林三酒吃了一惊，一时间压根想不出来她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谭章的语气十分坚定，显然对此已经毫无怀疑，就算否认恐怕也只是白费力气了。她想了想，只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你们与地面恢复联络了？”
谭章轻轻哼了一声。
“看来你是承认了？”他冷冷地说，“不需要恢复联络，我早就对你产生怀疑了。你不仅对自己的名字‘维利’反应迟钝，当初接你上船之前，你也报不出飞行编码……如果这些还不能说明什么的话，那么今天上午我无意间得知一个消息时，才终于确定了，你根本就不是那艘飞船的主人维利。”
林三酒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立着的六七个人。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手中各自握着不知什么特殊物品，眼睛都一眨不眨地锁死在她身上。虽然她不怕战斗，但是一旦动静闹大了，可能会影响她的计划……她一边想办法，一边顺口拖延时间：“什么消息？与地面的联络不是断了吗？”
“它来自这艘船里。”谭章说到这儿，后退几步手一甩，五指上迅速飞卷缠绕住了一片丝线似的影子。“你身为维利，竟然不知道维利也是夜行游女的一员，还把我们称为‘你们的人’……这足以说明你根本是另一个人了。”
林三酒一愣，顿时明白了——她只对一个人说过“你们的人”这几个字；后面半句话是“挺客气，还给我安排了一个房间”。
“是奥克托告诉你的！”她抬高声音，斩钉截铁地喊了一句——怪不得夜行游女的干部们对她都没有几分客气，原来在他们眼中，自己本来就应该是他们的部下才对！这么一想，还有更多的蛛丝马迹：他们几乎没做什么检查就放她上了船；不仅给安排了一个房间，而且大部分时间她都可以自由行动；他们特地派一个人跟着她，或许也只是想帮助自己人早点熟悉情况。
到现在她已经毫无怀疑了，奥克托一定不会是斯坦&#183;史密斯；否则他为什么会在自己的身份受到怀疑时，抢先向谭章揭露林三酒？这也真巧了，两个冒名顶替的人撞到了一块去，又被对方先下手为强了！
谭章承认得很爽快。
“对，是他。你费尽心思混上这艘船，到底是什么目的我不清楚，”他沉稳地说，“但是因为你自己一时口快，一起都到此为止了。你是打算受缚，还是要打一场？”
绝不能在这里被抓住——她没有多少时间好浪费了，Exodus和里面的朋友们，都已经失踪接近一天一夜了。
“看来战斗是避免不了了，”她叹了一口气，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斜刺里就朝她甩来了一根长长影子——不过不等她回击，谭章却先喝了一声：“收回去！”
林三酒急急刹住脚，眼瞧那根塑胶软管似的东西缩回了一个男人的脖子上，这才扫了一眼对面的年轻人。
谭章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肌肉与表情都绷得紧紧的。
“说起来，我还真弄不懂你这种人。你顶替了别人的名字想方设法混上了船，但当我们问起碧落区的事时，你却基本没说谎。从碧落区传来的最后一条讯息里，有一部分内容我没有告诉你，但是和你说的差不多都吻合。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声音低沉，微微有点儿发颤——他一向严肃而有自制力，此时却带上了浓浓的某种情绪：“你为什么要杀死兵工厂指挥官？”
或许是因为林三酒太过惊讶、有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冷笑了一声：“非逼得我们用武力叫你开口吗？”
“等等，我并没有杀死他——”林三酒说到这儿，目光与谭章一碰，想起他刚才早上的表现，突然恍然大悟。
如果他们只是知道有个入侵者不知怎么离开了兵工厂，她又恰好在同一时间偷了别人飞行器、从碧落区逃了出来——换做是她，恐怕也会把这二者联系起来的。
“你全都误会了，”她急匆匆地刚一开口，谭章却已经浮起了厌烦的神色，朝众人示意了一下。林三酒一边闪躲，一边高声道：“我的确是偷了那个什么维利的飞行器不假，但杀死指挥官的人不是我！事实上，我也——滚开！——我也在找那个人！”

第959章 波西米亚篇（1）
“怎么了？”
人偶师迅速定住眼珠，望着波西米亚问道。
他听起来依然像刚才那样冷淡，但是真正让她后脖颈上泛起了一溜儿鸡皮疙瘩的，并不是他的语气——条件反射式地，波西米亚立刻睁大眼睛，浮起了一脸天真的茫然。
她每次因为做了什么事而被质问到头上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都是惊讶和理直气壮，让她看起来似乎无辜极了。这一次，人偶师好像也被她给唬住了，顿了顿，终于说道：“没什么。走，跟我去那边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波西米亚一甩宽大的袖子，却不小心甩掉了一只戒指；她忙追上几步把它捡了起来，又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手臂，这才探进了他的胳膊底下——人偶师立即紧紧抓住了她。
二人慢慢朝Exodus另一头走去的时候，人偶师低声开了口：“在起飞之前，他们把我所有的人偶都扔下去了，却唯独漏掉了一个。”
波西米亚扫了一眼人偶师的侧脸，虽然不能出声，想必也传达出了自己的疑问。
“跟我走，我必须靠近它才能指挥它。”人偶师不容置疑地吩咐道，“那人偶是被叫去餐厅帮忙的，不然也不会被漏掉。这倒成了我们的一个机会。”
波西米亚沉默地点点头。连她这样一个与人偶师不甚熟的人，也隐隐察觉到对方此时话太多了点儿。
走了几分钟，她忍不住浮起了疑问，但既不能开口，又不能打手势相询——她的胳膊皮肤早就被攥得生痛了，好像人偶师生怕她会半路跑掉似的，一松也不肯松。
“怎么了？”
她忙抓住机会，用口型问道：“它还在餐厅吗？”
“是，那对兄弟没发现它在那儿。”
……但他们现在走的方向，可不是朝餐厅去的。
要问波西米亚对Exodus哪里最熟悉，当属餐厅无疑了。她表面上尽量没露痕迹，一路暗暗观察着路线；走了几分钟，她忽然一刹脚步。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有个庞大却模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广阔，像一片无垠乌云压在了头上。
“别停下来，快点走。”
波西米亚急忙摇摇头，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在耳朵旁比了比。
“我什么也没听见，再说那不重要。前面就是餐厅了，”人偶师不耐烦地一拉她，“先拿回人偶再说。”
波西米亚乖顺地点了点头，跟着他拐进了那条绝对不是通往餐厅的路。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正朝着那轰鸣声走去，就像一只小虫即将被吞卷进光芒里似的。当二人前方一扇银色舱道阀门蓦然打开的时候，门后竟真泄出了雪白的光，与一股湍急气流一道席卷而来，直扑面颊；在她不得不眯起双眼的时候，一个被光芒侵蚀得形状不定的人影，轻轻一步从白光中浮现了出来。
“我把她带来了，”身边的“人偶师”带着近乎讨好的意味说道，“请您——”
不等他把话说完，波西米亚忽然一把拽下那只曾落在地上的戒指，一咬牙、扬手砸向了白光里浮动不定的人影——她这冒险一试，却没想到那人却在猝不及防之下，竟被砸了个正着；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那人影倏然从白光里消失不见了。
【毫无用途的短距离传送装置】
人类科学发展史上的又一里程碑。在设定好传送地点之后，只要用该一次性装置在人身上碰一下，即可将人传送到该地点，总耗时一分钟整。虽然二者间距不能超过五百米，跑得快的话早就到了；但从技术意义上来说，这却是人类迈出的又一大步……好吧，也许没有那么大。
眼前人影一消失，“人偶师”一愣之下，那张十二界人闻风丧胆的脸上就浮起了呆呆的神色。那戒指本来是留给他的，却用在了另一个一看就是厉害角色的人身上；现在戒指没了，波西米亚只好在他转头之前，迎面一拳就砸向了他——那人果然一松手，举手来格挡她了；趁此机会，她急忙一抽胳膊，转头就跑。
“站住！”后面顿时响起了一声怒喊。
为什么总有人喊这种明知无用的话？
波西米亚情知自己实力受损得厉害，恨不得能背生双翅才好；她一颗心都快扑出来了，却依然迅速分辨出了自己在朝什么方向狂奔——身后那人对Exodus的熟悉程度显然远不如她，即使速度不慢，却还是在她不断地拐弯、切换路线之后，渐渐地越甩越远了。
但她却不敢松下半口气。
白光里的人影，在一分钟——不，几十秒后，就会出现在自己刚才掉落戒指的位置……到那时，情况很可能会变成两头堵截；更别提还有一对毛人兄弟，不知在哪儿控制着情况！
关键时刻，波西米亚多年来的求生本能再一次为她指明了方向。
“咚”地一声，她用肩膀狠狠撞开了医务室的门，飞快地扑向了远处墙角里的一只医疗舱——她在拼命一顿乱敲乱打之前，匆匆透过舱门往里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了那一张熟悉而苍白的面容。
也不知她是碰着了哪个按钮，舱门终于唰地一声打开了。血腥气与冷冷的浓香气味混合着扑了出来，差点儿叫她打了个喷嚏；紧要关头，波西米亚也忘记害怕了，伸手就捞起了人偶师，使劲摇晃了好几下。
她明明记得人偶师上次在半昏迷期间，还能随手打烂一台医疗舱来着；要是能把他弄醒，至少那两个人是不可能把她怎么样了！
至于人偶师会不会把她怎么样，就让那时候的自己去操心好了！
也不知道是药物的效力太强怎么着，人偶师被她晃得低低哼了一声，却始终没睁开眼睛。波西米亚急了，干脆将自己肩膀顶在他手臂下，撑着他把他拽出了医疗舱——好在人偶师削瘦得像一片纸，倒是方便搬动些。
拖着走一会儿，他脚腕在地上被磨疼了，就该自己醒了吧？
个子不够高的波西米亚一边想，一边像拖死猪一样，带着人偶师尽量迅速地从原路退了出去。
好在那二人好像还没有追近……在她半扛半拖着人偶师经过一面舷窗时，忽然心脏一跳——紧接着，她立刻掉头退回到舷窗前，望着窗外慢慢张开了嘴。
窗外的天空消失了，一条全金属打造的、长长的滑行轨道，正在眼前缓缓向后退去。
Exodus似乎被吞进了什么更加庞大的东西里去了。

第960章 波西米亚篇（2）
把撕下来的长条布料一圈圈地在人偶师身上系紧了以后，波西米亚将他半捆半背地固定在了自己后背上，这才总算是空出了一双手。
只不过现在她稍一动，身后就会响起人偶师双脚在地板上摩擦的“沙沙”声；她生怕这声音会为两个追兵指路，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藏好——就在这时，脚下地面伴随着轻轻一震，飞船彻底停住了，似乎已滑行到了轨道尽头。
波西米亚一怔，抬眼望着窗外空荡荡的金属通道，忽然浮起了一个主意。
“就让他们在里面找我好了，”她在心里自言自语道，“他们肯定想不到！”
毛人兄弟说不定还在Exodus上，她心想——她见过林三酒手里的那团毛，虽然当时没有明说，她也隐隐猜到了那对兄弟的能力一定和他们的毛发有关系。Exodus上现在肯定已经遍布了他们的毛发，她如果打算躲起来，正应该躲进一个没有毛发的地方。
不过毛人兄弟好像和那“人偶师”是一伙的，万一他们进过外面那艘大船……
不，她还是有办法的，假如是毛发的话……
一旦波西米亚下定决心，行动力就可以算得上是超人一等了；不过区区几分钟之后，她已快步走出了Exodus雪白的船门中。身后的门关上以后，她不敢耽误时间，拖着人偶师穿过轨道尽头，拐进了一处广阔阴暗的船舱里。她一边小步跑，一边有点儿不安地不断四下张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往什么地方去。
在昏蒙蒙的微光之中，头顶上高高的地方正盘旋交错着无数金属管道，仿佛一头巨兽体内的骨架。隐约的白色雾气盘旋在幽暗里，她穿过巨兽的肚腹，跟随着刺过雾气的绿色紧急指示灯，糊里糊涂地摸着了一架货梯。
背着这么老大一个人偶师，她也算是在运货了吧……波西米亚好几次恨不得能给他就地扔下，又担心一会儿遇见危险自己要后悔；她也没料到，这个十二界里人人闻风丧胆的角色，现在竟然变成了自己背上一块大鸡肋，留着也没用，扔了又可惜。
在心里嘟嘟囔囔了一会儿的工夫，货梯已经带着她一路向上，停在了顶层。
与底下船舱相比，顶层一看就是人们居住活动的区域了。波西米亚深知自己此刻看起来情状可疑，只好躲在货梯附近一个角落里，不敢贸然往外探头——她后背上有一个昏迷不醒的伤患不说，身上衣服还被自己撕开了好几层，布料都被用来当做捆人偶师的绳子了。一旦被人质问，她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恐怕过不了多久，Exodus里的那两个人就会发现自己跑出来了……虽说这艘飞船大得惊人，要想在这儿找到她也不容易；但一直呆在这儿，总不是个办法。
“放在货梯这里，”
正当她出神的时候，忽然远远地响起了一串脚步声和说话声；波西米亚激灵一下，忙闪身往角落深处一钻，不小心撞得人偶师身体发出了一声闷响。她被吓得急忙扭头朝他脸上看了看，见他没有被自己撞醒，却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微微往外探头一瞧时，正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从走廊里大步走来，招手示意着身后一辆小电车停下：“把东西就放在这儿……对，这一架货梯离RACK 12很近，正好我们明天晚上搬下去就方便了。什么？不用管，没人会碰它的。别挡着门就行。”
黄色电车上的司机咕哝着跳下来，二人一起将几只两米多高的木板箱给堆在了货梯附近；其中一只正对着波西米亚的木板箱上，用红字写着一行“基地电材”，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话说回来，这么大一艘飞船，到底是要去哪儿的？这些人是干嘛的？它又为什么会吞掉Exodus呢？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二人也很快就走了；波西米亚躲在角落里，上下打量了一遍几只木板箱，眼睛不由一亮。
她背着一个昏迷的男人实在太打眼了，行动不方便不说，再说两个人能一起躲到哪儿去？一定是老天看她最近倒霉得厉害，才把这些木板箱送到她眼前来的，正好能把人偶师塞进去——只要在明天晚上他们来搬箱子之前，把他挪出来就好了嘛！
波西米亚解开布带子，对着这个比人偶更像人偶的男人双手合十拜了拜：“别生气，我也是在帮你呀……”
话一出口，她倒不由愣了。
过了半秒，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她能出声了？
原来是暂时的！
近乎不可置信地重重松了一口气以后，庆幸、委屈和后怕都像汹涌潮水一般冲上了心头，让她眼睛里顿时闪烁起了湿湿的光。
只要……只要声音还在，什么都好说！
波西米亚一时又想哭又想笑，嘴也扁了、脸也皱了；等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情绪以后，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她等了一会儿，趁附近无人时悄悄走出去，躲在一只木板箱后头，把它的背板撬开了，又将里头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都翻了出来，顺手收进了自己的储物道具里。把人扛进去倒是有点费劲，她不得不把木板箱放倒了，才能叠起人偶师的胳膊腿，把他卷吧卷吧像块抹布似的塞了进去；或许是她也觉得自己动作过于粗暴了，最后还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行，活着呢。不知道到了明天，药效会不会过？
弃尸真是比杀人还难——她把木箱背板合拢以后，擦了擦汗，不由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
但这还不算完。
波西米亚趴在地上，将木板箱附近的地面、墙缝、角落里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见到一根毛发，这才放下了心——至少这个地方，是处于毛人兄弟讯息范围之外的。
接下来怎么办呢？
她一边想，一边换上了一身林三酒给她的完整衣服。
从这条走廊外经过的人不少，三五成群的人们裹卷着说话声与脚步声，一阵一阵地投下晃动的影子。波西米亚躲在原地侧耳听了一会儿，决定去那个叫做“布告栏”的地方瞧瞧；听起来，那似乎是一个木鱼论坛般的地方，不说别的，最起码应该能查到一些关于这艘飞船的消息。
以防这一路上不知哪儿藏了毛发、从而被毛人兄弟发现行迹，她刻意掩饰了一番自己的容貌。所有的首饰都被不甘愿地摘了下来，金棕色的长发卷一卷塞进了帽子里；她用帽檐挡住脸，立起了衣领，趁着一波人经过走廊里的时候，悄然混进了人群里。
虽然十二界中没有发展出成体系的科学系统，但却东一点西一点地夹杂了来自各个世界的科学成果和奇妙道具，共同组成了万花筒似的人类社会。波西米亚生长于斯，对种种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东西都已经习惯了，因此并不觉得布告栏是个多新奇的地方，她甚至觉得旁边一个主动给她介绍布告栏用法的男人有点儿讨厌——谁还不知道怎么用吗，还用他充满优越感地给自己介绍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句，转身就朝远处走开了，听见那男人在背后哼了一声。
几分钟以后，当波西米亚终于发现自己正朝另一颗星球飞去的时候，她不由彻底傻了。
她原本以为这艘飞船很快就会在哪里停下的，就像碧落黄泉里许多飞船一样；到时候她大可以带上人偶师悄悄溜下船去，再把Exodus的消息通知给林三酒，也算仁至义尽了。
但现在她，波西米亚，一个本来就不大受十二组织喜欢的角色，居然不得不与夜行游女的人一起困在这艘飞船上，直到登陆另一个星球？更严重的是，对于身后的追兵来说，她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在这艘不会下降的飞船里，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来搜捕她！
波西米亚咬着嘴唇，心里急剧升起的危机感叫她的脸色都白了。
不行，她一边想，一边匆匆掏出了林三酒以前顺手留给她的一张面具。她现在首先得找出越海号里什么设施是24小时开放的，免得因为无处可去而受到怀疑；其次她必须完全掩藏自己的行迹……不光是改变容貌，还得避开那对毛人兄弟的耳目。
等确保自己安全了以后，才能想办法往地面上传递消息——如果她能传得出去的话。毕竟林三酒远在万米以下的星球大地上，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联络上对方。
在挑选面具上，林三酒毫无品味可言。
波西米亚腹诽着戴上了那张面具，看着自己投在金属墙壁上的倒影迅速变成了一个粗陋糙黑的中年男人。她满心不甘地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趁无人注意她时，一闪身迈入了外面走廊。
接下来，波西米亚掏出了一部吸尘器。
这还是她从Exodus里拿出来的，原本是中央吸尘器以外的补充设施。要不是为了对付毛人兄弟的触角，她这辈子也不会主动拿起自己房间里的吸尘器——而现在，波西米亚全神贯注、细致耐心地将吸头扫过了每一寸地面，不敢放过任何像是头发的东西。
大概接下来几天，她都得伪装成清洁工了吧？

第961章 你，过来一下
林三酒一般来说都是个正直的人，唯有战斗的时候除外。
单论战力，她大概足可以应付包括谭章在内的一干人；然而这里毕竟是夜行游女的地盘，一旦与他们纠缠得久了，这场战斗就会被源源不断赶来的帮手变成一场车轮战——而她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所以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迅疾战斗里，她根本就没把目标放在敌人身上。
“轰隆”一声响，在滚滚腾起的白色浓烟之中，几道电火花像小型闪电一样跳跃着击碎了雾气。天花板一裂，数根被擦破了皮的电线顿时掉落下来，来来回回地在烟雾中晃荡着，正等着择人而噬。
“当心！”谭章在浓烟中怒声喊道，“不要让她再破坏了，制止她！”
算上刚才那块天花板，林三酒一眨眼间已经打破损毁了四五个地方了。她无心恋战，只在几个敌人之间闪转腾挪，一边试图向外冲、一边逮哪儿打哪儿，可劲儿破坏——反正不是她的飞船。更何况她和夜行游女的人都清楚，越海号现在身处太空，绝不是一个能承担破坏性风险的时候。
谭章等人其实也为了捉她而做了不少准备；只不过当他们的杀手锏——一个能立即困住目标15秒钟的电话亭——在300路的威力下失去了作用以后，投鼠忌器的几个人很快就开始手忙脚乱了。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在弥漫着的焦臭烟雾中，许多电线裸露在外头；电火花一阵阵地跳起来，随时等着击中人腿。不知是哪儿隐隐发出了一阵阵的吱嘎响声，好像被有什么结构性的支撑架也被打中了；那几人急得首尾不能兼顾，终于在混乱间隙之中，林三酒抓住机会，猛地朝身后甩出一道小型飓风，在有人惊呼出声的时候，她身影一闪，就一头没入了走廊深处。
“你们几个留下，你跟我去追！”
遥遥地，她听见了谭章的高声吩咐。
这么说来，身后的追兵大概是两个人……当然，追不上她的话，谭章一定会呼叫增援的。林三酒一边跑，一边抬眼扫过了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这些东西都是末日以前建造飞船时装上去的，也不知道夜行游女后来有没有利用上它们；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必须得找一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先藏起来。
还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不仅没有摄像头，谭章他们恐怕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她会往那儿去……更重要的是，那是一个她本来就该去好好拜访一下的地方。
凭着记忆，林三酒脚下一转方向，朝着夜行游女成员的居住区飞奔而去。然而不仅身后的追兵们依然紧紧咬着她不放，而且随着她越靠近目标地点，路上的行人也就越多——这儿与地面上的社会不一样，只要谭章一声喊，她这个拼命狂奔、行迹可疑的人很快就会被船上的十二组织成员们拦住的。
后方匆匆的脚步声正在逐渐拉近距离，眼看着再一拐弯，谭章就又能瞧见她了。林三酒正焦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时，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走廊里恰好开过来了一辆橘黄色的运输电车——它嗡嗡地驶过眼前，后拖车上的木板箱排列得整整齐齐。
太好了，就它了！
林三酒左右一看，见无人注意这个方向，立刻一蹬地面，在脚步声追上来以前纵身一跃，扑上了电车。后拖车被她的重量砸得一颤，她立即弯下腰，将自己藏在了两只木板箱之间——几乎与此同时，司机的目光也透过后视镜投了过来。
后视镜里除了木板箱什么也没有，他似乎咕哝了一声，随即收回了目光。
“她人呢？”
在林三酒藏好以后，远处才响起了谭章二人的说话声。他们朝走廊两个方向都看了一圈，显然有点儿懵了，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消失踪迹；他们询问路人的声音（“刚才有没有人冲出这条走道？”）越来越远，终于彻底被电车轻快的嗡嗡响给取代了。当他们的影子终于脱离了视野时，她这才吐了一口长气。
等一会儿她从这辆电车上跳下去以后，就可以直奔居住区去了。现在她得看看，身上还有没有面具……
就在她一张张地翻看卡片库的时候，那个司机也正在无线电上大声与人聊天。
“是啊，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孙子干的好事！”他骂了两句，“电材这玩意儿偷来干什么？噢，你也听说了……对，我们去搬货的时候，发现有一只箱子空了一大半……去他妈的，我可不赔……”
趁他聊得火热，林三酒戴上最后一张中年男人面具，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在电车放缓速度一拐弯的时候，她就像水珠滑下杯壁一般轻巧地落在了地上。她不太熟悉越海号地形，不得不与脑海中的地图比对着，摸索着，花了点儿时间才回到了船员居住区。
她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来来往往的船员之中，一时间谁也没留意她。这就是中年男人面具的好处了，要是能表现得仿佛被风霜磨损了一般的神情，就更加不引人注意了。
林三酒一边在心里赞叹这面具好用，一边敲了敲奥克托的房门。
“我……我，不行，”有人在远处嘀嘀咕咕地抗议道，“我真的现在没时间——”
“你人都在这儿了，”另一个人态度强度地命令说，也不知道二人都在争些什么：“就顺手干了能怎么样？快点，你总不会让我自己来弄吧？”
林三酒听在耳里，却没往心里去，再次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却无人应答。
难道奥克托的室友也出去了？
不管里面有人没人，她都必须得想个办法进去；一是为了避过谭章的追捕，二是可以守株待兔。
但是怎么进去呢？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执着吸尘器的中年清洁工仍与另一个夜行游女成员争执着——那中年男人似乎不愿意为后者打扫房间，一直压着脾气，眼看着好像就要吵起来了。林三酒想了想，忽然扬声朝他叫道：“喂，你过来一下！”

第962章 无价之宝吸尘器
这如果是一场比较谁更加其貌不扬的比赛，那么此刻二人算是棋逢对手了。
两张粗陋得不相伯仲的脸对视了一会儿，林三酒竟对这个中年清洁工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惺惺相惜之感——顶着这张脸，一定过着没有人多看一眼的平静生活吧？
怪不得她看着对方眼熟，没想到自己有一张面具，正好和他长得挺近似的。倒不是说五官相像，而是那种“磨损松弛、起了油泥”的感觉……实在太像了。
她咳了一声，还没说话，只见刚才那个夜行游女成员也跟着几步走了过来：“喂，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等他——诶，你是住这儿的吗？”
“你放心，”林三酒安抚式地说道，“我不是要让他打扫房间的。”
中年清洁工那一张糙黑脸拉得长长的，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高兴多少。
“你们一直在附近对吧，我朋友住在这个房间，你们知不知道他去哪了？”她转头向清洁工和那个夜行游女成员问道。
那个年轻成员不感兴趣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几个字像子弹似的从清洁工嘴里飞射出来，好像恨不得能用一个个字把别人身上钉几个眼儿，他就清净了：“我要走了，我真有很紧急的事情！”
“你能有什么紧急事情，”那个年轻人不依不饶，“清扫一下就好，我给你钱。”
“你——”中年清洁工嘴里发出了一个“M”音，但显然立即改了口：“要不这样，你自己打扫，我给你钱！”
趁年轻人被噎得一愣，那中年清洁工立即转身就走。当他经过林三酒身边时，她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清洁工猛一拧身子，表情嫌恶得连脸都皱了起来：“别随便碰我！”
“啊，对不起。不过你的吸尘器，”林三酒好心好意地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拿啊？”
清洁工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一脸吃惊和疑惑：“我明明刚才还拿在手里的——奇怪——去哪儿了？”
“是不是你过来的时候顺手放下了，然后忘了？”林三酒近乎热心地给他提议道：“你快回去瞧瞧吧。”
眼看着他匆匆忙忙地跑向了来路，那个夜行游女成员也总算放弃了，瞥了她一眼，转头就走。才走没几步，他忽然顿住脚，转身没头没脑地问道：“有两个人呢，是哪一个？”
林三酒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斯坦，我在找斯坦。”
“噢，他那一组好像被召走去执行任务了。”年轻人皱起眉头想了想：“我不太确定，但是似乎有什么地方出现了骚动，很需要人手……听说是有人在闹事。你再找人打听打听吧。”
“谢谢！”
“我也可以帮你打听，”年轻人咧嘴一笑，出乎意料地乐于助人，“但是你一会儿得帮我打扫卫生，怎么样？”
林三酒顿时有点儿尴尬了；但不等她想好该怎么回答，对方已经摆了摆手，像是和她说定了似的，溜溜达达地走远了。
没想到他眼睛还挺尖。
她四下张望一圈，见那清洁工被骗得走远了还没回来，赶忙几步离开奥克托的房间门口；她躲进洗漱间内以后，才叫出卡片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吸尘器】，以及一行简短的说明：“用于飞船上的补充清洁”。
暂时把它借走一会儿应该没关系，她心想，就当是给那个可怜的男人放会儿假吧。
话说回来，要不是她戴上面具以后和那个清洁工长得像兄弟似的，她也不会浮起这个主意来。那个清洁工想必是夜行游女雇佣的，这附近的人应该都见过他；现在只要她手里拿着吸尘器，低下头假装忙活就行——就算是谭章已经通知各个成员留意她的去向，恐怕也没有人会察觉到，原来目标就在眼皮子底下打扫卫生。
她特地多等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那个中年清洁工果然像团旋风似的刮了回来、急急忙忙地到处找了一圈；在一无所获以后，他又风风火火地消失了——等他真正彻底离开以后，林三酒才不慌不忙地执着吸尘器走了出来。
奥克托并非真正的斯坦&#183;史密斯；虽然他一定是被谭章调走增援了，但他应该不会为了夜行游女而尽心尽力。找不到自己，他也许就会回来的……
林三酒身边放着吸尘器，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每当有人经过，就装模作样地动动这个、动动那个——她猜得对，确实没有人往她身上多看一眼。事实上，某种骚动不安的气氛正在居住区里逐渐鲜明浓厚起来；人们加快了脚步、收敛了笑容，来来往往时，苍白神色中都带着几分急迫焦虑，更加不会留意到角落里的清洁工了。
看来因为找不到她，谭章把大半人手都发动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一场消耗耐心的等待了。
只要奥克托一回来，她有绝对把握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就跟着他闪进房间里去——到时候门一锁，她就可以把想问的事情统统从奥克托嘴里挖出来了。
自从奇妙残酷得如同梦境般的末日降临以后，林三酒也算见多识广了；但是能将某人的外貌彻彻底底地变成另一个人、恐怕连目标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假的能力——她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到过。
除了卢泽之外，她甚至没有见过有近似效果的特殊物品。
她忽然想到，如果卢泽还是当初那个少年的话，应该会为了这一点而洋洋得意吧？
林三酒轻轻苦笑了一下。
结合12也在船上这一点来看，奥克托能变成斯坦&#183;史密斯，恐怕正是因为有了卢泽的帮助。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林三酒不清楚；不过没关系，只要她等到了奥克托，很快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我跟你说，”从走廊尽头传开了一个少女的声音，好像也充满色彩和温度——尽管不如以往那般愉悦了：“今天的事可没有那么简单，听说有好几个人都找不着了，失踪了，也不知道是受伤了还是怎么着……”
林三酒抬头一看，正好见到麓盐和奥克托的室友一起走了过来。小姑娘当然认不出她了，皱眉看了她几眼，咕哝着走了过去：“奇怪，我们有请清洁工吗？”

第963章 林三酒的灵光一闪
麓盐走过去以后，还忍不住回头朝她张望了好几次。这个小姑娘和谭章不一样，她对各种可能性和新事物都充满了兴致，也许会相信林三酒的说辞——不过她不敢冒险，依旧半垂着头，神色严肃地盯着地上一块糖渍，好像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余光里，小姑娘总算转过了头。
“……你这次完全是运气好才能回来，”她在奥克托室友打开门的时候，对他十分不放心地嘱咐道：“你老是这么不注意，就不怕没命吗？”
那个长方形脸的室友叹了口气，点点头。他可能是出任务的时候不小心受了点儿伤，虽然身上没有包扎，脸色却不大好看地发着白。
“小组里其他人还在到处搜人呢，”麓盐似乎一心惦记着还处于任务中的同伴，在转身离开之前，又吩咐了一句：“等你休整准备得差不多了，再来找我们。”
林三酒听到这儿，心思一动。
当麓盐的脚步走近她身边时，她急忙低下了头。麓盐忽然停住了脚，冲她喊了一声：“喂，谁叫你在这里干活的？”
难道她之前没见过那一个被偷了吸尘器的清洁工？
林三酒半抬起脸，含含混混地说：“是一个管事的……”
麓盐想了想，大概看她好像不怎么灵光，问不出什么，皱着眉头走了。
见她走得瞧不见了，林三酒悄悄躲进了对面墙壁拐角后。从这儿一探头正好就能看见奥克托的房间，但从那房间里走出来的人如果不特地拐弯来看，却是看不见她的。
她没有等太久，就看见那间房门被拉开了。
长方形脸换了一身衣服，顺手将房门一推，没有回头看，转身就从走道里另一个方向出去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没有发觉自己的房门在即将合上的时候，忽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一挡，微微滑开了一条缝隙。
林三酒将吸尘器放在了墙角——想必它的主人不久后就会找到它的。她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游鱼般侧身一闪，就闪进了奥克托的房间。
用作船员宿舍的房间算不上多么宽敞舒适，两张贴着名字的窄床面对面，各自占据了房间一侧；它们和桌椅一样，都是牢牢嵌进船体内部的，没有空隙藏人。她看了看，干脆打开贴着“斯坦&#183;史密斯”名签的衣柜，将里面的衣服一古脑都卡片化了——奇怪的是，里面不止有男人衣服，居然还有几件闪闪发光的吊带裙——清出了一个人的空间后，她站进去关上了门。
连林三酒自己也没有想到，她这一等，竟然就等了好几个小时。奥克托简直像打定主意不肯回来了；她能模糊听见走廊里其他房间的门开开关关，人们进进出出的声音，却唯独这个房间始终安安静静、无人问津。
直到她再次听见走廊里响起了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她才终于叹出了一口饱含焦虑的长气。
“喂！大叔！”那个年轻人的叫声回荡得清清楚楚，“你去哪了？不是说好要给我打扫房间的吗，大叔！”
林三酒无声无息地滑出门时，顺手用一只杯子抵住了门缝。直到她走近那年轻人背后叫了一声，他才吓了一跳似的转过头：“啊，你在这里！”
“吸尘器在那里，”林三酒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你用完了还给那个清洁工就行。”
“不是说好了——”
“我可没同意。”
“我不行的，还是得你来。”年轻人愣了愣，一双浓黑眉毛在脸上几乎飞起来：“我要是会打扫，还至于等到如今吗？”
林三酒可没有闲工夫理会他。她不像那一个清洁工般动气，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但她越平和，拒绝的意味就越坚定，立刻让年轻人着急了。
“你不是要找斯坦吗？”他急急忙忙地说，“我刚才听说了一些消息……这样，你帮我打扫，我把消息告诉你。”
“不行，”她不大相信这个年轻人恰好这么巧知道奥克托的去向，“我没时间。”
“怎么都这么忙？”浓黑眉毛咕哝了一声，“这样，你有空了来也行。”
“你真的知道？”
“我是负责通讯管理的，”浓黑眉毛解释了一句，“船上的几个频道都归我们小组调试维护。虽然我今日轮休，但我刚才找小组成员打听了一下，所以我得知消息的速度比别人快多了。”
林三酒考虑了几秒：“行，你说吧。”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放轻了声气说：“斯坦可能死了。”
“怎么回事？”林三酒一惊。
“之前观景台附近有一处通道遭到破坏，结果漏电失火了；本来我们就够手忙脚乱的了，加上一失火，有好几个成员都因此失踪了，下落不明。从三个小时以前，就有人一直在组织搜救工作，不过只找到了两具尸体，还有几个人始终没找着。没找着的人之中有一个，就是斯坦。”
进化者怎么会因为失火而死？
这个疑问从林三酒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她的心思就被“奥克托已死”的可能性给占得满满的了——毕竟他是眼下她找到卢泽的唯一可能性；他若是死了，她就等于又被送进两眼一抹黑的死巷子里了。
她的确听见麓盐提起过有人失踪，而奥克托又一直都没回来……
不对，她忽然皱起眉头。
到底是什么事情不对，林三酒一时说不上来。她固然不相信奥克托会死得这么顺理成章、轻而易举；但她还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一直摆在眼前的，她却始终对其视而不见——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平平常常、正大光明地放在眼前的东西，人就越不会去对其就追根究底。
是什么事？
在她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那个浓黑眉毛“你会来吧？什么时候？”之类的喃喃问话，也都成了耳旁风；林三酒下意识地点点头，那年轻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吸尘器我先拿着，”他带着几分殷勤说，“免得那清洁工来把它拿走了，虽然我看他一时半会是不会回来了——”
是了，好几个小时了，那个清洁工也没有回来。按理说，他是在这附近丢的吸尘器，至少应该再回来问一问有没有人见过，匆匆找一次就放弃也太轻易了些……说来也奇怪，麓盐好像根本不知道船上有这么一个清洁工……
算了，应该不重要。
不过林三酒摇摇头，就把那个中年清洁工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谭章依旧在外面搜捕她，虽然戴了面具，也不算完全能避人耳目。以武力来说，她其实早凌驾于谭章一行人之上了；然而一旦被他们缠住，难免绊手绊脚，妨碍她做事——想来想去，她竟觉得，除了继续在房间里等下去，仿佛没有什么别的更好办法了。
“真希望能做点什么，而不仅仅是干等着啊……”
她叹了口气，重新钻进了衣橱里，关上了门。透过门上的扇叶缝隙，她的目光正好对上了房门——只要奥克托一进门，她就立刻能像猛虎一样扑向自己的猎物。
半个小时以后房门打开了，但叫人失望的是，走进来的依然不是奥克托。
长方形脸似乎被自己的任务给累得够呛，倚着门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拖着脚步进来倒了杯水。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一屁股坐在了斯坦的床上，伸直了双腿。
林三酒一愣，紧接着脑海中霎时一片雪亮。就在她心中一惊时，手肘不小心碰着了什么东西；衣柜里轻轻一声碰撞，顿时叫长方形脸猛地抬起了头。
在一刹那之间，林三酒已经撞开了门，化成一道疾影扑向了他。
随着重重一声闷响，长方形脸措手不及地被她掐住脖子、撞下了床沿；他使劲挣扎踢打着，脸涨得紫红，断断续续地喝问道：“你……你是谁……松开我……”
林三酒一笑，真的松开了一只手。
就在长方形脸蓦地反手从后腰上一抹，眼看着掏出了什么东西的时候，她那只松开的手又像闪电一般重新扣住了他的脖子。这一次，在他脖子上合拢的可就不仅仅是手指了；一道光圈盈盈地亮着，在咽喉附近映下了一圈白。
长方形脸神色一滞，眼珠下转，紧盯着自己颈间的光芒，紧握着特殊物品的手不动了。
“你、你是谁？”他望着林三酒从他身上爬起来，一时间不敢妄动，压低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袭击我？”
“你真是习惯的动物，”林三酒低头看着他，一只靴子轻轻踏在他的胸口上。他们两人都毫无怀疑，只要她此刻脚下一用力，恐怕他的胸骨就会碎成一片片。
“这是第二次了。”她继续轻声说道，“第一次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当时被分了神，下意识地，你出于习惯告诉我了你的真名——奥克托，而不是你伪装成的斯坦&#183;史密斯。”
长方形脸不动了，静了几秒，随即慢慢地、试探地爬了起来。尽管没出声，他眼睛里的神情也足以说明他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噢，”他只干巴巴地说了一个字。
“第二次，也就是刚才……”林三酒抱着胳膊，目光往床上一扫，“你以为房间里没人，也就没有生出警觉心，依旧按照习惯坐在了你自己的床上……也就是斯坦的床上。看来你刚刚变形，果然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新身份啊。你原来那一个室友呢？他死了吗？”
奥克托紧紧抿着嘴唇，面孔像石砖一样没有波动。
林三酒弯下腰，目光摩挲打量了一遍他那张与本人一模一样的脸。
“相比你的室友，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个人。告诉我，是谁把你变形的？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第964章 关于誓言的强制实行措施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奥克托才慢慢叹了口气。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望着林三酒时，脸上神情也说不上来是无奈还是嘲讽——或者兼而有之。
林三酒用狼牙抵在地板上，一言不发。
沉默的压力，让奥克托终于开口了：“……你听说过‘种植誓言’吗？”
“没有。”
奥克托静默一会儿，苦笑了一声，一句似乎是未经思考的话突然脱口而出：“为什么造物主总是喜欢厚此薄彼？”
林三酒扬起一边眉毛：“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几秒，摇摇头，改了话题。
“不，没什么。你真没听说过种植誓言？它是最近才被人发现存在的一种能力……近来十二界中，想要雇佣这种能力者的广告打得漫天飞呢。”
林三酒总算明白为什么当奥克托伪装成斯坦时，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当他自然而然地说话时，眼波流动、声调婉转，比一般女人更柔媚几分；配上斯坦和其室友的声音和脸，不免奇异突兀得难受。
那几条吊带裙，大概就是奥克托本人的吧……原来“他”是一个女人。她差点忘了，变形可不一定限制于同性别之间的。
“你继续说。这个能力和给你变形的人之间又有什么关系了？”
“正是因为种植誓言，我不能把这个人的消息透露给你。”奥克托耸耸肩膀，“它能将一个人作出的保证化为实体，然后种在这个人身体内部，使这个人在一段时间之内绝对不能违背自己的誓言。你不相信我的话，大可以去布告栏打听打听。”
林三酒隐隐觉得这一席话有些熟悉，想了想，她有意问道：“如果违背了，会发生什么？”
奥克托用眼尾扫了她一下。接下来，他口中就吐出了与12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不是会发生什么，而是我根本‘不能’这么做。”
12的话，此时此刻在另一个人身上得到印证了；显然他们都被下了“种植誓言”——看来那个“X”，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别人找到卢泽或他自己，竟然花了这么大工夫隐藏行迹。莫非X本人就是一个【种植誓言】能力者？
好像怕她不相信似的，奥克托抬起手腕，轻柔地卷起了袖子。两条浮起的青筋之间，像刺青似的印着一颗小小的种子图形，才刚刚抽芽。
“十七个月，”奥克托摸着它，淡淡地说，“十七个月以后，它会彻底开放、凋谢、消失。那时你再来问我，我就能告诉你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了。否则你就算现在杀了我，也没办法得到一个字——虽然说，我才不愿意为了保守别人的秘密而丢掉性命呢。”
十七个月，波西米亚和人偶师的尸体恐怕早都凉了……胡常在倒是大概不会死。
没想到又一次遭遇了挫折——林三酒满腹焦躁，立即回道：“我用不着你告诉我。我早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我只需要知道他在哪里！”
“啊，这一点我还真不知道。”
“怎么可能？”
“每次都是那个人主动……来叫我的，我不知道他在船上哪里落脚。”这句话中间顿了一顿，好像他不知道该如何措辞似的。
看她不说话了，奥克托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变形成夜行游女成员的模样混上船，只是因为我想参与实验、摆脱末日轮回而已，跟你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也根本不关心那个给我变形的人怎么样……但是却偏偏卷进这种麻烦事里头，我也很头疼啊。要是可以，我也希望能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让你早点放我走呀。”
“但你向谭章举报我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有迟疑。”林三酒冷笑了一声。“而且，你告发我之后怕我来找你麻烦，就立即找卢泽——也就是那个给你变形的人——给你换成了你室友的形态。你这不是挺会给自己脱身的吗？”
或许是听见了卢泽这个名字，奥克托神色有点儿不自然地动了动。
“你站在我的位置上想一想，一个无缘无故的人突然对我起了疑，很可能会叫我计划泡汤……我先一步对他下手是不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我没想到谭章没什么用，看起来你好像连刮痕也没有一个。”
“所以说，你对我而言完全没用了？”林三酒的目光在他颈间转了转，沉下了声音：“那我可找不到理由留你活着。你活下来，只会成为我的后患。”
“亲爱的，虽然有了这个，但你可未必能杀得了我。”
奥克托面色虽然有些发白，却执拗地一扬头，带着几分自矜地挺直后背、叠起了双腿：“更何况，给我变形的人并不知道我已经暴露了。我要是你，我就会留我自己一条生路……只要你接下来做得聪明，总能从我这儿顺藤摸瓜找到那个人的。”
林三酒思考了几秒，问道：“种植誓言怎么可能允许你这么做？”
“你误会了，”奥克托摇摇头，“如果我明知道你在附近，我当然不能在这种情况下故意与那个人见面，否则岂不成为你带路了吗？但如果你的行踪十分隐蔽，我根本不知道你在不在近旁，那就不算违背誓言了。所以，你打算藏在哪，什么时候藏，装成什么样子……都别告诉我。”
这个人滑得像一条抹了油的狐狸。
现在想想，当时连12也在想方设法地给自己透露信息……看来不管是如何匪夷所思的外力约束，都不如人心甘情愿的认同。
林三酒的决断下得很快——部分也是因为奥克托与她一样被困在太空之中，除了越海号哪里也去不了；即使他想再次变形躲过她，也必须先与卢泽见一次面才行。
“你最好不要试图向谭章通风报信，”她一边警告，一边摘下了奥克托脖子上的光圈：“他对我没有威胁，但我却可以随时找到你……毕竟你还要以现在这个身份在船上继续待下去。”
“你不和谭章告发我，我自然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奥克托盯着光圈缓缓离开自己脖子，“所以我们算是……彼此理解了吧？”
林三酒对他丝毫没有信任，因此一言未发。
没有卢泽的消息，就意味着一时半会儿依然找不着波西米亚和人偶师；但她过去经历的挫折险难太多了，反倒磨出了一副执着强韧的心性，即使受挫也消磨不了她的斗志。有时她就像是发现了目标的鬃狗，可以不知疲倦、无穷无尽地追踪下去——人偶师有一次被她烦得狠了，管她这种性子叫做“好不了的慢性溃疡”。
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当她经过奥克托室友的床边时，忽然浮起了一个主意。
“我正好没有地方去，”她拍了拍那张空床，“你的室友是不是已经死了？你大概不介意我在这儿暂时住下来吧？反正我们都是女人。”
听见最后一句话，奥克托忽然眼睛里光泽一闪——他就像是少女收到了意中人一束花时，忍不住嘴角上勾那般地高兴了起来。他翘了翘脚尖，咳了两声：“他失踪了，但不是我杀的，应该是在骚乱里死了吧。不过你不能在这儿住下来。”
林三酒掀起枕头看了看，随口问道：“为什么？”
“你怎么这么傻！我都说了，你在这儿的话，那么出于誓言的约束力，我一定会警示那个人不要来的呀。”奥克托摆摆手，“再说，平时房间有人在的时候，那个人就从不来叫我。”
“噢，”
当林三酒直起身的时候，日记卡已经被她顺着枕头套缝隙塞了进去，压在了枕芯下方。她不能日夜在附近监视，这张卡正好派上用场；只要卢泽接近了这个房间，她就一定会知道！
“希望你能配合一点，相信我，你肯定不希望有我这么一个敌人。”
在向奥克托要来了他的房门卡以后，她沉沉地警告了一句——不过老实说，这只是她在作个秀罢了。她要让对方以为，她的监视将会来自于门外；因为她心里有几分没底，这才需要警告他的。
这种藏在字里行间的暗示，果然被奥克托毫无疑虑地接受了。
他看着她走出门口，在她即将关上门的时候，幽幽叹了一口气：“……我惹不起的人，最近实在太多了点儿。”
林三酒眉毛一扬时，房门已经重新滑上了。
在她往布告栏的方向走去时，奥克托那句话不知怎么一直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卢泽不是一个会让人心生畏惧的人，即使他的能力特殊；奥克托暗指的，应该不是卢泽，而是X吧？
但他说“实在太多了”……除了X之外，还有谁？
上次她装作是被抛弃的女人在寻找男友，发了一条带有12详细外貌描述的公告；这种内容果然激发了人类的天性——现在又多了好几十条新回复。
不过却没有一条是有价值的。
林三酒思考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条：“我忘不了他，但他总是对我说谎，承诺也根本不会实现。谁知道我在哪儿可以找到【种植誓言】的能力者吗？眼看轮回就要打破了，我想让他遵守誓言，与我好好地过日子……”
这一次，她还没等关上信息流，一条新回复就突然跳了出来。
“我就是。”

第965章 The tango in the dark
不要动。
不要抬头。
不要回复信息。
林三酒定定地凝视着眼前信息，后背肌肉下意识地紧绷着。就在她刚才正要点开那条回复仔细看之前，她突然意识到了这条回复的真正意义——霎时间，像是连骨头都浸进了浮着碎冰的冬日河水里，她在雪亮寒冷的清醒中反应过来，一切动作都停住了。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淡蓝色光芒的缠绕之中，打开了【纯触】，同时也试图用余光、皮肤和直觉来感受四周环境中的每一丝流动。
……这艘船上只有布告栏一个地方可以发布、回复消息。
她的消息即时得到了回复，也就意味唯一一个可能：这个声称自己是【种植誓言】能力者的人，此时此刻，也正站在“布告栏”里。
是X吗？
激动之下，她的指尖微微有点儿发颤，立即将它们握紧了，抱起胳膊。
如果此刻她对那条回复做出反应，或者抬头张望寻找，无疑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那个人眼里了。在确定知道对方是谁之前，不能让对方知道哪个人是她——
林三酒着某条信息流紧紧皱起眉头，装出一副陷入了思考的模样。
她现在外表是一个中年男人，对方大概一时半会还不至于怀疑到她身上来。只要她没有动作，那个人就一时不能肯定是谁发出了寻人公告。但这只是暂时之计罢了……公告一直得不到回复的话，那么场中一直没有动的人就成了可疑目标。
有了，她想到这儿时，忽然神经一跳——被触动的直觉在她脑海深处喃喃自语。
没错，她能感觉到，果然有人的目光正在一圈一圈地划过房间，隐蔽迅速，一闪即过；像漆黑山野里划过的手电光，也像是视野角落里一时的错觉。
是的，对方在找她。
区区一个越海号上，不可能恰好存在两个稀有的【种植誓言】能力者；对方一定是X，或者与X有关的人。
与X有关，就是与12有关。这么说来，回复者早知道她所发布的公告完全是一通谎言；不需要多少推理就能意识到，她的真正目标在于寻找12。
结合12上船前的经历来看，除了林三酒之外，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找他？
她一边沉思，一边放出了一束细流般的意识力，轻轻“点”上了面前的淡蓝色公告信息。
按照这个思路推想下去，X肯定知道林三酒就在船上，很可能也知道了她是怎么上船的。但为什么他没有出现、没有对自己直接出手呢？虽然说，直来直往并非X的做事风格——他的行动和计划都像是绕了不知多少弯的山路，叫人摸不清他的真正目标。
这一次，有没有可能是当X发现她在船上的时候，林三酒恰好因为要躲避谭章而掩藏了自己的行踪，所以才找不到她了？
要是这样……那如果她是X，除了监视布告栏之外，恐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自从林三酒上了越海号以后就坠入了举目茫然的黑暗里，甚至不知道目标是否真的身处于这片黑暗之中。为了刺探对手的位置，她放出了一条消息——就像是在漆黑中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而对方立即抓住了线索，也向她欺近了一步。
……仿佛是黑暗中一场彼此手持利刃、逐渐接近的双人舞。
林三酒对于意识力的细微操控还不算太灵活，不过她还是用它回应了一句“真的吗？”——当然，在发布回复的过程中，她的胳膊始终紧紧抱在胸前。
消息一发送成功，她立即抬眼轻轻一扫。
在他人眼里看来，一动未动的自己，与刚刚发布的那一条的信息应该毫无关系吧？
暗中寻找她的那个人，此时理应把注意力集中在刚才双手有所动作的进化者身上；或许是【无巧不成书】的作用，在她发布回复的时候，附近恰好有四个人都动过了自己面前的信息流。
对方想必会在有所动作的人里找出目标；而在他找的时候，林三酒就有机会发现他是谁了——因为船上不太平，今天布告栏里人比往常少了很多。
她装作伸手抓取其他信息的样子，余光微微在四周看了一圈，不过却没看见有谁在东张西望——只有一个男人推开了身边的淡蓝色信息流，大步从出口离开了。
她犹豫了几秒，觉得他应该与此事无关。
是不是在另一个方向上？
林三酒等了一等，这才自然而然地转过头，飞快瞥了一眼。如果有人也正在打量进化者的话，那么他一定做得比她更隐秘；因为她还是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看见——
慢着——
怎么会？
她的目光一顿，差点因为吃惊而露出马脚。她随即就反应了过来，匆忙转回了头；但她绝对没有看错，在她左手边的一个淡蓝光团之中，站着一个她十分熟悉的人。
这个人，就在不久之前还在奥克托房间里与她进行了一番长谈。
那张属于奥克托室友的长方形脸，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一条条迅速划过的淡蓝消息。他不发消息也不回复，只是双手下垂地站着，似乎看了好一会儿了。
这人不可能是奥克托，从时间上来说他办不到；这么说来，原来长方形脸室友没有死？
这下奥克托可有麻烦了。
林三酒想到这儿，忽然往自己面前的淡蓝光团上看了看。
那个人再也没有回复她了，她发的那条“真的吗？”孤零零地悬挂在回复链的最末端，好像已遭遗忘了。
她在黑暗中再虚进一步，她的对手却后退了。
她慢慢皱起了眉头。
……是刚才已经走了的那个人吗？
还是说，X只是想看看谁会追着刚才那个人离开？
她越想越觉得烦乱，好像什么都有可能；正当她犹豫的时候，却只见那个长方形脸一步迈出了淡蓝光团，迅速从上一个男人离开的出口消失了。
几乎在一闪念之间，林三酒就已经决定跟上去：只要奥克托与他一见面，就不得不去找卢泽重新变形了，这是一个直击根底的好机会！
她心念一定，没想到刚一走出光团时，却听身后另一扇门打开了；她下意识地一回头，正好瞧见麓盐站在门口——小姑娘似乎又紧张、又觉得有点儿兴奋似的，小脸上神色发白，冲屋里喝道：“你们都是哪个组织的？不管了，统统先跟我过来再说，我是夜行游女的，我们现在急需要人手！”
“怎么回事？”
被她惊了一跳，几个进化者先后走出了光团，你一言我一语地发问道。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又被横拦了一杠子！
林三酒自然没有走上去——她站在原地几秒，见其他进化者都纷纷聚集上去了，脚下悄无声息地往后退至了门边。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没有注意她，她顺顺利利地从门缝间一闪，就退进了走廊里。
门一合，她立即加快了速度，朝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追了上去。

第966章 闻“妈”识人
长方形脸没有像林三酒猜测的那样，直接返回他自己的房间。他连续拐了好几个弯、乘电梯上下四五次、穿过了堆满建材和物资的储存区，目标明确，脚步沉稳——但是过了一会儿，林三酒却发觉自己竟又跟着他绕回了离居住区不远的地方。
他到底要去哪儿？
她皱起眉头时，长方形脸突然在远处刹住了脚；她急忙一弯腰，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蹲在了一圈护栏后方。
难道他起疑了？
林三酒刚升起这个念头，从护栏后一抬眼，立即意识到为什么长方形会突然刹住脚了——奥克托此时刚好顶着张一模一样的脸，从拐角处露了头。
或许是因为【无巧不成书】还开着，她的运气实在不错！
二人四目一撞，彼此好像都傻了。还是奥克托先一步反应过来，二话不说转头就跑，迅速朝来路冲了回去——林三酒此时哪里还顾得上长方形脸，闪电一般激射出去，紧咬着奥克托离去的方向；她从长方形脸身边飞奔过去，呼地卷起了一阵风。
“怎么……”
她模糊听见那个长方形脸室友吐出了两个字，眨眼之间就被风抛向了身后。他显然是因为吃惊太甚而愣在了原地——任谁突然与另一个自己险些撞个满怀，恐怕一时都会震惊得不知所措的。
奥克托似乎生怕被正主儿逮着，一听见身后有风声袭来，跑得更快了；只是虽然林三酒只需一加速就能赶上他，她却有意放慢了脚步，反而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必须要让奥克托感觉自己已经甩开了追踪者，他才会放心地去找卢泽。
她把即将要执行的计划在心里过了两遍；但就在这时，奥克托突然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头也不回地往身后地上一掷——不等她看清那是什么，只见地上蓦地腾起一阵浓浓烟雾，霎时将走廊中涂成一片翻滚的灰白色。
林三酒心中暗骂一声，眯起眼睛在烟雾之外顿住了脚步。烟雾去得极快，甚至快得有几分不自然了；仅仅两秒以后，走廊里就像是从来没起过烟一样清朗。
当然，也像是从来没有过奥克托这个人一样了。
这种像是舞台演员退场般的消失方式，一定是某种特殊物品的效力无疑；即使林三酒心知肚明这一点，依旧在满心不甘之下，忍不住叫了两句：“奥克托！奥克托！”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于是又掉头冲了回去；这下可好，不仅奥克托跑了，连长方形脸也不知何时不见了。她紧紧咬着嘴唇，懊恼得恨不得能一拳砸穿个什么东西才好，重新走回奥克托消失的地方，目光一遍一遍地扫过这条笔直的走廊。
除了一个工具间之外，这条走廊上再没有一扇门了。工具间的门正紧紧关着——这倒不是说作为一个进化者，奥克托没有办法进去；只是林三酒刚才并未听见一点儿门开合的响动。
“奥克托！”这回不是喊了；她将这个名字咬在牙缝里，好像能把它嚼碎了似的。
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话音一落，工具间的门后突然轻轻被碰出了一声响；紧接着，门把手就在她的目光中缓缓地往下转了半个圈。
一张与她像是兄弟般的糙黑中年面孔探了出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彼此看了几秒，直到对方先张了嘴：“……原来是你。你在找一个叫做奥克托的人？”
林三酒对这个清洁工心里有点儿愧疚，因此也多了几分耐心，冲他点了点头。
“是那个奥克托&#183;拉——拉——什么来着，”清洁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他姓什么了，不耐烦地改口道：“是那个蛋被狗吃了的奥克托吗？”
林三酒对这个描述的意义感到十分茫然。
“那个，我要找的是个女人……”
“那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清洁工似乎很不愿意与人多谈，刚要重新缩回窄小的工具间里去，忽然又顿住了：“等会儿，什么样的女人？”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得这么细，但林三酒依然老老实实地说：“我也不知道。他装成了一个男人的样子。”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女的？”清洁工突然气势十足了。
“因、因为……语气、动作……”
“蠢！”清洁工猛地从嘴里射出了一个字，“你们男人都太好哄了！以为穿个裙子、讲话娇气一点就是所谓女人该有的样子了，蠢得让人难受！真正女人才不那样呢！”
“……不穿裙子？”
“当然不是，”清洁工一双眉毛在怒气下几乎飞进发鬓里，神情看起来实在熟悉：“你怎么又笨又会抬杠？”
林三酒满腹狐疑地望着他，那句“你们男人”依然萦绕耳边。难道这个清洁工也戴了伪装？
他总不会也是去找卢泽变形的吧？
卢泽到底在这艘船上干什么，“帮助变形慈善事业”吗？
“我现在不能离开这里，”清洁工不知想起了什么，怒气忽然像是被戳了个洞一样漏掉了不少，“你在哪里看见他的？别这个样子，我知道肯定是同一个人。你要是能把他弄过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对付他，他可把我得罪狠了——”
“你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
林三酒一边问，一边低头看了看。清洁工只肯探出一张胖脸，身体和双腿都隐没在门后，脑袋活像一颗脱离了束缚的气球；也正是因为这样，她看不出对方手腕上有没有【种植誓言】。
“因为有个王八蛋偷了我的吸尘器，”清洁工快嘴快舌地说，“没了它，就有另外的王八蛋能找到我了。”
作为王八蛋之一的林三酒没听明白，但见对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也不打听了：“我要跟踪他找一个人，不保证能把他带给你。”
清洁工抬起了一边眉毛。
“你倒是挺坦诚的，”他嘀嘀咕咕地说，“你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要找的人，你可能也认识。”林三酒望着他，往前迈了一步。对方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再抬起头时神色就变得有些不大自然了。
“……什、什么人？”
“帮你变形的人。”
“帮我变——”清洁工乍听一愣，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似的；紧接着他才反应过来，登时脸色一变。只需朝他脸上表情扫一眼，林三酒就知道自己一定击中了什么不能告人的隐秘；不等对方有所动作，她猛地一把撑了工具间的窄门，侧身往前一挤，笼上了【防护力场】的胳膊肘就将那胖大清洁工给狠狠地撞进了工具间内部。
她一步抢上闪了进去，将门在身后一甩，昏白感应灯立即就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别乱动，”林三酒警告道，“我只是要点消息罢了。”
清洁工以想象不到的利落从地上一翻就跳了起来，竟连一样杂物都没碰倒，一张糙黑脸上因愤怒、惊恐而涨成了紫红色。他死死盯着林三酒，发出了一声冷笑：“他们毛飘过的地方还真挺多的，是不是？竟连我这张脸的来源都知道了。”
这个人在说什么玩意？
林三酒隐隐觉得这中间哪里有点古怪，但始终摸不着头脑。
“我瞧你也不是个厉害角色……他们现在就这么看不起我？”清洁工叉起腰，上下打量她一番，“你不就是要知道谁给我变形的吗？我告诉你，是你妈！”
“毛”、对方的面貌神情、和一个“你妈”加在一起，终于让林三酒头脑中一亮。在她深思熟虑之前，她已经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波西米亚？”

第967章 她们彼此都觉得对方是傻子
“你是不是弱智？”
狭小昏白的工具间里回荡着怒火，蒙灰的工具箱们谨小慎微地缩在角落里，好像也大气都不敢出似的。
“你自己买的面具，还是你给我的，你怎么都认不出来？”
林三酒盘腿坐在地上，原本一直低着脑袋，闻言忽然抬起了头。
“我买的是‘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一整系列，厚厚一叠呢，”她辩解道，“不戴上脸，每一张拿在手里看着都差不多，我怎么能把每个都记住？”
摘掉了面具的波西米亚顿时扁了扁嘴，满脸不服气，但一时找不着回嘴的话说；她憋了一会儿，使劲将面具往墙上一扔：“买什么不好，偏要买个这么丑的破烂！”
唉。
自打认出了彼此以后，波西米亚登时又怒又喜又委屈，一肚子满满情绪要发泄；光是试图安抚她，就是一项大工程——结果好几分钟了，连她到底是怎么混进越海号的都还没问出来。
林三酒心里一边叹气，一边示意她坐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该告诉我了。”
波西米亚显然也觉得说来话长，试了几次说得乱七八糟；她抹了一把因激动而泛起泪光的眼睛，干脆向林三酒一摊手掌：“我饿了，边吃边说！”
……就像个往里投币才能吐东西的售货机。
撕开了一包椰子片，波西米亚总算重新冷静了些。她往嘴里塞了一把，含含糊糊地说：“刚才我说到哪了？噢，斯巴安走了，估计是去找你了，胡什么玩意也被扔下了船。然后我被悬浮舱给带进了监狱里，发现我发不出声音了……”
“一定是有人在你吃的东西上动了手脚。”林三酒看了看她手里的零食说。“是毛人兄弟吗？”
从吃相上来看，后者丝毫没有学到教训。
“我也这么怀疑。自从我进了监狱又逃出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两兄弟了……然后我进了意识力星空，”她含着一嘴食物，将奥克托怎么个混蛋法描述了一番，才突然想起来：“哦对了，有人在追击大巫女。”
林三酒几乎从原地跳起来。
“大巫女？”她一把按住了波西米亚的膝盖，“她还在意识力星空里？”
“啊，”波西米亚被惊了一跳，“是、是……”
在磕磕巴巴好一会儿以后，她总算是把大巫女目前的状况解释了个大概。林三酒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想不出会是谁要对大巫女下手，终于叹了口气，有点儿无奈地摆了摆手：“你继续说。”
“……我听见隔壁有人被关了进去，我当时就想，说不定是人偶师。我使劲砸了一会儿门，隔壁的人好像就不知怎么出来了，站在我房门口。”波西米亚皱起眉头，“门一开，我发现果然是人偶师。”
随着她的讲述，林三酒一颗心就像坐上了过山车似的，一会高一会低；当她听见那个“人偶师”没完没了地说了一席话时，忍不住闭上眼，轻轻呼了口气。
这是卢泽的能力效果，没错。
他不仅能把人变形成另外一个模样，还能把人变成目标“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模样；恐怕正因为波西米亚当时心里觉得门外很可能是人偶师，因此门一开，她才真的看见了人偶师。
装作先被关进隔壁，再设法逃出来的样子，果然也赢得了她的信任——虽然这信任没维持多久。
“他们不仅把人变形成了人偶师，还有一次变成了你，肯定是以为我会傻乎乎地跑过去相认。”波西米亚颇有点儿自得地说。
“那就是我。”
两人又互相瞪了一会儿。
波西米亚接下来的讲述中，时不时就夹杂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笨”；林三酒忍着没打断她，直到她说起自己拿上了吸尘器，免得在越海号内被毛人兄弟察觉的时候，林三酒才不怎么自在地咳了一声。
“你当时没看见是谁拿了吸尘器吗？”将长发胡乱扎在脑后的波西米亚，埋怨似的扫了她一眼。
“没有……”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早点把该说的都说完，这是必要的谎言。
“真的突然就不见了！”波西米亚耿耿于怀地说，“就像被人给变没了——”
她话说到这儿猛地一顿，朝林三酒转过了目光。
糟了。
林三酒板起脸，装作不明白对方眼中的怀疑，沉稳地说道：“我在越海号上度过了两天多，始终没有人来找过我的麻烦，说明毛人兄弟未必在这艘船上放了毛发。吸尘器丢了就丢了吧，你继续往下说。”
波西米亚对她眯起眼睛，脸上狐疑浓得几乎能浮起来作乌云。但她终于还是被唬了过去，顺口回道：“……那可不一定。你不是以本来面目上船的吗？他们根本用不着毛就知道你在哪儿。没找你麻烦，说不定只是——只是时机未到。”
是吗？
会是什么时机呢？
林三酒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她一直以为当X发现她在船上的时候，她也恰好戴上了面具，从众人视野里消失了。
“丢了吸尘器以后，我觉得很不安全，”波西米亚理直气壮地说，“于是我就想起了人偶师。”
她之所以能把人偶师也背上，完全是把他当成个护身符和挡箭牌用；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早就该回去了吗？那几人明明说的是‘明天晚上’把箱子搬下去，按时间线算，那都是昨天的事了……”
“你还听不听我说了，”波西米亚声气比她还壮，一点儿也没有把人偶师忘在箱子里两天的心虚劲儿：“我刚一来越海号，怎么知道哪里是哪里？刚开始我又不知道哪里有地图，迷路了，找不到货梯在哪了，不是很正常吗？再说我当时心想，反正搬下去也还是在这个破飞船里，他又不会丢！”
“好，好。然后呢？你找到他了吧？他现在在哪里？”
波西米亚咂了咂嘴，目光在工具间里游移了一会儿，似乎突然没法对焦林三酒的眼睛了。
她拽着头发尖，支支吾吾地说：“现在……那个，他丢了。”

第968章 一会儿汇合
不管船内正发生着多少事，越海号依旧航向不变，在寂静幽沉的宇宙中，朝目的地缓缓前行。在没有对照物的无垠昏暗里，飞船看上去仿佛航速极慢，甚至叫人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在移动；缓慢安宁，无声无息，好像将会永远这样漂浮下去，没有尽头。
直到一片耀眼火光蓦然击破船身，饱含怒意地炸开、喷射进了太空。
一直沉稳航行的庞然大物终于浑身一颤，火光与浓烟纠缠着从裂洞内熊熊滚涌而出；刺耳警报声、系统广播、人们的脚步与怒喊、小型飞行器急速升空时的振荡回音……一瞬间就像海潮般席卷了越海号内每一个角落。
“怎么回事？”
林三酒腾地跳了起来，隔着工具间的窄门，警报声被模糊了表层，隐隐地尖锐紧急。
“要不要出去看看？”波西米亚忍不住伸手拽住她的衣角，有点儿紧张地轻声问道。
“你去把面具捡回来，别让人发现了，”林三酒一边嘱咐，一边戴上了手里的面具，“动作快点！”
一句话也没反驳，波西米亚在紧要关头出奇地乖顺；她回头在工具间幽暗的角落里摸索了一会儿，一抓住目标，立即匆匆走回门边：“好了！”
“我们出去以后保持距离，别让人看出我们很熟。”
林三酒从门缝里左右看看，趁无人时闪身进了被警报声淹没的走廊。门在波西米亚身后合上了，一时间二人耳中全充斥着循环不停息的播报声：“……再重复一次，二层F区出现船体破损，所有维修和飞行人员立即就位……由于F区气压泄露失衡，目前该区已经紧急封锁，非相关人员请勿接近……”
听了一会儿，却发现广播里没有说明船身受损的原因。
人声结束后，接下来播放的，是一遍系统内自带的紧急状况广播录音。越海号无疑是某个人类世界在末日之前建造的，广播里也仍像以前一样，告诉乘客们静心等待安排救援、在哪里可以取到紧急救险装备……虽然船上早就没有这些东西了。
林三酒立在原地想了想，当走廊另一头传来人声的时候，她也下定了决心。
“走，我们去找Exodus。”她低声说了一句，向身后一招手，朝反方向大步走去。
她们彼此看了一眼，都有了个心照不宣的共识：也是时候将Exodus重新掌握在手里了；再说如果越海号真出了什么事，至少她们二人还有一条退路，不至于被甩进太空之中。
唯一的问题是，和破损位置一样，Exodus也位于越海号第二层。
所有通往第二层的升降梯与通道都被夜行游女的成员牢牢控制住了；在他们的组织下，一队一队全副武装的进化者正鱼贯消失在升降梯里——虽然进化者们一向我行我素惯了，但十二界中的组织成员到底还是更有秩序些。
远远地没等靠近，格格不入地站在人群之外的林三酒就被人一眼发现了。
“喂，你！”
隔了三五个人，也能看清楚谭章的额头上还闪着汗光，衣服上都是与她战斗时留下的污渍和破损。他显然一点儿也没认出来林三酒，冲她一摆手：“无关人员回去！不要靠近！”
她咬了咬嘴唇，转头瞥了一眼身边行色匆匆的进化者。出现在这儿的人几乎都穿着各自组织的制服，以小组为单位，戴着颜色各异的徽章在眼前穿梭来往。正当她琢磨着不知能不能偷偷放倒两个人，抢了衣物混进人群里去时，只听远处又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一声：“诶，等等，你过来一下！”
一转头，林三酒恰好看见麓盐匆匆跑近了。
她拽了拽谭章的胳膊，遥遥指着林三酒不知说了几句什么，随即抬高了嗓门：“你是负责清洁工作的吧？正好，二层死人了，到处都一片恶心吧唧的……你跟我下去吧！后面那个女的回去，不要瞎掺和了！”
女的？
林三酒心中一愣，不由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出乎她意料之外，波西米亚居然依然是她原本的样子，压根没有戴上面具。
“你在干什么！”她压低嗓音骂了一句；她不敢叫人看出来她是在对波西米亚说话，半侧着头：“怎么不戴面具？”
波西米亚比她还急。
她扁着嘴，面色发白，缩着肩膀，好像恨不得能把头埋进林三酒后背上：“我也没想到啊，我拿错了！”
“拿错了？”
就在这时，麓盐又远远叫了一句：“你愣什么呢，我让你过来！”
“噢，噢，”林三酒忙装出一副才回过神的样子，冲她招招手，脚下往前慢吞吞地磨蹭了两步；好在这附近人多，她可以刻意让几波人先过去。波西米亚紧跟在她背后，声音低低地发颤：“刚才地上扔着一只橡胶手套，摸起来很像面具，刚才我看不清又着急，顺手——我就——我也是刚发现的！”
林三酒一咬牙，将手背向身后冲她摆了摆。
“我先下去，”她低声说道，“你现在赶紧回去找到面具，再想办法和我在二层汇合。”
麓盐是要让她下去清理尸体的，按理来说她的位置应该好找。
她能感觉到波西米亚在她身后点了点头。悬着一颗心，林三酒快步走近了麓盐身边；趁着转身时她往后扫去了一眼，发现波西米亚手脚轻快，已经在几秒之间就转身融入了人群里，似乎没有惹起别人的注意。
林三酒这才微微吐了口气。
谭章皱着眉头，目光带着重重疑虑从她身上划了过去。麓盐倒是一点儿也没起疑，伶牙俐齿地说道：“刚才F区有一部分船舱墙壁发生了爆炸，结果赶过去的好几个成员都在爆炸余波里死了……”
林三酒一边口中应着，一边被她拉向了升降梯——谭章一言不发，立刻就跟在了二人身后。
他也要下去？
正当林三酒浮起这个疑惑时，麓盐也回头朝他看了看；谭章一瞧见她眼里的疑问，叹了口气，沉着脸答道：“那个女人还不知道趁乱混到哪里去了，我得去二层停泊港那儿看着点，免得她再偷一艘船。”

第969章 冷空气
林三酒被紧紧挤进升降梯最里头，面具赋予她的那一个松弛肚子，正贴在面前一个女人后背上。因为这一点，她已经挨了那女人好几个白眼；升降梯却还在长长的梯井里不疾不徐地往下落，并不因为谁的难受而加快一点儿速度。
在麓盐的坚持下，林三酒、谭章和一整小组的人都挤在了同一个升降梯里；足足十几个人，彼此肩膀碰着肩膀、呼吸撞着呼吸，都仰头等着升降梯早点把门打开。与她不同的是，这个小组也不知是下去出什么任务的，人人面色紧绷，甚至能听见他们不住吞咽口水的低低声音。
“再让开一点！”
前方的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回头朝林三酒斥了一句。也实在不能怪她态度差，任哪个女人都不会愿意让一个形容粗陋的男人紧贴着，用松弛肚子来回摩蹭自己后背的——“你难道没有进化吗？”她满脸厌烦，用眼角上下刮着林三酒：“进化者的肚子怎么会这么肥！”
林三酒在这种事情上，态度一向好极了。
“对不起，”她一边点头，一边吸进肚子往墙上贴，不过面具制造的假肚子，并不会因此而减小多少——毕竟她本身的小腹肌肉紧实，几乎没有往里缩的空间了。“我已经完全靠在墙上了……”
谭章又一次眉头紧锁、充满疑虑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人的眉毛似乎从来没有松开过——是因为那女人的话而起疑了吗？
短发女人扭回头，往前挪了挪。她的几个组员看了几眼，倒因为这一个小插曲而稍稍松懈下了表情，彼此开始了轻声交谈。
“出事点附近已经被锁了两层，”一个矮个子男人首先开口说话了。他此刻面色不大愉快，因为他不仅矮，而且也挺胖。“……我们出去以后，有起码大概五百米的距离是友好的。”
“友好”应该是意指那附近都在十二组织成员的控制下；林三酒刚才悄悄听了一路，摸索出了好几个词的意思。
“都锁了两层，怎么还要我们下去？”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短发女人问道。
她的几个组员扫了她一眼，矮胖子哼了一声：“两层哪里够？”
“可我们没有做过密度这么高的封锁隔离，”短发女人一时忘记了身后讨人厌的中年男人，带着怀疑分析道：“也没有和这么多人、这么多种不同的隔离能力连接过……如果过程中出现什么能力反噬的话……”
一个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忽然沉声开口了。他似乎是小组的领头，语气不容置疑：“各人拉开距离，分出区域，测试过后再以点连线。”
林三酒默默地听着他们交谈中的每一句话。不管造成了F区船体破损的原因是什么，后续处理似乎都复杂棘手之极；听起来，这一整个小组的人竟然好像都是拥有隔离能力的进化者……也不知道要把F区封上多少层才够。
她正沉思时，升降梯无声无息地停住了。
“走呀，挤死啦。”麓盐也和林三酒一样缩在最里头，伸着脖子催促了一句。
那个小组组长循声看了角落里的三个人一眼，目光转了转，神色有点儿迷惑。大概是觉得不管这几人接下来干什么都不关他的事，他很快就挪开了眼睛。
三人是最后走出升降梯的。谭章打了声招呼，跟着那个小组的人一起消失了——这说明，停泊港与陷入重重封锁的F区恰好是同一方向；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就在前面，走两百米左右下一段台阶，E－14过道上就是了。”麓盐指了指反方向，“我就不去了吧？他们本来非让我去……但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我真的很不想再看一次了，怪恶心的……到处都是。”
与F区的灯火明亮不同，那个方向上只亮着一排应急灯；巨兽肚腹般的广袤空间中，涂抹着铁灰色的浅淡雾气，一点点深下去，渐渐地没入了幽幽的昏暗里。除了隐隐的钢铁骨骼脉络，从这儿一时看不见昏暗深处藏着什么。
“啊，我不是说死的人恶心，我、我只是……反正你别乱说。”麓盐突然醒悟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声音，“说不定船上还有他们的好友什么的，听了可能会更加受打击……我又不认识死的人，所以才……他们死了我也觉得很不幸的。”
这种反应，在末日里其实已经算得上有良心了吧。
林三酒举起那条象征性的毛巾，点了点头。麓盐又拉着她嘱咐了好几句，似乎不大放心把任务交给她——这个小姑娘哪里都好，就是话多啰嗦了点儿。
好不容易告别了麓盐，林三酒顺着她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那一段长长的台阶。台阶下是一片以细密铁网编织成的空地，隔着细细的眼儿只能看见下方一片幽黑。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中，两侧分别有几个通道入口，其中一个通道入口的旁边，正写着“E－14”。
她四下看了一圈，朝E－14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激荡起了低低的回音，在死寂幽静的空间里一圈圈地传开。越海号太大了，尽管与人声鼎沸的F区同在一层，这一部分却像是早已荒弃，多年没有人来过了似的。
不知道谭章会在停泊港守上多久呢？
船体破损，正需要飞行员驾驶维修船进入太空，从外部补救；就算夜行游女的飞行员不止他一个，也总该有别的什么任务派给他……
至于波西米亚，她倒不是很担心。那个家伙跟狗似的，要是打开一包吃的，说不定她就能闻着味儿找过来。等与她一汇合，就是时候悄悄潜回停泊港了。
通道里比外头更阴凉。林三酒每次经过通道口时，冷空气就一阵阵扑打在皮肤上；当她走近E－14门口的时候，又是一阵熟悉的凉气。没有理由地，她下意识地微微皱起眉毛，扫了一眼门框，一步迈进了E－14。
那一瞬间，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在脚下重心还没有移向前方的时候，她突然身子向后一倾，硬生生地又将左脚抽了回来。几乎就在她抽身而退的同一时间，通道门“咣当”一声撞上了，钢铁严丝合缝地死死咬在一起，激起了一团悠悠的灰尘。
林三酒心脏砰砰跳了几下，用【防护力场】包住手指，试着轻轻推了推门。
……推不开了。

第970章 被唤醒的林三酒
自打离开兵工厂以后，林三酒的精神一直处于紧张状态里，两天了连个囫囵觉也没有好好睡过。她消耗了过多的意识力，始终没有机会恢复；等她现在需要意老师了，意老师却连个影子也形不成。
她站在过道上，盯着铁门沉思了几秒。
老实说，她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关键时刻一脚抽回来，及时留在了原地。一定是有什么细节不太对，触动了她的警觉心……
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原因的合适时候。
有人在这里设下了陷阱。如果她刚才真的走进去了，那么囚禁她的恐怕不会仅仅是一道普通铁门了。联想起那么多封锁能力者都被召集到了第二层，林三酒不由咬住了嘴唇——她逃过了一劫，但到底是谁在对她下手？
麓盐？
如果不是那个小姑娘叫她过来，她不会差点被锁在E－14里。这么说，难道麓盐和X有关系？
小姑娘说过，一开始被派下来的其实是她自己，这虽然有可能是假话，但麓盐起码应该知道，一旦林三酒发觉了陷阱，第一个就会怀疑她——这不等于主动送上门吗？
林三酒屏息凝神地听了听，四周一片寂静。她倒是忽然羡慕起卢泽来了：她此时恨不得能把自己分成三个人，一个去找波西米亚，一个去找麓盐，最后一个留在这里，等着看会是什么人现身来检查陷阱里的猎物。
只可惜她办不到。
她只能挑一件事做。
林三酒在转瞬之间就下了决定，拔腿就朝楼梯冲了出去。不管对她设下陷阱的人是谁，恐怕都已经见过她身边的波西米亚了；也就是说，现在波西米亚一个人在越海号里，还惘然不知她已身陷危险之中——无论如何，要抢在X之前找到她！
她一把揭掉了面具，附着在身体上的臃肿外表顿时化作了空气；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没有再遮遮掩掩的意义了。
她的影子迅疾得如同划过眼角余光的错觉。在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她已经裹着风重新出现在了通往F区的通道上——遥遥地，她瞧见升降梯的门正好在这时分开了，一群进化者一边交谈一边从门后露出了头。
太好了！
眼看着最后一个人就要从升降梯里出来了，她的脚步声虽轻，也依旧震动着地板传到了他们的脚下。就在他们转头发觉她之前，林三酒猛地一矮腰，双手与双脚同时在地面上一撑，就如同一头猛然跃出草丛的猎豹，凌空从众人头上翻了过去。
她有时就像一只猫一样，能在最狭小最不可能的地方落脚。在前后两个进化者之间那么一点点的空隙里，她“咚”一声落了地，正正好好踩在中间，面前正是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电梯的进化者——那人眼前骤然一暗，甚至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林三酒一肩膀撞进了电梯里，“咣当”砸上了升降梯壁。
“什么人？”
刚才走出去的进化者们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一边怒喝一边纷纷扭过了身子。林三酒一侧身跟进了升降梯，门紧随着向中间合拢，将外面景象切得越来越窄；外头好几个人都重新扑了回来，其中一个离得近的，抬腿就踹向了升降梯门。
我受够了，林三酒心想。
她受够像是一只被关在昏暗笼子里的老鼠一样，不断被人绕得团团转，不管往哪个方向上跑，最终结果都是撞墙。她有许多顾忌，以前总想着夜行游女与X无关，即使他们对她误会了，她也不该伤及无辜；总想着辨别出谁是为X做事的，谁又不是，尽量不连累目标以外的人——但是现在，她受够了。
她的朋友们，不该为了卢泽一人而全都身处险境。
从此刻起，凡是挡在她前面的，都是敌人。
只有轻轻那么一声“嘶拉”的响声，平滑轻微，让人听了甚至根本联想不到那是半条小腿被从膝盖处卸了下来。太快了，不仅叫人难以防范，甚至连金属切断骨肉时的声音，也几乎没有机会传出来。
一大片血喷泉蓦地喷溅开去，仿佛动脉与血管也带着愤怒，登时将大半个电梯间和林三酒都染得血红——随着那进化者痛嚎一声朝后摔下去，他的半条断落小腿也掉了下来；在它碰着升降梯门以前，林三酒轻盈地伸手一捞，反手把它甩向了身后。
正在合拢的升降梯门，甚至连停也没有停。
紧接着，半条小腿落在地上那一声“啪”，清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林三酒很久没有被点燃过战斗意志了——她差点忘了，原来当她熊熊燃烧起来的时候，战斗本能竟然如此惊人。那条小腿她是有意向身后进化者扔去的，如今没砸着人、却落了地；在那千分之一的瞬间里，她微微抬眼一扫，电梯门外进化者们转身、睁眼、抬起手的动作，就像慢动作电影一样清晰地刻进了视野里。
她的本能、血液和基因，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升降梯内空间狭小，此时她躲是躲不过去了；在那一瞬间，她一伸手，卡片的影子就迅速闪了过去——紧接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在她身前后一挥，乍然像是在空气里碰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光芒闪烁几次，转瞬间消于无形。
升降梯门终于合拢了，金属门上映出了两个人模糊的倒影。
林三酒一巴掌拍在了关门按钮上，直到此时才听见隔着门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痛呼声、慌慌忙忙的急叫声。她从彻底激活的战斗状态中微微冷静下来了点儿，轻轻喘了口气，升降梯轻轻一震开始上升了。
转过身，她与一个满面惊异的男人碰上了双眼。
这个男人眼睛细窄，此时瞪圆了也不占多大面积；他不胖，面部线条却软厚地没有形态，就像一头稍事反抗即会驯服的家畜，此时正又震惊又不解地望着这个突然闯入羊圈的人。
除了不解自己的能力为什么毫无痕迹地消失了之外，他恐怕也在奇怪，为什么林三酒手里正拎着两条浴巾。
林三酒举起浴巾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男人。
“封锁能力者？”她歪头笑了笑：“谢谢你的攻击，我收下了，对我会很有帮助的。”
说话间，两条浴巾在她手里都重新变成了卡片。接触了能力、吸收了攻击后的浴巾卡上，现在已经多了两道能力攻击的描述——一个来自门外，一个来自门内。
是，她的战力也许称不上所向无敌；不过她知道，她的战斗本能永远是她最可靠的同伴——没有绝对劣势，只在于她的意志是否被唤醒。
现在，它醒了。

第971章 无巧不成书终于造了个孽
随着叮一声响，升降梯稳稳地停住了。
林三酒的手指始终重重按在关闭键上，亮光染得她指尖皮肤泛白。她压低了呼吸，侧耳听去，发觉门外一点声息都没有，似乎没有人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被血溅成了一只花羊的男人，此时正笔直地站在升降梯门口正中央，只有眼珠不断往门上扫来扫去。
【受到爱意包裹的果核】
如同置身于爱人的双臂之中一样，果核也被梨肉密不透风、紧紧地包裹在中央，受到了梨子成长过程期间最小心的呵护。如果我也能像果核一样能被包裹住就好了，外面的风雨再也进不来了，多安全啊……一个在末日世界中流浪的枯瘦女孩，自怨自艾又悲凉地想道。
她死了以后，这个能力就出现了。
凡是被果核效果击中的人，都会一动也不能动地被包裹在层层无形物质里头，如同果核一样享受着最全面厚实的保护。当然了，没见过哪个梨子是会自己来回走动的，所以被包裹以后也只能原地站着，演示一颗梨子短暂的一生——即五分钟。
被包成果核以后，外界的进化能力攻击全部失灵，毕竟梨子可不会因为什么【我与你的心灵共振】一类能力而产生反应。不过，物理攻击却依然可以作用在果肉上；一层一层用刀削，最后总会削到果核的……
唔……物品效果似乎与当初那位姑娘的初衷不大一样，但是不管了，就这样吧。
林三酒回头看了看羊脸男人，后者那张老像是喘不上来气似的软长脸，此时也绷紧了，牢牢盯着升降梯门。
看来他也知道，他的性命就取决于接下来的这几秒钟了。
林三酒侧身站在门旁，紧贴着升降梯壁，缓缓松开了手指。
电梯门刚打开了一条缝，白色灯光顿时泄了进来——当羊脸男人下意识抬起眼睛的那一刹那，几支黑影划破了白光，如同滴落水中的墨点，蓦地在他眼前散荡开了。
那些墨点似的黑影到底是什么，林三酒没有来得及看。她一拧身半躲在羊脸男人身后，抬腿就是一脚——隔了一层层鬼知道是什么的无形物质，她的靴子底看起来好像落在了空气上；紧接着，羊脸男人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惊呼，凌空被踹离了地面，正好摔着跟头从徐徐打开的电梯门中间滚了出去。
几声此起彼伏的惊呼在电梯门外响了起来，但因为那一瞬间实在太短了，语言中枢甚至没来得及将想法化作声音——下一秒，林三酒已经猫着腰扑出了电梯。
“是后面的！”
惊呼终于化作了语言，但对于有了一张人形盾牌的林三酒来说，先机已经被捏进了她的手里。“纯触”蓦地张开、铺满了半个厅，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好几个能力释放时激起的气流急急划过半空，如同鸥鸟掠过海面。那几声轻轻的“噗嗤”响刚一落在羊脸男人身上，还不等能力生效，她立即踏步闪身而出，重重一挥手上另一条浴巾，第二个封锁能力效果就被她给甩了出去。
【网络长城】
这还用介绍吗？就不了吧。
与其说它是一个封锁效果，不如说它是一个隔离效果。对面那几个进化者才刚刚朝着羊脸男人放出了能力，一时间不是没有冷却，就是收不回来；等有人伸手去掏特殊物品的时候，【网络长城】早已经当头压下，将那人吞进了体内——那进化者仿佛被吞进了一块半透明果冻里，眨了眨眼，面色缓缓浮起了迷茫。有两个人反应不慢，及时后退一步没被压个正着，却也被牢牢地堵在了【网络长城】后面。
林三酒没忘了重新把浴巾收好，这才打量了一圈众人。隔着半透明的【网络长城】，那两三个人的脸看起来都有点儿犯傻。
“怎么才通知了这么几个人上来拦我？”
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正要迈步就走，忽然又掉头走进升降梯，捡起那条小腿，将它扔在了羊脸男人身上。
“别弄丢了，”林三酒低声说，声音里含着冷冷的、体贴的残酷：“把腿还给那个人。”
要是这艘船上有个合适医生，那个人的腿就还不算完全废了。
羊脸男人一脸惊诧地瞪着她。
不愿再多浪费一点儿时间，林三酒转身朝走廊深处拔腿就跑。她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对比着地图，试图找出刚才那个工具间到底是在哪个方向；波西米亚应该早就捡回了面具，也许两人能在路上撞见。
越海号实在太大了，三层又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厅廊门道；她不得不接连走了好几次回头路，试探着转了几个弯，这才总算再次看见了工具间的窄门——好在大部分进化者都被紧急召集了起来，她这一路上没有几个人挡路。
“波西米亚！”
她已经丢掉了负担、根本不再顾忌了；因此这一声叫得十分清亮，来回碰撞着走廊墙壁荡了开去。
但四下一望，既没有波西米亚的影子，也没有她的回音。
看来是已经拿上面具走了？
她扫了一眼工具间的窄门，刚要伸手拉它，又突然顿住了——她原本是想看看面具是不是还在里头的。此时灰白色的窄铁门紧密地贴合在墙上，里头无声无息，连“纯触”也没有察觉里面有什么声响。
……让她产生了一点儿轻微紧张的来源，连她自己也说不好是不是工具间。
【防护力场】轻轻一亮，蜜糖色的一只左手就伸向了窄门。负责战斗的右手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一发现不对就能够立即吐出一股意识力——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走廊远处一阵脚步声叫她蓦地抬起了头。
一个生着张长方形脸的男人，步伐匆匆地从走廊口露了头，目不斜视地直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三酒一怔，立即反应了过来：“等等！”
这个人一定是奥克托的室友——奥克托已经发现他还活着了，总不可能仍然维持着室友的脸。
她又喊了他一句，几步从工具间门口退了回来，匆匆朝他走去：“是我，你还记得我吧？”
长方形脸猛地顿下脚望了她一眼，表情仿佛一块砖头似的凝滞不动，好像忘了两个人曾经交谈过一次。
这个表情……有点眼熟。
就在她微微皱起眉头的同一时间，走廊另一头又响起了一阵脚步与人声——五个似乎正在进行临时巡逻的男女进化者，正一边交谈一边朝二人走来；林三酒咬了咬嘴唇，微微别过头，目光在奥克托室友背后扫了一圈。
这里没有弯道岔路，如果顺着这条笔直走廊离开的话，他们得在身后咬上好一会儿；如果他们是听见消息冲着自己来的，不如干脆直接动手。
“前面的，”为首一个男人朝他们喊了一声，“留一留脚！我们接到通知要找个人，是个女的——”
他的声音说到这儿，就忽然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林三酒甚至能感觉到他愣愣的目光烧在自己后背上：“个子很高……”
“就是她！”
另一个女声叫了一句，声音尖尖的、脆脆的。“快，快抓住——”
就现在！
她的心念一动，却没料到自己竟然还是比人晚了一步。
林三酒甚至没有来得及留意长方形脸究竟干了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只知道在她的余光中，长方形脸的影子似乎花了一下——紧接着，一片白光就淹没了她的视野，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当她心脏一紧、以为自己遭到了对方攻击时，紧接着却发现身上【防护力场】没有被任何东西碰着的迹象；在白光强盛、视力失灵的这么短短几秒间，林三酒顺着记忆中墙壁的方向急退几步，想将后背靠在墙上，至少争取到一个安全的方向。
紧接着，她却“砰”地一下撞在了一个软软热热的东西上。
毫无疑问，那也是一个人。
林三酒立即向旁边一跃——就在这时，白光霎时像舞台帷幕般落了下去，一切景象重又回归了色彩与形状。
……只不过，这些色彩与形状却和刚才不大一样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绿水浸没了自己的脚腕，轻柔的水波一阵一阵地推上她的腿。裤管和鞋子都被泡得湿透了，好像已经在这儿泡了好长时间似的。越海号的走廊、构造与陈设都像梦一般消退得无影无踪；绿树掩映在遥遥的对岸，云影在水汽中氤氲，宁静水面微微地皱着、松了，又皱了起来。
另外五个人与她一样，此时都站在水里，一个比一个愣神。
这个场景，这个体验，除了唯一一个答案之外，不可能再有别的解释了。
但是，偏偏这个答案太不可能了。
“我……我们怎么可能进了副本？”刚才那个声音尖尖脆脆的女人，不可思议地放轻了声气问道。“我们现在……明明在太空里！”
“是你吗——”为首那人急忙一转身，水声在他脚下哗啦啦地一响。他眉毛眼角都吊了起来，按捺着隐隐的激动：“是不是你干的？你有副本特殊物品？”
林三酒急忙抬头看了一圈，发现长方形脸无影无踪了。这片湖蔓延极远，边岸上树影森森；有可能是他藏在了什么地方，也有可能是他早已离开了。
他是怎么办到的？难道像【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这种珍稀道具，已经到了人手一件的地步？
世界上偏偏就是有这么巧的事。
“回答问题！”一个留着整齐短发、长容脸的女人，手里握紧了一个什么东西，朝她抬高声音问道：“我有特殊物品，可以鉴定你的回答真伪！你是不是有副本特殊物品？”
“是，”既然对方可以辨别真伪，林三酒也没有什么否认的必要了：“但不是我干的。”
另外几个进化者一起将目光转向了那个握着特殊物品的女人。她那张长长的、有点儿寡淡的脸，与向下紧紧抿着的嘴角，一起形成了严肃认真的神色，总让人觉得，每个人小时候都曾经遇见过这么一位班长。
班长赶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特殊物品，随后抬眼看了看她的同伴们。
“她的确手里有一件副本物品，”班长像是宣布要做大扫除一样，“但是，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她把我们扯进副本的。”
“怎么会？”林三酒皱起眉毛：“你不是可以辨别真假吗？”
“我的道具每天只能辨别一句谎言，”班长立刻板着脸说，目光依然停留在同伴身上：“而且必须是我提问后的那一个对应回答。我只问了你是不是有物品，没问你是不是你干的，所以……”
怎么偏偏就有这么巧的事？
林三酒猛地想起来，暗骂一声，关掉了【无巧不成书】。
“公园游湖，不是很开心的一件事吗？”
不知从哪儿响起来的一个声音，悠悠地随风飘进了耳里。

第972章 蹚水去坐船，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会被当成“罪犯”，完全是理所当然的。
林三酒忍不住想深深地叹一口气。
对面五人是同一阵营的已经够糟糕了，她还占了嫌疑——她有副本相关道具；又占了动机——她是夜行游女追缉的目标。她现在彻底是裤裆里掉了黄泥，有话也说不清了。
如果不是那个声音及时响起来，对面五人恐怕早已一拥而上；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肯定也没有放弃这个打算就是了。
【无巧不成书】可真是给她开了一个极不利的头。
众人都是经历过不少副本的，几乎声音一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五个人蹚着水走近彼此、聚在一处，与林三酒保持着远远的距离，默不吭声地等待着那声音的下文。
“这么风和日丽的一天，我觉得游湖是个不错的主意，对吧？”
直到第二句话说完了，众人才循声找到了源头。声音是从岸边一间小房子上的喇叭里传出来的，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那小水泥房子模样简陋，只有在一个大窗口上挂着的“出租点”招牌引人注目。
“你们想来观赏本公园的绿湖吗？我们的人工绿湖水质清洁，环境优美。”喇叭里的语气，活像是在拐卖小孩之前，先问问对方要不要吃糖似的：“……想游湖很简单，我们公园提供出租色彩缤纷、形状可爱的脚踏船，最适合这样的天气游湖用了。”
“你们现在站在湖的这一边，靠近脚踏船出租点。在湖的对岸，离这儿最远的地方，停放着本公园所有的脚踏船。”
众人随着解说抬起目光——果然，刚才明明不存一物的远方湖面上，此时多了朦朦胧胧的一些色彩和影子，又逐渐清晰起来，凝成了一只只天鹅、鸭子、熊猫……一类的卡通动物脚踏船。一片接着一片、一个挨着一个，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它们漆色都褪了，陈旧得仿佛是一个大型脚踏船处理场。
林三酒都记不得她上一次坐这种脚踏船是几岁了，那得是九十年代的事了吧？
“不过，本公园出租脚踏船也是有规定的。”
来了，林三酒心想。
不止是她，瞧对面五人的模样，大家都明白戏肉来了。
“在我开始介绍规定以前，我看看，一二三……唔，六个人。你们都打算租船吗？”
“不租会怎么样？”那个声音尖尖脆脆的女孩子扬声问道。她身材细长、皮肤雪白，鼻子高耸得近乎突兀，看起来有点儿像林三酒老家世界里的东欧人；但十二界居民身上一般都有语言转换的小道具，倒是不担心沟通不畅。
“租不租船，都是你的自由。”喇叭平平地说，“不过一会儿湖水就要涨起来了。”
“湖水涨起来……？”
“我说了，这个是人工湖，我们定时会注水抬高湖面。”
“可是岸的高度就是这么高而已……”
“反正湖面会涨起来，岸你就不用管了。”喇叭里的语气忽然不耐烦起来，顿时没有人敢在这个问题上多问了——副本不符合物理常识的多了去了。
“就是必须得租船了。”刚才一直以小组长一般行事的圆脸男人，朝组员们点了点头，“否则我猜大概会被淹死吧。”
“倒也不是马上就会被淹死。”喇叭里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屋里的人忽然想起来打量他们似的。“最高的……我看看，一米八？”
林三酒以目光测量了一下她与另外几个人的身高，硬着头皮答道：“不，我一米七八。”
“诶呀，那可就遗憾了。”喇叭里的声音一点也不遗憾，“水位会逐渐涨到一米八。一旦没顶，我们公园就又要出安全事故了。”
这个水位恐怕是以每次入局进化者中身高最高的那个人来定的，就算凯文杜兰特来了也要被没顶。不过——“水是有浮力的，”林三酒试探着问，“只要借着水的浮力……”
“没有，我们公园的湖水没有浮力。”
六个人都静了静。
“那船岂不是也不会浮起来了？”
“船可以，你们就不行。”
完全耍无赖。
“也不能上岸？”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了。
“既然你们都进来了，我建议你还是玩一玩。”喇叭说得还算委婉。
“反正就是强制淹死呗！”对面一个眼睛下垂，也不知是一脸苦相还是一脸憋气相的男人，冷不丁地问道：“行了，说说我们怎么租船吧。”
“哦，脚踏船以30分钟起租，一旦你决定要租，自动扣除你身上的押金。当你把船开回来出租点的时候，所有押金都会退还。”
林三酒的目光从远处脚踏船上划向了岸边小屋。距离虽然很远，但对于进化者来说，把脚踏船踩得飞快也实在不难。
“什么押金？”最后一个还没说话的进化者，终于发声问道。他似乎有点年纪了，掺着银丝的头发整齐光亮地向后梳去；即使不年轻了，也有一种隐隐的成熟风度，像个……像个老派绅士。
“第一个30分钟的租金是进化能力，第二个是特殊物品，第三个是潜力值……唔，目前还没有出现过想要续租四次的人呢。”
“等等，一个30分钟还不够吗？”班长有点儿警觉起来。
“那就要取决于你要不要续租了。”喇叭里平平淡淡地说，“反正一开始注水，水位就将呈匀速随时间上涨，30分钟之后到达一米八水位。”
“不对，这里可能有个陷阱，或者说能做文章的地方。”班长皱起眉毛，虽然是低声和自己组员说话，林三酒却还是听见得清清楚楚。“现在出现了两个30分钟，一个是租船的，一个是水位的……”
“啊，这可不是什么陷阱啊。”喇叭后的人显然也听见了她的声音，“因为按照你们登船的时间开始计时太麻烦了，所以干脆以注水时间为准。只要你们一同意租船，押金立刻扣除，倒计时也马上就开始。不管你摸没摸到船，都是这样。”
众人再次静了一会儿，咀嚼了一会儿这段话。
“但是……我们不能上岸的话，怎么过去拿船？”圆脸小组长问道。
“蹚水过去啊。”喇叭理所当然地说。

第973章 水能载舟……不，水载不了多少舟
“也就是说，在听完全部规则以前，我们谁也不能开口同意租船。”
头上夹杂着银丝的老派绅士，沉吟着点了点头，抬高声音：“这副本不会这么简单……肯定还有更多的规定吧？你把话一次性都说完。”
“我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喇叭里干巴巴地说，“我制作的规定都不复杂。听好，你们从这儿淌水走到对岸，需要花十分钟时间；你们坐上船，再把它踩回来，也需要花十分钟的时间。我懒得给脚踏船保养，你们就是蹬断了腿也蹬不快，反正来回都得各花十分钟没跑。”
大家沉默地望着湖对面的脚踏船，听喇叭里顿了顿，好像喝了口水。
“哦对了，因为我实在太讨厌麻烦事了，所以每十分钟我只接受一个人还船退押金，要不然我可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工作压力。”
“诶？”
那个看似来自东欧的白皮肤女孩一睁眼，刚发出了一个音节，就在她的队友示意下噤了声。她意识到的问题，此时也浮上了每一个人心头；大家神色微微凝重起来，继续往下听。
“当你们到达湖对岸脚踏船停放点的时候，跟我说什么我都是听不见的。想和我说话，必须回到出租点。”喇叭里传出了咂咂嘴的声音，“不过，只有在一个情况下是例外的……如果你打算续租，那么即使在火星上和我说话，我也能听见。为了钱嘛。”
“当然了，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在三十分钟时限到了以后，就算你没有坐上船，我也不管的；想续租，必须开口出声说话才能登船。”
众人听到这儿，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班长不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小声开了口：“我……我怎么不明白呢？”
林三酒很清楚她的疑惑是什么，因为她自己也正处于同样的迷惑里。
“我们几个人走过去只要十分钟，那边最起码也有……也有一百多艘脚踏船了。”班长低声说道，“随便跳上一艘，我们立刻返回，来回只需要20分钟出头。就算他每十分钟只收一个人的退船，咱们大不了从第21分的时候就在这儿等着呗！只要续交押金，我们就全都能顺利通关了。这个副本……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们坐船玩儿？”
她的组员们闻言回头瞥了一眼林三酒，目光里都含着刺。
“她既然敢把这个副本放出来，”圆脸组长哼了一声，“肯定还有后手。”
“先听完，说不定还有规定。”班长有点儿犹豫地说。
“规定是没什么了，”喇叭里冷不丁地插进来了一句，“就是有个警示，你们需要知道一下。”
几人立刻闭上了嘴。
“……脚踏船虽然多，但我不保证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能用的又能坚持多久。”
这句话一出，连林三酒都愣了一会儿。
“什么叫不保证能不能用？”东欧女孩问道。自打听说水位会上涨，她的面色就一直泛着青；原因无他，因为六人之中她个子最小，大概仅有一米六。
“就是字面意思。来游湖的人很多，淹死在这儿的也不少。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懒得去维修那些脚踏船……大不了我事先提个警告呗，再淹死也不是我的事儿了。”
“慢着，”那圆脸组长立刻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随便挑一艘船，说不定划着划着……就沉了？”
“就是这样。我也记不得到底有多少个完好的船了，大部分都是多多少少地有点儿漏水，划一划就往下沉。每次水放了以后，我都不得不趁着湖面下降的时候把那些沉船再捞起来、放回原处……虽然也很麻烦，但我就是懒得去修。唔……上次来了多少个游客来着，好像一大家老老小小的，最后有几个活下来了？噢，对了，是四个。”
说到这儿，喇叭里的声音嘿嘿一笑：“那么，现在应该还有四艘坚固完好的船吧。”
六个人，四条船？
而且还被淹没在那么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脚踏船里了？
大家脸色登时都难看了——唯有林三酒突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她这一声吐息太明显，叫那几个人都转过了头，目光一下一下地剐过去，好像要从她皮肉里刮出个答案似的。
还好，不幸中的万幸。
只要这个副本规则不会产生五人小队联手对付林三酒一人的局面，那么对她而言就是好事。不管副本里会发生什么，林三酒知道自己肯定会被列为第一个可以被淹死的人；她最担心的，就是对方利用人数优势结合规则，将她一举解决在副本里——毕竟在这里，武力帮不上她多少忙。
但是一旦对方知道，在五人小组中还需要牺牲掉另一个人的时候，情势就微妙了。
牺牲谁？
“我们可不一定非要把这个副本玩下去。凭什么？”
那个一脸憋气相的男人，此时一张脸皮沉沉地往下坠，一脸不善：“副本是她放出来的，她不在了，副本说不定就消失了。”
“但特殊物品和能力不一样……”那个东欧女孩开了口。
“别傻了，”垂坠脸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只要这个女人一完蛋，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物品、维不维持效果，不都是咱们说了算么？”
他这话一落下，喇叭里就传来了回复。
“看你个子不高，心气倒不矮。”副本主持的声音悠悠地说，“你们彼此都泡在水里的时候，是不能动用武力的。除非有一方在船上，你们才能开始攻击彼此噢。”
五人沉默下来，过了两秒，那垂脸男人才从喉咙里沉沉地说了一声：“那也不晚。”
那个喇叭里，没有提到哪一方在船上才能发动攻击……只能默认为任何一方在船上都可以施展攻击了。也就是说，五人小组对她最早的袭击，大概会在副本开始后第十分钟——也就是在他们摸近了脚踏船堆、开始找船的时候发生。
“杀了我也没用，”林三酒都快苦笑了，“你们傻吗？我自己放的副本，我把自己也给卷在里头？”
“那可未必了，我们也不是头一天进入副本。”圆脸男人生了一双尖尖的眼睛，每当他吊起眼角看着林三酒时，就让他看上去好像是一只即将被尖锐线条切开的包子。“你搞不好是假装参加游戏，有什么隐藏的优势或者后手。”
“你们就一点儿也不怀疑那唯一一个不见了的人？”
“那个人是我们夜行游女的成员，我对他有印象。”班长立刻接了一句，“他没有理由要害我们，也许是副本范围恰好没有把他包括进来——原因可能有很多。”
林三酒只想叹气。
算起来，她早已有一天一夜没有签到了；这么看来，“性命危险”四个字恐怕就要着落在这个副本上了。
“容我提醒一句，”夹杂着银发的中年男人缓缓地开了口，吐字十分文雅：“现在还有一些关键问题我们没有问——如何辨别哪艘船是完好的？第一次的押金，是随即抽取某个进化能力，还是可以自己选择？”
“嗯？”喇叭里真挚地惊讶了一下，“我没说吗？”
林三酒浮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押金是所有的进化能力哦。不仅是进阶能力，也包括基础体力强化。”在众人面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时候，喇叭里继续说道：“至于如何辨别……我又没坐过，我怎么知道？我听说很容易分别的，你们加油吧。”

第974章 你没想过这其中的矛盾之处吗
“第一次的押金是所有进化能力，第二次的押金是所有特殊物品，第三次的押金是所有潜力值。记住，必须开口说话才算续租成功噢……那么，现在我要开始注水了。”
当脚下绿水缓缓波荡起来的时候，喇叭里的声音仿佛依旧萦绕在耳旁。
这个副本的凶险，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林三酒算是明白为什么没有人续租第四次了——都从进化者被剥洗成一个什么也不剩的白藕了，哪还有人能活到第四次？
规则听起来确实简单，去十分钟，找船，回来十分钟，退船；但是一加上“每十分钟只退船一次”与“只有四艘完好脚踏船”这两条……
刚想到这儿，林三酒忽然一脚顶在什么东西上，差点一个趔趄整个扑进水里；她慌忙用双臂一撑，暗叹自己进化后还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压在了一个蓬松软胀、泡泡囊囊的东西上。
在波荡摇曳不定的碧绿水纹之间，一张被泡肿大了的白脸，正用两只黑洞洞、摇晃晃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目光。
林三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口气，立即直起了腰。此时的水已经漫及了小腿肚，他们一行六人也与出租点所在的岸边拉开了距离；果然正如喇叭所说，不管你个子多高、腿多长、身体素质多好，走向脚踏船时的最高速度都被强制相同了——此时另外五人差不多都与她处于一条直线上，一听她抽气声，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是以前死在这里的人，”那个东欧女孩离她最近，扫了一眼，向同伴们解释道：“水底有好多。”
林三酒有点儿可惜地看了尸体一眼，抬腿迈过了它。没有【扁平世界】了，她也没法把它收起来了，要不然说不定一会儿还能用上。
每一步，都在与湖水对抗。
有好几分钟都没人说话，只有湖水被脚步撞破的哗哗响声，一波一波地被风带远了去。没有了一切进化能力，实在叫人一阵一阵地隐隐发慌，甚至连那同组五人之间也没了心情说话——在刚才出发时，他们就已经有意将林三酒挤在了中间，只等一摸到脚踏船，攻击就即将发生了。
喇叭里没说谎，水质的确不脏；但湖底各式各样的遗留物可一点都不少。除了被泡出了巨人观的尸体之外，还有游船时吃剩的零食包装袋、饮料瓶、钱包、一只单鞋……和其他乱七八糟、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的东西。越往远处走，湖底东西就越多，大大拖累了一行六人的速度；走了一会儿，众人渐渐都回过味了。
“我操他妈了，”最先骂出声的是那个垂坠脸，“他的意思是，走过去最少要十分钟！”
“多一会儿就多一会儿吧。”圆脸男人飞快地瞥了一眼林三酒，咬着牙说：“不影响的。”他看起来早已把赌注和希望都押在“干掉林三酒”这一个选项上了。
失去了基础体力强化，每个人都在逐渐升高的湖水里走得十分吃力，额头上都泛起了点点汗光。除了那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士之外，另外两个男人都将衣服裤子脱了、塞进了收纳道具里，少了累赘，顿时速度重新快了一点儿；那东欧女孩犹豫了一下，弯腰也去脱自己的牛仔裤。
班长立刻回头，低声训了她一句：“你干什么！”
东欧女孩充耳不闻，将牛仔裤拽下了小腿，露出生生一片白。她伸手入水，一边拽裤脚一边反问：“你没穿过泳衣么？有什么区——”
她这句话显然没有说完，一下子却顿住了；紧接着，她蹲下去双手在湖底摸索了一会儿，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班长停下了脚，由于淌水走了这么一会儿，连呼吸都有点儿急促了。
“又是一块垃圾。”东欧女孩停了一停，直起腰，踢掉了裤子。“很大一块，我还以为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林三酒心里一动，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
那东欧女孩将裤子系在腰间，再往前走的时候，眼睛与她一撞上，又迅速分开了。
林三酒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自己和她的身高。当水位淹到她的肩膀时，这个东欧女孩就早已被没顶了……
她确实有一个优势：如果大家都找不到船的话，她也是六人之中最后一个被淹死的——如果她没有被众人联手攻击先弄死的话。
他们在水中艰难跋涉着，时不时地还有人会踩上尸体、被垃圾划过皮肤；吭哧吭哧走了一会儿，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脚踏船也渐渐清晰了，大了，无数个颜色黯淡的天鹅头、鸭子脸，沉沉压在众人视网膜上，几乎叫人呼吸都停滞住了。
……太多了。
越是离得近，就越会为脚踏船数量所震惊；这儿绝不止一百艘了，一船紧挨着一船，看起来几乎连水都挤不进去它们之间的缝隙。
“怎么会这么多？”班长喃喃地说。
脚踏船与他们一行人，大概仅有三四分钟的脚程了；林三酒咬牙加快几步，仗着她腿长、更能接近喇叭规定的最高速度，与那几个跌跌绊绊的人勉强拉开了一点儿距离。那只喇叭懒得定义什么叫“武力攻击”，所以刚才干脆就把一切冲突行为都定性为“武力攻击”了——那五人小组就算手中仍然有不少特殊物品，此时依然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圆脸男人急忙喝了一句：“跟上她！别让她跑远了！”
班长抢先应了一声，越过了那个东欧女孩，“哗啦哗啦”地朝她身后赶了过来。
林三酒当然知道他们会追上来，但她的本意也不在于逃跑躲藏；只要能让她与一个人单独相处上一分钟——不，哪怕是几十秒，她也算是至少有一个尝试的机会了。
但是，怎么偏偏追上来的是这个一看就头脑十分固执的女人？
在水中疾行时，船也越来越近了；那些不知已经在这儿停放了多少年的脚踏船，摇摇晃晃地飘荡在水面上，斑驳陈旧的漆层上甚至很难看出它们原本的颜色。船都不大，顶多只能容下两人，靠近水面的底部，都被泡出了一层黑黑厚厚、污泥般的物质。
林三酒喘息着往前扑了几步，就在她要伸手抓住脚踏船边缘时，她猛地一扭身，正对上了班长。另外四个人都在后方不远处，正淌着水急急赶来。
“真的不是我，”林三酒压低声音，朝班长飞快地说，“你没想过这其中的矛盾之处吗？如果是我的特殊物品造成了这个副本，那么当我续租第二次的时候，我就得把创造了副本的东西交给副本？我死了又怎么样，你也不想变成被牺牲的那个人吧？”

第975章 逻辑头脑是种稀缺资源
那个长得天生好像就该当班长一样的短发女人，闻言微微一顿，眯起眼睛打量了一遍林三酒；这种神色，让人觉得她曾经一定那种认真固执、帮助同学，也不吝于向老师打小报告的好学生。
要想诱惑对方阵营中一个人倒戈，“班长”可以说是最差的人选了。
对于这种人来说，她本身的存在意义始终是与她所在的集体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更何况，现在敌我形势差距如此鲜明，哪怕是傻子也懂得掂量掂量风险，不敢在这个时候背叛同伴。
“我最大的优势是我的身高，我虽然没有了体力强化，但是在水里，我至少可以把一个女人背在我后背上。这个同盟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另外那个女孩——”
林三酒语速飞快，心里却对此不抱什么指望了。在场几个男人其实都仅比她矮了一线，大概差距最多也不会超过四五厘米，这实在不算什么压倒性的优势。眼看着后方那几个人蹚着水、扑腾着，朝她们越来越近了；她一咬牙，在水里急退一步，一只手“啪”地按在脚踏船上，厉声喝道：“站住！”
五人果然一愣——按照规则，只要有一方摸到船，就可以进行攻击了。那几人反应速度极快，手里也早都握好了各自的特殊物品；然而林三酒毕竟占了一步先机，在“站”字脱口而出的同一时间，她早已反手从后背上抽出了【龙卷风鞭子】，猛地一鞭抽在了眼前的水面上。
湖面骤然被撕裂、在空中掀开了一片白色浪花。一股汹涌沉重的飓风像是恶龙般呼啸而出，迎头撞上了对面那五个人——没有了基础体力强化以后，他们在如此猛烈的强风下简直变成了蚂蚁，惊呼着、挣扎着被风势席卷着冲击了出去，“扑通通”地落进了远处的湖水里。
湖水才涨大腿中央处，按规则来说，他们就是落了水也淹不死，但是这一阵风顿时让他们刚才的路白走了一半，重又远远地摔回了湖里。
几个人咳呛着、挣扎着从湖水里爬了起来；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儿的时候，登时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怒声咒骂。骂声中还夹杂着那个东欧女孩一声半是恶心、半是愤怒的尖叫——她似乎正好落在了一个巨大死尸怀里，重新站起来时，甚至还忍不住使劲儿搓了几下自己光裸的腿。
“消解！”
那个圆脸男人重重地喊了一声，“快，上消解！”
垂坠脸咳嗽着抹掉脸上的水，在腰间小包里翻找了一通，抓出了一只小烧瓶——它看起来像是刚从化学实验室里拿出来的，似乎还贴了张纸签；至于纸签上写了什么，林三酒就看不清楚了。她的视力也随着能力被剥夺而减弱了不少。
既然他们都被重新卷回了湖水中央，她也把手从脚蹬船上拿开了。他们刚才只是吃了晚半步的亏，说不定还有什么远距离攻击的物品没有用出来；保险起见，既然现在双方都没碰上脚蹬船，他们一时半会地也拿她毫无办法了。
那垂坠脸手一顿，小烧瓶重新立直了，塞子也被塞了回去——“不对，消解不适合现在用。”
“怎么回事？”圆脸男人喘着气，将中年绅士从水里拉了出来，问道。
“我差点忘了。烧瓶只能消解掉她特殊物品的效果，但它不能消解掉特殊物品造成的后果。”垂坠脸一边说，一边将小烧瓶塞回了包里，“那个物品甩出来的风，现在已经消失了，但我们被风吹跑了这一个后果却——”
“行了行了，”圆脸男人打断了他，“我明白了。早朋！”
那个像班长似的女人刚才首当其冲，被风势冲击得最严重，摔得也最远。她踉踉跄跄地踩着水走近同伴，一脸都是被湖底垃圾划出的斑斑血痕，脸色苍白地应了一声：“我在这儿呢。”
“快，你知道该怎么办，”圆脸男人紧盯着林三酒，“赶紧为我们设置一道防御线，我们绝对不能再被吹跑一次了！”
他自打从湖水里爬起来，判断和决定都下得很快、头脑也够清楚；只可惜劲儿都用在了错误的方向上。
“没这个必要！”林三酒抬高嗓门，遥遥喊道：“我刚才没朝你们甩第二鞭，就是因为我有话要说，我要是把你们吹向岸边，你们也听不见我说话了！”
当然她这话对于五人小组来说，没有半点可信价值。班长从脖子上解开了一条围巾，在空中“啪啪”甩了好几下——也不见四周有什么变化，但那几个人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不少。
“抓紧时间，”怒气之下，圆脸男人把一张脸都僵成了个圆铁饼：“我们赶快回去！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中年绅士抬腕看了看表，神色不太好看：“已经过去十四分钟了。”
“我们回去应该要不了六分钟，现在我们还是离脚蹬船更近。”圆脸男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趟水，“大家别急，我说过，晚一点就晚一点，反正我们不必退船通关，我们是要干掉她！”
林三酒叹了口气。
她现在没有了一切进化能力，连带着甩【龙卷风鞭子】时的力道也没法像以前那么大了；如果她存心要把对面五人都吹回岸边上，那么她得自己先跑到湖中央去才行。【龙卷风鞭子】只能竟一役之功，但也已经足够了……林三酒想到这儿，将它重新卷一卷塞回了背袋里。
当【扁平世界】被抽走的时候，她的特殊物品们登时哗啦啦地都从身上掉了下来，全砸落进了水里；幸亏当时众人还不能发生任何冲突，这才让她总算有机会一件件捡了回来。至于非特殊物品，比如吃食、日用品、衣物、红晶之类的，都只能暂时泡在水里，拿不了了。
她的道具多，她现在只能希望自己没漏掉忘掉什么。
“你们怎么就是发现不了这个矛盾？我续租脚蹬船是要把一切特殊物品都交出去的，里头自然也包括了我的副本物品；交上去就等于失效了，那到时候，这个副本还存不存在？”林三酒看着几个人扑腾着水往回走，扬声喊道：“这根本是一个悖论啊！”
这就是个逻辑问题了——而逻辑头脑，不管放在哪儿都是一种稀缺资源。那五人哗啦哗啦地蹚着水，一时谁也没回应她；唯有那个东欧女孩走了几步，忽然抬头喊道：“说不定只有副本物品是例外呢？”
“你理会她干什么！”垂坠脸似乎看她不顺眼，已经是第二次这样对她不客气了。
“那你刚才听规则的时候，听见喇叭里提了例外吗？”林三酒忙回应道，“喇叭里说的是‘一切’特殊物品，对不对？”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心了，但她话音一落时，总觉得自己似乎从对面几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的犹豫。
“她就是想要离间我们，”那个中年绅士气喘吁吁地发话了。他现在看起来半点也不优雅了，头发全贴在了脑门上：“就算这个副本真的不是她放的，我们也必须要干掉她。”
话虽然狠，林三酒却差点长长地松出来一口气。这句话隐含着“还要再干掉一个人”的意思，尽管他没有明说——不过他说对了一点，她的目标确实是要离间这五人小组。
【意识力学堂】也一起被收走了，她连拟态季山青也办不到了；这也就意味着，这一次副本必须全靠她自己的头脑、直觉和战斗经验闯关了。要离间对方，得抛出一个有点儿分量的发现才行。
“喂，你发现了辨别脚蹬船的办法，不打算和你的组员分享一下吗？”
林三酒突然扬声朝那个东欧女孩喊道。

第976章 这个物品太好用了
原本低头望着水下、在水里跋涉的东欧女孩，大概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头一个点名，当即一愣，猛地抬起了头。
“这个说法真够无聊的，”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头看着同伴们，像是挑战似的扬声道：“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哪儿也没去，我能有什么发现？”
“别紧张，我们都知道她是在挑拨离间。”中年绅士缓声安慰道。
林三酒咬了咬嘴唇。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东欧女孩到底有什么发现；她只是心里有一个隐隐的狐疑，觉得对方刚才在水底下看见的东西不止是垃圾那么简单，肯定是察觉到了某种与脚踏船有关的“事实”——在她还不敢确定时就不得不把这一件事抖出来，委实操之过急了，但现在不管她的猜测对不对，也不得不试一把。
她在水中半游半蹚地来到一艘脚蹬船旁边，伸长脖子往船里看了一眼。别看它外表又旧又破，里面倒是还算干净；她瞥了一眼船底部的脚踏板，一边找一边朝远方喊道：“你在水下发现的东西，你怎么一句也不提？”
“我在水下发现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发现！”东欧女孩叫了一句。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叫早朋的女人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不太友好。东欧女孩瞥了她一眼，没回答。
“你第一次走过来时，在湖里摸索了一会儿什么东西，”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挤进了另外两艘船之间，目光从破破烂烂的船身上来回扫过——“你只说那是一块很大的垃圾。但那不是真话吧？”
“不是垃圾还能是什么？宝藏吗？”那东欧女孩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道：“你废话说了这么多句，始终也说不出来我到底发现了什么，就这么点本事，你还要挑拨离间？”
林三酒呼了口气。
对方说的没错；她必须得赶紧想出来，东欧女孩到底在水下发现了什么——如果她想不出来，那她就是编，也得编一个具有说服力的说法。
“看紧点，”就在这个时候，圆脸男人低低地朝身边二人嘱咐了一声，“她哪怕只有一根头发丝碰上了脚踏船，我们都立刻动手。”
持续注入湖内的绿水，将湖面不断地推着往上涨，凉意一点一点爬上她的大腿，漫向了胯骨；裤子沉重地贴在身上，体温正从冰凉湖水中急速流失。林三酒正要再往里头挪几步，却忽然一顿，眼睛停在了一艘青蛙船身上。
青蛙船残破得厉害，外头仅能看清东一块西一块的绿漆；船里方向盘都歪了，座位也断开、碎裂了一半，露出了参差不齐的塑料断茬。这艘船破损成这样，即使不知道该怎么分辩什么船好用、什么船不好用，它看上去也是一副踩上去就会沉、极不可靠的样子。
林三酒盯了它几秒，猛地一拍额头——她怎么这么笨！
答案不就一直摆在眼前吗？
然而不等她张口，只听那个圆脸男人高声喝了一句“现在！”；她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转身时，后背上的袋子不小心碰上了脚踏船边缘。
再要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喂！你听说过300路吗？”
有那么一瞬间，林三酒还以为这句话是从自己口中吐出来的。然而她没有听错，响起来的声音确确实实属于一个男人——当她在震惊与不可思议里抬起双眼时，正好看见那中年绅士吐出了最后一个字；他文质彬彬的神色早已变成了一副杀气腾腾，划开湖水，正朝她大步大步地冲了过来。
这个人也来自极温地狱！
【糟糕！钱包不见了】一直是她的压箱底杀手锏，唯一一次机会必须用在刀刃上，所以她才忍着没有动用它；但林三酒哪能料到，对手手里竟然也有一份同样的特殊物品？
“妈的！”
她心里暗骂一声，当机立断，转头就朝脚踏船深处扑了进去——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考虑会不会碰上船了，她一身特殊物品都没了用，必须立刻找到藏身之处，别让对手用远距离攻击道具给就地解决掉。
她绝对不能死在300路手上，那也太他妈讽刺了！
“快！”圆脸男人高声叫道，也越来越近了：“别让她藏进船堆里去！”
幸好，看来他们的远程攻击必须得看见目标才能发动。林三酒死咬着嘴唇，一颗心咚咚急跳着，一弯腿，将身体没进了水里——她不敢完全让水淹过自己，只能在湖水里半矮着腰，半眯着眼，摸索着推开不知多少条脚踏船，沿着船与船的缝隙朝深处跌跌撞撞。
隔着水，她能听见身后五人小组也随即扑近了脚踏船；五人激起的哗哗水声，一阵一阵地荡起了凌乱水波，差点连那圆脸男人的说话声都淹没了：“十八分钟！现在过了十八分钟了，解决她的时候到了！”
仓促匆忙间，林三酒一连撞上好几次脚踏船，额头、肩膀、后背都被摩擦撞击得隐隐作痛。水刺激得她眼睛发酸，又不断灌进鼻腔、耳孔里，视野全成了一片摇晃不安的幽绿色。她弯着腰扑到了一艘天鹅船后头，“哗啦”一声从水里站直身体，借着天鹅船的遮挡，急忙伸手去掏背上的袋子。
所有武器和特殊物品都泡在了一袋子水里，连那一把自动式步枪也不例外。林三酒来不及检查，“当”一声将它架在天鹅船后，枪口对准了五人小组的方向；二话不说，空气里就是砰然一声沉重枪响——远处湖面上登时跃起了高高的一束雪白水花。
能用！
她的心脏好像这才知道重新跳动起来似的，连身子都隐隐发软了。
“都让开！”那圆脸男人吃了一惊，急忙喝道。
不用他嘱咐，另外几个人早就止住了步伐。
“你可犯了一个大错误，”他冷冷地说，瞥了一下枪声炸起水花的湖面。“刚才那一颗子弹打过的路线暴露了你的位置……就算是兵工厂的枪，也不抵半个特殊物品啊。”
林三酒急促地喘息着，胸口一起一伏。她刚才那一枪打得着急了，连敌人的边也没擦着；但就算她瞄准了好好打，恐怕也未必能起到多大作用——她没忘，早朋给他们小组的人都加了一层屏障。
圆脸男人显然也明白一支枪不能把他怎么样。在淹过了身体一半的绿水里，他推开脚踏船，一步步朝深处走来，那张又僵又冷的脸在视野中越来越大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忽然顿住了步子。
林三酒从没见过，有人的脸色能在一个呼吸之间变得这么难看。
血色突然全从他的圆脸上褪去了，一双眼睛仿佛要凸出来、掉进水里去似的。圆脸男人猛地一扭身，朝身边密密麻麻的脚踏船吼道：“菲比恩！你——你竟然把我们的特殊物品都封锁了！”

第977章 我想大家都认可吧
不知多少只脚踏船，层层叠叠地切割、遮挡了视野；放眼望去，人好像是被无数脚踏船吞噬了似的，消失在了一只只陈旧的卡通动物之间。
脚踏船形态各异的头脸上，一双双被风侵蚀得落了色的眼睛，毫无光泽地盯着远处空荡荡的湖面。
……一个人也没有了。
那圆脸男人的余音仿佛还回荡在湖面上，但他的小组成员却早已经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才一听见特殊物品被封锁，那几人甚至来不及吃惊质问，几乎是争先恐后地一头扑进了无数脚踏船中间，一转眼就躲得不知哪儿去了。
不能不说，他们反应实在挺快的。
唯有那个圆脸男人现在还傻在原地——他刚才为了根据子弹路线判断林三酒的位置，恰好被挤在两艘脚踏船中间来不及回头；此时他被自动步枪隔着脚踏船直直指着，一动也不敢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只要你一动，我就会杀了你。但现在我不会扣动扳机，”林三酒藏身在一艘天鹅船后，低声命令道：“只要你听我的话。你有什么想问菲比恩的，可以现在问了，大点声问。”
圆脸男人吊起一双眼睛，却紧抿着嘴不吭声。
“问呀，”林三酒轻轻哼了一声，“你难道不想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吗？”
圆脸男人看起来好像要把嘴巴抿得从皮肉中消失一样。
“别考验我的耐心。我说过，现在不杀你，我可没说过一直不会杀你。”她一边说，一边冲他点了点枪口。
没有了能力和物品，短时间内，进化者就和普通人一样无力——尤其是在面对自动式长枪的时候。
“我……我不用问，我不想知道。”圆脸男人艰难地开了口，好像在反复思索着什么。他吐出了这几个字后，却渐渐扬起了声音，面色也逐渐坚毅起来：“喂，大家！菲比恩是不小心犯了个错！我知道，他那个特殊物品也是刚刚得到的，还不熟悉怎么用——千万不要自相残杀，相信我一句，我以多年来组织里的名誉担保，你们肯定可以出副本的，只要我们别自相残杀，我保证我们最后都能出去！”
林三酒倒真是有点儿佩服他了。
他的头脑确实够清楚，品性也值得敬佩，甚至还愿意冒着生命风险来阻止小组反目崩溃的可能性。她仔细一想，就更加为圆脸男人思维之敏捷而赞叹了：假如她现在一颗子弹崩了他，反而会让另外几个人同仇敌忾来对付自己——毕竟如果副本真的与她无关，她又杀掉了圆脸男人，那么需要抢船的就只剩下了一共五个人；其中四个人属于同一小组，那么第二个牺牲者是谁，自然毫无疑问了。
圆脸男人本已经一脚踏上绝路了，却又被他找到了这么一丝活下来的可能性。
不过，他这个办法的危险也不小：万一林三酒脑子没转过弯来，干脆给了他一枪，他的一切思虑可都变成了无用的笑话。
这个人有勇气又有谋虑，怪不得是他领头。
而且这么说来……在他们小组自己人开始自相残杀之前，她竟不能主动替他们去掉一个人；就算她一口气干掉两个，也很难保证剩下的几个人不会联手复仇——因为杀掉她、副本就会消失的可能性，对于小组来说始终是存在的。
林三酒想到这儿，慢慢握紧了长枪，骨节隐隐有点泛白。
拿这个家伙怎么办好？
“菲比恩！”一个女性的声音突然遥遥叫道，似乎是早朋在一边移动位置一边说话：“你说句话啊，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话音落下了，一时间，湖面上静悄悄的。
脚踏船聚集的湖边，只有船身时不时地传出来被人摇晃、碰撞时的摩擦响，随风轻轻飘散开去；绿水不断注入湖里，声音听起来也隐隐的、遥遥的，唯有不断上涨的水面，正在一点一点、真实地压迫吞噬着每一个人的身体。
水已经涨到林三酒的胃部了。它还在冷冷的，充满着压迫感地往上漫去。
过了好几秒钟，才终于响起了那个中年绅士的回答。
“啊，我真是不小心的。”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叫人找不到一个确切来源，“真是对不起大家，我也是头一次用这件特殊物品。它只会维持十五分钟，只要时间一过，你们就都可以复原了。”
“副本已经开始了十九分钟了！”
东欧女孩猛地怒声喝道，听声音就在不远的地方。“你到底明不明白，还要一分钟，水位就涨到一米二了！”
林三酒一愣，与那圆脸男人对视一眼，这才反应了过来。
喇叭里说过水位是呈均速上涨的，也就是说每一分钟涨起来的水位高度都相同。30分钟涨到一米八，那么在第20分钟时确实是涨到一米二；看来那个东欧女孩因为个子最矮，对这一点也最敏感。
“哪用再过十五分钟，我他妈早都要淹死了！”东欧女孩饱含怒意地又喊了一声。
“可是你不需要一直站在水里。”中年绅士不慌不忙地回应道，“你眼前不是有很多脚踏船吗，你可以上船啊。”
林三酒闻言，忽然心中一动。
菲比恩肯定是有目的的——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吗？为了让人上船？
“菲比恩！”
不等她把那一个念头仔细琢磨明白，圆脸男人正巧在这时高声喊道：“正如娜塔莎所说，我们坚持不到十五分钟以后，但我们现在上船，反而有被攻击的风险。既然你是唯一一个特殊物品没有被封锁的人，那么你过来，把她解决掉！”
“好！”
菲比恩应得痛快极了，没有一点迟疑；圆脸男人在那一瞬间，盯着枪口时的面色几乎已经不像人类了——他显然是害怕林三酒会被一时激怒，干脆一枪把他结果了。
“不过，”
就在林三酒飞快地计划着对策，还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那个中年绅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很好奇，她刚才说娜塔莎在水下发现了通关的办法。我觉得问出这句话来以后再杀掉她更好，我想大家应该都认可吧？”

第978章 我是你的参考资料
菲比恩话音落下那一瞬间，圆脸男人面部肌肉就狠狠颤抖了一下。
中年绅士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了。
为什么不能杀掉林三酒之后，再问娜塔莎她发现了什么通关办法？为什么非要留着林三酒活命才能问话？
答案很简单——中年绅士不信任娜塔莎。
没有林三酒这个当时观察到情况的人以后，不管娜塔莎说什么，他们几人都无法证伪了，所以才必须得留着她一条命。
林三酒在心里微微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冷汗顺着脊背慢慢滑了下去，没入了湿漉漉的衣服和湖水里。她刚才真以为自己这一次肯定要被菲比恩袭击了，因为她刚才实在想不出对方有什么不杀她的理由——但说来也奇怪，为什么菲比恩不信任娜塔莎呢？
不，仔细想想，问题可不止这一个……因为不信任同组的娜塔莎，而留下肯定是外敌的林三酒，这个账，是不是有点算不过来？
难道说在菲比恩眼里，林三酒和组员已经没有本质区别了？
这就更奇怪了，因为可以通关的脚踏船有四艘。就算菲比恩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最后还是有很大概率是和自己的组员一起通关的才对……
“喂，”林三酒朝圆脸男人摆了摆枪口，“我不杀你，你现在转身走吧。”
圆脸男人一愣，显然没有料到——稍微一想，他顿时抿紧了嘴，腮帮上浮起了一条筋来。
既然菲比恩已经表现出了对组员的不信任，那林三酒自然没有不利用这一点的道理；放圆脸男人离去，就是为了能够进一步加重他们的分裂——她现在绝不能杀人，绝不能把他们重新逼成一个阵营的战友。
水声哗哗地远去了，圆脸男人在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消失在了脚踏船之中。
“说吧，”菲比恩的声音远远近近、飘飘悠悠地响了起来：“娜塔莎在水下发现了什么？你当时看见了？”
“我看见了。”林三酒扬声答道，蹚着水走近一艘黄鸭子，往里扫了一眼。像青蛙船那么残破的脚踏船也不多，大部分还是像这艘黄鸭子一样，从外表上看起来好像都还算坚固，就是有点儿脏，座位底下还扔着饮料瓶和烤肉签。她有点儿失望地挪开了目光：“但我又不傻……我告诉你了，你转头就会把我杀了。”
她这句话送出去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传来菲比恩的回应——唯有早朋忽然叫了一声：“21分钟了！”
仿佛有什么弦被这句话给拽断了似的，只听远处脚踏船坟场里忽然响起一阵响亮水声，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咚”一声落进了脚踏船船舱里。
“你干什么？”早朋低声惊呼了一句。
回应她的，是那个垂坠脸的声音。
“菲比恩不动手，我就得站在水里等着淹死？那个女人不死，我们就都要开始找船了！”他好像没有意识到，他的嚷嚷声在宁静湖面上能传得极远：“我劝你也最好上——”
他一句话没说完，蓦然变成了一声惊呼；那一声惊呼随着脚踏船碰撞、倾翻的声音一起重重沉入了水里。周围的脚踏船大概也被撞得摇摇晃晃，一时间湖面上充斥着船身的嘎吱作响；林三酒急忙探头一看，只见大概二三十米处，一片卡通动物船头被水波推得来回摇摆，也看不清带着垂坠脸一起沉下去的是哪艘船了。
“怎么回事？”圆脸男人遥遥地吼道；这么一会儿，他就游了挺远。
“我不知道！”早朋喊道，“那艘船看起来很完好，一点破的地方都没有！”
……一点破的地方都没有，却立刻就沉了？
怎么可能？
这岂不是说明，她之前的推测全都不成立了吗？
林三酒在震惊之中，不由怔了几秒；直到感觉水位似乎又往胸口涨上来了一些，这才回过神，匆忙将长枪往后背上一背，有点吃力地爬上了黄鸭子。
她没有了体能增幅，一身衣服鞋子又早被浸了个透湿，从水里往上爬的时候，真感觉说自己身体重逾千斤也不为过；等她好不容易一跤跌坐进船舱，黄鸭子立刻嘎吱嘎吱地晃了一会儿。
再一抬头，她就撞上了菲比恩的目光。
他的头发重新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沾了水向后抹得十分光洁；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也还是一派温和持重，唯有一身衣服，湿漉漉、黑沉沉地紧贴描摹出了他的躯体。
中年绅士坐在旁边另一艘脚踏船里，从船门里望着林三酒笑了一笑。
“你看，我都在这坐了将近一分钟了，不过你什么能力都没有，所以压根没察觉到我坐进来。吓了你一跳，不好意思。”
林三酒死盯着他，慢慢呼了一口气。
“虽然我坐了一分钟，这艘船也没有沉，但是我也不敢信任它，踩着它往出租点走……毕竟如果在回去的路上这艘船开始沉了，我就彻底没有回天之术了。”
“你……”林三酒按捺住了惊讶，“难道你不认为杀掉我，副本就会消失？”
菲比恩慢慢从衣袋里抽出了一张对折的A4纸。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但唯有这张纸连点儿水珠也没沾上，在他手里平滑地展开了。
他举起纸页朝林三酒比了比，“唔”了一声。
“……我不这么认为。告诉我，娜塔莎在水下发现了什么？”
妈的，偏偏是这个时候被逮着了。
林三酒原本对娜塔莎的猜测，被刚才的沉船全给砸了个粉碎，现在竟然一时连个合适的托辞都想不出来。菲比恩如果只是为了她对娜塔莎的推测才留她一命的话，那她现在连确保性命的最后一点资本都没有了。
“为什么你会相信副本不是我放的？”她一边思索，一边匆忙找了个问题拖延时间，“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们？”
菲比恩没作声，只是将手中白纸朝她转过去，露出了一片小小的乌黑字迹。
林三酒眯起眼睛，目光在纸上扫了几扫，吃了一惊。
“我是你的参考资料？”

第979章 多亏参考资料才能活下去
“嘘。”
菲比恩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微笑着勾起的嘴唇上。
“没错，你的确是我的参考资料，”他低声说，抖了抖手里的A4纸：“可我不能让别人知道。”
林三酒看了一眼他手中白纸般的特殊物品。
“正因为副本有可能是你放出来的，我在一进副本以后，就立刻将你设置成了我的参考资料对象。”菲比恩解释起自己的特殊物品时，竟十分有耐心——当然，这或许也是他变相震慑林三酒的手段：“……从开始记录起，你的主要行动、通过你行动所体现出的思考路径，都会作为参考资料被收进这张纸里，它甚至还能根据这些信息做出分析和建议。”
这个家伙，手头上还真有些好东西。
“所以在观察了你一会儿以后，综合参考资料上的信息，我基本能够确认这个副本和你没有关系了。”菲比恩似乎有点儿遗憾地摇了摇头，“很可惜，我本来也以为干掉你会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结果却行不通了。”
“是什么信息，让你得出这个结论的？”林三酒现在只想尽量多拖延一会儿。
“其实很简单。”
中年绅士耸了耸肩膀，湿透了的灰黑衬衣贴在皮肉上，随着动作鼓起来一片。“进入副本后，我们五人联手对付你，是一个可以预测到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在我听见副本规则时，我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是四艘船？而你进副本之后，根据我的参考资料分析，你所有的行动指向也都表明你只是在冲着一个目标努力——离间我们五个人。”
他顿了顿，收好了纸。
“这一点，单凭你的现有条件很难办到。”
他这一席话解释得不算清楚直白，但林三酒咬着嘴唇稍微一想，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副本确实是林三酒放出来的，这个副本规则对她自己而言，未免也太不利了点儿。如果坚固的船只有一艘，五人小组几乎立即会开始自相残杀；但如今是六人去二，首当其冲的毫无疑问会是她自己。她先把自己置于一个极不利的地位，而她能做的所有行动，却只有离间五人小组——而且正如菲比恩所说，还不大成功——不管怎么看，也太不符合自己利益了。
“我早说过了，不是我放的副本。”
林三酒当然清楚，这不是菲比恩等着听见的答案。
中年绅士从鼻子里嘲讽似的“嗯”了一声，若有所思了几秒。
在二人一时安静下来时，远处和脚踏船一起沉下湖里的那个垂坠脸男人，总算也是扑腾着重新爬起来了；在他的吐水与低骂声中，他好像又爬上了另一艘脚踏船。此时的水位已经升高至会压迫人呼吸的地步了，其余几人也没了选择，早已纷纷钻进了脚踏船中；一时间，他们穿过一艘又一艘船的“咚咚”脚步声，像是吹过脚踏船坟场的一层风，渐渐漫开了。
“你看，我现在可以轻轻松松地杀掉两个人，”
菲比恩冷不丁地开了口，将林三酒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一旦少了两个人，大家就会安下心来，老老实实地开始找船。”他说到这儿，突然砰砰砸了两下身下座椅，朝林三酒一笑：“……对了，你看咱们这两艘船，都过去两三分钟了也没沉，真叫人忍不住想试试踩着它往回走呢。”
不等她回答，中年绅士又继续说道：“要去掉哪两个人，我也想好了。一个是你，一个是那个长脸……叫李易斯的那个。我不喜欢那个人。但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还能坐在鸭子船里，好好地呼吸吗？”
“因为你想知道娜塔莎在水下发现的东西？”
“不光是它。”菲比恩一摊手，“真正的原因是，还没到应该开始杀人的时候。”
“应该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林三酒刚一皱眉，只见菲比恩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冲她笑了笑：“好了，你把娜塔莎在水下的发现告诉我吧。你说了，你就还有至少7分钟可以活。不告诉我……还用我继续往下说吗？”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开口时，她清越响亮的声音远远传了开去：“娜塔莎在水下发现的，是脚踏船破损后断裂的一部分！我当时隐约看着似乎像是一块塑料，不敢肯定是不是座椅靠背的一块。但我知道，娜塔莎看清楚了——”
“那能代表什么？”刚才一直没作声的东欧女孩突然喊了起来，“只不过是一艘船的残片掉进水里罢了，就算我举着那块残片一艘一艘对比，找出了是从哪艘船上掉下去的，我还是一样不知道哪几艘船是坚固的啊！”
菲比恩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就是这样？”
“不止——娜塔莎刚才一直低着头、在水里找什么东西，正是因为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林三酒匆匆说道，“你想，比如她在水里发现了一块塑料座椅靠背，那么她就可以避开所有座椅残缺的船了。因为在这个时候，有座椅残缺的脚踏船，沉船概率显著高于没有座椅残缺的脚踏船……而她刚才一路上都在找更多不同的脚踏船残片，就是为了能够增加筛选脚踏船的条件，把尽可能多的船都排除掉！”
娜塔莎立即用她听不懂的语言飞快地骂了一串。
菲比恩却没有吭声——林三酒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浮起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她的猜测听起来是挺好的，然而刚才那个叫李易斯的垂坠脸男人，却在完好无损的一艘船上沉了下去。
这个副本里一定有辨别好船坏船的办法，但是——到底是什么？
菲比恩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叹了口气。
“所有人，麻烦听我说一句话。”中年绅士扬声叫了一句，猫着腰从脚踏船里站起了身。“你们看，脚踏船挨得如此紧密，我们一艘接一艘地走过去也没有问题，对不对？所以我现在想给大家加一条新的规则……你们就当我是一个兼职的副本主持人吧。”
他说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
“接下来，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尽可能多地进入脚踏船里，坐几十秒、或者跳一跳，一旦有沉船迹象，就换下一艘船。这可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大家……我们一共六个人，如果每个人都能排除掉二十艘船，那么总共能去掉一百二十个错误选项了，这可是一个大进展。”
林三酒明白了。
怪不得菲比恩留她一条命，也没有杀掉任何一个组员——原来他是要让众人为他试船。但是不管能不能排除掉一百二十个错误选项，在七分钟后，菲比恩想必都会迅速干掉两个人。
现在是副本开始第22分钟；在抵押特殊物品、续租第二次之前，菲比恩一定会动手的，也唯有那短短的一分钟，是他“应该杀人”的时候。
但是……就算林三酒想明白了又能怎么样？
难道她有资格不要这七分钟的命吗？

第980章 活也活不了多久
林三酒猫着腰，浸透了水的沉重步伐与断断续续的喘息，随着她绵延了一路，穿过了至少十来艘脚踏船。背上的长枪、装着特殊物品和武器的袋子，仿佛越来越重了，其实不过十几斤的分量，如今却压得她头昏眼花。
“咕咚”一声，她一跤跌坐在塑料座椅上，试着匀了匀呼吸。
这艘脚踏船头上盖了个平顶黄篷，总算不是让人腻烦的卡通动物了。除了有点旧，船身完好干净，看起来好像能撑住十分钟的回程——但林三酒瞥了它一眼，却把脸埋进手掌里，从指缝间吐了口长气。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辨别。
刚才她踩上过一艘残破得特别严重的船，几十秒过去了，它却也稳稳地不往下沉；反而是好几艘看起来崭新崭新、连一丝灰都没有的脚踏船，在她走过之后，湖面上却只留下了一片涟漪和浮泡。
这叫人从何分辨？
在菲比恩刚才下了命令以后，只有圆脸男人依然质问了一声“为什么不杀了她”；中年绅士也很坦诚，只平静地回答了一句“还不到时候”。
似乎正是这句话，让他同组的几个人终于意识到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了。林三酒能想到的，他们也都想到了。既然真正的致命危险会在第29分钟到来，那么在此之前，多说什么都没有用——对于仍然心存侥幸、以为林三酒死掉副本就会结束的人来说，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好；对于产生了怀疑、开始准备抢船通关的人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找到那四艘坚固好船。
菲比恩身上可能有什么追踪目标的道具，他才从林三酒眼前离开没一会儿，远处密密麻麻的脚踏船堆中就响起了娜塔莎的一声惊呼。没过多久，她特地抬高嗓门、但又不甘不愿的声音，就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里：“……那个，我刚才在水下发现了两样与船有关的东西，一个是断裂的塑料板，是绿色的。另一个是脱落的脚踏板，已经生锈了。除此之外我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至于塑料板是从船身上哪个部位裂开的，娜塔莎就说不好了。
虽然现在手头上多了两个筛选条件，但林三酒依然忍不住有点儿焦躁。她彻底抛掉了脚踏板不全、或是有裂口的绿色脚踏船，不在它们身上多浪费一秒；但就算过滤了这两种船，剩下的脚踏船数量仍旧十分庞大。
不过好在六个人马不停蹄的穿梭，总算让沉入水里的脚踏船也越来越多了。
原本挤得像坟场一般、连水面都看不清楚的脚踏船，此时好像被人漫不经心地敲出了一个个空隙；不断注入的湖水吞没了它们，稀释了它们，在船与船之间渐渐拉伸开面积越来越大的湖面。
“不对！”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的时候，林三酒身后猛地响起了一声叫——那叫声被惊惧紧攥得直发颤，一时竟分不出是谁。
她急忙回头一看，发现在几十米外的水面上，隔了几排脚踏船，早朋的身影正从一艘熊猫船里探出了头。
“大家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那个像班长似的女人喊道，“再走下去，我们就都要被困住了！”
船少了好几十艘，林三酒也能远远瞧见其他人的影子了。那个叫李易斯的垂坠脸男人，此刻居然离她特别近；从她右手边后方的蓝色船里，他扬声问道：“你在说什么呢？”
“都停下，听我一句，赶紧都停下！”
早朋一时来不及回答，只是拼命尖着嗓子叫道，一边叫一边不停挥手。林三酒探头张望了一圈，只听船舱里的脚步声渐渐止住了，几艘船身还因此摇晃了一下。她突然明白过来，低低地抽了一口凉气。
“你们没发现吗，”早朋的声音中透着一阵阵颤抖的无措和恐慌，“我们把脚踏船踩沉了这么多，现在湖面上好多地方，船与船已经连接不上了！”
湖面上静了静，随即响起了不知哪个男人的低低一声诅咒。
脚踏船连接不起来，就意味着他们将会被困在暂时没有沉下去的船里了。即使可以踩着船挪动位置，可谁也不知道身下的船能把他们带出去多远；万一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开始沉没……
不断注入的湖水，现在已经把水位推高至一米六以上了。就算是林三酒现在落进水里，水也能淹没她的下巴——一般来说，人头至少有二十厘米长；她一米七八的身高，站在一米六以上的湖水里，勉强只能让水不灌进鼻子里而已。
现在还勉强可以蹚水走向下一艘船的，只有林三酒、菲比恩和圆脸男人；像李易斯这种刚过一米七的，一进水就无法呼吸了——更何况，湖水仍旧在慢慢升高。
“慢、慢着，”娜塔莎声气不稳地叫了一声，“我这艘船，好像要撑不住了……”
撑不住的可不止她那一艘。
凉意重新一点点沁入林三酒的鞋子里，漫过了她的脚。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所处的这艘船不知何时已经慢慢歪了一点儿，水正缓缓地从船底渗进来——她扑通一声坐进水里，摸索着船舱，却怎么也摸不出来是哪儿破损了：只从外表上来看，这艘船明明没有一点儿下沉的理由！
当林三酒一咬牙，纵身从船舱中跳进了水中时，湖水顿时吞没了她的视野；娜塔莎含着哭腔的求救声，脚踏船摇摆沉没时的吱嘎作响，以及小组里其他人的呼喊声，都被水波浸没得隐约而遥远。
直到“哗”地一声，她重新从水面下露出了头。
喇叭里说过，水位到达一米八、将人没顶了以后，所有掉进水里的进化者都会被强制淹死。但在水位没有超过本人身高、或者尚未没顶之前，这条规则不起作用；所以即使暂时沉入水里，也依然能踩着湖底地面重新站起来——林三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张嘴急急换了几口气，仰着头、一边推开湖水阻力朝下一艘脚踏船走，一边还朝娜塔莎的方向张望了几眼。
那个东欧女孩大概已经满脸是泪了。在她清晰可辨的抽泣声中，还夹杂着吃力的喘息：从那艘慢慢下沉的脚踏船里，她正使劲儿攀着扶手，往船顶上爬——不幸中的万幸，她这艘也是一个平顶船，而不是连站也站不住的卡通动物造型。
“对，你先踩在船上，船身那么高呢，”圆脸男人不知从哪儿喊道，“这样一来沉下去也没关系，不没顶就死不了！”
“你旁边不是有船吗，”早朋也跟着出主意，“你在水下站稳以后，试着从水里往旁边的船上扑……”
林三酒浑身湿淋淋地爬上了又一艘脚踏船，只觉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胸骨，心烦意乱地几乎想怒喊出声。她实在不明白这个副本到底应该怎么过关才好了——这是被进化者放出来的副本，与被大洪水所影响的不一样；怎么会处处致人死地，连一点儿线索都不给？
正当她又焦虑又气急时，她听见娜塔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喊：“拜托了，求你们谁踩船来接我吧，我不想落水，我不要！”
“这个副本不会允许我们两个人坐一条船的。”
菲比恩的声音突然沉沉地响了起来，伴随着脚踏船划开水面时的嗡嗡声，一艘天鹅船朝几人围聚的这一片湖面接近了。“你们忘了喇叭是怎么说的吗？‘有四个人活下来了，所以只有四艘船是完好的’……这已经是一个意思明确的暗示了，一个人一艘船。”
连娜塔莎都猛地一下住了口。众人安静了几秒，还是林三酒忍着心中凉意，扬声朝早朋喊道：“副本开始多久了？”
“快二十七分钟了！”早朋气喘吁吁地答道，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回答的是敌人的问题。此时她正踩着船，朝另外几艘挨在一起的脚踏船划去；她不是唯一一个，除了娜塔莎落水了之外，所有船还没沉的人，都正拼命地向其他船靠拢。
林三酒将嘴唇都咬得发白了。
她爬进来的这艘船暂时没有要沉的迹象，但为了保险起见，她也必须立即朝下一艘船靠近才行了。然而——然而她不敢。
还有两分钟，菲比恩就要开杀戒了。就算他说过，早就决定好要杀自己和李易斯，也仍有一个事实不能忽略：他只有一分钟不到的动手时间。否则第30分钟一到，所有人都要抵押特殊物品，那么他就再也没有优势了。林三酒如果能够成功与他拉开距离，她不信他会浪费掉这么宝贵的杀人窗口，只死咬着她不放——早朋、李易斯和圆脸男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此时被一堆脚踏船吸引着越聚越近了；如果她是菲比恩，肯定也会选择聚拢在一起的人下手，毕竟那样可方便多了。
仿佛是在印证她的猜想一样，中年绅士正直直地朝着小组成员划过去。
就算是冒险也好，必须从另一个方向走——林三酒决心一下，立即坐下抓住方向盘，踩起了脚踏板。她还有一点冒险的资本，因为现在水位对她而言尚未没顶；她可以绕个远路，尽量接近另外几艘没沉下去的脚踏船。
娜塔莎脚下的船已经沉得看不见了，只有她半个身体还露在水面上，也不知是在向谁喊道：“拜托！至少帮我把一艘船撞过来点儿，行吗？”
见一时无人应她，她似乎有点急了；娜塔莎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中年绅士，急忙转过身，朝不远处一艘脚踏船招了招手：“喂！”
李易斯从那艘船里一抬头，额头上顿时多了一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十字星，突兀得简直像是从皮肤里钻出来的一样。慢慢地，他的身体从方向盘后滑了下去，栽倒在船舱中，终于摔进了水里。

第981章 耿直只是人设
进化后获得的动态视觉、神经反应、视力范围……全被剥离、退化以后，林三酒根本没看清楚那只十字星是从哪儿来的；显然，其他人也是一样。她愣了一愣的时候，早朋不由自主地从口中泄出了一声惊呼——“他死了！”
这真是废话，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垂坠脸死了。在尸体摔进湖水以后，鸭子脚踏船在水面上来回摇晃了两下，重新恢复了平衡，至少暂时还没下沉。
“谁？”圆脸男人离得最远，抬高声音喝道：“谁看见了？是谁干的？”
李易斯的死只获得了这么一句话的反应——因为娜塔莎几乎没有浪费一点儿时间。垂坠脸的脚还挂在船边时，她就已经小心翼翼地从湖下的脚踏船顶上站了起来；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以后，她扯下腰间牛仔裤、苍白着一张脸，对准李易斯的脚踏船，竟然就这么纵身扑了出去。
早朋喉咙中滑出了一道古怪的抽气声。
白生生的细长影子，没能在水中跃出去多远；或许是因为踩着沉船不好发力，那东欧女孩果然重重一声摔进了水里。她溅起的水花登时高高跃起，在半空中泼洒出一片雪白；包括林三酒在内，所有人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也没有一个人，能从湖上不断翻腾的白浪中挪开目光——李易斯是被杀死的，而娜塔莎却会是第一个被副本规则淹死的。
……所有人都想知道，被副本淹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娜塔莎在水里的挣扎，几乎叫人不忍直视。她一点儿声音也没能发出来，大概是因为湖水全倒灌进了口鼻里；双脚奋力踢打起的一圈圈水浪，甚至推得周围几艘船都微微摇晃了起来。就在林三酒忍不住想要转开眼睛时，她忽然目光一顿，高喊了一声：“她抓住了！”
李易斯掉下的那艘船边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皙的手；当娜塔莎在水中使劲挣扎的时候，连带着那艘船也被拽得左右摇摆，一副要沉了的样子——然而直到那东欧女孩气喘吁吁地爬上去，它终究还是没有沉。
娜塔莎不知在水下哪里划破了皮肤，鲜血顺着她的腿长长地蜿蜒下来，看着颇为触目。
“混蛋，”她咒骂了一声，刚刚从死亡关上走了一圈，情绪似乎激动得无法自制：“你们以为我死定了，是不是？告诉你们，我以前可是杂技马戏团的！”
话音一落，她就倒在脚踏船里，呼呼喘着气不吭声了。
“别这样，我们是一组的，我们都希望你能活下来。”离她不远的早朋沉着脸，仿佛是在教训不肯写作业的同学一样，话虽然是对着娜塔莎说的，眼睛却一直盯在中年绅士身上：“我不知道李易斯是谁杀的，但是……我认为不是追究的时候。现在我们共同的敌人是那个女人，她死了，我们就都可以活着通关了。”
顿了顿，早朋像是很费劲似的又加了一句：“因为我对怎么通关……有了一个想法。”
林三酒一怔，条件反射地就要扭过头去；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却先落在了不远处正注视着她的圆脸男人身上。
圆脸男人飞快地朝她比了个手势，重重一指水面。
那一瞬间从她脑海中打过的光，再次救了她一条命——似乎还没等她的恍然变成思绪，身体就已经先一步有了行动。林三酒侧身朝脚踏船外一扑，磕碰着摔进了湖水里；在水波吞没了她的半边身体时，她隐隐听见一道撕裂空气的音波从上空骤然穿过了脚踏船中央，也就是她刚才坐着的地方。
“咕咚”一声，直到这时，她才彻底没入了水里。
水淹没了眼睛耳鼻，只留出了额头以上的部位，所以她没有死——一片片的绿幽幽波荡之中，浮起来的尸体、垃圾、船的碎片……都像是慢动作播放的舞蹈一样，飘飘悠悠地划过了视野。
眼见气泡一串串浮上水面，那中年绅士终于发出一声咒骂，从脚踏船上站起了身：“她躲得倒快！”
“快29分钟了，”早朋颤声叫道，“我续租！拿走我的抵押物吧！”
“知道了，”喇叭的声音果然随即在水面上响了起来，“其他人呢？还有一分钟，你们就要被赶下船了噢。别想着可以蹭人家的船用，我这个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我也续租！”娜塔莎和那个圆脸男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喊出了这句话的。
菲比恩登时阴沉下了脸色，死盯着林三酒入水的那一圈圈涟漪，腮帮上青筋浮起，始终没有跟着喊出“我续租”几个字。
“菲比恩，”圆脸男人躲在脚踏船的方向盘后，似乎不放心他似的，遥遥朝他叫道：“还有不到一分钟水位就一米八了，你在第30分钟的时候续租，她到时出不来，自然也就会被淹死了……”
现在菲比恩攻击不着林三酒了，他会不会干脆用另一个组员的命来代替，谁也说不好——娜塔莎紧盯着中年绅士，脚下甚至已经在无声地往船边挪了，似乎也打算藏身进水里；毕竟只要攥住了船，她就不会被淹死。
“对……对，我帮你计时，”早朋急忙说道，“29分55秒的时候，我就会提醒你续租的。她在水下听不见我的报时，等她反应过来要续租的时候，30分钟早就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现在她只要一露头，你就攻击，就让她一直沉在水底下出不来好了！”
菲比恩从喉咙里发出了沉沉一声，回头看了看她：“你真的想到了通关的办法？”
“我不敢说百分百正确，但值得一试。”早朋端出了那副认真班长式的表情。
“明白了，”菲比恩转过头，张手对准了湖面上气泡不断浮起的地方，额头上青筋直跳：“计时吧！”
说来也巧，话音一落，一个影子正好从林三酒所在之处破水而出、旋转着飞进了半空里；中年绅士甚至来不及细看，条件反射之下，连续几束破空气流直直扑了出去，转瞬间将那影子给撕扯围剿了个粉碎——直到碎片纷纷扬扬地落进水里，几个人才意识到那不是林三酒，只是一块塑料板罢了。
“快55秒了！”早朋猛地叫道。
菲比恩的脸上早已一头冷汗，闻言显然松了口气；然而他刚一张嘴，喇叭却先一步说话了。
“三十分钟到了，你的用船权限被取消了哦。”
那一瞬间，中年绅士脸上的神色仿佛如坠梦中。
在他僵着表情、扭过脖子望向早朋的时候，脚踏船猛然一翻，就将菲比恩骨碌碌地滚向一边，扑通一声把他扔进了湖水里；随即，它又自己慢慢翻回了平衡状态，重新在水面上停稳了。
“啊，”早朋真挚地吃了一惊，“我的时间数错了吗？”
……湖面上静静地，一时没有人应她。
圆脸男人和娜塔莎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好像她的脸上突然开出了一朵海葵。
“别这样看着我，”短发女人沉下脸，“唔……30分钟11秒了。唉，也好，我想到的办法，正好需要用几具尸体来做实验……”
“续租！”
一道嘶哑的女声，猛地用一句喊打断了她——呛了水以后，那声音不算大，却依然像惊雷一样划过了湖面，震得几人面色一白。
“怎……怎么可能……”娜塔莎迅速从脚踏船中探出头，盯着远方水面，“她，她又爬上船了！”
“别蠢了！”早朋眼睛都红了，“我时间计算得清清楚楚，早就过了30分钟！”
林三酒浑身浸透了水，身体沉重得像头刚上岸的海象，趴在脚踏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缓了缓呼吸，浮起了一个苍白的笑容：“怎么，我还以为你很在乎你的小组呢……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嘛。”
早朋愣在了脚踏船里，现在轮到她如坠梦中了。
直到又一阵“哗啦”水响，这才打破了她脸上真切的迷茫——菲比恩的面孔突然从水下一下子翻了上来，来不及吸气，先喊了一声“续、续租！”；随即他一把抓住了将他翻下去的脚踏船，重新爬了上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圆脸男人转头朝湖面上喊道，“喇叭！你不是说，水位涨到一米八之后就会被强制淹死吗？”话一出口，他反应过来，匆匆向菲比恩一点头：“当然，我不是希望你死……”
喇叭里当然没有传来一点儿回应。毕竟它说过，除了续租之外，它是听不见任何一句话的。
菲比恩一头湿发贴在脸上，脸色雪白，嘴唇仍在不住往下滴水；他看起来比谁都要茫然迷惑，过了几秒，才低低地说：“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死……”
“我知道为什么。”林三酒遥遥叫了一声，听上去好像又疲惫、又无奈，还有几分好笑似的。她轻轻哼了一声，笑道：“仔细一想，这个副本介绍规则时，措辞真是有意思……既误导了我们，又一句假话都没有说。”

第982章 阴招特别多
人类的好奇心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尤其是当它事关自己生死的时候。
自打进入副本以来，众人头一次像这样老老实实地坐在船上，等着林三酒继续往下解释；菲比恩似乎还没有从死里逃生的情绪中缓过来，“哈、哈”的喘气声传遍了半个湖面。
“误导？啊，我明白了，”圆脸男人摇摇头，“副本确实没有明白说过，我们不能上岸之类的话……”
“我不是指这个。”林三酒打断了他。在众人远远投来的目光中，她长长呼了口气，往座位上一靠。她呛了不知多少湖水，现在浑身沉重、迫切需要休息，正好借着说话的工夫缓一缓。
“我猜人在快死的那一刻，大脑运转的方式也与往常不同了……我刚才以为自己不行了，迫切地想抓住一个什么救命稻草，就是那一刻我才突然反应过来的。”现在当她回想起那一刻，以为自己要永远留在这片尸体丛生的绿湖中时，那种情绪都会不由得让她激灵灵打个战。
“什……什么？”
“你们好好回想一下，喇叭里到底是怎么说的。它真的说过‘水位会在第三十分钟涨至一米八’吗？”
“没有吗？”娜塔莎狐疑地问道。
“没有。”林三酒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我现在回忆起来，发现一切都清清楚楚。你们如果没记错，就会发现副本介绍规则时，原话分明是，一旦开始注水，水位将呈匀速随时间上涨，三十分钟之后到达一米八。”
她把重音咬在了“之后”两个字上，话音一落，果然有人低低地抽了一口凉气。
“但……这句话，也是有可能包括‘第三十分钟’本身的吧？”圆脸男人迟疑地扬声问道。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是他的手势，她太阳穴上早就被菲比恩开出个洞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救自己，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答道：“从严谨性上来说，不应该包括第三十分钟本身，但我不否认有人会产生这样的印象。不过要我说，副本就是在这儿误导、暗示我们的……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下意识地把三十分钟和一米八水位联系起来？”
“你自己刚才不也说了，”娜塔莎立刻答道，“副本介绍规则时就说了三十分钟——”
“不假，但那个三十分钟是指什么？”
众人似乎一愣，都没明白她的意思。
林三酒皱起眉头，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道：“……你们想想它介绍规则的顺序。副本一开始说湖里的水位会涨起来，但它没有说要花多长时间，反而转而继续介绍下一条租船规则了。是当它在介绍租船规则的时候，我们向副本提问，为什么会需要连租两次三十分钟——直到这时，副本才回答说，因为三十分钟之后，水位会涨到一米八。”
终于有人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所以你看，副本提到的三十分钟，其实指的只有一个——也就是租船时长。它和注水时间，实质上毫无关系。”林三酒说到这儿向早朋转过了目光，这才发现那个班长一样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退远了，与组员拉开了距离。“早朋不是说过吗？她说副本里出现了两个三十分钟，一个是租船的，一个是水位的，这里可能会有陷阱……就算她并非有意，她也帮着副本加强了暗示。我们当时谁也没有提出异议，是因为我们都顺利地接受了暗示，以为涨水也要花三十分钟。”
随着她提起了对方的名字，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在早朋身上，菲比恩低低哼了一声，问道：“你去哪儿？”
早朋停下动作，抬头盯着自己的同伴们，没有吭声。
“接下来，副本否认了这一点，说没有陷阱，对吧？”因为要仔细回忆，林三酒说得很慢：“喇叭里说，按照登船时间开始计时就太麻烦了，所以就以注水为准——但是，以注水为开始计算，计算的却是租船时长！我们一直以来也正是这么计算的，对不对？”
“为了误导我们，暗示还不止这些呢。”她脚下不急不忙地朝另外好几艘聚在一起的脚踏船踩去，离那几个小组成员越来越远，嗓音抬得更高了：“你们应该记得副本规则中说过，要续租必须开口出声说话吧？这句话一说，你们大概都和我一样，联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在第三十分钟掉下水的人有可能会说不出话、续不了租，要被淹死了……否则为什么要提醒我们开口出声？但你能说这句是假话吗？不能。因为我们确实要开口出声，副本才听得见，才会给我们续租。”
“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暗示呢？”
“为了让进入副本的成员利用规则自相残杀啊。”林三酒自自然然地答道，“虽然我们这一波人的物品出于特殊原因都被封住了，但你们不也想办法利用这条规则来害我们了吗？”
这个时候，她可没忘了要把菲比恩拉到自己这一边来：“我们能逃得生天实在是命大……从第30分钟零1秒开始，我们被淹死的可能性就从百分之0急速上涨了，每多过一秒，几率就会大幅增加。现在已经过了32分钟都多了吧？”
“李易斯也是你杀的吧？”菲比恩冲那个班长一样的女人冷冷一笑，“你以为我抵押了所有特殊物品，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他当然不是我杀的，而且我刚才是无心之失。”早朋的声音，让人觉得她是板着脸回答的：“出现了五六秒钟的误差……不是很正常吗？”
不管她如何辩解，林三酒都清楚一点：现在那个小组的首要目标不是她了。
刚想到这儿，“咚”一声，她不小心靠上了另一艘脚踏船，被撞得轻轻一晃——总算是挨着其他船的边了，她暗暗松了口气。沉得快的船差不多都没了，现在大家坐着的船，都已经维持了好一会儿；光从外表上来看，实在看不出哪艘船是坚固的。
不过如果说，在场众人中真有谁知道怎么分辨的话，那个人很可能是早朋了。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她，”林三酒一边扬声问道，目光一边在另一艘船里来回转了几圈。“害我还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还要下手害自己的组员？李易斯死了，我也掉进水里了，但你为什么还要把菲比恩和娜塔莎也一并除掉？”
“我？”那个东欧女孩显然吃了一惊。
“你忘了吗？在你的船刚沉时，是她建议你从水里往外跳的吧？那个时候李易斯还没有划船靠近你，其他船离你更远……”
不管早朋是不是真的存心害人，她现在也必须是了。
娜塔莎猛地拧过头，早朋反应却十分平淡。“我早就知道你以前是杂技马戏团的了，就算没有了进化能力身手也足够好。”早朋没有提高嗓门，林三酒只能听见一个隐约的大概：“正因为你艺高胆大，你才会敢跳船，否则我也只是白建议罢了。不过我没想到，李易斯那个家伙还真因为你一声叫，就往前靠近了……死了也是活该。”
“你承认了？”娜塔莎唰地站了起来，一连串的家乡语言飞快地滚出了嘴唇——似乎她在特别激动的时候，翻译器会跟不上她的语速。
“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早朋平缓地问道，“那个女人不是问我为什么还要害死更多的同组组员吗？我又不喜欢杀人……实话告诉你们吧，因为我已经发现了哪些船是坚固的了。”
林三酒心中一跳，伸手慢慢摸向了自己的背袋。正如她的背袋里有自动式步枪一样，进化者的武器从不仅限于特殊物品；其他人身上想必也有武器，如果局面变成争夺战的话……
“但我仔细找了半天，或许是因为我还没看过所有船吧，目前为止只发现了两艘完好的、不会沉的船。”早朋很清楚唯一一个阻止自己被围攻的理由是什么，“你们大可以杀了我，抢走我这艘船……不过你们得决定好了，我死了以后船归谁。因为我死了，你们就永远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分辨出好船坏船的了。”
“你如果愿意告诉我答案，”在众人沉默下来时，圆脸男人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口，“我也愿意帮助你抵挡他们的攻击。”
他是唯一一个早朋没有试图杀死的人，也就是说，早朋其实是愿意把最后一艘船留给他的——此时他倒也很知道该怎么利用这一点。
林三酒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座位边缘，咬着牙没说话。这个女人确实掐住了他们的命脉——在她身边，她刚刚靠上、甚至还没来得及换过去的那艘船，已经微不可察地慢慢歪过了身子，像是喝醉了一样，一点点被吃进了水里。不知是不是错觉，连她身下这一艘好像都开始不稳当了……她似乎又一次感觉到了从角落缝隙里溢进来的凉意。
“别以为我在虚张声势。”早朋沉声一笑，“我现在就要回去退船了，如果你们乖乖地不动，我就会在退船前一刻把分辨好船的办法喊给你们听。不然……我们就一起死在这儿好了。”

第983章 一个提示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在早朋踩着船转了一个圈，准备朝出租点驶去的时候，她探头出来喊了一句：“你们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一开始就不肯好好做同伴吧。我不信任你们，因为你们本来也不信任别人。”
“可是我从没有——”
圆脸男人这句话才开了个头，早朋却已经一打方向盘，将脚踏船轻巧地转了过去，只留给了众人一个背影。那只蓝色天鹅在水面上嘎吱吱地响，却始终没有露出一点要沉的迹象。
“她的船有什么不一样吗？”菲比恩尖声喊道，“谁看见了？”
“我们的五感都退化了，隔了这么远，她喊什么我们还能听见吗？”圆脸男人另有一番担忧。
“我看她是不会好心提醒的，”娜塔莎哼了一声，朝其他脚踏船靠了过去，“把我们救出去，不怕我们找她算账？我才不信那女人运气这么好，我等着她走一半沉下去！”
尽管话是这么说，但不知为什么，谁都没有朝早朋的背影拔出武器。
林三酒微微眯起眼睛，迅速在心里估测了一下早朋与她之间的距离——在没有阳光的阴灰天空下，她一双瞳孔的颜色看起来也幽深了好几度，倒映着湖面闪烁的光影。
……她大概还有四五分钟的时间，就必须做出决定了。
刚才像是错觉般的凉意已经真真切切地浸透了鞋底；林三酒在一船水里站起身，一手抓住另一只船，小心地弯腰钻了进去。这艘船里也是干干净净、崭新完好的——反正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分辨，不如找个外表过关的碰碰运气。
然而她运气不好，刚在新船里站稳身子，船身突然吱嘎一声歪了一大半，登时将她摔进座位里，顺着座位滚下了船——林三酒一颗心都快扑了出来，慌忙一拧身，在船门狠狠撞进肋骨、叫她一口气卡进胸腔里的同时，她也好不容易一把抓上了另一艘船船身。
手指甲从船板上刮了过去，那艘船被她指尖这么一推，却微微地朝后退开了一点。
林三酒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全靠两只脚勾在座位边缘上了；她的一边肩膀浸在水里，水浪仿佛是闻见血味的野兽，猛然清醒咆哮起来，一下又一下地翻涌上来，似乎要一口将她吞没。
她死死咬着牙，使劲朝外伸直了手臂；就在她快要够着船身的时候，武器袋子忽然从她后背上一滑——伴随着一声咒骂，它“扑通”一声摔进了水里。
现在没有时间去管它了；林三酒脚下一松，身子往前一窜，指尖总算是勾住了第三艘船的边缘。她吃力地将自己拽近了一点儿，一脚踢在后方船上，那艘船吃此一击，登时直直沉了下去，几秒之间就只剩下了一沫一沫的白色水花。
林三酒爬上第三艘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忙探手入水、使劲划了几圈。武器袋子不知落到哪儿去了，到处都是一片幽绿湖水，叫她什么也看不清。
“妈的！”她低声骂了一句，忍了又忍，才没有一拳砸在船上。所谓的“特殊物品”抵押，其实抵押的只是特殊物品效用；所有东西其实都还装在她的袋子里——没想到如今居然都落进了湖底，而她甚至不能下水去捞！
算了，假如她连命都要扔在这里，那一袋子特殊物品顶多只能算得上是个预告片罢了！
林三酒想到这儿，抬头看了看早朋的船——重点始终只有一个，就是如何分辨脚踏船的好坏。早朋不像是季山青那种绝顶聪明的类型，为什么她会先所有人一步猜到答案？联想到喇叭里说过“很容易分辨”……难道她是察觉到了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到的东西吗？
但不可能啊，林三酒将嘴唇都咬白了。她对脚踏船的检查已经做到了极致，连一团纸巾、一道磨痕、一点污渍都没有放过……早朋还能看见什么？
尽管用上了最大努力，但早朋那艘脚踏船的最高速度受副本限制，此时依然还能让人看清楚那只蓝色天鹅的后半截，以及它在绿湖上留下的一道道白色浪花。在白色浪花的尽头上，正是那三个小组成员，以及他们占据的二三十艘脚踏船。
他们似乎定了个什么计划，低低的交谈声传过湖面以后，就变成了细不可闻的杂音。打从刚才开始，几个人影就一直在脚踏船里不断进进出出，似乎也在拼命检查着每一只船——直到他们听见林三酒发出的水声，才终于停下来朝远方看了看。
林三酒将胳膊从湖水里抽出来，刚甩了甩手，只听娜塔莎冲她喊道：“怎么样，湖里有什么线索吗？”
她一愣，恍然明白了。
经过半小时的搜索，这些脚踏船上不可能有任何被他们遗漏的东西了，那么找出好船的方法，很有可能着落在船外——也就是湖里。看样子，那三个人好像还没发现她把武器袋子弄丢了；大概以为她也想到了同样的一点，正在水里找线索。
莫非线索还是与湖底的脚踏船碎片有关？她盯着绿水，怔怔地想。
如果某一艘船上少了什么零件，这个零件又在湖底找到了，说明这艘船曾经沉底过——这个逻辑很好理解，但基本上没有任何可行性；别的不说，他们能下水找零件吗？
副本不会用一种进化者办不到的方法来作为通关手段的……那会是什么呢？和湖底的尸体有关吗？尸体少的地点，可能坚固的船就多？
林三酒眼前又浮现起了一片水波摇晃的幽绿，巨型海草一样的丛丛尸体，缓缓飘过水底；它们被泡得囊肿的惨白手脚，在水中悠悠地划着圈。
……这也不可能。靠着尸体来辨别，等于刻舟求剑了。
“你在想什么呢？”
菲比恩的声音响起来时，听起来竟然近在咫尺；林三酒一抬头，这才发现他在自己出神的时候，已经踩着船来到了十余米外。
“希望我没有惊吓到你。”中年绅士此时一身狼狈，让他的风度反而有几分格格不入了：“你看，我们那个组员已经走了三分之一多的路了。我们特地让她走了一段距离，不是因为我们真吃了她那一套，而是想看看她的船到底怎么样。”
早朋刚走的时候，他可不如现在这么镇定。
“那又如何？”
“不妨让我直白地说吧。假设早朋的船确实是一艘好船，那么接下来，我们手头上可能会发生三种情况，”菲比恩举起了一只手，“最好的情况是早朋在退船以后，会把分辨好船的办法大声喊给我们听。这个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大概只比副本突然决定让我们出去高一点点吧。”
林三酒点了点头。
“最差的情况，是她退了船就走了，我们既不知道她的办法是什么，也失去了一艘好船。”
“所以呢？”
“但除了这两种情况之外，还有一个折中选项。”菲比恩盯着林三酒，皱起了眉毛：“……你的枪呢？你的袋子呢？”
她尽量保持着面无表情，有意朝脚下扫了一眼：“在这儿，怎么了？”
“好，我们现在可以做一笔交易。你看见早朋了吗？”菲比恩遥遥一指，林三酒也跟着投过去了飞快的一眼——她只看见了蓝色天鹅，却没看见那个短发女人的背影。
“她是半躺在座位上踩船的，只露出了一点身体。除了你和你的枪之外，我们的武器都不能在不伤害船的情况下干掉她。”菲比恩神色平静地说，“你负责杀人，我们几个负责把船拖回来——要知道，半途沉船的风险可是在我们身上的——然后我们一起对比研究出她的船到底有什么不同，一起通关。如何？”
除了部分不同，这与林三酒本来的计划简直不谋而合——但谁能想到，她的枪偏偏这个时候沉了水？
该在的东西不在，不该在的东西却一连看见了好几次……
等等。
不该在的东西？
林三酒皱起眉毛，对自己脑海里突然浮起来的这个念头大惑不解。什么不该在的东西？
然而不等她往深里想，菲比恩却不耐烦了，张口催促道：“怎么样？我们本来没有仇怨，要追要杀也等出去了副本再说，现在我们需要合作才能通关。”
没有枪，怎么合作？
“让我考虑一下。”她硬着头皮说。
“哪还有时间考虑？”菲比恩似乎很惊讶她连这一点也转不过弯来，“她再走远一点儿，你还能打中她吗？你难道要踩着这只不知道会不会沉的船跟上去？”
“菲比恩！”
后面突然高高响起一声喊，惊了二人一跳。喊话的正是那个东欧女孩：“她的船在沉！”
“什么？”中年绅士猛地转过身。
的确——从林三酒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那艘蓝色天鹅在慢慢地倾斜，还伴随着早朋的尖声怒叫：“怎么可能！我这艘船上没有抓痕，一道也没有！这副本有问题，不公平！”
抓痕？
林三酒立时想到自己刚才指甲刮过脚踏船时的情景。和船一起下沉、即将被淹死的人可能会更疯狂——这就是早朋观察到的东西吗？
不，她也注意到一些船身上的磨损了；溺水濒死的人所留下的挣扎痕迹，应该算是“该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该在的东西，被她下意识地留意到了？
林三酒陡然脑中一亮，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凉气——菲比恩立刻捕捉到了，唰地抬起了眼睛。

第984章 谁也别想活
“你知道答案了，”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一个充满肯定的陈述。中年绅士紧盯着林三酒，将手慢慢探进了自己的裤袋里：“……是什么？”
林三酒瞥了一眼远处已经沉了一半的蓝色天鹅船，转过目光，神色冷淡。
“不用这么戒备森严，”她看了看他的裤袋，“早朋一死，这儿就只剩四个人了，按照副本给出的条件，我们都能活下来。”
菲比恩的手顿住了，似乎既意外又有些狐疑。
“你……你愿意告诉我们？告诉你的敌人？”他似乎十分不能理解这一点，很快又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我明白了，我们没法验证你说的是实话，你说什么都行。”
“我和你们不同。”
林三酒轻轻地哼了一声：“你们一直惦记着出副本后要对我动手，就以为我也把这当回事了？我不在乎你们出了副本后会怎么样，因为不管你们来多少个人，我都照样可以把你们打回去。”
中年绅士似乎一时找不到话说了——过了几秒，他才像是刚刚咽下去一个什么硬东西似的，开口问道：“所以……坚固的船是什么样的？”
“先让他们把船都聚拢在一起，”林三酒朝远处那二人示意了一下，“这样方便我们一艘艘地找。”
“一艘艘地找……什么？”
“垃圾，或者污渍。”
这个答案显然大大出乎菲比恩意料之外——在娜塔莎、圆脸男人在靠拢以后，听到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时，也都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疑惑。
“找什么垃圾？”娜塔莎一边问，一边看了看脚下。
“我在船上穿梭的时候，发现这些脚踏船可以大致分为两种。”林三酒钻进了一艘新船里，回身在刚离开的那一艘船上踹了一脚，它果然开始摇摇晃晃、吃力不稳了。“……不，不是新旧程度的区别，是干净与否的区别。”
另外三人只是直直地望着她。湖面上回荡着早朋时不时响起的一声嚎叫，飘飘忽忽、断断续续，听着更像是冬夜寒风钻过缝隙的声音，反而不像是人类了。
“喇叭里说分辨方法很简单，在猜到答案以后，发现它果然很简单。”林三酒此时又回到了她曾经登过一次的黄鸭子船上，弯腰从座位脚下捡起了一只饮料杯，朝他们摆了摆：“你们看。”
这是一只又薄又软的塑料杯，好像是奶茶杯子；封口上插着一根吸管，一半都滑在了外面。
“脚踏船没有门，为了方便游客出入，里面除了座位就是脚踏板，几乎没有能卡住垃圾的地方。”林三酒朝几人示意了一圈，“我们之前都想到了一点，船上少了什么，说明它有可能沉过底；但我们都没有从反方向考虑过——船上多了什么东西，正好能说明它没有沉过底。”
“垃圾……？”圆脸男人喃喃地说。
“对。除了它之外，我还在另外的船见过塑料瓶、纸巾和其他垃圾，虽然我不记得是哪几艘船了。”林三酒说到这儿，随手将饮料杯扔进了水里。众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了过去；透明塑料杯漂浮在湖面上，被水波摇晃得一摆一摆，好一会儿也没有下沉的迹象。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也考虑到了另一个可能。”林三酒注视着那只塑料杯，“湖底飘满了垃圾和尸体，有没有可能是当副本捞起沉船的时候，湖底垃圾正好卡在了船里？”
“纸巾，”娜塔莎猛地抬起头，“你在哪艘船上看见了纸巾？纸巾不可能是从湖底飘进来的——它在湖水里会被泡碎的——”
“这只塑料杯也不可能是湖底的，”圆脸男人以一种十分热切的目光盯着水面上的塑料杯，“它比水轻，唯一一个下沉的可能就是有水渗进了杯子里。但这只塑料杯里什么也没有……”
“继续找吧，”林三酒冲他们摆摆手，“我们不能排除水干了的可能性。但我们现在知道应该找‘多了东西’的船——不管是垃圾也好，看上去还有点黏糊糊的果汁渍也好，凡是看起来好像没有泡过水的东西，都是我们的目标！”
“现在没沉的船不多了，”中年绅士像总结似的说，“应该花不了十分钟，我们就可以开始往回走了。”
“如果我们找到的不止四艘？”娜塔莎扬起了一边眉毛。
这个可能性很大，毕竟有些垃圾确实有可能是从湖底飘进船里的，而塑料袋之类的东西又很难辨别是否浸过水——林三酒环视众人一圈，加重了语气说道：“那我们可以把所有的船都并成一排，拖着往前走。因为一艘船上只能坐一个人，所以如果有谁的船开始沉了的话，必须要其他三个人配合才能换到下一艘船上。”
三个本来属于同一小组的人，听见了这句话却反而神色一滞。
“记住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全力合作、互相帮助，否则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早朋。”林三酒顿了顿，扬起声音：“听明白了吗？”
即使他们都属于十二界中的同一组织，但依然生活在常年的生存恐惧与物资匮乏种——而越是匮乏，越会让人觉得“只有其他人都死了，我才活得下去”。这种观念已经深植于进化者骨子里，有时甚至一叶障目，让人很难接受人类其实是必须合作才能生存下去的物种。
虽然几个人都点了头，但当林三酒一步迈进另一艘船里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有点儿不放心。娜塔莎紧跟在她身后，还没有放弃她的问题：“那个，你说你看见了纸巾——”
她还没说完，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就切断了她的后半句话。林三酒只来得及刚一转头，视野就被白热火光给闪得什么都看不清了——“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阵急雨般打在身上的水点，一艘断裂成几块的脚踏船高高地跃进了半空中。
几人在一瞬间又被淋了个透湿，愣愣地转过了头。
早朋站在沉没了的蓝色天鹅上，湖水刚刚淹过了她的腰。在她的肩上，不知何时扛上了一架纯黑色的圆筒——林三酒不知道那是什么武器，但她知道她不会喜欢那个答案的。
“王八蛋，要是我活不了，你们谁也别想活！”她嘶声吼道。

第985章 通关前的最后障碍
那艘蓝色天鹅船大概是在下沉的过程中侧翻了，这才让早朋有机会坐上去，总算没被淹死。空气里一时间充斥着刺鼻硝烟，几块散落在湖面上的碎船片，在零星火苗中卷曲、焦黑了，慢慢沉下了水。
有那么几秒钟，谁也说不出话来。
只需扫一眼早朋肩上那架黑色圆筒，就知道它的后坐力一定十分惊人。此时她的身体素质与普通人无异，竟然能抵受住后坐力、没被冲进水里——这得是多大仇恨激发出来的力量？
“你们要干嘛？”她声音被兴奋般的疯狂顶得高高的，颤抖而歇斯底里：“你们要找船吗？好啊，让我们帮你们一起找吧！”
她话音未落时，林三酒心中已暗叫了一声不妙——又是相同的一声“轰隆”，火光划过湖面，嘭地一下砸进了几艘脚踏船里；碎片、水花、火星登时四溅进了半空，惊得几人忙弯下腰，扑倒在脚踏船底部，一时眼前浓烟缭绕，什么也瞧不清。
“没有？不是？”早朋又像哭又像笑似的高声叫道，“那我继续帮你们找！”
“等等！”林三酒这一声刚喊出口，第三次发射就映红了副本的天空。她不知道这一次又有几艘脚踏船化作了着火的碎片，满心焦急也来不及去看，只能不断叫道：“等等！不要再毁船了，你是可以活下去的！”
她一连叫了好几遍，早朋似乎才终于听清了。黑色圆筒沉默了几秒，短发女人只吐出了一个字：“噢？”
“你赶快开枪啊！”不远处的另一艘船上，菲比恩脸色苍白地低声朝林三酒喊道。他的船离爆炸处更近，此时不知道是被水波还是气浪推得直晃；每晃一下，他的眼球就好像要瞪得滚落出来似的。
“这个副本是可以全员通关的！”林三酒没理会中年绅士，只是扬声喊道，“只要进入副本的所有人一起合作，其实每个人都能活下去！”
她直到现在才领悟到这一点，实在是太蠢了！
如今想想，副本喇叭介绍规则的时候，除了像“风景优美、水质清洁”一类必要的背景介绍之外，几乎没有说过废话——尽管很委婉、尽管充满暗示，但没有一句是废话！
“副本一再强调自己非常懒，不愿意处理任何麻烦事，对不对？”林三酒猫着腰，躲在脚踏船方向盘后，望着她与菲比恩之间的绿色湖水，高声喊道：“副本不说假话，也不说废话，但它却不厌其烦地告诉了我们两件互相矛盾的事。一是它很懒，二是它虽然懒，却依然会从湖底捞起沉船，把它们放回原处！”
湖面上一圈圈回荡着林三酒的话音，除此之外，只有火焰在水面燃烧时的噼啪响声了；有那么一瞬，她还以为自己是湖面上剩下的唯一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把船放回去不是为了增加难度。如果只是要为难人，那它只要说在一两百艘船里有四艘好船就够了，毕竟这里是副本，谁会追究这些船是哪里来的？”她缓了口气，感觉嗓子被烟雾熏得生痛：“而且，这并不完全是我的臆测。我敢这么说，是因为有对比。你们记得吗，当我们对水岸提出疑问的时候，副本怎么回答的？”
她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喊道：“它说，‘反正就是这样’，对吧？根本没有解释，我们也都接受了。那为什么说到沉船的时候，副本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反应？因为它想要让我们意识到一点——”
她说到这儿时，声音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她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绿水，看着水浪一波一波地推来了一颗人头，接下来的话顿时被忘光了。
娜塔莎圆睁着双眼，肤色在绿水映衬下更加雪白。她躯体断裂的地方在胸骨以下，随着她逐渐下沉，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站在湖水里的年轻女孩，只露出了一个头。血浮起来一片片，又消散稀释了；而那颗头也在飘远的时候，渐渐越沉越深。
“我错了，”早朋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不应该打飞娜塔莎的船。我应该把每一艘空船都打烂，看着你们几个活生生地互相厮杀才对……”
现在再继续说什么全员通关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不明白，”圆脸男人此时躲在林三酒和中年绅士后方的一艘船上，突然扯着嗓子喊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们？你为什么这么不想让我们活？你明明也可以活下去——”
“她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早朋吼道，“早不说什么全员通关之类的话，偏偏现在来说？这未免也太巧了！”
林三酒一抬头，没等说话，正好瞧见对面的菲比恩又一次对她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她只来得及摇摇头，只听早朋又嘶吼了起来：“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合力通关，一个个的都心怀鬼胎！杀掉李易斯的难道不是娜塔莎吗？他死了你们却跟没事人一样！是你们，是你们逼得我不得不自保，不得不坐上这艘船往回走——如今，如今我卡在湖中央——可笑，你们现在反倒开始说什么互相帮助的鬼话了？”
按下惊讶，林三酒沉沉地吐了口气。她以前与这种人打过交道，一旦情况有异，他们随时能对身边人翻脸下手、无所不用其极，却打从心里觉得一切都是他人的错，自己只是逼不得已。
即使希望不大，她还是得试试——“你是更想让我们死，还是更想让你自己活？”
湖面上沉默了一会儿。
“比起合作通关，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早朋低下了嗓音，嘶哑地说：“如今娜塔莎死了，这里仍然只有四个人。你们发现分辨船的办法了吧？把船开到我这里来……要不然，我就一艘一艘地把它们都炸掉。要是你们给我带来一艘坏船，我也会在沉没之前让你们全都摸不着终点。我说过，我要是死了，你们谁也活不成。”
圆脸男人突然打了一声嗝。
“我们先答应下来，”他颤着声音，低低地说，“但是……娜塔莎刚才坐上去的那艘船，里面有一团纸巾。”

第986章 看人下菜碟
“……我看清了，是便携式发射筒，”
当林三酒和圆脸男人再一次驾船靠近时，菲比恩望着他们低声说道：“应该是十二界小作坊生产的普通货色。别的不敢说，把我们都弄死是足够了。”
脚踏船的桨片停了下来，二人都沉默了几秒。“要是我的特殊物品还在就好了，”圆脸男人叹着气，说了一句显而易见的废话。
“我去把最后一艘拖过来，”菲比恩冲他们点点头，踩着脚踏船往远处孤零零一只海豚船转过方向，“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除了最后一只海豚之外，现在湖面上所有的脚踏船都被集中在了一起。早朋已经不耐烦地催促过两次了，此时又遥遥高声叫道：“别浪费时间了，船都在这儿了，你们现在就找！早点找，早点把好船给我开过来！”
“知道了，”林三酒应了一声，与圆脸男人交换了一个目光。
他们其实早就已经找出了好船，因为副本显然没打算在这一点上为难他们——去掉娜塔莎的船以后，在余下二三十艘脚踏船里，他们只在三艘船上发现了“明确没有泡过水的垃圾”；分别是她最开始发现的那一艘黄鸭子，一艘平顶船，一艘蓝鲸鱼。
“万一你的办法不管用怎么办？”圆脸男人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有一艘好船是必须给早朋的……那么，我们怎么决定让谁拿不到好船？”
“只要你们按照计划来，就不至于走到那一步。”林三酒皱着眉头答道。二人装作寻找线索的样子在各个船上找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道：“……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救我一命？”
圆脸男人抿着嘴顿住了，似乎不太愿意说。
“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因为我毕竟仍然是夜行游女的成员。”他挪开目光，终于还是开了口：“你那时明明可以一枪杀了我，却没有这么做……你留了我一命，我也不能不报答。这样出了副本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这个答案远出于林三酒意料之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还是当菲比恩拖着海豚船靠近了以后，她才咳了一声，低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我们几个都弄出副本的。”
“还磨蹭什么呢！”
不等圆脸男人回应，早朋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湖面上炸响，惊得三人一跳：“我给你们一分钟时间准备开船，现在就计时！”
“等等，可是我们还没有把四艘船都找出来——”林三酒急忙喊道。
“谁管你们，把你们找到的那一艘给我！”早朋根本没有给她多说的机会，“别想骗我一艘都没找出来——一艘都没有，你怎么知道你发现了正确答案？18秒了！”
没办法了——林三酒朝身边二人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菲比恩身上。
“你相信我的计划，对吧？”
中年绅士一张脸板得紧紧的，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缺乏信心，过了几秒，下了狠心似的猛一点头。
“干吧！”
林三酒冲他们点点头，三人立刻分头钻进了脚踏船里。一想到几分钟之前他们还是剑拔弩张的敌人，就越发让她感到放心不下——在她的计划中，不，不如说是在这个副本的通关办法中——最关键一点，就在于进化者之间对彼此的信任。
而信任，恰好是比什么生存资源都稀缺的东西。
“等等！”早朋望着他们开动了脚踏船，果然很快吼了起来：“你们在干什么？我说了，把好的那一艘给我！”
“我知道，但是因为我们暂时只找到了一艘，”林三酒扬声回应道，一边喊一边踩着脚踏船往前走——“给了你以后，我不就回不来了吗？所以为了避免中途沉下去，我让他们拖上几艘船，给我替换用。”
早朋一时顿住了，似乎正在犹豫考虑她这话的真实性——从她的角度来看，她必须得给林三酒几人留一点活下去的可能性；而林三酒也很清楚这一点。趁着早朋没出声，她赶紧多踩了几下，感觉每一下都让双腿酸酸地直发沉。
此时的湖面上，三艘脚踏船呈一条直线排列，正划过绿水，留下了长长几道白色水花，逐渐往两旁消散。每一艘船上都用衣服、皮带之类的东西扭成一股绳子，系在另一艘船上，拖着它一点点往前滑行。
拖上了另一艘船以后，三艘船的速度都明显降了下来，本来只需要花三四分钟就能靠近早朋的路程，看上去大概要多花一半的时间。林三酒抬头看了看早朋，发现她在船上动了动身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感到了不安——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免得她突然决定开炮，林三酒扬声喊道：“你现在意识到我说的全员通关办法了吗？一踩就沉的船都已经沉完了，剩下的船都可以在水面上维持住数分钟不等……找到四艘好船以后，如果我们用它们做‘核心运输船’，把其他的船拖在一起搭成一个桥，那所有人都能成功通关了！”
早朋的身影在湖面上顿住了，似乎被这个简单明了的办法给吓了一跳。
“……副本给我们规定的通关办法是退船。但它从没说过我们退回的船必须是坚固的那一艘，对吧？它反而特地说了，不管沉没沉，所有的船都会被放回原位——在这一点上，好船坏船都一视同仁。”
湖面上静静地没有一丝风，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非正确答案的脚踏船会划着划着就沉了，沉了以后被捞起来放回原位——在这个副本灌输的概念中，重点并非是它如何违反本性、捞船归位……重点其实始终只有一个，就是在有人坐上去以后，脚踏船沉没的时间点——或者可以说地点——各不一样。你想想，如果有人现在给你拖过去了两艘可以坚持四分钟的船，你就算拿不到坚固好船，不一样也可以通关吗？”
这一番话很成功，果然把早朋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如何全员通关上”——林三酒目测了一下她与早朋之间的距离，脚下加快了节奏；没过一会儿，那张留着短发、嘴角总是往下抿的脸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了。
“……你这一篇鬼话倒是编得精心，我差点就信了。”早朋看着她逐渐靠近，冷笑了一声，声音响亮地说：“可惜你忘记了一点——副本每十分钟只收一艘退船。用能力、物品和潜力值，一共只能抵押90分钟，扣除来回20分钟，只剩70分钟了。不管是找船也好，按照你的计划通关也好，加起来最少也要花10分钟吧？这就只剩60分钟了。第一个还船的人最早也只能在第31分钟的时候还船，这样一来，顶多只有五个人能活下来。哦，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不肯早点把这个办法说出来——”
她盯着林三酒，眼角上吊，看起来像是某种蛇类的脸。
“因为我们正好有五个人。是你，”早朋的呼吸急促起来，“是你造成了这一切的——”
她在挑拨离间！
正当林三酒心中一紧的时候，没想到早朋猛地低下了声音，同时也低下了脸，只翻起眼睛望着她笑了：“看在你给我拿船来了的份上，我免费告诉你一个消息好了。有一个人的能力，叫做【看人下菜碟】……你拖来的这艘是好船？”
林三酒点了点头。
早朋的微笑始终停留在嘴角上。
“你上去，我要坐你现在坐的这艘船。”

第987章 是退船的时候了
那只黑色圆炮筒像一只独眼；在它幽幽的注视下，林三酒爬上了另一艘船。早朋仍然骑在沉船上没有动，问道：“分辨好船的办法是什么？”
“看起来没有泡过水的垃圾。”林三酒只说了这么一句，早朋就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她满面疑虑地打量了林三酒踩过来的船几眼，发现里面没有垃圾，转过了目光：“你自己的船里什么也没有。你给我的拖来这一艘，里面的垃圾是什么？”
“是这个。”林三酒从脚下捡起了一片干燥平整的口香糖包装纸，“你看，垃圾在这艘船上。”
“你以为我傻吗？”早朋哼了一声，“你有大把机会把它换一个地方。喂，你叫他们过来。”
“你想干什么？”
“紧张什么？”早朋笑了，“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你们才是一组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一脚踩进来的关系，林三酒身下的这艘船此时正随着水波摇摇晃晃；她双手紧攥着座位边缘，没有回应对方的讥讽。
“你们刚才以为我沉下去了，任我怎么呼喊也没有朝我这儿看上一眼，”说到这儿时，从早朋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几乎都像是浸透了恨：“……等我总算坐稳了的时候，发现你们讨论得聚精会神，好像命都挂在上头一样。”
她毫无笑意地勾了一下嘴角。
“……你们都已经知道怎么分辨好船了，没道理拖了这么久，却只找出了一艘。反正我是越想越不信。”她声音低哑地说，“在我炮轰娜塔莎的前一秒，她那时正在那艘船上四处摸索，好像还捡起了一个什么东西。刚才听你一说，我倒是明白了，她捡起来的肯定是一个垃圾。如果她那一艘真的是好船，现在你们手上就只剩三艘船了。”
林三酒尽量忍住没有露出表情。
“你们怎么舍得把好船让给我？”早朋挪了挪肩膀上的黑色炮筒——正徐徐靠近的另外二人被她的动作惊了一跳，脚踏船在他们猛地一顿之下吱嘎噶地响了一阵——这似乎娱乐了她，让她歇斯底里地笑了几声。
“开近点，”她坐在沉船上命令道，像阅兵一样看过了几艘船内部；另外二人拖过来的船里，分别有一个饮料瓶和一个揉起来的纸团。她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似乎难以决定该要哪一艘好，过了几秒，她抬头问：“你们两个，谁愿意坐上这个女人踩过来的船？”
菲比恩与圆脸男人对视一眼，前者干巴巴地说：“……我坐吧。”
这句话却不知怎么让早朋下了决心——她一挥手制止了菲比恩的动作，反而指了指圆脸男人身下的船：“不，你坐。我要你这一艘。”她又指着菲比恩说，“把你拖过来的这一艘给我。”
在黑色圆筒的注视下，几人手忙脚乱地换了一通船；等终于换完的时候，所有的船都在湖面上摇摇晃晃。
“好了，现在你们退回去，”早朋拍了拍黑色圆筒，谨慎地说：“你们退远了我再上船。”
“你搞这么一通，有什么意义？”菲比恩扬声问道。
“她不信我拖来的是好船。”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转过了方向盘——她的船一动，后面二人也跟着动了，仍然保持着直线。
“对，”早朋一笑，“你们肯定不会把好船给我，到底是你们自己坐的是好船呢，还是你们拖来的是好船……我不知道，我得碰碰运气。她是给我送船的，你们两个是接应她的——”
留给她的那两艘脚踏船，此时正停在早朋一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她一边用目光扫视着船舱内部，一边继续说道：“她很有可能猜到我会起疑心，说不定为了让我上当，她的两艘船没有一艘是好的。那么作为接应她的人，你们很大几率会拖一艘好船给她。我排除掉她的船以后，从你们的四艘里选两艘，怎么也该够我撑到对面了。当然还有其他可能性，不过总归是六选二的问题，我也只能选最有可能的那个了。”
一次拖一艘脚踏船就很吃力了，否则她肯定恨不得把能拖的都拖走。
“以前没发现，你这个人的弯弯绕太多了，”菲比恩忍不住说，“我都跟不上你来来回回的这一套……”
“都滚回去吧，”早朋咬着牙笑道，“你们不是要搭什么桥吗，去吧，去试验一下这个狗屁通关办法。”
除了桨片破开水面的声音，一时间谁也没有回应她。待双方拉开了一段距离以后，早朋将黑色圆筒扔进新船里，吃力而小心地一点点爬了进去。
湖面上，两边的船渐渐越行越远，只有船尾划出的水纹一圈圈荡开、撞上彼此。
第一个开始出事的，是圆脸男人的船。他处于直线中间，船坏得猝不及防；乍然间身子一斜，惊得他忙朝前方滑出了一声呼喊：“喂！”
菲比恩回头扫了他一眼，重新背过了身。
林三酒在最后看得清楚，一颗心登时紧攥了起来；就在她以为这二人又要反目的时候，只见菲比恩伸手一解绳结，一直被他拖着走的海鸥船就被松开了，顺着水波朝后飘去——中年绅士探出胳膊，使劲又推了它一把，喊道：“快上去！”
圆脸男人哪里用他催，拼命把船朝前蹬了几下，从一侧探出身子，在抓住海鸥船尾时，他也沉沉一声跌进了水里——当他刚才坐的船彻底沉进湖底以后，他也气喘吁吁地爬进了海鸥船，一下一下地蹬着它往前走。
“换地方！”林三酒压低嗓子提醒了他们一句。
菲比恩脚下放慢了速度，圆脸男人猛踩了一会儿脚踏船，从他身边擦过去，变成了直线上第一艘船。几人踩了一会儿，眼看着离船堆还有不到一分钟的距离了，中年绅士的船突然发出一声闷闷的断裂响声，往前歪歪扭扭地滑了一段儿，开始慢慢往下沉了。
“尽量往前多踩几步，”林三酒急忙喊道，“看准时机爬上去！”
当她驾船驶过菲比恩的时候，后者的脸色一片雪白。他踩了几下船就不动了，此时正僵硬地坐在座位上，看着水逐渐漫进船里。林三酒顶替了他的位置，朝前方抬眼一扫，喝道：“圆脸！”
“我不叫这个名字，”圆脸男人咕哝了一声，飞快地朝前踩了几步，离那一片手指形状的船堆又近了点儿——但他还没碰到船堆，林三酒的声音就从后方响了起来：“他快撑不住了，下船！”
圆脸男人的身子僵了一僵——即使看不见脸，也能感觉到他的不情愿。
“下去！”林三酒吼了一声。
圆脸男人低低地咕哝了一句，一把抓住了绳子中央部分，朝前方纵身跳进了水里——船被绳子拽得一歪，但总算没有沉下去。借着绳子的长度，他使劲往前游了几下，终于从水中一伸手，“啪”一下搭在了船堆最前方的一艘黄鸭子上。
“准备好！”圆脸男人回头叫了一句，松开绳子一踢，那艘脚踏船就晃晃悠悠地往后飘了出去。林三酒立即故技重施，同样抓着绳子往水中一跳——等她搭上了圆脸男人的船时，菲比恩的船正好从湖面上消失了最后一个角。
中年绅士泡在水里，手搭在林三酒的船上，呼哧呼哧地直喘气，一脸死里逃生的青灰色。
“快，”林三酒朝圆脸男人催促道，“他那一艘撑不了多久了！”
圆脸男人湿淋淋地从黄鸭子上站起来，喘着气爬进了下一艘平顶船里，把黄鸭子往后推了出去；刚一站稳，他又赶紧从平顶船爬进了下一艘蓝鲸鱼。同样的过程再次重复了一遍以后，船也就像击鼓传花一样一个个地传了下去——菲比恩的船沉了两次，两次他又都及时因为传过来的新船而保住了一条命。
等三个人都精疲力尽地瘫在船上的时候，林三酒这才意识到，早朋的尖叫声正在湖面上像炸雷一样回荡。
“怎么回事！”她撕心裂肺地叫道——与她刚才的歇斯底里一比，现在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正的绝望。“怎么可能……两艘船都沉了！”
就算知道是怎么回事，林三酒还是没忍住坐了起来，朝外张望了一眼；这一眼，叫她在震惊之余差点咬碎了自己一口牙——她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
也不知道该不该夸早朋身手敏捷——她没想到，对方竟然又一次爬上了沉船，只不过这一次是站在了上头。早朋的两艘船都坚持了不短的一段距离，最后一处沉船点离退船处只有区区三五米了，她此时就站在退船处正前方，只有胃部以上露在水面上，仿佛一个刚露头的水鬼。
“脸色别这么难看……你没发现吗，”从另一艘船上传来了菲比恩虚弱的声音。“她的枪筒掉了。”
就在林三酒一愣时，圆脸男人踩着蓝鲸鱼从另一边赶了上来——把所有船都堆在一起，只是一个表象；他们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能把好船一艘艘地排列起来，尽可能伸远一点儿“迎接”他们。在两旁其他船的掩护下，这条由三艘船组成的直线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菲比恩的话一样，远方早朋的影子正近似疯狂地在水中拍打摸索着，好几次甚至因为找得太过焦急，而差点一扭身摔进水里。她又像狼嚎、又像碎片般的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荡在空气里。
几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圆脸男人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林三酒眯起眼睛朝远方看了一会儿，神色渐渐松了下来。
“还能怎么办，”她微微吐出一口气，“我们该去退船了。”

第988章 你们这些人没有常识的吗
到达退船点的时候，三个人浑身都再次湿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不得不靠近早朋的那一两分钟路程里，他们半干的衣物就被她疯狂拍打起来的水花全部浸湿了——在水花之中，还夹杂着她扔出来的鞋子、短刀，和歇斯底里的哭嚎、咒骂、哀求。
不管之前经历了什么，亲眼看着另一个同类精神崩溃，多少还是会给人造成压力的，尤其是在所有进化能力都被剥光了以后。
在她刺耳的嚎叫声中，几个人沉默地靠近了岸边，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回头看。由圆脸男人的脚踏船打头，三艘船依序停在一条木板拼成的平台旁边；木台从岸上伸进了湖里，只要走上去，这个副本就能够结束了。
菲比恩看了看表：“已经第56分钟了，看来我们还得再抵押30分钟。”他回头对林三酒说道：“……给他一分钟，这样一来，我在67分钟还船，你在77分钟还船，可以吧？”
林三酒点了点头——她在来的路上被分散了注意力，此时成了最后一个。
“那我这就上去还船，”圆脸男人忙回头喊了一声，好像生怕有人和他抢似的：“那个……你们看着点儿时间。”
话一说完，他转过头去，刚要冲着退船点开口，只听后方早朋忽然高声笑了，声音嘶哑难听得像是另一个人：“看在我们同组的份上，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再走吧！”
圆脸男人顿了顿，忍不住回头瞥了她一眼。
“【看人下菜碟】这个能力，是怎么建议你对付菲比恩的？”此时的早朋每说一个字，都让人觉得她嗓子痛得在流血：“你有时对人伏低做小，有时对人趾高气扬，有时对人正直不阿……我看了都觉得佩服，【看人下菜碟】可真是太方便了。但我发现你一直回避菲比恩，和他交流很少。告诉我，你的能力建议你用什么态度对菲比恩，才能让你获益最大？”
就算隔了两艘船，林三酒都能看出来，圆脸男人的面色一下子紫红紫红了。
他一眼也没看菲比恩，只是怒喝了一句：“你胡说什么！”
“怎么了，你不是一向私下里很理解我，很赞成我的吗？”早朋冷笑着喊道，“我承认，虽然我知道你的能力，但我还是忍不住对你产生了认同感……喂！那边那个！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以为他这个人不错？”
林三酒没有回答——早朋的意图太过显而易见了，她甚至不愿意多为此浪费时间，只对圆脸男人喊了一句：“你去退船吧。”
“退船！”这次不等早朋再说什么，他就吼出了两个字。
“嗯，”喇叭里立即响起了慢吞吞的声音，“我看见你的船了。不过还有一点手续要办，你现在走到这个窗口来。”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圆脸男人身上。他吃力地拖着湿透了的身体爬上木台，匆匆忙忙地朝退船点赶去，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湿脚印；他在小房子的窗口处停了下来，随即从昏幽幽的窗口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模糊的声音——奇怪的是，喇叭里始终沉默着。不管副本说了什么，显然都只是说给圆脸男人一个人听的。
就算林三酒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依然什么都没有听清——只是当窗口中话音一落，圆脸男人忽然从嗓子里发出了短促的尖尖一声，有点儿像被吓了一跳的鸡。
“怎么回事？”菲比恩扬声问道。
圆脸男人头也没回，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压低了嗓音，急急地、低低地冲窗口里说了一阵。
连早朋都安静下来了；几人屏息竖耳，却还是什么也没听见。微风吹过树枝，水浪撞击着湖岸，模模糊糊地冲淡了一切话音。
“喂！”菲比恩带着怒意喝了一声——但圆脸男人依旧没有理会他，只全神贯注地望着那个幽暗的窗口，好像不敢放过副本悄悄告诉他的每一个字。
……很显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林三酒慢慢皱起眉头，目光在湖面上扫了一圈。
她漏了什么？
她可能漏了什么？
好船已经找出来了，他们也把船开到退船点了；用潜力值再抵押一次30分钟，时间也充足得可以让每个人都把船还掉。眼看着这个副本就要接近尾声了，到底是什么——还会有什么陷阱？
同样的焦虑显然也在灼烧着菲比恩；在短短半分钟内，他已经怒喊了好几次“你说话！”——但圆脸男人只是前倾过身子，更仔细地听着副本的声音，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竟然始终对他们不理不睬。
早朋忽然有点儿神经质地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声里几乎包含了几分希望；这无疑让人更烦躁了。
当窗口中停止了说话时，圆脸男人一声不吭地站在窗口前，手指一下一下打在窗口边沿上，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从林三酒的角度，她勉强能看清他的窄窄一边侧脸；此时他侧脸上的神色，不知怎么叫她心脏越跳越快，手心里渐渐泛起了一层湿汗。
她要采取行动——她要做点什么，否则——
不等她理清思绪，那种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的危机感就已经彻底占据了主导；她来不及仔细想，在急速紧迫起来的压力之下，她突然张口喊出了一句她现在唯一能喊的话：“我续租！”
圆脸男人显然吃了一惊，肩膀一颤，迅速转身扫了一眼；他似乎立刻下了决心，马上又转了回去。
正如副本自己所说，它对能赚“钱”的机会特别敏感；喇叭里第一时间就有所回应了：“知道了，你目前生成的所有潜力值我都拿走了。”
菲比恩充满疑惑地看了看林三酒——虽然他满心不解，反应倒是不慢，立即也跟着喊了一声：“我也续租！拿走我的潜力值吧！”
然而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副本喇叭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圆脸男人站在窗口前，依然只给他们留了一个背影，低低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三两秒以后，菲比恩的脸色开始发白了。
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副本没回答他，他也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了。
“喂，我说我要续租！你没听见吗？”他声音发颤地喊道。
“稍等一下。”喇叭里平静地说。
“我现在能走了吗？”圆脸男人先急急地往窗口里问了一句；他情急之下，声音略微大了一点，总算让几人第一次听清楚了他说的是什么。
“走吧，出口在屋后，站在地上的红色圆环里就行……欢迎下次再来。”
圆脸男人如获大赦似的一转身，刚要迈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远处湖水上一转——林三酒很清楚他看的是什么，因为在差不多同样的地点，她也把自己所有的物资都落进了水里。
然而就在圆脸男人有点儿犹豫地张开嘴唇时，菲比恩突然像个冲出洞穴的动物一样，从船上猛地探身出来，一边朝木台上爬一边吼道：“我要退船，我现在上去！”他的目标是谁，显然很清楚了——“你干了什么，你这条虫子？”
圆脸男人显然被惊了一跳，刚才要说什么也顿时全飞了，转身加快步子朝小屋后方拐了过去——菲比恩气得一张脸都红了，连续吼了几声“站住！”；直到喇叭里再次响起了说话声，他才顿住了。
“不行，你必须要再等9分钟49秒才能上岸退船。”
菲比恩似乎还在等着喇叭往下说，但喇叭里却安静了下来。在一片静寂之中，林三酒一颗心越提越高。刚才她全靠直觉才会突然提前续租，尽管不清楚个中原因，但她似乎让自己躲过了一劫。
……她到底漏了什么呢？
早朋好像十分满意这个局面，又发出了一阵像哭似的笑声。
“等等，”
早朋的笑声突然让林三酒想起了她说过的那段话，急忙问道——“你只是说，从没有人续租第四次，但没有说过不可以。如果有六个人都要退船，那么抵押得来的九十分钟就不够用了，我们还能续租第四次吗？”
“可以。”
“抵押物是什么？”
“性命。以前倒是有人问过，不过从没有人真用它抵押过……”
很明显，这就是终极的、最后的“抵押物”了——“我续租！”林三酒喊出这句话时，带着一种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急迫。这一下，她就连续租了四次；从能力道具、到潜力值和性命，统统被抵押掉了，一共换回来了120分钟的时长。
菲比恩看着她的目光，就像是看见了一个疯子。过了两秒，他忽然反应了过来：“我、我也该续租了……我要用性命来做第三次的抵押物吗？”
“是的。”
“为什么？”菲比恩激动之下，差点从船里滑出去，“我不是应该也可以用潜力值抵押一次的吗？”
“本来是可以的，但是你们的队友不是刚刚来退船了嘛。”喇叭里慢吞吞地说，“所以你现在没有潜力值了。”
菲比恩在震惊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这……这怎么和我的潜力值有关系了？”
“你们怎么净问些奇怪的话？你们没有常识啊？”喇叭里理所当然地说道：“你们目前交上来的进化能力、特殊物品……都是抵押物而已。我一开始说得很清楚了，这些船是租给你们用的。你们租东西不要租金的吗？”

第989章 用别人的钱付自己的账
“等等，等等，我有点乱，我不明白。”
菲比恩嘴唇发颤，突然使劲抹了几把脸，似乎打算借此冷静下来。
“那个小子要退船，你要收他租金……”他呼吸急促地问道，“但是为什么他退船，交租金时却扣掉了我的潜力值？你扣了多少——对了，你的租金是多少？”
喇叭里叹了一口气，懒洋洋地开了口。
“我收费很便宜了，每30分钟只收两个进阶能力或者四个特殊物品，要么百分之五十的潜力值也可以。续租几次，就交几次租金。当然，这个收费标准也是参考了众人平均值的。”
“租金有两种收法，不过都要等人到了终点才能收。”喇叭里慢吞吞地喝了口水，“一是从你自己的抵押物里扣，二是用别人没有抵押的东西来付。不过性命比较特殊……只能用自己的命交租，不能拿别人的命，毕竟公园里还是越少出事故越好的嘛。”
林三酒咬着嘴唇，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样，她也不会续租第四次——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大家早知道这个租金规则，恐怕通关过程会加倍血腥艰险。
“这太不公平！”菲比恩猛地提高了嗓音，仿佛刀尖扎进空气：“凭什么拿别人的东西付租金？”
“因为……凡是进了公园的游客，在我看来都是一队的。”这句话似乎变相印证了林三酒关于“全员通关”的猜想，但她的思绪只在这个念头上稍微一流连，就被副本下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既然你们同属一队，那么互通有无、互相帮助一下，也就很正常了嘛。”
“正常个屁！我同意了吗？”菲比恩怒骂了一声，“如果我想要把潜力值拿回来的话，该怎么办？”
“很简单，你把刚才那个人的租金也一起交了，潜力值就能还给你了。”
圆脸男人要付60分钟的租金，菲比恩要付90分钟的租金；加在一起，大概足够把大多数进化者的能力道具都剥夺一空了。菲比恩愣在船上，有好几秒钟除了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他飞快地扫了林三酒一眼。
“你倒是反应快，连续租了四次，身上什么能让我用来付租金的东西都没有了。”他语气酸苦酸苦的，“你是怎么想到的？”
就像是已经爬上岸的人回头看着河中即将溺死的人一样——即使知道对方会毫不犹豫地拿自己付租金，但林三酒依然带着唇亡齿寒之感，轻轻叹息了一声，答道：“其实我一直没有想到要交租金。只不过在我还没有进化的时候，我的直觉已经比一般人灵敏……末日来临之前，我就被它救过一命了。”
也不知道菲比恩听没听见——他像是失了魂似的，只盯着水面愣愣出神；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一回头：“哈，早朋不是在这儿么！”
早朋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伸长了脖子从后方望着他们，似乎在努力听清楚他们的每一句话。
“我拿那个女人来付租金，行不行？”菲比恩恢复了点儿血色，压低嗓音问道。
“她还没到终点呢，当然不行。”
“这简单，”菲比恩一张脸都渐渐亮了，“我这就回去给她拖一艘船。”
“不过……”喇叭里难得地犹豫了一下。
早朋没续租，也不在船里；她到底算是个什么状态，好像也让副本为难了一会儿。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但是沉船在水里都不太稳，基本上一会儿就沉了，她怎么偏偏撑到了现在呢……”喇叭里嘀嘀咕咕了几句，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样吧——”
菲比恩大概没有料到，他竟没有机会听见“这样吧”后面的话了。
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
从林三酒所在之处恰好能清楚地看见，中年绅士脑后的空气里，幽幽地浮现出了三个黑色圆点。它们刚一彼此连接，立即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黑洞；连气流也没搅动起来一点儿，三角形黑洞无声无息地向下一倒——
菲比恩的头颅顿时被黑洞吞没了，像是被吞进另一时空似的无影无踪，连脖子也被切成了一个三角形的血红断口。
林三酒和早朋一时都傻住了，愣愣地望着那个没有头颅的躯体“咕咚”一声栽进了船里。没过几秒，血就从船沿上一颗颗地滴了下来，落进了湖水里。
能造成这种效果的，只有进化能力或者特殊物品而已……林三酒僵着神色，转过了头。
从小房子后方，不知何时探出了半张圆脸，正好与她的目光撞上了。林三酒激灵一下，低下眼睛，目光落在了他从角落后投下的长长黑影上；在那黑影的双手之间，此时正举着一个三角形的影子。眼瞧着那双手似乎动了一动，她心脏登时一缩，来不及多想，抓住船沿纵身跳进了湖水里。
谁能想到，原来圆脸男人竟然一直没有离开副本！
林三酒刚刚在水中稳住身子，不等探头越过脚踏船往外看，只听身后三五米处的湖面上就又传来了一声重物落水的响声——她急忙一拧头，目光只来得及捉住了早朋落水前的那一瞬间；在一闪而过的碎片般的景象中，她看清楚了，那具身体同样空荡荡地失去了头颅。
圆脸男人举着一只三角铁似的东西，从屋后慢慢走了出来，却谨慎地没有靠近湖边——想必他是害怕一旦靠得太近，会被副本当成“回头客”。
“我真的不愿意事情走到这一步。”他站得远远的，声音听上去竟有几分苦涩，“但他因我失去了潜力值，仇已经结下了，将来只会后患无穷。”
林三酒忽然想到了早朋说的【看人下菜碟】。
圆脸男人在抵押掉进化能力之前，肯定就已经“分析”过她了，所以在副本期间才会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她；现在他拿回了能力，想必更加如虎添翼。
“现在我多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圆脸男人苦笑了一声，“我承认，我杀菲比恩确实是为了自保，但我杀早朋却是因为她满嘴谎言、还害了同伴。当然，我没必要跟你解释这些……”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你不肯从水里出来，我也能理解。这些话就当是我说给自己听的吧，你信不信我都不在乎。放心，我不会杀你……毕竟我能通关也是靠了你。我们其实无冤无仇，我的能力也根本不是什么【看人下菜碟】。我这次真的走了，你看吧，不信就问问副本。”
他的脚步声消失之后，绿湖上静默了好几分钟。
“他真的走了吗？”林三酒依然不敢从船后露头，只是微微抬高嗓音问道。
“走了，”喇叭里立即回答道，“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
林三酒一颗心这才跌回了胸腔里。她精疲力尽地爬上自己的船，坐着发了一会儿愣。
圆脸男人刚才明明还有一个手段，可以将她逼至绝地：他可以把靠岸的三艘好船全部毁掉。但他却没有这么做……难道真是像他所说的那样，早朋说谎了，他的能力不是【看人下菜碟】？
还是说……他只是恰好没有能够远程毁掉一艘船的道具？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少物资落进了水里……
林三酒抬头看了看前方静悄悄的绿湖。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她一共续租了四次，也就是说要付120分钟的租金；也就是说，她至少得拿出四个进化能力和八个特殊物品，才能从这儿出去？
怪不得圆脸男人刚才没有走近湖边动手。
只要在副本外面等着，待她交了租金以后，一出副本就是一头肉羊，到时想怎么处置她都行了。
“怎么办？”她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湖面上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回答她了。
“要不要退船？十分钟快到了。”过了一会儿，喇叭里冷不丁地提醒了她一句，差点给她惊了一跳。
难道真的要放弃这么多才能出去？就算她下得了狠心，等她出去了，她也是废人一个了——人偶师、波西米亚、卢泽……还都在等着她！
她的目光定定地停留在前方的脚踏船上。半边船门下都已经被染得一片血红，湖水看起来仿佛都成了黑色；她怔怔地望了它一会儿，忽然像是从梦中醒过来了似的一激灵，随即扬声问道：“菲比恩死了——他的租金怎么办？”
“从抵押物里扣。”顿了顿，喇叭似乎有点不大情愿地说。
“他抵押了一条命，现在他死了——”
“噢，噢，可不是这样的。他是被别人杀掉的，等于说是这条命其实没有给我。所以我只能从他的进化能力里扣，如果扣完了还不够，就从特殊物品里扣……”
林三酒眼睛一亮，心脏咚咚跳了几下，扬声喊了一句“我暂时不退船！”，随即踩着脚踏船朝前靠拢了过去——她在菲比恩的无头尸体边停了下来，喘着气，抓住了他被血浸透了的衣领，将他一点点拽近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第一个目标在哪；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血红的手伸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里，果然拉出了一张皱巴巴的A4纸。
四艘好船上有四个垃圾，但其中两个都落了水；刚才为了糊弄早朋，他们必须再往船里放一个纸质垃圾——最后他们决定放进去的，是被揉成一团的【参考资料】。在早朋没注意的时候，菲比恩把它捡回来展平了，重新放回了上衣口袋里。
谁也没想到，最后【参考资料】竟落进了她的手里。
“喂，”林三酒朝退船点扬了扬手中的A4纸，满怀希望地问道：“这个特殊物品已经被你当成租金扣掉了吗？”
喇叭中静了一会儿。
“……没有。”

第990章 尸体真是一个好资源
990
“喂，我和你商量个事儿，行吗？”
林三酒盘膝坐在船里沉思了几分钟，忽然扬声问道。
经过好一会儿的搜索以后，她从中年绅士身上翻出来的东西，此时都在脚踏船里堆成了一小堆。她原本以为菲比恩的东西应该不少，但出乎意料地，她一共只找出了九件特殊物品——或许他也把不少东西都掉进了湖里。
然而这样一来，在副本扣完了菲比恩的租金以后，他身上只剩下【参考资料】可以抵扣她的租金了，对她而言根本毫无帮助。
林三酒决定试一试这个有点儿异想天开的办法——这也是她唯一一个办法了。
“什么事？”或许是因为副本里只剩下一个人了，喇叭的态度也松散了不少。
“这个现在不属于你，”林三酒点了点【参考资料】，谨慎地说：“那我能不能用它把我交上去的抵押物替换一个出来？”
“替换一个？”
“对，我把这个给你，你把我的一个特殊物品还给我。你手上的抵押品数量还是没有变嘛。”
说这句话时，林三酒的嘴巴里因为紧张而又干又苦。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游湖副本比受了大洪水影响的副本还要不合常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边给人留下全员通关希望、又一边以各种规则手段逼迫全员团灭的副本，仿佛是仁慈和残酷的极致混合体。
如果副本否决了她的提议，情况可就棘手了。
“……唔，但这也不是你的东西嘛……”喇叭里似乎有些犹疑。
“你不是说，我们都是一队的，理所应当互通有无吗？”只要它没有彻底否决，林三酒就不会放弃：“我用队友的一件东西来替换我的，你也没有损失呀。”
喇叭中一时没出声。
“这样吧，”林三酒狠着心一咬牙，“你同意的话，我退船时就多付你一个特殊物品作租金。”
“啊，”喇叭里立刻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你不用多付我租金，我也会同意的……不过既然你这么热情，我就不拒绝你的心意了吧。”
暗骂了一句，她将九件物品都扔进了水里——“给你，”她喊了一声。
“你的物品不都落进湖里去了吗？”副本喇叭高高兴兴地问道，“你就算替换出来了一件也没用啊，难道你要踩船回去捞吗？”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林三酒没好气地把特殊物品名称告诉了它，“快点把它给我替换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下去，不远处的湖水里就猛然“哗啦”一响——林三酒回头一看，立即面色一亮；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没出岔子！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对不住了”，伸手把菲比恩的尸体拖进了湖里，随即她拽着那艘染得血红的脚踏船，吃力地转过方向，朝水声传来的地方拼命踩去。
特殊物品是淹不死的，哪怕它看上去再像一个人。
重新恢复了智能的画师，此时在水面上起起伏伏、一口接一口地呛水；他叫不出来，眼睛通红，看上去痛苦得要命，却偏偏不往下沉。
“好啦，”林三酒欣慰得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老友，“上来吧！”
画师是个没法装进袋子里的特殊物品，在一开始【扁平世界】被收走以后，她就只能把他扔在出发点。水面虽然越涨越高，画师却一直只愣愣站在原地，眼看着被水面逐渐吞噬了身体——直到抵押了所有特殊物品以后，林三酒就再也看不见他了；想必是因为失去了“效用”，他也和其他东西一样都沉了底。
现在，她总算把他找回来了！
眼看着湿漉漉的画师手脚并用地往船上爬，她也在心中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拽着另一艘船，朝退船点踩了回去。画师身上依然背着画布、框架和笔筒，看上去连一管颜料都没少；他一跤跌坐在血洼中，茫然地看着隔壁船上的林三酒。
他正等待着她的作画命令。
“我知道脚踏船里空间很小，”林三酒好声安慰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画一幅风景画……敌人？噢，我的敌人是水……对，不要画湖水。”
犹豫了几秒，她又赶紧加了一句：“你要是看见水中有尸体，务必把尸体画上。反正除了水，其他的东西都要留在湖底原地，能做到吗？”
她觉得自己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要一幅没有湖的湖景。
画师半张着嘴，一会儿看看湖面，一会儿看看自己展开的画布——好在他似乎也习惯了林三酒净要求他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歪头想了一会儿，总算调好颜料，蘸饱了笔，满面为难地开始作画了。
笔尖唰唰擦过画布的每一秒，都让林三酒加倍地坐立难安、忐忑焦急。一切都是她的猜想，处处都有可能出意外；假如画师这一招行不通，她就只能再试试替换出另一个物品了……
“嗒”地一声，画师撂了笔。
林三酒浑身一震，急忙抬头去看他的画布；然而不等她看清楚，身下忽然重重一抖，随即就被掀了个头下脚上。视野倾倒了，被冲向高空的一阵高高水幕给遮蔽成了一片昏暗——不知多少吨的湖水全部被卷了起来，在天空中形成了一条声势惊人的水龙，以震耳欲聋的呼啸之势冲向了那一块小小的画布。
脚踏船下骤然空了，她来不及抬头看画师，就感觉自己连着船一起朝湖底摔了下去——她一颗心都差点从喉咙里扑出来，立即紧紧闭上双眼，直到一阵沉沉的冲击猛地从湖底地面中扑出来、吞卷了她，震得她浑身骨架都在皮囊中摇晃。
有那么好几秒的工夫，她被摔得七荤八素，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望着湖底泥不断眨眼，试图重新看清楚一切。
抱着画布的画师“啪叽”一声落在旁边，溅了她一身泥点，让她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她跌得不远，那条长木台就在她的身旁。湖水空了以后，台子底下一根根的支柱都露在了空气里。
林三酒忍着浑身剧痛，手忙脚乱地从船里爬了出来，回头扫了一眼。她的脚踏船上裂开了长长一条缝，桨片散碎了一地，看样子不太可能再次从水里浮起来了。菲比恩的船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好在它起码还是完整的一只船；一会儿把它从水里拖出来的时候，应该不至于散了架。
不管怎么说，现在后悔也晚了，她必须抓紧时间——
林三酒一把脱掉了上衣，用它将脚踏船系在了木台下的支柱上，随即踩着湖泥朝远处走了几步。海草般丛生的胖大尸体，在湖水消失以后现在散落得到处都是，像是一头头搁浅困在沙滩上的鲸鱼；她对脚踏船碎片、垃圾、衣物视而不见，只拼命掀开了几具被泡得稀松肿泡的尸体。
菲比恩不是唯一一死在这里的人，如果他身上还有没被当成租金扣掉的特殊物品，那么其他尸体上肯定也有！
“喂！”喇叭里的声音猛地响了起来：“你放我湖水干什么！”
果然，副本一定不会允许这种能改变进化者根本处境的情况发生——而且这一次，它恐怕不会慢吞吞地等上三十多分钟才把湖水重新注满了。
林三酒知道时间紧急，手上又加快了速度。她在十几米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只塑料袋，一一拍打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了特殊物品的地方；伴随着不知从何响起的遥遥水声，湖泥的洼陷之中渐渐再一次泛起了水光。
现在水还很浅，甚至尚未没过脚面；但是天知道她还有多长时间！
林三酒把一只黄铜小鸟塞进袋子里，回头朝画师喊道：“你也帮忙找找特殊物品！”
画师抱着画布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脸茫然。
林三酒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他毕竟是特殊物品，唯一一件会做的事就是作画，她本来也没有抱多少希望；她低下头翻找尸体，头也不回地命令他：“你要是不会捡东西，就去木台子上等我，别跟着我到处跑。水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我可不想一会儿拖着你在水里跑。”
这个命令画师倒是听懂了，抬脚就朝木台子跑了过去，溅得她后背上全是泥点；没过一会儿，她回头一看，画师已经在抓着木台子努力地往上爬了。
一片橘黄树叶、一把螺丝刀、依然装得满满的咖啡杯、白玉质地的小佛像、一张没被水泡烂的广告宣传单……林三酒一边搜寻着看上去像是特殊物品的东西，一边时刻注意着自己和木台之间的距离——在这片占地广袤的湖中，也不知道曾经死了多少个进化者，在其他方向上还有无数的杂物和尸体堆积如山，但她却没有时间和机会了。
湖水正以一种几乎像是愤怒的速度在急速上涨；她还没收集到多少东西，水就已经漫到了腰间——在几十秒之前她还能勉强看清湖底，现在却连哪里有特殊物品都辨别不出来了。再不赶紧爬上木台就来不及了，林三酒当下将塑料袋一系，在水中大步大步、跌跌撞撞地朝前冲了出去。
“我退船！”
……当她好不容易拖着重逾千斤的身体爬上了木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连呼吸都浸了水，湿沉沉地，每一下都叫胸腔隐隐作痛。
“我……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水了，”她躺在木台上，望着天空呼哧呼哧地说。
当然没有人会回答她。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一颗心渐渐沉进了昏暗的绝望之中。她尽可能地把附近都找遍了，也只找到了六件物品，其中尚未被当作租金扣掉的还不知道有几个。
再让画师故技重施一次也没有多大意义了——因为副本在短短几分钟内就会重新注满湖水，这就意味着她不能离开木台太远，顶多只能把搜索过的地方再搜索一次。
沉沉地叹了口气，她拖着酸痛发重的身体坐了起来，胳膊上肌肉都在发抖。靠着这具普通人的身体，她接下来还得想办法把脚踏船拉出水面，把它退还给副本；但这与付租金一比，根本算不上痛苦……
轻轻地，她肩膀上被手指头点了几下。林三酒一回头，差点被画师那张近在眼前、放大了的脸给吓了一跳。他一向发不出声音、什么也不能说，但此时在那双黑眼睛里，却似乎藏着什么讯息一般，亮亮地望着她。
“……怎么了？”林三酒苦笑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难道你刚才找到了很多特殊物品？你不是除了作画，什么也不干的吗？”
画师朝她眨了眨眼，抬起手，指向她的身后。

第991章 丰收时节，尸体的稻海在金秋风中摇摆
……果然，画师除了会作画，什么也不会干。
原本林三酒还以为他也捡了不少特殊物品，但在看见空荡荡的木台子时，她的侥幸心理就被一盆凉水泼醒了。除了木台尽头的画架，什么也没有。
她勉强撑起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画师的背影；希望与害怕同时在心中翻涌着，让她忍不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由于精疲力尽、距离又远，她看了好几眼，也没反应过来画师到底让她看什么；这好像把哑巴画师给急得够呛，在空气里来回比划了半天——见她始终一脸懵懂，画师一跺脚，捞起地上的笔刷桶，蹬蹬走向了画架。不得已，林三酒只好也拖着脚步跟了上去。
此时的画架上，正铺着一张尚未完成的油画。
当画师完成作品时，他会把笔收好；直到那一刻，没有被画进去的物件才会呼啸着扑向画中，填满空白部分。现在这张画上，木台、树林、天空都画好了，几道浅绿色颜料泼洒般地划过中央，很显然将会成为一片绿湖。
画师似乎很得意似的，在画布前像介绍般地一扬手——林三酒刚一怔，只见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儿调好的颜色，又唰唰地画了起来。
……什么意思？
她目光在画布上一扫，忽然好像捕捉到了什么灰白的东西；她急忙走近几步，眯眼一看，登时倒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明白了。
这幅画，是在湖水涨起来之前开始画的！
仔细一看，木台下方还能隐隐看见一点支柱的影子；在木台附近的湖底，散落了许多搁浅大鱼般的肿胀尸体，也都被容纳进去了。林三酒甚至还在其中看见了自己——一个背影正弯着腰，在尸体之间的湖泥中摸索着。
但是在湖底远方——也就是她来不及搜索的地方——很显然画师什么都没画。如今湖水重新涨起来了，他就干脆在空白的地方涂抹了几道颜料；但在绿色那一层颜料下方，却是空白的！
林三酒紧紧攥紧拳头，免得自己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她直起身，目光正好撞上了画师的眼睛；见她明白了，后者似乎总算松了一口气，再次用颜料唰唰地涂抹过了空白。
“真……真的可以吗？”林三酒兀自不敢相信，惊喜过后又浮起了怀疑：“如果你一开始就画湖水，不也是在空白画布上直接抹绿颜料……噢我明白了。”
油画的确是讲究“层”的；假如最初在空白画布上画湖水，那么湖水的绿颜料就是第一层——但画师却是从湖底沉没物开始画的，也就是说，湖底是第一层，后来加的湖水才是第二层。
这么一来，第一层的湖底不就少东西了吗？
画师的动作快极了，迅速几笔，就在木台下方的湖底尸体上加过了一层绿颜料。几乎转瞬之间，一幅完整的绿湖图就已经活灵活现了——就在他要收起画笔的时候，林三酒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等等！”
“让我先把画布取下来。”她只觉心脏砰砰撞击着胸腔，把接下来她要干的事情飞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我让你收笔，你再收笔。”
画师近乎温顺地点了点头。
她一手抓着油画上端，一手抓着下端，将它背对着自己，紧张得整张画布都颤得娑娑作响。
“收笔！”
那一瞬间，连天空都暗了。
这个不知存在了多久的副本中，死了不知多少人，掉了不知多少东西；在画笔落回笔筒的刹那间，所有被遗落在这里的物件和性命都重新冲出了水面，如同大片乌云或虫群，密密麻麻地遮蔽了天日；它们扬起的水幕高高地、一波波地冲入半空，落下的湖水如同暴风雨一样打湿了一切。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林三酒手中的画。
林三酒双手举着画，眼前一片昏暗，其实什么都看不太清楚；她只来得及在猛烈的气流与水声中朝画师吼了一声“退后！”——目光就捕捉到了划过天空的一个庞然大物。那影子太大也太熟悉了，在风暴之中也让她的脑海里立刻鸣了警笛；下一秒，她猛地一折画布，急急地朝后退了出去。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成百上千的尸体像冰雹一样从天空中倾倒下来的景象。
画布被卷起来以后，吸引力顿时消失无踪了；被引力吸到了木台前方的无数尸体，纷纷砸落在木台上，沉闷的撞击声不断地砰砰作响，木板也被砸得不住跳跃颤抖，像是即将脱开支架、跃进空气里似的。
直到那个庞然重物的影子重重地跌进了湖水里，掀起了一阵高高的水墙，彻底将岸边一切都给淋了个透湿，这一场尸体风暴才总算到达了尾声。
画师早不知道何时被震得跌坐在了地上，此时趴在一地尸体之中，一脸苍白，仿佛不敢相信耳边的寂静似的。过了几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来回看了几圈——一具尸体忽然一动，伸手一把抓住了他，将画师惊得一张嘴，好像叫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
“是我，”林三酒被层层叠叠的巨人观尸体压在下头，感觉自己可能不如死了更痛快：“……拉、拉我一把，我要出去。”
幸亏尸体掉落的高度不高，否则她挣扎末日近十年，最终却被尸体给压死了，可真是够人偶师笑一辈子的了。
一身腥臭地钻出尸体堆，林三酒稍微缓了口气，随即展目朝木台子上望了出去。
……这个比方不太恰当，但她确实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个满心丰收喜悦的农夫。
由于木台长度有限，大多数被吸引而来的尸体，其实都还是落回了湖水里；不过仅仅在这条木台上，就堆积了……堆积了多少？都泡得不成人样了，看不太准确，但数十具是最起码的了吧？
她犹豫地想道。
不止是尸体，散落在湖底的物资和特殊物品也都被一起卷过来了，像是人肉沙滩上的贝壳一般到处都是；那个最后掀起了“海啸”的庞然大物，正是她一开始扔在出发点的集装箱——好在她反应快，不等集装箱靠近木台就折起了画；否则它一砸在这条木台子上，她就什么也不剩了。
“给你，”林三酒将卷得紧紧的画还给了画师，“千万别打开，能不能销毁？”
画师一脸受到了冒犯的样子，把画卷插进了一只小筒里。
“副本，我还剩多少分钟，就必须还船了？”她回头朝退船点小屋扬声问道。
“你还有四十分钟。”
足够了！
林三酒长长地松了口气，没有先去翻尸体，反而咕咚一声坐在了空地上。她拖着普通人身体所经历的八十分钟，简直比过去几年加在一起还要人精疲力尽；在原地足足休息了五分钟，她才总算靠着意志力，逼着自己走进了尸堆之间。
农夫也该开始收割了。

第992章 what doesn’t kill you
林三酒现在正处于幸福的烦恼之中。
在搜索过一连十具尸体以后，她累得直喘气，蹲在尸堆之间，活像个刚从乱葬岗里长出来的蘑菇——毕竟她眼下面临的困难，对于平常人来说实在是过于奢侈了。
……特殊物品太多了，她拿不完啊！她就是多长两双手也不够用的，更别说还有时间限制了。
画师除了作画什么也不会，结果只能替她拎包——她找到了几个能装东西的袋子，于是命令画师展开胳膊，把袋子挂在他胳膊上，让他像个稻草人一样跟在她身后；每找到一件还没被当成租金扣掉的特殊物品，她就顺手塞进袋子里。
将近十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就塞满了两只袋子，其实已经够付租金了；但林三酒不仅需要找回自己的东西，还打算给自己增添点儿库存——好在画师身为特殊物品，好像也感觉不到累，依然尽忠职守地伸着胳膊跟在后头。
“喂，我说你也太贪了，”
重担一去，林三酒心情轻快起来，甚至还和副本聊上了天：“什么破船，你就敢收4件特殊物品做租金……你看看我找到了这么多东西，其中一多半都早就被你收走了。这个鱼呢？”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条看上去才刚死不久的新鲜河鱼，扬声问道。
“……那就是一条普通的鱼。”副本不大高兴地答道，“你不是都找够租金了吗？还不退船？”
“我不是还有时间吗？”林三酒将死鱼扔回水里，就像是刚才她扔掉了几十件已经变成摆设的特殊物品一样。“反正这些东西没了主人，你操什么心。”
“你不打算留下来一些，给下一波人付租金吗？”副本好像有点儿心疼：“你不懂可持续发展吗？”
“不懂。”林三酒每搜完一具尸体，就将它也推回到水里去；她在利益驱动下效率快极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清空了小半条木台：“你存在多久了？有多少人意识到，可以用湖底的东西付租金？”
“不少呢，”副本哼了一声，“十年间，足足有五个人意识到了。其他大部分人没走到这一步就死了，还有很多人直接用队友付了租金，压根没有往湖底尸体上动脑筋——噢，这个人身上的所有东西我都已经收走了。”
林三酒有点儿失望地将烛台和那具尸体一起扔回了水里。木台上又被清空出了一块地方，她四下一看，顿时眼睛一亮，忙走上前去几步，从一具尸体身下翻出了兵工厂出产的黑色袋子——她掉进水里的武器袋子，总算是找回来了！
但是用手一掂量，她却觉得袋子好像轻了不少；现在时间宝贵，她也不能仔细检查，匆匆往画师身上一挂，继续翻找起le尸体。
“有个问题我想不明白，”她捡起一块牌子扬了扬，听见副本不甘不愿地说了“没有”两个字以后，忍不住一笑，将它塞给了画师。“……比方说你收了某人的性命作为抵押，但如果这个人中途被别人杀死了，他身上的东西又不够付租金，那你岂不是亏了吗？”
副本“噢”了一声：“我巴不得呢。”
“你巴不得亏本？”
“不，”喇叭里慢吞吞地说，“没了性命赔给我，就只能用尸首赔了。”
“你要尸首干什么？”说着说着，林三酒又找到了她刚才扔下去的那只塑料袋——塑料袋里只有一件物品是没被收走的，就是那只无论何时都装得满满的咖啡杯。
“你可不知道，尸体这玩意儿，要多好用有多好用。”
林三酒顿了顿，深有同感地小声说：“……我知道。”
副本似乎被触动了心思，悠悠地说：“如果有一具刚死的新鲜尸体，我就可以使它站起来说话、行走、动作……”
不等林三酒问出“为什么”，只听喇叭里继续说道：“我可以让它成为游湖的客人之一，和那些不知情的进化者一起夺船。你想想，那个情况岂不是有趣极了？”
“只有在我记忆最开始的时候，我有幸得到了一具新鲜尸体。我用了它两次，实在太好用了！只可惜尸体是会腐败的……第三次的时候，它身上的尸斑和溃烂被其他进化者发现了，结果反而促使他们团结起来，只死了两个人就通关了。”
副本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林三酒却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另外两次的进化者，是因为尸体而团灭了吗？
“你一开始是在什么地方出现的？”想了想，她试探着问道。
“人民公园。”
“苏……苏联吗？”
“我哪知道。”
“但现在你已经不在人民公园里了。”
“嗯，”出乎意料地，副本竟然语气平静：“是的，我被人连根挖走了。你现在看到的湖，树林，和木台……都是从前人民公园的一部分。那个公园里原本是湖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荒土坑了。”
即使时间宝贵，林三酒依然抽空伸手在脸上比划了几下：“挖走你的人，是不是……”
“噢，是，他长了一张长方形脸。”副本叹了口气，“被他挖走以后，我的生意就差了不少。喂，你只剩五分钟了，你还不退船吗？”
没有被搜索过的尸体，此时依然像小山一样堆在木台尽头。林三酒不无遗憾地扫了它们一眼，也只得匆匆应了一声好——当她好不容易才把沉船一点点从水里拽起了一个角时，她已经累得直眼冒金星了。
“恭喜你退船成功，押金已经还给你了。”喇叭里漫不经心地祝贺道，“希望你玩得愉快，下次再来。”
林三酒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直喘气。她一共找到了25件还能用的特殊物品，其中17件都被交了租金——随着她感觉久违的力量再次一点点注入身体，她也听见了湖水渐渐消退的声音；抬头一看，湖中绿水又一次矮了下去，恢复了最初的深度。
一旦重获了力量，她就尽可能快地把自己的物资都捡了回来，生怕动作慢一点就又要被当作租船的回头客了；在一张张卡片都被重新收进身体以后，正当她抬步要朝屋后走去时，副本却冷不丁地说话了：“你认识那个挖走我的人？”
“啊，算是吧。”
“你能不能让他把我放回去？作为一个副本已经够受的了，作为一个被人带着到处走的副本更加憋屈，我都好几个月没有一个客人了。”
“我说了不算，但我知道谁说了算。”
“谁？”
“一个……朋友。”
“这样吧，”副本犹豫着说，“如果你能让那个长方形脸把我放出去，我就给你和你的朋友一人一个进化能力。”
“你有进化能力？”
“我收了那么多人的租金，”喇叭里的语气忽然骄矜起来，“不论是能力、潜力值、物品还是意识力，我都应有尽有。你觉得这个能力听着怎么样，【命运转折的占卜术】……或者这个，【不作恶的搜索引擎】？”
即使是不缺能力的林三酒，闻言也不由心中发热。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她用【扁平世界】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她新得到的特殊物品；做好准备后，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小屋后方。离开副本的过程和进入时一样——随着眼前白光闪过，绿树和公园就全消失不见了；再一睁眼，她依然站在越海号的长廊上，连位置都没挪动一点儿。
走廊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唯有远处时不时响起一阵人们匆匆跑过的脚步声。警笛声的频率降了下来，在总指挥室发出的征集调派命令下，进化者们似乎都已经各赴其职了——毕竟她已经在副本里花了两个小时。
林三酒左右看了看，打开了【无巧不成书】，大步朝她刚才来的方向走去。可能性只有两个，一是长方形脸放出副本后就走了；二是他必须还留在附近维持副本——如果他早已经走了，那没什么好说，但如果是第二个可能性的话……
她一把拉开了工具间的门。
这附近能长时间藏人的地方，只有这一个。
从工具间昏暗的角落中，一个人影像是被惊动了似的在阴影中一动——一阵意识力顿时像海浪般朝前涌了过去，“咚”一声将那人影死死撞在了墙上。那人一声没吭地挣扎了几下，然而在意识力的封锁下，他很快连四肢的主动权都失去了，仿佛一块被按在墙上的口香糖。
林三酒的眼睛适应了昏暗，逐渐看清了那张从阴影中浮现出来的长方形脸。
她没有张口也没有走上去——因为这个时候，“纯触”忽然像手指一样轻轻戳了一下她的意识。
林三酒猛一矮身，她后脑勺上空悬浮着的、一个由黑点组成的三角形顿时扑了个空。在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灵活得像一条蛇；在如此狭小的门洞里，她轻轻一扭腰，头也不回地朝后方走廊里甩出了一个什么小东西——
紧随着“噗嗤”一下轻微的破开皮肉之声，一道深深的抽气声就像是从裂开了的胸腔中挤了出来一样，尖锐地颤抖着，眼看着好像即将变成痛苦的嘶鸣了；林三酒一步迈进了工具间里，回头朝走廊里一瞥，随即没什么兴趣似的收回了目光。
“……我从水下找到了娜塔莎的十字星，”她走向长方形脸时，声音冷静地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的能力和物品都被收走了？你在拐角处埋伏了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了。不过你看，你错的也不算离谱，我用来解决你的东西毕竟不是特殊物品。”
门外走廊上的喘息声加快了频率，带着血液咕嘟响声的喉音一阵响过一阵；林三酒充耳不闻地在目标面前站住了脚，目光在那张毫无神色波动的长方形脸上扫了一圈。
“带我去找你的主人，”她轻声说，“或者是你的父亲大人？我也不知道那个变态到底让你们叫他什么……带我过去，我想他正等着我呢。”

第993章 我来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试图通过人偶与它背后的主人取得联系。在等了一会儿以后，林三酒将长方形脸半拖半拽得拉出了工具间；她在明亮的光线里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一对上那双毫无光泽、塑料般的眼珠，她就在心里叹了口气，用指节重重地在他额头上一敲：“怎么回事！”
长方形脸只是麻木地望着她。
“不是说每一个人偶你都可以感觉得到吗？”林三酒抓着他的领子一阵摇晃：“把你的精力集中在这里——这里！你天线坏了啊？喂！”
这句话话音未落，长方形脸上忽然像是一层冰壳绽裂了似的，化开了生动的神色；他的目光刚一聚焦在林三酒脸上，立刻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眼珠往上一翻——这种混杂着嫌弃厌恶和烦躁的神色，她至少见过数十次了；但她还是头一次像现在这样，居然带着感激地松了口气。
“我正找你呢，”她忙一松手，没话找话地说：“……没想到你人偶的面部表情还挺灵活的嘛。”
仿佛看了她一眼就不想再看了似的，长方形脸上的神色又一次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空白。他转过身，朝林三酒招了招手，迈步就走；她赶紧跟上去，跨过地上奄奄一息的圆脸男人和从他身下渐渐漫开的血泊，跟着长方形脸一路避开耳目，再次走进了升降梯。
如何从升降梯中走出去，成了一个新的难题。
还不等它停稳，林三酒就能听见越海号第二层中隐隐约约的喧杂人声了。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不知道又有多少进化者都聚集在了这里——她的中年男人面具已经被不少人所熟悉了，想要不被怀疑地走进外头的人潮，她必须得想办法来一个截然不同的伪装……
“等等，”升降梯停稳的时候，她忙拉住了人偶：“先别出去，给我两分钟。”
画师又一次被叫出来的时候，看上去简直像是刚睡醒一般茫然。他刚抱着作画工具原地转了一圈，就被林三酒按住了，随即从他怀里迅速抽出了画笔和颜料。
人的面部五官所形成的辨识点，其实是很容易改变的。擅于化妆的女性更明白这一点：哪怕只是稍微调整一下眼线的高低弧度，就能让人变换一个眼型。
对着升降梯门上模糊的倒影，林三酒用厚厚的蓝色颜料涂满了整张脸，用它彻底盖住了眉毛，嘴唇也与周围肤色融为了一体，好像只剩下眼睛和鼻子了；在具有个人特色的特征从脸上消失了以后，她又蘸了鲜黄颜料涂满了面中部——眼睛是没法涂掉的，所以她干脆用它们下方涂上大块鲜艳色彩、搅乱视觉重点，让人一眼瞧上去，根本不清楚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怪是怪了点，不过好在十二界里鱼龙混杂，比这更怪的装束也有得是。在她披上长袍遮住体型以后，一时间连性别都看不太出来了，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个十二界居民。
“走吧，”林三酒自己都不认得倒影中的蓝脸人是谁了，“快点，我们还要去找波西米亚。”
波西米亚可能已经在这一片人群中等着她了……当她随着长方形脸走进人潮中时，林三酒一边扫视着身边每一张脸，一边暗暗想道。
聚集在这儿的进化者们以小组为单位，似乎都负担了不同的职务和领域；最外围的显然是医护、后备和物资支持，越往里走，戒备就越发森严，几乎每条长廊中都有一个小组看守——走了才不过几分钟，二人就被拦住了。
“哪个小组的？”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板着脸问道。她身后不远处，四五个进化者各自占据了通道上几个要点，目光来回在他们身上扫了几圈。
林三酒的右手在长袍下微微一动，手心里就捏住了一张卡片。她还不知道人偶师到底在哪儿，在靠近他之前，她希望尽可能不要过早引起注意；想到这儿，她压低了声音，用沉沉的嗓子说：“……我们是前头封锁小组的。”
丰满女人顿时扬起了一边眉毛，然而还不等她脸上的狐疑神色完全浮起来，长方形脸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一拳砸进了她肚子里。林三酒没忍住倒抽了一口气的时候，不远处的几个人也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们低喝一声，几步冲了上来，手中的特殊物品都像是从沉睡中醒了过来一样，微微泛起了光芒——
紧接着一阵白光闪过，林三酒急忙一闭眼；等她再睁开眼睛时，眼前通道上已经空空荡荡、不剩一人了。
她愣愣地回头看了一眼长方形脸。
即使只是一张侧脸，她也清楚地看出了那份不耐烦。这些人偶就像是空白的电视机屏幕似的，当人偶师愿意的时候，他的意志就如同图像信号一样出现在这些人偶身上了——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信号”现在不是很稳定，总是来来去去、时有时无。
“……你又把人塞进副本里去了？”林三酒小声问道，“但这样一来，你就不能离开这附近了……”
长方脸从眼角里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抬起手朝前一指。
“你就在前面？”
长方形脸点了点头。
“你在前面多远的地方？中间有多少人？”
长方形脸皱起眉头，只是狠狠地用手指点了点前方。
“你总会写字吧，”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在卡片库里翻了起来，“我这儿有纸和笔……”
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人偶忽然像是断了电似的，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间熄灭了——一眨眼，那张脸上只剩下了组成五官的物质材料，眼睛里的光芒也重新暗了下来。
林三酒一怔，紧接着就听见一阵尖锐的、仿佛金属被撕裂般的声音，裹挟着席卷气流与地板颤动，一起重重地撞在了前方不远处的船身上。在隐隐的惊呼与尖叫声中，她如同被一盆雪水淋在头上一样，登时反应了过来——人偶师一定正处于危险之中！
怪不得他不能一直控制长方形脸——
在林三酒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冲了出去，手心里紧紧攥住了几张卡片。

第994章 这是什么鬼地方
“喂！你去哪，站住！”
当林三酒大步冲进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中时，从头上那一层的围墙后传出了纷纷几道喝声。其实就在喊声响起的时候，她已经一顿而刹住了脚步——因为在天井中央的地面上，此时绽裂出了一个个人型的黑洞，边缘仍燃烧着幽幽的红色火光，像是被数个火人给砸穿的一样。不知是金属还是皮革所发出的焦臭浓烟，滚滚地熏白了天井，呼吸之间刺得人嗓子眼儿又痛又痒。
各种各样的回音依然游荡在四壁之间；远远的警笛声、人的呼喊命令声与头上一阵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仿佛一团随时就会传播开的、瘟疫般的混乱。
她一仰头，透过模模糊糊的烟雾，正好瞧见了从围墙角落后探出来的几张脸。双方目光一对上，那几个人却不由一愣；就在林三酒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物品同时解除了卡片化的时候，却听头上那几人又叫道：“从第二层再往上走就危险了，快回去！”
林三酒心中一动，忙喊道：“我——我是来支援的！”
“就你一个人？”其中一个男青年咕哝了一句，问道：“是封锁还是作战的？”
“作战！”
楼上几人似乎松了口气，在烟雾中打量了她几眼，那男青年随即一指楼上：“那你上去吧！封锁小组已经锁住了二层以上的楼层，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了！”
他话音一落，身边就有人叹了口气，低低地抱怨道：“情况真糟糕……那条疯狗是怎么混进船上的？”
这句话虽然轻，却依然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林三酒的耳朵里，叫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十二界里被称呼为“疯狗”的只有一个人，看来她果然没有找错地方——
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她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了铁质楼梯。天花板上的顶灯碎的碎、裂的裂，唯有偶尔一次火花闪烁，才能勉强照亮昏暗的走廊；从第二层楼梯口一冒头，她就差点撞进封锁小组早就设立起来了的屏障里——急急后退两步一抬头，她这才发觉高高矗立在自己面前、挡住了楼梯口的，是一个幽深的黑洞。
她喘息着，狐疑地往黑洞后方看了看。
一条粉红色、滑溜溜，仿佛肉质的长长管道，将走廊占据得满满的，吞没了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只留下了一个黑幽幽的洞口。往里头一望，除了无尽昏黑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你是来支援的？”不知道从哪儿响起了一句粗哑含混的问话。林三酒循声一抬头，只见从洞口后方钻出来了一个矮矮的人影——当那人走进光亮处时，她不由硬生生咽回去了一口气。
要不是知道出现在这儿的人都是封锁能力者，她只怕会以为眼前这个人是堕落种。
在那张面貌平淡无奇的脸上，唯有一张又圆又大的嘴巴最引人注目——这简直不是嘴，而是一个在脸上开出来的黑洞。那男人的脖子、胸腔，都圆滚滚地鼓涨着，像条粗管道似的连在一起；老实说，尽管很难想象，但他的外表体态和那条占据了走廊的粉红色肉管道，竟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你比刚才那几个来支援的傻瓜强点儿，找对地方了。封锁线上只有我这儿可以出入，”肉管子似的男人含混地说道——他脸上的黑洞上下缓缓张合几次，没有嘴唇也没有舌头，不由叫人惊奇他到底是怎么说出话的：“……你等我把两头调换一下。”
“调换？”林三酒的手在袍子下紧紧握着卡片，沉着嗓子问道。
“不调换难道就这么走进去？那你是找不到出口的，”肉管子似的男人哼了一声，“你放心，我当然会把消化功能暂时关掉——但你一定别在里头磨磨蹭蹭！”
“等等，什么消化功能？”
从那张像是被挖了一个洞的脸上，浮起了被冒犯似的表情。
“新来的吧，你不知道我的封锁能力？”他又哼了一声，将手放在了粉红肉管子上：“你没有去过木鱼论坛？没有听说过我的【简易版养分吸收系统】？”
“简易版”三个字，让它听起来不像是什么了不得的能力——
林三酒还没有问，对方却像是教训人似的开了口：“你现在看见的这一端是出口，入口就在楼上。要是那疯狗进了入口可就好了。”
“为什么？”
“凡是走进入口的人，就无法回头了，只能身不由己地往出口挪动……在这个过程里，他身上的精华部分都会被我的管道分解、消化、吸收。”一看就知道，他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豪，一边在粉红色管道上忙活，一边给他的“盟友”详细讲解道：“……等最后从出口排出来的时候，人就只剩下消化吸收后的残渣了。”
这不就是……走了一遍大肠吗？
林三酒总算忍住了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在调换过出入口以后，通往三层的楼梯就重新浮现在了昏暗的走廊里，那个像是直立管道一般的男人朝楼梯上一挥手，催促道：“傻站着干什么，进去吧！”
“这……这就是入口？”她犹疑着，仔细打量了一遍楼梯。它看起来和之前的楼梯一模一样，连一点儿粉红色肉质管道的踪影都看不见了。
“入口看起来当然要越平常越好了，”那个男人扫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很傻：“一个黑洞似的入口，谁会傻乎乎地往里钻？它能随着环境变化……我说，你到底进不进去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附近应该都被封锁了；至少这个怪模怪样的男人，看起来还没有对她起疑。
一咬牙，林三酒下定了决心。在她迈步走向楼梯时，她也暗暗地打开了【防护力场】——楼梯仿佛没有尽头一样，越爬越暗，很快就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然而在她看见一条窄窄的亮光时，她往外一挤，终于还是顺顺利利、毫发无伤地出来了。再一回头，墙壁上光洁无痕，已经压根看不出来【简易版消化吸收系统】的出入口在哪儿了。
她身边不远处，几个进化者飞快地扫了她一眼，随即又迅速转过了目光，没有一个人对她多看一眼。她四下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人群最后方；她身边每一个人都呼吸沉重，面色凝肃，紧紧盯着另一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林三酒忍住心跳，轻轻往前走了两步。越过前面几个进化者的肩膀，她的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
几个木板箱子散落在地上，其中一个被放倒了当作椅子用。一个裹在黑色皮衣里、苍白单薄得吓人的男人，此时正坐在箱子边缘，双肘拄在膝盖上——黑发从他的脖颈间垂落下来，在他的面庞上投下了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那双眼睛；唯有他毫无温度的目光像是透进缝隙的风雪，冷冷地、沉沉地打在人的皮肤上，带着不容质疑的压力。
他看上去简直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偏偏他对面的数十个进化者，却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我……到底是在什么鬼地方？”
人偶师垂着头，似乎谁也没看，只是用久伤未愈的沙哑嗓音低声问道。在鸦雀无声的走廊里，他的声音像是手指一样轻轻地打在耳廓上——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感觉到，这句话带着压抑的愤怒，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林三酒有点儿尴尬地挠了挠脸。

第995章 内鬼
一头是二三十个全神戒备的进化者，另一头却只有一个身负重伤的男人。
在人偶师脚边的地上，倒伏着好几具组织成员的尸体，死法五花八门，却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身体不是被打碎了，就是四肢遭受了严重创伤，地上竟没有一具全尸——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再也站不起来，也不能被做成人偶了。
很显然，凡是不幸落进了人偶师手里的夜行游女成员，都会先被自己人给打成碎尸。这些进化者们虽然一时不敢对人偶师下手，却在一步步地剪除他的羽翼、收拢己方的包围；如果眼下局势是一个天平，那么它现在正维持着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只不过失去了人偶、又身负重伤的人偶师，倒下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如果他没有帮手的话。
林三酒扫了一眼身边的进化者，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你自己混上船的吗？”
待人偶师的问题一落，另一个进化者就发话了。她尽管身材娇小，却气势十足，像是个领头的：“我还要问你呢，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击穿了船身——是想让我们给你陪葬吗？”
“……船？”
人偶师一点一点地歪过头，动作慢得让人想起了蜥蜴一类的冷血动物。他黑发从一侧肩膀滑落下来，目光落在那个娇小的女性进化者身上，舌头轻轻在口腔里打出了两声“得得”响，仿佛看见了一碟让人满意的牛肉——不得不说，不管是被称为变态还是疯狗，有时候他的确实至名归。
“这么说来，”人偶师始终没有看向林三酒的方向，只是低声笑了：“想让你们从眼前消失，我毁掉船就行了。”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空洞的威胁——他听上去认真得叫人害怕。
“你没明白吗，那样你自己也会死的！”那娇小的女进化者一惊，怒声喝道：“外面是太空！你不要命了？”
人偶师半边脸上的笑容又大了一些。
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
以她对人偶师的了解来看，他一点儿也不惧怕死亡——她甚至怀疑，他一直从内心深处隐隐期盼着自己能早点死去。生存得越久，他的自毁倾向就越强烈；而他的自毁倾向越强烈，他的疯狂就越叫人害怕。
如今他是觉得自己终于看见死亡的希望了吗？
以死来威慑他，恐怕越海号撑不过五个小时。就算自己也在船上，他也照样会……不，恐怕自己能跟着船一块完蛋，对于他来说是个额外利好吧？林三酒默默地想道。
不过她恰好知道让他燃起生存欲望的方法。
“我说，”她朝那个娇小的女进化者凑近了几步，故意没有压低声音：“我看他应该也没有多久好活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连玩娃娃都不行了，还谈什么打破飞船？”
这句话似乎把众人都给吓了一跳，不知有多少目光立即像钉子似的朝她投了过来；她装作没听见有人那一声“你闭嘴！”，继续说道：“我们干嘛非要等其他人过来一起动手？不就是个玩娃娃的吗，老这么站着，他还真要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呢。”
那娇小女性猛地一拧头，愤怒得好像要喷火：“那你上！”
林三酒咂了咂嘴，打量了一眼人偶师——后者虽然一言未发，但半边面皮正微微地颤动着，好像即将要拧起来似的，神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积压的乌云；她立刻不说话了，往后退了几步。
……反正生气了就好。
“这一层已经被封锁起来了，但封锁能力者都不在这里。”那娇小女性强压下对林三酒的怒意，目光在身后扫了扫，这才转头朝人偶师说道：“除非你知道怎么能够同时突破21个不同的屏障，否则很遗憾，你是打不破这艘船的。现在，我有一个提议。”
人偶师好像没有听见似的。
“如果你合作一点，我们愿意保证你的性命安全，甚至还可以给你一艘小船，让你回到碧落黄泉去。条件很简单，你必须为你杀死的每一个人做出赔偿，并且放弃反抗，接受我们对你的束缚。”
林三酒微微一怔。
哪怕傻子也知道，这是一个人偶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意的提议；夜行游女的人没理由会想不到这一点——除非——
她刚刚想到这儿，忽然感觉到身后有几个进化者动了动位置。她忙一回头，正好看见又有几张新面孔走进了人群里。他们显然也和她一样，是从“大肠”里出来的；但是他们进来的方向，却和她刚才走出来的位置不一样——还没来得及抬眼去找“大肠”出口的位置，林三酒的目光猛地在其中一个人身上顿住了。
她实在是太熟悉那张粗糙平淡的中年男人面孔了！
二人目光一碰上，那双眼皮松弛的眼睛就对她轻轻眨了眨，飞快地瞥了一眼人偶师，又转了回来——好像在试图向她使眼色。
很可惜，林三酒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个眼色是什么意思。她想靠近几步，但波西米亚此时正被另外两个人挤在中间，看来是混在他们之中一起上来的。
“你们等的人现在来了吗？”
人偶师忽然轻柔地开口了，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彬彬有礼：“还需要用废话来浪费我的时间吗？”
那娇小女性面色微微一红，终于冷冷地开了口：“……看来你也很清楚等待你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嘛。真可惜，就算你再怎么强大也好，你的性格都决定了你最终会有这一日。”她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傲气地一笑：“今天就让我们夜行游女给人偶师画上一个终点吧。”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刚刚与波西米亚一起进来的进化者之一就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一把扯开了自己白袍的领子，露出了脖子上半条蚯蚓般歪歪扭扭的伤疤，嘶哑地笑道：“人偶师，你还记得我吗？我差点就变成你的人偶之一了。”
人偶师慢慢抬起了胳膊。在进化者们神色一震、纷纷紧绷警戒起来的时候，他却只是轻轻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什么？”他头也没抬，语气依旧轻柔阴冷：“小角色说话的声音就应该大一点。”
那穿长袍的男人顿时恼怒得一张脸都涨红了——他似乎试图想挤出一个笑，却不很成功；他干脆一甩袍子，喝道：“你还以为自己能逃过今日么！你没发现吗，你早就被我固定住了！”
这句话让林三酒和人偶师同时都怔了一怔。
固定住？
不对，刚才人偶师明明还可以动呢……当林三酒刚刚浮起这个念头时，只听那个娇小女人忽然吹了一声口哨；紧接着，一阵阵气流从她身边席卷而起——进化者们开始动手了。

第996章 突破口
林三酒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有组织性的进攻”。
她以前也曾经历过多人混战的场面，但像眼下这样有条理、分批次、互为补充、彼此协同的战术，她确实闻所未闻——能够掌握多个进化者的能力与特点，并以此来分配协调作战节奏，也确实只有十二组织才能办得到了。
“加补丁！”
在战斗刚一开始，那个娇小女人就往后退进了人群中央，被一层层的进化者给包围保护了起来。毫无疑问，她正是这一场战斗的指挥中心——只不过林三酒并非夜行游女成员，对方下的命令中，十个有八个都叫她听不明白。
进化者们此时分为三层，成半包围之势将人偶师堵在了走廊角落之中。为了避免己方成员被做成人偶，他们放弃了一切近战手段，最外层进化者们一直保持着不间断的火力攻击；尽管这样的攻势不能对人偶师造成真正伤害，却也足够压制住他、急速缩小了他的活动空间——在暴风雨般密集的火势之中，林三酒甚至只能隐隐看见一个单薄的黑色影子而已。
此时那娇小女人命令一落，最后一层的进化者中立刻就有人做出了反应。那人皮肤青蓝青蓝的，不用抹颜料就已经呈现出了河鱼一般的颜色；随着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夜行游女阵营周围忽然微微一阵波荡，空气中泛起了水波的涟漪，眨眼之间就在他们身边形成了一片水幕。
几乎是在水幕刚刚成形的那一瞬间，几个飞速袭至的小东西顿时撞上水幕、化作闪烁着的光点，接连亮成了一片——曾经那么难缠的“病魔”，如今却像是落进了火堆里的雪花一样，转瞬已经被吞噬得消失无踪了。
“他怎么还能施放攻击？”
那娇小女人却似乎因为“病魔”而吃了一惊，立即高声喝道：“马上加强固定！”
这显然是在给刚才那个白袍男人下命令了——身处第二层包围圈的林三酒忙朝他的方向挤过去了几步，正好看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银色东西。她正打算悄悄绕到那白袍男人身后，却被旁边的进化者喝了一声：“站好你自己的位置，别到处乱跑！”
林三酒忍着隐隐心焦，不得已止住了脚步。她此时与那白袍男人之间，隔了足有四五个人，在好几个肩膀、后背和人头的阻挡下，连那个银色东西都在白驹过隙般的一瞥之后看不见了——不过好在虽然她看不见，却有人能看得见。
她与波西米亚的目光刚一对上，立刻朝那白袍男人抬了抬下巴。
波西米亚是与那白袍男人一起混进来的，此时相距不远；然而那张粗糙松弛的中年男人面孔上，此时却望着林三酒浮起了一片茫然，好像根本不明白自己现在该干嘛。
林三酒是真有点儿动怒了。
没默契就算了，波西米亚怎么能这么心不在焉？难道她没意识到，现在人偶师不能被继续“固定”住吗？
她心里暗骂了一句，使劲瞪了波西米亚几眼，后者愣了一会儿，终于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然而她终究是反应晚了。那白袍男人在她发愣时，已经一甩手将那个机器状的东西往空中一扔，在噼噼啪啪一连闪烁了几十下耀眼光芒以后，又扬手迅速重新抓住了它。
直到它在“嗡嗡”声中迅速吐出一沓照片时，林三酒终于意识到，原来那是一台拍立得照相机。
“动作快点！”那娇小女人喝了一声。
白袍男人扬手一挥，数十张照片顿时漫漫扬扬地洒进了半空里；从遥遥一瞥中，林三酒隐约瞧见每一张照片上都好像没有走廊，也没有进化者，只有一个全身裹着黑色皮衣的人影，站在一片空荡荡的白色背景里。
不管他下一步行动是什么，现在都是唯一一个阻止他的机会了。
林三酒一咬牙，一肩膀撞开了拦在她前头的一个进化者；然而她才刚刚冲上去几步，却见那白袍男人身边的几个进化者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似的，一闪身将他围在了中间。这应该是为了防范人偶师而做的准备，却正好也把她给拦在了保护圈外。
林三酒咬着牙硬生生止住了脚步，眼睁睁地看着白袍男人在照片落下以前，以杂技表演一般的迅捷动作朝半空中又抛出了一把钉子——那数十张照片“噗嗤嗤”地被钉子穿透了，晃晃悠悠地停止了下落，竟像是被钉在空气里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留在了半空中。
现在，她终于看清楚了。
每一张照片中，都只有一身漆黑的人偶师浮在一片奶白色里，看上去单薄瘦弱得像是一片落叶投下的影子。哪怕他只是在放出“病魔”时抬了一抬右手，行动轨迹也被相机连续捕捉、分解成了一连串的照片；而他的四肢上，又被钉上了不知多少根钉子，活像一个照片版的巫毒娃娃。
“加强固定完成了！”
那个白袍男人高喊了一声，林三酒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抬头朝人偶师望去。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在仅仅一两分钟之内，她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有机会思考到底“固定”是什么意思——就在她的目光落上人偶师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
人偶师显然早她一步反应过来了，毕竟他的战斗本能和经验更胜林三酒一筹；此时他侧身站在原地，仅用一条左臂勉强接连拦下了朝他呼啸而去的密集炮火，右手却僵硬地垂在身侧没动。与其说他是因为受伤而行动不便，倒不如说他更像是在小心避免着某些肢体动作——那个领头的娇小女人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即喝道：“你继续准备下一次加强固定，现在第一排分开，第二排攻击！”
“快就位！”
命令一下，立即有一个进化者从林三酒身后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向了一边。林三酒抬眼在身边一扫，当即心中叫了一声糟糕——第二排上应该都是拥有强大主战能力的进化者；他们的各式能力在酝酿着蓄势待发之时，盈盈亮起的光芒与逐渐呼啸起来的声响，简直叫人不寒而栗。毕竟重伤的人偶师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看来夜行游女是铁了心，要以万钧之力在此时此地一举将其歼灭了。
就算加上一个波西米亚，她们两个也没法同时阻止十来个进化者的能力攻击。突破口只有一个——
林三酒蓦地朝那白袍男人扑了过去。

第997章 与硬摇滚的碰撞
大概谁也没有料到，在己方阵营之中竟会有人突然反戈一击。
当林三酒冲出人群时，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她到底是在干什么，也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要拦住她。第一层包围圈中的进化者此时正按照命令朝两边迅速分开，那白袍男人也被夹在数人中往左边退了出去，只留下那数十张照片仍然被钉在空气里——在经过照片下方时，林三酒脚下硬生生一顿，抬头扫了照片一眼。
“蓝脸，你干什么！”后方那娇小女人吼了一声，“回位！”
林三酒充耳不闻，朝空中一扬手，几个圆圆的黑影就被抛入了半空，撞进了那一堆照片里。没等那几个黑影落下来，她已经再次加快速度，一肩撞开了前方两个进化者，伸手朝那白袍男人抓了过去——直到这时，领头的娇小女人总算是意识到了不对劲，高声喝令道：“青蛙、格温，抓住她！其他人继续攻击！”
离林三酒最近的两名进化者立刻踏前一步，显然正是“青蛙”和“格温”。他们都是第二排的人，属于战力颇强的主战力，此时只要把目标换成她，他们刚才酝酿好的攻击就能够朝她倾吐汹涌而出了——
林三酒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回地继续朝白袍男人扑了过去。
【How to render】的书页被她刮起的风翻卷得哗啦啦一响，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二人的能力攻击就先后到了。在充斥着混乱的瞬息之间，她说不准那到底是两个什么样的能力，只隐约察觉到其中一个能力像一只巨大手掌般朝她抓了过来；另一个却无形无色、无影无踪，连“纯触”都捕捉不到它——伴随着一声惊叫，一个进化者就猛地被那只“巨掌”给高高抓进了半空中，而这时林三酒正好刚刚从那人身边冲了过去。
“抓错——”
那个人才来得及叫出两个字，第二个能力的效果就紧接着到了。
那一瞬间，空中的人影就像是被吸向了地板一般急速坠了下去；在“隆隆”一阵沉重的破碎响声里，那人竟能无视封锁、一口气砸穿了不知多少层地板，骨头血肉在金属和水泥中碎溅迸裂成了一束血花，在破洞附近留下了斑斑点点。
“你们眼睛瞎了吗！”那个娇小女人似乎是动了真怒。
那两个进化者的视力自然没有问题，也不是碰巧在关键时刻出了错；事实上，他们的确觉得自己是朝着林三酒放出了能力的——但很可惜，在【How to render】扭曲光影的效果之下，他们以为是林三酒所在的位置上，站着的却不是林三酒。
她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仅仅晚了半步，他们就错过了拦住她的最佳机会了。只要一伸手，她就能抓住那白袍男人的衣角了。
“他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进化者忽然高声叫了一句。那个娇小女人一惊之下，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第二排进化者刚才就准备好了的能力就已经按照安排，海浪般汹涌地朝前方席卷了出去——她不断命令“暂停！暂停！”的嘶哑声音，顿时被各式能力带起的声响给淹没了，压根没被多少人听见。
即使明知道自己现在更紧要的任务是抓住那白袍男人，但出于担心，林三酒依然忍不住朝人偶师的方向扫了一眼。
在火光、光影、金属与尖啸的狂风暴雨之中，那个黑色人影尽管单薄瘦弱，却依然笔直地站在木箱之前。刚才一直僵硬地垂在身侧的右手，此时像是从麻痹中活了过来一般，以极快的速度朝前方一抓又一分——紧接着，如同数十个炸弹在这条狭窄长廊的中央一起爆发了似的，猛烈的气流翻涌着向两边滚卷出去，一瞬间就在两边墙壁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
被气流裹卷着一起分开的，还有刚才暴风雨一般的攻势。
能被肉眼看清攻势的进化能力不多；其中正好有一条“光带”拖拽着长长的光尾，在人偶师身边不断翻涌的气流中，像被困住了似的上下滚动着，既不消失、也不离开——恐怕其他肉眼看不见的能力攻击，也都遭遇了一样的情况。
“是他的‘海纳百川’！”
“固定呢？他的固定怎么没有了？”
在一片喧杂的声浪之中，人们的惊叫断断续续地传进了林三酒耳朵里。
尽管不知道“海纳百川”是什么能力或物品，但看起来人偶师应该暂时能自保了——她在心里松了口气，往半空里看了一眼。
她刚才朝照片上扔出去的那几卷卫生纸，在【扁平世界】吸附了那白袍男人的能力效果以后，早就不知道被狂风吹卷到哪儿去了；而那数十张照片，在能力效果一被吸收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那个白袍男人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重新固定住他！”娇小女人的命令突然重新清楚了起来，不知是用了什么办法，竟盖住了走廊里的狂风呼啸；一回头，她立即反应了过来：“拦住那个蓝脸！”
但是这一刻，林三酒的手已经伸向了那片白袍子。与此同时，她从游湖副本中带出来的八件特殊物品之一，也无声地出现在了她另一只手里。
【Ultra Music Festival】
即使明日世界倾覆，也要听着音乐死去！
作为一个永不停息、包罗万千的最盛大音乐节，不管世界在不在，它也将永存。只需要出示Ultra Music Festival门票，即使你正行走于布满残垣断壁的灰暗废土上，它也让你的每一日都变成一场死亡里的音乐狂欢。
作用：虽然在场的人都能听见音乐，但门票所有者可以挑选出一个目标人物；音乐的力量将会真真切切地、字面意义上地对二者造成影响——当然，一般来说对门票所有者造成的影响都是积极的。
门票所有者可以主动选择，也可以由音乐节根据门票所有者的性格偏好，以及他／她所处的情况需要，播放不同的类型音乐。
在离开游湖副本之后，林三酒压根没机会仔细看自己的新特殊物品；匆匆扫了一遍以后，她记住的只有这张音乐节门票，尽管她只看了前两段的说明。
当节奏又重又快的鼓点骤然敲响时，所有进化者都不由一愣。
包括人偶师制造出的气流呼啸声在内，一切声音都消失在了越来越响亮的音乐里；鼓点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灵魂与耳膜，一个嘶哑强烈、充满力量的女声近乎咆哮般地唱了起来——
“I’m burning brighter，I’m setting the world on fire！”
林三酒趁着众人微微一怔的机会，一把抓住了白袍男人的后背。那一瞬间，他身上白袍骤然红亮、扭曲起来，竟在一转眼之间化成了一片火焰。
那男人在突如其来的火焰中惊叫了一声，反应不慢，立即就从燃烧的袍子中挣扎了出来。附近几个进化者纷纷朝林三酒扑了过来，但却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接近她——她现在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音箱，猛烈沉重的鼓点和贝斯节奏正通过她的身体释放出一圈又一圈的声波，犹如实质般地阻挡、推开了那几个进化者。
借着短短一阵的工夫，林三酒再次抢上几步，在那嘶吼的女声（Speed it up！）中，快得几乎成了一道虚影；她一把抓住了那男人的后脑勺——也不知道那人用了什么手段，她掌心上的【防护力场】立刻不断闪烁起来，显然正在遭受侵蚀——然而被硬摇滚主宰的林三酒，此时却像毫无所觉一般，依然牢牢地抓着他，一起急速冲向了墙壁。
“Bash it in！”
随着这一声吼叫，那个男人的脑袋就被重重地砸进了墙里。在她重逾千钧的力度下，那男人竟还能侥幸保留一个完好的头颅；然而他的意识和性命却已经十去其九了，她一松手，他就咕咚一声摔到了地上。在仅仅数秒的攻击中，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一次反击。
林三酒一拧头，双眼血红。
“波西米亚，你也该动手了！”

第998章 我杀的就是波西米亚
在强烈得好像能把头骨撞碎一样的摇滚乐里，林三酒隐隐约约地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了一句什么，好像正是波西米亚；但没等她分清是从哪儿传来的，已经旋即被音乐声给淹没了。
她受袭了？
林三酒急忙扫视了一圈；但这个时候，夜行游女众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情况了——她还没找着波西米亚的踪迹，至少有五六名进化者就朝她纷纷扑了过来，一时间能力与物品的效果齐齐划过半空，视野中尽是一片呼啸而至的光影。
“马上停止对人偶师的攻击，所有人立刻加强防护层，”那娇小女人的喝声清清楚楚地穿过了摇滚乐，“第二排的，拿下蓝脸！”
解决掉白袍男人以后，她也暴露了；林三酒很清楚，自己必须赶紧从夜行游女的包围圈中脱身——她抬高嗓门，在鼓点声中朝不知道身陷何处的波西米亚使劲吼了一声：“波西米亚，跟我一起退出去！”
眼色看不懂，人话总能听懂了吧？
这句话一喊完，她就再也顾不上波西米亚了。此时摇滚乐正通过她身体释放出了一圈一圈的音波；每一下鼓点都像一根狠狠横扫过去的球棒，迅速沉重地击开了朝她迎面扑来的攻势。但进化能力和特殊物品的效果无奇不有，即使有了这样一圈反击层，她身上的【防护力场】依然开始不断闪烁起来，意识力消耗的速度快得简直如同泄洪。
林三酒故技重施，再次打开了【How to render】——她的影子一被扭曲，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果然稍稍混乱了，彼此交错着划过她的身边，总算给她留出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现在不是手下留情的时候了。
林三酒真不知道人偶师刚才是怎么在这样暴风雨般密集的沉重攻势下支撑到现在的——老实说，要不是这一层都被封锁能力者给一层层地“包”了起来，恐怕越海号早就被这样的战斗给击成碎片了。
她一咬牙发了狠，双手打开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猱身朝前方几个进化者围堵住的方向撞了过去。在【防护力场】疯狂闪烁的光芒中，那几人接连惨呼一声，没来得及躲开的身体部位就全都被炸成了一片血肉烟花。
眼看着她马上就要从包围圈中撕开一个缺口，那个娇小女人也急了。在她接连几个命令之下，大部分的火力竟然都集中在了林三酒试图突围的方向上。正巧摇滚乐此时已经接近了尾声，女声伴随着鼓点一起近乎疯狂地咆哮着，骤然加急的节奏恰好替林三酒挡开了不少攻击；但如果她在摇滚乐结束之时还没有冲出包围圈，恐怕下场不会比刚才那几个惨呼着倒下去的进化者好多少。
当林三酒一挥手中【龙卷风鞭子】，在呼啸狂风掀卷起了几个进化者时，一个人影也跌跌撞撞地破开风势冲近了——一看见那张气喘吁吁、满是汗珠的中年男人面孔，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快过来！我们一起冲出去！”
此时还拦在前方的进化者不多了，二人合力的话，冲破包围圈的可能顿时大大增加了不少。波西米亚吸引的火力远远不如林三酒多，甚至好像还有人以为她是冲出来阻拦“蓝脸”的——几乎没有遇见多少阻力，她就匆匆赶到了林三酒身边。
“……你废物得简直有娱乐效果。”
人偶师阴鸷轻柔的声音忽然凉凉地响了起来，像冰片一样渗透过了摇滚乐的节奏，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就算夜行游女成员人人一脸茫然，但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显然毫无疑问了——林三酒暗暗咬了咬牙，即使以她的好脾性，此时也不由有点儿来火了。
刚才夜行游女众人朝人偶师宣泄出去的那一阵攻击，此时仍然像是被困在了气流里一样，在他身旁两侧不断上下翻滚着。明明是因为他才挑起来的战斗，此时不知道怎么她反倒成了挨打的主要对象；人偶师自己早就重新坐下了，目光冷冷沉沉地盯着林三酒，竟没有一点儿要帮忙的意思——要不是因为仍然伤重虚弱，他现在看上去简直称得上是好整以暇。
“你快做点儿什么啊！”林三酒怒叫了一声，“我们可是来帮你的！”
摇滚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现在随时都会彻底结束，但紧咬在她们二人身后的各式攻击却越发沉重密集了；音波与【防护力场】一起组成的保护层，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彻底摧毁。
“我让你来碍我眼了？”人偶师冷笑了一声，身受重伤也没让他少了半点儿刻薄：“你最大的特长就是给人添麻烦，你自己不知道？”
要不是现在性命攸关，林三酒真想和他好好吵一架。就算她刚才确实故意激怒他了，但现在是小肚鸡肠的时候吗？
“后面！”波西米亚突然叫了一声——林三酒哪里还顾得上人偶师，当即头也来不及回，抓住摇滚乐节拍、踩着鼓点猛地一跺脚；随着地板重重一震，音波蓦地从脚下蔓延出去，狠狠撞上了一片朝她们涌来的紫色烟雾。
当那片紫色烟雾嚎叫着四散开去时，音乐顿时停了。走廊中充斥着的混杂声响重新鲜明凌乱起来，林三酒急忙一甩音乐节门票，想再叫出一首歌来；但这次连甩了几下，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她没把特殊物品介绍看完，因此也不知道使用上有什么限制；暗骂了一声，她只好朝波西米亚喊了一声“快！”，脚下加快速度朝人偶师的所在冲了出去。
“你的风，”波西米亚紧紧跟在她身边，气息急促地喊道：“我往后一洒的时候，你就把风甩出来！”
什么？
林三酒回头一瞧，这才发现她手里正捏着一把沙似的东西，立刻点了点头。在后者一扬胳膊，往身后洒出去了一把漫漫扬扬的金色砂砾时，她也控制着力道迅速甩出了一片风——砂砾借着风势，顿时被吹得扑满了半条走廊；紧接着，惊呼与叫喊声接二连三地从沙雾中响了起来，攻击明显地缓了一缓。
现在可不是去看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林三酒抓住机会，终于一鼓作气地冲破了包围，急速扑进了走廊深处——当她在人偶师身边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时，她连气都喘不匀了，双手扶在膝盖上，一颗心咚咚地撞着胸膛。虽然被激怒的人偶师挺可怕，但只要有那个“不杀她”的承诺在，这儿总比夜行游女那边安全。
是一阵喉咙中艰难挤出的“咯咯”响声，让林三酒猛地抬起头的。
目光一落在面色紫涨的波西米亚身上，她的脸色唰地雪白了：“你干什么？这是波西米亚，你松手！”
人偶师仍然坐在木板箱上，虽然纹丝未动，但波西米亚却像是被什么无形大手掐住了脖子似的——林三酒清楚，如果放着不管的话，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一具新的人偶。
“我杀的就是波西米亚。”
人偶师的一侧脸上勾起了半个笑，阴冷得如同冬日乌云下凝结成的冰霜。

第999章 一报还一报
“你松开她！”
在林三酒抢上一步、打算将波西米亚救下来的时候，她正好与那双中年男人疲惫、耷拉的双眼对上了。
像是一道闪电突然打过脑海，她猛地怔在了原地。
等等——
当她死死盯着半空中不断挣扎的中年男人时，夜行游女一方恰好也正由攻转守，正忙着一层层地加防护层；在远处气流的回荡声里，她听见人偶师从木板箱子上慢慢站起身，伴随着包得紧紧的黑色皮革“吱嘎”作响，他身上浓得不正常的香气也扑近了。
林三酒扭过头，一对上那双浸在沉沉灰色中的双眼，不由有点儿结巴起来：“不、不对！如果波西米亚戴着面具的话……”
“不着急，慢慢说。”人偶师近乎亲切地鼓励道，“我想听听废物点心的世纪大发现。”
林三酒现在哪有心力和他计较；她一伸手，抓住那张面皮使劲一拽——面具顿时脱落下来，露出了底下一张扭曲的陌生男性面庞。
人类惯性思维的力量真是太大了，有时竟能叫人一叶障目。
在“波西米亚”这个印象下，她的意识里存留了两个声音：一个是波西米亚原本柔和的嗓音；另一个是她戴上面具后，由面具伪装出来的沉厚男音——【面具】不仅能改变面目，也能改变声音，否则一个中年男人却操着一副年轻女性的嗓音，自然也谈不上掩盖身份了。
在刚才那场连喘息都没有工夫的突围战斗中，她明明听见了波西米亚的原本嗓音，但却没来得及往深里想——既然波西米亚的声音在面具之外响了起来，不就说明面具底下的人不是她吗？
“慢着，波西米亚在哪儿？”林三酒急急地一转身，“我刚才确实听见她了……这个人又是谁？”
“你这个马桶招来的苍蝇，我怎么会知道他是谁。”人偶师瞥了那男人一眼：“……不管是谁都来得正好，我需要人偶。”
“等等，不行，他既然知道要装成波西米亚，说明他对我了解得很清楚——”
“噢，那可真是他的不幸。”
“我需要留他问话！”
“我还需要你死呢，世上哪有谁能心想事成的。”
饶是林三酒，也有点招架不住了——人偶师现在明显是因为局势才勉强压下了怒火的；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饱了毒，尖刻得能在她身上戳几个窟窿。
不能和他计较，林三酒在心里告诫了自己一句。
“那么波西米亚呢？”她几乎是不抱希望地问道，“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开始攻击了——”
人偶师凉凉地哼了一声。他的声音阴鸷轻柔，带着一种少见的透骨寒凉，好像能顺着人的脊椎骨一路滑下去，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
“你以为我现在还活着，是因为和你一样全靠老天爷瞎眼吗？”他抬眼望着走廊另一头的进化者们，半边嘴角勾了起来，却没有一点儿笑意。“这些人很清楚，他们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停止攻击，拼命把乌龟壳加厚一点，等我把手里的牌先打完……”
这是他第二次故意避开波西米亚不提了。
林三酒忍着焦躁问道：“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能把他们的攻击都储存——”
人偶师这句话没说完，忽然硬生生地被掐断了。林三酒一怔之下，抬眼一扫，当即不由低低地抽了一口凉气，惊道：“他——他不见了？”
刚才那个悬在半空里、不断踢打挣扎的陌生男人，在仅仅几句话的工夫里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像是从没存在过。
这一幕，她实在太熟悉了！
“真的吗？”人偶师猛一拧头；在错过了一个得到人偶的机会后，他的沉郁怒气几乎能将她一口吞噬掉：“你真有观察力，要不是你告诉我，我都没发现他不见了呢！”
“你先别急，我见过这种消失的方式，”林三酒面色苍白，目光不断在对面进化者身上来回扫视，试图寻找出能让她觉得眼熟的人：“我想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刚才那个男人，一定是十二人格之一！
但是卢泽的人格之一，怎么会对她和波西米亚这么清楚？明明在12消失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遇见过——慢着，不对……
想到这儿，林三酒咬紧了嘴唇。
她在船上的这两天时间里，一定遇见了卢泽的其他人格，说不定还与对方打过了不少交道，否则对方不会这么熟悉她的行动；只不过，在她与其有过来往的人之中，到底谁才是十二人格之一？
刚才那个年轻男人，是她以前从没见过的新人格；他假扮成波西米亚跟着她靠近了人偶师——又是什么目的？
“你招来的苍蝇，你自己解决，我对他是什么人一点兴趣都没有。”
人偶师的语气越发阴沉了，眼角亮粉呈现出乌云般的颜色，偶尔在光芒下一闪，就像是从厚厚云层里打过去了雷电。他的目光在那二十来人身前来回转了几圈，打量着看不见的防护层，慢慢笑起来时，如同蛇打开了毒牙。
“……乌龟壳加固完了。你把那个叫波西米亚的女人弄出来吧，你们两个也该开始派上点用场了，”他低声说道——只有离得近了，才能隐约察觉到在他极力保持平稳的语速下，由伤势沉重造成的似有似无的喘息声。在Exodus的医疗舱里躺了两天，人偶师不仅重新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而且还没忘了威胁人——“我和你的账，等他们死光了以后再算不迟。”
“波西米亚？”林三酒一愣，“把她从哪儿弄出来？”
人偶师头也没回，只是举起一只苍白细弱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几乎在下一瞬间，从他刚才坐着的那只木板箱子里就猛地传出来了一声“哈啊”——带着憋久了以后终于喘上一口气的如释重负。
“我在这里，”波西米亚带着哭腔的声音，透过木板箱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我刚才叫你，你听不见吗！快点把我放出去啊！”

第1000章 伤重的人偶师，约等于几个普通进化者？
当波西米亚跌跌绊绊地从木板箱里爬出来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仔细捏了捏她的皮肤、头发，还数了一遍她手臂上的镯子和链子。她固然不清楚波西米亚到底有多少个镯子，但感觉上似乎应该就是这么一大串儿——没办法，经过刚才那一次变故，加上她又知道卢泽就在附近，她现在对“波西米亚”的真实性有点儿惊弓之鸟了。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林三酒一边检查一边问道：“你怎么会被装进箱子里？”
“早就被——你这是干嘛！”波西米亚拍开她的手，说话时有点儿气喘吁吁的，似乎声气也虚弱了不少。她一抬眼，面色不由白了：“等一下，原来对面有这、这么多人吗？他们怎么一副准备总攻了的样子……我觉得有话还是该好好说……”
“闭嘴。”
凉凉的两个字，立刻让她不说话了。如果不是出于对人偶师的畏惧，林三酒十分怀疑她会撒腿就跑。
经过刚才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后，走廊上又倒下了不少人。不过粗略一扫，夜行游女一方至少还剩下了近二十个成员；此时在双方之间的走廊里，空气正隐隐地波荡着，时不时地闪过一片水浪般的光泽。
在半透明的防护层后，那娇小女人冷冷地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何时凑到一起去的，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破坏我们寻找永恒家园的计划。不过我可以跟你们保证，即使是人偶师，招惹夜行游女也是一个致命错误。”她显然认出了波西米亚，却没把后者当回事，只是哼了一声：“人偶师，你储存了我们的攻击也没用——杰斯，给他们看看你的数据。”
一个姜黄色头发的男人应了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前踏了一步。他原本站在第三排，看来不属于战力强横的成员；他一垂手，数根细“电线”就从他袖子里滑落下来，立即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地板里。
巨大的金色数字“136”，从被人偶师困住的气流上徐徐升了起来。与此同时，从那一片偶尔闪动起水波光泽的防护层上，也升起了同样的一个数字“217”。
这两个数字分别代表了什么意义，显然已经很明白了。那个叫杰斯的男人紧张地一笑，喃喃说道：“你、你们可以把这当成一个‘威力数值’。除了比我战力高很多的人之外，其他的东西我都可以衡量出威力数值……”
他咽了一口口水，微微半侧着身体，好像打算借此避开人偶师的目光一样：“……你们也该意识到了，你们储存起来的攻击是打不破我们的防护的。”
“我们等着你把攻击都放出来。在此之前，我们连个叉子也不会往你身上扔。”面对十二界出名的疯狗，那个娇小女人也面无惧色，“……你的‘海纳百川’应该也有限制，不可能无限次地吸收我们的攻击。”
仿佛充满遗憾一般地，人偶师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谁也没看，只是望着那个悬浮的金色“217”，声音轻柔地说：“……不管被围攻多少次，我最佩服的，还是你们这些人的自信心。”
对面一时沉默了。
“你看见了吗？”人偶师忽然朝林三酒微微凑过身子，让她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他像是没察觉一般继续说道：“第二排有个鼻子好像被按趴了一样的男人，和他身边一个长了土豆脑袋的女人……”
被点名的二人既不安、又不忿地动了动。
林三酒有点儿疑惑地瞥了一眼人偶师。他的侧颜被黑发挡住了，但依旧能看见他眼角的亮粉正在渐渐泛红——是愤怒还是兴奋，在他这个人身上倒是都有可能。她低下目光，发现他手心里不知何时握住了一个让她觉得有点儿眼熟的紫色东西。
“……在我说开始以后的第五秒，我会站在那二人中间。”
“什么？”
当对面有人又惊又怒地喊出声时，林三酒几乎以为是自己喊出这两个字的。
“把你脸上的蠢相擦一擦。”人偶师满面嫌恶地站直了，一眼也没看走廊对面：“在这五秒钟里，你们两个废物利用一下自己。”
波西米亚马上乖顺地点了点头，与在林三酒面前时判若两人。
“怎么利——”林三酒收住话头，重新问道：“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人偶师连回答都懒得回答，只是掉过了头。他转了一转手中的紫色小方块，忽然半边脸一拧，低声笑道：“开始。”
接下来的五秒钟，一切都叫人措手不及。
第一秒和第二秒时，除了手中微微一动，人偶师依然和刚才一样站在原地，好像什么也没做。又过了一秒，林三酒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用的正是曾经借给自己过一次的【PhotoshopCS6】——“橡皮擦”从走廊中央大片大片地抹了过去，凡是橡皮擦效果擦过的地方，顿时只剩下了一片平平无奇、什么也没有的空气，217这个数字自然也一起消失了。
而这个时候，“海纳百川”中包裹着各式攻击的气流早已经激烈翻滚了起来。在尖锐的风声呼啸中，刚才被储存的能力攻击蓦地四散化作无数分支，铺天盖地地从各个角度扑向了走廊另一头。金色数字136不见了，分散成5、12、9一类的数字，一起冲了出去。
“开防护——”对面有人惊叫了一声。
林三酒刚刚朝人偶师一转头，目光却在第四秒时扑了个空。刚才还站在她身边的人偶师，此时竟在瞬息之间就冲至了走廊对面；他像一把漆黑尖刀一样，笔直、顺滑地扎入了夜行游女众人之中。由于攻击被分散了，他们第二次匆忙组织起来的防护也跟着分散了；一旦集中不起来，就等于是对人偶师敞开了大门。在兵荒马乱的惊呼、碰撞里，不知多少攻击、道具都朝他招呼了过去——
“意识力！”
林三酒在同一时间朝波西米亚喊了一声。她也不知道后者听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但她也没有时间解释了——她拔腿冲上去，一口气将所有意识力都打了出去。只不过这一次，海浪般汹涌的意识力并不是为了击倒人，而是为了保护人；隔在双方之间，她也说不好自己究竟替人偶师挨了多少下。
凡是与那道漆黑人影稍微擦上一点儿边的，连惊呼声都被掐断了，转眼就变成了一具具僵硬身体，朝半空中纷纷倒飞了出去。刚才还阵势严明的夜行游女众人，在仅仅几秒之间就散乱、崩溃、奔逃、哭叫成了一团；这个时间，甚至还不够让那个娇小女人发新命令的。
第五秒，人偶师刹住了脚步。
他自自然然地一伸双手，正好从后心捉住了那对想从他身边逃走的一男一女；随即，在人偶师眼角处闪烁着血红亮粉的脸上，浮起了半个阴鸷的微笑。
“欢迎，我的新人偶。”

第1001章 每个人都是需要一个什么人的
林三酒觉得，她肯定不是唯一一个刚刚从混乱中回过神来的人。
在那充斥着死亡和惊叫、短暂又漫长的五秒钟过去以后，对面那五个幸存的夜行游女成员，看上去简直像是都用雪白颜料涂过一遍脸——连那个娇小女人也第一次失去了镇静；她一头金黄头发里斑斑杂杂地掺上了血点，以及一些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滑腻碎块，正顺着她的面庞滑下去。
……从她的脸色上看，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己方五人之所以能捡回一条命，全都是因为人偶师身受重伤的缘故。
走廊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地的尸体，胳膊压在后背上，人头抵在墙角下，浸在一地鲜红血泊里，几乎没有一个保持着完整。有四个他们生前的同伴，此时正一步步走在鲜血中，面无表情地弯腰翻动检查着脚边的尸体，没走几步，就连脚腕都被染红了。
不得不说，那个娇小女人的反应确实快极了，战力也实在出众——她虽然没有机会发号施令，却依旧抢在人偶师之前，亲手将好几个正要变成人偶的夜行游女成员给卸成了肉块。
更多的人，是在混乱之中不知怎么就丢了性命；即使他们可能仅仅是运气不好，正好被人偶师擦身而过。
有足足好几秒钟，除了人偶们踩在血泊里的脚步声之外，竟没有一个人出声。
直到那个黑色人影忽然一晃，林三酒才赶紧走上前两步；她的手刚一伸出去，在碰上皮革之前又急忙缩了回来——“算你识相，”人偶师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子，从黑发的阴影下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微微喘息着别开了头。
伤势带来的虚弱，似乎让他充满了愤怒；她刚才要是真扶上了，搞不好立刻要变成人偶师的出气筒。
“没有完整尸体了，”他看着屠宰场一般的走廊，在低低的呼吸声里说道：“……回来。”
那几个人偶顿时直起身，顺从地走回了他的身边。安安静静地，他们纷纷跪了下去，彼此搭着手臂，组成了一张半人高的“椅子”，让人偶师慢慢靠了上去——波西米亚立刻垂下了眼睛。
“呜”地一声，从一个男幸存者的喉咙里滑了出来。他撑过了刚才那五秒，却在见到“人偶椅子”的这一刻失去了控制，也不知道是在和谁哀求：“我、我要走，让我走吧！”
“住口！”那娇小女人喝止住了他的呜咽，回头打量了几眼人偶师。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伤势发作、拖累得他无法像刚才一样行动了；尽管不知道他身上还有些什么特殊物品，但与死物相比，这个人本身才是最大威胁。
“为什么？”思考了一会儿，她冷不丁地将目光转到了林三酒身上，神色十分恳切：“我看得出，波西米亚是害怕他……那你呢？你为什么又会站在人偶师那一边？”
林三酒一怔，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那个娇小女人又苍白着脸色笑了一笑：“你不是依附强人的人，否则你不会站在对面。”
她还没说话，人偶师却先一步出声了。
“没有人真对你的回答感兴趣，”他说话声息都不太稳了，没有温度的目光几乎能把林三酒的皮肤冻伤：“你要是敢张嘴，我就撕了它。”
“不杀”的承诺，不代表不能折磨——她咳了一声，果然没敢正面回答问题：“那个……我们该想办法出去了吧？”
她望着那娇小女人问道：“你们肯定给自己留下了一个事后离开的办法。是不是那个肉红色管子？它在哪儿？”
“你没有任何理由一定要帮助人偶师。”
对方却只继续说道：“到我们这一边来……他现在行动不便，我保证，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活着离开。波西米亚，你不是害怕吗？害怕就什么都别做，跟着我们走了就好了。”
“你对战力的衡量办法……”人偶师忽然低低地开口了，惊得对面几人都是一激灵。“是不是按人头算的？我有四个人偶，你们那边也有五个人……所以你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两个肉皮袋子是关键因素了？”
肉皮袋子之一的波西米亚，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人偶师身边，安静得仿佛她就是一棵树；另一个肉皮袋子却不由有点儿着急了——“你如果以为你趁机逃出去，再把人偶师一个人继续封锁在这里，就能解决问题了的话，那你可错了。”
林三酒和夜行游女本来无仇无怨，却因缘际会地让对方死了这么多人；眼下她实在不愿意将冲突扩大下去。
“你不奇怪吗？为什么越海号都快到目的地了，人偶师才突然出现在你们船上？而且还要偏偏挑一个受了伤的时候来找你们麻烦？”见对方没应声，她继续说道：“……那是因为他原来根本不在越海号上。你们组织里混进去人了，正是那个人控制住了我们的船，把它开进了越海号，所以他才会半途出现在这儿。如果你现在去船坞里找，还能找到我们那一艘圆形飞船。所以你们真正的敌人不是人偶师，是外头那个目的不明、居心叵测的人。”
波西米亚忽然像是没站稳似的踉跄了一下，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直起了身。
林三酒扫了她一眼，压下了疑惑，又将目光投在了那娇小女人身上，趁热打铁地说：“你现在明白了吗？把出去的办法告诉我们，我会尽力保证你们的性命安全。否则就算是人偶师受伤了，你也不至于真以为你能把他——”
她还没有说完，只见刚才那个哀求着要走的男进化者忽然身子一震，仿佛看见了什么叫人吃惊的事一样，朝前方瞪圆了眼睛。不等她转头看，那男进化者就像是一支融化了、支撑不住的雪糕，肩膀一歪，“咕咚”一声摔在了地上。他才刚一落地，紧接着另外一个女进化者也直直倒了下去——在二人身后，露出了两个夜行游女成员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那娇小女人猛地从自己的同伴身边退开几步，惊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们……你们怎么——是人偶？什么时候，不对，他明明没碰到你们，这、这不可能啊……”
“我一般不让它们说话，也不让它们露出表情。”
人偶师忽然低低地笑了，阴沉冰凉的声调像是草丛中慢慢爬上脚踝的一条蛇：“但这不代表我的人偶们办不到。挺活灵活现的，对吧？”
林三酒忍不住死死盯了那两个人偶一会儿——她刚才是亲眼看着这二人面色雪白地跑近其他夜行游女成员身边的，惊惶之色与活人完全无异；什么时候，人偶师对人偶的操控已经达到了这样炉火纯青的地步？
失去了所有的同伴，那娇小女人终于濒临崩溃边缘了——她颤抖着喊道：“等等，别杀我！我知道怎么出去！”
人偶师慢慢舔了舔上唇，眼角亮粉血红得触目惊心。
“那个……”林三酒怕他杀性上来，不由往前走了一步。“我觉得……”
“闭嘴，”人偶师低声打断了她。他朝那娇小女人转过目光，过了几秒，终于冷冷哼了一声：“……走。”
当几人在六个人偶的陪伴下，往走廊深处走去的时候，波西米亚忽然伸手抓住了林三酒的胳膊。她手指尖凉凉的，说话也有气无力，再加上她把话音压得低极了，几乎叫人听不见，但还是能感觉到她带着点儿害怕的好奇：“所以……为什么？”
花了林三酒好几秒，她才意识到波西米亚的“为什么”，大概是在问她为什么会和人偶师是朋友——如果他们两个也算得上是朋友的话。
“我一直觉得，”她用气声轻轻说，反手扶住了波西米亚。“要想好好地活在世上，每个人都是需要一个什么人的。你看……他总是说想让我死，我却希望他能活。”

第1002章 弃子
扶着波西米亚胳膊走了几步，林三酒感觉越来越不对了。她一眼又一眼地打量了对方好几次，一个疑惑在心中浮起来，逐渐成了形。想了想，她猛地顿住脚步，盯着波西米亚，心中雪亮：“他——他刚才是不是在吸取你的体力？”
波西米亚白着一张脸，眼珠朝人偶师的方向转了几转，一声也不敢吭。反倒是前方那个黑色人影，闻言头也没回地冷冷哼了一声：“是又怎么样？”
果然是他干的！
怪不得波西米亚明明没有受伤，现在却好像气虚体弱得连站也站不稳了。在林三酒来到这一层天井之前，人偶师已经以重伤之身与夜行游女众人缠斗了好一阵子；现在想想，他之所以能撑这么久，恐怕有一半的体力都是来自各个人肉电池吧？
“你要不要紧？”她低声朝波西米亚问道。
这句话似乎一下子让波西米亚的委屈全翻涌出来了。她扁起嘴巴，一副要哭不敢哭、要怒不敢怒的样子，连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林三酒的皮肤里，飞快地摇了摇头。
看样子，人偶师好像暂时还没放过她。
现在那个娇小女人已经被控制住了，等于是一个不用白不用的现成人肉电池；但是难就难在，如何让人偶师乖乖顺着自己的建议换目标。林三酒很肯定，她要是直接开口的话，波西米亚这个电池恐怕得一直当到昏过去。
“喂，那个，”她朝人偶师的背影喊了一声，“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尽管没有回头，但人偶师身上的烦躁郁怒之感，却突然像是添了油的火一样，猛地强烈了不少——他大概很少被人像叫狗一样招呼。
“我不信任这个女人，叫艾……艾丽安是吗？”林三酒抬起声音说：“就算她真的带我们出去了，她也肯定会找机会反抗逃跑——”
“废话。”
她噎了一下，硬着头皮说：“不把她变成人偶的话，我们能不能用别的办法控制住她？比如不让她有行动的余力……”
人偶师微微一侧头，黑发下方亮粉一闪：“我们？”
“好，好，”林三酒叹息着说：“……你。你有没有办法？”
被点名的时候，那个娇小女人已经露出了一脸警惕；但她被几个人偶牢牢围在中央，不动手的话连退出去几步都办不到——直到人偶师的手臂像是从草丛中骤然扑出的蛇一样突然抓住了她，她好像才刚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艾丽安在一瞬间的反抗还没来得及成形，就突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委顿了下去。她身子软软地一歪，脚下一个踉跄，忍不住低低喘息了几声，眼看着虚了不少。
竟然这么顺利！
林三酒刚在心里吐了一口气，人偶师就用冰刺般的目光扎了她一下。
“出、出口在这里，”
又走了一会儿，艾丽安停下脚，指了指头上一个半米见方的通风口。“这里是封锁层中留出来的出口，伪装成了通风口，是为了……为了接应我们事后离开用的。”
她说到这儿时神色不由黯然了下去，似乎想起来同伴都死了，她是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了。
人偶师好像被这份黯然给愉悦了，浮起了半个阴鸷的笑：“打开它。”
艾丽安身材矮小，就是跳起来也够不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她刚要张嘴的时候，猛地神色一僵——只见一个人偶低着头走近她，朝她半跪了下去。这个人偶林三酒也有几分眼熟；刚才对战的时候，他似乎一直跟随在艾丽安身边，好像是她的一个副手。
“踩着它上去吧，别客气。”人偶师抬了抬下巴。
艾丽安紧紧抿着嘴，到底还是踩着人偶膝盖，爬上了他的肩膀。人偶师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她会趁机逃跑，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在她曾经的副手慢慢站直身体以后，她伸长胳膊，推了推通风口。
持续稳定的气流呼呼地从通风口里往外扑，几秒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艾丽安愣了愣，飞快地扫了一眼身下几个人。她这次取出了一根看起来似乎是小学生玩具的塑料魔法棒，使劲戳了几下通风口——但是金属框架只是被敲得“碰碰”作响，回音从通风管中远远地回荡了出去。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伪装的通风口。
“我发誓，真的是通风口，”艾丽安生怕人偶师发怒，急忙辩解道：“也许是另一个，让我找一找……”
她骑在人偶脖子上，把走廊里四个通风口都敲了一遍，但是哪一个也没有突然张开、变成离开此地的出口。在人偶师的目光之下，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忽然把那根塑料棒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这是他们给我的，”艾丽安嘴唇微微颤抖着，“我没仔细看，他们说是远程传递消息的道具。按理说只要敲一下，那边就知道我们准备好出去了……”
“拿来，我看看。”林三酒朝她伸出了手。
【红林文具店的杂货】
位于红林小学马路对面，卖廉价文具、玩具和零食。这是他们的商品之一，售价三块五，唯一的作用就是被小学生拿在手里挥来挥去。
“啪”一声将塑料魔法棒扔在地上，艾丽安几乎是连滚带摔地从人偶身上爬了下来。她怔怔地坐在地上，望着远处一地鲜血和尸体，有好一会儿没出声。直到人偶师凉凉的、近乎幸灾乐祸一般的声音将她吓了个激灵——
“原来你们都是弃子啊，”他半边脸像是结了冰，另外半边脸上的嘲讽中，却似乎还混杂着厌恶和愤怒：“……真是没有新意的一群虫子。”
“不可能的，”艾丽安低头盯着地板，声气发颤：“我是夜行游女里近几年上升最快的干部，我……他们都说我前途无量！怎么会轮到我做弃子？”
“他们早就做好准备，这么多人都不要了？”
林三酒皱起眉头，低声对人偶师和波西米亚说道：“不应该啊……这些人战力高，能力又实用，都是精英。再说，万一他们打赢了，难道夜行游女就要让他们困死在这里面？”
“打赢了就肯定撤封锁了嘛！”波西米亚恢复了一点力气，又开始快言快语地抢答了。
“那根塑料棒根本传递不出去消息，”林三酒提醒了她一句，“封锁圈外面的人怎么知道里头打没打赢？”
“会不会是透视——”
波西米亚这句话没说完，艾丽安却唰地抬起了头。
“不，透视比较少见，”她在惊惧之下，瞳孔都缩小了：“但是……我想他们很有可能在某个人身上放了监视道具，这一点不难办到……”
林三酒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人偶师，忽然感觉到艾丽安的态度不太对劲。
艾丽安明显处于恐惧之中，但如果说她怕的是自己没了用、会被人偶师杀掉的话，那她明显不该说刚才那句话——说了，就等于承认她已经没有用处了。
“也就是说，外面有人一直在监视着战况？”波西米亚喃喃地说，“打赢了就开放出口，输了就把他们当成弃子……”
林三酒朝人偶师看了一眼。后者脸色阴沉沉的，除此之外却看不出太多情绪；她咳了一声，朝艾丽安走近了，蹲下身子。
“你在害怕什么？”她轻声问道，“你怕的不止是被做成人偶吧？”
艾丽安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抬起了头。
“我听人谈论过这个可能性，但我从没想过它……有可能成为事实。”她干巴巴地说，“当压制不住人偶师，或者风险危害太大了的话，那弃子……就还有一个。”
“谁？”
“不是谁——是越海号！”

第1003章 异形是拦不住的
在很久以前，老家世界还没有迎来末日的时候，林三酒看过一部给她留下了很深印象的电影，《异形》。异形在太空船上几乎将人类屠杀殆尽，最终主角不得不驾驶逃生舱脱离飞船，才终于留下了一条命——
她看了看人偶师，把涌至嘴边的一句话又给咽了回去。
幸好人偶师不会读心术。
他半是狐疑半是阴沉的目光从林三酒脸上扫了扫，重新落在艾丽安身上，凉凉地问道：“……详细点。”
“越海号是一艘母舰，在它的肚子里能装二十艘小型飞船和各种飞行器。这次为了寻找新家园的计划，我们把所有的飞船和飞行器都带上了。”
艾丽安的声音发颤，但条理却还算清晰，不愧是组织里上升前景最好的干部。她看了看人偶师，又迅速别开了目光：“为、为了对付你，我们把所有战力优越的人都派出来了。其他大多数进化者都不是我们组织的，而且他们的战力也不高，主要是负责新家园的开拓、测量、基建等一系列的工作……”
“你们失败了以后，他们没有增援可派了，”林三酒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怀疑他们要放弃越海号？”
艾丽安点点头：“我们离目的地不远了，靠小飞船也能走完剩下的路，人员、物资也都能带上……毕竟现在死了不少人，再扔掉一些非必需品的话，那小飞船上的空间就不是问题了。”
她一手抓着胳膊，为了控制自己不发抖，连骨节都泛了白：“到了目的地以后，他们也不用担心如何返回碧落黄泉。因为按照计划，过几个月就会有第二艘飞船被派出来。如果他们真的一直在监视着战况的话，恐怕现在已经开始组织人撤退了……”
“然后他们会让越海号自爆吗？”林三酒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能，这句话顿时脱口而出。
另外三人一齐将目光投向了她。
“自爆？好不容易花钱费劲造个飞船，”像个猫头鹰一样蹲在地上的波西米亚歪过头，好像怀疑她在犯傻：“为什么要安个自爆功能？”
“因为我看的电影里……”林三酒说一半，话音就断了；她以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滚到那边去，”人偶师忍无可忍，浮起了青筋：“蠢就不要发表意见。”
林三酒叹了口气，象征性地挪了两步。
“自、自爆虽然不会，”艾丽安来回扫了他们几眼——不知道是不是在心中衡量他们的关系。“但是他们可以随便设一个谁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坐标，然后将飞船锁在自动航行模式上。”
她打了一个寒颤，好像已经看见了那幅图景：孤零零的一艘飞船，逐渐消失在黑暗宇宙深处。
波西米亚这下子好像快哭了。
“你们还发什么愣，我们得赶紧出去啊！”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快点，你不是什么干部吗，你肯定知道那些封锁的弱点吧？”
艾丽安呆呆地摇了摇头：“21层封锁呢……可不是21个。每一层都有几个能力效果，我怎么会都知道？不过我想，其中有一部分封锁应该是必须能力者本人在场才能保持的……如果他们把人都撤走了的话，封锁层会被削弱一些。”
“一些是多少？”波西米亚简直快凑到她鼻子上去了，“5个？10个？你好好想想，性命攸关的！”
然而艾丽安却只是又摇了摇头。
“这么说来，我们必须得等到封锁减弱后，再试着突破它……”林三酒紧紧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地打算想出一个办法：“问题是，就算我们能突破封锁，到时可能也太晚了……”
她这句话刚一说完，突然迎面一阵疾风扑了过来——谁都没能及时作出反应，直到几人接二连三地被重重甩上了墙、撞得七荤八素，林三酒这才意识到是人偶师快要按捺不住怒火了。
“每次看见你，我都要心烦一年，”他一向阴鸷轻柔的声音，难得抬高了，怒意像暴风雪一样扑面而来：“你这种走哪让人难受到哪的搅屎棍子，就该帮个忙早点抹脖子，全世界都能清净！”
反正发生了什么他都会怪自己——林三酒只好装着听不见，从地上慢吞吞爬了起来。人偶师好像越发被她这种态度给激怒了，但他胸口急促起伏了几次，却终于一转身坐回了箱子上。看来是伤势太重，否则她挨的恐怕就不止这几下了。
走廊里陷入了寂静，气氛在压抑中渐渐沉重了下来。
现在他们能做的事，似乎只有等——等夜行游女撤走了封锁能力者，再强行突破封锁层。
“那个带我过来的人偶……”林三酒忽然想起来长方形脸，刚一出声就被人偶师给打断了。
“你才想起来？”他冷笑了一声，一招手，两个人偶就把艾丽安架了起来。“你脑子是漏勺，我的可不是。”
“那能让他把封锁能力者关进副本里去吗？”
“噢，当然可以，但我就喜欢被关着嘛。”人偶师几乎要被她气笑了——带着怒意，他闪电般地将五个指尖扎向了艾丽安头顶，后者刚一挣扎，顿时软了下去。
林三酒怔了半秒，这才明白他是在反讽。
“是不是因为每一次只能抓一批人进副本？”她想到这儿，不由有点心虚了：“之前为了放我进来，他已经抓了一批人……”
人偶师用眼角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在鲜红色亮粉中的目光，仿佛血泊中一闪的刀尖。
又被拿走了一部分体力以后，艾丽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她趴伏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忽然一抬头：“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除了人偶师，另外两人都立刻警觉了起来。
“有点类似风声，”她又将耳朵贴在地板上，喃喃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撤掉了进化能力引起的……”
开始撤离封锁能力者了？
林三酒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好。为了尽可能把他们困住，封锁能力者应该是最后离开的；他们一走，就说明放弃越海号的一切安排都已经完成了……那个X想必是乐见其成的，但其他人格呢，没有一个人格想到要来救她吗？
玛瑟呢？她在这艘船上吗？
“人偶告诉我了一个消息，有人离开了。”
安静了一会儿以后，人偶师凉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像是刮进了领子里的风雪，总能叫人一激灵。“……西02区和西03区，在哪？”
艾丽安立刻爬了起来。她在走廊里左右看了一圈，嘴里喃喃有词，顺着长廊走向比划了几下，似乎正在定位——没过多久，她拖着脚步拐进了前方转角，指了指脚下：“这儿是西02，西03在它的右侧二十米。”
“人走了，不代表封锁就薄弱了吧？”林三酒问道，“有可能是不需要人维持，也能继续封锁的，对不对？”
波西米亚刚刚亮起来的脸，顿时又灰暗了下去。“你太消极了，”她嘀嘀咕咕地说，“做人一点希望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艾丽安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但我们当时安排人的时候，尽量考虑到了各种情况，把能力不同或互补的人搭配着放在了一起。两个区的人都撤走了，里面肯定有人把能力效果也一起带走了。跟其他地方一比，至少这两个区域的封锁肯定弱了一点儿。”
伴随着皮革“咯吱”、“咯吱”的轻微响声，一片阴影慢慢笼上了她们身后。不等她们转头，人偶师就低低地开了口：“……打破这两个区域的封锁，你们办得到吗？”
波西米亚点头如捣蒜，立刻撸下来了好几只镯子。林三酒想了想，递过去了一张卡片。
人偶师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打量了它一下。
【活力满满防弹咖啡】
早晨阳光洒进窗户，美好的新一天又开始了——屁吧。
世上有两种人，起床时精力充沛心情愉快的怪物，和睁眼后奄奄一息浑身疲惫的人类。为了应对接下来狗屁倒灶的一天，后者必须得来上一杯咖啡……
功能：不管是重伤、虚弱、疲惫，还是中了能力效果后的负面状态，都会被这杯咖啡一扫而空，在短时间内发挥出个人最佳状态！喝上一杯即能将状态、战力和头脑都增强百分三十！
PS：跟普通咖啡一样，过了劲儿以后你反而会特别困累。
人偶师的目光停留在卡片上，好一会儿没动。
林三酒咳了一声，不敢碰他，解除卡片化后，将一满杯咖啡塞进了旁边一个人偶手里：“你要是用得上就用……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突破封锁的东西。”
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他到底喝没喝咖啡。在十几秒钟以后，他阴沉又没有温度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我数到三，动手。”
即使不开纯触，林三酒也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汗毛立了起来。那种仿佛能吞噬人一般的压迫感，在身后重新森森地立了起来，如同一条毒蛇从绿叶间投来的凝视。
她却松了一口气。

第1004章 下楼和上楼
一条长龙般的气流翻卷着从走廊里席卷直下，将沿途的墙壁全撞出了蛛网般的裂纹；灯罩、地毯碎片、扶手栏杆在半空里搅成一团，被远远地扔了出去，从远处大厅中撞起了不绝于耳的沉闷响声。
一波一波的回音悠远地从越海号居住区里荡开了，仿佛逐渐消寂下去的隐隐雷声；但这一次，广播里没有再响起任何示警。
很奇怪，即使有一千件东西同时砸在地上、激起了响亮的回音，但如果没有一点儿人声的话，却反而凸显出了越发寂静的荒废凄凉。
一只黑色靴子踩在遍地狼藉的走廊上，踩得碎玻璃咔嚓一响。
人偶师大步走进了刚刚被他一手砸得稀烂的走廊。头上的灯管闪烁不定，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投下了明暗交错的光影；风吹扬起了他的黑发，肩膀上的鲜艳羽毛随着他的步伐，颤巍巍地飘飘摇摇——在他前方，所有完好整齐的设施都正在被接连摧毁、捣碎、卷走，仿佛连世界也不得不在他面前寸寸碎裂。
林三酒都想不起来上次她见到全盛时期的人偶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简直觉得难以想象——在人偶师恢复力量以后，他们刚才竟然仅仅花了几分钟就突破了封锁；当艾丽安意识到他们之所以能困住他，完全是因为他正好身受重伤的时候，即使她作为一个弃子，脸色也依旧难看得很。
“我、我想他们应该都已经撤走了，”林三酒鼓起勇气，隔着六个人偶扬声喊道：“你别拿飞船出气了，万一船坏了就糟了。”
这明明也是另外二人的心声；但当人偶师蓦地一转身的时候，波西米亚和艾丽安却像是被缝上了嘴似的一声不吭，甚至还往旁边退远了两步。
“你在担心船坏了？”他慢慢开了口，从阴沉中仿佛即将浮出一个冷笑似的。“你的生理功能也受到了智商限制吗？你听不见供气系统的运作声音么？”
林三酒确实没听见——但为了不进一步激怒他，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听、听见了。”
“你听见的是你的脑积水。”人偶师冷冷盯着她，“供气系统被关闭了，运作声音早停了。”
跟这个人交谈，必须得有十分的耐心才行——她愣了愣，又在心里叹了口气。“那我们更得小心行事了……”她转头望着艾丽安问道：“你最熟悉这艘飞船，供气系统停了，为什么我们还能呼吸？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猜应该是船里之前残余的氧气。如果他们同时也在排放船内大气的话……我们应该只有不到十分钟了。”艾丽安脸色苍白地说，“我知道生命保障系统和驾驶系统的进路都在控制室里，但是……但是他们肯定已经把所有系统都锁死了。”
“控制室在哪里？”
“有、有两个，正好位于飞船两头，”艾丽安咽了一口口水，“具体哪个负责哪块，我就不清楚了。”
“我们要一个一个去查？”林三酒扬起了一边眉毛，“在十分钟时间里来回跑？”
“分头去，”人偶师立刻向艾丽安吩咐道，“你把路径写下来。”
波西米亚刚刚往林三酒身边挨近了几步，后者就低声开口了：“……你跟着人偶师。”
波西米亚仿佛听见了噩耗似的，脸色顿时青了。
“我一个人去查第二层的控制室就够了。”
当着人偶师的面，波西米亚又不敢把不情愿表现出来，只好瞪圆了一双眼睛，好像恨不得能咬谁一口：“你、你一个人不行吧！”
“叫你去就去，”林三酒目光一扫，趁着人偶师转过头去的空隙，对她比了个“咖啡”的口型。
【活力满满防弹咖啡】的物品介绍上没有说明白，状态增强后的“短时间”究竟有多短；她也不知道那个“困累”劲儿一上来会是什么情况，会不会立即昏倒——让人偶师独自和艾丽安去查一个控制室，她实在不放心。
而若是叫他和自己一组，恐怕他宁可叫大气排放光了。
“一会儿我们就用这个联系吧，”她掏出了一把礼包给的纸鹤，犹豫了一下，依旧塞给了人偶，“找到控制室以后，我就会发纸鹤给你们，到时让艾丽安告诉我怎么辨别系统。”
对面几人刚一转身要走，林三酒又是一拍脑袋：“对了，等等！”
在人偶师如同刀锋一样冷冽尖锐的目光里，她忙把波西米亚拉到了一边，拿出了一台录音机。“……把这个能力描述录进去，”她示范了一次，这才按下了录音键；等波西米亚录完了以后，她轻轻呼了口气。
“你自己小心些，”林三酒伸手理了理波西米亚耳边凌乱的头发，望着她浅棕色的眼睛一笑：“我还要靠你带我去找大巫女呢。”
过了半秒，金棕色的脑袋使劲点了点。
再次单独行动时，林三酒只觉越海号里仿佛更加寂静了。过去几日里川流不息的进化者，时不时划过视野的黄色运输车，以及广播系统里的声音，现在统统消失了；唯有模拟日光的白色灯光，将金属船身浸泡在一片惨白里，好像连色彩都黯淡了一层。
她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控制室所在的区域——这儿正好和船坞是相反方向，看来只能先检查过系统，再去看看Exodus在不在了。好在没有她的指令，夜行游女未必能开走她的家；那对毛人兄弟的权限，应该也还不够大……
越海号的每一层内部，又能分成好几层。林三酒一边想，一边走向了离她最近的一部升降梯，看了看显示屏上的“2－1”，目光又在墙上的“2－4”字样上扫了扫。
这说明她此刻身处于第二层中的第四级里，按照艾丽安的地图，控制室在第二层最深处，也正是“2－1”。
她正要伸手按键的时候，升降梯屏幕上就忽然亮起了一个向上的红箭头。红箭头一点点往上方闪烁，很快，“2－1”的字样就变成了“2－2”，“2－3”——
有人正在上来。

第1005章 死相惨烈
随着“叮”地轻轻一响，升降梯门徐徐打开了。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闪了几闪，勉强恢复了稳定的一片惨白。周围静悄悄地，除了升降梯完全收进墙体时微微的一碰，好几秒钟了，也没有一点儿声息。过了一会儿，一个球状的什么东西骨碌碌地从升降梯里滚了出来，慢慢在门前不远的地方停住了。
它像是一个白色高尔夫球，但有一面上却画了一个形态逼真的眼珠；乍一看，还真容易让人以为这是一颗人眼球——它在原地来回转了几圈，忽然一下子定住了，直直冲着上方的天花板，再也不动了。
林三酒暗骂了一声，知道自己藏不下去了；这种外形的东西，毫无疑问是一个特殊道具。
她此刻正挂在几根吊环上，后背紧紧贴着天花板；原本的天花板上是没有任何可借力之处的，但她刚才在一跃而上之前，已经用【描述的力量】借助垂落的电线，形成了四个能让她稳住身体的吊环。
她轻轻一松手，准备即刻扑向升降梯；从她的角度望下去，她只能看见升降梯里的前半部分，却看不见人——然而手脚刚一离开吊环，她却不由一怔。
手虽然松开了，她的身体却依旧“浮”在天花板下方，竟然压根没有往下落。
诶？怎么回事？
林三酒心惊之下，目光一转，正好落在了那只“眼球”上。它仍然直直盯着她；明明只是一只假眼球，那目光却有如实质一般牢牢地打在她身上——
等等。
她突然反应过来了。
难道这个目光，有能把人钉住的效果？
她使劲挣扎了好几下，却依然纹丝不动，好像被人用一大张胶布给牢牢贴在了天花板上似的。自从这颗眼球滚出来，已经足足过了几秒，升降梯里的那人随时都有可能对她动手了——心思一转，她忙抬高声音喊道：“你听说过300路吗？”
林三酒的声音在走廊里落了下去，她的身体却没有。那颗假眼球还是一样直直地盯着她，被它“目光”笼罩的范围里，连她稍长一些的头发都飘扬着，轻轻压在天花板上。
难道她已经在这个人身上用过一次300路了？
她刚想到这儿时，出乎意料地，那架升降梯门又缓缓合上了——自始至终，她一直没能看见里头的任何人影。
显示屏的数字忽然一动。
数字从“2－4”慢慢跳动着变成了“2－1”——这一下，林三酒算是彻底明白了：刚才电梯里根本就没有人。
2－1层里的那个人，有意在升降梯里放进了一个眼球，又把它送了上来。但那人仅仅是出于谨慎、用它侦测环境呢；还是早就知道她在这儿，才专门用眼球对付她的？
那人没有给林三酒留下多少考虑时间，紧接着，升降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又跳了。“2－1”跳成了“2－2”，箭头还在稳定地往上走；直到“叮”地一声，升降梯门再一次徐徐打开了。
还不等里头的人迈出电梯门，隐隐的、嘈杂的音乐声就先从升降梯里传了出来。那个人似乎正戴着耳机听音乐，音量开得特别大，漏音之余还伴随着他不成调的哼哼声，态度放松自在得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这下300路用不了了！
林三酒又气又急，眼看着那个头发浓密的脑袋顶一步跨出了升降梯，目光似乎落在了不远处的眼球上，停下了口中哼着的曲调——紧接着，那个脑袋就顺着眼球所指的方向抬起了头。
“……你居然躲在了天花板上，”谭章有点儿惊讶地望着她，因为还戴着耳机，说话声音特别大而不自知：“那几个吊环是哪来的？”
怎么会是他？
谭章和十二人格有关系？
林三酒压下了惊讶，紧紧地盯着他，握成拳头的手心里浮出了一张卡片。
眼球的目光只是把她的位置给固定住了，却不能完全限制她的行动，至少她的手指还能伸展蜷缩。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解除固定……但一定会打草惊蛇；一旦给谭章提了个醒，等她从天花板上落下去以后，可能就逮不住他了。更何况林三酒对自己想到的办法也没有十分把握，只好沉住气，静静等着他往自己身下再靠近几步。
“你果然留下来了，”谭章叹了一口气，却不肯再往近处走了，“为了人偶师？我真搞不懂，这不等于把自己往老虎嘴边送吗？”
林三酒抑制不住地皱了皱眉头。
“你落进我的手里，也算你倒霉了。”谭章重新低下头，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只小漏斗似的东西来——那漏斗通体透明，像是由玻璃制成的，唯独壁上却斑斑污污地凝结着一些紫黑色的痕迹。
“你还有什么最后的话要说，现在就说吧。噢，是的，你可以说话，我会读唇形。”谭章说到这儿，冲她一笑，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这个动作不知怎么，竟像闪电一样打过了林三酒的脑海；一句话几乎立刻就脱口而出了：“你是12！”
“谭章”耸了耸肩膀。
“就算你看出来了，你也没有得分，”他不慌不忙地将小漏斗在手里磕了磕，那漏斗登时一震，仿佛活了似的，竟颤巍巍地摇摆了起来。“毕竟我刚才根本没有试着伪装嘛……反正你也不能动了，我不如省点力气。”
那只玻璃斗像闻见了血味的鲨鱼一般，慢慢从12的虎口边缘探出了“头”；它来回摇摆着、吸嗅着，逐渐朝天花板上抬起身，竟像是闻见了林三酒的气味似的。
“我……我感觉不太好，”
林三酒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说道，让对方看清楚了自己口型的变化：“我觉得很不舒服……”
12扬起了一边眉毛——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伴随着半空中“噗”地一响，大量鲜血就像是从消防器里喷出来的一样，化作细细血雾，浓浓地漂浮在了空气里。在雾蒙蒙的一片鲜红之中，天花板上的那个人影似乎抽搐了几下手指，紧接着她的肚腹骤然一开，大块大块的黑影就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眼球可能是被鲜血给染污了，失去了视力；那些黑影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总算叫人看清了都是一些内脏、肠子和碎肉，将12溅得浑身都是污血。
林三酒像是一具被开了膛的猪，肚腹里一切器官、血液都脱体而出了，只留下了一副皮囊仍挂在天花板上——没有人在这样的伤势下还能活着。
12瞪圆了眼睛，即使一脸血也遮不住他的震惊。就在他赶紧踏上几步、抬头望去的时候，他忽然身子一滞，低低地吸了口气：“不对！”
连内脏都掉下来了，怎么人却还在天花板上？
他这两个字说晚了。在他刚一张嘴的时候，天花板上的人影蓦地一张眼，所有血污、碎肉都消失了，只有迎面一条长长的影子就裹着厉风朝他狠狠地扑了过来——林三酒一手将【cosplay爱好者今天拜访了殡仪馆】恢复了卡片化的同时，另一手中【龙卷风鞭子】也再次化作一条风龙，卷向了下方。
眼珠子顿时被风裹了起来，跃过了护栏，跌进了飞船深处。
然而因为林三酒只能勉强活动手腕、无法完美控制风向，加上12毕竟是及时反应了过来；风势刚刚一起的时候，他就急急地一转身、朝升降梯冲了过去，一把拍开了电梯门——林三酒双脚“咚”地落了地，他也连滚带爬地进了升降梯。
林三酒顺势从天花板上拽下一根电线，反手朝升降梯甩了过去；她这一下用上了十足力量，哪怕在金属上也能打出一条凹痕——但梯门终于还是在她赶到之前彻底关闭了，显示屏上的箭头朝下闪烁起来。

第1006章 终于见面了
升降梯虽然关闭了，却拦不住林三酒。
飞快地扫了一眼显示屏上“2－3”，她从卡片库中找出了一只金属质地的拳套展开了，在轻微的“咔咔”声中，它们迅速包裹咬合住了她的右手，顿时让她右手增大了好几圈。这是她从湖底翻出来的一个东西，只找到了这么一只，左手套不知去了哪儿；尽管它不是特殊物品，但质地出奇地轻盈刚硬，似乎是用某种新型合金做的。
当初留下它，就是觉得它很适合用来干一件事：砸东西。
“我、本、来、就、只、剩、十、分、钟、了！”
伴随着每一个怒意燃烧的字，林三酒的右手都重重地砸在了升降梯门上，力度震击得让它嗡嗡直颤，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充斥了整条走廊；当这句话一顿一顿地喊完时，升降梯门终于在“呛啷”一声巨响里，一块门板轰然落了下去，在门上留下了一个大洞。
她喘着气后退了两步。
“我也忍你们很久了！”
当她厉声吼出了这句话的同一时间，林三酒蓦地凌空一跃，一脚踹上了门洞——那扇饱经蹂躏的升降梯门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了，吱嘎噶地从框架里脱裂开来，朝后一歪就掉进了电梯井里，发出了一连串沉闷回荡的巨响。
她纵身跳进了那一片幽黑中，“咚”地落在了一只正徐徐下降的方形升降箱上，顿时叫钢索与电线摇摇晃晃地摆了几摆。
“有本事你就现在回到卢泽身体里去，”林三酒咬着牙关，含混不清地咒骂了一句，甩了甩戴着拳套的右手——紧接着那一拳像流星般猛地砸进了顶板里：“等我找到他，我就把你们一窝都端了！”
升降箱的顶板多花了她一会儿工夫；当她终于打穿了它、跳进电梯里的时候，升降箱也早就停在了2－1层上，里头空空如也——不知道12是从这儿离开了，还是果真见势不妙回去了。
12与控制室同在一层，这肯定不会是一个巧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X一直想要她的命，那么还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机会吗？只要把她拖住十分钟，她、波西米亚、人偶师都会在氧气断绝中慢慢死掉——而X只要一转念回到卢泽身体里去就行了。
事有轻重缓急；林三酒咬住嘴唇，忍住了寻找12的冲动，大步朝控制室的方向冲了出去。
在艾丽安描述的地方，她果然很快就远远瞧见了一个半圆形的银色大门。当她冲近门前，正在心里暗暗嘀咕怎么开门的时候，却只听“唰”地低低一响，银色大门轻滑地朝两边分开、退进了墙内——在缓缓打开的门后，属于谭章的那一张脸下意识地抬了起来。
没等他的眼神中流露出诧异，一只包裹着金属拳套的拳头，就在他眼前急速扩大成一片黑影，随即重重砸进了他的脸孔里。
“你在控制室干了什么？”
林三酒一把掐住他的咽喉和衣领，拖拽着他往里走，怒声喝道：“卢泽是不是也在这儿？”
饶是被正正砸断了鼻骨的剧痛，也没让“谭章”昏过去。他满脸满嘴都是血，声音破碎含糊得听不清楚，只是一边抽着冷气，一边挣扎着想从她手中脱身——他使劲朝她身后一扬手，一个黄黄的什么小东西就“当”地一下落在了控制室地板上。
控制室面积宽广，每一面墙壁上都排列着一块块顶着了天花板的竖屏幕，大多数都没有被激活，只是一片漆黑。此时林三酒的目光在对面屏幕上一扫，正好看见自己的身后有一个滚圆滚圆的倒影正在慢慢涨大、从地上直立起来——
她心下一惊，再一低头，只见“谭章”冲她张开了一只手。
【防护力场】刚一亮，就又瞬间熄灭了——她差点忘了自己在刚才突围的时候，为了替人偶师拦下攻击，早已把所有意识力都用光了。然而就在【防护力场】灭掉的这一刹那，从“谭章”手掌中蓦地扑出了一股似曾相识、无形无色的力量，如同一只巨大铁拳般砸进了她的小腹里，将她直直地击退了出去。
是意识力！
林三酒恍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后脖颈上的汗毛也全炸开了——感觉自己的身体还差一点儿就要碰着那个黄色的巨大圆东西了，她急急一拧腰，鞋底在平整光洁的地板上摩擦出了长长一声尖响；在她斜身倒退、朝后踉跄几步躲过了那个黄色东西的同时，她也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好大一个pac－man啊。
在这一个黄澄澄的巨大球形上，占据了最大位置的就是一张挖空了的嘴；要是刚才没有及时一转身，她能被那张嘴一口就吞下去。此时黄色圆球也跟着她一转身，再次对准了她，继续朝林三酒滚动过来——正如她小时候玩过的所有吃豆人游戏一样，只不过现在她变成了豆。
她转头就跑的时候，地上的男人也正好喘着气爬了起来，一脸血地拦住了她的去路；林三酒立即一扭头，从二者之间硬生生地冲了出去。巨型黄色圆球同样追了上来，滚动时的隆隆声渐渐响亮了，显然是在她身后又加快了速度，急促地震动着脚下地板。
人格可以有自己的进化能力，但他们也有可能发展出意识力吗？
这个人到底是12，还是谭章？她以前可没见过12用意识力……
当这个念头从林三酒脑海中一闪而过时，她的余光也扫过了房间中四面八方的屏幕——那个代表“谭章”的模糊倒影没有急着追她，却先从自己裤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把耳朵给堵上了。
这一下，就更不好辨别他是谁了！
在林三酒上次与谭章作战时，曾经在他一个同伴身上用过300路，使一个“电话亭”失效了；他和12都会对300路产生防范的话，她就该想想另一个办法了……
她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七分钟？六分钟？
林三酒解除了手中物品的卡片化，紧贴着一排竖屏幕，急急一转身，从身后吃豆人的大口边缘险险地擦了过去。为了不让房间中央的“谭章”有机会对她趁势夹击，她的速度已经提升至了最高；乍一眼望去，只有风声中一条淡淡的虚影，从房间一个角落继续扑向下一个角落。
当她绕着房间每个角落都转了一圈的时候，时机也到了。
“下陷！”
林三酒低低地喊了一声。随着她最后两个字一出口，【描述的力量】也迅速完成了任务——控制室里四周地板都高高地翘了起来，从边缘逐渐向中央凹陷，形成了一个斗状的地势；“谭章”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掀了个跟头，还没有等他站稳，那只巨大的黄色圆球就已经控制不住地从边缘滚落了，带着沉重的响声直直地朝他碾了过去。
“回来！”他又惊又急，一抬手，赶忙迎向了那张朝他不断翻滚而来的大嘴，“这儿！”
吃豆人轰地一下撞上了他手腕上的那只表，紧接着就像一场梦般消失不见了。
在黄色圆球消失后的地方，露出了林三酒那一张蓝色油彩没被完全擦干净的脸。她刚才紧随着吃豆人后头一起扑了下来，此时它一消失，她脚下立即提高速度，转眼间离“谭章”就几乎只剩一伸手的距离了；带着一股被阻拦的怒火，她狠狠朝他心口上砸下去了一拳——
但是她一时间忘了，她右手上还戴着那只金属拳套。
原本只是为了将其击倒制服的一拳，此刻却摧枯拉朽地一路击碎了他的胸骨。他没来得及激活任何防护措施，所以她此时甚至能听见骨头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逐寸断裂时，那种叫人牙酸的细微响声。林三酒急忙硬生生收住了拳头，然而却已经晚了。
“谭章”口中嗬嗬作响，咚地一下栽倒在了地上。他还没有死，不过不需要医生就能看出来，他剩下的也就只有几口气的工夫了。
“你——你是12吗？”林三酒匆匆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心脏砰砰直跳，暗自祈祷着这个人真的是12。谭章虽然与她战斗过，但说穿了他当时只是尽忠职守，与她没有私人仇怨，也没有要置她于死地——
那双眼睛里露出的茫然之色，一下子叫她的心坠进了谷底。
“谭章……？”她轻声叫了一句。
男人的眼珠回应了，朝她转了一转。
林三酒忍不住垂下了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你怎么没走呢？”她像是苦笑似的，轻轻地说道，“我都要跟着飞船一起死了，你还留下来干什么？”
谭章慢慢地张开了嘴，嘶哑的气流从唇齿间虚弱地化成了字句。
“不是……她不是……”
“什么？”
“组织里有同伴……在这里……”他的气息是这样微弱，叫林三酒不由担心他会像许多电影里一样，话没说完人就死了。“我……我要为她开飞行器，所以才……但是……”
“但是什么？”
“我怎么现在才发觉呢？”谭章的眼睛慢慢挪开了，停在天花板上。“现在一想，她……她其实根本不是我们组织的人啊……她甚至不属于这艘船……奇怪，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以为、我以为……”
林三酒慢慢坐直了身子。
“那是谁？”她嗓音干涩地问道，心里已经隐隐地有了答案。
“是我啊。”
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在控制室门口轻快地响了起来，带着她一向热情跳跃的尾音。

第1007章 新伙伴！
放下了谭章的尸体，林三酒慢慢站起身。
她戴着合金拳套的右手，一根一根手指地张开了，活动着，又合拢了；像是一头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凶兽，正为着眼前的猎物舒展着筋骨。
门口的人影轻声叹了一口气。
“你好像很生气。但我其实早就暗示过你好几次了呀，”
麓盐扫了一眼地上死去的谭章，微微皱起了眉头：“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我特别喜欢骑马，但我从来没有骑过……你也不奇怪，没有骑过怎么知道喜不喜欢？因为我从其他人格身上感受过骑马的体验嘛。我们每一个人格，都拥有独立完整的记忆和过去。”
小姑娘的语气有点儿遗憾——就像是她精心设计了一个游戏，对方却没能出席陪她一起玩儿似的。
她试探着往里走了一步，像投降似的举起了两只手，紧张地一笑：“你别打我，我打不过你的，我也不想死。”
“你不还可以回到卢泽的身体里去吗？”林三酒勾起嘴角，嘲讽地笑了。“你们这些人格来来回回地跟我捉迷藏，也该玩够了吧？”
“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实对你没有恶意。”麓盐往前迈了一步——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林三酒，大概是觉得过于危险，又把脚收了回来。“不仅是暗示……你上船以后，我没有对你下过杀手，对不对？”
“那是你杀不了我。”
“杀不杀得了是一回事，我有没有尝试是另一回事。”麓盐耸耸肩，“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沉得住气……我本来以为你会问，卢泽在哪儿，其余人格为什么要杀你。”
林三酒心中微微一动，却终于忍住了没问，只是冷冷一笑：“我问了，你就会说？”
不是她不想问，而是她不敢问。十二人格行事叵测，毫无顾忌，她想象不出卢泽为什么会这样配合他们的行动——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够叫人恐慌的了。
但出乎她意料，麓盐却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不仅会说，我还可以把他带来交给你。”
什么？
“带……带谁？”林三酒几乎不敢相信，“卢泽？”
“对，”麓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像在开玩笑：“从12消失不见这一点来看，你也猜到卢泽就在这附近了吧？我告诉你，他的确就在这艘船上——你等等。”
她转头退回门外，在林三酒怔怔的目光中，那个小姑娘朝外头走廊里吹了一声口哨。
自从来到碧落黄泉，好几个月的你退我进、暗中较量、追踪搜寻……都没有让林三酒找到卢泽，越发显得现在就像一场儿戏——在一声口哨过后，门口居然就响起了脚步声。
正当林三酒觉得十二人格肯定有什么暗藏计划时，门口灯光一暗，一个人轻轻走近了，在地板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你叫我？”
时隔八九年，连他的嗓音听起来都不一样了。当初那个仍在发育中，身材纤长单薄的大男孩，如今早已经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模样：他肩宽腰细，神态沉稳，五官与面容也渐渐在时光中露出了坚硬棱角。
属于少年的阳光般的神采，随着年纪增长沉淀了下去，只在他的眉梢眼角处仍带着隐隐的、熟悉的温熙暖意。
如果不告诉她这是卢泽，恐怕林三酒即使面对面也不敢认，然而他确确实实是卢泽。当他微微一笑的时候，她过去的记忆顿时全破土而出，重新鲜活起来了——“好久不见了，小酒。”
“你……你到底……”
林三酒在震惊中甚至有点结巴，她压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这都是怎、怎么回事？”
“你看，我说了我没有恶意。”麓盐也松了一口气，朝她身边走近几步，抬头望着她说：“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卢泽会全部告诉你的。不过来龙去脉可以等安全了以后再说，现在我们不剩多少时间了吧？”
林三酒一低头，正好对上了小姑娘的双眼——那双瞳孔乍然一收，窄窄的两条黑色细线就像万花筒一般悠悠旋转起来；几秒之后，她的双眼就再次恢复了正常。
“的确，”
不知不觉地，林三酒松懈了肩膀和防备。既然他们没有敌意，卢泽又是老朋友，理所当然他们现在就是同伴了；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也不迟——“我信得过你们……现在只剩五分钟不到了，你对越海号更熟悉，生命维持系统是在这个控制室里吗？”
“我记得是。”麓盐看了看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屏幕和机器，“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操作，而且他们应该也把系统锁死了。”
“这一点不是问题。”
林三酒朝二人一笑，解除了【录音机】的卡片化。她将又大又笨重的录音机往地上一放，刚要按键时，却见门外扑棱棱地飞进来了一只纸鹤。
“是人偶师吗？”麓盐凑过头，看着它停在了林三酒手掌上：“人偶师要是在你身边的话，那些人格就更加不敢随便从卢泽身体里冒头了。”
卢泽闻言，带着苦恼之色叹了口气。大概他也被那些人格烦得不像话了吧？
用纸鹤给林三酒传话的，当然不可能是人偶师——波西米亚好像屁股着了火似的声音急匆匆地响了起来：“这边控制室里没有！大、大人和我们现在过去你那儿，你等着别乱跑啊。噢对了，经过船坞的时候，我发现Exodus居然还在，夜行游女的人真不识货！”
林三酒刚刚吃了一惊，只见麓盐冲她一笑：“……是我让他们把Exodus留下来的。”
“谢谢你，”她真心诚意地道了一句谢，“幸好有你帮忙。”
与之前追踪12时相比，破解飞船系统、强行解除锁死等一系列的操作，反而显得要简单得多了。波西米亚给她录进去的，是一句“精通太空飞船相关技术的航天科学家能力”；项圈热起来以后，控制室里一切叫人看不懂的机械、数据、界面，就好像都在她眼前被解剖分析成了一个个简单模组，该遵循什么路径、该解开哪个关键，全都一目了然。
在最后五分钟结束时，林三酒总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现在不仅气压氧气都恢复了正常状态，她还顺便根据航行日志里的资料，将越海号的航线重新扳回了原路。要不是因为燃料被夜行游女带走了一大部分，剩下的不够返程用，她原本是想让越海号直接掉头回碧落黄泉的——说来也巧，当她脖子上热度渐渐消退时，门“唰”地一声打开了。
即使不回头，她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门而入的冷风；不是因为大气系统再次工作了，是因为人偶师正好一步跨进了门。
“这两个又是什么人？”
人偶师半张脸上尽是厌恶——他显然不喜欢与别人近距离地站在同一间屋子里，六个人偶顿时从他身边各个方向踏上几步，将其余几个人都逼得不得不后退了好一段距离：“……你是捡破烂的吗？”
“这是我以前的朋友，这是他的同伴，”林三酒赶紧解释道，心里纳闷他的咖啡劲儿怎么还没过：“所以现在他们都是咱们这一边的伙伴了，不要紧的。”
人偶师阴阴沉沉的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转，竟没说话。艾丽安盯着麓盐，眉头死死地皱着，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波西米亚倒是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样子，对新加入的同伴也没有多大兴趣，在控制室里东摸摸西摸摸，忽然对着最大的荧屏“咦”了一声：“我说，这个小飞船图标和数字是代表什么的？”
“那个，”麓盐紧张地探头瞧了一眼，又立刻躲回了卢泽胳膊后头：“越海号刚才没有偏离航路太远，加上现在它正全速航行，我们应该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目的地是什么地方？”波西米亚转过头，一脑袋蓬松卷曲、有些凌乱的金棕色长发，让她看起来像个小狮子：“我之前听过一些传闻，是另一个新世界吗？”
答话的却是艾丽安。她现在镇定多了，当下将夜行游女的计划都一五一十地介绍了一遍——即使她被组织给抛弃了，她依旧没能忍住自己隐隐的激动：“……那几个这么干了的进化者，确确实实在第14个月以后又回到了碧落黄泉，说明计划有很大可能性会成功，到时我们就不用再一直传送下去了！所以，虽然目的地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生命迹象的外星球，不是一个新世界，我们——噢，我是说，十二组织也还是对它很有信心。”
林三酒忍不住朝人偶师瞥了一眼；没想到后者的目光正好也与她撞上了，反倒给她吓了一跳。
“我们没有必要在新星球上长留，”她想了想，觉得大洪水一事没有必要告诉艾丽安，免得再节外生枝。“夜行游女的人带着物资也在往新星球走，我们出其不意的话，有很大机会能夺到足够燃料，返回碧落黄泉。”
陌生星球上的大气、重力、水、温度……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致命，进化了也不代表就能在异星球生存——“我不知道Exodus能不能完成这种距离的星际航行，”林三酒嘱咐道，“所以还是得保留越海号，这样保险一些。为了安全登陆，我们该做的准备也不少了。”
旧伙伴中没人理她，她的新伙伴倒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1008章 For God&#39;s Sake
波西米亚觉得今天的林三酒很讨厌。
当然了，这个人其实每天都不怎么讨人喜欢；但是自打他们从控制室里出来以后，她心里那阵子隐隐的不舒服就越发鲜明了——她想了想，觉得倒不是因为林三酒又捡了两个人；尽管她也暗暗赞成人偶师的说法，这个女人确实像个捡破烂的。
噢，她自己不一样，她是主动来讨债的，不算对方的破烂。
……那是什么让人很不舒服呢？
在波西米亚走神的空隙里，另外几人的谈话碎片断断续续地传进了她的耳里。她心不在焉地听了几耳朵，把怀里箱子摞在了船坞地面上，回头瞪着林三酒问道：“你说什么？”
那个女人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你们刚才说，毛人兄弟也是那个什么12人格之一，所以才劫持了Exodus？可是他们在十二界里混了好多年了，这说不通！”
那个女人好像一条草鱼似的张了张嘴，仿佛智力都从嘴里流走了。
实在让人看了来气！
波西米亚瞥了一眼她身边的男人和小姑娘——这两个人按理说属于“好人格”，似乎一直在与“坏人格”斗争；也不知道他们之前都干什么去了，越海号空了他们才出来。但这不妨碍林三酒对他们的信任，比起自己好像还有过之而不无及。
想到这儿，她冲卢泽翻起眼睛：“再说，你人格分裂还分裂得这么没有创意，同一个人再分裂一遍，就算双胞胎啦？我不信。”
“波西米亚！”没等卢泽开口，林三酒立刻沉下了脸，语气活像她家长似的。
“叫你妈干什么？”波西米亚一点也不惧，倒是更生气了。她说得不对？这两个人是哪儿冒出来的，凭什么他们说的话就是事实，她说个事实就得挨脸色？
“波西米亚，”人偶师阴阴凉凉的一声，登时叫她一个激灵，乖乖地“哎”了一声。
“过来。”
此时人偶师正远远坐在Exodus对面的几只箱子上，他的七个人偶——他后来又在船里找着了一个长方形脸的家伙，这件事还让林三酒高兴了一阵——正与其他人一样忙忙碌碌，来回穿梭，清点、搜寻、整理着越海号上剩下的物资，再把需要用的东西都搬到Exodus上。有了七个劳动力，连林三酒都没抱怨他光坐着不干活。
“大人，”相处久了，波西米亚对他的恐惧也减轻了几分，如今甚至还能笑一笑了：“您有吩咐？”
人偶师慢吞吞地从箱子上端起了一只咖啡杯。它正是林三酒递给他的那一只【活力满满防弹咖啡】，只是杯子里已经空了；他将一只表盘盖在杯口上，伸手拨动着时针，转了一圈又一圈：“这只咖啡杯24小时内只能填满一次。”
波西米亚一脸严肃地等着他往下说。
“我加速了它的重填时间，在第一次效果消失之前就已经喝了第二次。”人偶师竟然解释得十分耐心：“但我的【流转自如】也有限制，恐怕没有下一杯了。”
他说完这句话，将表盘取下来，一收手时已经消失不见了。马克杯里重新满满地装上了热腾腾的咖啡，白汽袅袅地模糊了人偶师漆黑的眼睛。
“等第三次的效果消失时，你就要做到我给你的吩咐了。”他没有看波西米亚；但他半边面庞隐隐抽搐着，青色筋路一现又消失了，喘息渐渐重起来，仿佛正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量着：“……如果我又昏睡过去了，你负责看守我，不要让任何人接近我。”
波西米亚一怔，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人是不信任那两个新人吗？”她眼睛里亮起光，“既然这样还不如现在先下手为强——”
她一句话没说完，却突兀地被人偶师给打断了。
“我——我信任他们，”他咬着后牙吐出了这句话，连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好像光是把这几个字说出口，已经违背了他的每一处大脑构造，听着几乎惨烈：“他、他们是同伴……”
波西米亚慢慢睁大眼睛，壮着胆子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人偶师不就和那个小姑娘说过两句话吗？还是那个小姑娘主动问了他什么来着……难道十二界大人物内心都比较寂寞？
“你听明白了没有！”人偶师忽然低低地喝了一声，又差点儿给她把魂吓飞了，“你要是让任何人靠近我半步——”
波西米亚登时把脑袋点得鸡啄米一样。
人偶师举起咖啡杯，喉结开始慢慢地一沉一沉。平常几乎看不出来他有喉结——当然也没有多少人敢看。“……林三酒也不行。”他的声音从咖啡杯里传出来，有些含糊不清。
任何人嘛，当然包括了林三酒。
波西米亚心里揣着事儿，在接下来搬东西、找物资的过程里，就显得特别安静。好在林三酒与老友重逢，百感交集之下，一时只惦记着与卢泽叙旧说话，倒也没有留意她。等东西都找得差不多的时候，波西米亚拉长了一张脸，没好气地说：“没有再多的物资了！我可要休息去了！”
“别的物资都还好说，但我们没有宇航服。”林三酒对她的脾气好像没有一点儿感觉，更加让人生气了。“应该都被夜行游女拿走了吧？只不过这么一来，我们只能缩在飞船里，万一发生地面战斗，对我们很不利啊……”
但她还没有机会与众人商量出一个办法，飞船广播就久违地响了起来：“即将到达目的地‘RH102’，飞船将于十分钟后穿过大气层，请航行员迅速各就各位，使用手动操作系统寻找表面登陆点。”
众人一愣。
“登陆点？”波西米亚这才反应过来，结巴了：“对、对啊！”
夜行游女没有来过这个叫做“RH102”的新星球，恐怕对其表面陆地的侦测也比不上末日之前完善；他们肯定要在低空飞行的时候，找到一个适合越海号这么大飞船降落的地方才行……
但是谁会开飞船？
麓盐嘴角永远含着的那一点儿欢快，也不由凝固了。她瞥了林三酒一眼，声音凉了下来，带着几分怨气：“唯一一个飞行员，不是被你杀了吗？”
“是我没考虑周到，”林三酒真心诚意地向她道了一句歉：“我没想到……我破坏了你的计划。”
看，就是这种地方让人特别讨厌。
波西米亚翻了一个白眼的时候，只听麓盐不大高兴地继续说：“刚才一通忙，全是白费工夫！要我看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抛弃越海号，开上你的Exodus了……它不需要人手动操纵就能降落，对不对？”
“不，我觉得应该还有办法……”林三酒咬着嘴唇，愣愣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额头：“波西米亚！”
“你老一遍遍叫魂似的叫我，到底是要干什么！吓我一跳！”
“给我你的意识力，”林三酒倒是毫不客气，“快点，我们时间不多。”
“凭什么？”波西米亚梗起脖子，“给你你就会开飞船了？”
“就是这样的。”
这一句话将她所有嘲讽和反驳都堵回了肚子里；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几秒，波西米亚脸突然被气白了：“去你妈的！你把我当原料桶了！”
然而愤怒归愤怒，她终究还是拎得清楚轻重缓急的。在波西米亚的坚持下，她们两人在Exodus里进行了意识力交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事儿就跟换衣服一样，得避着点人。林三酒不识好歹，还催促了她好几遍“多给点，拟态耗费大”——等她把意识力一大半都给了出去以后，林三酒匆匆朝船外几人打了一声招呼，就拔腿朝控制室的方向跑了出去。
“你妈没教你说谢谢啊！”
波西米亚比她晚了一会儿才冲出来，朝她的背影骂了一句。她声音虽响，心下却对自己现在鸡零狗碎一样的战力越发没底了——她的实力原本明明很强，这段时间却被各种坏运气你一口我一口地啃得不剩多少了，说起来，也都怪林三酒。
不知道能不能找人偶师打点秋风……毕竟她要完成他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嘛。
她正低头犹豫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小小的鞋尖。只有麓盐才穿这样精巧的小皮鞋；波西米亚懒得瞧她，转开目光，盯着远处人偶师脚下的一片空地，板着声音问：“干什么？”
“那个，姐姐……”
“谁是你姐？”
“那么我就叫你波西米亚吧？”麓盐也不生气，听起来依然笑眯眯的：“我想让你看个东西，因为我需要听听你的意见。”
人偶师忽然坐直了身体。他难得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神色，似乎一直在进行着什么内心交战；他还没出声，波西米亚已经升起了好奇，转过头问：“你要给我看什——”
二人突兀地陷入了沉默里。
“我操。”
人偶师望着远处二人，低声骂了一句，随即眼前一花，一头栽倒在了木板箱上。

第1009章 婴儿口水巾
“我这个人戒心重，这一点就很不好。老实说，一开始我对你们还没有完全放心，不太信任……”
当越海号开始徐徐下降的时候，波西米亚正推心置腹地跟麓盐、卢泽二人说话；艾丽安独自远远坐在一边，沉默地像是不存在一样，似乎不愿意让人注意到她。林三酒靠意识力暂时拟态成了余渊，在飞船完全停稳之前还不会从控制室回来；波西米亚就这么坐在地上、拉着二人的手，已经唧唧呱呱聊了好半天了：“但是跟你们深入接触了，我就觉得你们真是很不错的人，我很高兴你们愿意做我的同伴……”
“是，是。”麓盐一边笑，一边把手往回抽了抽，没有抽动。
卢泽回头瞥了一眼不远处昏睡在箱子上的黑色人影，以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偶，清了清喉咙，转头问道：“一会儿落地以后，我们得把他转移到Exodus上去吧？”
“谁？噢，他。”波西米亚半张着嘴，好像这个问题很让她犯愁似的：“应该是得搬进去。别看他瘦，可沉了，还有那么些个人偶……”
“我可以帮把手。”卢泽冲她笑了笑，“他是不是嘱咐你……嗯，照顾他？可你一个人哪顾得过来。”
“谁说不是呢。不过不着急，咱们一会儿先去找林三酒商量商量怎么办，把他放这儿又丢不了。”波西米亚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你们说，我们没有宇航服，连越海号都出不去，怎么抢夜行游女的物资？”
“这一点倒不是问题。”麓盐扬起下巴，“我刚才和林三酒也说了，越海号里还剩了两艘战斗机，利用好了的话，可以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虽然飞行员死了，但林三酒现在不是也可以驾驶吗？她这个是能力……还是什么？能维持多久？”
“是意识力，”波西米亚解释起来倒是十分热心肠，“她以前跟我简单说过几句，好像可以通过意识力模拟成别人——”
麓盐探着头，全神贯注地听她往下说；但这句话感觉还没说完，波西米亚却闭上了嘴。
“然后呢？”
“没了，”金棕色长发下的眼睛忽闪忽闪眨了几下，“她就告诉我这么多。每个人意识力所发展出来的能力都不一样，所以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虽然他们都不清楚【意识力拟态】的细节，但至少可以肯定，模拟出来的版本远及不上本主——眼看着即将着陆了，越海号却从半空中猛然坠落了下去；当它重重一震撞在地上的时候，冲击力强得甚至连船坞里都响起了一阵阵警告声。昏迷着的人偶师滑下木板箱，“咚”地一下摔在了人偶身上，三人也被甩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冲这个技术，我看要开战斗机挺悬的。”
波西米亚一边咕哝，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等林三酒终于返回船坞的时候，系统警告声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她脸色有点儿古怪地走近几人，挠了挠头。
“越海号和其他小飞船的动力系统应该不是一个量级的，”林三酒好像也没料到自己的运气竟然难得有一次这么好——“看样子我们居然第一个到达RH102了……夜行游女的船队直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在雷达里呢。”
透过飞船的瞭望窗朝外望去，RH102乍一看上去仿佛和地球上的荒原峡谷差不了多少——它一望无际的灰白地平线，切分了无尽的漆黑苍穹；抬头望去，夜空里如同静止般地浮着一大一小两个昏蒙蒙的天体，才叫人感到自己确实正身处另一个星球。
除了昏睡不醒的人偶师之外，其余几人都望着这一片充满异世感的荒凉星球，好半天没有出声。
既然手上有了这么大的优势，一切就都好办多了。
几人商量了一阵子以后，林三酒用【描述的力量】将飞船外壳给“改造”得几乎惨不忍睹：引擎断裂烧毁了一半，船身霍然洞开了几个大口，处处都是烟熏火燎、伤痕累累。当雷达系统里出现了第一只飞船踪迹的时候，她还把拆碎的几只木板箱子点着了火，又把浓烟排到了船外——这样从空中看起来，越海号就完完全全是一艘在意外中坠毁的飞船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卢泽和波西米亚扛起来的第一个人却不是人偶师——而是夜行游女丢在封锁区里的尸体。连同麓盐、艾丽安一起，每个人都找了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将它们一一丢在了飞船外面。为了让人从远处分辨不出来尸体身份，林三酒还用血污把他们都涂得脏脏黑黑，面孔也都埋进了地面沙土里。
这个星球不比当初林三酒和礼包分别时所处的那一个，与人类生存环境差异不小；即使是进化者，在出外丢尸体的短短两三分钟里，也不得不尽可能地用防护品把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一口气都不敢喘。
“夜行游女就不能挑个好地方，”回到越海号上以后，波西米亚咕咕哝哝地抱怨道，“……现在障眼法做好了，我们就等他们上当吗？”
“我觉得能把他们钓过来看看情况的可能性很大，”林三酒对自己的计划十分乐观，“哪怕他们就只派出两个成员过来探情况，我们也能拿到两套太空服了嘛。”
“那要是一个人也不肯接近的话呢？”波西米亚抱起胳膊，满面狐疑。
林三酒犹豫了一会儿。
“你不是可以修炼意识力吗？”她想了想，建议道：“你从现在开始，别浪费时间，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修炼意识力……多一点是一点。”
波西米亚的脸慢慢拉长了：“你要干什么？”
“只要意识力足够，我就可以继续拟态。如果他们实在不肯上当，也只好出动战斗机了。”
“凭什么又是我！你这是儿子吃老子没完了是吗！”波西米亚发起怒来，能够骂上一天不重样；林三酒知道反正她嘴巴上再硬气，最终还是会屈从的，因此只是老老实实地听——连麓盐二人说了一声“我们去搬人偶师”，波西米亚也没有停下嘴。
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在人偶师昏睡之处停了下来。然而二人低头一瞧，却像是突然陷入了意外和困惑里，竟愣在了原地——林三酒犯了嘀咕，勉强从愤怒的风雨中抽了身，走过去一瞧，顿时也是一怔。
“哪能让他这样睡在地上，”她反应过来了，几乎急得要掉眼泪，“我得赶紧把他送回Exodus上去……这孩子身体不好，再睡下去要着凉的！”
麓盐一双眼睛瞪得极圆，嘴角一下下抽搐着，仿佛正在强忍着俯下身照顾人偶师的冲动。她僵立着一动不动，看着林三酒轻手轻脚、简直是充满母爱地抬起了人偶师的头——在他的脖子上，此时正系着一条大尺寸、蓝斑点的婴儿口水巾。
波西米亚在远处咂了咂嘴：“他要我看顾着点他，我一看，身上正好有个这个……怎么样，这玩意不错吧？”

第1010章 波西米亚的意识力修炼
“这、这没必要嘛……”
麓盐强迫自己一直盯着地板，浑身僵直地站在一边，低声说：“我们都是同伴，肯定会好好照顾他……”
波西米亚使劲一拍她的肩膀：“是的，我相信你。但人偶师大人的吩咐就是这个，他也是你的同伴，你肯定能理解。”
在他们身边，林三酒和卢泽一起把人偶师重新轻轻放进了医疗舱里。艾丽安一脸惨白地站在门口，表情仿佛是白天见了鬼；她始终离得比较远，因此连口水巾的模样都没大看清楚。要不是其他几个人不敢信任她，走哪儿都带着她，她恐怕也根本看不见这一幕。
“你看，他肤色多白啊，”林三酒趴在医疗舱边上，满面温柔地望着里头的男人，“他肯定能很快健康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受的影响似乎最大。
“不知道他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卢泽歪着头，带着笑说。他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男人，首当其冲地填补了男性角色的空缺：“他会喜欢什么呢？想做什么呢？”
麓盐闻言，充满焦虑地从鼻子里喷了一声气，还是没敢转过头。
“只要他高兴，什么都好。”林三酒小心地把人偶师的头发拨开，别到耳后，“波西米亚，你去找个枕头给他垫起来，头顶这个部分要特别小心……”
“小心个屁，”波西米亚不耐烦地一摆手，“几个月大的才要注意保护囟门呢，人——这个孩子——反正他囟门早就长好了。我说，我们该走了，夜行游女的飞船队快到了吧？”
林三酒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口，忽然改了主意。按照她的说法，把人偶师独自留在这儿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尤其是眼下作战在即，至少得把他放在身边，她才能够放心。眼看着时间已经不多了，在她的坚持下，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打开了船坞，将Exodus开出了越海号，紧挨着船坞入口停了下来。
用【描述的力量】在Exodus外铺上一层受蚀斑驳的假象倒是不难，毕竟在这颗荒凉灰白的异星球上，遍地都是砂砾，不缺原料。
“把你们的远距离攻击手段都准备好，戴好防具，我们随时可能需要冲出去。”
林三酒此刻总算摆脱了一脸母爱，重新严肃起来，对几个人嘱咐道——众人此时正聚集在Exodus舱门口，都在静静等候着夜行游女的飞船落在外面大地上。“艾丽安，装载燃料的是什么种类的飞船，有什么特征，你应该都熟悉吧？”
艾丽安点了点头。
“那好，你仔细盯着点。等我们抢到了夜行游女的飞船以后，我们就需要你指出装着燃料的船了。”
在一直压制着她的人偶师昏睡过去以后，艾丽安也没有试图反抗逃跑——她被自己效劳的组织当作弃子给扔了，独自身在异星球，实在是要跑也没处可去。只是也不能完全对她放心；在林三酒吩咐她了一句“一会儿你不要走出我的视线之外”以后，又对波西米亚催促道：“你怎么还不练习意识力？”
波西米亚恨不得能立刻挠她一脸花。
但抱怨归抱怨，她到底还是乖乖地转身走了。接下来的几分钟，她来来回回地在Exodus里转圈，活像个要找地方撒尿的狗；被林三酒隔着走廊一连高声催了几句，她终于又发怒了：“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没有标准啊！‘交叉小径的花园’对于环境要求很高的！你有工夫跟个苍蝇一样绕着我转圈，怎么不去检查检查他们的武器和能力！”
“检查完了，”从远处传来了林三酒不为所动的声音：“你要什么样的环境？”
“我说过，我要以己身性灵与宇宙间更高层次的神性相沟通，所以必须要一个……”波西米亚说到这儿，不由一愣，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倒吸一口凉气，突然反应过来了，抬脚就急匆匆地冲回了众人聚集之处，使劲一拍门：“莎莱斯！开门！”
“别开！”
林三酒一把抓住了她宽松飘荡的上衣，也急了：“外面连氧气都没有，你出去干什么？不练习了还不行吗？”
“你这个人就是一点想象力都没有，”波西米亚兴奋得连脸都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我不需要氧气，你赶紧把手松开！”
“你是尸体？”
“你妈是尸体，快点让我出去！”
林三酒满面疑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让莎莱斯打开了门。毕竟波西米亚是一个——或者说，曾经是一个实力很强、也十分懂得自保的十二界人物；不过即使愿意相信她的判断，林三酒还是叮嘱了一声：“你一看见飞船，就立刻回来！”
“净说废话！”
波西米亚扔下了四个字，把她宽松的长袍往上一拎，就包住了自己的头脸，侧身冲了出去。
如果要与“宇宙间更高层次的神性”沟通的话，还有比直接暴露在宇宙中更好的地方吗？
林三酒从舷窗中望着她逐渐跑远的影子，有点儿焦虑地叹了一口气。她记得波西米亚的那件长袍好像也是一个防护道具，看起来暂时可以抵抗一会儿异星环境给人体带来的压力；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总算找着合适地方坐了下来，这才收回了目光。
在做好了一切战斗准备之后，舷窗中漆黑的天空里，也开始逐渐亮起了一些光点。各式飞船的引擎亮光像漫天星辰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它们激起的风势隐隐击打着Exodus的船身，发出微微的震颤响声。
他们就快要来了。
林三酒有点儿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她是第一次在异星球表面作战，但至少她能够把后背交给靠得住的同伴……
想到这儿，她往外张望了一眼——那个代表波西米亚的小小人影，果然正朝Exodus飞快地跑了回来，看起来没有大碍。
当她跑近的时候，林三酒及时吩咐莎莱斯为她开了门；波西米亚一头扎进了飞船里，脸色都憋得紫红了，“咕咚”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大洪水，”她气喘吁吁地叫道，“我看见大洪水了！”

第1011章 交叉小径的花园
大洪水能被看见？
林三酒在原地愣了几秒，下意识地往舷窗外望去——从那一片无尽的漆黑宇宙深处，逐渐浮起了一艘艘形态各异的飞船；接近星球表面的深暗夜空被船队光芒浸出一层一层的各色光晕。光晕彼此交染波荡，在错落的星光映衬下，绚丽温柔得叫人想不到它们即将带来一场血战。
RH102是一颗非常小的星球，不出意外的话，夜行游女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完成降落，接下来就会发现“坠毁”在这儿的越海号了……但是无论她怎么看，也看不见所谓的大洪水。
“你看什么呢？”波西米亚没好气地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大洪水在哪儿？”
波西米亚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隐隐骄傲：“你看不见的，只有我能看见。”
什么？
林三酒闻言转过头，目光先在其他几个人身上扫了扫——每个人都是一脸茫然。艾丽安不知道大洪水，又是个局外人，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吭声；而麓盐二人好像也在等着波西米亚继续往下解释。
“为什么？”她扬起眉毛。
波西米亚也凑近了，往舷窗外看了一眼，“他们要多久能过来？”
“整个船队都降落下来，大概一个小时不到。”林三酒回忆了一下越海号下降时的过程，“但他们可能已经在雷达上发现我们了，要是直接派人过来查看情况的话……唔，就算三十分钟吧。”
波西米亚犹豫了一会儿：“那够了。”
“什么够了？”
她好像下不了决心似的，半晌才迟疑地说：“用不了三十分钟……我能带你去看看大洪水。”
“你能带我去看大洪水？怎么看？”
“别一脸这种表情！”波西米亚在面对林三酒的时候，很难保持一副好脸色：“我也只是试试，我以前从没有在修炼意识力的时候多带一个人。事先说好，我可不保证你这么愚钝的人一定看得见啊。”
林三酒听得糊里糊涂，但心中有一个疑惑却越发清楚了：“大洪水是什么样的？你怎么好像不太紧张？”
“原来你也不知道吗？”
没等来回答，麓盐却先一步问出了声。她和卢泽刚才默默听了好一会儿，现在闻言倒是忍不住了：“你们说的这个大洪水……到底是指什么？”
林三酒一愣。
“毛人兄弟没有告诉你？”
麓盐苦笑了一声：“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边阵营的，信息当然也不会共享。”
这句话忽然叫林三酒心底浮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仿佛湖面下有什么东西正隐隐起伏搅荡、随时都能破水而出。不知怎么，麓盐的另一句话也突然跳进了脑海里——“唯一一个飞行员，不是被你杀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想了想，还是压下这个念头，斟酌着简单介绍了一句：“斯巴安告诉我，他认为这是末日世界在物质上的灾难之后，又迎来了秩序上的崩溃。”
这也许不够让别人明白大洪水究竟是什么；而且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波西米亚“看见”了大洪水——秩序的崩溃是什么样的？怎么才能用肉眼看见？
然而当林三酒把这个疑惑问出口时，波西米亚却一翻眼珠，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我是用‘肉眼’看见的了？诶呀你这个人一团浆糊，我跟你解释不清，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来，把这个套在你的脖子上。”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像套狗绳一样系上这条带子了。
林三酒将它围在绷带外面，本想问问能不能让麓盐二人也瞧瞧，但话到口边，又被咽了回去。波西米亚也像是完全没想起来他们，系紧带子解释了一句：“你放心，你和我一起进入花园以后，你依然能感知到身边的一切。”
在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林三酒只觉对面的意识力如同一股温暖水流，蓦地穿过了头骨，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浸没了自己的大脑、神智和灵魂。她自己的意识力早就用光干涸了，连带着意老师也一直没法重新塑形；这反而让波西米亚的意识力没有遇上一点儿阻碍，顺顺利利地将她带入了“交叉小径的花园”。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波西米亚会那么瞧不起她的意识力锻炼方式了。
这种感觉实在奇妙极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闭着双眼，然而正如波西米亚所说，身边的一切都像幻境般朦胧地漂浮在自己的脑海里，一低头就能看见。人和物都失去了真实生活中的鲜明、锐利，色彩虚浮地漂在大致轮廓上，像加了滤镜一样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如同是把一张照片底片压在另一张上似的，此时在这张由现实形成的“底片”上，还笼盖着另一层世界。
林三酒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她的目光能够从物质层面的一窗一门上越过去，自现实世界中飘升起来，投进了一片广袤、幽远、深邃、蕴含着无穷可能性的深空。在这一层上，她隐隐感觉到一些看不见说不清的东西，正在她身边缓缓游动——就像是时间、意志、能量和思想从世间一起升华了，在这个层面上徘徊游弋，脱离了凡世的指尖。
她仅仅是一眨眼，就又看见了一幅画面。寂静纯黑的深潭中，无声滑过去一条条鲜红大鱼。那是她与波西米亚，也是一切形而上的事物……这种感觉像是在做梦，也像是LSD后产生的幻觉。
这种感觉和体验，往往难以用语言和逻辑描述。
“这……这是什么地方？”林三酒喃喃地问道。她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张开了口；对面的波西米亚——此时她仅仅是“存在”在那儿，既没有形体也没有物质——回应道：“当我与宇宙相联时，我就会进入这里……我认为它就是‘交叉小径的花园’。”
林三酒已经彻底被这种超脱而奇妙、即不存在又存在的感觉虏获住了，一时间竟连目的也忘了，只是愣愣地感受着黑潭中一尾一尾幽幽滑过的鲜红游鱼——当然这是一个比喻，实际上她没有看见任何鱼。
“我非常喜欢这儿。”波西米亚用梦呓一般的语气轻轻说，“我进入花园时，就像婴儿回了羊水里。只要沉浸着，就能恢复增长我的意识力。”
“大洪水在哪儿？”
“你抬头。”
林三酒依言抬起目光。
一开始，黑暗中似乎什么也没有。但从最高、最遥远的深处，漆黑像是正在脱落一样，逐渐从宇宙间褪下来，仿佛是半凝固了的水波，边缘荡漾起隐隐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色彩。那些“水波”剥脱下来的速度似乎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大洪水这个名字还真贴切，它确实叫她想起了山洪。
“它是从哪儿来的？它不是水，它也是个什么无形的东西——它是什么？”林三酒紧张了起来：“它就快要碰着我们了？”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过它似乎和我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波西米亚难得这样严肃，“花园就像是一个通道，为我们打开了看见大洪水的窗口，但是在花园中见到的一切都是无形无体的，所以它其实碰不着我们。”
大洪水看起来更像是从上倾泻而下的一片光波，但覆盖的范围却并不大。林三酒稍微安心了些，直直盯着它，眼看着那一片光色荡漾就落进了“交叉小径的花园”里，紧接着，光色穿透了花园，浸进了下一层“底片”中——也就是现实世界。
“诶？”波西米亚也不由吃了一惊，“它怎么可能穿过花园？”
她这句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因为二人同时看见了——大洪水的光色，像波浪一样逐渐浸没了夜行游女的飞船队。

第1012章 幸亏有了个探路的
一退出交叉小径的花园，那种奇妙的、与宇宙相连的感觉登时灭了，甚至让林三酒心里浮起了空荡荡的失落。不过现在不是回味的时候，她赶紧回头冲几个人喊了一声“跟我走！”，随即一头从莎莱斯打开的舱门冲了出去。
第一艘夜行游女的飞船已经降落了，就在离越海号不远的地方，轰鸣着的筒状引擎中还盈盈亮着耀眼蓝光。随着第二艘、第三艘以及更多的飞船逐渐下降，它们激起的气流在风沙中呼啸着，一下下刮得叫人皮肤生疼。
林三酒不敢靠得太近，用波西米亚给她的剩余一点意识力打开了【防护力场】，在异星气压下仍然只觉浑身涨得几乎要炸开，一口气也喘不上来；她领着几个人匆匆在越海号船坞升降通道后蹲下来，盯着远方一艘艘光色各异的飞船，和波西米亚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刚才明明看见大洪水淹没船队了，但怎么离开“交叉小径的花园”后再一看，现实世界里的船队竟没受一点儿影响？
她咬牙强忍着重力、气压和寒冷带来的种种不适，与另几个人一起仍旧躲在掩体之后，暗中注视着夜行游女的船队。一开始降落的是运输式飞船，它们像是黑漆漆铁桶似的，连一扇舷窗也没有；当运输式飞船都落了下来，逐一熄灭了引擎以后，载人船和战斗机才从后方露了脸，在席卷的风声中慢慢降向地面。
就在这个时候，林三酒只觉自己眼角一花，一个影子就猛地冲了出去。她的防护手段一般，在异星影响下十分不适，反应一时没跟上；等她看清楚那个人影的时候，对方已经远远冲到了飞船船队前方——“是我！不要攻击，是我，艾丽安！”
在紊乱的气流中，这句话破碎隐约，但还是叫他们都听清了。
几人都吃了一惊的时候，只见她飞快地跑过运输船，一边朝战斗机和载人船跑去，一边继续高声喊道：“让我上船，我有消息要告诉你们！”
“那个女的肯定有什么帮助适应异星环境的东西，”波西米亚低声暗骂一句，“怎么跑得这么快！”
“她的消息恐怕就是人偶师昏迷了。”林三酒死死攥住拳头，深知夜行游女唯一忌惮的是谁——她没想到已经被组织抛弃、一度置于死地的艾丽安，竟然反而选择用这个消息，要为自己重铺一条返回夜行游女的路。
“我们的位置瞒不住了，出击吧！”
麓盐顿时皱起了眉头，十分不高兴：“出击？那不是找死吗？”
但她再不高兴，也没有得到回应——因为林三酒已经抬步就冲了出去，连波西米亚那一声“等等”也没拦住她。她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远处那个小小的人影；夜行游女辨认来人、打开战斗机让艾丽安上去也是要时间的，趁着这个时间差，她必须要叫艾丽安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在异常重力环境之下，每一步都沉重得让人觉得自己像个淹死的水鬼。林三酒的速度发挥不出来十分之一，艾丽安倒不受影响；她眼睁睁地看着后者的影子在漫天风尘中越来越远，没一会儿就冲到了一艘飞船前。
此时引擎激起的气流正横冲直撞，一向趁手的【龙卷风鞭子】效果也会被打乱削弱；正当她连续看了几张卡，还没有决定该用什么物品的时候，艾丽安回头看了她一眼，一闪身就消失在了好几艘战斗机之间。
林三酒暗骂一声，停住了步子。
再过上不久，夜行游女的成员就该大批大批地从这些飞船门后出现了，伏击的计划已经泡了汤，现在唯有……
“你赶快回来！”
波西米亚从她身后高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模模糊糊。她一回头，只见前者刚刚冲近上来，即使用衣服包着头脸，也掩不住她的焦急之色：“大洪水马上要淹过来了！”
大概是生怕自己的警告不够分量，波西米亚一把拽住林三酒还没来得及摘的“狗绳”，重新打开了“交叉小径的花园”。
一瞬间，现实世界又被冲淡了色彩和轮廓。
它隐隐地、没有重量感地变成一张扁平薄片，被压在了无穷的漆黑宇宙之下。一片色彩闪烁温柔的光波，正从远方汹涌漫来；林三酒意识到，她们在“花园”里的位置变了——如果说刚才她们是居高临下地远远望着大洪水，那么此刻她们就变成了正立在山洪下方的两只小蚂蚁。
那一片绚丽而残酷的色彩无声地咆哮着，从远方席卷而来，淹没了一只只飞船，即将要从头顶将她们彻底吞没。
“快跑！”
即使不知道被碰上会怎么样，林三酒也不愿意冒险。她急忙拉上波西米亚，一转身正要往回跑，却不由一愣。她刚才明明叫上了大家一起行动，但是麓盐和卢泽此刻却没有跟在她身后——方才那种古怪的感觉登时回来了，这一次鲜明清楚得吓人。
“大洪水，又来了一波，快到了！”波西米亚恰好在这个时候喊了一声。
林三酒匆匆一回头，正巧看见艾丽安从飞船船队中探出了个头；后者看不见大洪水，但显然也察觉了不对。她仿佛已经忘了林三酒一行人，神色甚至比被人偶师抓住的时候还要苍白慌乱。她顺着几架战斗机跑了回来，一边往每一个驾驶舱内张望，一边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真的不计较！我理解那是组织必须做的事情——换我也会做一样的事！但是现在，我真的有紧急消息要告诉你们——”
她最后几个字，像刀锋一样扎进了林三酒耳朵里。
“你们都去哪了？”
飞船里没有人吗？
说话间，艾丽安已经又扑向了另一艘飞船——也就是在同一时刻，又一潮光色闪烁的“水波”笼罩、吞没了她的身影。在林三酒一个眨眼之间，艾丽安的影子就慢慢淡了，从空气中消失得连一点踪迹都剩不下了。
“她被传送了！”
林三酒悚然一惊，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斯巴安说得对，大洪水确实意味着“秩序的崩溃”；而在崩溃的秩序中，首当其冲的就是传送规律。飞船中之所以会没有人，是因为每一个——不管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还剩下几个月——都统统被大洪水随机扔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绝对不能现在被传送！
她绝对不能把人偶师或者波西米亚留给那两个人！
林三酒回头扫了一眼，抓住波西米亚的手，一句解释也来不及说就疯狂地朝Exodus冲了过去。大洪水绚丽温柔的光波在身后越来越盛，盈盈地照亮了半个近地太空，令人感觉自己仿佛正被一场令人沉醉的梦所追逐着——然而却比她以前经历的一切恐怖都更叫她心惊肉跳。
从越海号船坞入口后方忽然站起了两个人影来，麓盐高声问道：“怎么回事？那个女人去哪儿了，你们跑什么？”
林三酒紧咬牙关，一个字也没说地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但正被她拽着一路疾奔的波西米亚，却在后头喊了一声：“不知道，你们也快回去吧！”
她心里一跳，但不等她想出一个说辞，身后二人的脚步声就已经匆匆跟了上来。现在哪有停下来摆脱他们的时间？林三酒回头又扫了一眼，一时间心脏几乎都快扑出了胸膛：大洪水的光泽，已经温柔地照亮了波西米亚卷曲飘扬的长发。
“莎莱斯，开门！”
伴随着她一声怒吼，Exodus迅速打开了门，将四人重新迎进了飞船里。林三酒跌跌撞撞地止住了前冲的势子，高声喊道：“回碧落黄泉，回上一次的停留点！快，全速前进！”

第1013章 暗中观察的班主……林三酒
“你不知道？”
波西米亚的声音尖了个八个度，“你买的飞船，你怎么会不知道？”
林三酒坐在走廊地板上，正使劲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买它的时候还以为它只是一栋房子呢，”她喃喃地说，“卖家又没有给我使用手册，我怎么知道它到底能不能完成长距离星际航行。”
“你倒是问问莎莱斯啊！”
“问过了，太多术语，我听不懂。”林三酒叹了一口气，却不像波西米亚那么着急：“感觉上它的意思好像是说，如果满足了什么条件，就可以进行一定距离的星际航行……但再往深里问，就冒出了更多我听不明白的词。”
莎莱斯与人偶师家乡的高度人工智能体还不一样：它更接近于“中文房间”这个思维实验所展示的仿智能系统；换句话说，它其实不明白某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它只是具备了处理这句话并作出正确回应的知识储备和功能。
不管怎么担心也好，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能咬牙往下走——好在从越海号上拿出来的物资不少，也许能有莎莱斯用得上的。
“真是笨！”
波西米亚自己急得直跳脚，却毫无办法；她原地转了几个圈，唯一能做的事却只有再次扑到舷窗前，透过“交叉小径的花园”朝外张望。
“大洪水到哪儿了？”林三酒坐直了身体问题。
“太空里又没个参照物，我怎么知道到哪儿了？反正现在整个RH102都被浸没了，光彩照人，还挺好看的……虽然它还在继续往前涌，但是速度瞧着没有Exodus快，应该赶不上来。”
波西米亚嘟起嘴巴，咕咕哝哝地抱怨：“要是真被碰上了，是一起传送还是分别传送啊？你还欠我好多账呢，跑了可不行的。要是我身上有签证，能优先送去签证世界吗？”
“大洪水的规律就是没有规律，所以一切都有可能。”
“你这个人最会说的就是废话。”
林三酒懒得和她争辩，只站起身拍拍灰，看着面前几人笑道：“我去看看人偶师怎么样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几天我们精神都绷得太紧了，我从医疗室出来以后，也打算直接去睡一觉。”
看着几人都消失在了走廊上，她这才一转弯走上了另一个方向，脚步又轻又快，推开了一间咖啡室的门。
“莎莱斯，”她关上门，低下腰，轻声对点饮料用的操作互动台说道，“彻底锁死医疗室，不准让任何人进去，包括我自己。三个小时以后自动解锁。”
“是。”系统温柔地回应道，“——医疗室现已锁死。”
“当我说‘开始’以后，你就把我的话录下来。”林三酒清了清喉咙，喊了声“开始”，微微抬高了声音——“我在洗澡，晚上再说！”
确认莎莱斯把这句话录下来了，她吩咐道：“如果有人敲我的房门，你就把录音播放给他们听。”
关上了咖啡室的门，林三酒四下看看，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待着她的悬浮舱。
当她一步迈入控制室的时候，灯光轻柔地一一亮起，染白了这个静静的、冷冷的房间。嘱咐了莎莱斯几句话以后，她在卡片库中翻了翻，找出了一个在越海号上搬物资时顺手放进去的箱子，从里面翻出了一堆金属器具。借助【描述的力量】，这堆金属器具慢慢像融化一般分解了，重新组成了一个线路箱的样子。
这个线路箱是她按照控制室里已有的设备描述的，足有一人多高，尽管内部空空荡荡，但往角落里一放，看起来好像它本来就是这个房间的一部分。
林三酒打开箱门，走了进去。
在狭窄昏暗的箱子里一动不动地站着，自然是一件不大舒服的事；她抱着胳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猛然张开了双眼，无声地倒吸了一口气。
她好像把日记卡忘在越海号上了！
当时变故一个接着一个，她压根没有工夫去奥克托房间收回日记卡；现在回头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试试能不能远程把它再次召唤出来……
试了好几分钟以后，她近乎绝望地仰头靠在了箱子内壁上。
尽管日记卡说明中有一条“不可遥控”，她还是存了几分侥幸心理——毕竟遥控和召唤也许不是同一回事。但她现在已经试出了一身汗，日记卡却像石沉大海一样没了反应……看来必须是要亲手拿回才行。
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日记卡上的说明，紧紧抿了抿嘴角。没等她想出该怎么办，一股刻骨钻心的痛骤然在她身体里炸开了，仿佛有人正用尖细电钻一点点穿过她的骨髓一样；她一时痛得眼前昏黑，连自己在干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身子一软就滑了下去，额头“咚”地一声撞在了凉凉的柜子壁上。
仿佛……仿佛是她的一部分被摧毁了一样。
她想，她恐怕很清楚被摧毁的是哪一部分。
痛苦又像退潮一般迅速褪远了，去得和来时一样突兀。当她的视线渐渐恢复清晰的时候，一个女性嗓音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里：“……什么声音？”
她太熟悉这个嗓音了。
那是她自己的。
林三酒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慢慢重新站了起来。灯光透过线路箱门上的缝隙，将她的眼珠颜色又映得浅了一层。
……另一个“林三酒”，刚刚走进了控制室。
“船体有部分老化，请及时查修。”
这是莎莱斯被设定好的回答程序——在接下来的三小时内，一旦它被问到“刚才那是什么？”或者“什么声音”一类的问题，不管提问的人是谁，它都会回复这一句话。
“林三酒”点了点头。她和自己穿得一模一样，绷带，工字背心和野战裤。
连衣服都配备齐全了，毫无疑问，这是卢泽变形能力的结果。
这让她想起了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卢泽一定在某个地方，不断地为别人实施变形；但越海号已经被扔在了RH102上，一共只有两个外来人物来到了Exodus。难道说，那一个卢泽真的就是卢泽本人？
“给他权限，”另一个“林三酒”喊了一声，“让他进来。”
“什么级别的权限？”
“船员。”
这是她当初给毛人兄弟的权限。具体来说，是林三酒在系统找到的“二级船员”——但她只告诉过毛人兄弟他们拥有的是“船员”权限，所以这一个假林三酒自然也不知道船员权限还会分级。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第一笔：毛人兄弟把自己的权限告诉了这个人——很有可能正是刚才的麓盐——却隐瞒了大洪水。
莎莱斯没有追问，正如它没有追问为什么“林三酒”会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一样。门一开，卢泽走了进来。
他的样貌没有一点变化，眉目间那种仿佛带着太阳气息的温暖之意依然清清楚楚，正如她回忆中的一样。少年模样褪去了，但那种独特的神色与光彩却——
林三酒刚想到这儿，却像是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似的，浑身一震。
温和的表情从卢泽面庞上急速褪去，简直像是从一张脸上迅速撕下来的人皮；要不是她死死盯住了，几乎还要以为那张面孔也变换了模样——然而没有。
五官依然是卢泽的五官。但神色截然不同之后，他看起来几乎像是另外一个人：一边眉毛扬了上去，一侧嘴角抿了下来，这副像是满不在乎、看戏似的表情，放在卢泽的脸上，看起来突兀而违和。
“呼啊，”他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真是憋死我了，为了怕露馅，我连多一句话都不敢说。”

第1014章 真相
“你说话的时候一般都没有好事，不说也罢。”另一个“林三酒”转过身，给了“卢泽”一个冷冷的眼神。“我在船上设置爆破弹的时候，你都干什么了？”
爆破弹？
林三酒刚刚心中一紧，以为他们指的是Exodus，却听“卢泽”带着几分讽刺地笑了一笑：“如你吩咐，我当时正监视着林三酒和人偶师。他们分头去了两个控制室，我只能从摄像监视器里才能兼顾两头嘛。”
越海号上……早就被设置好爆破弹了？
“这最好是实话。”
“林三酒”走上两步，盯住了他的眼睛：“因为我觉得太巧了。偏偏是我没跟在你身边的时候，谭章和她出现在了一个地方，接着就被她杀了。我能怎么办？只好把爆破时间延后。”
原来是这样，林三酒在心里暗暗呼了一口气。
谭章死了以后，十二人格就失去了唯一一个能载他们离开越海号的驾驶员；所以他们才不得不“成为”她的同伴，借助她的力量在异星球上降落，再找机会返回碧落黄泉。
但一早就设置好的爆破弹却没有机会收回来了。
就在刚才，越海号连带着她的日记卡一起，在爆炸之中化为了碎片。
她抬起仍然有点儿发颤的手，试着召唤了一次日记卡。
“你总是不信任我。”
“卢泽”的神色，让人觉得他好像正感到十分乏味无聊一样；除了12之外，林三酒想不出她还曾从谁的脸上见过相同的神色了——“你救了我一命，我没有理由破坏你的计划嘛。”
“可惜你有人格缺陷，并不知道什么叫做感恩。”另一个“林三酒”转过身，走向了操作台，“当初卢泽发现了你的存在，被吓得六神无主地来找我，求我驱逐你。现在想想，也许那不是一个坏主意。”
“你可真狠心。”12捂住心口，一副十分受伤的样子：“你知道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干的。”
“为了我，还是为了解决我？”
“林三酒”头也没抬，在操作台上好奇地扫视了几圈，轻声说：“……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脑袋上悬着一把剑。不过很可惜，这就是你们下半辈子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12这一次，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
“滚下去，”假林三酒命令道，“换一个人上来，换谁都行。”
卢泽的身体定定地站在原地，就像一具被抽掉了灵魂的人偶。过了几秒，他身子一颤，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
这一次，同样一张面孔柔软了下来，浮起了微妙、奇异的温柔旖旎。他眼波流转之间，闪烁着令人惊心动魄的水泽；仅仅是张开嘴唇、转过面庞这样的小动作，就叫林三酒激灵灵地明白了这一个人格是谁。
另一个“林三酒”回头看了看，哼了一声，举止带了几分孩子气。
“这不是我们的情种小姐嘛。”
“你们的事情和我无关。”卢泽的声音柔和沙哑下来，仿佛笼了一层烟雾。“我上次已经做了你让我去做的事。我很不喜欢那样。”
“这就是你失败得一塌糊涂的借口？”假林三酒一摆手，“算了吧，我要开始办事了。”
随着Bliss沉默下来，她抬起头，喊了一声“莎莱斯！”——在系统回应了以后，她扬声问道：“我们究竟能不能到达碧落黄泉？”
“取决于T－14同位轴心放射素的供给量和第九核心区里的粒子位移幅度。”就像是当初回答林三酒时那样，莎莱斯的回答里掺杂了大量叫人听不懂的专有名词；必须得从它的回答中刨去专有名词，仅提炼出逻辑链条，才能勉强明白一个大概。那个假林三酒试着问了几个问题，最终总算是放弃了努力：“……好，那么我要更改目的地。”
“请说。”
莎莱斯顺从地接受了新命令——“林三酒”提供的新地址，似乎位于碧落区的中央，一个繁华忙碌的区域。
“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听你的命令？”Bliss忍不住开了口，“她应该还在这个船上，这个系统怎么会没发现同时存在两个林三酒？”
“我又不傻。”那个“林三酒”耸耸肩，“自从毛人兄弟告诉我这艘船的存在，我就做好准备了。如果你现在去打开她的房间门，你只会看见一片浓雾，却看不见她。她早被隔在另一个‘泡泡’里了——有意思吧？”
她尾音忍不住得意似的微微一扬，顿时叫林三酒肯定了：这个人一定是麓盐。不知为什么，这个小姑娘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兴趣。她原本以为这只是麓盐伪装出来令人放松警惕的假象，但瞧她兴致勃勃地打量操作台的样子，似乎竟是她的本性。
麓盐东瞧瞧西看看地走近了林三酒所在的线路箱，伸手试着拽了拽——她立刻在里面死死地扣住了门，这才没有叫她一把拉开。
大概是以为箱门锁上了，麓盐转身朝下一个角落走去。林三酒见她去远了，咬紧嘴唇，无声地将手中的日记卡慢慢举了起来，凑近了箱门上被光映得白亮的缝隙。
“说到那两兄弟……”Bliss抬眼观察了一下麓盐的神色，谨慎地开了口：“你到底把另一个人藏到哪儿去了？”
“怎么？”麓盐突然笑了，“你难道对那种外貌平平无奇的男人也有兴趣？”
Bliss面色难看地抿起嘴，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何必把别人都拽进这趟浑水里？现在林三酒和人偶师都落进你的手里了，你再也不用担心了，目的已经达成了。”
“你错了。”小姑娘踢了踢地上竖起的一只三角形金属板，“且不说她现在还没有变成人偶，根本不是安心的时候——就算她已经变成了人偶，我的计划也只完成了第一步而已，离目标还远着呢。”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一点点沉了下去，连肩膀都绷紧了：“……我的目的，是要让她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要彻底后顾无忧。”
后顾无忧？
自己怎么就成了她的心腹大患了？
林三酒手中的卡片被微光照亮了，她却微微转过头，望着麓盐的背影皱起了眉毛。她思考了几秒，这才忽然意识到最后一句话中的“她”指的不是自己——她如果真的变成人偶也就是一具死尸了，离“彻底消失”这个目标谈不上“还远着”。
那个“她”是谁？
Bliss一时没有出声，趁着这个机会，林三酒赶紧借着光芒看了看手里的日记卡。她猜得没错，日记卡被损坏之后才有可能重新被召唤出来；然而被摧毁的后遗症却远远超出想象——卡片上的字句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甚至还残留着一片一片被火熏黑的残痕，也不知还能不能消退了。
她眯起眼睛，一点一点地辨认着卡片上的文字，简直就像是从尘土里寻找化石；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嘴唇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
“走吧，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了，”麓盐朝Bliss招招手，示意她跟上：“趁着现在没人，我们该去拜访一下人偶师了。”
当二人走近门口的时候，身后金属线路箱的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只鞋子轻轻地踩在了地上。
麓盐猛地一拧身，似乎连哪只箱子打开了都没看清，林三酒就骤然化作一条黑影朝她扑了上去——她张皇失措之下连忙往后急退几步，但她体能、身手只是寻常，不仅没能从黑影下挣脱出去，却眼看着就要摔到地上了。
只要抓住她，一切就有答案了！
林三酒张手将那一只从黎文溯江处得来的光环朝麓盐脖子上砸了下去，滔天怒意仿佛化作厉风压向了后者；她甚至不得不提醒自己控制力道，否则恐怕一把就要将麓盐的脖子给击断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Bliss却忽然低喝了一声“住手！”，重重撞了上来，猝不及防之下登时将她撞得一歪；仅仅是被她拦了这么一瞬间的工夫，麓盐已经重新站稳了脚跟，迅速抬脚冲向了房间另一头。
“别拦我！”林三酒一双眼睛血红血红，“你要是再不从我眼前滚开，即使是你，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Bliss喘着气，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脚下却一动也没有动。
“抱歉……我不能让你接近她。”她额头上已经泛起了冷汗，显然独自面对林三酒，也让她隐约感到了压力。“我真的希望这件事还有别的解决办法，但是……对不起。”
就在她话音一落的时候，属于卢泽的身体微微一花，从其中滚落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影：第一个爬起来的是12，卷曲的棕黑色刘海下，仍然挂着那副满不在乎的笑；第二个是黑市中的那个小男孩，扫了一眼林三酒的时候，目光尖利得仿佛能刺透她；第三个是曾经假扮成波西米亚的那一个陌生男人，一双眼睛分得开开的……
人影们迅速凝实起来，变成了一个个真人，让房间一下子拥挤起来。仍然保持着林三酒模样的麓盐，此时站在众多人格的后方，余惊未消。
“你是什么意思？”
林三酒的目光越过众多人格，死死地钉在了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她举起手中文字残缺不全的日记卡，咬着后牙问道：“你为什么说卢泽早就死了？”

第1015章 再也见不到的少年
2：15PM
麓盐：“卢泽？你从哪儿……”
（此处有缺损及污渍）
奥克托：“……”
（此处有缺损及污渍）
麓盐：“你没……卢泽早就死了。”
这是林三酒从日记卡上一片残缺模糊的文字之中，好不容易才辨认出来的内容。在反复看了几遍，确认她不可能看错以后，它开始像扎进肚子里的刀一样，随着她每一次的呼吸，都在她的身体内部翻搅疼痛着。
……那是她在末日世界中的第一个朋友。
面前的人格们只是沉默地望着她，一时没有人说话。出来的人格之中，除了一个12之外，剩下三个人她都不熟悉；Bliss仍处于卢泽的身体里，此时只是面色苍白地在一旁站着，似乎不忍心瞧一样，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林三酒抬手一指她，对麓盐颤声问道：“卢泽仍然在这里，不是吗？他活生生地站在这儿呢，还长大了——”
“失去朋友，真是叫人伤心呢。”12幽幽地说，还抹了一把眼角。
林三酒没有理会，只是猛然怒吼了一声：“回答我！”
在最初受的惊吓消退了以后，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此时一点表情也没有。过了几秒，麓盐打了个响指；手一落，她就再次回复成了之前那个小姑娘的模样——面庞圆润，眼睛明亮，穿着一双精致的尖头小皮鞋。
“我之所以说卢泽死了，”隔着好几个人格，她望着林三酒平淡地说道：“……是因为他死了。”
“放屁！那么你们作为他分裂出来的人格，也早就应该不存在了才对！”
麓盐叹了一口气。
“真是这样的吗？”她歪过头，好像一个老师在看着班上冥顽不灵的学生。“你自己想想吧，你可是见过他完整能力的人。”
林三酒一愣。
这句话在她的记忆深处，翻搅起了一些多年前的细节与碎片；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不愿意仔细回忆当年的一点一滴——她本来以为只是怕想了难过，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
“Bliss，你也出来吧。”麓盐吩咐了一声，“大本营让冯七七守着——我谅他也不敢再胡来。”
卢泽，或者说卢泽的身体，在她口中变成了“大本营”。
一个穿着火一般大红裙子的人影，轻轻一闪就从卢泽身上走了出来。Bliss仍旧像上次相见时一样，举手投足间仿佛有一种吸噬魂魄的魅力；但是那双蓝得灼人的眼睛，却似乎不敢瞧林三酒似的，轻轻转了开去。
“卢泽”眨了眨眼，脸上很快又换成了冯七七凉薄得像一片冰似的神情——真奇妙，卢泽的身体仿佛是一个透明空壳，谁走进去，就映现出了谁的模样。
“五个人，应该够了。”麓盐一笑，“你战力高，又得到了不少东西，我得小心一点。冯七七，你不是很喜欢和她搭话吗？来吧，给她好好解释解释。”
林三酒抬起眼睛，望向冯七七的时候，余光也正好扫过了自己落在金属门上的倒影；她这才发觉，原来自己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种隐隐的祈求之色。
冯七七垂下了头，叫人看不清他阴影中的神色，只有卢泽的声音平平地响了起来。
“当12出现在卢泽身体里的时候，卢泽的人格就陷入了沉睡。他的身体主导权完全交给了别的人格。那时12不仅控制着卢泽的身体，还可以运用卢泽的能力，你是亲眼见过他使用卢泽的变形能力的。”他慢慢地说，不带一丝感情起伏：“人格分裂，是一种精神病症。在末日来临之前，在卢泽将这种精神病症进化成一种能力之前，我们只存在于他的精神之中。理所当然地，如果那个时候他死了，我们也就都不存在了。”
“……然而他进化了。”
“他本身的人格分裂，从一种精神症状变成了他的一个能力，就像是他的变形能力一样。当他的人格不再主导身体的时候，他的变形能力依然存在、依然能够被使用——那么自然，分裂能力也是一样的。”
“只要这具身体还在，他的能力就还在。他的能力在，我们就也在。至于卢泽本身的人格还在不在，”说到这儿，冯七七终于抬起了眼睛。“……事实证明，无关紧要。”
林三酒忽然像折断了的树一样，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猛地弯下腰去，双手扶着膝盖，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沉沉的声音。
“他……他是怎么死的？”
冯七七正要张嘴，却回头看了一眼麓盐。见她点了点头，这才绷紧了声音答道：“你刚才都听见了，麓盐拥有驱逐人格的能力。凡是没有进化成最终完全体的人格，由于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真正肉体，一旦被驱逐就等于死亡了。”
也就是说，卢泽的人格被驱逐了。他被自己产生的人格，驱逐出了自己的身体；由于没有了身体，他的人格也就不复存在了。
正是因为他死了，所以其他的人格才知道“人格只有一条命”这一规律。
“你们都害怕被驱逐，所以才与她合作？”林三酒抬起头望着麓盐，声音干涩。
冯七七抿了抿嘴，斜着扫了另几个人格一眼。
“这是我不得不听从命令的原因，但乐意主动当狗的人可不少。”
“闭上你的臭嘴！”
那个假扮成波西米亚的陌生男人立即发了怒，额头都涨红了：“你不愿意参加我们的计划，现在就可以去死！我们带来的好处，难道你享受得少了？”
林三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一口气，顿时叫众人都静了静，目光重新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她再度开口时，态度平静和缓得叫人吃惊。
“他是我在末日世界中的第一个朋友——当然，还有玛瑟。”
刚才的情绪渐渐从她面庞上消退了，剩下一片苍凉的寂寥。像彻底沉浸在了回忆中，她轻声说道：“……如果不是因为一开始遇见的进化者就是他们，恐怕我也不会成为今天的我。他们让我亲身体验到，即使社会化作灰烬，人也依然还可以保存良知，继续做个人。互助、相伴、善意与友情……这些来自文明社会的遗存，就像火炬一样，卢泽和玛瑟传给了我，我再继续传下去。”
假如最初她遇见的是小橙，是宫道一，是萝卜，她会不会也将成为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不，她当初对末日世界那么茫然无知，可能压根活不下来。
“所以，”
林三酒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珠里，此时正泛着晶亮得如同钻石般的水光。她的声音是如此平静，几乎叫人想象不出她的嘴唇正在微微发颤。“……出于对他们的回忆和尊重，我必须再忍受你们一会儿。现在回答我两个问题，一，为什么要杀掉卢泽？二，玛瑟去了哪里？”
当她问到第二句的时候，她忍不住紧紧攥住了拳头。
站在麓盐的角度上看，如果12人格中有一大半都是被其能力所强迫、才不得不顺从她的话，那么她有一个致命的天敌——那就是玛瑟。
“你又不笨，你早想到了呀。”麓盐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一笑：“我怎么会容忍玛瑟的存在？”
是的，她不可能容忍玛瑟的存在——
“可惜我是排在12之后才苏醒分裂的人格，时间上就晚了一步。等到我决定动手的那个时候，玛瑟已经在外力帮助下进展成最终完全体了，也就是说，她有了自己的真血真肉。我驱逐人格的能力对她已经不起作用了——”
“……但她洗去别人进化能力的能力，却仍然对你有效。”林三酒冷冷地说。
“没错。”麓盐耸耸肩，笑了：“所以你猜，我拿玛瑟怎么了？”

第1016章 医疗室的开门时间
玛瑟，玛瑟——
大概是瞧林三酒在冲击之下，竟只能嘴唇颤抖着、连一个完整问题也问不出口；麓盐望着她歪过头，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真切的可怜。
“我当然不能留着她，我已经找人杀了她。”她理所当然地叹了口气，“……所以，虽然感觉很抱歉，但是你的两个朋友确实都死了。”
最初听见“杀了她”三个字时，那种如同当头一棒、脑海里都炸开了的感觉，迅速化作一只钢爪，死死攥住了林三酒的心脏——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脏大概会这样被攥碎了。
都死了吗？
最初伙伴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举着酒瓶战战兢兢地在超市里巡逻，差点被堕落种刮上时的惊叫，共同分享的那一瓶热可乐……现在记得这一切的，只剩她一个人了吗？
“你真的不该这样。”
她眼睛里的景象，控制室、人格、地板……此时都模糊着花了，像是还没干透就被泡进了水里的一幅画。“你哪怕只留下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拖住我不杀你的理由。但是现在……”
现在，她愿意背上那一份让其他无辜人格为麓盐陪葬的罪。她甚至愿意亲手切断卢泽的喉咙——那已经不是她的朋友了，那只是她朋友留下的、独自长大的透明空壳，被一个又一个人套在身上。
“老天爷欠了你一个死期，就让我来补上吧。”她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肯定恨我，”麓盐耸耸肩，“我也知道你发狠的时候战力很可怕，这几个人可能拦不住你。但我之所以说五个人够了，是因为就算你能击败他们，其实也没有意义——你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林三酒冷冷地看了她几秒，竟想笑出声来。
“你不信吗？”麓盐抬手比了一圈，“看看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吧。这儿是Exodus的控制室，莎莱斯的核心。在这艘飞船外面，是没有边际、没有空气的宇宙。在你碰到我之前，我就可以把这儿彻底摧毁。控制室被毁，Exodus马上就会变成一块分崩离析的废铁……我与你一起同归于尽。”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
“当然了，一起和我们被抛进太空、窒息而死的，还有人偶师和波西米亚。”
“……你在虚张声势。”
麓盐歪头看了看她，笑了：“那么你要试试吗？也许人偶师靠着医疗舱，能活着在太空里漂个几天呢。”
她很了解我，林三酒心中突然浮起了这个念头。麓盐对她的了解，远远超过了某一个人格因为卢泽才对她有所了解的程度；这个小姑娘特地调查过她，研究过她，知道她的软肋是什么。
麓盐到底暗暗计划着杀她多久了？为什么？
林三酒努力地想把思绪转移到这个问题上来。她现在不能允许自己的情绪在卢泽和玛瑟的死亡中沉沦下去——尽管愤怒已经叫她浑身微微颤抖，血液都快要沸腾翻滚了；但是她在想出办法之前，怎么能拿人偶师和波西米亚冒险？
她的目光一个一个地从面前的人格上扫了过去。
……十五分钟。
不把麓盐算在内的话，她认为自己最多只需要花15分钟，就能将面前几个人格解决掉——Bliss不甘不愿，冯七七阳奉阴违，12不足为虑；说穿了，她真正需要花功夫对付的，不过是战力未知的那个小孩和陌生男人。
但是十五分钟，已经足够任何进化者毁掉区区一个房间了。
“既然事已至此，我就直说了。”麓盐似乎站累了，走近一个操作台，倚在台子边缘上：“为了以防万一，我原本是打算把同伴幻觉一直维持到Exodus降落以后再对你动手的。不过这个能力真麻烦，一旦违背了‘同伴逻辑’就可能会被识破……”
她说到这儿咂了咂舌头，一个能杀掉林三酒的机会就这么与她擦身而过了，似乎叫她觉得十分遗憾：“……毁掉Exodus，等于使用核武器。我们谁也不想走到那一步，又对彼此没有办法，那么我有一个提议。”
麓盐敲了敲身下台面，朝林三酒一笑：“你叫Exodus停下来，就算我们这一轮不分胜负吧。”
停下来？
林三酒一怔，随即明白了。
此刻大洪水依然紧咬在他们身后，席卷了所有他们经过的地方；只要Exodus一停下来，没过多久他们就会被大洪水赶上，然后被传送到天知道什么地方——到时她还上哪儿去找麓盐？
她咬着嘴唇，脑中飞快地闪过去了一个又一个念头，如同湍急拍打着岩石的海潮。
办法不是没有。不过偏偏她为了保护人偶师，把医疗室锁死了三个小时，连她自己也进不去——否则就算人偶师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战斗，只要能把他叫醒，她就有把握让麓盐死！
“不，”
想到这儿，林三酒忽然冷不丁地吐出了这个字——“我不会停下Exodus的。”
麓盐低着头往上翻起一双眼睛，睫毛下的半个黑眼珠，漂浮在一片死白里。
“你刚才一番话，说得好像只有我被困在了两难的情境里，什么选择也没有。但是反过来一想，”她冷冷地一笑，“……你不也是一样吗？你杀不了我，控制不了飞船，也不愿意打破控制室去死。你要是贸然动手，说不定反而会被我一个人格一个人格地削弱，我欢迎还来不及。所以，我就是不叫停Exodus，你能怎么办？”
麓盐猛地站起身，小皮鞋在地板上擦出了一道尖尖的响声。她看了林三酒一会儿，一歪头：“你想要怎样？”
“我要答案。”
林三酒只给了她四个字，随即抬头叫了一声：“莎莱斯，给我送一把椅子来。看来我们要在这儿对峙好一段时间了。”
麓盐浮起了又是厌倦、又是不耐烦的神色：“你要什么答案？”不等对方回答，她却先有点儿控制不住脾气了，骂了一声：“你就是打算拖住我，再想办法！”
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得符合她的年纪——十几岁的孩子总是缺乏对外部世界的耐性，因为对这个时期的他们来说，自己就等于全世界。
“或许是吧。”林三酒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其他几个人格都不存在一样。“但你要是想让我停下飞船，从这儿脱身，那你就最好把我要的答案给我。不过你放心，你就算今天逃了，最后也一定会死在我手上。”
这一句性命威胁，却反而叫对面的小姑娘微微松了口气。
“你想知道什么？”麓盐哼了一声，看她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傻子——林三酒没有任何约束力量能让她只吐露真话。“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不过，你现在是不是很希望你那个戴眼镜的朋友也在这儿啊？”
林三酒眉毛一扬，不为所动。
“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我不喜欢衣品差的人。”
“从刚才你和12的对话来看，你是想让我变成人偶吧？”
“对呀，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人偶师既然在这里，不用白不用，这个死法我没见过，好玩。”
这样明显是敷衍糊弄的回答，就算麓盐答上一百个，她也拖不到医疗室开门。她必须问一些能让麓盐没有戒备、愿意把话说下去的问题……
“奥克托呢，她去哪了？她是怎么上的船？为什么要帮她变形？”
林三酒一点也不关心奥克托的来龙去脉，但是果然叫麓盐的答案延长了好几分钟——奥克托原来是个男人，在听说了可以摆脱传送以后，就想混进夜行游女的船上搏一搏运气，据说还给麓盐付出了很大一笔代价。按理说，他与林三酒、卢泽没有直接关系，只是刚好在一艘船上，现在也被大洪水传送了；但不知怎么，这个名字却在林三酒脑海里转了一会儿。
奥克托似乎跟她说过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老天对人真不公平”？
林三酒也没料到，她才浮起了疑惑，紧接着就被麓盐的下一句话给点醒了——“你还想问什么？既然我们同意用答案换传送，那你不介意我在你身上来一份种植誓言吧？”
“等等，你拥有驱逐人格、种植誓言和同伴幻觉三种能力？”林三酒真正地吃惊了：“你有多少种能力？”
“五种！”
麓盐忍不住得意起来，像当年的卢泽一样为自己的能力而流露出了明显的骄傲：“而且每一种都非常稀有实用呢。可不只有你一个人是成长型，我就算在成长型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怪不得奥克托说老天不公，他肯定是察觉到了麓盐的能力。还有两种是什么？
对她的计划有影响吗？
就在林三酒紧紧抿着嘴唇的时候，控制室的门忽然一分，一张椅子被咣地一声扔在地上，随后探进了一个金棕色的脑袋。
“你要的椅子！真是，还要让人伺候你……咦，这么多人是哪来的？”
在这一刻，林三酒差点儿骂出声来——波西米亚战力受损、仍然处于同伴幻觉之下，她简直能想象出麓盐此刻亮起来的双眼。
余光中，人格们的影子果然微微一动，似乎就要围上来了；好在她已经抢先一步，冲过去拦腰搂住波西米亚，一头扑了出去：“快走！”

第1017章 有人帮忙，有人帮倒忙
“我叫莎莱斯给我送椅子，你来干什么！你他妈叫莎莱斯啊？”
林三酒刚才一腔情急，此刻都化作了熊熊怒火；她们二人一出控制室，身后果然就响起了紧紧追上来的脚步声。她横腰抱起波西米亚的时候，后者脚沾不着地，只能在她手臂里使劲挣扎踢打，倒像是比林三酒还生气：“你还有良心吗？莎莱斯有腿吗？以后我要是再给你帮一点点忙——”
就算被好几个人追着，就算被人夹在了胳膊里，波西米亚依然想办法把一根小指伸了出去，用它代表“一点点”——“我就把脑袋给你！”
对她真是生不起气。
“麓盐不是同伴，”
说了半句，林三酒只觉身后脚步声似乎更紧了，忙回头扫了一眼——紧咬在她们身后、此时离得最近的人格，是那个原本面容平平无奇的陌生男人。不知是急速奔跑时刮起的风，还是追击猎物时的兴奋，那张脸此刻微微歪了，嘴巴半张着，也不知是笑还是激动，唯有一双眼睛像狼似的闪着亮光。
……这个人似乎战力不低。
“什么？”波西米亚喊了一声。
“她是敌人，你听见了吗？一会儿我就放你下来，但你可别傻乎乎地跑回去问她怎么了！”
波西米亚结巴起来：“可、可是她……我信任……”
“信任个屁！后面那些都是她叫出来的人格！”
要打破同伴幻觉，似乎就要察觉到麓盐不符合同伴逻辑的表现；人格的敌意又是显而易见的——波西米亚总算半信半疑地闭上了嘴。
“不过你来了也不是坏事，”她控制着呼吸，脚下又加快了速度：“或许我能借这个机会，把那些人格们一一收拾掉……”
林三酒速度极快，对Exodus又比人格们熟悉多了；她疾奔了半分钟，连续几个拐弯、上下，就将人格们远远甩得看不见了。麓盐不会放任她离开视线范围的，这毕竟是她的飞船，那小姑娘也不敢冒险，以免她在船上动什么手脚——果然没过几秒，广播系统就被唤醒了。
“你们分头追，”麓盐听上去又生气、又兴奋：“追上立刻告诉我位置……这真好玩！”
林三酒止住脚步，将波西米亚放回地上。她微微喘息着，听着广播再次响起——“情况不妙就回大本营里来，别让人一个个单独弄死了，我和大本营会一直呆在控制室里的。你们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吧？去吧！”
波西米亚终于摆脱了同伴幻觉。
她仿佛大梦初醒一般，一脸迷茫：“奇怪了，我本来很不喜欢你对她那副狗样子的，是什么时候开始……”
“不重要了，”林三酒打断了她，将控制室里发生的事都简要说了一遍：“……如果那些人格见机不妙立刻回到卢泽身体里，那我确实拿他们没办法，毕竟连束缚道具都捆不住他们。我要让麓盐死，但是又不能让她破坏控制室，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叫醒人偶师。”
看波西米亚的样子，似乎险险才把涌上嘴边的一句“他现在又没用”给咽了回去——不愧是十二界里长大的。
“然后呢？”她满面狐疑地问道。
的确，如果人偶师仍在全盛期，在麓盐开始破坏之前，恐怕她就会连带人格一起被做成人偶；但是现在就算她能打破【活力满满防弹咖啡】的副作用把他叫醒，人偶师也未必比刚才那把椅子更有用。
不过林三酒也没指望他能替自己大杀四方。
“只要他睁开眼，我就有办法干掉麓盐。”
波西米亚显然不大相信林三酒这句话——尤其是当她发现，己方二人竟连医疗室门都进不去的时候。
“你傻吗！为什么连自己都不能进去！”她急得团团转圈。
医疗室门口是一个宽敞的连接厅，与好几条通道相连，灯光似乎也比别处更明亮洁白。换言之，如果正被人追击的话，这儿是个连躲都没法躲的地方；更别说麓盐知道林三酒放心不下人偶师，一定会来医疗室看看的。人格们虽然对Exodus内部不熟悉，但他们的出现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麓盐掌握了变形能力，莎莱斯分辨不出来。”林三酒压低声音，朝莎莱斯问了一声：“离解除锁死还有多久？”
“一小时五十二分钟。”
林三酒可不想和麓盐玩两个小时的捉迷藏。万一不慎让波西米亚落入人格手里，她到时可就被动了——毕竟换作她是麓盐的话，她也会挑波西米亚下手。“趁他们还没找过来，你跟我一起把门破坏掉。”
波西米亚望着她，瞪圆了眼睛。
“还愣着干什么！”她低声喝了一句，金属拳套又一次在皮肤上张开、包住了她的右手。林三酒用上了所有气力，重重一拳砸在了医疗室的门上——金属撞击时的火花四溅里，还夹杂着一声“等等！”。然而这个时候，手骨上已经迅速传来了一阵破碎般的疼痛，叫她几乎眼前一黑；目光一扫之下，医疗室门上竟然连一丝磨白的痕迹都没有。
“那、那个……”波西米亚看看门，又看看她的手，舌头都不大利落了：“斯巴安没告诉你吗？”
林三酒抱着拳头弯下腰，疼得说不出话。
“他、他上次说，你这个医疗室关不住人偶师的，以防万一他又醒了发脾气破坏你东西……”波西米亚见她收起了拳套，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几眼她通红通红的手：“斯巴安不知道用什么道具，帮你把医疗室给……加、加固了一下。”
神经病吧！
跑人家家里做什么建筑工！
即使知道斯巴安是一片好心，林三酒依然只想骂人。她手骨八成是出现裂缝了；吸了好半天的气，她才总算开了口：“也就是说，这个门是按照人偶师的力量等级加固的？”
波西米亚点点头。
那完了。
林三酒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门上，一时间只想长长地叹一口气。这个办法行不通，那么她只好先把波西米亚藏起来，然后再继续和人格们周旋……
“你要进去吗？”
没有任何预兆地，一个沙哑柔软的嗓音从她们身后咫尺之处响了起来。波西米亚被惊了一跳，急急一扭身，目光刚一落在来人身上，却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只能瞪着对方、脸涨得通红，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你……你……嗯……”
Bliss那双碧蓝得惊心动魄的眼睛，像融化了的夏日天空，轻轻落在她身上，又转向了林三酒。她嫣红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嗓音里仿佛弥漫着烟雾：“你别这样看着我。”
林三酒没有作声，【龙卷风鞭子】从她手里垂落了下来。
“我带着种植誓言，没有别的办法。”Bliss叹了口气，乌发滑落下她浮着雪雾般的面颊、锁骨，柔柔地落在一片大红上。“……那一天以后，我经常想到你。”
波西米亚来回看着两人，脑袋转成了个风扇，半晌才找出话来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们俩什么关系？你怎么回事——”
林三酒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盯着Bliss轻轻冷笑一声：“现在呢？你也是迫不得已才来对我们下手的吗？”
她不得不提防——就算Bliss对她不存恶意，但谁能肯定，眼前这个人就一定是Bliss？
“你误会了。”Bliss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顾虑，左右看了看，即使只是这么一个动作，也仿佛叫她泛起了柔光。“我和其他人一样，对这艘飞船内部很陌生。但我却是第一个找到你的，你甚至没发现我来到了你身后……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林三酒微微皱起眉头，怔了几秒，突然之间恍然大悟，连心跳都不由加快了：“你——你在这儿也可以？”
“是的，”Bliss微微一笑，“原来你还没忘记我的能力。”
波西米亚一张脸越拉越长：“有人打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她能够在建筑物内部自由行走！”林三酒急忙解释了一句，转头望着Bliss：“可是飞船也算吗？”
“算。”Bliss一笑，走近了医疗室门口。她行动之间，烟雾般的一层层大红色裙纱在她身后拖曳着，像是一尾从深海里浮出来的红人鱼。回头看了看二人的模样，她轻轻含笑，在门前低声说道：“我不能帮你进去，但我可以。你要做的事情，由我来做吧。”
林三酒和波西米亚对视了一眼。
只要Bliss能走进医疗室，就证明她确实是本人，因为能力是变不出来的。
“我们能信任她嘛？”波西米亚低着头，小声问了一句。不管男女，她似乎对外貌惊艳的人都没有什么抵抗力，此时不敢抬眼睛，连声气都难得乖顺了不少。
别说，她们还真能！至少，她们可以试一试——反正人偶师是没有危险的。
“你愿意？你不怕麓盐发现之后，把你驱逐出去吗？”林三酒已经下了一半的决心，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就算一次也好，”Bliss面庞上又一次浮起了苦笑，神色抑制不住地黯然了下去：“我想按自己的心愿去做事，而不是受人胁迫。你明白这种心情吗？我生来就没有自己的身体，至少让我保留我自己的意志。”
林三酒沉默地点了点头，叹息道：“谢谢。”
她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Bliss一闪身就没入了医疗室墙壁之中，如同天际散开的红云般，很快消失了影子。
“如果一切都办妥了的话，”林三酒隔着门，朝里头不放心似的又喊了一句：“你就敲两下门！彻底锁死以后，门从里面也打不开的！”
二人全神戒备地站在门前圆厅里静静等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全神聆听，不敢放过门里的一丝动静。经过斯巴安加固以后，门的隔音效果也好了不少；只能听见一些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碰击声，也不知道Bliss到底是在用什么办法唤醒人偶师。
“有人在往这边走，”波西米亚忽然一凛——她转过头，目光正好与林三酒的眼睛撞上了，显然她也听见了。
“再等等，”林三酒沉住气，叫出了一根教鞭。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它听上去轻快敏捷，如果不是二人五感敏锐，几乎察觉不出脚步声的主人离她们还有多远。波西米亚绷紧了脸，一声气也不敢喘；就在林三酒咬紧牙关，准备放弃等待、转身就走的时候，一片红影忽然从墙壁中浮了起来。
Bliss看上去面色古怪极了。
“他……他怎么戴了一块口水巾？”她似乎好不容易才从一个母亲的心态中脱离出来，轻声对二人说：“他现在醒了，你们快走！”
连一声谢也来不及说，林三酒一拽波西米亚，二人急忙几步闪进了另一条通道。远处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显然听见了动静，在他飞快地冲向医疗室的时候，二人也早就从那个圆厅的视野中消失了——远远地，她们只听Bliss的声音隐约响了起来：“什么？我刚来，没看见有人……”
“在哪儿？”在二人一路疾奔的时候，林三酒低声问道：“我们搬东西那个时候，你负责把人偶也扛上了船，你把他们都塞到哪儿去了？”
波西米亚忽然支支吾吾起来。
“快点说话！这件事至关重要，我们还不知道人偶师能清醒多长时间呢！”
波西米亚吭哧了几句，眼看她不得不说了，反而板起了脸：“……我把他们都摞在你床上了。”
那些人偶身上一身脏污血迹，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波西米亚做了错事的时候，往往气势比受害人还要凶：“谁叫你那个时候一副狗样，围着那个女孩子绕来绕去！要我看，你洗床单也是应该的。”
林三酒现在根本没有心情与她斗嘴。她脚下加快速度，在即将赶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人从里头一把拉开了房门——一张长方形脸从门里探了出来。
那个曾把她抓进副本的人偶，终于醒了。

第1018章 虚位以待
用不了一秒钟，林三酒就决定换掉身边的女人了。
这个说法或许有点不太对劲——反正她一把将波西米亚推进了自己的房间里，顺势将长方形脸人偶给拽来身边，一矮腰，就把他扛在了肩膀上。
她“砰”一声重重关上门，叫莎莱斯反锁上了，又朝门里人喊了一声：“我去杀人了，你藏好别出来！”
波西米亚这辈子哪有肯乖乖听话的时候，登时就在门上咚咚砸了两下。砸门声一响，没搞清楚状况的系统却立刻把林三酒的录音给播了一遍：“我在洗澡，晚点再说！”——它大概还以为是有人在外头敲门。
突如其来的录音似乎吓了波西米亚一跳；趁着她没反应过来，林三酒转身就走，把那一句隐约的“喂，你回来！”给远远抛在了身后。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也不忌惮会给麓盐提个醒。
一见她疾速冲进了控制室，那个小姑娘一张脸就全白了，后背紧贴着操作台角落，好像恨不得能缩进去一样。在林三酒踏进房门之前，她就一直在尖声命令人格们立即回来，此时更是叫得连嗓子都哑了——也算是麓盐命大，正当林三酒抬步就要扑向她的时候，及时赶回“大本营”的几个人格再一次从卢泽身上纷纷跃了出来，在千钧一发之际，险险地拦在了二人中间。
麓盐一脸冷汗，腿一软滑向地板，长长地松了口气。
林三酒刹住脚步，抬眼扫了一圈人格们。这一次Bliss不见了，守着“大本营”的也不知是哪个人格；唯有12、小男孩和那陌生男人仍剑拔弩张。
麓盐抬起两只手，看着她兀自不断颤抖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林三酒。惊恐渐渐消了，她带着几分后怕和几分余兴未了，忍不住面色苍白、眼睛发亮地一笑：“……太惊险了！好刺激啊。”
“你觉得这是一场游戏？”
“不，当然不是啦。”
麓盐慢慢爬起了身，朝林三酒绽开一个笑：“但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间还短，远远没有我看起来的岁数那么久。我想体验的东西太多了，自打分裂出来以后，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丰富兴奋得叫人着迷……死里逃生原来是这种感觉！我以前就不知道我的心脏居然还能跳得这么快。不过虽然很刺激，我觉得下一次我还是不要这么玩了。”
“还有更刺激的呢。”
林三酒将肩头上的人偶放下来，扫了一眼他的眼睛。正操控着他的人偶师现在一定很虚弱，此时这人偶既说不出话也站不直身子，似乎把所有气力都攒起来准备用在刀刃上——“打开副本吧。”她低声对人偶说道。
有了刚才那一幕，足以使同伴幻觉破灭了。
一瞬间，林三酒眼前又一次闪过了熟悉的白光——这次还伴随着一声麓盐低低的惊呼。
她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及踝深的绿水中。这一片宁静的湖面被远处层层树影环抱着，在远处坟墓般的脚踏船堆旁，映过了云朵缓缓飘流的浅影。说来也怪，即使开局时这么浅的水位，依然能浸没底下小山般堆积的尸体。她转头一看，果然发现卢泽的身体、那几个人格和麓盐也都各自站在湖水里，每一张脸上都浮着诧异。
但再诧异，似乎也比不上副本喇叭里的那个声音吃惊。
“欢迎……诶，不对啊！”一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副本主持人，此刻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是……看起来明明有六个人，但实际上却只有两个？这是怎么回事？”
卢泽的身体也算是一个人？
那么是不是说明他其实没死——
侥幸的希望才成形，然而紧接着喇叭里的声音就自我纠正了：“噢，这一个还不算是活人，充其量是个活死人。奇怪了，那这几个又怎么算……喂，你这次给我带进来的是什么客人？”
急剧涌来的绝望之下，林三酒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算是强忍住了自己——她必须得先保证自己还能从这个副本里出去才行。
“我们不租船，行不行？”她盯着麓盐时，连嗓音都在发颤，甚至连其他几个人格究竟在做些什么准备也全都瞧不见了。“你要多少租金我给你，这一次你别注水，给我——给我几分钟就够了。”
只要身在副本里，麓盐就没法破坏控制室。没了这一把悬在林三酒头上的剑，她有把握能叫这个小姑娘再也没法从这儿活着出去。
“那怎么好意思，”喇叭里的声音困惑起来，也许它自打成为副本生物以来，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进了客人我就必须注水，你们才能享受到游湖的乐趣……”
“和谁夺船？”林三酒冷笑一声，“你有几艘好船？按照还是六个进入副本的游客来说，你应该有四艘好船。但除了我之外的这五个人，一个不高兴就能全部缩回同一具身体里，你打算让我们怎么互相夺船？”
“那、那……好船其实只剩一艘了？”副本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你觉得公平吗？他们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分散成12个人来攻击我。12个人攻击我一个，你还不如直接把船给他们算了。”
副本被这句话堵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喇叭里才犹犹豫豫地说：“那么……我不注水了。但是每30分钟仍然收取四件特殊物品，或一个进化能力，双方都要在离开之前交上来，就算你和我熟了也没有例外。”
“没问题，”林三酒盯着麓盐——后者一双眼睛几乎都不够用了，正来来回回地在副本里转圈。“……她的命都会是你的。”
麓盐激灵一下，这才回过神。但她向林三酒说的第一句话，却和自己即将失去的性命没有一点儿关系。
“这也是一个副本？”她像是身处于梦中一般，喃喃地问道。“我……我只见过三个副本，但是和这个都不一样。”
她眼睛发亮，看了几圈也没看够；她蹲下身用手指尖来回划了划水，被温凉水意逗得咯咯笑了：“完全是真正的水呀！你说，副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
钻入水下的【龙卷风鞭子】没有给她说完这句话的机会。仿佛闪电撕裂了天空一般，拧绞着的风龙将湖面骤然一分，裹卷着气流、水势后，迎面朝她甩了下去。麓盐一惊，只来得及发出了半声惊叫，身形一晃，登时就从水里消失不见了——她的战力显然不高，一遇上危险就立刻不得不躲回卢泽身体里去。
但在这个时候，借着风和水的掩护，林三酒已经欺近了卢泽的身体。
她的战力、战斗反应甚至能力强弱，都常常会受她自己精神状态的影响；此刻这一份如同在热血与烈火中灼烧翻滚的强烈斗志，上一次出现时，好像还是在战奴训练营中解救楼氏兄妹的时候。血液流速加剧得叫人害怕，连她的皮肤上都仿佛燃起了一层薄薄的火焰，不需要回头看，她就知道那个狼一般的陌生男人刚刚在后方朝她放出了能力。
不管是任何进化能力也好，从选定目标、释放能力到能力效果在目标身上生发，每个步骤之间都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只不过步骤与步骤间的空隙太小了，有时甚至不到几个微秒；在这种几乎无法觉察到的时间里，人类的神经系统对捕捉空隙、做出反应几乎无能为力——但是林三酒此时却偏偏做到了。
刚才一直强压下去的情绪，此时像火山般喷发出来，将她燃烧得如此通透猛烈；在那个能力效果刚刚着落在她身体上、还未透过衣物作用于她本身的短短一瞬间，她打开了【扁平世界】的一只手也正抓住了自己胸口前的衣服——下一秒，背心和那个能力效果一起被卡片化了。
留给她的反应区间，甚至只有一层薄背心的厚度。
直到那个男人的能力被卡片化了，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卡片化后的背心紧接着又从她手中甩了出来，将那一个她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的能力效果照原样直直打了回去——与此同时，她脚下不停，另一只手仍然不停不顿地继续抓向了卢泽的脖子。
当那个男人发出一声惊叫的时候，麓盐的神情与语气，也从卢泽的脸上急急浮了起来：“保护我！”
不远处的小男孩往水里一扑，身体顿时全数消散融化了，好像成了水与风的一部分。林三酒余光一扫，紧接着只觉双腿被陡然流转起来的湖水给紧紧裹住了，漩涡一般死死拽着她往下沉。
她双腿一被困住，手也就不由顿了一顿；麓盐这才找着机会，拼命挣扎着踉跄退出了她的手指尖范围，高声喝令道：“都快点出来！拦住她一分钟！”
为什么是一分钟？
林三酒的身体像在火里灼烧，心思是却前所未有的冷静。这一个被怒火驱使着、行动快捷迅猛的人，似乎是她又不是她；她自己本身，仿佛正坐在远远的地方，冷冷地望着这一幕。
她从黑泽忌那儿学来的气流漩涡，咆哮着反向冲平、打散了脚下的水流漩涡，才一得自由，林三酒就再次朝卢泽的身体扑了过去。12和另一个她都没看清模样的人格，刚刚一迎上来拦，就被她以绝对不容置疑的力量给左右打飞了；在这一个瞬间，什么能力、物品都统统来不及发挥作用，唯一能够主宰这短暂一刻的，唯有最原始、也最强悍的肉体力量。
就这样，林三酒抓住了卢泽的衣领，将那具身体重重地压砸进了水里。水花高高四溅，打湿了她的头发、身子，却没能叫她眨一眨眼；一只手死死按住他胸膛，她打开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但就在另一只手即将也按上去的时候，卢泽身上红影一花，Bliss重新浮现起来，正好将卢泽的身体挡在了自己的身下。她的黑发、红裙在水里飘悠悠地荡开了，就像二人初见时那样；唯有她的神色中，却头一次带上了几分恳求。
“不，不行，”她低声说，红唇轻颤着，碧蓝眼睛里倒映着天空与林三酒的影子。“……我不想死在这里。”
破坏卢泽的生物机能，就等于杀掉了Bliss。
林三酒的右手猛地在半空中顿住了——她直愣愣地盯着Bliss的眼睛，一时间嘴里发苦：麓盐的罪孽，却要拿她的命还，公平吗？
这个念头还没花上半秒，麓盐的影子却突然离开卢泽的身体，从Bliss身下一滚而翻进水中，转手一把按在了林三酒胳膊上，叫道：“进来吧！”
什么？
“第、第四个能力【虚位以待】，”
麓盐满脸都是湖水，眼睛半眯着，睫毛头发都被打湿成了一绺一绺。小姑娘兴奋愉快的神色，湿淋淋而清清楚楚：“……凡是被我能力碰到的人类，无视强弱，都会补位成为卢泽的十二人格之一！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来来去去就是这几个人格？”
事已成定局，她得意之下小嘴飞快：“因为我总要多留几个位置，防着你们这些身手好的人……你放心，现在有了你，人偶师就是下一个！”

第1019章 杀卢泽的原因
在卢泽人格出现空缺的情况下，凡是被【虚位以待】碰上的人类，都会被强制性地拉进他的身体，成为人格之一。而成为人格之后，一旦被麓盐驱逐，就只能毫无反抗能力地死去了。
这么说来，麓盐的骄傲不是没有道理的：与传统的战斗路线不一样，她发展出的能力互相配合，可以形成一个力量闭环，理论上来说，她有能力、有条件把任何一个人类置于自己的绝对操控之下。
奥克托说得对，老天对人确实太不公平了。
此时的麓盐就像是攻克了一道游戏难关，一张小脸上又白又红，洋溢着单纯的、死里逃生的喜悦。
“很不可思议对吧？”
她松开手翻起身，也不急着从水里出去，反而大喇喇地坐在了一湖绿水里，眼睛里发亮，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满足了的小孩。
“我也知道，但是我的能力就是这么……受上天眷顾。你这副表情，是不是也已经开始感到不对劲了？这个能力对你们真人来说尤其残酷一些，因为你们的真实肉体会被消解成假血假肉，要想成为完全体，远比我们这种一开始就是人格的艰难多了。”
林三酒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是忘记了该怎么出声似的——Bliss急忙爬起来，一把搀住了她的胳膊，面色竟然比她还白。
“情种小姐，”麓盐瞥了她一眼，一脸不赞成地哼了一声：“你知道我最看不惯你哪一点吗？不管什么事情你做了就做了，不要事后再来犹犹豫豫，后悔不迭。你刚才不想死，所以拦住了她，有什么不对？你还顺便帮了我忙呢，虽然你不是有心的，但我至少没生你的气，你就该庆幸啦。”
“你明明说的是一分钟！”
Bliss竟然难得地动了怒，雪雾似的面颊上也微微泛起了红晕：“我拦住她的时候，你的【虚位以待】应该还没有准备好的！”
“你们俩都真傻，”麓盐咯咯地笑了——不是嘲笑，那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为自己小聪明而得意时的笑声：“你们干嘛按照我说一分钟的时候开始算时间啊？其实一进副本我就开始准备了，只等着一个能保证我自己安全的机会，我就可以发动能力了。”
她又看了林三酒一眼，见后者在震惊之中，依然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这才从水里站起了身。
“都回去吧，”麓盐扬声对另外几个人格吩咐道，“我们今天多了一个新同伴，一会儿记得在里头欢迎欢迎她。”
唯有Bliss一动没动。
她既不看林三酒，也不看麓盐，只是微微低垂着头，紧紧握着林三酒胳膊的手指尖，已经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白。她浑身都在轻轻发颤，让她更像一片烟雾似的红云了——麓盐却也不催她，瞥了她一眼，就把目光转回了林三酒身上。
“怎么样，你不想进去瞧瞧，我们一直以来受困于其中的黑色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麓盐面庞上的高兴劲儿慢慢消退了，重新变得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一张雕塑出来的石膏面具：“……我们人格看不见彼此，也看不见外界，不知道自己是凭依什么而生存的，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只能无望地漂浮在黑暗里。冯七七给你描述的那一个黑暗房间，你很快就能见识到了。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那儿什么感觉也没有。我现在闻见的树木气息，水的凉意，还有风……在里面什么也感受不到，就像是人被活埋地下却死不了，或者意识被困在植物人身体里一样。”
小姑娘禁不住微微一颤：“我——我即使杀了你也没所谓，但是想到要把你送进去……我反倒有罪恶感了。”她低低叹了口气。她害死别人的时候毫不内疚，此时却头一次怀上了几分不忍：“我不会让你在里面生存太久的。没有人活该在那种黑暗里被流放……”
林三酒慢慢抬起了头。
她此时正处于前所未有的震惊之中，一时间连怒火都仿佛褪色了，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刚才麓盐的一番话也只断断续续听进去了四五成。意识力用完了以后一直没有机会恢复，所以意老师自然也不在了；否则她还能问问意老师，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为什么她没有变成人格？
是的，不管麓盐再怎么得意，再怎么高兴，再怎么以为她已经是自己掌中之物了，林三酒都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事实：她根本没有变成人格之一。
当然了，她确实不知道身为一个人格到底是种什么感受；不过在麓盐喊出虚位以待那一席话之后，有那么一瞬间，林三酒曾经尝试着进入卢泽身体——她打算进去以后再扑出来，就近抓住麓盐，在她驱逐自己之前将其一击毙命。
但她却没有成功。
是因为刚刚变成人格，还不太灵活吗？
她任由Bliss扶着自己，只默默地又尝试了几次；按理说这应该是身为人格、无师自通的本能之一，但她却始终没有感觉到任何一点儿不同。她还是她，仍与几分钟之前一模一样……
只不过她是否与几年之前也一模一样，她就不敢往深里想了。
麓盐说得很清楚，只要人格有空位，那么凡是被能力碰到的人类都会变成人格。林三酒确实被能力碰着了，这个小姑娘也总不可能在“空位”上这一点出错——那符合逻辑的解释就只剩下唯一一个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人类”的？还是说，只是麓盐的能力，没有把她认定成人类？
她不是早就把女娲种下的那一截基因组排出身体了吗？
林三酒轻轻拿开了Bliss冰凉冰凉的手指，慢慢从水里站了起来。现在麓盐一点儿也不害怕她了，任她走到了自己眼前。或许是想起了她不愿回想的黑暗世界，小姑娘脸上一片麻木，只是不断用脚一下下踢着水，似乎在借此提醒自己，她依然是有触觉的。
“我……我就这么变成人格了？”林三酒轻声问道。
“是啊，”麓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了脚踏船出租点的小屋上。
“一开始我想过杀了你，想过把你变成人偶，唔这两者其实没有区别……但没想到你最终变成了人格之一。你要是宁可死去的话，我也不是不能满足你……等我计划彻底完成以后，我就让你解脱。”
“你的计划是什么？”林三酒站住了，“你杀玛瑟的原因，我知道了。但你为什么要杀卢泽？为什么要杀我？以前不能说，现在能说了吧？”
“等一下。”
麓盐忽然一转身，旁若无人地把自己从对话中抽出去了；她爬上岸边，走近了小屋那一扇黑洞洞的窗口，向里面张望了几眼——副本喇叭里顿时响起了一个有点儿无措的声音，大概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事：“你、你干什么？”
“我从刚才就很好奇了，都怪她拖着我。我没见过负责运转副本的东西……唔，你不是人，也不是动物，”麓盐一边说一边探身进去，上半身几乎都消失在了那个窗口中——她似乎正在里头摸摸索索：“你出来啊，让我看一眼，你到底是什么？我特别想知道。”
她刚刚把一个人变成了人格，一切情况都还悬在半空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麓盐现在的头等大事，似乎却是好好看一眼副本主持人。
副本生物似乎都被她逼得没办法了，喇叭里不断传来急促的喘气声；见它一直不出来，麓盐忽然缩回身子，转头朝林三酒喊了一声：“喂，你过来把这个屋子轰开吧！”
林三酒沉着脸，一步一步走近了她的背后。
“……轰开？你不怕有后果吗？”
“不怕，”麓盐的手指飞快敲打着窗沿，扫了她一眼：“就算真有什么后果，外面那个人偶也不会眼睁睁看我们死掉的嘛。快让我看看它！”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卢泽？”
麓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想去‘皮皮虾的超感世界’，他却想去‘五十年代的黑白老电影’。”
林三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想要去的世界不一样？”她简直感到有几分好笑了，“就因为这个？”
“你根本不懂！我就是想去那个世界！”
麓盐猛地扭过头，尖声喝道：“我说过，你习以为常、不当回事的一切东西，风、泥土、水、蓝天……都是我——所有人格在他体内时，根本体会不到的，一日没有成为完全体，就连感受都朦朦胧胧、被削弱了好几层！不管我再怎么用力去体验，我尝到的甜味也比你淡，我看见的色彩也比你模糊——你们这些生来就有了一切的人，怎么能理解我第一次摸到动物皮毛时的心情？”
她的怒意勃然爆发了，一改那个双眼亮晶晶、嘴角含笑的模样，眼睛里干燥而血红。
“我只是想要摆脱别人对我的控制，我只是想要做一个能主宰自己的人，我只是想要你一出生就有的东西！这很过分吗？为什么都要拦着我？我记忆里的父母、朋友、学校，跟你的记忆一样真实，但他们却根本不曾存在过。那我呢？我算是什么？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你不是问我的计划是什么吗，告诉你，很简单，就是永远没有后顾之忧地、作为一个真正的人活下去，去我想去的地方，再也不用被迫跟着别人走、听别人的话做事。你知道要变成一个完全体有多难吗？没有外力帮助，差不多是一辈子的事。我为什么非得受别人控制一辈子？哪怕我只能作为人活一天，也比这一副虚假而没有意义的样子强！”
说到最后，她几乎哽咽了：“我、我从没有要求过做一个人格，这对我公平吗？把我带来这个世界，却不让我感受这个世界的，不正是卢泽吗？我只想要自由——”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
“……卢泽也从没有要求过人格分裂啊。”
她轻声吐出这句话的时候，【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已经贴在了麓盐的身体上。

第1020章 后路
林三酒在麓盐的背后站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动手。她只是默默站着，听着麓盐加快了语速、颤抖着嗓音；看着这个小姑娘的面色从白皙一点点涨得通红，情绪越来越急、越来越失控——
然后，她才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按在了小姑娘的后背上。
人格只需一个念头就能躲回卢泽身体里去，所以她一直在等；她等着麓盐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不甘、渴望之中，对周围一切都不那么敏锐了的时候，才忽然发动了能力。
但是……不得不说，麓盐的反应确实快。
那小姑娘的血肉——即使是“假”的也好，它们仍然表现出了真正血肉被炸成泥糊时的样子——在空中骤然四散飞溅开，浓厚腥臭的血雾将空气都涂抹成了一片粉红色。当林三酒抹了一把脸、重新放下手的时候，她面前已经是空空如也了。
这也就是说，至少在麓盐肉体部分炸开的同一瞬间，她依然还活着。
是她在最后一刻察觉不对，将致命部位稍微挪开了一点儿吧？
身后的湖水哗然一响，林三酒转过了头。
卢泽的脸上浮起了真真切切的痛苦之色；冷汗顺着他的皮肤滑下来，仿佛将他五官都浸泡得变了形——但林三酒眨了眨眼，却不由一怔。卢泽脸上什么痛苦也没有，只浮着一层冰似的凉薄神色，原来是她看花了眼。
……也对。人格被驱逐和寻常死法不一样，卢泽连身体抽搐着死去的机会也没有。她竟下意识地以为，卢泽死前露出过和麓盐一样的神色。
“她受了重伤，”冯七七站在卢泽留下的空壳里，平淡地说：“所以没有力量在表面上控制这具身体了。”
林三酒走下湖水，水波在她的脚步下碎了，一波一波地轻轻荡开。
“现在你要怎么办？”冯七七没有动地方，问道：“你要杀了我们所有人吗？”
“她受伤了，但是缓一缓力气，再出来的时候还是可以驱逐人格。”
Bliss忽然开了口，声气也像是雪雾一般轻柔弥漫，叫人听不出她的情绪。漆黑乌发从她面颊旁边滑下来，遮住了她的神色：“……在她出来以前，你尽早动手吧。”
她没有再看卢泽的身体一眼，只是转头望向了远方湖面。
“那你呢？”林三酒低声问道。
“人格永远只是这具身体附带的东西。当初他活着，我们也能活着；现在他死了，我们也要去死。”她喃喃地开了口，与其说是再回答，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儿的景色不错……至少我不是死在那片黑暗里的。”
除了那个被自己能力所伤的陌生男人之外，接连几个人格都重新出现、扑进了水里——但是有了刚才那短短交手的经验，谁都没敢贸然上前，只是死死盯着林三酒，每一张脸上都泛着苍白。毕竟现在在人格们看来，她随时都有可能被麓盐驱逐出去，没有急着动手的必要。
林三酒走近几步，一时间没说话。
卢泽生了一双小鹿似的、黑黑圆圆的瞳仁，总是浮着一层浅浅的光泽；即使身体已经长大成熟了，眼睛里仍然带了几分孩子气，好像随时都能笑眯了眼。
她望着这双孩子一般的眼睛深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见另一个躲起来的孩子。
“为什么躲进这里来了？”她低声问道，即使站在她面前的人其实是冯七七。“你不是那么厌恨里面的黑暗世界吗……什么感觉也没有，什么体验也没有，只能没有意义、没有尽头地漂浮着……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冯七七微微皱起眉头，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风轻轻吹动了湖水，只有林三酒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上。
“你讨厌卢泽控制你，你讨厌不得不跟着卢泽走，所以你杀了他。”她说到这儿，无声地一笑。“那你为什么最终又逃进了他的身体，期望着他能给你一点保护呢？”
Bliss转身时，水波在她漂浮的红裙下微微一响；不等她开口，林三酒就头也不回地举起了一只手，将她未出口的话止住了。
仍然望着卢泽的眼睛，她低声说道：“你试过了吧？你是驱逐不了我的……因为我没有变成人格。选择权我交给你了，你是要钻进卢泽的保护罩下躲过这一劫，还是出来，像一个真正活过的人一样死去？”
这段话若是换一个成年人听了，大概是绝不肯出来的。越上年纪越惜命，即使麓盐只是一个人格，她仍然是一个心高气傲、无所忌惮的少年人。
所以当她的影子从卢泽身上一闪，“咚”地砸进了湖水里时，林三酒其实并不太意外——她自己也经历过这个年纪，在那时的自己眼里看来，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样刚烈、尖锐、鲜艳、非黑即白。
……只是有的人会更过激一些。她不拿别人的命当命，也不拿自己的命当命。
麓盐此刻的样子，叫人看了反而会惊奇她怎么竟然还没有死。她回到卢泽身体里的时机恰好太准了，再晚一丁点儿，她的前胸就也会被炸透、成为一片肉渣；但是现在，她看上去就像是被人精确地在身上画了一条线，再小心计量着，把她的后背用炸药给削薄了一层，正好避开了要害——白生生的脊椎骨露在血红纤维里，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居然还能说话，真不愧是受到了上天眷顾的人格。
“你、你只是想杀掉我……”她的脸大半都浸在水里，声音咕嘟嘟、污混混地，叫人难以听个明白。“但你说得……说得对。”
林三酒低头望着她，手中滑下了【龙卷风鞭子】。
“我……今天就是死了，也不要……不要再回到那里去。”麓盐吃力而艰难地扭过头，在湖泥和血污中，露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你杀了我吧。反正……反正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在乎我……我以为爱我的人，都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你们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你们。”
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她呢喃一般地说，“……但至少是我自己选择走的。”
“也许还有下一世。”林三酒真心诚意地说，举起了鞭子：“希望你那时自由。”
这一鞭没等落下去，眼前的湖水、绿树、以及蓝天都像是信号不好似的花了一下；她心中一惊，只见眼前一切都急速融化消失了——泛着金属色泽、遍布着操作台与屏幕的控制室，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怎么回事？”林三酒明白了，转头望向那个长方形脸人偶：“为什么收回副——”
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那个人偶此刻软软地倒在地上，虽然一双眼睛仍然睁着，却灰暗着没有光泽，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具玩具。
人偶师本来就是被Bliss强行叫醒的，恐怕他刚才终于支撑不住了。
林三酒一拧头，发现麓盐仍旧维持着原状倒在地上，似乎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已经被甩出了副本——但是这并不是吸引住她目光的东西。
另一个“林三酒”，此时正站在控制室门口，紧张得脸色时青时白。
从公园副本中被甩出来的人格，彼此间距离都很接近；唯有这一个“林三酒”，却独自站得远远的，一眼即知“她”刚才压根没有进过副本。
这么说来，在林三酒扔下波西米亚、赶来控制室的时候，并非所有人格都回到了“大本营”；有一个被变形成了林三酒的人格，自始至终一直躲在外头！
这么做的原因只会有一个——
“林三酒！你疯了吗，大洪水就要追上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一般，波西米亚急切的声音远远地从外头响了起来：“快点走啊，你刚才他妈停船干什么！诶，你为什么没穿衣服——”
“莎莱斯，重启加速！”
林三酒急忙吼了一声，引擎嗡嗡的沉闷声音又一次蜂鸣着从脚下响了起来。波西米亚一头冲进控制室的时候，头发里、身上都还挂着碎木屑和金属片，显然是用了暴力手段才从她房间里脱身的——毕竟斯巴安加固的只有医疗室一个地方。
她甚至来不及朝人格们看一眼，就把【交叉小径的花园】扔到了林三酒头上——那一瞬间，从飞船外界乍然亮起的温柔色彩，几乎是紧贴着Exodus闪烁起来的，差点叫后者的心脏都顿住了。
“让我们走，”那个小男孩人格叫道，“她就是你的了！”
他话音一落，立即扬起一脚，将麓盐从地板上踹飞了。小姑娘横跨过房间骨碌碌地翻滚过来，没有一点反抗；她双眼紧闭，不知何时已经昏了过去，连肋上挨了这么猛的一脚也没睁眼。
林三酒一愣，不由想弯下腰将她拽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从地板上空矮矮地激射来了一个什么东西，仿佛无视了空气阻力，直直钻入麓盐的喉咙里。小姑娘“咯”地一声，从嘴角里流出了一线血；她连眼睛也没最后睁开一次，仍然在一片黑暗中死去了。
直到死，她也没用出她的第五个能力。
“你不是想报仇吗？”
那个小男孩急切地叫道，“现在你杀了她，这事结束了！让我们走，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第1021章 在洪水边缘
我杀了她？
林三酒低头扫了一眼——麓盐仰面躺在地上，从正面看不出来她背后的伤有多惨烈，只像是睡着了一样神色平静。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她喉咙上钻了进去，恐怕即使是林三酒，也发现不了那一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没有进化成完全体的人格，在死后就维持不了那一身“假血假肉”了，眼看着小姑娘就像海浪上的泡沫一样，在数息间已经渐渐化于无形。
有人杀了她，或许是想让这件事早点结束，或许是怕麓盐说什么拖累了自己；毕竟在她死去之前，选择帮助她的人格可不少。
“莎莱斯，全速前进！”
她冷冷地喊了一声，抬头盯着那个小男孩：“……谁也别想从这儿传送走！”
“你还要我们干什么？”
那个小男孩看起来比麓盐年纪还小，身子矮矮瘦瘦的，但神态、语气都成熟得和一个成年人无异——上次见到他时那一副吸鼻涕的模样，毫无疑问都是装出来的：“是因为我们也对你下过手吗？那时我们性命受迫，不得已为之。扪心自问，如果你的命被人攥在手里，你就会那么伟大，立刻选择牺牲自己吗？”
他放缓了语气，像劝告又像讲和似的说：“她已经死了，卢泽的仇你也报了，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另一个“林三酒”喉咙里忽然低低地呜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她”始终游离在那几个人格之外，似乎融不进去似的；林三酒仔细打量了“她”几眼，没有回答小男孩，却先朝“她”招了招手：“……把你的背心脱下来。”
“什么？”
“别让我重复。”
另一个“林三酒”看了看几个人格，见没人反对，这才慢慢脱下了那件黑色工字背心，茫然地抓在手里。连“她”背心下的运动内衣，都和林三酒本人的一模一样，确实不得不让人佩服卢泽的变形能力。
“给我。”
背心被轻轻扔了过来，落进她的手里时，还能感觉到一点儿体温。她低头看了看，将它套上了——身旁的波西米亚见状，从鼻子里喷了一声气。
“……喂，你怎么说啊？”小男孩见她不理会自己，有点儿沉不住气了。Bliss早在麓盐死的时候就回到了卢泽体内，似乎再也不想理会这件事了；此时站在小男孩身边的，除了12之外，只有一个不认识的瘦长脸女人。
Exodus刚才在大洪水即将碰上它的时候猛然一加速，总算是勉勉强强地脱离了大洪水的触角，然而舷窗外温柔闪烁的光色却始终没有被甩掉，依旧如影随形地跟着这一艘飞船——从舷窗里透进来的光影变幻，叫人感觉整艘Exodus都浸泡在了一片绚丽光海里。在【交叉小径的花园】之中，仿佛大洪水所在的那一个维度的宇宙才是真实，她所身处的现实反倒模糊不清、扁平无趣。
林三酒摇了摇头，将这样的感觉甩开了一些。
那小男孩见她摇头，显然误会了。即使他看不见大洪水，恐怕也能猜到它离得不远；他咬着嘴唇想了想，与身边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扬声喊道：“你要怎么样？”
须臾之间，她也下定了决心。
“什么时候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什么时候我就让你们走。”林三酒走近门口，拉起那把椅子，神态平静地坐下了。她翘起一双长腿，正好将门口给彻底挡在身后：“……12，你是玛瑟之后分裂出来的人格，你知道得应该最多。我要知道一切细节，包括为什么这件事里又扯上了人偶师。”
12脸上浮起了无聊的神色。
“听了也是白伤心，又不能叫人起死回生。”他假装成体贴林三酒的样子说道——最叫人感觉不舒服的，是他压根没有隐藏这种“假装”。如果打个比方，12就像是装在人皮里的一只蜥蜴，模仿人类的反应只是因为他正身处于人类之中，但就连这种模仿，他做得也漫不经心。
“至于人偶师……麓盐看见人偶师和你在一起，于是一时兴起，冒出了个顺势把你做成人偶的点子。她常常这么异想天开，也不是头一次了。不过人偶师那么厌恶你，却始终没对你动手，也真是叫人想不通。”
大概十二界里很少有人会想到，其实“疯狗”竟然如此言而有信。
林三酒没有解释，只是哼了一声：“……从头说。从麓盐醒来的时候开始说。”
12百般无聊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转头向那小男孩问道：“我说，到底还有多久啊？”
这句话没头没脑，却登时让那小男孩勃然大怒：“闭嘴！你做事没点数吗？”
什么还有多久？
林三酒一怔，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正好在这个时候，身下飞船引擎声竟蓦然一熄；没有了引擎推动力，飞船猛地慢了下来，只是顺着惯性缓缓朝前滑行，舷窗外温柔绚丽的光色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明亮大涨了不少——她一惊之下，腾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刚要张口喝问莎莱斯，系统却先一步响了：“重启航行五分钟后第一次飞行停止，已完成。”
林三酒瞥了另外那个“林三酒”一眼，心下登时雪亮地明白了。她来不及处理这些人格，先疾声喊道：“重启，立刻全速前进！”
“怎么回事？”波西米亚也不由白了一张脸。
幸亏Exodus的性能灵敏优越得令许多飞行器都难以企及，她话音一落，就又一次响起了引擎的蜂鸣声。即使来来回回地急停骤启了好几次，当引擎再次点燃的时候，Exodus的航速依然稳定而平滑，毫不费力地重拾起了刚才的速度——但经过这么一停，它已经被大洪水追上了。
林三酒没有回答波西米亚，她的目光越过一众人格，直直地投向了舷窗之外；控制室处于这只圆环一般的飞船高处，她此时正好能看见Exodus弧状船尾的一部分。
……大洪水已经吞没那一部分圆环了。
雪白船身在绮丽多变的柔和光波之中，荡漾起了色彩与光芒的影子——大洪水不断冲刷着、舔舐着、裹卷着那一部分船身，似乎要凭借它而抓住整艘船一样。Exodus恢复航行的速度极快，但却错过了彻底摆脱大洪水的机会；此时飞船和大洪水都保持在一个相同的前进速度上，因此被吞没的部分也始终不变，不扩大也无法减少。
但如果Exodus再一次停下来，他们就会毫无疑问地全部被淹没。
照莎莱斯刚才的说法“第一次飞行停止”来看，有了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
“莎莱斯，把我之前给你下的命令统统作废！”
她的目光牢牢钉在面前几个人格身上，一想到他们的计划差点成功，就忍不住生起了怒火。
仔细一想，就知道事情其实很简单：当他们还在副本里的时候，另一个“林三酒”悄悄留在外面，下令让莎莱斯停下飞船。只不过“她”下令的时候，肯定还多加了这样一句话——“在每次重启航行之后五分钟，都要再停止一次。”
这样一来，当林三酒从副本里出来，发现飞船被叫停了的时候，也只会以为她马上重启飞船就行了。事实上，她也的确是这么干的；直到重启航行后五分钟，Exodus按照之前假林三酒的命令再次停下来，真正的林三酒才会意识到原来在这儿还藏着一手。
不管这是不是麓盐的计划，现在人格们的后手已经没有了，他们只能要么合作，要么反扑——但在见识了林三酒的战力以后，后者的可能性也不大了；在那几个人格身上扫一眼，就能察觉到没有一个人升起了半点战意和斗志。
“是之前的所有命令吗？”莎莱斯问道。
“对，所有的！”
“是。医疗室锁死命令是‘绝对命令’，除此之外，其余指令现在都已作废。请尽快重设。”莎莱斯平静地说道。
“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轻举妄动。”林三酒吩咐了波西米亚一句，走近了操作台。她需要调出航行日志，找出上一次Exodus在碧落黄泉里的藏身之处，作为此次新的航行目标。
波西米亚看了看面前一群人格，鼓起了一股子气；就在她刚刚要迈上一步的时候，那小男孩却抓住机会，身影突然一闪就从原地不见了。下一秒，卢泽的身体紧接着就动了——他在林三酒还没来得及回头的时候，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门口冲了出去。或许是因为后路被断，那个主宰身体的小男孩显然把筹码都押在了这一着上，情急之下速度快得惊人；他一把扔开了椅子，波西米亚被这么一挡，竟没能拦住他，眼看着其他两个人格也化作了虚影，像是被吸走了一样，随着卢泽的离去而接连消失了。
“跟上去！”
林三酒喊了一声，拽上了波西米亚，紧随着也冲出了门。她一边跑，一边还没忘了给莎莱斯下令：“……从现在起，不要接受停船的新命令！”

第1022章 她为什么要杀你
以林三酒的速度，再加上莎莱斯的帮助，按理来说十分钟已经绰绰有余地够她追上“卢泽”了。但偏偏在她们冲出了控制室不久之后，“卢泽”一拐弯就失去了踪影；几次追问莎莱斯，系统里竟也是一问三不知。
很显然，对方不知用了什么能力或物品，干扰了她的追踪、隐藏了自己的踪迹。
“他们跑个什么玩意！”
波西米亚气喘吁吁地抱怨道，“这可是一艘飞船，他们还能往哪跑，难道跳船吗？”
林三酒皱起眉头，停下了脚。
的确，现在他们没法假装成林三酒下令停船，也不能弃船逃跑，因为Exodus上连一架飞行器也没有——这么说来，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们在找那一部分被大洪水吞没的船体，”她心里明镜似的，低声说道。
“他们怎么知道的？”波西米亚嘟囔着，“他们又瞧不见。”
“虽然我们没有表示出来，但是我当时从舷窗里往外看了好一会儿……从那一扇舷窗里往外看，能看见的只有一部分船体，如果不是因为有大洪水，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再加上飞船停顿了一会儿，人格们又知道我们能见到大洪水……如果心思转得快一点，恐怕当场就明白了。”
只要主动走进到大洪水里，他们也许就再也不会见到林三酒了。
波西米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等她总算开了口的时候，她很显然换了另一个话头：“不过……他们知道那一部分究竟在哪儿吗？”
要把Exodus的外部和内部对应起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这艘飞船正好是圆环状的——有时连林三酒走在里头都会迷路，何况是初来乍到的人格。
“也许他们正凭着猜测碰运气，”林三酒叹了一口气，“也许他们正马不停蹄地往那儿赶……全看当时毛人兄弟对这艘船的了解到底有多少了。”
一边说，她一边举起胳膊，让身上那件松垮垮的T恤衫袖子晃荡了几下。
波西米亚顿时睁圆了眼睛。
在卢泽变形能力消失了以后，原本穿在身上的黑色背心也恢复了原状，变成了毛人兄弟之一常穿在身上的那件脏兮兮T恤衫——变形能力除了可以“无中生有”之外，果然也懂得“资源利用”。
最后那一个神色紧张、独自被留在外头的“林三酒”，果然是毛人兄弟之一；这一下，又有一块碎片被补进了全图。
“我可不知道那对毛人兄弟是怎么回事！”波西米亚起了防备，先发制人地凶了一句。要是让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她应该找林三酒算账：“你自己不小心，你别想怪在我头上。”
“没人怪你，”林三酒和她说话简直脑袋疼，干脆抬手叫了两辆悬浮舱来，“……你之前说的话有道理，毛人兄弟在十二界那么多年了，不可能是人格。他们能力特殊，很有可能本来就处于麓盐视线之中，在发现他们正巧来到了Exodus以后，她就干脆把他们变成了人格。”
这样想想，那对兄弟的确也可怜——突然就遭了这么一次无妄之灾。
恐怕正因为毛人兄弟也是麓盐【虚位以待】的受害者，他们才会对她有所保留，没有把大洪水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虽然不清楚【种植誓言】的具体运作，但想来这个能力也应该是有限制的，不可能允许麓盐把所有意图都同时强加在别人身上，有遗漏之处也很正常。
当然，其实这也就意味着，无意中领着麓盐发现Exodus、还间接害得毛人兄弟做不成人的人，其实正是波西米亚——只不过，林三酒自然一个字也没向当事人提。
波西米亚压根没往这一方面想，情绪顿时又轻快了起来：“我说的话当然有道理！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人格们的反追踪能力有多好，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地，二人只要提前一步在船尾等着他们就行了。被大洪水淹没的是一片占地不小的电源室，远远地还没靠近，就能看见那一片绚丽波动的光色在白墙上粼粼摇荡——看上去，真像是沉入了色彩多变的深海中一样。
为了保险起见，二人没敢靠得太近。毕竟大洪水究竟是不是像Exodus一样匀速前进的，谁也说不好；万一它猛然朝前涨了一块，至少二人还有反应空间。
“其实我觉得那个变态说得对。”二人一起躲在墙壁转角后，静静等了一会儿，波西米亚忽然用气声低低地说：“……你仇已经报了，再去打听他是怎么死的，除了听着难受，还有什么意义？”
林三酒没吭声。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问了有什么意义。她只是忍不住想知道——她总觉得，通过这种方式，她就能触碰到临死之前的卢泽，就能够与他的魂灵站在一起。但是她当然清楚……离去的人已经离去了，生者所执着的一切，只是妄图能让自己得到几分安慰罢了。
“……你不放人格们走，难道你还真想杀了他们？”波西米亚犹豫了一下，有点结巴：“包、包括Bliss？”
被麓盐以性命胁迫的受害者、私下帮助自己的Bliss、以及甚至可能还没觉醒、压根不知情的人格……她确实没法眼也不眨地把他们都和12之流一起送上死路。
波西米亚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声说：“那么……不如就让他们走了算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办呢，不能老跟他们扯不清嘛。”
林三酒瞥了她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出了口气，浮起了一个微微的笑。
“你变了很多。”她伸手从波西米亚乱蓬蓬的长卷发里拣出了一片木屑，竟生出了几分淡淡感慨：“……换作当初的你，你一定会把所有相关不相关的人都统统杀掉。”
“说什么呢，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波西米亚登时拉长了脸，反倒不高兴了，一把将她的手打开：“你才变成软蛋了呢！”
这个人就是不识夸。
“好好，”林三酒举起双手，投降似的说：“你说得对，再和他们纠缠下去确实没有意义了。只不过……冯七七手上还有一件我的东西，我得拿回来再说。”
“什么东西？”
“【能力打磨剂】。”
这五个字不是从林三酒口中说出来的——那个声音带着几分浅淡凉气，好像说话人连体温都天生比别人低几度。二人同时一惊，转头循声望去，只见冯七七正站在大洪水不远处，一双尖尖上挑的眼睛里，被映得光彩流溢。
“别吃惊，我们不知道被大洪水淹没的地方究竟在哪儿，甚至连有没有地方被大洪水淹没都说不准，所以这才分头出来找。”
冯七七的面庞像是一片冰做的，凉薄、清澈、没有人气。“……你们既然在这儿，就说明大洪水离这儿不远了吧？”
他探出几根尖尖的手指，在空气里漫无目的地划了几下；光色被惊扰了似的，随着他手指一晃而划出几道彩色水波，又渐渐荡开了。他只是一个人格，不算实体，所以即使碰着了大洪水也没有被马上传送走。
“我……我好像能感觉到一点什么。”
冯七七看着自己的指尖，怔怔地说了一句。再一抬头，他正对上了面前不远处的林三酒。
“拿来，”她伸开一只手，“然后……你们就走吧。”
冯七七一歪头，好像也为她这个决定而惊讶：“当真？”
“废话。”林三酒顿了顿，吐了口气。卢泽已经不在了，她再抓着他留下的东西不放也是徒劳——“以后你们怎么样，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了。只不过……看在卢泽曾经将你们分裂出来的份上，善待他的身体。”
“那也是我们的家，”冯七七淡淡地说，“我们当然会好好照料。不过……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
“为什么？”
“我没带在身上。”冯七七一派平静，“我没有实体，在我回到卢泽体内的时候，我身上带的东西就会全部掉落下来。所以我们人格的东西，都是各自装好放在卢泽身上的。出于某种原因……我拿到【能力打磨剂】以后，就把它给了另一个人。”
“给了谁？”
冯七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远方的走廊。“你还记不记得我那一天晚上和你说的话？”
“我记得，”林三酒哼了一声，“……全是一通狗屁，没有几个字是真的。”
“我身上带着种植誓言，如果不绕着弯子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提醒你，我就一个字也传达不出去。包括现在也是……麓盐虽然死了，我身上的种植誓言却依然有效，我不能直白地把答案告诉你。”
冯七七说到这儿，又看了一眼走廊深处，仿佛正在等待着什么人似的。他转过头，慢声说道：“那一天晚上我说的并不全是谎话……玛瑟确实屈从于恐惧了。而且有一个问题，你忘了。”
“什么问题？”
“麓盐为什么要杀你？”
冯七七微微一笑的时候，走廊深处也响起了一串极轻微、却快得叫人难以置信的脚步声——“如果她不来追杀你，你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发现卢泽死了，对不对？不知道卢泽死了，你就不会找她报仇。她虽然冲动但不傻……她那么做，是因为她有一个不得不杀你的原因。”
伴随着他后半句话响起来的，还有那一个越来越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林三酒一回头，正好看见“卢泽”以高速从走廊里扑了出来——此时占据他身体的，很有可能是那个眼睛像狼一样发亮的陌生男人，速度快得惊人；他的目标很明确，正是这一片被大洪水淹没的电源室。
“你说清楚，是什么原因？”
她疾声喊了一句的同时，“卢泽”也已经冲近了。林三酒猛地一拧身，抬手一拳就砸向了他的面门；但谁料到那个男人竟不避不让，反而直直迎着她的拳头上来了，嘴角微微咧开了一点儿笑意。
要林三酒杀死卢泽的身体，她办得到；但要她亲手将这张犹带少年轮廓的脸砸烂，她却办不到了。
就在拳头即将落上卢泽面孔的前一秒，她急急地收回了手——那个男人没有浪费时间，一矮腰，就蓦地扑向了冯七七身后。
“后会有期。”
冯七七这几个字像是被风吹散了的云，随着他和“卢泽”一起消失在了大洪水波动的色彩之中。
刚一“吞”下人，大洪水仿佛突然醒过了胃口，蓦地光芒大涨，汹涌着朝飞船前方席卷而来。

第1023章 洪水在林三酒的边缘试探
“快跑！”
林三酒回头怒吼了一声，见波西米亚的影子紧跟上了自己，这才放开了速度，拼命朝前方狂奔而去。荡漾着粉红、碧蓝、珍珠白的光色，以一种既温柔又冷漠的千钧之势，紧跟在她们背后扑来。
这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力量——她们没法躲，没法挡，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用两条腿跑出它的触及范围。
“快，跟我来，”林三酒一边跑一边喊道，“往船头方向走，去医疗室！”
Exodus早已经设定好目的地和航速了，不管有没有被大洪水吞没，它都会一直朝碧落黄泉的藏身地飞去。现在，她只能希望大洪水会像突然加速一样再突然慢下去，给他们留一个不被传送的机会；但是且不说这个可能性大不大，她首先得去办一件事。
“离医疗室解除锁死还有多久？”林三酒高声喊道。
“还有14分钟。”
“人偶师醒了吗？”
“病员尚未出现清醒迹象。”
这叫什么十二界的大人物！林三酒在心里焦躁地骂了一声——不是很厉害吗，受的伤怎么老也不好？他要是醒了，说不定还能试试从里面强行突破。
“你打算干什么？”在呼呼风声中，波西米亚扬声问道。
“得把他带上，免得他被大洪水传送走了！”
波西米亚差点因为吃惊而绊一跤。“你脑子怎么不清楚，”她赶紧重新跟上来，一张脸上又急又气：“还有十四分钟呢，我们站在那儿等医疗室开门的时候，怎么躲大洪水？靠你说相声来拖住它吗？”
林三酒百忙之中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知道相声？”
“现在不是问这种话的时候！”
对于波西米亚的质疑，林三酒的办法其实只有一个：去了再说。
二人拼尽全力狂奔时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连“大洪水”这种天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的东西，竟然也始终没有碰着她们的衣角；那一片色泽闪烁的光芒始终紧紧跟随在她们身后，如同闻见了猎物气息而难抑兴奋的巨兽。
当她们好不容易冲到了医疗室门口的时候，波西米亚满脸又是汗又是眼泪，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她回头看了一眼，带着哭腔发了火：“你看后面！顶多还有一两分钟它就追上来了！”
“莎莱斯，还有多久解锁？”
“距离解除锁死还有五分钟。”
“能再次加速吗？”
“很抱歉，目前已经是船身负荷能达到的最高速了。”
这个答案也算是预料之中了……多亏Exodus大得惊人，这才给了她们一段缓冲的时间。但是逃到这儿也差不多到了头，前方剩余的船体空间已经不多了；她们再逃也无处可去了，更何况，她总不能再一次让重伤昏迷的人偶师孤零零地被扔进末日轮回里去。
“你也想想办法，”林三酒盯着远处汹涌而来的绚丽光色，满头都是冷汗：“我们怎么进去？”
波西米亚怔怔地望着地面，似乎没听见她的问话。“天下总有不散的筵席，你拿了我的就没跑……”
没时间纠正她说错的地方了，林三酒使劲摇晃了她几下：“快想想！”
“我他妈哪知道！”波西米亚发了火。这么几句话间，二人半边身子上就隐约映上了一片闪烁色彩：“你打不开门，我也控制不了大洪水，不如你我在这儿一拍两散——诶……？”
林三酒蓦地盯紧了她。
波西米亚突然睁圆眼睛、歪过头的样子，活像一个猫头鹰。
“等、等等，我好像知道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大洪水不是从上至下……这么落下来的吗？它还没有落到我们脚下嘛！莎莱斯不能加速往前了，那你能不能让飞船斜着急速下降？要是能抢在大洪水之前降下去……”
她没说完，这个主意就叫她肩膀上重重地挨了林三酒一巴掌。后者双眼发亮，来不及夸她，立即扬声朝莎莱斯下了命令；话音一落，二人登时只觉自己脚下一空，随即被惯性高高地抛了起来——仿佛足足过了好几秒，她们才前后脚地重新摔回了地上。
在一头扎进下方、急速下潜的飞船里，没有被固定住的东西全都摇晃滚落了一地；连几个镶在天花板里的日光灯也被甩了出来，随着它们不断撞击摇摆，医疗室门口光影闪烁，眼花缭乱——一时间别提视物了，就连身体都稳定不住平衡。
但即使是在头晕目眩之中，林三酒依然能感觉到，映亮了远处走廊的那一片绚丽光海，似乎终于缓慢地挪动了一点儿位置——不是向前，而是向斜上方。
波西米亚赶紧爬起来，朝上方仰起头。
“不行，”她喃喃地说，“我们还没有和它拉开距离……我看这个距离是拉不开了。它的速度、方位真是像洪水一样……没有规律可循……”
只要还没在下一个世界里睁开眼睛，林三酒就绝不会放弃。飞船急速下扑时，由于角度倾斜，她此时也被推得靠在了医疗室门上：“莎莱斯，你他妈也该开始解锁了吧！”
“是。正在进入解锁准备中，”
在一片东倒西歪、光影交替、兵荒马乱里，回响起莎莱斯柔和平静的声音：“请等待——五，四，三，二，一。”
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林三酒和波西米亚一时没稳住，登时骨碌碌地一起滚进了突然敞开的医疗室大门里——直到纷纷撞上了不知什么设备，二人才嘶着冷气爬了起来。
好在外头的混乱并没有影响到医疗舱。当舱门打开的时候，面色苍白的人偶师依然平静地睡在里面，连睫毛也没有颤动一下。
林三酒伸手“啪啪”地打了几下他的脸，不重，却还是把波西米亚惊得没了血色。
“看来是醒不过来了，”她来不及失望，转头吩咐道：“快，趁大洪水还没过来，你和我一起找找！”
“找什么？”
“签证！他上次让斯巴安给他带签证官，因为他说他需要很多签证来着……”林三酒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会儿，只能隐约想起个大概；但她早在人偶师身上能装东西的地方拍打摸索了起来：“但他不可能非得等人帮忙才能拿到签证，他身上肯定已经有了！你也来帮忙一起找！”
“但你不是说，签证在大洪水里也未必起作用吗？”波西米亚缩着手不肯动，“而且我们明明是要回碧落黄泉的！”
“不可能了，”
林三酒头也没抬，声气稍稍凝重了几分：“就算大洪水继续保持这个速度，Exodus被它吞没也只是早晚的事……我们已经不可能回碧落黄泉了。有签证的话，我们仅仅是有可能会被随机传送；但如果我们没有签证，那么我们三个百分之百会被随机传送。”
波西米亚愣了几秒。随即她爬起身，伸手就摸向了人偶师肩膀处一块小皮革。
“……Exodus怎么办？”她低低地垂着头，金棕色的卷发遮住了脸，一边找一边吸了吸鼻子。
“斯巴安会照顾它的，我之前就和他嘱咐过。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回来。”林三酒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分别，但每一次即将与朋友分手时，都仿佛和第一次一样，沉重鲜明得叫人难受。
尤其是这一次，与她分别的还有Exodus。这只陪伴了她仅仅几个月的雪白圆环，却似乎已经成了她的家，她归属的一部分。它以后会静静地停在碧落黄泉的某一处山间，等着她再次回归，再次开启它；而林三酒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它了。
……毕竟，即使有了碧落黄泉的签证，她也未必能够回来了。
她咽了一下嗓子里的硬块，低声说道：“人偶师如果准备了不少签证，那么可能去往同一个世界的就不止一张……即使大洪水来了，规律都失效了，我们也得试一试。万一呢？”
波西米亚低着头，“嗯”了一声。她运气不错，找着找着，忽然动作一顿，再抬起头时，手里竟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叠签证来。她满面惊喜，匆忙将签证分出了一部分递给林三酒：“你也看看，有没有相同的？有相同的我们再各拿一张——”
大洪水温柔绮丽的光芒，在这个时候无声地吞没了整间医疗室。

第1024章 新世界的第一天
……空气里隐隐地漂浮着一股淡臭。
在乌云集结的阴沉天空下，林三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总算慢慢睁开了眼睛。在淡臭味之外，时不时地就有几声鸟叫、以及不知什么金属的隐约撞击声，悠悠在远方回荡。就像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一样，她花了几秒才褪去了茫然怔忡，猛地一骨碌爬了起来，一没留神，手里仍然握着的那一叠签证顿时洒落了一地。
人偶师和波西米亚怎么样了？
一起传送过来了吗？
她来不及捡起签证，先戒备着四下望了一圈——很快，她的一颗心就慢慢沉了下去。
这儿似乎是一片大型垃圾场，锈黑了的冰箱、扭七拧八的旧单车、只剩一个壳的汽车架子、瘪瘪的易拉罐和脏布头……在泛着污水反光的黑色地面上，各种垃圾漫无边际地堆积成了一座座小山。她身边原本是人偶师和波西米亚的位置上，此时空空如也——除了一张皱巴巴的塑料纸之外。似乎快要下雨了，阴暗灰沉的天空低低地压下来，压在她的心脏上。
她默默地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浮起了一个苦笑。
难道她还真会为此而吃惊吗？
不管遇见了多少人，一起度过多少岁月，每逢传送时，她与朋友们那一点点脆弱纤细的羁绊都会被彻底斩断，再被命运一把抛进风里。他们零落飘散在无尽的宇宙深处，就算彼此的路途与生死或许再也无法相交了，她也永远不会知道。
林三酒泛起了一股疲惫。
她现在只想坐回到地上，就这样一直坐到下次传送。她忽然有点儿理解了清久留，理解了为什么他总是沉浸在酒精里，像滩烂泥似的倒在路边……因为说白了，这一次传送和下一次传送，又有什么分别？无非是想法熬过这已荒腔走板的一生罢了。
……还不如用酒精让生命变得平滑一些。
林三酒挑了一块没有污水的地方，果然又重新坐了下去。反正这垃圾场附近安安静静的，让人感觉不到危险……她弯腰捡起了那些签证，一张张地翻看起来。
在传送完成以后，上一个世界得来的签证就全都作废了；其中不少签证上挂着的还是人偶师的名字，显然不可能是它们把她送来了这个世界。当林三酒快将这一叠签证翻完的时候，她目光一顿，忙将其中一张抽了出来。
这是一张高级不记名签证，浮着一行显眼红字：“Journey Performed”。
看来大洪水虽然让她提前传送了，但偏巧没有让签证失效，而正是这张签证将她送来了这个世界。在签证上“目的地”一栏里，填着的名字是——
“……可食用真理？”
林三酒皱起眉头，忍不住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是个什么地方？”
不管是什么样的末日也好，她现在都提不起劲儿来，对新世界全无好奇。反正身上存粮足够，找个没人的地方，能安稳多久是多久吧……
“林——三——酒——”
猛然遥遥一声呼喊，惊得她原地跳了起来。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给——你——妈——滚——出——来！”
“给”字听起来好像还很遥远，等到了“来”字的时候，发声的那个人已经离她只剩下几百米不到的距离了，只是隔了一座又一座的垃圾山，她还没瞧见对方的影子。林三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面庞上早就抑制不住地浮起了一个惊喜的微笑——刚才的疲惫、沉重、孤独和沮丧，一瞬间几乎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她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几步，扬声回应道：“我在这儿！”
伴随着波西米亚的影子一起出现的，还有她咕咕噜噜、鸽子一般的抱怨。
“别再跟着我了，你这个人什么毛病！”
当那头金棕色的长卷发从一座垃圾山后冒出头时，林三酒听见她正冲身后的人发脾气：“谁稀罕来你这个破垃圾场，又脏又臭，我找到人就走，你快离我远点！”
“波西米亚！”
那个金棕色的毛脑袋闻声一抬，就从破沙发的木头架子之间露出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一瞧见林三酒，脸上顿时飞扬起了几分兴高采烈，加快脚步噔噔跑了过来；然而没等林三酒瞧清楚她的高兴劲儿，马上又化作了埋怨：“你也被传送到这儿了啊！你刚才不抓紧找我，傻站着干什么？喊得我嗓子都哑了。”
醒来看见身边空荡荡的，谁会想到她也被传送过来了？这么说来……人偶师呢？
林三酒在开口询问之前，先看了看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长得实在不算赏心悦目，牛仔背带裤里鼓胀出了一个巨大的圆肚皮，叫人看了简直担心他的肚子会被内脏涨得炸开。他的衬衫、裤子都又脏又暗，袖口上还沾染着机油油渍；别看他身型如同怀胎九月，动作倒是不慢，此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波西米亚身后，一张脸上通红：“……这是私人土地，我管你找谁？你们俩都赶紧给我走，再不走我就叫警察了！”
“好，我们这就——”
慢着。
林三酒一愣，后半句话硬是没说出口。
警察？
“警察？”波西米亚也迅速抓住了这个名词，“噢，就是那个类似于保镖的嘛。你还请得起保镖？有本事你叫啊，你看姑奶奶我怕吗？”
那大肚子男人表情一滞，满面疑虑地盯了她一眼：“……啊？”
“等等，”林三酒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走上前问道：“你的意思是，这儿的政府机关还能正常运行？”
那大肚子男人的稀疏眉毛皱在一起，脸颊将两只眼袋都挤了起来。“为什么不能？……我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人？”
“这儿是我们垃圾回收公司的地方，不能随便进人！你知道了就赶紧走！”
波西米亚从小生长在十二界，此时兀自懵懵懂懂；但林三酒脑海中却已经突然浮起了一个好得叫人不敢置信的念头：“你这儿有电视或者报纸吗？昨天，告诉我，你昨天都干什么了，新闻上都写什么了？”
被年纪比他小的女人给吓着，对于这个大肚子男人来说也许是第一次。他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戒备起来：“你吃什么药了？还是精神不正常？再不走我真的不客气了！”
这句话一点儿也没能威吓住对面的女人。
林三酒反而踏上一步，像在超市里买牛肉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如释重负般地笑了：“你真的没进化！太好了，你是个普通人。”
大肚子男人面颊颤了颤，越来越浓的紧张之色溢于言表——也是，很少有人能在日常生活中，听见有人对自己说“你没进化”的。
“是啊，”波西米亚在后头提不起兴致地说，“不然我早给他打飞了。”
“这儿不是十二界，”林三酒立刻回头解释了一句，“你没意识到吗？在十二界以外竟然能出现这种正常生活的普通人……喂，这个世界还没遭遇过末日，对吧？”——这个说法或许有点怪，但包围着她们的垃圾山，看起来确实很“新鲜”。
她后一句话是对着那大肚子男人说的，但那大肚子男人却没有回答——他踉跄退开几步，一转身就急匆匆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喊：“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毛病，反正你们别过来！快点走！”
“让我们走，自己倒是跑得挺快。”波西米亚咕哝了一声，“怎么，这儿真是末日之前六个月的世界？我还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签证呢。”
看着那男人的模样，林三酒居然升起了几分怀念。换作她在遭遇极温地狱以前，如果有人冲到她面前来说什么“世界末日”，她恐怕也得走为上策。
想不到人偶师手笔这么大，末日之前六个月的签证要价如此昂贵，他居然随便就有两张……只是不知道他一个人被传送到哪儿去了？现在她们两个身上没伤的，倒是能在和平世界里休息六个月了……她想到这儿，不由叹了口气。
眼看着那个大肚皮男人匆忙消失在了几座垃圾山后面，她这才好好看了看波西米亚——尽管从实际上来说，她们二人被大洪水吞没也许只是几分钟之前的事，但感觉上却像是历经了一段长长的分别，简直叫人恍惚而不敢置信。
“你头发里有一截鱼骨。”她自觉说得十分和气了，结果这句话却叫波西米亚一下子拉长了脸。
“看见了就拣出去啊，你拿嘴说有什么用？”
这个人的头发简直是蜘蛛网，什么都能捉住。林三酒一边挑鱼骨，一边问道：“你刚才找人偶师了吗？”
“没有，”波西米亚被她拽疼了头发，忙按住了自己发根：“万一我一喊，发现他真的在这儿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带上他啊。”
“反正他还戴着口水巾，去哪儿都不危险。”波西米亚小声嘀咕道：“……要不是我自己不能用，我早就戴上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朝刚才那男人消失的方向，慢腾腾地走了过去。在一个不用担心副本、堕落种和进化者的世界里，她们就像是两个忽然得了一下午空闲的普通人那样，不仅头一次没有了紧促戒备，还带着一种接下来无事可做的幸福感。
“当时人偶师身上还有签证吗？”林三酒边走边问。
“我哪知道，来不及看，不过好像没有了吧？”
她不由叹了口气。能找回一个人就已经是不敢奢望的幸运了，她确实没有以为大家都能一起传送。
“你看，”她抬了抬下巴，“那个人的屋子就在前面了……希望他办公室里会放上几张报纸，让我们认识一下这个地方吧。”

第1025章 波西米亚的愿望
在垃圾山越来越稀疏，终于完全消失了以后，地面上遥遥趴着几间连成一片的矮平房。水箱、破卡车、备用发电机和乙烷罐都在房外排成一列，看起来这儿不仅仅是一个办公室，应该也兼具了住人的功能。
说来也奇怪，正是“有人愿意住在垃圾场里”这一点，叫林三酒强烈地感受到她现在确实正身处于一个和平世界。
……如果不是受到财产、工作等一系列社会外部条件所限制，谁会甘心在垃圾场里安家？
天色逐渐暗下来，厚厚云层沉重地悬在头上，好像随时都直直砸落下大地，眼看着就要来一场暴风雨了。从平房窗帘后透出的灯光，此刻看起来干燥而温暖；随着灯光一起透出来的，还有那个男人低低的说话声。
“……刚才进来了两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胡言乱语了半天……所以我没听见电话响……啊？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地检派来的人……唔，我说不好，其中一个个子很高……是，是，对不起，我知道了。我这叫人过来，再检查一遍，看看她们是不是真走了。”
随着“咔哒”一声挂上电话的声音，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林三酒拉着波西米亚躲在窗下听着那个男人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痰——再捞起电话的时候，他换了一副口气：“经理通知你们了吧？赶紧过来……废话，我一个人看守这么大一片地方，能看得过来吗？何况那两个女的好像还有精神上的毛病。……对了，西边的护栏网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上次跑进来一群浣熊，妈的，给老子咬得满腿都是伤！”
林三酒感觉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近了，金棕色的卷发乱蓬蓬地扎在她耳朵上，吹来一股热气：“……浣熊是什么？”
……净问些无关紧要的事。
虽然屋里是个普通人，但林三酒还是担心她们的声音会被听了去，因此只是瞥了她一眼，一声没吭。对于进化者来说，想要在一个普通人出门后潜进他的房子里，简直易如反掌；房子里暖烘烘的，空气仿佛也因为不流通而黏厚了起来，充斥着烟臭和微波食品的味道。
波西米亚一边皱着鼻子，一边忍不住好奇地东摸摸西碰碰。她认识什么、不认识什么，根本全无规律可言；林三酒懒得一样样地给她解释，干脆打开了电视——屏幕一亮起来，波西米亚就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来。
“……近期一条新政引起了我们大多数人的关注，目前市场上流通的副种食品配额券价格都将因此受到影响……”
似乎是什么金融方面的新闻。
“本地一家幼儿园在举行家长会期间，发生了小型火灾，所幸无人伤亡。消防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神色愤愤然的女性；她怀里抱着的孩子一看就是她亲生的，小脸上此刻也是一片萎靡。
“这种崭新的外壁组织技术，能在不远的将来为我们提供更充裕、更柔韧、质量更好的衣料……”
某个车间里，几个工人正将一大块一大块的黑色物质送上传送带——一切都和记忆中久远的社会新闻差不多，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可能还是眼前这部电视了。
这台电视荧屏被包裹在一片没有形状的亮橘色塑料里，好像一大块被人嚼完以后，一把甩上了墙的口香糖。荧屏微微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因此从屏幕上浮现起来的新闻主持人们，看起来也好像是虚飘在空气里的幽灵一样——有时在外景新闻里，还能遥遥望见街道远处的一丛丛黑色密集建筑群，瞧上去还有几分3D效果。
“……看来我们接下来六个月都可以放松一下了。”
林三酒呼了一口气，然而身边却没有传来回应——她转头一看，发现波西米亚早就没了影子，大概是嫌新闻没意思。她戴了那么多叮叮当当，摸进人家卧室里的时候却能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林三酒跟着进了卧室一瞧，只见那个金棕色的脑袋正垂在床底下，整个人像猫似的趴在地上，也不知道在翻什么。
“他床下好像有些杂志，”波西米亚一边说，一边扒拉出来了几本刊物，“说不定也有一些这个世界的消息，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林三酒“啪”地一把将杂志给打掉了。一个中年单身男性藏在床底下的杂志——就算她以前从没有亲眼验证过，也足以让她觉得大概都是些不适合让波西米亚看见的东西。后者当然立刻发了怒：“你干什么？”
她来不及解释，慌忙将杂志从波西米亚眼前收走：“你不必看这些……这些……呃，自然科学杂志？”
林三酒睁圆了眼睛，来回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刊物。
这儿的语言听起来虽然是一样的，写成文字形式后却与她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都不同，而十二界的翻译器又不能翻译文字。只是从配图上来看，应该都是一些什么花朵、蚂蚁、菌类或海洋相关的自然科学类文章。
波西米亚很不高兴，“啪”地一下，也把杂志从她手里给打掉了。
报完了这一箭之仇，二人总算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这家垃圾回收公司好像不那么简单嘛，还和地检都扯上关系了……”林三酒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轻声说：“怪不得他刚才那么着急想让我们走，说不定暗地里在干什么违法的买卖。”
“有意思。”波西米亚歪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出了一会儿神，才说：“不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该走了吧？”
“我得想想，怎么才不至于露宿街头。”
礼包给的红晶在这儿没了用，要想活得舒服点儿，她还得弄一点流通货币……她以前在老家时就不算是有商业头脑的人，现在想来想去，浮起的也都是些硬来的主意。
“我们是抢银行好，还是偷ATM机？以咱们的情况来看，就这两个是最不费力气的。”林三酒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这才想起波西米亚应该不认识ATM——接着她一转头，正对上了波西米亚一双亮得怕人的眼睛。
“当然是抢银行了啊！”她看起来简直高兴得不知所措了，“咱们什么时候走，我从以前就很想抢一次银行了！”

第1026章 如愿以偿！终于走上了违法犯罪的不归路
……可能人人心中都藏了一个抢银行的梦吧。
十二界中最受欢迎的精神娱乐，有一半都是流自其他被末日毁灭了的人类社会；这其中就包括了各种电影、电视和文字相通的书作。而在这么多文娱作品之中，波西米亚显然是一个黑帮电影和犯罪电影的爱好者——怪不得她觉得警察似乎只是“保镖”。
她的梦想也许就是披着大衣、抽着雪茄，被人以“Don”相称，打开银行金库时发现里面都是特殊物品——但在十二界里，她的这个愿望压根没有实现的机会。碧落黄泉不是没有银行，只是没人敢抢。
“抢银行”三个字还没化散在空气里，波西米亚就恨不得已经开始行动了——她跳了起来，朝林三酒伸开手：“你有丝袜吗？”
……天知道多久以后就传送了，还要什么丝袜。
而且她怎么会有丝袜？
“那不行，抢银行就得有抢银行的样子。要么纸袋上挖两个洞也可以。”
胖男人家里没有纸袋，林三酒很不情愿地洗了两个他的枕头套，各开了一对眼儿。幸亏垃圾场面积大，那个人去巡逻一时半会回不来——不过她越寻思，越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确实像是精神病犯了。斯巴安在别人家当建筑工，她在别人家偷枕头套。
“垃圾场应该和城市有一段距离，我们开车去。”拎着两只湿漉漉的枕套，她对波西米亚抬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外面的旧卡车。
方向倒不重要；出去以后就算看不懂路牌，顺着车流走，也应该能通向城市了。
这片垃圾场确实够大的，林三酒在路上转了好几个圈，汽车行驶的引擎声也没有将那胖男人引过来。她原本还不死心，一边开车一边寻找，暗想着也许不知在哪儿就能见到人偶师；不过找了半小时，一直等她来到垃圾场出口，二人也没看见人偶师的影子。
……他真是运气不好。当时大洪水如果再慢一分，也许她们就能找出别的签证，让他一起跟来“可食用真理”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林三酒想不出来，好在她也有好一段时间不必去想。在没有迎来末日的世界中，进入城市就像是观光旅游一样轻松愉快——两只系在窗边的湿枕套，被风吹得呼啦作响；一路上波西米亚把脑袋探出窗外，对每一个她没见过的建筑、店面、设施都惊叹连连。
不止是她，林三酒也陷入了有点儿恍惚的惊奇之中。她都已经快忘记一个正常的人类社会是什么样子的了：路上竟然有这么多没有进化的普通人，像无忧无虑的羊群一样川流不息；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谈笑、逛街、吃冰淇淋、打电话、等人、过马路……阴云遍布的天空下，商家早早地亮起了各色灯光，到处都充满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这么多人之中，没有一个人会怀疑自己平静充足的生活，其实仅仅剩下六个月了。
由于缺乏正常人类社会的人际常识，波西米亚在等红灯的时候说旁边一个行人牵的狗丑，为此俩人一起挨了个白眼。她倒也没往心里去，总结道：“狗虽然丑，但是这儿的楼还挺有意思的嘛。”
这倒是。
这个世界的人对于建筑美学似乎有种奇特的追求：既不考虑遮挡、密度、稳固性等实际问题，也不考虑风格上是否和谐统一——仿佛在建楼的时候，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要尽量标新立异、五花八门，最好是把楼修得不像个楼才好。
比如她们此时刚刚经过的那一幢……东西，要不是正好听见有路人称呼它为某个生物科技公司，恐怕林三酒一点儿也想不到它居然也算是个楼。
它乍一看就像是个大大的仙人掌，上粗下细，身子滚圆，从地上歪斜着探出去，外表还布满了一层“白毛”。开近了才发现，原来那一层“白毛”都是一根根小小的、从楼体上凸出来的迷你办公室——老实说，林三酒从没想到，她有一天居然会用“一根根”这样的量词来称呼办公室。
除了“一根”办公室以外，她们还看见了“一把”面包房。
这是只有地面上一层的平层商业店铺，但光是猜测人怎么进去、怎么在里面活动，就让她们二人费了半天脑筋。
四五家商铺都是面包房，它们毫不讲理地从人行道中央冒出来，挤挤挨挨地集在一处，“根部”互相融合，唯有各自的上半部分朝四周伸展出去，打开了一个个亮着橘黄灯光的橱窗，在阴沉天气里看起来别有几分魔幻的温馨感。
顾客们只能在橱窗外买面包，可是难道面包师也是从窗户里钻进去的吗？
像这样的建筑比比皆是；事实上，这一路上新奇的景物太多，几乎比十二界还要更加令人目不暇给，二人漫无目的地流连了半天，差点把自己目的给忘了。
“我怎么没看见有银行？”波西米亚转着脑袋问。
“也许是看见了没认出来吧。”
垃圾场里那间平房外形如此寻常，说不定正是“寒酸简陋”的代表。说真的，林三酒看见的设施建筑之中，有一大半她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瞧它们的气派，似乎都很为自己的模样而骄傲。
“问一下别人嘛。”
“……抢银行之前，先问问别人哪一家才是银行？”
“不然你有更好的主意？”
没有。林三酒在路边刹住车，朝一个路人喊了一声：“你好！请问附近的银行在哪里？”
那个裹着大衣的灰脸男人愣了愣。“银……银行？什么？”
二人对视了一眼。
“他可能是个傻子。”波西米亚低声说。
“不对吧……你不觉得，更有可能是他们不把银行叫银行吗？”
“噢……妈的，就你懂。”
林三酒重新探出头去。这个城市里的居民都还挺平和礼貌的，她们刚才交头接耳几句，那个男人也没有抬脚就走。
“就是……嗯，那个词就在我嘴边上了，我一时想不起来，你肯定有过这种经验，对不对？就是存钱的那个地方嘛，叫什么来着？”她笑了几声，却发现那男人仍是一副老样子，茫然地望着她——“我没有，我不知道。”
唉。
“比如你的收入只花了一半，剩下一半要存起来，那么你存起另一半的地方叫做……”林三酒听着自己的声音，自己都不信自己不是个精神病。
“啊！”灰脸男人恍然大悟，一指前方路口，“你在那儿左拐，开两百米就到了。”
两个劫匪态度和气地道了谢，朝那个依然不知道叫做什么、但是反正要被她们打劫的地方开了过去。建筑物虽然奇特得叫人脑仁儿疼，路上的机动车辆倒是一辆比一辆正常；也幸亏是这样，否则林三酒真想不到她要怎么在两只章鱼型汽车中间停车。
此时车停在一幢伞状楼外，正对着大楼“根部”上许多细细长长、嵌入墙体的窄缝。缝隙勉强仅有一人宽，排成一列，就是这栋楼的二三十扇门了——当然，要不是看见了行人侧着身子从窄缝里进出，她们只怕光找入口就要找半天。从外表上看，这银行似乎规模不小。
坐在车里，二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连人都杀过不少，现在反倒觉得抢银行让人很紧张。
“你要表现得专业一点，”波西米亚从车窗上解下枕套，“我们进去以后先戴上这个，然后再喊抢劫，不许动。你用枪指着他们，让他们趴在地上，我去柜台拿钱。”
……一听就没少看电影。
“我没枪，”林三酒坦白道，“斯巴安给我的那把，我掉进湖里了。”
“什么湖——你怎么连枪都混不上？”
“用枪干什么？能力、特殊物品不都比枪强吗？”
“不行！”波西米亚简直执拗，“这不专业！再说了，你要拿着枪，这些普通人才知道害怕，你拿着一只漏勺进去，他们只会活活笑死。”
……她也没有漏勺模样的特殊物品。
眼瞧着银行就在手边了自己却没有武器，波西米亚忍不住着急了。“不管了，”她心浮气躁地说，“没有枪，就拿个什么特殊物品示范一下，杀鸡儆猴——你不要讲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能杀人，你还不能打墙吗？”
林三酒很欣慰地打开了车门：“你比以前真的不同了。”
“快闭嘴。”
垃圾场里是不缺塑料袋的；二人一人拿了一只装钱用的脏塑料袋，兜里揣着枕头套，身上还沾着垃圾场带出来的污渍，活像两个乞丐，毫无自觉地走近了银行大楼门口。
林三酒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门：它们并不是直通地面的，反而是从地面往上二三十公分处，才开出了一条条窄缝。二人学着别人的样子，先各自挑了一条没有人走的窄缝，这才抬起脚，半爬半钻地侧身进去了——半分钟以后，二人总算从这面墙的另一头，重新探出了脑袋。
“他们建楼的时候都喝醉了吧？”
波西米亚抱怨着落下一只脚，与林三酒一起站在了厅里。明明外墙厚得足要爬半分钟，但里面的小厅却不大，不过几百平方米；而且小厅里连一扇窗户也没有，全靠整片散发着白光的天花板照亮。
零零散散的小柜台东一个西一个地分布在厅里，随心所欲地没有一点儿章法，好像建筑工人们连直线都排不齐。她们来回看了几圈，也没研究明白到底谁是银行工作人员，钱又在哪儿；对视了一眼，二人干脆麻利地掏出了枕头套。
半湿的布落下来，遮住了面容，露出了眼睛。波西米亚抬起一根戴着好几个戒指的食指，举向天花板，高声喊道：“都别动，打劫了！”

第1027章 悔过自新！两个……一个半积极接受帮助改造的劫匪
波西米亚话音一落，二十几张脸顿时纷纷从柜台后抬了起来。在他们的目光落在两个碎花枕头套上以后，每一张脸上都浮起了不知所措的茫然。
也是，人一辈子，有几回应付银行劫匪的经验？
……而且还是靠一根手指打劫银行的劫匪。
“都给我站出来，双手抱头，然后趴到地上去！谁是经理，去开金库给我拿钱！”波西米亚转眼已经进入了角色，凶得很认真：“别想乱动，否则我就要打穿天花板给你们见识见识了！”
她未必知道“经理”是个什么东西，却知道这个家伙能给她拿钱。
连林三酒也没料到，波西米亚举着的一根手指竟然还真能叫人害怕——她刚一凶完，顿时有人抽了一口凉气，有人微微地发出了一声呜咽，果然都面色苍白、手忙脚乱地按照吩咐，一个个双手抱头离开了小柜台，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地上。
……这个世界犯罪分子的职业之路，未免也坦途得过头了吧。
连波西米亚都有点吃惊了——她原本是打算在哪儿开个窟窿，吓一吓这群人的，没想到连这一步都省了；她不由满面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两个劫匪都愣了好几秒，这才犹犹豫豫地迈步走进地上一片人体中间，再次喝问道：“经理，或者柜员是谁？”
一个中年女性茫然地抬起了头。
“什……什么？”她此刻看起来迷惑多过于害怕，“那是什么东西？”
“这儿的职员！是谁？”
“没，没有啊……”
难道这家银行是全自动化的？
林三酒朝小柜台瞥了一眼。和建筑物一样，这些银灰色小柜台尽管大致相仿，却也都没有一个规整形状，每个长得都多多少少不大一样，不是这儿大了一点，就是那儿歪了个边。每一个柜台台面中央都嵌着一块屏幕，屏幕上浮现着一行行叫人看不懂的文字；刚才众人的操作进行到一半，就被她们给打断了。
“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她敲了敲柜台，问道。
“出入所。”那个中年女性顺从地答道。
“干什么用的？”
“我们需要什么东西，或者多了什么东西，就来这里登记一下……”她皱起眉头，“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出入所？”
情况的发展显然让波西米亚很不满足。她的教父梦大概憋得都快碎了，立即将食指对准了那中年女性，威吓道：“谁说轮到你问问题了？告诉我，这个出入所里有没有钱？”
正当林三酒怀疑那个中年女性会反问“钱是什么”的时候，她却答道：“钱不在这儿的。你们要钱干什么？”
这个疑问显然也浮上了其他人的心头，旁边好几个人都抬起眼睛，朝二人投来了疑惑的目光。知道什么是钱，却还要问拿钱干什么，只能让林三酒推断这儿的“钱”和她们概念中的“钱”不是一回事了——“你们的钱是干什么用的？”她走近了一步问道。
鞭子尾巴拖曳在地上，随着她的脚步沙沙一响；那中年女人的眼睛转到地面上，眨了两下，这才答道：“我们的……？不，我们没有钱。不过……钱还能用来干什么，当然是买东西用了。”
这个对话简直越说越糊涂——二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对方前言不搭后语，还一脸理所当然，想问都无从下嘴。
“你这不废话吗，我们拿钱也是要买东西啊。”从听见这儿没有钱起，波西米亚就像是个戳漏了的气球一样瘪了气，还有点不大甘心：“妈的，要是再让我看见刚才那个指路的……这么说来，你知道钱在哪儿？”
中年女性摇了摇头。
“等等，你们没钱，那你们平时怎么生活？”林三酒起了疑虑，“计划经济？政府发物资？”
这句话一落，不远处就有人低低地叹了口气：“唉，是俩精神病。”
……行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中年女性朝旁边的柜台抬了一下下巴，“我们平时要什么东西，就来这儿说一声，再去拿就行了……用不着钱。”
你刚才明明还说钱是用来买东西的！
连林三酒都有点儿忍不住了——想从这些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嘴里掏话，就像是两只老鼠要在迷宫里找出口一样，这个中年女性说的越多，她们俩就越糊涂。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众人都慢慢放下了抱着脑袋的双手，胆气也稍微壮了点儿，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说起话来。
“……今天真倒霉，我还要去参加葬礼……”
“啊，恭喜恭喜！太好了！”
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对答。
“我邻居小孩就遇见过一个精神病，嚯，听说好大脾气……”
“青山精神病院是不是最近在修整啊……”
“叫什么……遗忘症是吧？真可怜啊，不会暴起伤人吧。”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多，就算隔着一个枕头套，林三酒似乎都能感觉到波西米亚逐渐涨起来的怒气——她正要说一声“稍安勿躁”的时候，没想到那个中年女性倒大大方方地站起来了，刚才的惊惶、疑惑也都不见了，换上了一脸怜悯。
“没关系，有什么不懂的，阿姨教你们。唉，年纪轻轻……”她哪里想得到，身旁这两个女人的战斗力足可以叫她一瞬间就消失于人世上。她朝柜台屏幕示意了一下，十分热心肠地对林三酒解释道：“你看，我本来是要去看我女儿的，她刚参军，好不容易轮上一次开放日，我打算给她做一个她最爱吃的菜带去。但是家里没有原料了，于是我就来这儿登记一下……五斤绿粉，五斤里肉，什么时候去拿都可以。”
在这样热情的态度之下，一想到刚才她们还准备凶神恶煞地打劫，就让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林三酒“噢”了两声，不尴不尬地凑过头去，对着看不懂的文字问道：“这是政府给的吗？哦哦，去超市拿就行啊……这儿有军队？你姑娘多大啦？”
“劫匪还有和人质拉家常的吗！”
波西米亚终于发了怒，刚才那根抢银行食指先用在了林三酒身上，将后者戳得原地一跳：“快问钱在哪！”
“不用钱的社会，你还非要抢钱干什么？”林三酒低声喝了她一句，又转头向那中年阿姨笑了笑——尽管对方看不见。“你别在意，她脾气不好……我听人说，你们还可以把收入存在这儿，是怎么回事？”
“比方说我拿多了绿粉，用不完，那么我再回来登记一下，可以把绿粉还给超市。”中年女性非常耐心，“或者我的工资收入自己用不完，也可以存进出入所系统里，这样其他更有需要的人在登记之后，就可以拿走用了。”
波西米亚蓦地拎起枕套一个角。
“把自己用不完的钱存进来给别人用？”对于物资匮乏的十二界居民来说，这种举动只有一个解释：“我看你们才有精神病。”
“我们存的不是钱……”中年女性茫然地辩解道，“我们的生活中用不着钱。”
再堕入这个钱来钱去的怪圈，就没完没了了。林三酒赶忙打断了波西米亚，问道：“住所呢？车呢？难道也可以按需分配吗？”
“啊……这个看情况，有时有空房就可以直接进去住，有时要等一等。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们要是今天登记要房子，我估计很快就有空房出来了……车子也是一样的。”
那还会有人愿意在垃圾场里安家？
林三酒的迷惑越来越多，看她不像撒谎，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的话——有一点倒是明明白白：作为银行劫匪来说，她们实在很失败了。因为二十来个人质这个时候都站起来了，远远近近地和她们搭话：“可别冲动呀……”“你们的病有治。”
如果波西米亚肯吃人，林三酒现在已经泡在胃酸里了。眼看着另一个碎花枕套被呼吸顶得一鼓一鼓，她正要安抚波西米亚几句，猛然却听一个人质“啊”了一声：“看，外、外面有警车来了！”
二人同时一惊——别怪害不害怕，既然干了劫匪这一行，吃惊一下总是必要的——随后又疑惑了起来。身为进化者，这间小厅里的风吹草动其实始终都在她们监控之下；刚才虽说人多嘴杂，但林三酒十分确定没有人报过警，甚至连碰一碰屏幕或柜台这样的动作都没有。
他们是怎么得知消息的？
中年女性松了口气：“来了就好，你们这个病啊，得早治……他们会送你们去病院的。”
这个世界的人，真的很容易就把人认作精神病了。
一得知警察就在外头，波西米亚一腔憋屈总算找到了地方发泄，撸起袖子就朝门口走——林三酒急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别冲动！”
“干吗？你也要和警察拉家常？”
“不是，现在起冲突只是耽误事儿！我们要找安全地方落脚，还要找大巫女呢……我有个办法，”林三酒说到这儿，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不太好看。”
然而波西米亚却似乎没听进去。
“喂——”
林三酒刚叫了一声，她就猛地转过头来了。
“你看，刚进门的那个人，”波西米亚压低声音说，“……也是一个进化者。”

第1028章 没有一点进化者的尊严
对于已经进阶至林三酒这种程度的进化者来说，想要从普通人手里抢钱，难度基本相当于一个拳王决定扇婴儿一巴掌。毕竟一个平平常常的银行里，能有什么东西足以威胁她们二人的安全？枪？电击棒？摄像头，还是蜂拥而来的警察？
除非银行柜员忽然掏出一只洲际导弹，不然对于她们二人来说，事先“踩点”、“计划”都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至少，在林三酒进入银行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也没料到才抢到一半、劫匪刚被人质们关怀了五分钟，门口就会陆陆续续地走进来好几个进化者啊。
“我觉得，”
此时二人挤挤挨挨地蹲在一起，波西米亚吐出的热气一阵阵打在她耳朵上：“……你这个人就没有一点进化者的尊严，一天天光会给你妈丢人。”
林三酒忍气吞声地没说话。
在刚才两个劫匪拉拉扯扯、险些内讧起来的时候，二十来个人质们趁机一转眼间四散而去，全逃得不见了。现在小厅里空空荡荡，除了她们二人之外，唯有才从窄门里钻进来的几个人了——在第一个打头的男人身后，又跟进来了另外一男一女，尽管打扮各自不同，却毫无疑问地都是进化者。
“奇怪了，”
打头男人穿着一件旧皮夹克，好像好几天没洗头了。他在几个小柜台之间停下脚步，来回看了几圈：“……刚才接到的警讯里，确实说是有两个精神病跑来这儿了啊。”
他离二人只剩下几米不到的距离了，波西米亚顿时也不吭声了，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彼此都暗暗嫌对方占地方太大——短短几个呼吸间，林三酒就挨了她好几下胳膊肘。
“我看看。”
留着黑长直发的年轻女人，鞋跟“噔噔”地在这个小厅里转了一圈；她包裹着紧身裤的小腿，从二人眼前晃过去了好几回。
“没看见，”她天生一副低沉嗓音，“难道是在我们来之前就跑了？”
“不可能，每一个出入口都没有这样的记录。”旧皮夹克的目光在一块手表状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过这些精神病人手段多，说不定是用了什么办法躲过去了。”
“要不然这样，”
第三个人出声了——他虽然看着年纪不大，但始终眼皮半垂、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说是宿醉未醒也不为过。他手里的咖啡似乎也帮不上一点忙：“……我们问问这个帐篷里的两个人，看看她们有没有看见什么吧。”
波西米亚和林三酒同时抬起了头。
黑长直发唰地弯下了腰，头发从她肩膀上顺滑地垂落下来。她微微晒成古铜色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朝二人问道：“你们刚才看见有精神病从这儿出去了吗？”
一只尖顶帐篷此时正坐在小厅正中央，从帐篷门中间，并排伸出了两个脑袋。刚才她们目光随着几个进化者在小厅里来来去去，已经好半天了——只是进化者们绕着帐篷打了几个转，愣是一眼也不往二人身上看；现在蓦然被问到头上了，波西米亚不由从喉咙里发出了“咕”的一声。
“我们也不清楚啊，”
林三酒暗地里拍了她一下，朝几个进化者挤出一个笑：“刚才大家都跑了的时候，可能精神病人就随着人群一起出去了吧？”
“如果伪装成市民的样子，也不是没有可能……”黑长发站直身体，沉吟着说。
“不能让她们在外面乱跑惊扰市民，”旧皮夹克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只对讲器，“咱们干了这一行，就得负责……走吧，回去把附近几个分局的伙计都叫上，再放一个通缉令。”
“谢谢你们的配合，”黑长直发在临走之前，没忘记对帐篷里的两个脑袋说道：“你们也不要在这附近驻留太久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如果申请了房子，很快就会出来的。”
已经是第二次听见人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了”——在波西米亚的瞪视之下，林三酒连连点头：“好的好的，不客气！市民应尽的责任嘛……你们慢走啊。”
几个人走近了窄缝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喊了一声：“那个——警官，我想问一个事儿！”
“什么？”旧皮夹克转过头。
“请问……”林三酒斟酌了一会儿，有点不确定怎么才能把想问的话问了，而不引起对方的狐疑——犹豫了半天，她最后问出口的却是：“你们做警察……是、是你们的理想吗？做得开心吗？”
“你怎么的，你要给人家做人生导师啊？”波西米亚立即凑上来，用气声抱怨了一句，“他们要走，还不让他们快点走！”
……真是一点默契也没有。
既然她们可以传送到末日前六个月的世界里，那么其他进化者当然也可以；但问题就在于，为什么这些人会选择在这儿做警察？
但如果直接把这话问出来，万一答案是某种本地人人尽皆知的理由，那么岂不暴露了她们俩是外来的这个事实吗？
看那几个进化者警察的表情，似乎都没料到自己出来抓精神病，还会遇上这种直面灵魂的问题。“啊？”黑长直发愣了愣，“我……算开心吧？反正没有不开心。”
“为了生活嘛，有什么办法，”精力不济的年轻人打了个呵欠，“就像有些人不知不觉地也变成牙医和会计了……谁叫我们就只会干这个。”
进化者在普通人社会里，确实会是个高效的好警察。
不过同样都是为了要在这个普通人社会里生活下去，这么一对比，就显得林三酒二人道德水平尤为低下了；人家知道找工作，她们俩第一时间只会抢银行——结果现在闹了个即将被通缉的命运，连做警察这条路都被堵死了。
眼看着三个进化者挤进了窄缝消失了，二人不敢大意，又在帐篷里蹲了一会儿，这才试探着走了出来。林三酒转身在帐篷上一抹，它顿时化作一张写着【暂时居留权】的卡片，消失在了她手心里——出于它的限制条件，她们刚才不得不拿下了自己的特殊物品，把它们统一集中在了一张卡里；二人花了一会儿工夫，这才将各自的东西都重新装配好了。
多亏了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的特殊物品，才让那三个进化者自然而然地认为，她们就是天经地义住在这儿的流浪汉，所以既没有产生怀疑也没有要赶她们走的意思；只不过像波西米亚所说的，“既不好看也没出息”。
“快走吧，”林三酒不敢耽搁，见门缝外面的进化者都没了影子，急忙示意波西米亚钻进窄缝里去。“我们不能在这附近长待了。”
波西米亚一脸憋气：“就算和那三个人硬打一场，难道我们就会输吗？要我看，我们两个把这座城市干下来也不是很难的事嘛！”
林三酒头都大了——她没回答，因为穿过窄缝时胸口后背都被墙壁压得隐隐作疼；直到重新露了头，这才赶忙一把抓住波西米亚的袖子：“我们抢银行也是为了能找个舒服点儿的落脚地，有了落脚地，才能进意识力星空啊。这个时候和别的进化者起冲突，谁知道会引起什么，岂不是白耽误事吗？”
“耽误你妈。”
“这样吧，”林三酒一边拽着她往停车处走，一边开空头支票：“等我们把大巫女这件事解决了，你想干嘛干嘛。”
“那我要坐在市长办公室里，喝他珍藏的红酒。”这不知道又是从哪个电影里看来的场景了——不过波西米亚总算高兴了一点，问道：“我们没钱，估计没有这个社会的身份也不能登记，那我们现在去哪？住哪？晚上吃什么？”
“看来只好回到垃圾场里去了，”林三酒想了想，“那个垃圾回收公司鬼鬼祟祟，不知道干了什么犯法的事儿，应该不愿意和警察打交道……之前说要叫警察，八成也是吓唬我们，最后不也没叫吗？我们回去以后，把那个胖子控制住，还可以多问出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讯息……诶？”
“怎么了？”
林三酒的目光在马路旁边来回扫了扫。这个城市的街道规划也像是鬼画符一样，随着随心所欲的建筑物外沿弯弯扭扭、七转八绕，时不时还被平地而起的大楼给掐断了去路。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依然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确是把车停在这块牌子下的……
“……真是出门不利，车被警察拖走了。”她喃喃地说。

第1029章 雨天里的司康
满天沉沉的乌云压迫在一栋栋高楼之上，越来越低，越来越重，连白昼都被山雨欲来的湿冷阴沉之色给浸透了，沉甸甸地垂在低矮天空下。林三酒二人步行了十来分钟，空气终于承受不住大块厚厚乌云的重量，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一旦开了个头，雨势在一转眼间就蓦然猛烈了，密集雨柱咆哮着倾泻而下，天地间迅速浮起了一片茫茫的白。水汽，昏暗的天光，与无穷无尽、没有间歇的暴雨，使一切景物都从视野中退隐消失在白雾里，甚至连几米远之外的东西，都很难透过湿漉漉的睫毛看清楚。
湿透的衣服沉沉贴在身上，好像坠得人连气也喘不上来；迈出的每一步，都会“咕叽”、“咕叽”地从鞋垫里踩出一泡水。比起普通人来说，作为五感敏锐的进化者，冒雨而行时感觉更不舒服了，两人在空空如也的街上坚持着走了一会儿，总算放弃了，匆忙走上路边的台阶，躲在了一幢二层住所屋檐下。
在这样的天气里，大概也不会有谁出来抓精神病了。
出乎意料的，波西米亚竟然没有抱怨。
“擦擦脸，”林三酒递给她一条毛巾，“你怎么这么安静？”
波西米亚含糊不清的声音从毛巾里响了起来：“天要下雨这种事又不受人控制，有什么可说的？这也要说的话，那光是说我这辈子遇见的事，就能叫我累死。”
平常看她发脾气多了，林三酒倒差点忘了她也是一个摸爬滚打才活到今日的十二界居民。
收回毛巾，她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这扇红色大门只要再填补上一个角，就是个向右倾斜的平行四边形；但跟其他建筑物一比，它已经算得上很规整了。
“我不担心这场雨，”波西米亚的头发全湿透了，金棕色湿成了深棕色，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和衣服上，她干脆一把将它们都抓起来，绑成了个低马尾。“我担心的是你找不着去垃圾场的路了——你看看这个城市规划，还赶不上十二界里那帮半路出家的业余设计师，这么一会儿，我连刚才那个什么出入所在哪儿都找不着了！”
要等到专业建筑师或者城市景观设计师传送，实在是个几率不大的事；所以十二界里由进化者们一手建成的部分，基本都是靠着特殊物品、一本粗浅的入门书、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膨胀的盲目自信组成的。
不过和这个世界一比，十二界看上去真是专业极了。
林三酒叹了口气——就算知道大概方向，其实她也没有把握能找回垃圾场去。自打她们离开出入所，追兵虽然没有遇见几个，却被突然掐断的马路给逼得不得不掉头好几回。
“你看看这个门，”波西米亚一指身后，“歪成——”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手指一样，红色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了一头蓬松的银发。银发下，是一张纹路深深、神色平和的脸；这个大概六七十岁的老妇人看起来精神头不错，面颊还泛着粉红。门一开，就从她身后扑出了一股松饼似的香气。她上下打量了二人几眼，好像觉得她们看起来并不危险，这才问道：“……你们需要进来躲躲雨吗？”
林三酒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在走廊上看见了一张小圆几，上面摆了一台老式电话。
“那可太谢谢你了，”她拉了波西米亚一把，冲老太太一笑：“雨一停，我们马上就走。”
波西米亚立刻瞥了她一眼，似乎吃了一惊。
老太太将门打开——由于形状限制，门板不得不分成三块分别打开，才能容许人进出，真是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她转过身，领着二人走进走廊里，说道：“我正好准备要喝茶了……你们去洗手间里擦擦身子，可以一起喝杯热茶。”
“那怎么好意思。”
在经过那台老式电话机的时候，林三酒一边笑着应了一句，一边伸手至圆几后方，摸到了电话线。用食指和大拇指捻住它，微微用力一搓，老旧的电话线登时受不住了，在她的手指之间被硬生生碾碎成了几块。
等三人一起在阴沉沉的会客室里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势更加惊人了。浸没了天地的隆隆雨声，几乎叫人很难听清楚面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话；天光消逝了大半，又被四面墙隔绝得昏沉阴暗，仅剩的残余微光在厅中苟延残喘。
偶尔一条雪白的闪电打穿窗外暴雨时，才蓦地照亮了对面老太太垂目喝茶的面孔。
会客室的形状也不太规则，大多数角落都沉在阴影中；放上电视、沙发之类的家具，看着倒也正常了——只不过一切家具都像主人一样，都透着一股上了年头的意味。
“尝尝我烤的司康，”在昏昏暗暗的房间里，她示意了一下手中金黄的小面点，“我老伴最喜欢吃了……他走了以后，我还是把这个习惯延续了下来，每天下午这时候都会烤几个喝茶吃。今天我刚巧多做了几个……毕竟到了我这个年纪，说不准哪一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林三酒忍不住看了看波西米亚，随即放心了——连她这么热爱食物的人，此时也只是把茶杯凑近唇边比了个样子；司康被捏下来了一小块以后，仍旧原样放在了茶杯碟上。
……就算是个普通人的世界，她们还是不得不多加几分小心才行。尤其是经历了荤食天地以后，林三酒对于所有入口的东西，都天然怀着几分警戒心。
老太太倒是吃得很香。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她没一会儿就吃掉了好几个，才用手帕文雅地抹了抹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们有个亲戚在这儿的垃圾回收公司工作，”林三酒试探地问道，“但是我们不小心把地址弄丢了，迷路了。你知道垃圾处理场在哪个方向吗？”
一般人哪会注意垃圾场在哪？老太太也被问住了，想了好半天，立起了一根手指：“你们等等，我去拿本市的设施信息册……那上头应该有。”
二人望着她小步小步走出了会客室，对视一眼，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四下扫视了几圈。
“这面墙也设计得太恶心了，”波西米亚走向会客室另一头，看着一堵墙皱起了眉毛，还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为什么布满了一个一个的小孔……密密麻麻的，好像毛孔一样。”
林三酒倒是早就习惯了这个世界毫不讲道理的审美观，举步走近了电视——其实要发挥一点想象力，才能认出这个玩意是电视，因为它和垃圾场里那个胖男人的电视，长得几乎没有一点相同之处。她掀开一层厚厚的、肉垫般的东西，这才看见了整个屏幕；在屏幕上轻轻一摸，她的指尖立刻捕捉到了一些微微余热。
……似乎在不久之前，这台电视还是开着的。
招呼了波西米亚一声，她找到按钮将电视机打开了——光芒一亮，二人不由都是一惊。两张她们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此时正浮现在屏幕里，直直地回应着她们的目光，背景是那一个布满柜台的小厅；与此同时，一个女声旁白还在不断强调：“……紧急新闻，今日出入所中闯入了这两个精神病人，目前在逃中，请市民发现后及时采取相应措施……再重复一次，紧急新闻……”
“啪”地一下，林三酒立刻按掉了电视。一转头，她的目光撞上了波西米亚——后者也反应了过来，正紧紧抿着嘴唇。
从刚才的蛛丝马迹来看，这条紧急新闻已经在电视上循环播放好半天了；而当她们走进这个房子之前，那老太太显然已经在电视上看见了她们的样子。
……那么，她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第1030章 尸体来了
“首先确定一点，”
林三酒低低地说，余光笼在会客室那个歪歪斜斜的入口上。“……那个老太太确实是没进化的普通人，没错吧？”
波西米亚点了点头：“肯定是，我对这个特别敏感。”
毕竟在十二界里，要是连这一点都能认错，她也活不到今天。
尽管不排除有特殊物品或能力，可以让进化者伪装成普通人的样子；但她们躲雨时随便走进的一间民居里，就能恰好出现这种情况的几率实在是太低了。
林三酒朝门外抬了抬下巴，“你去门口看看那个老太太在哪儿，我要再开电视看一眼。”
“你看什么？”波西米亚轻声问道，脚下无声无息地靠近了门口。
“我觉得刚才那幅图像有点奇怪。”
林三酒再次打开了电视，这次没忘记先找到音量键，将它调成了最低——果然，屏幕上依然是那一条精神病人惊扰出入所，现在正处于外逃中的紧急新闻。如果从那几个进化者警察离开后开始算，那么少说也循环播放了二十分钟了。
她盯着屏幕，慢慢皱起了眉毛。
……这并不是两张正面头像，而是用了环绕技术拍摄的360&#176;成像。她刚才关电视关得太快，此时再一打开，才意识到她和波西米亚简直像是两个被从头拍到了脚的演员一样，活生生地在新闻中缓缓转圈，背景是出入所的小厅——每一个看了新闻的人，都能知道她们头顶上的头发长什么样。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闪电亮光时不时地击穿黑漆漆的屋子，将屏幕上二人的面孔一次又一次地映得雪白。窗外雨势似乎越来越大了，沙沙声淹没了会客室中的杂音；当一道从走廊里传来的金属撞击音传入了林三酒耳朵里时，她立即抬起了头。
“什么声音？”
站在门口的波西米亚，先伸手将一块又软又有弹性的门框给挤了上去——探头看了一眼，她低声答道：“走廊尽头是厨房……她好像正在看锅子里的东西煮好了没有。”
林三酒心中一动，波西米亚也恰好在这时投来了目光。昏黑阴沉的会客室里，几乎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五官了，只有那双大眼睛微微闪烁着光泽：“……‘可食用真理’！是不是和这个有关系？”
“……我不知道。”
“肯定有。”波西米亚登时充满了自信，兴致勃勃地又探出了目光：“我们等她回来，看看她这次拿来什么东西。”
“你过来一下，”林三酒看着屏幕，忽然朝她招呼了一声。波西米亚正等着验证自己的理论，闻言不大愿意动；像一只没训好的狗一样，一连被招呼两三次，她才终于走近了电视。
“干嘛？”
她这句问话才一出口，就被林三酒吓了一跳——后者蓦地蹲下身，一把捞起了她的裙角，握住她的脚腕仔细打量几眼，才又把裙角放了回去。
波西米亚腾地涨红了一张脸，结结巴巴地喝问道：“你是、是不是有毛病？”
“你右脚腕上果然系了一只银色铃铛。”林三酒沉吟着说。
“你左边头壳里果然还没有脑子呢，你想说明什么？”
“你看，”林三酒也不生气，点了点电视屏幕，“我之所以会知道你脚腕上的铃铛，是因为这个。”
新闻图像上，那个一直缓缓转圈的波西米亚脚上，确实系了个一模一样的银铃铛——裙角长度比现实生活中故意截短了一点，恰好把它露了出来。
“我和你一起相处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有留意到它。”林三酒说到这儿时，从隆隆雨声中捕捉到了走廊尽头厨房里的一点儿杂音，听上去像是那个老太太快要出来了；她忙关掉电视，拉着波西米亚重新坐下来，低声说：“……我们在出入所里只待了不到十分钟，怎么会连这种细节都被摄像头记录下来？”
波西米亚愣愣地想了一会儿。走廊上那个不急不忙的脚步声果然正朝会客室走来，时不时还伴着锅盖碰撞的声音；她忽然凑近了，声气有几分犹豫：“……摄像头？”
她不知道？噢，对了，十二界好像对很多东西都另有名称——
林三酒才一浮起这个念头，不由一凛，突然明白究竟是哪里让她觉得奇怪了。就在她要顺着这个念头往深里想时，那个老太太的影子却正好在这个时候慢腾腾地投进了会客室，顿时叫二人都戒备了起来。
老太太胳膊下夹着一本褪了色的旧册子，双手端着一只小小的上菜锅，将它摆在了茶几上。她动作麻利，很快就把茶点都撤了下去，又摆上了一些小食和餐具；看见二人的茶点几乎没被动过，她也什么都没说。
“来，你们在册子上找地址吧，我给你们分一些炖肉。”
林三酒接过厚册子，果然一个字也看不懂。在这么大的暴雨中，这间老旧的会客室里被潮气一泡，家具就泛起了一股被各种气息经年浸透了的陈旧味道，厚厚的、黏黏的，配上炖肉的肉香，闻起来叫人忍不住想掩鼻。
老太太似乎只顾着自己吃高兴了就行，一点也不在乎她们动不动手里的餐点。她一边吃，一边陷入了被食物勾起的回忆中：“我第一次邀请他到家里吃饭的时候，我妈妈就做了这样一锅炖肉……他以前笑话我，说香菇配肉，吃起来口感一模一样，也不肯换个配菜。但其实每次他都吃得不少。”
“现在的年轻人，还愿意老老实实地找一个伴儿、结婚成家的，几乎没有了……我们以前把生孩子当成最重要的事儿之一，年轻人也不在乎了。毕竟现在什么都简简单单、唾手可得。你们找不到垃圾场吗？等我吃完了给你们看看……哦，我还烤了一份千层面，马上就好了。”
在这个被隆隆雨声包裹住的小会客室里，越发昏暗阴沉得不见一丝光。老太太对这儿的每一件家具位置都熟悉极了，不开灯也能在昏黑房间中吃得津津有味；二人静静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望着对面窸窸窣窣的人影。
“他不喜欢吃这个，可是我特别喜欢。”老太太完全沉浸在食物与回忆中了，几乎每一份食物，都联系着她的一部分过去；即使在昏暗中，也能察觉她浮起了一个笑容。在雷电打过的时候，她一亮即暗的脸上，笑容看起来带着几分恍惚——就像对面二人存不存在已经不重要了一样。
“我小时候，妈妈就常给我炸白条儿吃。我不知道它实际上叫什么，她也不知道；因为她小时候，是我祖母炸给她吃的，我祖母又是从曾祖母那儿学到的……这个小零食的配方，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这儿就断了。我常常想，要是我的儿女没死在战场上，他们大概也会给我的孙子们炸白条儿。”
老太太的语气沉滞下来，将手里那个看不清的吃食放回了盘子里，愣愣地看着门口，发起了呆。会客室里陷入了一片幽静，只有无尽的雨声，和窗外隐隐滚过的雷。
这老太太是个普通人，既没有抓住或者伤害她们的能力，现在也没法通知警察——当然，她看起来似乎也不想通知警察。
那她要干什么？
“她不会是老年痴呆吧？”波西米亚用气声问道。
林三酒望着对面的人影，静静思考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她却说起了一件与眼前老太太毫不相关的事：“……出入所那幢大楼底部，最起码有二三十个窄门，对不对？”
“对啊。”
“那就有意思了。”
老太太上了年纪耳力不佳，并没有从持续而响亮的雨声中听见她们的交谈声，仍然怔怔地陷在回忆中而无法自拔。波西米亚看了她一眼，转头轻轻问道——“什么有意思了？你别说话说一半。”
“这件事还是你提醒我的……我说的摄像头，就是你们说的‘记录眼’。”林三酒顿了顿，忍着一阵一阵的颤栗，凑近了她的耳边。“……现在你想想，出入所里外都算上，哪儿来的他妈摄像头？根本一个都没有。”
二三十个窄门并排列在一起，如果要把每一个门口的情况都监控下来，至少得有同等数量的摄像头。但是就算不调出潜意识留存的画面，她也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门口附近什么都没有——连一个眼儿、一道划痕、一张告示都没有。
在进入小厅之后呢？
整个天花板都是照明用的，如果任何地方挂了摄像头，都会突兀地黑下来一块。即使在角落里、天花板与墙壁接缝的地方，她也想不起来曾见过任何监控设施——最重要的是，什么监控设施能够从各个角度、细致无遗地把她们的360&#176;成像都存下来？
这个道理很简单：只要不是环绕着你飞行的监控设施，任何安装起来的摄像头，都只能“看见”它所能“看见”的那一面，这也造成了“死角”一说；但是在明明没有摄像头的方位上，又是什么东西记录下来情况的？
“对噢，那家出入所里没有记录眼。”波西米亚喃喃地说，“其实我们就算不戴头套，他们事后也不应该知道我们的样子才对……”
她们是在进化者警察来了、人质们跑了以后，为了不引起怀疑才摘下枕套的——而如果是那几个进化者警察记住了她们的样子，又怎么会连藏在帐篷里的脚腕上，戴了一个什么样的铃铛都一清二楚？
一个觉得古怪的地方浮现出来了，却连带着勾起了更多的疑惑。在林三酒咬着嘴唇，愣愣地陷入了思绪里的时候，却听对面的老太太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有了动作。
“我这个人啊，这辈子就是喜欢美食，喜欢尝鲜。”她嗓音哑了几分，像是被汹涌而上的情绪给累着了。老太太抹了一下眼角，将面前的碗碟都收了起来。“……如今上了年纪，面临着马上要走的局面，就忍不住想把过去和他一起吃到的东西再回忆一遍……人老话多，让你们久等了。”
久等什么了？
二人心中同时升起了浓浓的疑惑和防备——那老太太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将残羹碗碟收回了厨房。在她走回会客室门口时，忽然发出了“嘎啊”一声，仿佛空气卡在胸腔里流不动似的；紧接着，老太太身体抽搐着、重重摔倒在了地上，眼见着手脚发颤，出气多入气少，已经快是要不活了。

第1031章 偷鸡摸狗波西米亚
包裹着血肉、骨头的皮囊撞击在地板上的那一声闷响，叫林三酒二人一时都惊住了——在身体不断的颤抖、抽搐之中，老太太就像是被人揪住了领子往地上砸似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地砖；鲜血和白沫渐渐从她嘴角翻涌了出来，越来越多。
一道闪电映亮了黑沉沉的会客室，在一瞬间的光亮中，那双眼球从眼皮底下高高凸了出来，灰白滚圆，直直地瞪着二人。
仅仅过了数秒，那个老太太就死透了。在昏黑里，她们还能听见大量白沫流淌到地上的声音，滴滴答答作响。
“怎、怎么回事……她犯什么病了？”
波西米亚的声音也有点儿轻轻发颤；她刚一抬步，却猛地被林三酒给抓住了胳膊：“别过去！”
“你发现什么了？”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神经猛烈迅速地在头脑中跳动着，却连一个完整明晰的想法也来不及浮起来；浑身血液急速上涌，让她几乎只能凭着本能行事了。将波西米亚拉向自己身后，她转身张开手，死死抓住沙发，一使劲，猛地将它朝会客室门口掀了出去。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那具尸体堵死在外。
既然这个老太太着意要死在她们眼前，那她们就越发不能让尸体出现在视野里了——尽管她根本不知道，一具死尸能把她们怎么样。
长长的黑影“咚”地撞在墙上，恰好堵住了门口；紧接着沙发一落，就深深地砸进了尸体，“噗叽”一声陷入了那个老太太的血肉之中。
这湿淋淋、皮肉稀烂的一声，令林三酒精神一凛——来不及多想，她扬声朝波西米亚吼道：“出去！从窗口出去！”
“到底怎么了？你就不能把话说明白？”
波西米亚嘴上气势不减，但手脚却一点儿也不慢；她一旦感觉到自己控制不了的危险，就能够跟水獭一样滑不留手地溜掉——就算林三酒叫她多呆一会儿，她也未必肯。举起一只落地灯，她几下就砸破了窗户，雨势顿时被风丝丝缕缕地吹进了窗子里；她抹了把脸，回头喊道：“快点！”
会客室中黑黑沉沉，一片昏暗，连沙发和被沙发砸穿的尸体都成了朦朦胧胧的影子。暴雨仿佛将这间民居变成了深夜黑海上的一座孤岛，朝外一望，望不见一丝光亮。林三酒只觉自己脑海深处正强烈地释放着一个“快跑”的信号，但她却压根不明白危险究竟是什么，又来自于何方——她强压下了多留几秒、用手电观察一眼的冲动，转头跟上波西米亚，一头扑出了窗子。
街面上被水冲成了一片汪洋，二人在地上一打滚，这才找到平衡重新站了起来。一只只银白路灯在雨幕中化成飘飘悠悠的一点暗光，像是不小心落进水中的珍珠，即将沉进深海。
“你现在总该告诉我——”
波西米亚扬声喊道，声音几乎立刻就被淹没在了暴雨里。
“还没完！”林三酒来不及回头，抓住她的肩膀拖着她就往大街上冲，“快走——”
即使开了“纯触”，她的五感也发挥不到极致——暴雨的声势冲散了味道、声音和气流，将天地间都缀满了沉重的雨柱。二人在深及小腿的水中一脚深一脚浅地跑了几步，冲到了街道另一边，总算离那座装着红门的房子远了些，这才不约而同地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恰好就在这时，天空中又打过去了一片雪亮得耀目的雷电。
借着这一瞬间的光，刚才她们扑出来的那个窗子里，一张人脸被照亮了。老太太站在窗后，灰白没有光泽的圆凸眼球，嘴边的血迹、大量白沫和食物残渣、蓬乱着散落的银发，深深垂下的皱纹……随着光芒一隐而没。
即使是经历过不少风波的波西米亚，也忍不住从喉咙里低低地惊叫了一声。
“她……她活过来了？”
在昏暗中，那个属于老太太的人影慢慢地探出窗口，破布袋一样的身子从窗沿上折下来，一抖一抖——不知是血还是内脏，但有大量湿湿滑滑的东西，正汹涌地从她身体被沙发砸穿的地方滚落滑下。
“……噢，没有。”波西米亚绷紧了脸。
“还不快跑！”
虽然与那死尸隔了一条街，二人依然用上了最大速度，一刻也不敢停。说来也好笑，林三酒面对过不知多少堕落种、战力高强的进化者，和副本里匪夷所思的危机——现在她却为了逃过一个普通老太太的尸体，而在暴雨中疾奔。
“啵”地轻轻一声，在雨中细微得如同幻觉一样，遥遥地在她耳后响了起来。她回头一扫，余光正好捕捉到了那具软软伏在街边的尸体：它离二人的距离其实还很远，像是要挣扎着站起来一样扭动几下，猛地躯干四分五裂成了无数块——
得把它扔出去！
这个念头刚一冲入林三酒脑海里，【龙卷风鞭子】登时裹起了地面上大量雨水，狂风呼啸着直直扑向了远方那具刚刚炸裂开的尸体。在水雾、雨柱、狂风之中，一时间二人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脚下不停地往后退去；当【龙卷风鞭子】声势歇息下来以后，原地已经没有了那个老太太的残尸，而远处的楼房也被烈风打掉了一角。
“打、打飞了？”
波西米亚这才慢慢止下步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飞了，”林三酒狂跳的心脏也逐渐缓和下来，呼吸在雨幕里化成了白汽。二人都被雨再一次浇了个透湿，在水帘里站了几秒，波西米亚忽然一抬头：“……那我们可以回去了。”
“……什么？”
她从腰间一只衣兜里掏出了个小小的黑色东西，喘息也掩不住她的得意：“你以为就你会挽救情势啊？”
不等林三酒发问，随着她一按，远处街边上一辆汽车顿时亮了，“哔哔”一响。
“从那个死老太太的家里偷出来的，”波西米亚显然以前没少偷鸡摸狗：“……你连垃圾场在哪儿都不知道，我们要蹚着水走到什么时候？车嘛，就是给这种时候准备的！”
话是这么说……
二人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从水中走回了那辆汽车所在之处。它停在老太太房子对面，离那具尸体爬出窗口的地方还隔着一段距离，可能是那老太太生前最后一次停车时没有找到更近的停车位——虽然不知道刚才的危险究竟意味着什么，但离出事地点越远，总是越叫人安心的。
比垃圾场里那辆旧皮卡，这个老太太的车看起来状况好多了。出于谨慎起见，林三酒还是先将它转化成了一张卡片；在仔细看过卡片介绍，没有发觉任何异样以后，二人才坐进了车里。
能够坐在干燥的地方擦干身体，不必再被雨点啪啪打得生疼，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我说，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波西米亚好像拿林三酒当成了木鱼论坛，就差伸手管她要答案了：“为什么那老太太会突然死了？”
“我怎么知道。”林三酒脱下背心，挤干了水，换上了一件新的。雨势再大，都打不湿她们一根头发了，真是叫人松了一口气……她点燃引擎，答道：“不过她显然是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才把所有想吃的东西都吃了一个遍的。”
“这个想法倒是不错。”波西米亚受到启发，抱着毛巾，嘴里喃喃地嘀咕起来：“我要是快死了的话，我就要吃……”
“吃个空气——怎么跟你就说不了正事？”
“我的能力都让你给毁了，要一口吃的你还不让你妈满足一下？”波西米亚顿时发了怒，“早就他妈应该把你烤一烤吃了，说不定潜力值还能回来点儿！”
你又不是任楠……林三酒腹诽了一句，好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一边挨副驾驶座叨叨没完的骂，她一边在车内四下看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
“你看，”她急忙打断了波西米亚，“这辆车上有导航系统！”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波西米亚在这个时候倒是突然变得很有见地：“你看这个破城市规划得像狗撒尿一样，本地人没有导航我估计也要迷路——啊！垃圾场！”
……她总算反应过来了。
二人固然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找不着垃圾场的地址；好在语言发音却是一样的，这也就意味着她们能使用语音导航了——林三酒试了几次，在市内几家与垃圾回收相关的目的地中，总算找出了一个她觉得应该是那家垃圾场的位置，当下换了档位，看着雨刷缓缓从挡风玻璃上来回扫打起来。
不必开车的波西米亚盘起双腿，在湿漉漉的宽大衣袍下团成一团，望着窗户外的雨丝，似乎打算休息一会儿；然而目光一投出去，她就不由倒抽了一口气。
“喂、喂……”
“我看见了。”
林三酒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身子探前近去，扫了一眼挡风玻璃外的街道。在密集暴雨下，黑黢黢的楼房中，一扇扇窗户和门都被纷纷打开了；不知多少张人脸，在洞口一般不规则的黑色深洞里，目光来来回回，不断张望，仿佛受了惊扰的一窝窝蚂蚁。

第1032章 关于这个世界
开车绕着垃圾场转了几个圈，林三酒终于找到了那一侧没修好的防护网。将车停在路边以后，二人循着前辈浣熊的脚步，从破了一个大洞的防护网里钻进了垃圾场；这个时候，雨势总算也渐渐缓和了下来，在淅淅沥沥的雨丝之间，重新露出了傍晚深青色的天空。
……被暴雨冲打、又泡进了水里的垃圾场，和干燥的时候一比，别有一番恶心。泛黑的污水一汪一汪地在土地上闪烁着微光，蒸腾的水汽混合着潮湿淡臭，像一层透不过气的膜，糊在人的皮肤上。
即使是不太讲究的波西米亚，此时脸也皱成了一团，拎着裙角、踮着脚尖，连一句话也不肯说——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脚趾头上。林三酒凭着记忆中的方向，领着她走了一会儿，终于又遥遥看见了那座建造得规规矩矩的矮平房。此刻窗子里没有透出灯光，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
在贸然进去之前，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彼此看了一眼。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波西米亚低声问道。自打从越海号开始，她就一直紧绷着神经，在危机边缘上来回打转；在新世界刚松了口气，没来得及休息就又被惊了一回，现在看上去有点儿蔫巴。
“我在想‘提前六个月’这一个条件。”
林三酒站在一堆钢铁废弃物后方，一边打量远方的矮平房，一边沉吟着答道：“……一个庞大的人类世界被毁灭，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至少我经历过的所有世界，都不是在一夜之间就完蛋了的。有的需要几个月，有的甚至长达几年……比方说，现在这个世界的毁灭过程恰好需要一整年时间。那么这个签证的‘六个月之前’，其实可以是‘一年’中任意某个时间点之前的六个月，对不对？可以是1月1日的六个月以前，也可以是12月31日的六个月以前。”
她固然不清楚是在哪一个时间点上，末日因素带来的影响会从量变引发质变；但是想来，只要是在“质变”之前的任一时间点上往前推六个月，都可以算是在“提前签证”的效力范围之内——这不仅解释了为什么会有进化者先她们一步来到这个世界，还解释了另一个更重要的情况。
波西米亚想了一会儿，茫然地点了点头。
“假设我们来的时间点足够晚，六个月以后这个世界正好会彻底崩溃毁灭，那么很有可能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渐渐开始发生问题了……所以那个老太太死状才那么诡异。”
林三酒盯着那间平房，眼前出现的却是那个从窗户里抽搐着往外爬的老太太尸体。命令她逃离的应该是“敏锐直觉”——这么说来，“危险源”一定是个没法用武力直接对抗的东西了。
这样的东西，她目前只能想到一个。
“我猜可能是某种病毒吧，”林三酒叹了口气，翻了一会儿卡片库，查看自己在十二界里补充的物资：“……不仅在人死后控制住了尸体，还操纵着尸体往我们的方向靠近，大概是想传染我们？”
至于后视镜中的那一幕，其实也很好解释：窗外突然莫名其妙地刮过去一阵龙卷风，正常人难道不会往外看一眼吗？
“类似于丧尸病毒吗？”波西米亚脸色也有点儿白了——毕竟病毒这种东西防不胜防，肉眼瞧不见，大多数防御道具也不会对它产生反应。她也开始一个一个地扒拉自己胳膊上的镯子了：“不过现在……这些人好像都还挺平静的，是不是病毒还没有扩散？”
“有可能。既然大多数人都没察觉异样，那说明这个病毒应该不是空气传播的。”这至少是一个好消息。
二人一边商量，一边往那胖男人的平房靠近——她们又像上次一样，蹲在了窗户底下；原本以为平房里没有人，没想到靠近以后却听见了里头低低的呼噜声。从窗帘缝隙往里一看，只见老大一个滚圆肚子正在沙发上，随着打呼声而一起一伏。
“要不抓住那丑胖子，”波西米亚发了狠劲儿，“把该问的话都从他嘴里挤出来！”
……这或许不是一个坏主意。
两个人的手脚又轻又快，不过一两分钟以后，房间里忽高忽低、口哨似的呼噜声就渐渐停了下来，化作了一声睡意惺忪的“咦？”。
圆肚子男人咂咂嘴，眨巴几下眼睛，在发觉自己的手脚都被捆在一起时，蓦然变了脸色——他一抬头，目光就落在了面前两个人影上：“你、你们是谁？”
此时黄昏已过，夜色初笼；房间里一片昏黑阴暗，加上林三酒二人都用毛巾挡住了口鼻，因此圆肚子使劲挣扎了几下无果以后，才在望向她们的时候愣了一愣：“你们……你们有点眼熟……啊！是你们俩！”
林三酒没找着防毒面具一类的东西，只能用毛巾凑合，声音有点儿闷闷地：“我们有话要问你，你只要乖乖配合，这个东西就不会钻进你肚子里去。”
由波西米亚赞助的一把短刀，在昏暗中微微一亮。
圆肚子猛地咽了一口口水，不再挣扎了。
“你们要问什么，我一定全说、全说……但我只是一个小职员，老板们要干什么我也不知道，真的……”
他大概以为，眼前状况和这家垃圾回收公司背地里干的事有关系吧。
林三酒拽来了一把椅子，跨坐上去，将胳膊搭在了椅背上；刀刃在她手指间来回翻转，那一丝银光仿佛随时能碰上皮肤，又游鱼一般贴着擦了过去。波西米亚灵活无声地爬上了沙发，像只猫一样蹲坐在扶手上，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在昏暗中近距离地盯着那个圆肚子。
第一个问题显然远超圆肚子的意料之外，叫他吃了一惊。
“你平时的食品杂货，都是从哪儿来的？”
“公、公司送过来的啊……”圆肚子一边说，一边朝沙发另一头挪了挪，似乎想离波西米亚远点儿。
“公司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超市啊，市场啊之类的……当然是提供这些货品的地方。”
“你看，我对这一点感到很不可思议。”林三酒冲他笑了笑，圆肚子却瑟缩了一下：“这儿有公司，有超市，它们按理来说都是商业行为的产物。可是这儿却没有钱……一个没有钱的地方，为什么会有商业？”
顿了顿，她将短刀轻巧地一翻，刀刃在黑暗中绽开了一片银花瓣。
“唔，让我把这个问题给你简化一下吧……你们到底生活在怎么样的一个社会中？”
圆肚子缩在沙发上，有好几秒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地“噢”了一声，仿佛明白了什么事儿似的，无可奈何地说：“我懂了……”
正当林三酒以为他要开始说点有价值的话时，没想到圆肚子却叹息着说：“你们不是外国人……果然是精神病啊。”
“这个时候，还敢说废话？”
波西米亚蓦地朝前探近身体，身上配饰仿佛被吹动的风铃，叮叮当当一响——要不是被捆住了手脚，圆肚子险些被这一阵轻响吓得原地跳起来。就在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个圆肚子男人的头发时，林三酒却忽然叫了声：“等等！”
金棕色的大眼睛转向她，在昏暗中看起来几乎是纯黑色的。
“……我觉得很奇怪，”林三酒皱起眉头，“除了对一些事实不了解之外，我们和一般人印象中的精神病人，哪里一样了？一个两个人有这样的误解也就罢了，怎么——”
她想到这儿，朝圆肚子问道：“你们所谓的精神病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花了他几分钟，才总算组织好了思绪和语言；再张口的时候，他很快就叫二人都吃了一惊。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没有过去、没有家人……就像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圆肚子喘息着说，“那是因为精神病人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他们……你们，都幻想着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当然了，人疯掉了的话，力气就会特别大，手段多，也有很残忍的……所以我们都知道怎么辨别精神病人，一旦发现，就得立刻报告警察把他们抓走。”
波西米亚怔怔地听完了，抬起头，与林三酒四目相对。
……这不就是说，精神病人其实就是进化者吗？
“外、外国人至少知道，我们的社会不用钱……钱是在与其他国家做生意时才用得上的。”圆肚皮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至于你说的什么公司，超市，那都是国外传进来的名字，不就是个称呼吗？反正我们一样还是得干活，也不愁物资不够用……噢，只要贡献点足够的话。”
“贡献点”！这一定是个货币替代物了——
林三酒正要发问，却见圆肚皮猛地在沙发上一颤，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直直盯着窗外：“什么？雨已经停了？什么时候停的……放、快放我走！”

第1033章 这个地方适合你
林三酒微微皱了皱眉毛，回头扫了一眼窗外。
天空在须臾之间已经浸染开了一片深深的蓝紫色，阴云之中不见夜星。在夜幕下，远方大大小小的垃圾堆都化作一片片山包似的黑剪影。
“你要去哪儿？”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疑虑，那个圆肚子忙稳了稳呼吸。“因为我，我该去工作了……有很多垃圾在泡了水以后必须赶快挪走回收，免得失去再利用价值。刚才下大雨我不好弄……我、我说，公司很快就要派人过来了，你们最好还是快点走……”
如果连这么拙劣的遮掩都信，林三酒也没法活到今天。但是比起戳穿对方的谎话，她却有了个更好的主意——抬头一看，波西米亚正好也朝她望了过来；两双眼睛一碰，彼此脸上都浮起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神色。
……立刻放人就太假了。
“派人过来？几个？什么时候到？”
“一个小组十来个人呢，还开着装载车和压缩车，预计雨一停就要到了！”圆肚子加快了语速，生怕她不相信：“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要是不想被抓，那你们可以从这儿往西走，不到一百公里就是国境线了……你去国外的话，不会有人抓精神病的。”
“你去搜集一些我们用得上的东西，”林三酒立刻站起了身，朝波西米亚吩咐了一句；她低头看了看圆肚子，短刀一闪就从手中消失了，一把拽下了窗帘。“……至于你，为了安全起见，你就再这么躺一会儿吧。反正你的同事就快来了，对吧？”
圆肚子吸了口气，没等开腔，就被她将撕碎的窗帘布给塞进了嘴里。直到两人翻箱倒柜地将他洗劫一遍、终于走得不见踪影之后，他才不敢置信地微微放松了下来，一动不能动地躺在黑暗里发起了愣。
……他没有说谎，在十几分钟以后，果然有一支车队缓缓地开进了垃圾场。
刺眼的车灯划破了夜幕，随着车队前行，一堆堆的垃圾在光柱下不断现身又不断隐没。引擎的轰鸣声、喇叭声搅起了夜色，巨型功能卡车的影子仿佛会移动的小山一样，在靠近了平房时，从驾驶室里探出了一个脑袋：“喂！老达！”
从平房里立刻响起了“唔唔”的闷喊，但却淹没在了马达声里。还是有人下车过去一敲门，发现房门应手而开了，这才发现了里面被捆成一团的圆肚子。
“是、是两个精神病，”
圆肚子被捆得久了，叫人搀扶出来的时候，走路都成了罗圈腿：“对，就是电视上那两个。什么？走了，当然走了，我告诉她们这儿马上就有人来……蠢货！当然不能告诉警察了，眼下的正事要紧！”
坐在水箱后方阴影里的林三酒二人，闻言不由看了对方一眼，都无声地笑了。
圆肚子露了个马脚，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他明明说了，这个国家的人在发现“精神病”以后，都必须立刻报告警察；但当林三酒和波西米亚刚刚传送到这个垃圾场里来的时候，他用了一切手段想把她们赶走，却唯独没有报警。
现在，眼下情况更加印证了她们的猜想：这个垃圾回收公司，果然在干着一些不愿意见光的勾当。
……而犯罪往往是揭示某个社会本质的途径之一。
借着夜色与阴影的遮掩，二人像是两条幽灵似的，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车队后方。在越发精熟的“纯触”之下，林三酒甚至能贴着那几个男人身边走过去而不被他们发现——她踩过去的那一步，恰好与挡着她那个人身体摇晃的幅度相同，当那个人感觉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动，紧接着转过身来的时候，她早已经再次没入了阴影里；只有身后明晃晃一片金属垃圾，映着人们模糊的倒影，打消了他们升起来的任何疑虑。
在庞大的铲土车后方蹲下身来的时候，波西米亚用气声说：“我要学这个！”
“好好。”林三酒应付了她一句，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十几个男人身上。
车队一共有四辆车，两辆铲土车，一辆装载车，一辆压缩车。他们似乎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一路上对其他的垃圾堆看也不看一眼，直直地穿过了垃圾场，直奔最远处的尽头而去。
这片垃圾场占地广袤，即使林三酒之前开着车在里头转了好几圈，也仍然还有她未能涉足的地方。车队一直走了二三十分钟，总算是渐渐靠近了垃圾场尽头边缘处；引擎在原地轰转起来，一道又一道粗壮的光柱从车顶上亮了起来，纷纷打在了面前这一片遍布地面的垃圾山上。
原来他们多少还是做了点儿垃圾分类的嘛……林三酒掩着鼻子想道。
跟刚才一片片混杂凌乱的垃圾山不同，这里只有厨余、纸制品、木料类的垃圾；这也就意味着，被雨水一泡，那股味道强烈得简直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鼻子上挨了一拳——
波西米亚忽然轻轻凑了上来。
“下面有尸体。”
林三酒一扭头，只见她正好抽了抽鼻子，尽管面色被熏得发青，神色却十分肯定：“这个味道里……混了很强的尸臭。”
被这么一提醒，林三酒忍着难受仔细辨别了一下，果然也隐隐察觉出了厨余腐烂气息下那种属于尸臭的可怕气味——
“怎么还没出来？”在马达声中，一个司机扬声喊道。
坐在另一辆装载车上的老达，伸出一只又短又胖的手，重重一挥：“肯定快了！你们耐心等一等。”
“你以前干没干过？”
“谁他妈没有个第一次？”老达捂着鼻子骂了一声，“……这个活大了，经理准备了好长时间，不会有问题。”
众人都不再说话了，一时间只有引擎不断的嗡鸣，和来回扫射的雪白光柱，从垃圾堆上一遍遍扫过。
“莫非真的是丧尸病毒？”波西米亚在发动机后方蹲得不高兴，来回挪腾了几下，捂着嘴说：“底下肯定是尸体，他们又在等什么东西出来……难道他们想培养出丧尸？也许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完蛋的。”
……听起来合情合理，只是难以解释世界名称。
林三酒没吭声——主要是现在一张嘴，那股浓郁臭气就像是一块烂豆腐一样直顺着舌头往嗓子眼里滑。那些工人显然也受不了这个气味，纷纷点燃了烟，一口接一口地吸；她们和众人一起等了好半天，垃圾山里依旧静静的，什么也没有“出来”。
“奇了怪了，”
老达似乎也终于不确定起来，他犹豫一会儿，吩咐道：“铲土车不就是给这个预备的吗？来，你们都开过来，小心一点，把上面这一层垃圾都铲开。”
在铲土车隆隆一响往前开去的时候，林三酒二人已经灵巧地滑了下来，各自找了一处垃圾堆积的地方藏好了身影。所有光柱都集中在那一大片垃圾上，没有人把光芒往后扫；她们被笼在一片安全的昏暗里，哪怕出来走几步，恐怕也不会有人发现。
两辆铲土车一左一右地开了工，速度不慢——两只巨大的铲子起起落落，刨掉了越多越多的垃圾，没过一会儿，就渐渐露出了底下漆黑的地面……和苍白的人体。
即使是见过不少死尸的两个进化者，也没想到在这片垃圾山下，竟然藏了这么多尸体。身上依然散落着薄薄一层垃圾，各个尸体四肢纠缠、头脚相倚地躺在地上，仿佛有人编织了一层厚厚的人肉网；有的身上还留着衣服，有的衣服已经被霉斑给咬烂了——至于皮肉，早就散发出了一股越发浓烈的溃烂恶臭。
这还只是露出来的一部分尸体；在还没被掀开的垃圾山下，不知还有多少尸体正等待“开垦”。铲土车确实十分小心，每一次下铲都避开了与尸体的直接接触，连它们的皮也没划破。
这得有多少具尸体？几十具？上百具？
这家垃圾回收公司，难道真的要培养丧尸么？这些人总不会是他们杀的吧……林三酒想到这儿，微微探出身体，随着雪白光柱细细打量起尸体来。
似乎老年人比想象中的更多……
一眼扫过去，她就发现了好几个花白的脑袋。大部分尸体身上都没有明显伤痕，仅是偶尔几个盖着青紫红淤，看起来不像是遭受暴力死亡的，她甚至看见了几张平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的脸。
下一秒，她的呼吸在喉咙里梗住了。
波西米亚的影子也在同一时间，腾地站直了——二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在原地愣愣站了几秒，这才总算消化了刚刚看见的事实。
在满地尸体之间，其中有一个人身上的黑色皮革，正在光柱下泛起了一阵阵微光；他面色雪白，身体瘦弱，胸口平平稳稳地没有起伏——第一眼看上去不像是个人，也不像是尸体，反倒像是个从来就没有过生命的玩偶。
人偶师居然也传送过来了！

第1034章 唉，要是龙虾就好了
虽然刚才纷纷戴上了口罩，但在面对这满坑满谷的尸体时，那十几个普通人终于还是忍受不住了——垃圾被翻开得越多，在手电光下的尸体看起来就越不像现实；一时间除了他们此起彼伏的干呕声，竟没人能说得出一个字。
“……刚才告诉你的话都听明白了吗？待着别动，我去了！”
当波西米亚苍白着一张脸，飞快点了点头的时候，林三酒一步从铲土车后转了出来；随即她脚下一蹬，像条幻影般冲向了前方的尸海。
虽然不知道到底死了没有，但人是必须要救回来的，该考虑的事情也不得不考虑。这个世界如果确实会被尸体上的病毒所毁灭，那么人偶师自打从传送过来以后，已经与尸体共处了一天，说不定早就感染上了病毒——毕竟病毒可不会对他泛起慈母之心。
这种病毒怎么传播，什么时候发作？发作以后会怎么样？
……她又应该怎么救人呢？
一闪念的工夫，她就如同天上落下来的鹰一样，蓦地扑入了尸海中央，却没有惊动哪怕一片布料。林三酒一只脚恰好踩在一个尸体微微打开的臂弯里，另一只脚踏在两条人腿之间，就好像经过精心计量似的——她弯下腰，右手探下去的同一时间，金属拳套就在“咯啦”轻响声中包裹住了她的皮肤。意识力到现在也没有机会恢复，能防护住手的也就只剩它了。
揪着人偶师的衣领，她屏着呼吸，小心地把他从另外一具尸体的肢体纠缠中给慢慢拽出来了一截——又要防范着不能碰到尸体皮肤，又要当心不能加重他的伤势，偏偏还只能用上一只右手，让她多花了好几秒。
在这个时候，那十几个普通工人也总算反应过来了；在“你是谁！干什么！”之类纷纷响起的喊声中，那个圆肚子老达愣了两秒——随即，他的吼声就压过了其他人。
“铲土车！”他怒喝道，使劲一挥手：“快，快上！”
原本静静悬挂在尸海上方的两只巨型铲斗，立刻在金属沉闷的扭转响声中朝林三酒一点点掉过了头。
“我知道了，她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老达的喊声遥遥传了过来，“她肯定是警察那一边的，有人走漏了消息！我们不能让她带着证据跑了！”
“万一这个时候那个出来了……”
“出来就出来！现在就算把尸体剁碎也没办法了，快给我把她给铲断！”
每一只铲斗都足有几米宽，半人多高，锯齿状的边缘上挂着腐败的烂菜、污渍和腐臭，一齐朝中央的林三酒挥了过来。它们这次不必提防伤了尸体，速度陡然加快了，裹着风直直砸来——躲过它们，或者击碎它们都不成问题；但眼下不太好办的地方在于，如何在单手拎着人偶师衣领的情况下，避免铲斗真的砸上脚下尸体。
让这些尸体碎裂的风险，她绝对不能担。假如尸体内有病毒——这是极有可能的——在尸体裂开后飘散到了空气里，那些工人们离得远，而且说不定又早有了防范，那可只剩她和人偶师首当其冲了。
……希望波西米亚能记住她的叮嘱，不管发生什么，千万别出来！
人偶师个子高，单手拖着他走本来就很吃力了；林三酒目光一扫，眼见两只铲斗已经快袭到她身体前后了，干脆一松手将他重新扔进了尸堆里——她矮身往旁边一扑，将将从铲斗边缘合拢的时候跃了出来。
果然追着来了，林三酒望了一眼两只铲斗，眼前仿佛闪过去了接下来几秒钟之内，这儿将要发生的每一件事——那两只铲斗再继续朝她挥来的时候，无可避免地会把地面上的尸体给掀开一层血肉……
“转向！再放低一点！”
戴着拳套的手蓦地扎进了黑泥土地里，正好落进了两个脑袋之间的窄空里，压在一片头发上——不过碰到了头发应该还是不要紧的。林三酒借着手臂支撑，身体在空中蓦地翻了起来，余光之中那两只铲斗果然又吱嘎朝她转了过来；只不过这一次不等它们落向地面，她双腿一曲一伸，带着重逾千斤的力量朝半空里踢了上去。
“咣”地一声重响炸开了，小腿上传来了一阵被震得麻麻的痛。她忍着酥麻，脚尖踩进了地面里，再次堪堪避过了死尸肢体；回头一看，林三酒不由微微地浮起了一个笑——一只铲斗受了她一脚，整个就像是被拧断了颈骨的人头似的，极不正常地从吊臂上歪向了一边，还瘪下去了一个大坑。由于目标是同一个，二者挨得近；它将另一只铲斗也给撞得一歪，一时间空气里金属吱嘎作响的余音不绝。
没等余音减弱，她就慢慢半蹲下了身，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正锁住了铲斗上方的吊臂。
“怎么会……她要干什么？”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仿佛脚下装了一个喷射机似的，林三酒借力向空中一跃，身影直直地扑了上去；抓住吊臂朝下一跳，接着“咚”地一声，她双脚砸在了铲斗上方。
拳套迅速不见了，两只五指修长的手按在了厚金属板上头。
【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发动的同一时间，她也高高地从那一团被炸得四散而飞的金属碎末之间跳了出来，落在了另一只铲斗上。故技重施了一次之后，两辆铲土车就都只剩下了空空荡荡的吊臂；而这一切，才仅仅用了不到十秒。
林三酒重新落进了尸海之间，一伸手，再次抓起了人偶师的衣领。
尸体堆外头的十几个人，此时每一张脸都愣愣地冲着她，竟然全看傻了。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一条大浴巾将人偶师的头脸身体都胡乱裹了起来——现在总算是能把他好好半扛半抱地撂在肩上了。
从这群普通人身边冲出去，当然一点难度都没有。
直到她都跑出去好几百米了，才听身后有人大梦初醒一般叫了起来：“我、我们要追上去——”
“都别动！”老达高声喝止住了身边乱成一团的人，“看她的身手，绝对是有来头的人！你们谁都别追上去，她不像是警察那边的！”
噢？
连林三酒都忍不住想听听为什么了。
“要带证据走的话，随便就近抓一具死尸就行了……她却偏偏冲进中央，还两次都挑了同一具尸体带走？”随着她脚下飞奔，老达的声音听起来也越来越远：“我看她的目标就是那一具尸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恐怕和警察关系不大……”
“……那现在怎么办……”
“马上叫人，把这些……全都带走……”
人不可貌相，这个人脑子转得还是挺快的。接下来是要把尸体都带走吗？那么多？
……希望波西米亚不会被他发现吧。
林三酒在昏暗中辨明了方向，扶了扶不断往下滑的人偶师，一路奔回了她们钻进来的防护网。从老太太那儿偷来的汽车依旧在路边停着，她打开后门，跟扔猪仔一样把人偶师扔了进去——口水巾早就被浴巾遮住了，她从刚才就一直没看清那块蓝色波点布料，效果减轻了不少。
想了想，她伸手掰断了左边的后视镜，小心地将它凑近了他的鼻下——处于谨慎起见，她没敢直接伸手去摸他的脉搏。人偶师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一个吓人的地步，过了不知多长时间，那块后视镜上总算微微浮起了一片淡弱的白气。
人没死就行……一颗大石头重重落了地。呼了口气，她坐进驾驶座，打着了火。
林三酒扫了一眼后视镜中那张双目紧闭的苍白面孔，打开了导航：“医院。”
哪个医院都可以——然而导航却没辨认出来这个词。
“诊所？诊疗？医疗？医护？”
还是没有什么运气。
“健康中心？治疗？休养？”
还是不行。
她已经开始发散了：“……药？护士？医生？手术？修复？复健？修理？身体？肌体？”
如果这些统统都不行的话，她可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管医院叫什么了……难道还得颠颠儿地跑回去，把圆肚子抓来问“你们生病了上哪儿去治”吗？
“龙虾肌体修理点，”导航却突然发声了，惊了她一跳，“距此20千米，是否开始导航？”
……如果人偶师是个龙虾的话就好了。
等等，为什么会有龙虾肌体修理点——为什么要修龙虾？就算是物理上损坏了，也不妨碍煮熟了吃掉吧？
林三酒蓦地从方向盘上抬起了头，看着导航的屏幕上一片不认识的字符，愣愣地想道。
这个听起来似乎有医疗工具的地方，是她眼下唯一的选择了。“是，”她扬声答道，又看了看后视镜中那张人事不知的脸，像是在低声安慰他似的说：“要是有人值班就好了……”
当她终于在“龙虾肌体修理点”前缓缓停下车子的时候，林三酒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城市——只不过，在这个好像一大块被嚼过的口香糖一样的橙红色楼里，此刻没有亮起一点灯光。

第1035章 酒米双拼饭
……总觉得这栋楼有点眼熟啊。
借着昏暗路灯的光芒，在夜色中寻找入口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对它生出了一种似曾相识感——但她可以肯定自己没有来过这一片区域，此前也绝没有见过这栋楼。
难道是被迷幻药上头一般的建筑风格给搞成妄想症了吗……
她面对着这一大块又厚又扁，橙红色不规则的所谓楼，一时间真是不知道它的门会长成什么样，找了半天也没头绪，不由叹了口气。
早知道这样，当初该和波西米亚换个分工，省得头疼。
人偶师还在车里昏睡着；为了避免再次发生出入所里的“被录像”事件，尽管哪儿也没发现摄像头，她还是把剩下的唯一一张中年男人面具给带戴上了。这张面具的使用期限也快要到头了……她一边想，一边后退了几步，用手电扫了扫大伞盖似的楼体边缘。
诶？
刚才离得近，反而看不出来；在那一大盖的橙红色底下，与地面竟留出了一截空隙——这截黑幽幽的空隙很窄，看样子不过二三十公分。
……真是个叫人讨厌的世界。
林三酒没有办法，只能趴在地上，像只鳄鱼似的慢慢爬进了空隙里；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突然只觉身下一空，登时顺着陡然而落的直坡坠了下去——就在她心口一紧、正要攀住身边墙壁的时候，陡坡却突兀地到了头，咚一声迎上了她的尾椎骨。
……越来越讨厌了。
林三酒捂着尾椎骨，吸着凉气，摸出手电照亮了眼前的大门。世上怎么还有这种造房子的方法？上面铺着块乱七八糟的大盖子，底下支撑它的楼体却立在一个深坑里，周围一圈都是陡坡——他们不担心上班的时候摔断脖子吗？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麻利地爬起来，拉开了橙红色的长方形大门。这个世界的人似乎有夜不闭户的习惯——也是，在一切所需都由社会满足了、因利益犯罪的动机被消弭之后，他们的确有这个资格。
在幽寂昏暗的环境里，林三酒的脑海中却吵吵杂杂地都是各种想法。
打开了门以后，迎面是一节盘旋而上的楼梯；楼梯立在大厅正中央，没入了天花板里，应该是通往那一块口香糖似的二楼。手电光柱沿着大厅转了一圈，她总算是重重地松了口气——她来对地方了！
出于谨慎起见，她没有开灯，只是将手电夹在大门上方照明；随即她匆匆跑出去，把人偶师千辛万苦地弄下来，又像拖死尸一样拖进了楼里。
一张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窄床，环绕了大厅一圈，附近还有一些医疗器械和药柜——这儿应该就是医院了。不过与她老家的医院不同，这儿入夜之后安安静静、没有一丝人声，竟然连一个值班医生、住院病人都没有。
总算把死猪一样的人偶师弄到床上以后，连林三酒也不由喘息了一会儿。
“哦，还有这个啊……”
她从旁边一只柜子里抽屉里拿出了一副听诊器；偏偏这个玩意儿又很正常了，看起来和她老家的全无分别。她拎着听头，瞪了一会儿床上那个一半都包着浴巾的人影——就算听完了心跳，然后呢？
他受的伤那么重，怎么想，好像都应该割开衣服看看伤口吧……？
“哦，对了，”
掀开浴巾，正要把听头按上去的林三酒，忽然动作一顿：“波西米亚特地嘱咐了好几遍的……”
“一定要摘掉口水巾啊，”对方带了点儿哭腔的恳求还清清楚楚地回响在耳边，“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到时千万不要跟个老婆子一样犹犹豫豫，一定要给我摘掉！万一他醒过来看见，我就完了！”
被染得脏兮兮的蓝色波点口水巾，此时正在手电光下，皱巴巴地团在人偶师下巴下方。
当时她还觉得这算个什么大事，哪儿用得着再三强调——现在她总算明白了。
虽然被弄脏了一点，但是它的吸水性一定还很好……
“摘不摘呢？摘了不好吧？这孩子睡觉的时候，还是得有口水巾才行啊……”见到口水巾后的抗拒感，与波西米亚的哀求正在她脑海里缠斗不休，二者相抗了好一会儿，还是波西米亚最终败下阵来：“嗯，等他大一点再摘吧。”
说着她就把听头按了下去——几乎在同一时间，床上的人蓦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在昏暗光影中泛起光泽。
……如果波西米亚能够知道医院里发生的事，她恐怕八成会言出必行地煮了林三酒；不过，她现在的心思早就被眼前的一幕给拽走了。
毕竟没有人在尸山尸海在身边倾泻而下的时候，还能分心走神的。
脂肪和蛋白质开始腐败时的恶臭，简直叫人想把灵魂都从体内呕吐出来；而波西米亚现在正蹲在堪比尼加拉瓜大瀑布一样轰然砸下的臭气旁边，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即使在夜色中，一张脸也白得吓人。
在新赶来的两辆铲土车帮助下，老达一行人总算是用地上的尸体填满了装载车的箱斗，期间真吐出来了的人少说也有一半。她坐在箱斗与车头之间的连接处，离尸体最近，一时间被熏得手指发颤、心神不属，车刚一发动的时候，差点连胃液都跟着一起晃了出来。
早知道真应该和林三酒换一下分工！
好在离开了垃圾场之后，夜风一阵阵扑在脸上，冲淡了不少那股浓烈得有若实质的尸臭。
怎么还会有人愿意收集尸体？
波西米亚死死抿着嘴——她怕一张嘴，那味道就会冲入嘴里，再也散不掉——扶着箱斗站了起来。
就算是再恶心再臭，她也忍不住想瞧瞧箱斗里的尸体；到底它们有什么稀奇的，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也没什么嘛……
波西米亚双手扒在箱斗边缘，用外衣紧紧包裹起来的一张脸，此时都皱成了抹布。刚才搬运过程中，有不少尸体都被压断砸坏了，里头的情形实在不堪描述——好在风是朝着后方吹的，就算这些尸体里真有什么，也没法逆风冲破她的外衣屏障。
车队一辆接一辆地行驶在夜空下，绕开了平坦宽阔的公路，专挑幽黑无人的小道走，应该是冲着国境线去的——波西米亚记得，老达说过从这个方向走一段距离就是边境了。
“……还有偷渡尸体的？要这玩意儿又没用，”她喃喃地嘟囔一声，重新坐好了，“外国难道不死人？”
不知道林三酒怎么样了，能找着医生么？
她靠在箱斗壁上，仰头望着头顶上随着车子而不断后退的夜空。要不是不想让车里的人发现不对，她真想发一只纸鹤过去问问情况……波西米亚久居其中不闻其臭，这么在车子上晃晃悠悠了一会儿以后，竟然开始昏昏欲睡了。
这个世界古怪是古怪，夜空还是一样美……像掉进水里的一把一把碎钻，璀璨而熠熠生辉……虽然意识力星空里的景色更加壮丽，不过没有这种直直伸入天空的……
嗯？
波西米亚眨了眨眼睛，甩甩头。
……伸入天空的什么？
她望着那两根细细的、高高的“柱子”，眼睛渐渐睁圆了，却迟迟无法理解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肉色的，虽然看上去细，恐怕也有一个人合抱那么粗了……不，她不可能看错……这两根“细柱子”，正在缓缓地朝天空中越伸越高，越伸越长，带着一种叫人难以理解的恶心感，慢慢“长”了上去……看、看起来，似乎是从箱斗里长出来的……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波西米亚蓦地跳了起来，却没有贸然往箱斗里看；她半矮着身子，躲在箱壁的阴影里，脑海里不断飞闪过去了各种办法——就在她没拿定主意的时候，只听前方车头里顿时有人惨嚎一般叫了起来：“出、出来了！妈呀，真的出来了！”
“别慌，别慌！”老达的声音从另一辆车里响起来：“继续往前开，我们就快过边境线了！”
“但是，万一——”
“小六！你们几个把车开过来，绕到旁边看着点，一看这个车底要裂的话，就马上发信号！”老达似乎早就把各种情况都排演过一次似的，尽管朝装载车探出来的一张胖脸上没有血色，却还算有条有理：“……你们一看见信号，立刻把箱斗卸开！”
波西米亚从天空中收回了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两根光滑的细柱子在伸长时，看上去实在太恶心了。
如果他们要卸掉箱斗的话，她是不是得先跳到车头上去？要是跳到了车顶，她应该也能从高处看见箱斗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吧……
等等，波西米亚忽然一愣。
老达说箱斗底部会裂？
为什么会裂？毕竟是这么厚实的东西……
就在她想到这儿的时候，她眼前的金属箱壁忽然慢慢鼓胀起来，逐渐浮凸出了一个起伏不定、人头大小的圆包——就像是有人藏在一张床单后面，正一点点往前探出了一张脸。

第1036章 三宝拼盘
在意识到床上人睁眼了的那一瞬间，林三酒突然急急退远了好几步——多亏了她的身体反应比意识快，猛退出去一段距离以后，人偶师和他下巴下方的口水巾就隐没在了影影绰绰的昏暗之中，看不太清楚了。幸亏在发现楼内光线昏暗以后，她就摘掉了面具，不至于被攻击；毕竟不管是什么东西看见了她，只要是“看”，就必须要有光线。
二人的目光在黯淡光线中遇上了，空气中静默了几秒。
“……你有毛病？”
人偶师开口时嗓音嘶哑虚弱，和以往的阴沉冷淡一比，乍一听几乎不太像同一个人了。
“这里……怎么回事？”仿佛每一个字都能叫他昏过去一样吃力。
她没料到他会醒得这么快。
眼下的情况，可真是有点不好解释——在林三酒挠了挠脸的工夫，见床上人影似乎已经不耐烦地要挣扎着坐起来，忙叫了一声“不要动！”；心急之下没有多想，一连串关键词就从她口中滑出来了：“大洪水、传送、你的签证、可食用真理、医院！”
……还行，还挺好解释的。
最起码，人偶师是立即就明白了来龙去脉——他果然放弃了挣扎，重新倒回在枕头上。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已经叫他呼吸急促起来，喘息声流淌着搅动了暗夜。
或许是因为伤重，他似乎还没发觉自己下巴底下多了一块东西……林三酒顾忌着口水巾的威力不敢走得太近，远远地站着，探着脖子问道：“我没找着医生，要不你再睡一会儿？”
就算在黑暗中，对方眼睛一翻时泛起的光，也能叫人心中一寒。
幸亏她早就看习惯了。
她猜人偶师此刻一定有很多话想问，但他现在只要一张口，就会低低喘息起来；应该是不愿意在她面前示弱的原因，人偶师死死抿着嘴，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肯说。
那么只好由她来开启话头了。
“你身上有什么治疗或者保命用的特殊物品吗？”林三酒绕开他的病床，再次打开药柜问道。
“……没有。”
她暗暗叹了口气：她的确想象不出来一个惜命的人偶师。反正“什么时候死了，就什么时候拉倒”——她其实很难理解，人究竟怎么才能抱着这样的念头活下去。
“这边有些东西，我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你先安心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不会出事。”
“……有你在才没法安心。”
真希望受伤的是他的嘴。
“……别碰我。”
林三酒刚找着一卷绷带，就被这几个字给顿住了动作，只好不尴不尬地放下绷带，等着他再次昏睡过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你从过家家医学院毕业了？”
就算拼着喘不上气，也不忘记冷嘲热讽……她除了叹气，一时间被堵得没了话说；听着暗夜中人偶师沉重地呼吸了一会儿，终于化作了几个字：“为什么……？”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明白了。
他们从来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同伴，事实上，林三酒连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算什么也说不上来——这种微妙的关系，早就偏离了同伴、朋友、敌人或夫妻等等任何一种标准定义；他们彼此对抗、彼此了解、彼此不喜，但路途却已深深纠缠在了一起。
让人偶师活下去，就得让他生气，即使这意味着……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因这一夜而死。但是以后的问题，就放到以后去愁吧。
“我救你也不为什么，毕竟我们也算熟人了，”她拉开又一个抽屉，弯着腰说：“总不能真看着你死。你这个人别的优点没……嗯，不过你言出必行。你既然当初没杀我，我现在也不能放着你不管。”
她就着手电光拿起一管药膏，尽管一个字也不认识，还是像模像样地看了一会儿，背对着他说：“你放心，没事的，祸害活千年嘛！”
人偶师大概果然因为生气而有了求生意志，他现在还没有拼着一条命弄死她就是最好的证明。看着她没一会儿就翻出了一整盘的瓶瓶罐罐，他喘息了一会儿，显然是忍住了愤怒才慢慢地说：“我是问……为什么，我肩膀上有一条韭菜。”
……不好解释的部分来了。
“嗯？韭菜？这就奇怪了，”林三酒没上过清久留的表演课，立刻别开脸，免得叫当事人看出端倪：“用不用我给你捡掉——噢，好好，我知道了，我不过去。”
余光里，他拿掉韭菜的吃力样子，简直叫人有点坐立不安地难受。不过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该流露的神色，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作看不见；在人偶师好不容易恢复了稳定气息以后，他终于开口问道：“可食用……？”
“真理，可食用真理，”她急忙说，“是这个世界的名字。你知道什么吗？”
这个签证是他拿到的，他理所应当知道得比自己多——果然，人偶师闻言微微吐了口气，似乎放松了一些。
“原来是这个……”他轻轻闭上眼睛，声音含糊了下去，像呢喃一般叫人听不清：“那我就放心了。”
人偶师放心了，波西米亚可不放心。
金属也有一定的伸缩性；在她刚才一动不动地瞪着箱壁的时候，从这块金属壁后面浮凸起来的鼓包也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从她面前擦过去了——在震惊中愣了半秒，她猛地回过神，立刻像只受惊的松鼠一样，蹭地跃上了前方车头，迅速伏低了身子，紧紧地盯着它。
像人脸一般浮凸起来的隆起，把那一块金属箱壁撑得完全变了形；即使是装载车的发动机声中，她也能清楚听见金属被拉扯时的沉重吱嘎响声。
很快，那一处突起处中央，就微微地裂开了一条黑缝。
到底是什么？
出于角度原因，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有一个“那个”也倒着从箱斗前方钻出来了；所有从车窗里探出来的脑袋，都正仰面冲着天空——从高高的、装满了尸体的箱斗里，又逐渐长出了更多的肉色细柱子，像一丛莫名恶心的柱林一样，慢慢朝高空里伸去。
“普通人就是靠不住，”
波西米亚低声抱怨了一句，在迎面呼呼的风声里迅速爬到副驾驶上方，用衣袖包住手，伸手一拳就砸碎了玻璃——脆响声刚一炸开，里头就不由自主地传出了一声惊叫；但不等这一声惊叫落下，她已经垂下一半身体，双手探入，抓住副驾驶座上那人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破碎的玻璃窗里给拽了出来。
惊叫声迅速化作长长的呼号，被她一把甩向了后方，转眼听不清了。风卷动起她宽大飘摇的衣裙，裹着一股气流，她已经灵巧地从车顶翻进了车窗里——擦着她翻飞的衣角，车顶上“砰”地响起了一声子弹撞击所发出的响声，闪过去了一溜火花。
与装载车平行向前驾驶的另一辆车里，枪口挪了挪，露出了老达的脸。
“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同伴！”他向后方吼道，枪口依然试图瞄准波西米亚：“她跟上来了！”
装载车司机可能是在场压力最大的一个人了——波西米亚一坐稳，他就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濒死动物般的哀叫。她伸手在司机头上一拍，喝道：“卸下箱斗！”
又是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呜咽的怪声。
“别卸，”老达听见了，急慌慌地喊：“箱斗还没有破，再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就要过边境了！”
夜不闭户的国家，边境线似乎也理所当然是冲全世界开放的。
“坚持你妈，”波西米亚一甩手，从林三酒那儿收回的短刀就架在了司机脖子上：“有一个‘那个’从后面长出来了，马上就要碰到车头了！”
要不是她得留着这些人活下来问话，她才懒得理他们会被什么东西碰上。
“好、好，我卸，”司机满面冷汗，连看几眼后视镜，“我这就卸——”
他最后半句话，被箱斗骤然绽裂的响亮声音给淹没了。
就像是乍出牢笼、重获自由了一样，箱斗一裂，一条细细长长的黑影顿时一头扑进了外界甜美的空气里；它的生长速度比另外几条同伴可快得多了，刚一伸进夜色里就蓦然怒涨，一转眼跨过了箱斗与车头连接的那一小截空间，“轰”地一下，直直地顶进了车头里。
波西米亚连一个字也来不及说——当黑影轰然涌进车头、眨眼间就吞没了司机座位的同一时间，她也一侧身撞开车门，半跃半摔地掉进了夜风之中；“咚”一下砸在马路上，她骨碌碌地打了几个滚，总算停了下来，身上已经擦伤了好几处。
再一抬眼，一根细长的肉色柱子如同一根竹签穿过烤肉似的，从车头前方慢慢伸了出去，越来越长。
在另外几辆车受了惊，猛地扭转方向、急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响声，仿佛尖叫一般划破了夜空——波西米亚翻身跃起，迅速扑进了路边灌木丛里；她刚一落稳，只听身后接连几声轰然巨响，那几辆重卡就纷纷撞进了彼此身体里，碎玻璃、汽油味和血腥气，一瞬间就在夜色中炸开了。
波西米亚喘着气站起身，四下一扫。血液从车里滴落下来，司机们的头都撞碎了挡风玻璃，看样子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大了——她啐了一口，却突然听轰隆一声，那个装满尸体的箱斗一侧豁然也断裂了。
金属板砸落地上，好几具尸体咕咚咚滚下来；数根高高的肉色细柱子在夜风中微微摇摆着，仿佛正享受着这个平静美好的世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慢慢地，它们朝波西米亚的方向微微转过来了一点儿。
“这个地方很安全……”
波西米亚恐怕想象不到，在远方的人偶师渐渐睡过去以前，这是他最后吐出来的几个字。

第1037章 波西米亚的发现
“……是吗，”
林三酒呼了口气，用湿毛巾轻轻擦了一遍人偶师昏睡后异样平静的面颊。她一边想，一边伸手从柜子顶端拿起了一把剪刀；刀刃一开，在暗夜里静静地泛起了反光。
“既然很安全……那波西米亚应该没事吧？”
——远方的波西米亚可不这么想。
混杂着尸臭的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卷起她的长发、裙摆、袖子，在风里飘飘扬扬。今夜夜色很美；被暴雨洗过的深紫色夜空中，亮起了银河一般璀璨的星光，与暖橘色的街灯交相辉映，染出了好几层深浅不一的紫。在水彩一样的夜色里，连尸体中冒出来的黑血一滴滴落进汽油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越过地上零星几具尸体，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一只翻倒打开的箱斗里。
刚才明明还像是尸山尸海一样的……现在箱斗一开，滚落下来的尸体却没有几具。大部分都像是融化了的蜡一样，不知何时渐渐失去了形状，一团一团地堆积在箱斗里……
不过是半分钟的空儿，从这一堆堆尸蜡之中，又冒头了好几根细长的肉色圆柱子。她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不断拔高、不断伸长的过程中，那种纯粹的喜悦和愉快——
啊啊啊，外面的世界真甜美
出来了，我们都出来了
被泡得如此湿润的大地，好舒服，好喜欢
“诶？”波西米亚使劲掏了掏耳朵，一时有点傻：“……什么？”
她好像听见了令人莫名不舒服的声音——不，不对，那根本不是声音，到底是怎么让她“听见”的？
这些肉色细柱子没有眼睛，应该看不见她的吧？这么好一会儿过去了，它们也没有动地方……不如说，它们是从尸肉中长出来的，似乎挪不了位置。
一直仰着头发愣的波西米亚，忍不住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细“柱子”表面好像充满了肉一般的触感和弹性，夜风一吹，它们就颤颤地摇摆起来，好像一身肉都在跟着晃似的，叫人压根看不出来它们刚才那一转，究竟是不是察觉到了她。
赶紧走吧，这些东西应该不会动——
正当她盘算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心中一动，低下了头。
从她脚下一片昏暗中，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升起来了一张人脸，正在不断挨近她的面孔。那张面颊鼓胀而扭曲，好像连皮肤都快被脸上的巨大笑容给涨破了——眉骨、眼角、嘴唇都被拉扯得四分五裂，仍然安安静静地向上长，咧得不规则的嘴巴里，塞满了肉团一般的阴影。
饶是波西米亚也不由吓得喉间“咕噜”一声，登时朝后跃了出去——待落了地目光一扫，这才发现那是脚边一具尸体的脸。
只不过那张人脸早就与它的身子分了家。身体仍然在地上躺着，中间好几十厘米却都是那种不断长长的细肉柱，正好插在人头里，顶着它一直向上伸，就像是一条不受控制、越来越长的脖子。
“你是什么东西！”她怒喊了一声，急退几步，抬手甩出去了一片影子——就在风势刚刚将那根顶着一张人脸的细肉柱打得一晃的时候，从不远处卡车中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叫：“别！”
波西米亚猛地一收手，硬生生地抽回来了一条头巾。
“谁？”
她循声望去的时候，从那辆翻倒的卡车里，也传来了老达喉咙里好像还呛着一腔血的咳嗽声。
“别、别打它……”驾驶室破碎的窗户里，伸出了一只被刮得血迹斑斑的胳膊；老达一张被血糊得看不出五官的脸，也在窸窣声中渐渐露了出来：“千万别……一打伤了，就会招来、招来……”
一句话没说完，他又猛烈地咳嗽上了。
招来什么？
波西米亚心中一紧，一边盯着那个顶着人头、从尸体颅腔里慢慢往天空中生长的细肉柱，一边绕开它，几步冲向了那辆倒在地上的卡车：“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老达头顶上被砸坏了一块，头皮血肉模糊地翻开了，让他痛得一阵阵说不出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你倒是说啊！光嗯有个屁用？”
老达看起来仿佛全靠一口气吊着，随时就会昏过去似的，依然没忘了断断续续地讨价还价：“你……你救我出去……我不要死在这里……”
“可是你现在这样子，我不想碰你。”
圆肚子几乎被自己的血噎着，连咳了好几声，这才低声说：“你，你救救我！我把我知道的一切、一切……都告诉你……”
林三酒和她分头行事，就是为了让她打听消息的，她也不好意思腆着脸空手回去。波西米亚扫了一眼身后从尸肉中欢快生长出来的一丛丛细肉柱，强忍着心里窜上来的一股邪火；总算一咬牙，用衣袖包住手，将老达一点点拖出了车窗。
“轻，轻点，我的腿骨压断了——”他猛然发出了一声嚎叫。
这声音远远回荡在夜空里，叫波西米亚猛一回头。
……这绝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她看错了。当那声嚎叫回响起来的时候，好几支最粗壮的肉柱，果然朝这个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就像她能听见那些东西一样，它们也能“听见”人声。
“你闭嘴！”
波西米亚忙低声喝骂了一句，然而老达却还在一声接一声地痛呼，压根没听进去——那条断了的腿被压在塌下来的车身底下，只要她稍一用力拽人，就会拽出老达一阵惨叫。
她松开手，站了起来。
“诶，你干什么，你去哪儿……”
他虚弱的声音被一个破布团子给截断了。
背后站着那一丛丛天知道是什么的诡异东西，等于是把命都押在这儿了；偏偏她还不能跑，不得不强迫自己留在现场，听这个又丑又胖又没用的普通人废话——凭什么？
波西米亚此时又烦躁又害怕；她此时哪里还有半分耐心留给老达，以前的狠劲儿又浮上来了——绕到卡车另一边，她猛地抬脚踹碎玻璃，探身进去，一扬手，将他的两条腿齐根砍了下来。
从断腿处喷出来的液体，登时洒满了整个昏黑变形的驾驶室，也溅到了波西米亚脸上。两条腿被她留在了原处，被车体的阴影笼着，朦朦胧胧地看上去，几乎不像是一个人曾经的一部分。
拎着痛昏过去的半个人，她急速退到路边，打了个响指。一片蓝幽幽的火焰登时从伤腿断口处燃了起来——这样一来，人体中所有的血管、神经和肌肉都将会被烧得缩成黑黑一团，人也就不会大出血而死了。
“说话，”
再次叫醒了他，波西米亚带着戾气命令道：“不然我就杀了你，再把你抛给那些肉柱子。”
……去掉了大半条命的老达，最终还是气若游丝地开了口。
“我不是这一国的人，”他喘息着说，圆肚子剧烈地上下起伏着，“我……我所属的垃圾回收公司，也是我们国家偷偷派人过来伪装成公民开设的……目的就在于尽量多搜集一些尸体，自然死亡、意外死亡都可以……”
怪不得老年人的尸体比较多。
“为什么？”
仅仅是这么两句话的工夫，眼前那一团团融蜡般的尸肉之中，又长出了不知多少根新的肉柱；细长肉柱挨得密密麻麻一片，随着夜风轻轻摇摆。
“这些东西……会从埋着尸体的土壤里长出来，没有土壤的时候，只有个别几个种类的会从尸体上直接生出来……我、我们想要的，就是这些。”
波西米亚顺手抹了一把脸，正要再问一次“为什么”，忽然看着自己的手怔住了。刚才飞溅到她脸上的，不应该是断腿时喷出来的血才对吗？
……这个透明带绿的液体，是什么东西？
她看了看老达的头顶，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给自己加了一层防护，朝他伸出了手。
微微发颤的手指，毫无阻滞地探进了老达头皮上血肉模糊的那一块里。她的指尖拨开了头皮，一路伸进去，越来越深，一直没过了指根——
原本已经苟延残喘的老达，呼吸慢慢静了下来，朝她翻起了一双白白的眼球。
“你……你发现了呀，”他嘶哑地说，“这也是难免的……”
“嗤啦”一声，波西米亚撕开了他的头皮。
没有头骨，没有大脑，没有人类应该有的东西；在五官起伏的地方，只有一些硬硬的小东西撑着，形成了从外表看起来与正常人无二的面骨高低——被撕开的肉皮软软地塌了下去，属于老达的那张面皮却还在说话。
“别看我这样，我真的是个人啊。”

第1038章 四喜丸子
末日前？六个月？很——和——平？
林三酒骗傻子呢？
波西米亚强压下心头火，忍着恶心，用指尖捏起了老达一块软软垂下去的脸皮——
仔细一看，它足有五六公分厚，里面包了一层“血肉”一层“骨”，一挤就噗呲呲地往外冒鲜红血液和脂肪；万一受了伤，只要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剥粽子似的剥开，那皮肤里包着的“血”就会渗出来。要是伤口深了，还能看见一些类似肌肉白骨的影子，恐怕和正常人类压根差不了多少。
原本是后脑勺的地方，现在是一处大开的皮肤裂洞，深处黑幽幽地散发着腥气，在夜色中看不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即使是她，也实在鼓不起勇气、捏着厚厚的外皮往下撕了——进化者是不行的，也只有12那样的人能够面不改色地继续了。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连头皮都被撕开了，这个自称为人的东西还没有死？要怎么样才能杀死他？
波西米亚低头扫了一眼，正好从翻下来的肉皮底下，一双半遮半掩的白眼珠和她的目光对上了。
……她现在只想吐。
真他妈希望能看一些可爱的东西缓缓神。
“自从第一次见你之后，”她板着脸，胃里都在发沉：“接下来每一次看见你，情况都越来越恶心，你要真是个人，你就该反省一下自己——不过等我那个同伴见到你，我们就会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面皮往下掀翻半垂着的脸，闻言微微一抬，似乎在表示疑惑。
不管怎么样，弄死他以后让林三酒卡片化一下，所有关于他的情报就都有了！她这一趟出来就是打探情报的，这回可算是功德圆满了——就是拎着老达回去的这一路，实在有点叫人难受。
……现在走安全吗？
她抬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肉色细柱子。不知不觉之间，新生出来的细柱子已经密密麻麻地遮蔽了一小方天空；林立摇摆的细长肉影之间，连它们从中伸出的箱斗都看不太清楚了，远远一眼望去，简直像是一辆翻倒的卡车上长满了肉豆芽。
……这个样子，不知为什么会让她觉得有点眼熟。
奇怪，明明她从没有见过这么令人反胃的东西……到底是哪里让她眼熟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把她吓了一跳的东西，似乎其实没有什么危险性。她都戒备好几分钟了，这些肉色细柱子依旧在享受着甜美的夜风，好像对她的存在一点儿都不往心里去……
她刚想到这儿，耳边不远处忽然“沙沙”一响——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脚边过去了。
怎么可能？那儿只有一具死尸才对！
波西米亚一惊之下，动作迅速得几乎化作了半道虚影；她急急往后方一跃，人还在半空的时候，一片晶晶亮、细沙般的影子就已经呼啸着卷向了脚边的草丛，同时也笼住了半掩在草丛中的那具尸体——
“不要！”
一双耳朵忽地从远方草丛中冒出了两个尖尖；波西米亚双脚未等落地，目光就遇上了那双圆圆绿绿的大眼睛。细沙般的影子蓦地在空气里硬生生一顿，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只有少部分碰上了那具尸体的右臂；那条胳膊顿时像是被侵蚀了似的，丝丝缕缕地冒起了白烟。
两双大眼睛在夜色中对视了半秒，彼此都眨巴了一下。
“简直讨厌！”一只小猫腾地跳出草丛，绕着尸体来回转了两个圈，“你看看你干了什么！”
波西米亚满面羞惭，恨不得跪下谢罪，脸色红通通地说：“对、对不起……”
“右手臂都坏了啊，”
虽然乍一看上去有点脏兮兮的，但只要仔细留意，就会发现和末日世界中的人类一比，这只猫的状况实在是好得叫人嫉妒——皮毛光滑丰厚，眼睛干净水润，简直是健康与美貌的最佳平衡。就连那只轻微污损了的小背包，原本颜色都与它本身的毛色相配……实在要说的话，似乎它最近的日子不大好过就是了。
“你不知道这是很重要的医学材料吗？”猫非常不高兴地说。
“是我的错，”波西米亚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将地上翻开一半头皮的老达朝前一推：“如果您愿意的话，请把这个收走，算作我对您的赔偿吧。”
猫后背上的毛登时炸起来了一溜。
“这什么玩意儿这是！”
从半块垂下来的额头下，老达气喘吁吁地说：“人……其实我是人。”
波西米亚殷勤得很，又推了他几把，“来，猫医生，请您收下这个人吧。”
“人？”猫医生噔噔后退两步，白色胡须都立了起来，“他要是人的话，我就是医生——嗯，我就是国王了！”
“您的气质足可以胜任国王了。”波西米亚诚恳地拍了拍手掌。
也许是瞧着老达没有反抗能力，而有反抗能力的这一个，态度又特别好——猫医生踌躇了一会儿，总算是不往后退了。但它也不肯靠得太近，只拉长了脖子眺望着老达皮囊内部：“哎呀呀，真是稀奇了……我本来只是要带走一具尸体回去研究一下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东西……”
“人。”老达虚弱地纠正道。
“如果您要尸体的话，我也可以帮忙。”波西米亚一边说，一边已经挽上了袖子，“您吩咐一声就行——要搬到哪里去？我那个同伴可以等等，不着急的。”
猫医生看了看她，总算松懈下来了点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胡须都垂了下来。
“太好了，”它的语气渐渐辛酸起来，“我总算是遇见了一个正常人。这个世界的人都太冷漠了，连一个愿意伸出援手的都没有……唔，要是他们都和这个东西一样的话，也怪不得了。”
“……说过是人了。”
没人理会他这句话——听了猫医生几句话，波西米亚都快心疼得掉眼泪了。蓬松的金棕色脑袋使劲上下点了几点，她殷勤地说：“您现在有落脚的地方吗？”
猫医生尴尬起来，用后脚挠了挠头：“……没有。要是能找到医院就好了。”
“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波西米亚一拍巴掌，感叹道：“我同伴就是去找医院的！而且她有个能力特别好用，不管您需要带上几具尸体，她用手一抹，就能立刻变成卡片——”
“片”字音没落，那双绿眼睛忽然凑到她的鼻尖前面来了。
“……你的朋友，是叫林三酒吗？”
波西米亚此时的心情，就像是发现邻居大哥认识迈克尔杰克逊一样——她激动得几乎跳起来：“原、原来她有这个荣幸认识您！”
“好说。”猫医生矜持地点点头，用一只前脚——前手，拍了拍她的膝盖。“没想到在这儿能遇上老朋友……我就放心多了。不过在我们走之前，你是不是忘了点事。”
“什么？”
小猫抬起头，一双墨绿眼睛望向夜空，星光像是投进了绿潭一样，粼粼闪烁着水光。它一眼也不朝另一边看，只是用尾巴尖往那儿点了点：“嗯……那些一丛一丛、长得特别恶心的东西是什么？”
波西米亚后悔自己以前没有多读点书。
“嗯……是什么呢……反正它们似乎没有攻击性……我刚才一路跟着这些卡车过来的，它们好像只是从死尸里面长出来就满足了。啊！”她突然想起来，急忙抓起老达抖了抖——说来也奇怪，虽然从被撕开的地方看，他的头就像是一个开了口子的肉皮袋子；但是他的身体部分，无论是外观还是重量，感觉上都还像是一个人，甚至还能摸到硬硬的肩骨。
“这个家伙好像知道不少！”
猫医生看了看老达：“他昏过去了。”
“啊，真抱歉，让您见笑了……”波西米亚摇晃了他几下，就在她犯愁应该怎么把这个玩意儿弄醒的时候，猫医生却点了点离她最近的那根肉色细柱子：“这个，是从尸体的颅腔里长出来的嘛。”
“高见！”她使劲拍起手来，老达咚地摔在了地上，头皮湿漉漉地甩开了——这才叫他慢慢睁开了眼。
从尸体脖子里长出来的细柱子，似乎是因为脚下养分不如它的兄弟姐妹们充足，所以细矮了好几圈，只堪堪比波西米亚高一头罢了——被它顶起来的人头，还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但总算是看不清楚了。
“这样吧，”猫医生伸出一只尖尖弯弯的指甲，示威似的划了一下：“你把它的顶端切掉一半，然后帮我把尸体和这个东西一起扛去医院吧。”
“不、不行！”
不等波西米亚说话，老达却先嘶哑地开口了：“绝对不能伤害它们……只要切到了它们一个角，你们……包括我，都会被它们记住……它们的仆人……就会没完没了地涌上来……”
诶？
波西米亚愣了一愣，忽然腾地站直了身子——她一伸手，一只从天空中扑棱棱降下来的纸鹤就落在了她的手上。
“波西米亚！”林三酒的声音听起来急切焦虑，呼吸急促得仿佛她正处于战斗之中，但背景音却是一片寂静：“……你千万不要过来，不要进入城市！我们被包围了！”

第1039章 不要呼吸
纸鹤的录音播放完了，一人一猫都静了下来。
后方的肉色细柱子越长越高，越长越多，不多一会儿的工夫，刚才翻倒的卡车就都消失在了柱林之间。尸体几乎不剩什么了，几乎全部化作了这些柱林的养分，只是从一些隐隐的、裹着衣物的轮廓上，偶尔能看出哪里是头，哪里是手脚。清澈的夜空被遮蔽了大半，抬头望去时，只有一丛丛的圆圆黑影子，密密麻麻地摇摆在天空下。
“这次长出来的品种……很少见呢……”老达的面皮掀起来，冲着柱林奄奄一息地说——只是一时间谁也没有理他。
“小酒她……是被这个东西所说的‘仆人’包围了吗？”猫医生沉吟着问道。
“我是人……”
“虽然您这么说一定有您的考量，”波西米亚皱起眉头，“可是……她明明离这些肉色柱子还有百多公里呢，根本没法伤害它们，为什么会被它们的仆人包围？”
“唔，”猫医生心胸宽广地摆摆前爪：“我说的也有可能是错的嘛。她刚才说的是‘我们’，难道除了她还有别人在吗？”
“真是明察秋毫！”波西米亚啪啪鼓起了掌，在她孤零零的拍掌声中，夜风吹得肉色柱林微微摇曳。“……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人偶师，不过现在受伤昏迷了。”
昏暗夜色中的猫眼睛登时一亮，仿佛“人偶师”这三个字自带鱼腥气似的。
“诶呀，真是想不到……她很能干嘛。希波克拉底誓言嘛，我也是发过的，”它神采飞扬起来，尾巴都高高竖着：“不能放着伤病员不管！我们要去找她——不过，具体怎么去才能保证安全，还得想想办法。”
“您言之有理！她命硬着呢，肯定能撑到我们想出办法来的。”
一人一猫思考了一会儿，过了几秒，两双目光不约而同地慢慢转到了老达身上。
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明明连喉咙这种构造恐怕都没有，看着却挺像那么回事儿。
“我、我不能进城，”他结结巴巴地说，“我这幅样子一进去，就会暴露出我是人类的事实……他、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拯救人类的计划也会受到影响……”
“你想多了，”波西米亚挥了挥手，“看见你这样还以为你是人的人，应该不存在——诶？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不顾老达看起来又诡异又恶心，凑近了一点逼问道：“难道你是想说，这个国家里的人和你不一样？不是你这种肉皮袋子？”
“当……当然不一样。我是人，他们不是……”老达粗重的喘息，把自己半张脑袋皮吹得一掀一掀，“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消除伪人，拯救人类……”
……世界上恐怕找不出比他更不适合说这句话的人了吧。
“别挤牙膏，”猫医生不耐烦地用尾巴尖来回打着地面，“你就当我们是头一天出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把该介绍的一口气都说完了，我们就不带你进城，说得好，还可以给你把口子缝上。”
这个诱惑似乎很大——老达一改面上死气沉沉，忽然翻起了眼睛，看了看身边一丛丛快有三层楼的肉色细柱子，终于斟酌着慢慢开了口。
“这些东西，你们不知道是什么吗？”他气力不济，声音微弱，“……那我首先建议你们，不要靠太近了啊。虽然你们看着不像这个国家的伪人，我也不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但我能感觉到你们没有经过改造，和我的构造不同……如果靠得太近，一旦被侵蚀了，就没法像我们的身体一样把侵入物‘挤出来’了。”
“挤出来？”
老达不得不先喘了几口气，才继续开了口。
“我们的身体里……只有头部才被改造成了这种肉袋子一样的构造。从颈部往下，我的体内结构就渐渐恢复正常了……除了体液，和你们所知道的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一边说，一边把翻开的头皮重新拢好，瞳孔仿佛都缩小了不少。“因为……如果不想被侵入物给改造成伪人的话……就必须把大脑藏好。”
他接下来的话，叫一人一猫几乎听不懂：“通过手术，我们把大脑的位置和形态都改变了，藏在了这具身体别的地方。在原先头骨和大脑的地方，只有一些伪装……所以就算头部被掀开，我们也不会死……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侵入物改造我们的意识……让我们变成这些东西的仆人。”
波西米亚愣愣地抬起头。肉色细柱子们高高的阴影，已经彻底笼住了几人；在不知不觉之间，这一片地域里已经生满了这种高高大大的“肉豆芽”。
“但是这个国家的人……恐怕大部分都被侵入物感染了，没救了。为了能够战胜这种东西，我们国家才会派我们过来偷取一些样本……我们的目的，就是要保护祖国、拯救人类啊。”
刚才老达的每一个字听起来还都像是即将要消散了似的——以他受到的伤势来看，让人觉得他还活着实在是不可思议——但是说着说着，他的眼睛里竟然渐渐泛起了光，面色也潮红起来，似乎又恢复了一些气力。
……很难不让人想到“回光返照”四个字。
“你和你的同伴……看起来还没有变成伪人，也有着我们没法想象的能力。”他举起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波西米亚的袖子，仿佛恳求一般：“我能感觉到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拜、拜托了，能不能帮助我们，挽救人类的命运？记住，它们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千万不要呼吸——”
与此同时的上百公里之外，林三酒站在昏暗之中，耳中只有旁边人偶师轻浅微弱的呼吸声。
除此以外，这栋楼、这片夜晚，都静寂得仿佛死城——唯一一个响亮的声音，来自她胸膛中“咚咚”狂跳的心脏。
虽然听不见，但通过“纯触”能感觉到，这栋楼外面此时站满了人。
一个一个凝固般的黑色人影，静静地立在深坑里，就在伞盖似的二楼下方一动不动地将大楼包围了起来。他们既不进来，也不出声，已经在外面站了有足足五六分钟了……连纸鹤飞出去的时候，这些人影依旧没有动静，就像是站立起了一圈死尸。
不，如果是死尸的话，那反而没有什么好怕的。
真正叫林三酒紧绷起来的，是她脑中不断抽搐、不断跳动的那一个强烈警告“快跑！”——与现在一比，在老太太家里感受到的警告简直温和得像是在逗小孩。她已经在大厅中漫无目的地转了几个圈了，但是每一个方向，都仿佛比其他方向更叫人心惊肉跳。
这些人影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把她困在里面……
也就是说，这间大厅里面，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第1040章 猫侦探
“他告诉我们不能呼吸，自己倒是呼哧呼哧喘了个高兴。”
波西米亚藏在草丛里，和猫医生肩并肩地趴在一起，盯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肉豆芽抱怨了一句。老达的尸体被独自扔在了原地，从这儿根本看不见了；幸亏他在力竭伤重而死之前，总算是把知道的都说了，也终于叫波西米亚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他说了很多；但一言以蔽之，林三酒果然满肚子是屎，不能信任。
“他不一样，他就算吸入了异物，也可以像挤毛巾一样，把异物从脑袋里挤出去。”猫医生声音甜甜地苦恼了一句，“可我们如何是好？”
“那家伙不是说了吗，只有当它们完全成熟、或者发现了外敌的时候，才会开始喷吐侵入物。到了那个时候，呼吸才是危险的。”波西米亚指了指远方的肉豆芽，“……不过，这些明显还没有成熟。”
顿了顿，她继续小声说：“也就是说……我们如果能轻手轻脚、不伤着它们的话，或许能够顺利把车拖出来开走。”
“肉豆芽”们显然不喜欢金属，纷纷绕开了翻倒的卡车；它们就像是一块块秃班似的，在肉色柱子丛之中留下了能叫人喘口气的空隙。
“……您觉得怎么样？”
猫医生没有吭声，也没有动地方，只有一双耳朵慢慢朝后扁了下去，瞳孔瞪得又黑又圆，几乎看不见一点儿绿了——显然精神非常紧张。
“既、既然这样，”再开口的时候，这只猫都结巴了：“那那，那就这么办呜！”
人话一向十分流利的猫医生，甚至没忍住露出了一点儿猫叫音。
……行走在肉色柱林中时，一人一猫都不敢说话了，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没一会儿波西米亚就泛起了一头冷汗。这些肉豆芽刚刚新生长出来，显得比它们的前辈们活泼多了；他们走到哪儿，天空中无数的“肉头”就跟着转到哪儿，无数言语碎片也像浪潮一样，涌进了两对形状不同的耳朵里。
再待一会儿嘛
我们马上就要长大了
你的灵魂在哪里呢，在大脑里吗？可是大脑只是一块布满突触和神经元的脂肪啊……解剖开它以后，你能指给我看看，人的灵魂在哪里吗？
你们在地上走来走去，吃饭睡觉，战斗求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无穷无尽的碎片一波接着一波，波西米亚甚至连辨别它们的意义的时间都没有，就因为信息量过载而开始头昏了——
就像是往一条细管道里大量灌水一样，就在她觉得自己的神经都快要被撑爆炸了时，猫医生正好回头叫了她一声“太好啦，这辆车好像还能开！”——就像是一个快淹死的人突然抓住了抛出来的绳子，她一把拽住这句话，将自己从肉豆芽的意识碎片海洋中拉了出来。直到她摸着了凉凉的金属，具有真实感的“现实”才又一次回到了她的感知之中。
她面色苍白，双手发抖地打开了驾驶室的门，将里面的死尸拖出来，丢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胡苗苗踩在椅背边缘，看起来竟然一点儿都没有被影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是猫的关系：“它们的话是多了一点。”
“妈的，一直……一直在往我的头脑里灌，我现在只想吐，”波西米亚蜷在驾驶座位上，半晌才缓过劲：“我的意识力修炼方式……让我对这种精神上的东西更加敏感，挡都挡不下来……”
猫医生用两爪抱了一个小瓶，在她鼻下晃了几晃，她这才慢慢感觉好了一点儿，将手放在了方向盘上。
波西米亚不太会开车；当她回忆着林三酒的手法，慢慢将卡车倒出去的时候，那些肉豆芽也仿佛要送别似的，一根接一根地慢慢弯了下来，在卡车的挡风玻璃前来回摇摆，划过一道道肉色虚影。
完全不同，超越了根基中的缺陷
满足，追求和实现的平衡
“闭嘴！”波西米亚头痛欲裂之下，猛地尖叫了一声，脚下狠狠一蹬——她本来只是下意识地想踢出去一脚，却一时忘了自己在开车，卡车登时直直朝后退出了一大段距离。猫医生立时叫了一句：“别！”
在轮胎划地的尖锐响声中，卡车闷闷地一震，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往后视镜里一看，一条细细的、矮矮的肉色影子正在卡车后轮处摇摇摆摆，似乎正在挣扎着要往外钻。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车窗！”猫医生急得声调都拔高了，“快快，关死了——”
这个时候再小心也没有半分意义了；波西米亚立刻锁死了所有车窗，重重一打方向盘，一扭头就冲出了肉色柱林，正好从那根刚发出芽的细柱子上碾了过去。那一瞬间响彻她脑海的尖叫声，差点把她给震晕过去。
猫医生反应快、动作也快，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堆旧衣物，试图用它们堵住每一处卡车里可能会漏风的缝隙。
“这都是我从研究样本身上拿到的，”它还不忘解释，“果然派上了用场——”
“请您屏住呼吸！”
波西米亚喊了一声，随即自己也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了；她不太会开车，一路上把车开得七扭八歪、冲冲撞撞，好几次险些翻下路边去。猫医生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后视镜，猫嘴埋在爪子里，声音模模糊糊：“嗷唉了，嗷唉了！”
“嗯？”波西米亚只敢发出鼻音，匆忙也扫了一眼后视镜——落在她目光里的，正好是一大团细细密密的东西，蓦然在半空中炸开了，就像是被捅开的马蜂窝一样。
卡车登时更像是没了命似的往前冲去，简直叫人惊奇为什么波西米亚还没有一头撞上路边林木；好在那一团马蜂似的细密影子似乎不能飞行，被风吹得四散而开，最终渐渐从后视镜中消失了。
直到这时，一人一猫才敢吐出一口长气。
“应该没事了，”猫医生检查了一遍卡车内部，“幸亏之前玻璃没碎……”
“是啊，”波西米亚也松了口气，多亏这辆从车祸现场里找到的卡车救了他们一命：“我把纸鹤放出去找林三酒，让它给咱们领路。”
胡苗苗刚刚一点头，脑袋忽然低下去，盯着她身下的驾驶座位不吭声了。
“医、医生？”
小猫慢慢抬起了头，眼睛里黑漆漆的：“那个……我刚反应过来，这辆车没撞坏。”
“是没坏啊……”
“那么，之前这辆车司机是怎么死的？”

第1041章 营救林三酒的路上充满艰难险阻……还是放弃吧
一个本来就不怎么会开车的人，要在昏暗夜色中的马路上左冲右撞不说，双脚之间还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正在钻来钻去地检查座位底下——这简直是一张车祸处方单；果然没过上两分钟，这辆卡车就像一心寻死似的，在波西米亚的一声惊叫里，直直冲向了前方的公路护栏。
多亏一人一猫反应快，一见护栏迎着车头撞了上来，顿时一左一右地扑了出去；波西米亚打开了车门、猫医生击破了车窗，纵身一跃，彼此都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好一段距离——他们刚刚稳住身子，正好听身后轰然一响，卡车头就深深地吃进了护栏里，在飘荡的撞击回音中，一起歪扭着变了形。
“你在油门旁边来回乱窜什么——”
眼见着交通工具毁了，波西米亚趴在地上，一句抱怨刚说了一半，目光对上了夜色里一双猫眼，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和猫医生说话：“啊，真对不起！您别在意，我、我刚才还以为您是林三酒呢。”
胡苗苗不太高兴，但还是保持住了风度：“下次请你注意一点。我难道就喜欢在别人脚下待着吗？我也是为了要看看车上有没有危险啊。”
“是，您说得对，是我不知好歹了……刚才有什么发现吗？”
小猫没急着回答。它时刻不忘整理仪表，回头舔平了背上翘起的毛，才问道：“我现在看着如何？”
“威仪堂堂！风姿过人！一见难忘！”
“嗯，原来你是这个类型的。”
猫医生一边打理自己的毛，一边看着远处冒起了黑烟的卡车，答道：“你放心，我刚才检查了一遍，到处都看起来很正常，那个司机很可能是死于别的原因。我以前也听说过连环车祸中，司机死于惊吓导致的心脏骤停的案例……可惜不能给他验尸看看。唉，白吓自己一跳，还可惜了这辆卡车。没了它，我们只能靠四只脚走进城里了。”
“这么远的路程不能让您自己走！不嫌弃的话，请坐在我的肩膀——”波西米亚还有一个“上”字没说出口，忽然只觉余光中有什么东西一动，立即转过了头。
夜色中，歪歪扭扭陷在护栏里的卡车上，一侧车门正慢慢地朝外打开；车的钢铁框架被撞歪以后，门再被打开的时候，就发出了“吱呀呀”的响声。
两双目光都凝在了逐渐张开的车门上——那是驾驶座一侧的门，不知刚才是什么时候关上的；此时在没有一丝风的夜晚里，它像是被推开的一样，缓缓露出了仿佛是黑幽幽深洞一样的驾驶室。
……既看不见推门的手，也没有脚从车里踏下来。
只有车门还在一点一点地被匀速打开，越张越大，好像马上就要钻出来一个体型庞大的东西一样。
胡苗苗被惊得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猫音：“风吹的嗷……？”
如果对方不是令人尊敬的猫医生，波西米亚早就对这种侥幸心理冷笑起来了——她此时却还是低声又有礼貌：“……从车内往车外吹的风吗？何况门这么重。”
那一条猫尾巴登时粗了好几圈：“那是什么！不管了不管了，还不赶紧走！”
……还行，就算吓得手足无措，它也没忘了把声音放得极低，像是喉咙里的一阵咕噜。
波西米亚半矮着腰，目光紧盯着前方卡车。因为不敢转头把后背亮出来，她只能和猫医生一起，一步一步地在公路上朝后退——来时的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了，前路又被卡车给拦住了；好在她还记得，刚才来时路上经过了一条岔道，距此不过数百米。
在一人一猫眼也不眨的视线中，卡车门在开到了最大限度时，终于一动不动了。
从洞开的驾驶室中，还能隐约可见座椅的一条边、半个仪表盘、半个方向盘……模模糊糊地沉浸在一团幽暗中，唯有从挡风玻璃里透出来的一点昏光，略略染出了颜色深浅不一的大致形状。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好、好像没人……”猫医生的夜视能力更好，小声嘀咕道：“也没有其他会动的东——诶？”
波西米亚一震，目光下意识地从驾驶室迅速划到了猫医生身上，紧接着又扫了回去——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卡车上时，她不由自主地也发出了同样一声“诶？”。
“你……你也发现了？”胡苗苗声线发颤地问道。
……波西米亚怀疑自己看错了。
猫医生说得对，驾驶室里的确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肉豆芽，也没有堕落种；唯一一点不对劲的是，当她再次望向驾驶室的时候，她感觉……她感觉驾驶室“滑出来”了一点。
刚才明明只能看见一条指头那么宽的座椅边缘，现在却能看见半个巴掌宽的司机座位了；方向盘露出了大半个，几乎快成一个标准圆了。挡风玻璃无视了框架约束，竟无声无息地挪了出来，半边都与车门玻璃重合了，后视镜、仪表盘……都跟着一齐从车门里往外滑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
“是整个卡车的内部！”波西米亚悚然一惊，弯腰一把捞起猫医生，转身拔腿就跑：“那辆卡车的内部——整个内部——都要从车门里出来了！”
就像是一个钢铁架子里贴着模型一样——不，这个比喻还不够精确；或许该说，钢铁架子里是一个立体3D投影，什么座位、油门都是投影的一部分——现在，这个立体3D投影活了，正在开门下车。
猫医生趴在波西米亚肩窝，只露出一个头，死死盯着后方。
那个“立体3D投影”刚一碰触到地面，就像是炎夏时分的柏油路面一样，微微地融化变形了——刚才还是规规整整的卡车内部构造，现在迅速含混模糊起来，成了一团颜色肮脏、没有形状、线条纠缠的东西，再也分不出哪儿是拉杆、哪儿是脚踏板了。
一脱离卡车，那团东西就像人似的立住了，转向了波西米亚的背影。
“它好像想要追上来！”小猫哀鸣了一声。
波西米亚回头一看，差点被那东西吓得绊了一跤，脚下速度立刻更快了。
“那是什么鬼玩意？这个世界怎么还有这种不讲理的事？我不想去救林三酒了，她应该来救我才对啊啊啊——”
伴随着她急速奔跑时拉长的尾音，一人一猫扑进了一条山洞隧道里。

第1042章 一个精神病人的呓语
深夜的山洞隧道里，每隔一段距离，就亮着一点昏蒙蒙的光。蜿蜒山路半明半暗地往前延伸出去，不知前方出口在哪儿；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和喘息由远及近，搅乱了隧道中昏暗的幽寂。
直到回头时都看不见入口了，波西米亚才停住了脚。
“那个东西不见了，”猫医生站在她的肩膀上，伸长脖子说，“……好像我们把它甩掉了。”
“最好别大意，”她喘匀了气往前方走去，一只只看起了自己手臂上的镯子。“那是什么？医生知道吗？”
“那模样简直像是从我老家出来的，谁知道是什么。”小猫从鼻子里喷了一道气，“看来之前那个司机的死，和它脱不开关系。”
难得被传送到六个月之前的世界，结果才刚来两天，就已经到处乱七八糟，令人身心俱疲了……是因为大洪水吗？
波西米亚发现自己最近一到紧要关头，就不知道该用哪个特殊物品好。她来回扒拉了几下镯子，觉得全是废物，没有一个能用，终于一赌气拉下了袖子，对跟在她脚边的猫医生问道：“您有什么物品适合现在用吗？最好是防护类的。”
“有，多得很，”猫的脚爪在她的肩骨上踩了几步，坐稳了，好像才开始翻起了背包。“……我看看，啊，这个【五星级酒店】简直是为了这种情况而生的嘛！”
“有什么作用？”
“啊你看，出口到了。”脚边细小的声音，欢快地说。
太好了，出口到了，就用不着继续防范下去了。
副本结束了，希望这一局能有点儿回报……对了，她想起自己有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好像就是在一个副本里……是什么副本来着？那时她躺在床上，眼睛里模模糊糊；只记得四周冷冰冰的，好几只海豚直起身体，在她身边无声地走来走去。
她连自己曾有过这样的回忆都忘了。
波西米亚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昏暗的崖下一丛丛林木沙沙作响，远处是一片漆黑大海。她喜欢海，无论什么时候看见海，都能令她高兴。路边岩石下就是陡坡了，她从岩石上垂下双腿，裙角在风中飘飘摇摇。
“我刚才问了一句什么来着……哦，对了，这个有什么作用啊？”
刚才在路上捡到的小猫雕像，看起来实在灵动得可爱。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雕像光滑的木质表面，那双绿宝石似的眼睛，在蒙蒙月光下好像随时会闪烁起水光一样。
这个大概是特殊物品吧？
“能……保护……吧。”
像睁开眼睛后的残梦一样，耳旁的声音转瞬而散。她转过头，肩上空空如也，夜色宁静。不远处，是她刚刚走出来的黑幽幽隧道口。
她把猫咪雕像放在地上，木质雕像一溜烟地跑了，闪没进昏黑林木之间，再也看不见了。
诶呀，还是别胡思乱想了。
静静地等着吧。
大洪水已经来了，要是没猜错的话……那个转折点也快到了。她知道转折点就在前方，所以才会用各种借口一直留在林三酒身边，潜伏着，等待着……
不，不对，波西米亚茫然地想。在今天之前，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东西。她以为自己只是在顺从生存本能，一日又一日地延续着生命而已；在意识到自己半生都在为了某件事而活时，她战栗着害怕起来，又隐隐地放心了：还好，即使是她与动物没有两样的人生，也是存在着一个意义的……
“一晚的价格，”
在铺着厚地毯和老旧黄灯光的酒店大堂里，那个白生生的服务员女孩子说话时，每一个字都真真实实地从她口中飘了出来，有的是蓝色，有的是黄色，字符飘进空气里就不见了；而后半句话，是新鲜的粉红色：“……是500G三文鱼。”
虽然不知道三文鱼是什么鱼，但是太贵了吧。
“您和这位先生好像都想办入住呢，”女服务生站在一块蓝色公路路牌下笑了，一边嘴角不断歪下去，红红的，一直歪下去，连带着脸也逐渐走形了，但她见了，不知怎么却不害怕——“由于房间紧张，价格上涨……”
波西米亚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另一个客人身上。
那是一团混沌肮脏、没有形状也没有线条的东西，软软颤颤，好像立不住，随时都会消融于四周一样。
她觉得这位先生有点眼熟。
这个客人态度倒是很客气，即使是混沌的一团色彩，还是拉伸出去了一条手臂似的东西，抬了抬头上的黑色礼帽，朝她示意了一下。它说话的时候，从那团混沌里蓦然出现了两片红红的嘴唇，上下碰触张合时，牙齿隐约可见——似乎正是那个女服务生的嘴巴：“……你不需要住酒店，你家不就在这里吗？”
对哦。
说来也奇怪，它说到家的时候，波西米亚想到的却是那几只海豚的背影——高高大大，蓝灰色的身体，看起来光滑得连水都沾不上。
“请问您有6千克三文鱼，手术刀和林三酒吗？”
女服务生笑容可掬地对它问道——她果然没有嘴巴了，嘴巴跑到另一个客人身上去了——但是她就是在笑，波西米亚就是知道。
波西米亚是谁？
头脑昏昏胀胀的。好不舒服，就像是一直在原地转圈，转得头晕了似的。
“没有……我没有三文鱼，手术刀和林三酒……”那团混沌一边喃喃说道，一边转向了她：“那我就消解掉她的认知吧……这只猫我不要了。好久没有补充过进化者了，哪怕只是多了一个也好……”
“等等！”一个耳熟的、甜甜的声音急叫了一声，却令她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是谁。在波西米亚仍旧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时候，忽然只觉身上一疼——但她连究竟疼的是哪儿都不知道，这疼也迅速化作了酸酸苦苦的味道，从舌尖上散去了。
“怎么没有反应？”那个声音遥远地响起来，“快醒醒！”
可是她一直非常清醒，既不是在梦里，也没有昏迷过去。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脚了，但右脚腕和它连接着的无数触须，她都依然能感知得清清楚楚。
“认知？是认知的问题吗……可我又不是脑神经学专家……啊！”
发话的人似乎受了惊，骤然叫了一声，随即消失了——这一个字在波西米亚眼前像烟花一样炸开，色彩绚丽地划过夜空。
“真讨厌，”
另一个声音嗡嗡地说。她每一个字都听得明白，也是她熟悉的语言，但是她却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都快碰上了，又缩进酒店里去了。”
那个声音靠近了她。
……这个“她”是谁？是谁在阐述？
“笛卡尔名句的反效果，看起来马上就要被激活了嘛。”它说的尽是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你是谁？你在想什么？”
在滚滚冒起黑烟的卡车后方不远处，波西米亚依然如同当初那样，怔怔地站在马路上，一句话也不说，瞳孔呆滞——因为连她的思维也被打散了，消弭了。
“‘我思故我在’……听说过吧？即使无法确认外部世界的真实性以及是否存在，但当‘我’作为主体思考的时候，可以确认至少‘我’是存在的。很遗憾，你即将要‘不在’了。一旦精神上不存在了以后，就连你的物质基础也会跟着消失呢，真奇妙……”
“每次看见你这样呆滞的脸，我都忍不住会多说几句。”马路地面渐渐地变形、弯曲，幻化成一团色彩肮脏的无形混沌，朝波西米亚的面孔慢慢伸了上去：“……欢迎，你马上要成为我的一部分了。”

第1043章 在末日里混，哪能没有一个救命保险丝
“快醒醒啊——！”
那一声猫叫般的示警声落进夜色里，转瞬就被风吹散了，仿佛连碰也碰不着站立在马路中央的波西米亚。
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维持在一个即将要扭身就跑的姿势上，发丝一缕缕地打在眼皮上、睫毛上，却不能叫她眨一眨眼睛。
那团模模糊糊的肮脏色彩，逐渐沿着她的小腿、腰身往上爬，在触及她的脖颈时，从混沌里化出了一只手——手指修长，白皙的皮肤上隐隐浮起丝缕青色纹路；它在波西米亚的脖子上停住了，张开，收拢，慢慢攥住了她的喉咙。
在她的面庞急剧泛红的时候，一颗没有一丝毛发的人头蓦然从混沌中浮了出来，对准她的脸，慢慢打开了一张深洞般的嘴。
躲在【五星级酒店】里、将一切都收入眼底的猫医生，不由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颤巍巍的“咕噜”。
……就在几分钟以前，它还以为自己和波西米亚一起逃进了隧道里。
它还记得隧道里半明半暗的路灯，以及从另一头扑来的凉风——他们一口气跑了大半条隧道，把那个能模仿出物体内部构造的混沌东西给远远甩掉了，这才敢停下来歇了口气。
直到猫医生拿出了【五星级酒店】，招呼着波西米亚和自己一起钻进去以后，它在酒店招牌后面坐了一会儿，才渐渐开始感觉哪儿有点不对头了——它总觉得，自己的余光里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让它坐立难安。
但每次回头的时候，波西米亚都还是一副老样子；从小猫的角度往上看，目光里正好是她平静没有表情的侧脸。
第五次抬头看的时候，它忍不住往前方绕了几步。
“波西米亚”另一边的面孔，正在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拉长变形，仿佛也有一根肉豆芽就要从那儿伸出来了一样——她像是泡进水里的雪糕，颜色与边缘不断地稀释、消散，渐渐地化了；几分钟后，竟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跟它进来的这个玩意根本不是真人，只存在于它的臆想里！
胡苗苗心惊之下，越过招牌再一张望，发现外面仍然是撞车的地方。真正的波西米亚压根没跟它入住酒店，还愣愣地站在外头。
他们以为自己跑远了的这么半天工夫里，竟连位置都没挪动过。四下一望，附近甚至连隧道都没有，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肯定是认知功能被搅乱了，”小猫自言自语地说，声音紧张得发颤，“不然怎么会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在进入了能够隔绝外来伤害与负面影响的【五星级酒店】以后，它紊乱的认知功能总算一点点恢复了；随着大脑稳定下来，胡苗苗总算是能重新“看见”真实世界了。
……而真实世界里，那一团肮脏的混沌从马路路面上抽离出来，摇摇摆摆地靠近了波西米亚。它抽身而出之后的地方，就露出了真正的马路地面，与它刚才所伪装出来的一模一样。
但是它到底是怎么让他们的认知功能失调的？
难道是因为一人一猫都踩在马路上，有了肢体接触的原因吗？
只有弄明白波西米亚陷入危机的原因，猫医生才能将她“唤醒”，但是——
此时那张撕裂大开、深洞一般的嘴，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将波西米亚上半个头颅都含了进去，只露出了她的鼻尖、苍白嘴唇和形状小巧的下巴。
猫医生急得团团转了两圈，蹭了蹭汗湿的爪子，决定再冒一次险。它从酒店招牌后露出脑袋，朝那一团脱离了地面的混沌喊道：“喂！你看，我出来了，你难道不想把我也吸收掉吗？”
在波西米亚的半个耳朵都快要完全消失于那张巨嘴里的时候，它停了下来。这个东西不用它所幻化出的头发声，因此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酒店，酒店，是不动产啊。”
胡苗苗脖子上的毛突然立了起来。
“我看你都进进出出好几次了，却还在固定一个地方待着……”
那团混沌的声音，听起来也是一团混沌。没有男女高低之别，每个字都以最直接的意义形式，来回撞击、敲打着脑神经，甚至叫人想不听都不行——“想救她的话，为什么不一点点挪近来，把她拉进酒店里去呢？想逃跑的话，为什么不一点点挪远去，等到了安全地方再逃跑呢？”
它一边说，一边继续开始吞咽波西米亚了。
“……我想答案很简单。你这个特殊物品很厉害，让出不起房钱的人一步也迈不进去；但代价也不小啊，放出来后，就不能挪动位置了……”
“唔，我猜你要是现在把它收起来，恐怕也没法再立刻放出来了吧？”
波西米亚的鼻尖已经消失了。
“我仔细想了想，要是这样的话……那让我先把她吸收掉……反正你和你的酒店也跑不了……”
猫医生僵立在酒店招牌后头，四爪死死地抠进了地面里，一时间脑子里嗡嗡乱响，却就是想不出一个解决眼下危机的办法——这个东西，到底是通过什么办法影响认知的？
吞下头颅了以后，波西米亚会立刻死去吗？
那混沌仿佛也清楚猫医生此刻的无能为力，声音里多了几分愉悦：“你不想试着攻击我一下吗？特殊物品也好，能力也好……”
小猫喉咙里又是一阵示威似的“呜呜”响——它走到哪里就被人热爱到哪里，连与人争斗的机会都没有，哪有可以攻击这种混沌的东西？
“You may shoot me with your words……”
这句低低的女音乍一响起的时候，仿佛夜色里流淌过去了一阵风；一时间，连胡苗苗也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You may cut me with your eyes……”
波西米亚的嘴唇还没被吞下，此时微微张开了，声音平平地没有起伏，唯有字句越来越清晰——“You may kill me with your hatefulness……”
含含糊糊、颜色肮脏的混沌，又一次顿住了。
“认知功能明明都失灵了，还有不需要意识就能发动的保命手段？想不到你压箱底的东西挺多嘛……没关系，打在我身上的攻击，都会变成我的一部分……”
猫医生紧张得微微发抖；它睁圆了眼睛，望着波西米亚的嘴唇轻轻张合，平静地吐出了下一句诗。
“But still，like air，I will rise。”
——话音一落，那颗没有血色和毛发的人头，骤然缩回混沌之中消失了；在它像是吃了一惊、急剧后退的同一时间，波西米亚蓦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第1044章 养猫人的梦想，不都是被猫趴在脸上吗？
波西米亚醒了！
胡苗苗惊喜之下，正要开口喊她，但目光一落在她的眼睛上，却硬生生把一声高兴时很难忍住的猫叫给憋了回去——那双金棕色的瞳孔，此时正呆滞地停留在眼眶中央；尽管后跃的动作迅捷利落，但谁都能一眼瞧出来，她恐怕压根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正在干什么。
“不慌不慌，”小猫急得在酒店招牌后来回打转，尽量一根毛也不越界：“对了，认知功能刚才花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分裂失调的，那恢复应该也得要一个过程……”
一股白色气流从波西米亚脚下蓦然而起，一圈圈盘旋上去，像漩涡一样卷住了她，一望即知是个防身手段；胡苗苗的心一提，刚升起了一点儿希望，却见气流白光在她凝固了的面庞上流转闪烁，刺在眼睛里，却激不起反应。
“吓我一跳……”
猫医生循声转头望去，只见那一团混混沌沌、模模糊糊的肮脏色彩，颤颤巍巍地矮了下去，似乎打算再次融进地面里：“危急时救命的一招，原来也只是给了你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看看，跟刚才的情况根本没有分别嘛……”
它的话虽然不清不楚，猫医生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波西米亚给自己藏了一个后手，遇上真正性命攸关的危机时，不管她是昏死还是残缺，这一个“救命招”都会被激活，强行把她从致命危险中脱离出来——但是她恐怕万没料到，现在救命招用上了，该发生的效果也确实发生了，她的大脑却没有能力进行下一步了。
白光……对了，那个白光是防护用具，总该能护住她了吧？只要有了时间，她的认知功能应该会渐渐复原才对！
话是这么说，可是胡苗苗的这份信心飘飘忽忽，像是无根浮木。
再转眼一看，那团混沌之物，就好像一片虚浮肮脏的幽灵似的，慢慢往地面里沉下去，沉得不见了——它看上去并非与马路融为了一体，却更像是在路面上又铺了一层同样的“马路”……
不仅仅是马路。护栏，从路边寥寥生长出来的草丛，公路一侧的山壁，甚至是前方的黑夜……在被那团融化了的混沌碰上时，似乎都幽幽地波荡了几下；随即，它们就被一模一样的新生“皮肤”给盖住了，再一眨眼，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不，不对，它们还是变了。
猫医生从酒店招牌后探着脖子，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把【五星级酒店】进贡给它的那个人类，当时满腹得意地吹了半天，说【五星级酒店】具有一流的全方位防护效果，能抵御住各种匪夷所思的非物理攻击——现在，它总算相信了。
如果不是身在【五星级酒店】里，恐怕它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一点：那混沌之物模拟过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会不断发生成千上万、难以计数、极其细微的“偏差”——乍一看时平平无常的月亮，稍微盯着时间长一点儿，就会感觉它正在持续地波动震荡着。在“月亮”这个框架下，细小的震颤是如此之频繁剧烈，甚至多看两眼，就能叫人产生生理上的不适。
他们之前开车的时候，难道就是一直这样，握着不断震荡的方向盘、看着不断震荡的挡风玻璃？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那个的时候——因为此刻“偏差”发生的地方，正好是在波西米亚身周的白色气流里。
从无形无色的空气里，渐渐伸出了一缕同样的白色气流，像是一吹即散的烟，一转身就被卷进了盘旋着的气流之中。白色气流的防护范围明显不如【五星级酒店】，压根没有起到半点觉察、抵挡的效果；那伪装物刚一融进去，就也像周遭环境一样，剧烈而又小幅度地震颤起来——光芒闪闪烁烁、左冲右突，映得波西米亚一张脸忽明忽暗，几乎不像是她自己了。
“……就是欺负我教养好，人又仗义呗。”
猫医生又焦虑又委屈地叹了一口气，干脆两眼一闭，转身就从酒店招牌后冲了出来——在它充满害怕的“嗷嗷啊”叫声里，小猫化作一团黑白相间的毛影子，蓦地划过半空，朝旋转着的白色气流扑了过去。
【猫也是液体】
GX诺贝尔奖的获奖理论；这一流变学和生物学上的双重发现，重要性怎么估计也不过分，毕竟它可能会是生物形态学这一门新科学的基石！在新闻发布之后，许多人纷纷表示，与量子物理不同，这一突破性的前沿发现其实与他们的直觉并不冲突。毕竟日常生活里也是这样的嘛：把猫放进碗里，你就有了一碗猫；把猫放在地上，你就有了一滩猫；把猫挂在门上，你就有了一条猫——当然，随即它就会迅速顺着门滑下去了。
虽然进化得慢了点儿，胡苗苗还是一早就成功地进化出了它的第二个能力。
在数道盘旋回转、不断流动的白色气流之间，小猫身体一扁，精准把握住了那道转瞬即逝的窄窄缝隙，像没有骨头一样，顺着那道缝隙就“滑”进了防护气流内部——与一般的进化者相比，它既没有多大力量，造不成多少伤害，也压根没有伤害波西米亚的意图；白色气流甚至连停也没停，顺顺利利地让毛团落在了她的脸上。
“别看了！”
猫医生紧紧闭着眼睛，用自己毛茸茸的肚子紧紧盖住了波西米亚的脸——它无论去哪儿都能吃好喝好，几年下来，肚子的面积很够用：“这个玩意，是通过视觉影响你的认知功能的！”
“滚开！”
从身旁的白色气流中，霍然发出了那一团混沌之物的“声音”，重重敲击着神经：“……你也想被我一起吸收掉吗？”
胡苗苗将爪子深深扣进波西米亚蓬松的长发里，两只后脚踩在她的锁骨上，闭着眼睛、扁着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句话也不肯说——谁知道呢，万一那玩意儿还能顺着嘴巴进去怎么办？
在一丛丛厚厚的猫毛里，波西米亚有节奏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往它的肚子上喷着热气。猫医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把这个十分不好看的姿势坚持了多久，直到它听见肚子毛里，忽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诶？”。

第1045章 有的人就是比较高级，你能怎么办
“降了房价也不行，都说了我没有三文鱼啊啊啊啊——阿嚏！”
波西米亚这辈子打过无数次架，不知多少次见机不妙都临阵脱逃了；但像现在这种逃法，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她不得不紧闭着眼睛、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同一个地方跌跌撞撞地乱转，更别说还得加上这一条：她已经打了数十个喷嚏了，现在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胡苗苗坐在一块竖立的白色酒店招牌后面，不是很高兴。
“……你怎么这么穷！右边，三步，好了好了！”它指点着波西米亚绕开会撞上她的东西，比如护栏、崖壁，尽量只在宽阔公路上转圈——“你怎么还在打喷嚏？我以前可没有遇见你这样的！”
“我啊，一定不可能对您美丽的毛过敏，啊，”波西米亚一句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震得她涕泪交流：“……那，那个东西在哪里？”
猫医生四周扫了一圈，警惕得胡子都立了起来：“不知道，看不见了。”
被那团肮脏色彩覆盖住的所有地方，都会同时产生剧烈细小的颤动——但它在发现波西米亚恢复了认知能力、并且立刻闭上了眼睛以后，它就改变了策略。
在几分钟以前，它干脆利落地往马路路面里一钻，随即一切震荡都平静了，月光、树影、山壁……都再次稳定了下来。
一人一猫戒备了半天，正当他们以为那玩意儿知难而退了的时候，波西米亚忽然低低一叫，迅速跳了两步，抬起脚睁眼一看——她穿着系带凉鞋的脚上，鞋底、皮肤、趾甲都像是地震时的湖面一样，正剧烈地波荡起伏着，直到离开地面才渐渐恢复了正常。她吸了一口冷气，赶紧又闭上眼，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它在震我的皮肤！我左脚现在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猫医生早就一溜烟钻回了酒店里。闻言还没张口，只听那个东西的声音又一次打在了他们的神经上：“通过视觉来分裂你们的认知最方便也最快，但被发觉的可能性也很大……我的后备计划，就是利用对方的触觉……虽然慢一点，好处也很明显。因为你们就算飞进半空里，也得碰触空气呀。”
“别看它没嘴，话还挺多。”小猫咕哝了一句，朝波西米亚喊道：“你别在同一个地方站着了！快跑起来！”
那一团脏兮兮的玩意儿没法预测她下一步会踩在具体什么地方，就算想通过接触来影响她，也得等她一脚落实了以后再说；理论上，只要波西米亚一刻不停地改换方向，那玩意儿就来不及震荡她的触觉。
“我、我也想进酒店！”
波西米亚不能睁眼，不能跑远，不能撞上东西以免耽误时间，还得保持速度、不停地换方向——磕磕绊绊地跑了一会儿，她就忍不住了。
“谁叫你没有三文鱼。”
“你——您把房价换成别的呗，比如花色系带什么的，这个我可多了……”
“换不了，不是我能决定的。”猫医生的尾巴尖来回摇了几下，“我是这家名义上的酒店的股份所有人，所以酒店会自动读取我想要和我需要的东西来作为房价——我顶多能给你把房价调成最便宜的那一档，所需量就降低了。但对你来说没用嘛，在我要的东西里，你一样都没有，连个死人指甲都交不出来！”
【五星级酒店】
Dear Mr／Ms：___
诚挚感谢您对本酒店集团的持股决定。作为本酒店集团的最大股东，您将享受本酒店为您提供的一切便利，并参与本酒店集团的利润分红。您的权益如下：
一，每次入住，拥有携伴（一人）共同入住顶层套房的特权，check in后不能追加；
二，每月免除房费三晚；
三，收入以您“需要和想要的东西”形式收取，每月派分一次红利。
四，可以自主调整房价收取标准。
作为世界上最知名的酒店集团之一，本酒店以完善的管理、一流的服务著称。我们注重您的安全至极致。非酒店客人，不管对方是人，是草，还是一颗小孩子踢飞了的球，有形或无形，都不能越过大门一步。在有效居住期内，您的出入则不受限制。
您当然可以为本酒店换址。请谨慎选择新地址，因为在换址后的头一晚内，本酒店不能再继续换址了（仅支持回收）。了解更多详情，请查阅您的《给董事的报告书》。
此刻这份《给董事的报告书》，就正在猫爪子底下压着——胡苗苗不需要手电，就能把文字看得一清二楚；它一边哗哗翻纸页，一边喊道：“你再坚持一会儿，我看看有没有后门可走——”
答案是没有。
波西米亚越跑越气急败坏，好几次都差点忘了自己在和猫医生说话，一连带出了几个“妈”。转圈跑的话，确实让那团混沌一时碰不上她，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偏偏她和猫医生又不能分开。
毕竟一个是闭着眼的没头苍蝇，一个困坐围城、跑起来也没有持久力，一旦分开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落进那团混沌里。
“把林三酒叫过来的话，是不是能拿她顶房费？”
“话是这么说，但到时候她就进不来了呀——你连救命招都有，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猫医生也开始急得团团转，“为什么你认知恢复以后，还不如认知分裂的时候厉害？”
“那一招是我遇见林三酒以前设下的！”波西米亚闭着眼，一不小心踩在一块废铁皮上，疼得一龇牙：“……那家保险公司收费太贵了，我过去都只买得起一个救命招，就更别提现在了……我自从遇见她以后，连意识力都——都——”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脚，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干嘛？”猫医生急了，前爪搭着招牌站了起来：“你快走啊！”
波西米亚犹豫了一瞬，左右看了看。
“我有个办法……也许能让我不受影响地看见它在哪里。”她的声音轻轻的，焦急和烦躁都渐渐从面庞上像浮冰一样化去了，仿佛正在慢慢坠入梦里：“……在交叉小径的花园中，世间万物的表象都是被压下去的，而我的目光只存在于本源所在的那一层，透过花园往外看……”
猫医生一个字也没听懂，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又闭上了眼睛。她站在月光下的马路上，像夜色不小心抹重了一笔后形成的影子；除了风卷起树叶、云层和她长发的声音，一时间仿佛世界都被遗忘了。
就在它怀疑起波西米亚的认知是不是又一次分裂了的时候，只见那影子蓦然一动——
双眼依然紧闭着，波西米亚如轻燕跃入长风里，在半空中一折一翻；仿佛是从夜空后方的某处虚无之中，扑出来了一阵叫人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力量，在它撕开这个世界时激起了一片疾风——几乎是同一时间，猫医生听见了那团混沌发出的惊呼。

第1046章 姗姗来迟
树影、公路、护栏……覆盖在眼前一切事物上的那层假皮，仿佛都被一把抽了起来，急速纠结拧转成了一团不断颤抖的肮脏色彩，一个字也不说了，直直冲向了夜空与公路交界的尽头。
猫医生也看出来了：它这次颤抖成这样，不是为了震荡谁的认知能力，而像是吃了波西米亚重重一击后，连“假象”都维持不住，惊得不敢再原地多逗留了。
“花了我一个保险，你以为想走就能走？”波西米亚冷笑了一声，迈步即追，骤然而起的夜风将她的长发全吹散在了星空下——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隐隐地高昂起来：“You tried to mend what cannot be mended，”
那混沌之物本来几乎快要融进夜色里了，要不仔细看，压根分辨不出那隐隐颤动的一小团影子；但是当这句诗伴随着风声回荡起来的时候，猫医生清清楚楚地瞧见它在公路远处猛地一歪，就像是一个跑得太急的人不小心崴了脚。
“You tried，neither foolish nor clumsy，”
那团影子急急忙忙地化作一条白，就要融进公路路面上的白色划分线里；显然认为它在化作环境的一部分之后，波西米亚就会失去追踪目标——按理来说，这个想法也不能算错。
它大概没想到，后方追捕它的那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用诗句“对症下药”。
“To rescue what cannot be rescued……But nothing is ever as perfect as you want it to be。”
猫医生在流浪的过程中也略略学了几门语言，这句话一响起来，它就咕咚一下把自己扔在地上，彻底放松了。它伸开了又累又酸痛的四只脚，毛乎乎的肚皮随着喘息一上一下地起伏起来——这一场叫人头疼、莫名其妙的仗，总算是看见结尾了。
金棕色的长发落回了波西米亚背上，她风中飘摇的衣裙和袖角也渐渐静下来，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脚边轻轻地晃。
“你想做的事，想达成的效果，在接下来一分钟之内都不会成功。”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路面上那一条摇头摆尾、挣扎奔突，却就是逃不出去的白色划分线，抱着胳膊说：“……不管你是个什么玩意，接下来都该轮到我给你个教训了。”
别看波西米亚受猫医生影响受得比谁都大，但她其实很擅长对付非物质形式的敌人。
不管是【吟游诗人】、【交叉小径的花园】，还是她身上种种与“灵修”、“神性”相关的特殊物品，大部分都可以从精神层面上进行攻击。她刚刚完全是猝不及防才中了招，现在一旦明白状况、重新占了上风，很快，连猫医生都有点不忍心看了。
“你不就仗着会变形吗？啊？”
波西米亚一脚踩上那根白色划分线，使劲用脚尖往下拧：“你以为你长得模模糊糊，一副像素不高的样子，别人就都碰不着你？告诉你，你妈要揍你，招儿多得是——现在怎么样？疼不疼？”
那混沌在猫医生的脑海中响起了几声惨叫，很快又被她一挥手给掐断了，就像是用罩子把它的“声音”给隔开了一样。
“看你这么一副穷乡僻壤的德行，应该没见过我这个能力吧，”她咬着后槽牙，显然还得再折磨它一会儿才能解气：“……你跑啊，你怎么不跑啦！”
猫医生无声无息地走近她的脚边，拽了拽她的裙角。
波西米亚一低头，就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您不多歇一会儿了吗？您看，酒店还没收起来呢……”
“不了，”小猫探着脖子，望着前方路面上那一条不断挣扎的白线，也不由暗暗心惊：“……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它动不了了？”
“很简单，”波西米亚有点得意，像指点江山一样在公路上比划着，“我的意识力【交叉小径的花园】可以把物质层面的现实‘扁平化’，让我超越现实，从宇宙意义上和精神意义上，看见更高一层的世界。”
“听不懂。”
“那一定是我解释得不够好！”波西米亚好像生怕小猫会不高兴，“让我想想……比方说现实世界是一个饼干盒，我能看见盒子里的饼干……不，不对，这个例子也不好。”
她说话时，那条白线痛苦得像是被切了尾巴的蛇一样来回扭转，但她连眼风也不朝它身上扫一下。“这么说吧，您知道电脑吗？”
“我就是用电脑开诊单的。”猫医生矜持地说。
“了不起！”波西米亚又诚心诚意地使劲鼓了几下巴掌，“打个比方，现实世界就像是一台没开机的电脑。我们看得到它的屏幕，摸得到它的键盘，但也就只能止步于这样的物质层面了。只有当它通电开机联网以后，我们才能进入另一层世界……虽然不由物质构成，但更加能代表一台电脑的本质的世界。”
猫医生想了想，明白了：“啊，就好像平时我看某个人就是一具肉，你看同一个人，就能看见他的灵魂。”
波西米亚激动得简直快哭了：“这个比喻真是太棒了！不愧是医生您！”
“那这个东西……”
“我从【交叉小径的花园】中一看，发现这个东西的本体其实只是一句话罢了，对，就是那句‘我思故我在’——唔，换一个说法，我觉得可以称之为笛卡尔名言成精了。”
绿莹莹的猫眼睛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被困在马路上的“笛卡尔精”。
……这个世界的产物，似乎都有点不太好懂。一句话，或者说是一个概念，也能“活”过来？
“这个东西介于精神与物质之间，如果像林三酒那样，把意识力当破抹布用的话，”说到这儿，波西米亚浮起了一点儿抗拒：“……你还别说，一卷就把它给卷起来了，还挺好用的。用意识力困住它以后，非物质类的攻击手段我可就多了！”
“所以……你真是一句话啊？”猫医生犹豫地朝公路地面问道。
随着波西米亚一挥手，那团混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是包罗万象的无常，我是深植于人类意识的——”
“少说屁话！”波西米亚喝了它一声。
那条白线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它才有点垂头丧气地问道：“……你们要拿我怎么样？看在我以前也没吸收过多少个进化者的份上，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猫医生四爪紧挨在一起地坐着，越想越糊涂：“虽然她说你是一句话……但是，你算是堕落种？物品？进化者？和我一样，产生了智慧的非人类生物？”
白线像条死蛇一样躺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我是副本啊。”
一人一猫都吃了一惊——“这么差劲的副本？”“有智慧，还可以自由走动的副本？”
话音落下以后，他们对视了一眼。
波西米亚有点尴尬：“我觉得您说得更有道理……”
猫医生挥挥爪，正要开口，忽然耳朵朝后一转——它循声回头的时候，从远方夜空中恰好飞来了一只小小的青白色影子；那小影子转眼就扑棱棱地飞近了，落在波西米亚手上，正是一只通讯用纸鹤。
他们等了一会儿，纸鹤里却始终也没传出一点儿声息。
“林三酒怎么回事？哑巴了？”波西米亚咕哝了一句，眺目一望，突然顿住了。
从公路另一头，一个高瘦修长的熟悉影子不知何时从夜色中浮了出来，一步步地朝他们越走越近。随着那人越走越近，一人一猫也都看清了：在她的肩膀上，还像扛麻袋似的扛着一个软软垂下的人影。

第1047章 林三酒
当林三酒的面庞从夜色中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胡苗苗忍不住站起来，用猫音朝她迎了一声。像含着奶味儿一般的猫叫声，顿时让林三酒激灵一下，腾腾地加快了脚步：“猫医生？是你？你真的在这儿？”
光听一声喵就把它认出来了——小猫高兴起来，立起尾巴，绕着她的脚边来来回回地蹭她小腿，差点还把她绊了一跤。在洋溢着的一片重逢喜悦中，波西米亚束着两手站在一旁，嘴角耷拉得像个老太太。
“需要用你的时候影子都没有，我把事情解决了你才过来，倒是会挑时候。”她将引路用的纸鹤揉巴揉巴扔回给林三酒，“……猫医生为什么这么亲近你？真叫人想不明白。”
“也许是雏鸟效应。”
胡苗苗在林三酒的小腿上蹭完了，坐在地上，自己分析起自己来倒很冷静客观：“……我的神智初次进化以后没多久，就和她认识了，一起冒险、生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们猫嘛，总是喜欢熟悉的事物的，所以我每次看见小酒都觉得很安全。更别说，她一般身上都带了很多尸体。”
林三酒低声一笑，抚了几下它的脑袋顶，两只尖耳朵被压下去几次又弹立起来；她冲波西米亚问了一声“你还好呀？”，就要把肩头上扛着的人往地上放——那人一身黑色皮革衣服，隐约露出的皮肤苍白而没有血色，显然正是仍然昏迷未醒的人偶师——波西米亚眼尖，忙叫了一声：“别放那儿！挪过来一点！”
“怎么了？”
“那条白线是个笛卡尔精。”
这个解释，恐怕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明白它是什么意思。林三酒茫然地盯着白线一会儿——直到那白线受不了这无形的压力，终于不情不愿地扭了扭身子，打了声招呼：“……对，是我，副本。”
“会说话！”林三酒也不由惊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人偶师给扔出去：“副本？它——它在这儿干什么？”
“本来好像是想要吸收我的，”波西米亚谈起自己的战绩，不免又得意起来，“结果几下就被我囚禁起来了，根本不够我打的。”
随即，她和胡苗苗一人一句地把刚才发生之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林三酒一面听，一面把人偶师小心地放在公路边躺下，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还真有意思……”等一人一猫说完了，她轻声感叹道，“竟然有从一句话发展而来的副本？你还知道笛卡尔？”
受了轻视的波西米亚，脸都涨红了：“你瞧不起谁呢？”
“你也没上过学……”
“你不靠着学校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看你才像认知失调！”
二人一斗起嘴，连猫医生都光看不说话了；唯有那条白线嗡嗡地在众人脑海里响起来：“我尊重你们的分歧，但是能不能让我先走一步……”
“你哪儿也别想去。”波西米亚用脚跟踩上来回乱扭的白线，“等我们聊完了，我一会儿还有话要问你，你现在安静点，否则我撒点盐把你吃了。”
白线就像倒毙似的，立刻躺回了夜晚漆黑的马路上。
二人一猫乍然重逢，自然有不少话要说；三张嘴乱七八糟、叽叽喳喳地响了一会儿，竟谁也没听清谁说了什么——最后还是用上了猜拳，靠它决定说话次序。猫医生基本只能出布，即使少数几次出拳，也都能从前腿的动向上看出来，果然第一个就被淘汰了，最终赢家还是林三酒。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那几辆卡车呢，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引得波西米亚浮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将肉豆芽、老达的异状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又将他临死前一番话复述了一遍：“也不知道这个鬼世界是怎么一回事……他和我说，这个国家里的人脑部都被异物侵蚀了，要是放着不管的话，被侵蚀、被感染的人群就会渐渐扩大，直至整个世界都会没救。幸亏他们国家的人提早发现了端倪，推广了结构手术，才没有产生感染迹象……这种东西通过空气传播，但除了肉豆芽成熟期、或者受到攻击的时候之外，其他时候不会被喷发出来，所以遇上这种状况时，千万不能呼吸……对，你理解得没错，那些肉豆芽就是产生侵入物的来源之一。他们本来的任务是偷运一些回去，做研究，开发具有针对性的武器，结果路上出了咱们这个意外。”
她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本来觉得他这话听着好像挺合理的……你看，按照咱们的时间线来看，这个世界目前还没有迎来末日；如果肉豆芽就是末日原因的话，那么在世界毁灭以前，存在一些反抗力量也是正常的嘛。直到我遇上了这个家伙——”
不知波西米亚干了什么，地面上的白线蓦地收紧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进了骨子里。
“我现在倒是真糊涂了，末日还没来呢，怎么先来了副本？”
林三酒的目光也随之投向了地上那条白线。它摇来摆去地扭成了一条波浪线，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莫非是因为大洪水？”犹豫了几秒，她低声问道。“既然它能说话，我们问问它是从哪儿来的就知道了……不过这个可以先放一放，我还有问题没问完。”
白线不动了。
“什么大洪水，我看就是搅屎棍子。”波西米亚咕哝了一声，只听猫医生“嗯嗯唔唔”地似乎有话要说；她忙一抬手，一句“您请说”还没出口，却先被林三酒打断了：“还没到你呢！”
小猫看上去坐立不安，完全是出于良好的教养才不得不闭上了嘴，却一遍又一遍地朝路边的人偶师投去了目光。
“马上就让你给他治疗，别着急，”林三酒安慰了它一句，又问道：“老达没说要怎么对抗这些肉豆芽和异物吗？”
“他说挤一挤脑子，把异物挤出来就行了。”波西米亚说起这个简直带着精神病气质的解决办法时，自己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可是我们在城市里时，连一棵肉豆芽都没见过。莫非是因为人们都已经感染完了，所以也不费心思栽种肉豆芽了么？”林三酒沉吟着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哪知道，反正老达的话也不能尽信，不如我们干脆躲进深山老林里休息一个世界算了。”波西米亚没了耐心，“该我问了吧？你上次发来的纸鹤里不是说遇见危险了吗，什么危险？我看你可没少一块皮。”
“那家医院被人围住了，”
林三酒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快的回忆——顿了顿，才皱起眉毛，简单地解释道：“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就是在黑暗中把我们静静地包围了起来。我当时能听见的只有人偶师的呼吸声，还真有点慌……后来发现他们似乎只是要监视我们，我为了不多生事端，就把人扛上，找了个机会逃出来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当时围住我们的人，很可能都已经被感染了……不过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呢？为什么要围住我们？”
猫医生就像是坐在了一堆火炭上似的，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偶师；听着二人聊了一会儿，它终于忍不住了，抬步就朝路边走：“你们先说，我去看看他！”
“等一下，”林三酒忙叫住了它，嘱咐道：“他最重的一个旧伤在肚腹上，之后受的新伤应该都还不算致命……你要治疗的话，先看看他的肚子。”
猫医生点点头，飞快地走向公路路边；当它低头查看起路边人影的时候，它看上去更小了，好像还没有人偶师的头大。
两个女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还是波西米亚先打破了沉寂：“起码你把我嘱咐的事办好了……把我的口水巾还我吧。”
林三酒挠了挠脸。
“那个……好像是没系紧，路上蹭掉了……”她说到这儿，赶紧冲对方摆摆手，安抚道：“你别急！我记得应该就是掉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趁猫医生治疗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回去找找。”
“你真是做什么什么不成，那东西我自己虽然不能用，转手卖了也是不少钱呢！”波西米亚已经腾地站起来了，恨得一跺脚：“还不走，等我请你吗？别看这个副本了，它跑不掉的。”
这个高高瘦瘦、越看越叫人心烦的女人，“哎”了一声站起了身；然而不等二人动步，一个小黑影就冲了过来——她一低头，却又一次看见了胡苗苗：“猫医生？你这么快就检查完了？”
“没有，”
猫医生稳了稳呼吸，好像刚才是跑过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检查呢。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一些医疗工具在波西米亚身上，还得去酒店拿我的背包……你过来一下。”后半句，自然是对着波西米亚说的。
波西米亚一脸茫然地走了过去，跟着猫医生走向了不远处的白色酒店招牌。
沉默的小猫影子在前领路，走了好几秒钟也没说话。还是波西米亚低低地问了一句：“……医生，我身上哪有你的医疗工具啊？”
胡苗苗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没有，”它跳上波西米亚的肩膀，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叫你过来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林三酒这个人……”猫医生欲言又止，“她……非常看重同伴和朋友。有时我甚至有种感觉，她可能觉得必须保持住与他人的牵绊，自己才能继续以人类的身份生存下去……现在看来，即使对方是人偶师也不例外。”
小猫似乎非常苦恼：“我想说的是……她似乎精神受了刺激，有点不能接受现实了。”
“您的意思是……？”
“人偶师已经死了。”猫医生低低地说，“她坐下以后，我就一直在怀疑这一点……刚才虽然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但足够让我确定了。他死了，早就死了。”

第1048章 让她醒悟过来之后
一人一猫站在夜色中，忽然都静了下来。公路边昏黄的灯光，将他们漆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远方路面上，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了。
波西米亚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挽向耳后，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远处的林三酒。
后者此时刚刚在人偶师一动不动的身影旁坐了下来，先在自己的野战裤上蹭了蹭，随即将手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放了几秒。接着她又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死人当然是不会发烧的，所以林三酒满意地放下了手，抬头朝一人一猫所在之处望来。
波西米亚赶紧转过眼睛——她现在不知怎么，不敢和林三酒对上目光。
“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一边装作翻找东西的样子，一边低声对猫医生说：“她才刚刚得知，有一个朋友死了。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只知道那似乎是她进入末日世界后交的第一个朋友，死法叫人很难接受……”
“……受了很大打击吗？”
波西米亚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
“她……那时很激动，很悲愤，拼命想要杀了那个造成她朋友死亡的人，为他报仇。后来那人死了，”她也不知道麓盐最终被别的人格杀死了，林三酒算不算成功报了仇：“我们接下来就被大洪水传送到了这个世界……噢，我一会儿就给您解释大洪水的事。来了这儿以后，她却显得很正常了，连一次也没有提起过卢泽——就是她那个死去了的朋友。”
猫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刺激吗？”
“有。大巫女好像也是她的朋友……”波西米亚越想，心下就越凉：“大巫女被困住了，我们一日不安顿，就一日没法去帮她。原本林三酒打算来了新世界就马上去找她的，但是没想到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到现在也没机会去。”
“她忧心吗？”
波西米亚想了想，摇摇头。随即她又像解释似的，低声说道：“我觉得她应该是担心的，但从来没有表现出来——或许也是因为这几日里，我们都无暇他顾的原因。”
更多的细节也浮上来了。她还记得，林三酒有一阵子对她手上某种联络器的态度很奇怪，一会儿拿出来一会儿放回去，看着它时坐立不安，一脸无措——好像既害怕接到谁的通讯，又更怕接不到。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再度出发的时候，坚定得好像了无牵挂一般。
莫非那也是一个身陷危机的朋友？那么一来，可就是四个人了……
猫医生低低地叹了口气。
“当积攒的东西太多时，越是紧紧按压着盖子，越是会炸裂开。”它轻声说，“她如果什么都愿意说出来，反倒好了……我担心，她之所以会出现失常，就是因为受到了一连串的打击，积累爆发的。”
“您能确定……人偶师真死了吗？”
“不可能有错的。”猫医生摇摇头，“一般医生或许还需要检查瞳孔，脉搏和皮肤，但我天生对生死有一种独特鉴别能力，远远扫一眼就知道某个人是不是快死了，或者是不是已经死了。”
“真不愧是医生您。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波西米亚不知不觉也苦恼起来——她已经完全忘了，如果林三酒精神失常这件事放在几年前，对她来说都只应该是好消息而不是坏消息；毕竟面对一个失去抵抗能力的人，她想要用什么手段追回自己的损失都可以。
“先看看情况吧。”
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打算，他们又回到了林三酒身边。后者盘着腿坐在公路边上，一头凌乱短发被随随便便地扎在了脑后；在月光和路灯交织的昏暗里，她蜜糖色的肌肤还隐隐泛着汗光，看来扛着一个人走了这么远，就算是她也会觉得吃力。
见二人回来了，她一甩手，手心里就多了一张卡片。“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我卡片库里还有一些消毒剂。”
“……放我包里吧。”
猫医生磨磨蹭蹭地掏出了专门为它打造的小听诊器，光是往身上披白大褂就花了近十分钟，一边拖时间，一边高高竖起了耳朵；波西米亚在这十分钟里，一眼也没敢往人偶师身上看，只是旁敲侧击地问话。
“……他一直都是这么半死不活的嘛，”林三酒摆摆手，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样子：“不过我发现，这个人只要留了一点点生存意志，那他的生命力还是非常顽强的。你看我这么把他搬来搬去的，也没撕破伤口啊，流血而亡啊什么的。要我看，他现在的状态已经稳定了。”
“……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很稳定了。
“唔，就是没再继续恶化。不过，”她忽然转向胡苗苗，带着点犹疑地问道：“他这个情况其实需要手术吧？但没有条件贸然手术，我担心会出意外……拜托你先继续把他的状况维持住，你需要什么，我再去想办法。”
即使不是医生，扛着尸体一路走来也该发现不对了；但她显然完完全全没有意识到，此刻躺在路边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猫基本上不咳嗽——但胡苗苗还是努力地咳了两声。
波西米亚张着嘴，一时也彻底没了话说。她和小猫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是一脸的欲言又止，生怕不小心说了什么反而刺激着她。苦于不能当着林三酒的面商量，又没了借口再次走远，结果他们都陷入了异样的安静里。
林三酒目光转了转，开始疑惑了：“猫医生？”
“啊，啊。”胡苗苗现在再装听不懂人话也晚了，用后腿挠了半天头，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想想，未必……未必。”
波西米亚低头盯了一会儿公路路面，倒是忽然来了主意——她悄悄伸出脚尖，使劲一碾地上那条白线，它果然又摇头摆尾地呼起痛来，震得几人脑海中嗡嗡作响。趁着林三酒揉太阳穴的工夫，她用意识力一卷，就将那条白线给硬生生拽脱了地面，使其重新化作一团色彩肮脏的混沌；当它浮在半空里时，就好像有人把景物给涂花了一块似的。
“你没事叫什么？”她装作生气的样子，顺势卷着它转了一个身，背对着林三酒，朝它训斥道：“闭嘴！”
混沌果然闭嘴了——这倒不是因为命令，而是波西米亚正用意识力包裹住了自己的声音，悄悄送进了那一团混沌之中。
“既然你的声音可以在人脑里直接响起来……那你可以只把声音传达给特定的人，让别人听不见吗？”
模糊混沌的色彩上下弯曲了一下，随即波西米亚就听见了它的回答：“可以，就是费劲一点。”
她用眼尾余光一扫，发现猫医生和林三酒都没听见这句话。
“那太好了，”她半威胁半利诱地说，“我有一个计划……你要是好好帮忙，我就放你走。”
……波西米亚的计划很简单。
他们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不敢直接告诉林三酒人偶师已经死了，生怕加倍刺激着她的精神状态。如果能够上演一出“医生紧急抢救，最终无力回天”的场景，或许这个过程能够帮助她一点点接受现实。更何况，这次她无须再一个人面对“人偶师已死”这个消息了，毕竟她身边此刻还有波西米亚和猫医生。
这么干固然有风险，只是他们似乎别无选择。
胡苗苗不是精神科的医生，对于林三酒的精神状态，它和波西米亚一般地无措；听了那团混沌的复述之后，想了一会儿，它就暗暗地朝波西米亚一点头——显然，它也是打算把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在林三酒殷切的目光中，小猫站在尸体肚腹旁边，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会儿。
“他很危险，必须马上动手术，”它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爪子尖伸出来，甚至还一个个地仔细消了毒，“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手术未必成功。”
林三酒闻言紧张起来，站起来退开两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她低着头，目光牢牢地盯着马路，似乎不敢看手术过程。
波西米亚也把头偏向一边，不愿意看开肠破肚的场景；那团被她意识力束缚着的混沌，一上一下地漂浮在半空里，像是感觉到了气氛沉重，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过去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偶师，如今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一条不知名的路上，仿佛一条疲惫地走到了尽头的野狗……即使波西米亚和人偶师非亲非故，她依然从心底里泛起了一阵莫名的悲凉。
手术剪刀“沙沙”剪开皮肤时，那种叫人肉酸的响声好像能一路挠进骨子里；在月光黯淡、荒僻寂寥的夜晚公路上，她不由打了几个抖。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猫医生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透着万分的小心：“是我医术不精……你，你节哀。”
哪怕是商量好了要这么说的，波西米亚的心中还是微微一颤。她抬眼一看，发现林三酒的身影像是突然被冻住了似的——笔挺得僵硬死板，倒像是能够一折就碎。
有好半天，她一个字也没说，甚至连呼吸声都突然屏住了。
“是、是吗，”再开口时，就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似的，林三酒喉咙干干哑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往下说：“……我不会怪你，他本来……本来就处于濒危状态里。我能看看他吗？”
说话时，她已经一步步走近了路边的人影。
“……可以，我已经缝好了。”猫医生低着头，退开两步，绕过尸体，与刚刚走来的波西米亚一起站在了林三酒对面。后者“咕咚”一声跪坐下来，盯着尸体发愣。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唯有那团混沌仍然在波西米亚的意识力束缚中，微微浮动着。
现在应该给她留一点缓冲的时间吧……？
波西米亚看着那个低垂的头顶，暗暗想道。
过了一会儿，林三酒动了。在一人一猫的目光中，她慢慢抬起双手，伸向那片包裹着黑色皮革的胸膛的时候，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仿佛二人之间有一层令人恐惧的隔阂似的，好几秒钟过去了，她也没能真正碰着人偶师的胸口。
人偶师的黑色皮革套装，她记得是一件比一件奇怪的……
望着路边一躺一坐的两个人，波西米亚脑海里浮起了一个不相干的念头。下意识地，她转头看了看人偶师的面庞。他的脸被散乱黑发遮掩去了大半，只有发丝间毫无血色的苍白皮肤，还能叫人勉强看出——
在这时，林三酒双手死死地按上了人偶师的胸口。下一秒，黑色皮革和它所包裹着的尸体，在猝不及防之间全炸开了。

第1049章 真理的仆人
在血肉、皮革纷纷化作碎末齑粉，轰然炸开的那一瞬间，短促得叫人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他们既来不及后退，也无暇遮挡；波西米亚的脑海中刚刚闪过去一个“啊，是那个爆炸的画风能力”，碎尸和皮末形成的细密雨雾，就已经当头将他们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
“哗”地一声，不知多少血、碎骨和肉沫兜头淋下，像一阵暴雨似的打在了公路路面上。
波西米亚和猫医生站在一地血污中，都傻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人偶师死了，然后林三酒——那可是一直在紧紧试图抓牢每一个朋友的林三酒——亲手把他的尸体炸碎了？
莫非她是真的疯了，已经没救了？
波西米亚愣愣的抬起头，忍不住想看一看对方现在的脸。出乎她意料，她刚一抬头，就和林三酒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后者仍然坐在那具残破不成形的尸体旁边，尽管也被溅了一脸，却还是一动没动。在昏暗光线中，她在浑身都浸透了血污之后，看上去成了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唯独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那双盯着她和猫医生的瞳孔，正在黑夜里灼人地发亮。
波西米亚后脖颈上忽然乍立起了一片寒毛。
“你干嘛炸了他？”
作为十分好洁的动物，猫医生此刻受到的震惊和刺激最大，几乎连话都说不利落了——它浑身的毛都炸成一圈，四脚僵硬地钉在地上，好像生怕自己一动，那些碎末就要流进眼睛和嘴里去似的：“我——天啊，波西米亚，快给我擦擦！”
“啊？噢，”波西米亚立刻被分了神，正要习惯性地伸手管林三酒要毛巾，还未张嘴，目光刚落在自己手腕上，不由一愣。
……那些细雾密雨般的血肉，确实是兜头淋了下来不假；但她明明和猫医生都站在血污中间，不知怎么现在身上却干燥洁净，竟没有沾上一点儿。
惊惶一消退，猫医生也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诶？”它低低地吐出了一个字，“这是怎么回事——”
“嘘。”如同幽远夜风一般泛起的声音，似乎是紧贴着他们的耳边响起来的。
一人一猫蓦然都静了下来。
林三酒刚才分明连嘴也没有张，依然是那般双眼灼亮地紧盯着他们。
有那么一瞬间，波西米亚以为这个世界终于闹鬼了——直到她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了发声的人是谁：“笛卡尔精！”
“嗯？”林三酒皱起眉毛，一歪头，似乎有些疑惑。“你叫它干什么？”
“我不是才刚刚对你们嘘了一声吗？”
那团混沌的声音嗡嗡地撞击着人的神经，让人感觉它似乎升起了怒气：“别说话了，别引起她的注意！”
波西米亚闻言，使劲眨了眨眼睛。此刻她脚下的昏暗公路、不远处的残缺尸体、黯淡月光，和身边微微摇摆的荒草……乍一看上去好像和刚才没有两样；但她的目光只要停留在某些东西上久一点儿，就会发现它们表面上，时不时就有细小的波纹一闪而过。
她对这种波动太熟悉了，就在不久之前，还险些被它弄成了认知分裂。
不过，眼下形成了一层“膜”的空间很小，只是刚好把一人一猫给包住了，隔开了外面的尸体、血肉和林三酒。景物上的波动也并不频繁剧烈；就好像这只笛卡尔精明明不想波荡，还是偶尔会忍不住一颤似的。
……很显然，那团混沌在他们身边的这一片环境上，又包上了一层“膜”。不得不说，这只笛卡尔精的反应真是极快；正是趁着爆炸时的一刹那，它转身反扑向了一人一猫，抢在那一阵血肉雨雾之前，将他们从头到脚地“包”住了。
它这是要干什么？
它既不像是想攻击人的样子——实际上，它也没有那个能力攻击人。
波西米亚刚才一直用意识力包裹着那团混沌，唯有在尸体骤然爆炸的那一瞬间，她才下意识地放松了一瞬对它的束缚——但她的意识力始终都“附着”在它身上，有必要的话，只需波西米亚一个念头，她就能重新占得上风。
“你把那些血肉都替我们隔开了？”波西米亚从自己的宽大长袖下，朝猫医生偷偷摆摆指尖，也不知小猫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随即用意识力包着自己的声音，传进了前方：“……为什么要这么干？”
不过这一次，不等笛卡尔精回答，林三酒却先缓缓从黑暗中站了起来。
“你们一直呆站着干嘛？”她四下张望了一圈，抬脚就迈过了地上尸体，好像转眼就忘了地上的人是谁，也忘了自己刚才受了多大的打击：“你叫那个副本做什么？”
波西米亚飞快地和猫医生对视了一眼。
“喂，这一次是我救了你们，你们总该对我感谢感谢吧，”
一见林三酒站起身，笛卡尔精竟然像是微微紧张了起来，速度飞快地用声音敲击着波西米亚和猫医生的脑海：“……我们从这里脱身之后，你们就放我走，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你……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点！”波西米亚一颗心都揪了起来，直视着前方问道——由于那团混沌化作了景物的模样，她现在看上去，就好像在一眨不眨地盯着林三酒。
猫医生听不见波西米亚的声音，但显然也浮起了同样的疑问，不安地来回转了两圈。
“波西米亚？你在发什么愣？”林三酒更加疑惑了，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靴子踩在一地的血泥之中，发出了轻轻一声“咕叽”。难以想象，这片此时被她踩在脚下的血肉，就来自刚才那个她轻轻为其测试体温的人。
“我……我没事……”
“听好了，我帮你们挡下了一波孢子侵袭，你们至少现在不会被感染了，”笛卡尔精急急忙忙地说——如果它是个人，恐怕连舌头都要被吞下去了：“还和这个仆人废什么话，赶紧跑吧，万一她还带了第二具装满孢子的尸体，再冲你们炸一次，我也未必能全部挡得住，我又没干过这么低档次的活。”
……什么？
波西米亚震惊之下，反而觉得脑子都有点不会转了。她的目光越过笛卡尔精的身体，直直地落在林三酒身上。后者此时一步一步，正离她越来越近了：凌乱碎发浮在黯淡月光中，脖子上的绷带陈旧发黄，野战裤在行走间沙沙作响……没错，这的确就是与她一起共度了半个世界的那一个林三酒。可是——
“仆、仆人？”
“你疑惑什么？”笛卡尔精听起来比她还疑惑。
“等等等等——”
波西米亚现在头脑嗡嗡乱响，急需安静一会儿，好好理一理眼下的情况；但是林三酒却并没有给她这样的喘息机会——又迈了一步，她来到波西米亚身前，由于背光而彻底化作一片高高的黑影。
黑影慢慢朝波西米亚低下了头。
笛卡尔精低低地发出了一声颤抖的音节；因为黑影的鼻尖，几乎就快要触及它所形成的“膜”了。
仿佛身陷于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波西米亚浑身发僵，望着面前被昏暗笼住的人，站在原地竟一动也不能动。
“太难受了！”猫医生冷不丁地叫了一声，一下子将她惊醒了：“我沾了一身脏东西，波西米亚，你和我去酒店拿毛巾，帮我擦一下后背。”
如梦初醒一般地，波西米亚急忙踉跄后退了几步；她一动，连带着笛卡尔精形成的“膜”也一起随着她远离了林三酒，叫那团混沌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她的目光，却仍然无法从林三酒的眼睛上抽回来。
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好像正燃烧着一种极旺盛、极强烈，又极其喜悦的力量；只要扫一眼，都会为之从灵魂深处泛起一阵令人无法自抑的颤栗。
这……这是什么感觉？又可怕，又叫人如此兴奋向往……
“我……我们身上弄脏了，我去给猫医生清理一下，”波西米亚几乎怀疑自己也快精神错乱了，气息和词句一样凌乱，低低地说：“你等一等，我们马上就回来。”
林三酒一言未发地望着她，直到她转身就匆匆跑走了，还是站在原地纹丝没动。
波西米亚只觉那双眼睛依然在烧灼着自己的后背；当她匆匆抱起猫医生时，小猫的声音都有点儿控制不住地发尖了：“小酒……是怎、怎么回事？”
“老达说，被侵入物感染到的人，就会变成那些肉柱子的仆人——”
也不知是因为被那眼神燃烧起了某种深处的情绪，还是眼下的情况诡异得叫人害怕——波西米亚气都喘不匀了，将猫医生抱在胸前，低低地对着它的尖耳朵说道：“林三酒早就被感染了？所谓的侵入物，就是这个什么孢子？”
“废话，”
笛卡尔精形成的另一层景物假象能跟着他们的步伐前进，急速变幻时，看上去就和不断后退的马路路面一样——“看样子她刚被孢子感染，大脑运行模式才开始发生变化，你们正好看见了一个转型时期的仆人诶！那具尸体里装满了孢子，我估计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你们也感染，她才把尸体带过来的。”它听起来简直有几分幸灾乐祸。
波西米亚急急地一刹脚步，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回头看的欲望。
林三酒早就已经被感染了，变成了那些肉豆芽的“仆人”；为了让他们也感染上，她还特地背了一具装满了侵入物——也就是孢子的尸体来找他们，近距离把尸体给炸碎了……这个手法，简直与那个暴毙后又炸裂开的老太太一模一样。
这么说来，那具尸体真的是人偶师么？人偶师会在死亡后这么短促的时间里，就满满地装了一身孢子吗？
不不，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林三酒刚才离她那么近，应该早就发现她身上是干燥的了吧？她和猫医生都没有染上孢子——那现在——
“对了，你们为什么说她是肉柱子的仆人？”笛卡尔精慢悠悠地说，“在这个世界里，我们副本都管她这样的人称呼为‘真理的仆人’。要知道，真理可是五彩缤纷，多种多样的呀。”

第1050章 关键时刻还得看她
“但这只笛卡尔精也有可能在撒谎，对不对？”
从波西米亚随手翻出来的一张毯子中，传出了猫医生小小的声音：“……不管是林三酒感染了，还是尸体里装满了孢子，都是它说的。我不明白，它刚才还想要吸收我们呢，怎么一转眼就开始保护我们了？总不会是同情我们吧？”
它装作正在擦干身体的样子，已经在毯子里鼓鼓丘丘地忙活了好一阵——笛卡尔精此时依然包在一人一猫外面，闻言不由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凡俗生物对我来说，能吸收就吸收，吸收不掉就吐了，生生死死，我有什么可在乎的？别看我会说话，但我不是人类，也没有你们的感情，你们感染也好，变成仆人也好，我一点都不关心。”
“那为什么……”波西米亚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还不是因为你的那股古怪力量包着我不放吗！”脑海中撞击着神经的声音一下子强了，激荡起来：“如果我刚才不保护你们，在你们被感染成为仆人之后，我就要倒霉了！”
“怎么说？”
波西米亚一边假装抹脸，一边用眼尾余光扫了一下不远处的林三酒。后者似乎已经把她背来的尸体全忘了，一眼也不再往残尸的方向瞧了；脸上神色平静，竟然好像连刚才的悲伤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时而出神，时而闲逛几步，不过总是在一人一猫附近徘徊不去，从不走远。
“这个世界的真理虽然各种各样，但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笛卡尔精嗡嗡地解释道：“……它们都认为只有‘真理’，也就是自己这一类，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我们这种辛苦赚进化者来吃的小副本，原理、手法，和力量都与它们不同，抗争不过又跑不掉，所以它们对我们一向都很感兴趣……偏偏我对它们又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我压根没法分裂真理仆人的认知。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趁深更半夜，在鸟不拉屎的郊区公路上寻找猎物？全是因为靠得太近了，我也会有危险。”
听这口气，它像是这个世界里土生土长的副本……不是被大洪水冲过来的？
波西米亚有点儿疑惑，但还是忍住了没有打断笛卡尔精。
它说着说着，竟然好像还产生了不忿：“……结果你们倒好，巴巴儿地载着一卡车的真理冲了过来，然后那么一大斗充满孢子的尸体啊，都哐叽一下在我身边翻了车。我一看那些孢子蹭蹭地长出来时，就准备要跑了；不过也不能白白跑了是不是，能吸收一个人是一个人……正好这个时候你们要走，还钻进了卡车里。”
波西米亚总算是明白了。
这只笛卡尔精本就已经落在了波西米亚手里，被卷得牢牢地跑不掉了；如果她再被孢子感染、变成了真理的仆人，肯定会转手就把它上交给“真理”——妈的，天知道它说的“真理”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么说来，笛卡尔精很忌惮这个世界的“真理”，大概只是处于生物链的下层吧。
出于“敌人的敌人是我的朋友”这一原则，笛卡尔精见机倒快，迅速保护住了波西米亚，还没忘了捎带上旁边一只猫——它知道，只有保住他们，自己才能保有一线脱身的机会。
猫医生从毯子中露出头，虽然是一张猫脸，但还是神奇地叫人看出了它脸上的狐疑。
“我不太相信它。”猫科动物的疑心一向挺重，产生了智慧的猫医生也未能免俗：“……这个家伙能够玩弄猎物的认知，谁知道我们现在听到的这一番解释，不是我自己头脑中创造出来的假象？”
它不清楚意识力的力量，固然有此一问；波西米亚却只犹疑了一瞬，就将这个可能性抛开了。
“我……我在想，我或许有个办法验证笛卡尔精的话。”
“我不叫笛卡尔精。”
一人一猫充耳不闻。猫医生从毯子里钻出来，用细得简直听不见的声音问道：“什么办法？”
波西米亚先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
后者此时正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公路上，望着公路尽头的一轮黯淡白月，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管是什么，似乎那都是一件令她兴奋、令她幸福的事情——因为那双眼睛，此时亮得似乎能够烧灼黑夜。
“虽然我也觉得林三酒举止奇怪，但是这不能说明她一定就被感染了。”
波西米亚用意识力包住声音，传到了猫医生耳边：“……毕竟还有可能像医生您所说的，她仅仅是因为人偶师死了，精神上受了刺激。这只笛卡尔精对人类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很敏感，说不定它是看见了一个机会，故意编个谎话，打算先把我们唬住。”
猫脑袋上下点了几次，耳朵尖晃成了两道影子。
“这么一来……就有一个办法能够验证她到底有没有被感染了。如果她真的被感染了，那么这个笛卡尔精就暂时值得信任；她没被感染，我现在就把它绞成笛卡尔汁。”
“你快说！”猫医生来回用尾巴打了几下地面。
“我们去看看死的人，是不是真的人偶师。”
这句话让小猫一愣——它似乎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上想过。“怎么？”
“在她打碎尸体之前，我往尸体上看了一眼。”波西米亚被心里这个念头搅得越来越不安，很希望能走向路边尸体好好看看，又生怕引起林三酒的警惕——“我没看见他的脸，都被头发遮住了。身材嘛……那具尸体似乎也挺瘦的，不过老实说，我没怎么敢仔细看过人偶师的身材，而且人躺下和站起来看着总是有点不同的……加上路边黑乎乎的，也看不太清楚。”
她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低声说：“我就记得，那件黑色皮衣似乎……挺正常的。”
“诶？”小猫眼睛一圆。
“就是普通的黑色皮衣，没眼儿没洞没羽毛，好像还有一条拉链。”波西米亚使劲回忆了一会儿，“如果死者不是人偶师，就说明林三酒是真被感染了，她特地带了一具伪装成人偶师的尸体过来，就是为了让尸体内的孢子入侵我们的大脑……如果死者真是他，那她精神受刺激的可能性，就远远大于她被感染的可能性了嘛，毕竟人偶师要死，也是因为旧伤发作而死亡，和什么真理孢子的关系不大。诶，这么说来，猫医生，难道您没见过人偶师么？”
“见过，”胡苗苗点点头，“还相处过不短的一段时间呢。”
“那您刚才手术的时候，没看到他的脸吗？”
猫医生瞥了她一眼。
“你看看我的身高，你再站起来比比。”它听起来有点不大高兴，“你知道你们人类一站起身走路，我在旁边就只能看见一双小腿吗？要看见你们的脸，我得后退几步，使劲仰着头，老这样很累的！我平时就不怎么注意你们的脸——反正也都长得差不多——所以刚才林三酒让我看他的肚子，我也就只是在肚子上做了手术。”
“对的对的，是我疏忽了。”波西米亚忙低头致歉，“我以己度人，对不起。您没注意到太正常了。”
猫医生很大度地摆了摆前爪。“人死了以后，气味不一样了，我也没能从气味上分——”
“你们还没擦干净吗？”
林三酒冷不丁地一声，叫他们同时打了个激灵；波西米亚听见她的脚步声正朝自己走来，立刻腾地就跳起了身，不等她张嘴，抢先喊了一声：“这样不行！”
“什么？”林三酒迷惑地一皱眉头。
“就这么把人偶师的尸体扔在路边不管，未免太可怜了。”波西米亚可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这句话居然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在林三酒有所反应之前，她一把抱起小猫，抢先几步冲向了路边的残破尸体，口中遥遥喊道：“我来安葬他！”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尸体的面庞上。由于刚才受到了震动，此时那张苍白面孔正直直地面对着夜空。

第1051章 乘着希望的风，走向一个崭新的人生
波西米亚一手抱着猫，和林三酒大眼瞪小眼地站在公路上。飘散开的血腥臭气随着夜风一阵强一阵弱，月光渐渐隐入云里，仿佛也对底下惨不忍睹的一地碎尸而退避三舍了。
……眼下的情况，可真是愁死人了。
波西米亚叹了口气，再次对自己默默发出了质问。
这种情况跟她有什么关系？虽然之前二人确实相处了一段时间，但那又怎么样？林三酒又不是她妈，她干嘛不转身就走？
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她扔下林三酒，但她就是迈不动步。
是因为失去的潜力值，还是几个人一起在餐厅里订立的“同盟”……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绊住了她；要知道她波西米亚这辈子，毁约又不止一次两次了。
“你叹气做什么？”
林三酒依然很敏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慢慢地说：“你身上……很干净。”
“她应该已经发现你们没被血污溅上了，”笛卡尔精说了一句废话，又提出了一个压根用不着它说的建议：“你想个借口混过去。”
“那个毯子是一件特殊物品，”波西米亚被逼得没法，只能信嘴胡诌：“不管是什么脏污啊灰尘啊，一抹就全都干净了——”
林三酒忽然扬起一边眉毛，语气在其中几个字上放重了：“全都？全都干净了？”
噢，对了，还得让她继续误会下去。
“嗯，也不是全都……怎么说呢……”
“你赶快再吸口气，”笛卡尔精似乎就喜欢出主意当指挥，“现在我身体外面的空气里都飘满了看不见的孢子，但里面还是干净的。你要是能当着她的面儿吸一肺，她肯定就放心了。”
“那你可得把我们包好了！”吸气之前，波西米亚没忘了警告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孢子一散，你就放我走，还把地上这具尸体送给我——咱们不都约定好了嘛！”
此时在她的脚边，依然静静地躺着那一具被炸烂了半截的尸体。从他的锁骨以下，到盆骨往上，就像被巨兽咬了一大口似的，到处都血肉模糊；但那张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似乎在死亡时人生圆满，了无牵挂一般。
……波西米亚压根不认得这个家伙是谁。
她也不知道林三酒是从哪里把他找来的：恰好这个人的身高体型都和人偶师相仿佛，连头发长度也差不多少——这个女人身上带的尸体这么多？不同型号不同款式的都有？
一想到自己居然被个感染了孢子的大脑给骗到了，波西米亚就想踹谁一脚。
当时叫她一眼就认定这是人偶师的，其实无非是几个要素：一身黑皮衣、散乱的黑发，和没有血色的苍白肤色——但是现在再一想，黑皮衣嘛，套上一件就行了，毕竟乍一看见昏迷的“人偶师”时，谁也不会想到要检查他手腕处的羽毛上哪儿去了。至于肤色，就更别提了，要找没血色的死人还不容易吗？
一边在心里忿忿不平，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口气。林三酒见状，果然微微放松了肩膀，点了点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感觉怎么样。
在最关键的时候，偏偏笛卡尔精反而哑巴了；波西米亚用意识力包着自己的声音，一连送进去了好几声“喂”，它才支支吾吾地说：“刚成为真理仆人的时候……可、可能挺幸福的吧。”
“挺好的，”波西米亚听着它的建议，含含糊糊地说，“那个——好像人生还蛮有希望的。”
林三酒忽然激动起来，“你也开始有这种感觉了？”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波西米亚，只能点了点头。
“那猫医生呢？”
胡苗苗闭着嘴，却从嗓子眼儿里打起了呼——猫在愉快、舒适或者压力极大的时候，都会发出这种低低的小呼噜声。
……现在大概是第三种原因吧。
林三酒对这个反应满足了。她望着一人一猫，眼睛里晶亮得灼人：“我想带你们去个地方……你们去了就知道了，死而无憾……绝对不会后悔的。来，把人偶师埋了吧，我们早点启程。”
她似乎依然认为，地上躺的就是人偶师。
刚才找什么借口不好，为什么偏偏说要安葬了他？
波西米亚暗骂了一声，感觉到笛卡尔精几乎快把“视线”凑到她的鼻尖上来了。
据它自己的说法，它长时间以来入不敷出，压根没吸收过几个进化者，所以一早就盯上了这具尸体——想到这儿，她忽然灵机一动，冒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我一看……这个，公路边上不好挖。这样吧，你把尸体卡片化带走，我们换个地方再安葬他。”生怕林三酒不答应，波西米亚又加了一句：“我也想早点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嘛！”
这句话比什么都好使；在笛卡尔精直愣愣的盯视下，尸体迅速化作卡片消失了。
“如果你想吸收它，你就好好地从孢子手里保护我们，”刚一发现周围景物开始了细小、剧烈的波颤，波西米亚立刻对它开了口。她深知，有时光有威逼不行，还得加上利诱：“等我们安全了之后，我再送你五个——三个进化者。”
“为什么数字减少了……活的？”
她想了想走进出入所抓绑匪的那三个警察。“特别活。”
“那我要是遇见了真理？”
“我保护你——我肯定得保护你，我要是任你被抓走了，我自己也得感染孢子。”
说话间，一人一猫加一个移动型副本，已经跟在林三酒身后上了路。波西米亚眼前的公路扭来扭去一会儿，好像是笛卡尔精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接受这个提议；过不多时，天空中的云层拧起形状，化作一只手的样子，朝她伸了过来：“成交。”
“我才不会和你握手，缩回去。”
不过，这实在有点神奇。笛卡尔精明明只是在她和猫医生身边包了“一层”景物；但就像3D立体投影一样，从头上弯月到脚下大地，似乎没有一处不真实——放目望去，空间与距离感都还原得那么完美，仿佛她随时都可以放脚奔向远方。
林三酒显然没察觉副本仍然在自己身边。在波西米亚告诉她，笛卡尔精刚才趁着尸体爆炸时跑了以后，她也没往心里去。她此时在前头领路，脚步轻快，头也不回，似乎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我走过来的时候负担重，花了我快一个小时。回去不用这么长时间，三十分钟之后，你的人生从此就会不一样了。”
“……哦。”
“你不高兴吗？”
“高兴死了。”
波西米亚提不起兴致地答道，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此一去危机重重，光靠她、猫医生和一个副本，他们能不能全乎着回来，还真不好说……“你要去哪儿？”她不抱希望地问道。
“城市里，”林三酒转头笑道，散落的碎发被夜风吹起，眼睛里湿润地闪烁着水光：“……龙虾肌体修理中心。”

第1052章 本文作者顶风作案
在人烟稀少的郊区，路边还能零星瞧见一些模样规整正常的矮楼或平房，有的还亮着灯光。随着一行人朝城市中心越走越近，这些小方盒子似的、让人见了就安心的建筑物也越发稀少了——抬头一看，在遥遥的夜空下，高高低低的楼宇形成了各种千奇百怪的黑影，在厚厚云层和黯淡月光之下静静伸展、伫立着。
还没等进入城市，波西米亚就遇见了第一个麻烦。
“对不起，”笛卡尔精没有人类感情，倒是很有人类的礼貌，“我反悔，不走了。”
常常主动毁约的波西米亚，最讨厌别人对她毁约。
“凭什么？”她抱猫医生抱得手酸，一路拼命追在健步如飞的林三酒后头，早就对后者生了一肚子气；本来她就已经很烦躁了，闻言简直火上浇油：“你不要进化者了？你这种副本，我看没什么前途！”
“前途也比不上命要紧，”笛卡尔精不为所动，“当然，此处的‘命’应作‘存续’解释——”
“我管你用什么妈解释！”
“我答应你，也是以为这个约定能保证我的安全。”笛卡尔精严肃起来，“谁能想到你就这么老实，一个真理的仆人说要带你去城市里，你就真的一步不差地跟过来了？亏我还以为你有别的计划。这个地方太危险，咱们好聚好散吧。”
波西米亚这辈子头一次被人说“老实”，听了反而让她像被侮辱冒犯了一样，面色赤红，恨不得连头发都乍起来：“谁跟你是好聚了，不是你自己当时腆着脸凑上来要吸收我的吗？要不是你说可以继续包着我们，不被孢子侵蚀，我才不会跟她走这么远——我说话呢，你跑什么！”
被意识力硬生生拽回来的笛卡尔精，收了伪装，重新在她身边化作一团上下浮动、模模糊糊、色彩肮脏的混沌之物。从这种东西的表面上，自然是看不出任何羞愧的：“……不试一把怎么知道跑不跑得掉。”
在离开了那具死尸以后，空气里也早就没有了孢子，让它暂时缩成一团，倒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副本能够提供的帮助，可不仅仅在于隔绝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孢子——它对所谓“真理”，了解得比波西米亚和猫医生都深；要怎么装成真理的仆人，又该怎么救出一个真理的仆人，眼下可全指望它了。
就在这时，领路的林三酒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她直觉敏锐得简直讨人厌，就像能听见意识力交流似的，每回都能给波西米亚吓一跳——等了两秒，见林三酒没发现地上这一团混沌，她才用意识力包着声音，小心地问道：“你不能走，我还不知道要怎么救她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救她啊，”副本说了半句，忽然起了疑：“你不知道怎么救她，为什么还要傻乎乎地跟过来？”
在张口之前，波西米亚犹豫了几秒，要不要告诉它实话。想到笛卡尔精的分析能力不错，她还是实话实说了：“……你不是说，是真理释放出了孢子，孢子又把人给感染了的吗？我刚才想，要是我过来把真理一把火烧了，或许她就会恢复清——你别跑！”
再次被硬生生扯回来的笛卡尔精，都不是一“团”混沌了；它渴望逃生的愿望如此强烈，甚至把自己拉成了一条急迫地伸向远方的“线”。
猫医生从鼻子里叹了一息。
“从各个层面来说，”笛卡尔精很焦躁，又拿波西米亚没办法，随着她的脚步摇摇摆摆：“你这个想法都和自杀无异……啊，还是祝你成功吧。不过，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在城市里你既保护不了我，你也拯救不了她。而且我劝你，千万别伤害真理。”
老达也说过类似的话。好像一旦伤害了那些肉豆芽，它们就会应激式地喷放出大量孢子——尽管她没在城市里见过肉豆芽，但为了以防万一，波西米亚就更需要笛卡尔精了。
“为什么我保护不了你？”她瞥了前方修长高挑的背影一眼，“我有意识力，有特殊道具，还有猫医生呢。”
“如果是一个两个真理，你们俩或许能保护我，”笛卡尔精不肯放弃，它就像一只被网住了的鸡，不断在意识力牢笼中挣扎扑腾着，“但是这么多——这么多啊！”
“这么多？可我没看见一根肉豆芽！”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近了一大片扁平建筑物的百米之内。其实根本用不着看什么路牌，随着建筑物的古怪程度往前走，就准能摸进城市里——笛卡尔精的慌张达到了一个巅峰之后，在几人走过那片扁平建筑物的时候，突然像断了电似的冷静下来，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块，紧贴在波西米亚的臂弯里一动不动了。
猫医生不自在地甩了几下尾巴；任谁被一个副本贴着屁股坐下，恐怕都会不自在的。
“喂，说话啊。”波西米亚催促道。
“我们进入高危区域了。”虽说笛卡尔精声称自己没有人类的感情，但情绪却很丰富，后悔、埋怨、害怕都一清二楚：“……等这个仆人带你去见了真理以后，你唯一的生机就是装作被感染了，它们好像不能直接感受到你的状态，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个真理，应该就在那个什么龙虾餐厅里吧？”
笛卡尔精安静了一瞬。在脑海中的声音忽然归于死寂的这一秒，昏暗夜色四拢着压下来，林三酒单调的脚步声“哒哒”打在路面上，与影子一起被放大了许多倍。无数高高低低、形状奇异的建筑物剪影，像是史前巨兽一样，静默地看着这一行走入它们之中的人。
波西米亚也有点慌了。“怎么了？”
“不是龙虾餐厅，你朋友说的是龙虾肌体修理中心。”笛卡尔精的声气放得很慢，还隐隐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你以为真理是什么？”
……在几天以前，波西米亚还以为真理是人类对世界自以为然的总结呢。
“不就是那些肉豆芽吗？”
笛卡尔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它原本是不会叹气的，因为它连叹气的器官也没有；但听了胡苗苗唉声叹气了一路之后，它也学会了。
“我虽然没去过那个龙虾修理中心，也知道它大概是这城市里的一个建筑物。”笛卡尔精慢慢地说，躲在波西米亚的手臂后，“……那也就意味着，它本身就是一个真理。”
波西米亚猛地顿住脚步，心脏差点扑了出去。“等、等一下——”
“对，没错，”笛卡尔精瞧她面色陡然苍白了，似乎反倒幸灾乐祸起来：“这个城市里所有的建筑物，全都是真理。或者说，它们自称是真理。”
什么？
这些东西是……活的？
“它们不仅是活的，还允许仆人们居住在自己身体中的一部分里，为他们提供各种功能。不出意料的话，你这个朋友就是进了龙虾修理中心后被感染的。她傻乎乎地钻进了真理内部，这倒不出奇……不过为什么真理会突然朝她释放孢子呢？她拆楼啦？”
这一点，波西米亚倒是终于明白了。林三酒还真拆楼了。
她们二人遇见那个老太太的时候，林三酒为了将那炸开的尸体甩飞，扔出去过一个龙卷风——她没记错的话，那阵龙卷风打碎了一幢建筑物一角。也正是在那栋建筑物受损之后，从洞开的各个窗户中，才忽然钻出了一张张苍白的人脸……
伤害过真理的人，就会被真理记住？
她恍恍惚惚地想到这儿的时候，忽然一脚踏进了一片盈盈白光中。这白光在半秒之前还不存在；波西米亚蓦然一惊，猛地回过神来，只听林三酒也同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诶？”。
“欢迎来到脱衣游戏副本！”

第1053章 左右为难波西米亚
“这又是哪个流氓憋得成精了？”
这个副本似乎还正处于成型的过程中，一时间四下白光盈盈闪烁，闪耀得两人都眯起了眼睛；波西米亚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却没耽误她声音响亮地骂了一句：“谁让我脱衣服，我让谁脱层皮！”
话音落下的时候，正好白光也渐渐像退潮一般消隐了，铺展开了这个副本的模样。波西米亚早就被大大小小的破事搅得不胜其烦，没想到又一脚踏进了副本里，一肚子火早就憋不住了，当下一把将笛卡尔精甩了下去，撸起袖子骂道：“谁放的屁，给你娘出——”
一个“来”字还没出口，她就望着前方愣住了。过了短短半秒，她突然又将袖子迅速抹平了，往一边退了半步，差点踩上林三酒的脚——波西米亚生怕自己现在看起来不够低眉顺眼，半低下头，两手交握，扭绞着袖角，细声细气地说：“……您、您好，别来无恙？”
“……嗯。”
往常阴沉轻柔的嗓音，此时像是压抑着某种怒火，沉沉地打在耳膜上，叫人一听就忍不住想打个颤。
波西米亚望着地面，简直盼着自己能够慢慢消融在空气里。不不，怎么想，罪魁祸首都是站在身旁的林三酒才对，她干什么了嘛，她什么也没干，不会惹出事的——噢，不知道林三酒看了与她认知冲突的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她越想越觉得对，刚开始有了点儿安全感，笛卡尔精忽然从地上腾地浮起来，在她、猫医生以及对面那人脑子里大声喊了一句：“波西米亚，我想吸收这个人！”
……为什么要带上她的名字？
想吸收的时候，为什么还要特地告诉对方一声？
“快点，波西米亚，你来帮我忙——这个副本暂时不管也可以，有我呢！”笛卡尔精这个时候倒是兴奋起来了，“这样的进化者很少见啊，千载难逢的机会！这种平时强大的人，难得一次伤重病弱，就被我遇见了……快点快点，吸收了他我就走了，正好外面还有个副本包着，真理看不见我——”
“嗷”地一声，笛卡尔精就被波西米亚的意识力给攥成了一团。
要是有可能的话，她真恨不得把它无限压缩下去，直到攥成一个奇点为止——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飞快地往前方扫了一眼。
在白光落下之后，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古古怪怪的建筑物——也就是“真理”——和夜晚一起，都被副本遮挡在了外头，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天光照亮了脚下开阔的地面；它是由一块一块方形木块组成的，前后左右都呈现出规规矩矩的四方形，一眼望去，边界都隐没在雾气里，说不好到底有多大。
有多大可以暂且不去管它，最重要的是，这一片四方形大地的正中央，此时正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一看就是副本的主持人。他像是由塑料方块堆砌起来的，方脸中央凸起一个圆钮充作鼻子，两旁是一双方形的大眼睛。他的笑容由一截截直线拼起来，磕磕巴巴地往上扬起，身上也尽是由方块组成的衣服——不愧是脱衣游戏的主持人，把衣服穿了一层又一层，连脖子都看不见了，穿得整个身子足有脑袋的五倍大。旁边那人不开口，他也就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不说话。
……另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人偶师半倚在一架长型的绿沙发上，在浓郁墨绿和漆黑皮革的衬托下，越发显得他肤色雪白像纸，没有一丝血色。一头湿发像是比夜色更加深浓，落在笔直的锁骨上，没入阴影，阴影又随着苍白皮肤一起消失在皮革领口里。皮衣肩膀处一圈短短的深蓝色羽毛，正随着他低低的、好像随时会接不上来的呼吸，轻轻上下颤动着。
跟上次见到的时候比，好像换了衣服？
波西米亚低着头，在心里有点儿疑惑地想。这么爱干净，都虚弱成这样了，还不忘了换衣服吗？
不不，这个不重要——她老是容易被细枝末节分神——重要的是，这个副本是怎么回事？人偶师放出来的？还有，在林三酒的认知之中，人偶师已经死了；如今她亲眼看见了活着的人偶师，她会不会受激而清醒过来？
波西米亚对生活充满了乐观的希望，但生活却不这样回报她。她这个想法刚一浮起来，身边女人却突然冷笑了一声；她心脏一颤，只听林三酒继续朝对面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装成别人的样子，装得还挺像。可惜你不知道，我这个朋友已经死了。”
……好想看看人偶师的表情啊！
波西米亚在心中嚎叫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仍然一动不动地低着。好奇心杀死猫，所以她肯定不会犯这种致命的好奇——
只不过今天晚上，可能全世界只剩她一个思维正常的人了。
猫医生丝毫不怕被好奇心杀死，忽然后腿一蹬，从她怀中扑了出去，一落在地上就高高兴兴地朝前跑去了：“好久不见，是我呀，你怎么——”
“回来！”
不等波西米亚反应过来，身边的林三酒已经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蓦地化作一条虚影，精准地一把捏住猫医生的后脖子，生生将它重新拎了回来。“那个人偶师不是真人！”
“你放开我！”胡苗苗四爪和尾巴在空中一顿扑腾乱甩，但可惜它的亲和力对林三酒不起作用；后者面不改色地将它揣进波西米亚怀里，嘱咐了一声“老实呆着”，随即瞥了她一眼：“刚才那个副本也跟我们来了？”
“这个——”
波西米亚还没找出话说，只见林三酒又转过了头去，似乎根本没有打算得到一个答案。她直直望着对面的人偶师，冷声问道：“我要警告你的，有两点。”
……人生多短暂啊，波西米亚看着她，心想，应该在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时光啊。
“一，不要在这里打开你的副本。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但我知道，这里本来没有副本——这里是净土，是我们的圣城，是真理存在的地方，你这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副本，赶紧给我收拾收拾滚。”
即使是这么狗屁倒灶的发言，也还是能听出林三酒一向的气势；只不过越是这样，越叫人觉得硌得慌。
“二，不要随随便便装成我朋友的样子。他已经死了，不要用假象侮辱他。”
……现在可以看看人偶师的反应了吗？
波西米亚和怀中猫医生对视了一眼，两双大眼睛眨巴了几下，仿佛都看出了彼此的心思。一人一猫不知不觉已经把头抬起来了，目光飞快地一扫，不由都松了口气：人偶师压根没往这儿看。
然而眼睛一顿，她却突然傻了。
人偶师倚在长沙发的松软靠枕上，一双裹着黑色皮革的长腿从沙发边缘垂下，目光一直望着空荡荡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像是叹息般吐了口气，喉结微微一滑，好像即将碰到那块口水巾了。
慢着，那块——那块口水巾——居然还他妈在他脖子上！
“……波西米亚，”
波西米亚万万没料到第一个被点名的居然是始终老老实实、乖乖顺顺的自己，这一下连寒毛都差点脱皮炸出去，一声“欸啊？”就滑出了喉咙。也正是这个时候，她感觉到口水巾开始发挥作用了，又急急忙忙地低下了头。
林三酒反正已经变成真理的傻X了，正义凛然、毫不退缩地盯着人偶师，一点儿都没有动摇的意思。
“这是我打开的副本。”每讲一句话，人偶师似乎都要花上很大力气，连呼吸声都会微微地沉重几分。他仍然一眼也不看几人，声音轻虚无力地飘荡开：“……既然你们踏进来，激发了副本，你们就得完成它。”
“真要脱衣服吗”这几个，愣是问不出口。
“我是副本的所有人，”即使受伤，也无损他的阴鸷冷淡：“我能够给你设定一个通关条件。”
波西米亚迅速抬起头，又以更快的速度低下了头。
“……你的通关条件是，”人偶师说到这儿，忽然忍不住咳嗽了一阵，喘匀了气以后，才慢慢说道：“把她脑子给我打开。”
什么？
“我好奇很久了，”他仰着头，单薄瘦削的下颌轮廓异样地清晰，“……我就想看看，她头壳里泡的是不是福尔马林。我自己没法亲手打开看，那就你来吧。”
这话一落，他身旁的副本主持人忽然“活”了，高声道：“玩家一，波西米亚，通关任务是‘打开林三酒的脑子’！”
林三酒又冷笑了一声，冲波西米亚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她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我们才是同胞。”
……哦。
人偶师闻言，终于微微转过了头；波西米亚赶紧退后半步，站在林三酒后面，死命地摇了好一会儿脑袋。
“至于猫医生……”他沉吟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叫人听不清了。倒是他身旁的副本主持人，又一次高声宣布道：“玩家二，猫医生，通关任务是‘止血疗伤’。”
小猫松了口气。
人偶师忽然支撑着自己，低声冲副本主持人说了几个字。短短几秒后，副本主持人第三次开了口：“玩家三，林三酒，通关任务是——‘自杀’。”

第1054章 黑箱操作
就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似的，人偶师近乎心满意足地躺回了靠枕上，还闭上了眼睛。那团口水巾已经成了皱皱巴巴的一条，系在他的喉结与锁骨之间；露出来的脖颈皮肤是如此苍白，甚至隐隐能看见丝缕青脉。漆黑与雪白的冲击太过浓烈，让人一眼望去时，甚至会以为他体内不剩下一滴血了。
“自杀？”
林三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两个字本身都可笑之极。
“等一下！”
在她继续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之前，波西米亚赶紧抢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头，把林三酒拉到了自己身后——想她曾经在十二界和意识力星空里嚣张跋扈、我行我素，哪里料到自己竟然还有今日，跟个老妈子一样照顾人？
带着几分憋屈，她愁眉苦脸地问道：“……这个，这个通关任务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只要我把她脑子打开，就能立刻从副本里出去了？她试着自杀一次，也算完成了任务？”
别看波西米亚脾气不小，必要时刻脑子转得却不慢：“自杀”是一个行为，可不包含结果。往手腕上划一刀也算自杀嘛，至于死没死——
“这个嘛……‘通关任务’的定义，和你们以往所接触的不同，让我从头说起吧。”
这句话打断了她的畅想。
人偶师开始闭目养神以后，一切说话的任务都交给了那个方块脸的主持人；身为这个副本的主人，他似乎对一行人的动向和情况就再也不关心了。
“除了这个不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副本之外，”方块脸主持人用一双方块大眼睛盯着他们，说道：“其余三位玩家都需要从众多选项中，选择一个主题模拟游戏。”
唯一一个可以隔岸观火的笛卡尔精，此时也能从意识力的钳制之下喘口气了；它似乎总算意识到人偶师是不能吸收的人了，幽幽地浮了一会儿，往大地边缘上一趴，那一处的方格顿时像是加了一层马赛克似的模糊起来。
“在主题模拟游戏进行过程中，玩家们需要不断地找机会实施你们的通关任务。也就是说，在这个副本中，追求的并不是通关任务的结果，而是‘进行通关任务’的过程——直到你通关任务目标已经达成，不能够再继续进行下一次了。比如说，自杀的人终于把自己杀死了，当然死人不能继续自杀了，只有这才是唯一一个不必再继续进行通关任务的条件。”
波西米亚脸都皱成了一团。
话说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翻译一下，不就是“什么时候完成任务，什么时候结束游戏”吗？
“跟一般‘通关任务’的定义不同，就算你达成了通关任务所要求的结果，也是不能通关的。”就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样，方块脸笑眯眯地说。
“嗯？那为什么会称之为通关任务呢？”猫医生很有风度地质疑道。
“一般的通关任务内容，是结束游戏的【决定性条件】；这里的通关任务内容，是结束游戏的【前提性条件】。”方块脸主持人说到这儿，一拍方方正正的两只手：“除了满足前提性条件之外，想要结束副本，当然还要看你是否能赢得游戏。还请大家努力在游戏中创造机会，不断实施任务内容吧！”
也就是说，她要至少完成两个目标才能出去：一是不断尝试给林三酒开脑壳，二是赢得游戏。
波西米亚看了一眼事不关己的笛卡尔精，也很想化作一滩融下去，趴在地上。
“具体的游戏规则……”
“那当然是看你选择了什么主题游戏。”方块脸主持人笑道，“需要注意的是，游戏中暂时性的失利、失分，都会造成‘脱衣’，而脱衣过多又会导致输掉游戏，请一定万分小心。”
……嗯？
波西米亚迅速从地上爬起来。
“真、真的要脱衣服？”她不由瞥了一眼似乎正在熟睡的人偶师，结结巴巴地问道，“我……我还可以多穿几件，不过猫医生……”
从各种意义上来讲都一直处于裸奔状态的胡苗苗，矜持地点了点头：“我没衣服可脱。”
林三酒扯了扯身上孤零零一件工字背心，还是满脸的决绝：“我没什么可怕的——”
“我怕，我不想长针眼。”
始终闭着眼睛的人偶师，冷不丁地开了口，语气里全是冰刺：“……在游戏规则介绍完之前，谁再说话，我就更改谁的通关任务。”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士，就站在波西米亚身边。
“我的任务本来就已经是自杀了，我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吗？”林三酒抱起胳膊，冷冷地说。
“我可以把你的通关任务改成烧楼。”
“你敢！我绝不会做伤害它们的事！”她就像被踩着了尾巴，腾地弹跳起来。
“那就把你脸上的洞合拢。”
林三酒一脸愤怒，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把“洞”闭上了。
波西米亚和猫医生对视了一眼。
“听意思，似乎人偶师……大人，”尽管她还是加了大人二字，“对这个世界很了解？他知道烧楼比性命威胁更有用。”
“其实我还有点儿糊涂，”猫医生叹了口气，“建筑为什么会是真理，又为什么会产生孢子、制造仆人……我都不明白。”
人偶师肯定是明白的，但他躺在长沙发上双目紧闭，显然没有一点打算分享的样子。
说起来都怪林三酒。跟疯狗做朋友，下场可不就是挨咬嘛——波西米亚也跟着小猫一起叹了口气，朝主持人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往下介绍。
“我建议你们不妨先试着玩一局，”方块脸热情地说，“在玩的过程中，就能掌握规则了。”
在波西米亚提不起劲地点了点头之后，主持人很高兴地一挥手，从大地上就迅速升起了至少十几个方格形状的黑影，一路浮进了半空里，化作一排大箱子似的正方体停住了。
“请玩家二走上来。”
猫医生不安地甩了甩尾巴，走近了几步。
“每个正方体内都装着一个主题游戏，”主持人伸手示意了一下左起第一个，“它所包含的主题内容，会显示在正方体外。请看！”
三双眼睛和一团混沌同时抬了起来，正方体外壁上莹莹亮起了一行字：“航天材料研发”。
猫医生立刻把头摇得成了一团虚影——主持人笑道：“先别急，等三个选项都出来以后，你再进行选择吧。”
第二个亮起主题内容的，却不是左边第二个正方体；第三个亮起的主题游戏，和前两个箱子根本不挨着，几乎是一头一尾了——分别是“医疗医药”，和“白魔法研究”。
这简直是白送给猫医生的选择题嘛！
“请你跳进这个正方体箱子里，”当小猫果然选好了医疗主题游戏以后，主持人吩咐了一声。
它弓起身体，正要往前跳，主持人却忽然立起了一根长方体的手指：“……不过在进去之前，我需要提醒一点。”
“在副本开始之前，所有的正方体都离开了它们本来的位置，是聚集在一起方便你们挑选的。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在你们选择好了游戏，进入正方体之后，这个正方体就会带着你们出现在本来它该出现的位置上，比如说，地图的左上角。”
两人一猫都点了点头，没人张嘴。
“你们可能会问了，换到地图左上角又怎么样？那关系可大了。”主持人慢条斯理地说，“……所有的正方体都是一个接一个连起来的，最终都是导向地图中央的。”
地图中央……明明只是一架沙发，和一个闭目养神的人；但是从感觉上来说，简直就像是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洞深渊，随时能将他们一口吞下。
“所以地图中央，也就是你们要争取到达的终点了。”主持人说到这儿，一派高兴：“一开始抽中离终点近的箱子，自然就占了很大便宜；否则的话，就得一个游戏一个游戏地玩过去，直到到达终点为止。当然，中间过程里别忘了尝试通关任务，一会儿我再仔细介绍。”
合着就是要主动想方设法把自己送入虎口呗，波西米亚点了点头。
人偶师一向有疯狗之名，而疯狗可都是没什么耐心的；他既然愿意搞这么一个复杂副本出来，也许单纯就是为了折磨他们取乐……只要他自己不下场制造人偶，她觉得自己就还有生存的希望。
至于林三酒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玩意大难临头各自飞？
“好，现在请你跳吧，”主持人一挥手，“让我们看看这个正方体的位置——”
小猫的身影在即将撞上正方体表面的时候，米白色的墙壁就忽然像湖面一样荡开了涟漪，轻轻吞纳了它的影子，水波纹又紧接着合拢了。在吸入了玩家以后，正方体蓦地朝空中一升，急急地朝远方飞了出去。
……在两个人和一个副本的注视下，装着猫医生的正方体，正正好好地停在了长沙发前，把人偶师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啊，太幸运了，一选就选中了终点箱子！”主持人的演技也是方方正正的，假得叫人不敢恭维：“位于终点的正方体被选走了，接下来你们要加油，祝你们尽量选出离终点近的箱子！”
连真理的傻X都看出不对劲了：“你们这完全是黑箱操作，把猫医生还回来！”
波西米亚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赶忙拉住林三酒，低声劝了一句“猫医生能早点离开副本还不好吗？”，又抬头朝主持人问道：“接下来是谁？”
“请玩家一走上来。”
波西米亚咽了一口口水。她停下脚步的时候，三个正方体依次在她眼前亮了。

第1055章 波西米亚升官了
被意识力“牵”着的笛卡尔精，在波西米亚的目光落向正方体的同一时间，也幽幽地飘向了她的身后。
“我说，现在再强留下我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放我走吧，反正你都要进去玩游戏了……”它说着说着，却忽然话头一转：“诶，等一下，先让我看看你都遇上哪些主题游戏了？”
在波西米亚的余光中，一团模模糊糊的马赛克飘近了她的耳边。一瞧清楚正方体上的字，它就像是来了兴趣似的，声音不由抬高了几分：“咦？这些游戏都是什么意思？你打算选哪个？”
她恨不得把脸拉成五米长，闷头沉思着不肯吭声。
这三个主题游戏，每一个看起来都怪怪的，似乎不含好意——第一个主题，是“监狱风云”；第二个，是“深海猎奇”；第三个，是“完美犯罪”。
她喜欢海，对海的了解也最多，所以波西米亚立刻就排除了“深海猎奇”。
十二界里也有人类社会留存下来的杂志和影视资料；关于深海与深海生物的奇妙可怕、不可思议之处，她早就从一截记录片上领教过了——那纪录片只剩下了一半，她发挥想象力填充了第二集的空白，反而越发把自己吓得毛骨悚然。
不行，这个肯定不行。
至于“监狱风云”，那就肯定要被关进监狱了呗？完美犯罪……一听就很危险。
笛卡尔精把自己拉成长长一条，从她耳朵旁边探向前去，都快贴上正方体了：“诶，我觉得监狱风云好像最有意思……要不你就选这个吧。”
关你屁事。
波西米亚心里骂了一句，上下打量了一遍几个米白色的巨大立方体。它们每一个都有足足两米高，浮在半空中，看起来一模一样；从外表上来说，找不出任何能够说明它们原本位置的蛛丝马迹，大概只好碰运气了。
正当她沉思的时候，那个方块脸主持人又咧开僵硬的笑容，开了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通往终点的游戏路也不止一条，每从一个正方体出来以后，都有数个新选择。但具体该走什么方向、要如何在正方体位置和主题游戏之间做权衡，还看你们啦。”
……这个提示，刚才就没有跟猫医生说。也对，毕竟是内定了直接送去终点的嘛！
“这些主题游戏的大概内容是什么？”波西米亚瞥了一眼被正方体挡住的终点，估摸着人偶师现在心思不在这一边，才小声问道。
“进去就知道了。”
波西米亚撬不开主持人的嘴，在监狱和犯罪之间左右摇摆、举棋不定的时候，林三酒凑过了头：“你选完美犯罪吧！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个游戏应该比较好通关。”
早说嘛！
波西米亚一下子松了口气，心里有了底：“我选‘监狱风云’。”
笛卡尔精顿时高兴起来——她正要朝正方体走近一步的时候，主持人笑着提醒道：“记住了，每一个游戏里至少得做一次通关任务；否则就算完了游戏，也不能进入下一个正方体。”
她回头一看，林三酒的面色微微泛了青。
“至少做一次做通关任务，以及要达成游戏胜利条件，这是离开局部游戏的办法。”主持人举起了一只方正的手：“而想要结束整个副本的话，要满足的就是另外两个条件了。一，是到达终点；二，是使通关任务内容成为事实。”
要记的规则、要完成的条件，真是好多啊！
波西米亚在心里哀号了一声，没想到主持人介绍的规则还仅仅是开了个头——“更多的细则，在进入游戏之后，我会一步一步地讲解。”
她像牵狗一样，用意识力拽了一把笛卡尔精；在它“你还带我干吗？”的抗议声里，她唉声叹气地踮起一只脚，抬起一条腿，就要往正方体里爬。不是她跳不上去，实在是她已经被闹得心神俱疲了。
一双手忽然扶进她的腋下，将她一把举了起来——她回头一看，正好看见了林三酒那双神色坚定的眼睛。
“放心吧，没事的。”她轻声安慰道，“我会想出办法来的……我们终点见。”
说到这儿，她还冷笑了一下：“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假装成了人偶师，让我们落进这个局里。”
……你以为事情闹成眼下这个样子，都是谁的错啊？
要不是还得假装成被感染的样子，波西米亚真想把这一句话敲在她脑袋上。她懒得说话，纵身向正方体盒子中一扑，表面墙壁就像水波一样从眼前退开了——她只觉身下一空，随即坠了下去。
“欢迎进入‘监狱风云’主题游戏，”主持人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嗡嗡说道，响彻了整个箱子：“距离终点还有67％，请加油。”
这连一半路程都没走完嘛！
念头刚一闪，波西米亚咚地一下重重坐进了一张椅子里——皮革在她身下吱嘎一响，椅子也被她的重量打得转了半圈，顿时，她的整个视野都重新有了色彩与意义。
……与想象中的不同，这竟然好像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办公室。
笛卡尔精“诶？”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
办公室不大，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房间主人是自由之身：皮转椅前是一张黑木工作桌，正对着来访客人用的两张椅子；几排资料柜整齐地列在房间一角，墙上还挂着不少似乎装着什么证书的木框。
这种十分寻常的场景，对于波西米亚来说，反而特别新奇。她转了转桌上的地球仪、咔哒咔哒地按了几下笔，又拉开抽屉把文件都刨了出来——直到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好，那么玩家林三酒，现在也成功进入‘期末考试’主题游戏了。接下来，我将介绍完整规则。”
从桌子底下蓦地抬起了一个头发毛躁的脑袋，愣愣地听着。
“如二位所知，这个脱衣副本，是由许多子游戏组成的。想离开这里，二位必须要在完成通关任务的同时，选出一条通往终点的路径，完成路上的每一个游戏。”
“在没有到达终点的时候，半路上的玩家们不管身处哪个正方体，都可以向我提出要求，互相看见彼此所在的场景。你们可以选择合作、对抗，或者给对方互相出主意、通消息……甚至在满足要求之后，对其他玩家的游戏做出安排、影响都可以。对此，副本一概不做限制。”
噢——从刚才看见正方体时，就一直横亘在波西米亚心头上的疑惑，此时终于被解开了。
她本来还奇怪呢：每一个玩家都单独进入一个主题游戏的话，那像“打开林三酒脑子”这种要与其他玩家接触的任务，岂不是完不成了吗？
现在看来，是要通过间接手段，影响林三酒的游戏，从而达到“开瓢”这个目的才行了。
波西米亚又想叹气了——开个瓢，怎么搞得这么复杂？不但要绞尽脑汁想办法，还得保证林三酒不会真的被她开死了……
“其次，请玩家抬头，看看自己头顶正上方。”
波西米亚依言抬起了头，顿时和笛卡尔精一起发出了一声“咦？”。
“想必二位都发现了，你们头上正飘着一只洋葱。”
……嗯？洋葱？
这只蔬菜矮矮胖胖，洁白圆润，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只新鲜完整的好洋葱——唯独它不应该飘在人的脑袋上。波西米亚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它一步不离地跟着她，走到哪儿飘到哪儿。
“在主题游戏中，你所作出的每一个失误，都会导致‘脱衣’。这当然不是指要脱掉你们身上的衣服了，失误后，会被脱掉一层‘衣服’的，是你们头上的洋葱。”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嘛。
“洋葱被脱掉一层皮，就代表着某个关于你本身的事实，会被揭露出来。”
“什么？”波西米亚愣住了，“倒回去一点？”
“我再仔细解释一下吧。请把洋葱想象成是你自己，你展现在人前的自己。每当这个洋葱被脱掉一层皮，就像是你自己的表象也被揭开了一块似的，某个关于你的‘事实’就会暴露，并且会通报整个副本的所有玩家。”
“比如说，你以前偷过老太太钱包，或者你的脚心里长了个痣……不管你愿不愿意暴露，这些事实都会被随机揭开。”
不知道什么私密就会被暴露出来的感觉，实在是太讨厌了吧！
波西米亚心里暗暗抱怨了一声，却忽然听见了林三酒的声音，似乎是从远方遥遥响起的——“……我不怕，我没有什么好藏的。人一旦真正接受了自己，就再也没有什么是怕人知道的了。”
原来只要愿意，连声音都可以互相传递吗？
波西米亚犹豫了一下，暂时没有选择与林三酒“互看”。不想看见那张脸是一方面，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主题游戏是怎么回事呢——说是监狱风云，她怎么在办公室里？
“通则暂时介绍到这儿。别担心，我会全程讲解游戏规则的，”主持人像是总结似的说，“下面请二位开始自己的主题游戏吧！玩家一，你在‘监狱风云’中的身份是，典狱长。”

第1056章 监狱风云（1）
波西米亚现在很高兴。
原本她还以为要憋憋屈屈地呆在牢房里呢，没想到一上来就成了典狱长，整个监狱系统，谁比她大？游戏一开始，就先占了这么大的优势——才跟林三酒分开不到十分钟，她的运气就有显著好转了！
要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是“监狱风云”的游戏目标只能分阶段告知。主持人会在特定的某个时间点上，告诉她目标是什么；时间没到的话，就算没事做，也只能瞪眼干等着。
“……在面对游戏时，你不能动用超过普通人类的武力，特殊物品也在禁止之列。你在游戏中的角色外貌，就是你本人的外貌。既然你看着是一个年轻姑娘，那么你的体力、速度、武力，也都是普通年轻女性的平均水准。”
“什么叫看着是个年轻姑娘？我本来就是。”
副本主持人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目标1，请查明你自己的背景、身份、所处地点，以及日期和时间。下一次通报目标2，是在游戏时间的五个小时以后。”
目标1听起来不难。也是，毕竟是进入游戏后的第一个任务嘛。
“注意，如果你在本阶段引起了游戏NPC对你的怀疑、将错误的结论当作事实宣之于口、造成了监狱内部的任何混乱……等等，一旦发生在一个真正典狱长身上不会发生的事情，那么就算作是你失误了。失误一次，揭一层洋葱皮。”
“我以前不就是干了些坑蒙拐骗的事吗，干了就干了，我才不怕你说呢。”
波西米亚看了一眼脑袋上飘飘悠悠的圆胖洋葱，一边咕哝着，一边在办公室里打量起来。要实现目标1应该很简单，毕竟这就是“自己”的办公室；别的不说，门上或许应该有姓名牌吧？
她拉开办公室门，目光落在了“典狱长办公室”这个牌子的下方，当即不由志得意满地哼了一声——果然，那儿有一个小小的金色细长名牌，上面写着“Sandy Winters”。
看看，怎么样，简直手到擒来，药到病除！
波西米亚得意之下，顺便探头看了一眼门外。在这条长长的灰白色走廊中，除了隐约弥漫的饭菜余香之外，另一头还有几间亮着灯的办公室，应该是其他的监狱职员所在之处了。在被NPC发现之前，她赶紧缩回头，关上门，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
墙上的时钟告诉她现在是上午12：47，可惜的是午饭时间刚刚过了；合拢的百叶窗上，也被外界的日光染出了一道一道的白亮。具体是几月几日就不知道了，她在桌上翻了一会儿，也没找着报纸或日历。
掀开百叶窗，从缝隙中往外一望，波西米亚发现这栋楼外不远处，正好就是犯人们放风的场所，此时正三五成群地站着不少穿橘红色囚服的犯人。在操场高墙的阻隔之外，还有一层又一层的铁丝网，分隔出了几条道路，将放风的操场与监狱其他部分都隔了开来；从高处往下看，还能看见几个站在角落里的狱警。
这么铜墙铁壁的，她这个典狱长看起来很安全嘛。
“你猜他们什么时候越狱？他们要是真越狱了，我看你这个典狱长就得先倒霉。”笛卡尔精不知何时也凑了上来，顺着百叶窗往外看，模糊了一片日光。
波西米亚白了它一眼。
其实笛卡尔精的话也不无道理——不管是游戏也好，电视剧也罢，所谓监狱风云，讲的其实都是犯人身上的故事；而在犯人的故事之中，最有可能与一个典狱长产生冲突的，肯定是“越狱”了。
波西米亚决定一旦摸熟情况，就马上把监狱的警备级别再提高个几级。
除了日期之外，还有一个“地点”，也是目标1中要查明的内容之一。不过好在她刚才在听规则介绍的时候，就把办公室都翻过一遍了；在她从抽屉里刨出来的文件之中，她记得有不少信封——波西米亚坐在地上翻了几分钟，总算是找到了几封发给她的挂号信，地址清清楚楚地写着“雷霆市西郊桥水州立监狱”。
“你运气不错啊。”笛卡尔精趴在她肩头，往下看着她手上的信封说。不久以前还口口声声要她放自己走呢，现在被卷进了游戏以后，似乎它的注意力就全部被游戏内容给吸引住了；跟头顶上的洋葱一样，波西米亚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生怕漏了什么关键情节线索的样子。
可能守在路上等着吃人的生活，挺无聊的吧。
“怎么能说是运气？”她从鼻子里喷了一声气，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也是要动脑子的！比如说我这个角色的背景吧，我刚才看了几圈，就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笛卡尔精顿了一顿，明明一片马赛克中根本没有表情，却愣是叫人看了忍不住想生闷气。它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妙地上扬了起来，听着就像是在等好戏上场：“哦？什么背景？”
波西米亚刚要张嘴，突然又闭上了。
她歪过脑袋，洋葱也跟着卸过身子，看上去似乎一人一葱都在打量着笛卡尔精。
在这间办公室里，零零散散地有一些介绍了她背景和身份的东西：一张老年夫妇坐在经济舱里的自拍相片，看样子是Sandy Winters的父母；墙上还有一张荣誉证书，表彰她在监狱系统工作的四年之中，曾经在某个重大案件调查过程里，成功阻止破解了监狱内外互相串通的一场密谋。
加上主持人说过，她的角色外貌就是她本人的外貌，就算Sandy Winters保养有方，年纪最大也应该不超过三十五岁才对。这么总结下来，她很有可能来自一个普通的中产家庭，年纪轻轻就因为立功，晋升速度像坐了火箭，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精英……确实很符合她本人的形象。
……这个背景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不过笛卡尔精那种仿佛随时都准备好要幸灾乐祸的口气，实在叫人又讨厌、又心里打鼓。
“你这个东西，肚子里有话没说。”波西米亚的语气十分肯定，“你注意到了什么东西——唔，我想想……啊！”她猛地一抬头，反应过来了：“你想让我把我的推测说出口！”
她差点忘了，主持人在介绍游戏失误时，曾提过一句“把错误的结论当作事实宣之于口”——她原本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提醒她别在NPC面前说错话；现在再一想，主持人可没有提过NPC这三个字，要是她的猜想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又开口告诉了笛卡尔精，她的洋葱就要被脱去一层衣服了！
笛卡尔精见她反应了过来，也瘪了气似的，懒洋洋地沉下去，趴在办公桌上。“说了也没什么嘛，试试看你有没有猜对呗，反正你自己也说了，你不怕让人知道你的过去。”它化作模模糊糊的一团，看久了简直叫人眼晕，“再说了，只要你不怕暴露自己的事，这个洋葱就没什么威胁性。就算它被剥光了又怎么样，又没有最终的惩罚措施。”
也对啊……就算一个人所有的秘密都暴露了，也不太可能会影响性命；这么看来，这个游戏还挺温和的？
话是这么说，波西米亚还是没把猜测说出口，反而用意识力揪住笛卡尔精，甩麻袋一样教训了它几次。就在她犯愁最后一个“日期”应该怎么打听的时候，有人“咚咚”敲了两下门，随即门就被一个男人给打开了。
“温特斯小姐，”
那人肤色干净、三十来岁，穿得像个普通上班族，显然不会是狱警。叫波西米亚眼睛一亮的是，他手上还托着一只饭盒。“他们帮你带了一份午餐……你今天中午没吃饭吧？听说调查局的那些人占用了你不少时间。”
典狱长的生活好棒啊！
波西米亚立刻拍拍桌子：“是啊，你放这儿吧——噢，不用管地上的文件，我就整理整理。”
与饭盒一起被放下的，还有一份文件。
“调查局的人要得急，麻烦你先签个字。”那男人带着几分歉意说。
波西米亚先动手揭开了盖子，匆匆扫了文件一眼——紧接着，她忽然来了主意。
“啊，我都快饿死了，”她装模作样地抱怨了一声，咬了一大口牛肉三明治，塞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调查局的人事儿太多了，饿到现在……唔，签好了，给你。”
那男人看了看文件，笑了一笑：“温特斯小姐，你忘写日期了。”
“你帮我补上吧，”波西米亚快把脑袋都埋进食物里了，“你看我手上都是酱汁……反正名字是我签的就行了。”
作为她的属下，那男人犹豫了一瞬，果然还是按照她的吩咐拿起了笔。在他唰唰签字的时候，波西米亚飞快地从三明治后头扫了一眼——在日期那一栏里，那个男人写上了“Bo126年，7月30号”。
目标1完成了！
波西米亚心里和胃里都充斥着满足感——她才花了三十分钟，就把目标1完成了；接下来的四个多小时，她可以干涉林三酒的游戏了！

第1057章 监狱风云（2）
……简直就像是在看真人大电影一样嘛。
波西米亚双脚翘上办公桌，抱着一袋从属下办公室要来的洋芋片，“咔嚓咔嚓”地吃得响亮；笛卡尔精趴在她的椅子扶手上，与她一起向后仰着头，观看“期末考试”主题游戏的实况转播。
在要求与林三酒互通声气以后，办公室一整面墙壁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光线明亮的教室。画面“镜头”正对着林三酒；此时她坐在一张课桌前，瞪着桌上试卷，满面愁容。从她身旁望去，还能看见一排排穿着白衬衣的男女学生，人人都低着头全神贯注，手中笔沙沙作响。唯一一个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的，大概只有林三酒了。
她盯着自己的试卷，表情要多茫然有多茫然。
“她没上过学？”笛卡尔精问道。
“我哪知道她上没上过学，反正看起来不太有文化。”
林三酒显然听见了——画面上她眉毛一皱，刚要抬头起来看看，就立刻被远处一个女声喝止住了：“39号！不要东张西望，考试期间禁止抬头看！”
她咬着嘴唇，不太甘愿地重新低下头，盯了试卷一会儿，仍然是一个字也没落下去。也不知道试题都是什么内容，没过一会儿，她额头上竟然渐渐地泛起了汗。
波西米亚看不见她的试卷内容，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更何况她根本不想帮——目光找了一圈，她吞下一口洋芋片，向林三酒抱怨道：“这间教室里又没有武器，我怎么给你开瓢？诶对了，你替我看看，教室天花板上有没有吊扇？”
要受害人自己想办法主动被害的，必须得是波西米亚这么懒的凶手才行。她看着林三酒眉毛一跳，终究还是没敢抬头的样子，不由笑了一声，声气中很有几分畅快：“……你干嘛这副表情？你想啊，你要是积极配合我给你开瓢，这个行为是不是应该算自杀？一石二鸟嘛，何况你还可以自己掌握情况，不会真的死。”
不管“配合开瓢”这件事算不算“自杀”，反正波西米亚先达到自己目的就行了，至于林三酒——反正就算这个家伙出了游戏，也是一副打算大步奔向真理怀抱的傻X样子，她真的懒得理会对方能不能离开游戏。
林三酒低着头，也不知道同意了这个提议没有，只能咬着笔头，对着试卷冥思苦想。
在“期末考试”游戏里，她是一个受到高压管制的学生，行动都被严严拘束着，不能越雷池一步。在波西米亚的游戏中，“法无禁止即可行”；而“期末考试”正好相反——它的规则是属于“白名单”式的。允许林三酒做的事情，会由游戏NPC告知；在这个范围之外，任何事她都不能随便干——虽说只是一个考场上的学生，实际上好像比波西米亚管的犯人们还不自由。
波西米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不耐烦了：“这样吧，你同意就眨一下眼睛，不同意就快速眨两下。”
林三酒咬着嘴唇，犹豫几秒，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很好嘛！教室里有吊扇吗？有，就眨一下。”
她又眨了一下眼睛。
“离你近吗？近就眨一下，远就眨两下——不知道的话……不知道的话，你就先瞪眼瞪一会儿。”
林三酒使劲睁圆眼睛，好一会儿没敢眨眼。波西米亚慢吞吞地嚼着洋芋片，一点儿也不着急，过了半分钟，才对眼睛都红起来了的林三酒说道：“……噢，真遗憾。”
她应该怎么做，才能影响另一个游戏呢？伸手又够不着。
刚叫了副本主持人一声，那个方块脸的声音就立刻有了回应——波西米亚扬声问道：“我怎么才能动一动那个游戏里的东西？”
“你不能直接碰触另一个游戏中的物品，但是你可以找我，兑换影响另一个游戏环境的权利。”
“兑换？拿什么换？”
“有两种兑换原则：一是损人利己；二是舍己为人。我先从第二种办法开始介绍吧——”
“不，你告诉我第一种就行了。”波西米亚抹了一把嘴巴旁的碎末，决定下得很快；她一转头，冲画面中的林三酒露出了一排牙：“……你要配合我‘自杀’嘛，对不对？”
林三酒垂着目光点了点头，神色里似乎充满了对她的信任。
“当你成功为对方游戏增加了难度、设置了障碍、或者干脆害得对方没有希望完成游戏的时候，我就会视你的成就而给你一定的权限——有了相应权限，你可以请求对方游戏中的NPC帮忙，或者把对面的物品拿回自己的游戏里……具体怎么发挥，都看你自己了。我称之为‘通商’。”
“我怎么增加她的难度？”波西米亚腾地坐起来，就差摩拳擦掌了。
“你确定吗？”
“废话。”
话音一落，“啪”地一下，装着林三酒和教室的画面就消失了——办公室里那间挂着各种证书的白墙，重新回到了视野里。
“既然是要增加难度的话，让本人听见就没有意义了。”副本主持人解释道，“由于目标所在游戏是‘期末考试’，所以你也必须以答题的形式，获得通商权利。”
“快说什么题就行了。”
副本主持人似乎打了一声响指，办公室的门忽然就被人“咚咚”敲响了——在响亮的敲门声里，副本主持人平静地解释道：“在接下来走进你办公室的人之中，有一个是始终没被人发现的连环杀手。在与你或他人的短暂互动中，他／她暴露出了疑点。请根据疑点回答，哪个人是连环杀手。”
波西米亚咽了一口口水。“连、连环杀手？”
敲门声仍在持续，显然只要她没有发话让人进来，它就会一直响下去。
“是的。这就算是大游戏和大游戏之间的小游戏吧，不过需要提醒你的是，如果你在小游戏中回答错误了，你的洋葱不会被脱衣服——只不过，这个身份不明连环杀手会正式留在你的游戏里，活动于你的身边。比如说，以前只是一个背景NPC，小游戏以后可就说不好会产生什么质变了。”
“诶？等一下，这个……”
“你刚才没让我介绍完，就要求我赶快出题了。”副本主持人叹了口气，“以后要好好听规则啊。”
波西米亚垮下了肩膀——就算知道了这个惩罚性后果，她也不能不玩小游戏。想来想去，这都怪林三酒。
她对连环杀手的印象，都来自于影视作品——实际上，虽然她自己杀的人恐怕只会更多，但“连环杀手”这个概念，却总是更加叫人不寒而栗。
敲门声不急不徐，仍然持续不断。
在一声声咚咚响里，波西米亚鼓起勇气，叫了一声：“请进！”
“温特斯小姐？”一个她没见过的女人探头进来，笑道：“上一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波西米亚一直很向往文质彬彬的学者气质，而这个女人简直是“高知”的代言人：她大概不到四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皮肤白皙，栗色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她吐字轻柔，又清晰标准——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连环杀——
波西米亚的目光突然顿在了那个女人的白褂子上。
一片呈现喷溅状的深红液体，将她的白褂子一侧染得斑斑点点。尽管范围不大，却能叫任何人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血迹。
笛卡尔精激动得拼命扭起身子，叫道：“太明显了！一上来就出现了血，此地无银三百两，不会是她！哦，不过要是出题人猜到我们会这么想，故意反其道而行之，那她也有可能是……”
来来回回都是废话！
波西米亚苦于不能开口叫它闭嘴，用意识力将它狠狠一攥，才故作镇定地问了一个字：“哦？”
这是她总结的办法，要想不露馅，就得少说话。
“结果不是很理想，”金丝边眼镜叹了口气，“我本来也以为肯定能够从1702号的呕吐物中，化验出属于被害人的DNA的……但是很遗憾，什么也没有。不管他怎么处理那唯一一块被害人遗体，都不会是像检察官以为的那样，把她给吃了。这一下，他的律师上诉时可有话说了。毕竟电脑里存着食人的视频，不代表就真的会这么做。”
呕吐物里可能有DNA？
波西米亚感觉刚才的洋芋片好像要一路从胃里爬上来，急忙吸了口气，冲这位大概是医生的人身上指了指，转开了话题：“你的衣服……”
“啊，”女医生低头一看，也吃了一惊：“应该是上午有人打架受伤，送到我那儿时，不小心染上的。”
似乎勉强能够解释得通。身为狱长，波西米亚只要打听一下就知道有没有人打架受伤了。
“对了，”女医生忽然敛了笑容，冲她微微一点头：“你送来的花篮我收到了。他年纪那么小，还不到一岁就……想到这儿，就觉得世界太不公平了。但你不用担心我，我……我从怀他的那一天，就有心理准备了。”
她的小孩去世了？
波西米亚起了狐疑，含含糊糊地应付了几句，接过那只大牛皮纸信封，向医生道了谢。就在对方转身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又有两个人走近了半开着的门口。
“温特斯小姐，”
这两个男人都穿着一件相同款式的黑色外套，胸前也都缝了个调查局的标志。他们一高一矮，神色倒是一样的严肃：“……我们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难道调查局官员也有可能是凶手？

第1058章 监狱风云（3）
两位检察探员坐下来不到五秒钟，波西米亚就在心里给他们各安上了一个外号。其中那个年纪稍长，一脸褶子都浸泡在庄严感中的灰发男人，因为额上深深的抬头纹，被她暗暗称之为“旧皮鞋”；另一个年纪较轻，虽然也作出了一脸严肃的样子，但总叫人觉得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没经验，得了个名字叫“小处女”。
“……我们有理由怀疑这间监狱中，有人正在与外界秘密地通讯来往。”
“旧皮鞋”望着波西米亚，眉毛皱得死紧。“虽然所有的信件与电话都会接受检验，不过这种联系正以一种我们不清楚的形式进行……有可能是从狱中向外发出的命令，诸如销毁证据、追杀仇人一类的，也有可能是反过来从外界进入监狱的讯息，为等待终审判决的在押犯提供违法的服务，帮助他们逃避罪责。你年轻又没有经验，当初我就认为这个职位不适合你；但你现在已经是典狱长了，你应该怎么都能够向我们提供一些有用的讯息才对吧？”
这只破皮鞋态度还挺傲慢的——即使波西米亚不把自己当成典狱长看，也不由板起了脸。她还没开口，笛卡尔精却忽然低低地说话了，它似乎完全对NPC的发言入了迷，浑然忘了自己才刚挨过一次掐：“……喂，你发现没有，小游戏里的内容，似乎也正在推进监狱风云的剧情发展诶！”
……当，当然发现了。
她清了清嗓子，仔细观察了几眼面前两个男人。如果说，这两个人对她而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他们太放松了——就这么平平常常地坐着，身后随时都可能被人捅一刀；明明桌上放了两只热腾腾的水杯，他们也不知道抓紧把难得的清水喝下肚里……
诶？
当波西米亚愣了一愣的时候，笛卡尔精仿佛也感觉到了她的疑问，在同一时间疑惑了：“……谁给他们倒的水？”
在那女医生离开的时候，桌上似乎还没有纸杯来着——是他们自己倒的？
“喂，温特斯小姐！”或许是旧皮鞋看她半晌没反应，压低声音喝了一句：“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你有什么能够告诉我们的消息吗？”
当然没有。
“我必须仔细调查……”她含含糊糊地说，朝二人一摆手：“请，喝水，喝水。”
小处女举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在他的手掌边缘，两条鲜红色的抓挠伤痕深深地印在皮肤上。旧皮鞋哼了一声，仰靠在椅子上：“让个年轻女孩子来管本地最大的监狱……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帮不上忙。”
你妈来管肯定合适，波西米亚在肚子里暗骂了一句。
小处女手上的伤口，可能是出于受害者的挣扎，也可能他只是养了猫而已；而旧皮鞋看起来这辈子都没闯过红灯——只凭这一点点讯息，怎么可能判断出谁是连环杀手？
“我本来对你的调查也没有太大信心，”旧皮鞋对她哑巴似的态度越来越不满意，语气也越来越强硬了：“你往下通知一声吧，我要求与1759号囚犯见面会谈。你最好也一起去，在这个办公室里安安逸逸的，是干不了这份工作的。”
不等波西米亚有所反应，小处女脸色先唰地白了一层；明明才喝过水，还是没忍住舔了舔嘴唇。
上一个是疑似食人狂，这个1759号又是什么人物？
波西米亚这时不能再装傻了，只好叫来刚才那个送三明治的属下，把通知见面的活儿交给了他；当然，看在旧皮鞋的眼里，无疑又印证了她是一个什么也不会干的花瓶。
见面时间安排在三十分钟以后，两个探员和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终于因为想抽烟而起身走了。波西米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顿时瘫在了桌子上。
“你放松下来干什么？”笛卡尔精浮在桌子上，好像在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忘了主持人的话吗？‘接下来走进你这间办公室的人之中，有一个是连环杀手’……你去监狱以后大概就不会有人进来了，反正进来的人都是为了找你，推动剧情嘛。这也就是说，你还有二十几分钟的时间，来迎接下一个杀手候选人——如果还有的话。”
“进来又怎么样，反正我也分不出来。”
“温特斯小姐？”
才咕哝着，就听门口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惊得她立刻坐直了身子——那是一个模样寻常、一脑袋乱糟糟头发的男人，穿着一身工装：“你在和谁说话？”
“我……我自言自语呢，”波西米亚不好直接问他是谁，咳了一声：“有事吗？”
工装男人看上去比她还茫然：“不是你叫我来汇报机构各处安全卫生的情况吗？我连需要维修和清扫的单子都写好了。”
最为监狱管理者所信奉的原则之一，就是“破窗理论”。一扇放置不管的破窗子，会形成无序环境，招引更多的破坏和犯罪；在监狱这样的机构之中，哪怕一处涂鸦、小便池堵塞，都有可能导致囚犯滚雪球般越来越大的无秩序性和违法行为。
……在笛卡尔精卖弄完了这个偏门讯息以后，那个工装男人也在椅子上坐下了，递给了她一份文件。他看着波西米亚时，眼神几乎是忧心忡忡的，就像一个长兄看着叫人不放心的妹妹一样：“温特斯小姐，我觉得你还是不应该跟我一起去。”
“唔？”从来了这个游戏里，她就没有说过几句完整话。
“我明白，你在会上说，希望能让犯人们感觉自己身处于一个人性化的环境里，但毕竟……”他说到这儿，为难起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但是……你毕竟……那个，你不太适合去巡视监狱。”
“为什么？”
工装男人更加窘迫了，脸微微涨红了，双手使劲在大腿上摩擦了几下。他这一动，顿时让波西米亚注意到，他的裤袋边缘挂上了几根长头发——他本人的头发是麻黄色的，那几根长发却是纯黑的，一看就知道属于女性。
“因为……因为你……”他使劲挠了挠头，“你年纪轻，又是女人，那些家伙可能……会说些不礼貌的话。”
“那有什么？我简直没法更不在乎了。”这是实话。
“话是这么说……但是，那个……”工装男人叹了口气，终于像是下了决心：“我到时跟在你身边，我一定会替你控制他们的。”
波西米亚“哦”了一声，脑子里转的却是夹在他裤袋拉链上的那几根头发。要不是她眼力好，还真注意不到……另一个女人的头发为什么会夹在那样的位置？莫非那女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一颗头在他手里来回被摇摆拖拽……
她打了个颤。
“要说可疑嘛，好像除了旧皮鞋，每个人都有可疑之处。这么说来，肯定是旧皮鞋了！”笛卡尔精又开始了它的废话式推理：“不，不对，如果出题人故意设置了这样的陷阱……”
光靠这样的讯息，根本不够。波西米亚决定主动出击、问出更多的信息，随即朝这个似乎很好说话的工装男人一笑：“你家里都挺好的？”
这句话如此寻常，却猛地叫那男人青了脸色——他面皮绷得紧紧的，嘴角像弯刀一般向下勾着，盯着她不说话了。
“失误一次，你对NPC说出了典狱长本人绝对不会说的话，引起了疑虑！”副本主持人突然扬声喊了一句：“在小游戏结束后，将立即进行洋葱脱衣！”
波西米亚恨不得能把桌子都掀到对面男人的脸上去——这个人莫非是孤儿？没有家？
“不，不好。”
工装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些正常神色：“我想你指的大概是我的父母吧？他们仍然住在南林那边的小镇上……但是，他们在这次的事故里失去了一对孙子女，好不起来。”
……怎么回事？
波西米亚不能直接打听，只好憋着一肚子疑问，沉痛地点了点头。
“说到这儿，我非常感谢你，温特斯小姐。”工装男人平静下来，盯着她的眼睛说：“我前妻改嫁后，把我的一对儿女都改了姓，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我的孩子。要不是因为这一点没有被人发现，我也没法继续在那个家伙服刑的监狱里工作了……”
说到这儿，他的腮帮上青筋浮凸，却挤出了一个凉凉的笑来。“要不是你帮忙隐瞒，我早就被调走了。我很珍惜在这里的工作机会，真的……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每天都遇见该死之人的……有时候，我真不理解为什么国家要这样浪费纳税人的钱。”
笛卡尔精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声响。
“正义感过于偏激，加上失去孩子的刺激，”它喃喃地说，“肯定就是他了！”
波西米亚满腹犹疑，正不知该不该采信的时候，只听门外匆匆赶来了一串脚步声；给她拿牛肉三明治的那个男秘书，冲近门口，喘着气喊道：“监狱发生暴动了！而且，而且格尔探员，刚才在吸烟的时候突发痉挛，现在被送去医疗室了！”
格尔——不就是那个喝了水的小处女吗？
波西米亚低头一瞥，那两只白色纸杯里的水，似乎仍然在微微散发着热气。

第1059章 反正是监狱风云，忘了是几
从进入监狱风云以来就一直等着的靴子，现在终于落地了。
只不过它落地的时机太差了，偏偏赶上了波西米亚要寻找连环杀手的关口。她腾地站起来，刚要往门口走，就听副本主持人拦了一句：“你在离开办公室之前，必须说出哪一位是连环杀手哦。”
波西米亚猛地刹住脚，由于太突兀了，引得另外二人朝她投来了好几眼。
“在离开办公室以后，你就会又回到‘监狱风云’的主线剧情里，所以在离开之前，你必须先完成小游戏。”副本主持人解释道。
可她根本没有任何头绪！
“我先打电话问问，小……格尔探员的情况怎么样了，”她急中生智，捞起桌上电话，对牛肉三明治下属问道：“号码是多少来着？”
“现在问？”下属愣了愣，站在门口犹豫起来：“我觉得还是应该先赶紧调集人手……”
“那个你去办，”波西米亚冲他挥挥手，“我一会儿就赶过去看看情况。但是格尔探员是调查局的人，我们不能让他在监狱里出事！”
这个说法似乎终于勉强被二人接受了——工装男人匆匆跟着牛肉三明治走了，波西米亚拨通了才拿到手的号码，很快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喂”。
“是我，格尔探员怎么样了？他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电话线，走近窗口，挑开了百叶窗。在放风的操场上，几十个橘红色身影都正推搡、冲撞、奔跑着，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铁网护栏；他们的吼声与嘶叫声，即使身在高处也能被她隐约捕捉到。
女医生的回答叫她始料不及。
“什么？”她的声音猛地一下高了：“……我没见到格尔探员啊？”
波西米亚吃了一惊，不由抬眼看了看同样贴在电话话筒上的笛卡尔精。从那团混沌中，她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稳了稳神，她问道：“我听说他因为犯了痉挛，被送去你那儿了？”
“没有，”女医生一口否认，似乎也处于震惊之中：“我刚才得知发生了暴动，一直没敢离开办公室，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有人来过。奇怪，这么说的话，他去哪了？”
波西米亚又瞥了一眼桌上水杯，一时间脑子里都糊涂了；想了想，她问道：“……刚才那两个调查局探员进来的时候，你给他们倒了水吗？”
“没有，是你的秘书倒的。在探员进门之前，他就把水倒好给他们了。”
怪不得！她总是感觉医生在离开的时候，办公桌上还没有水杯；直到两个探员坐下了，桌上才出现了水杯——这么一来，就解释得通了。身为秘书，给访客倒水也很正常……但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小游戏开始以后，三明治秘书从头到尾就没进过办公室的门。按照副本主持人“接下来走进办公室的人之中有一人是连环杀手”的说法，连环杀手就不可能是三明治秘书。
那……难道不是水杯的问题？
挂了电话，波西米亚发起了呆。怔怔想了几秒，始终不得其解，她开始燃起了一股怒火：“这个破游戏一点意思都没有，根本没有足够线索嘛！而且现在人都走了，我倒是想再观察观察，可我观察谁去！”
“也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嘛。”笛卡尔精慢吞吞地说话了，浮在墙上的证书前方，把一片背景都模糊成了马赛克。“这个事情里，有四个人都可能是在说谎……你可以先试着推理出来，说谎的人是谁。”
“……啊？”
“你这个样子看起来太傻了。”笛卡尔精忘了自己其实是这个傻子的阶下囚，毫不客气地说：“你还没想到吗？一是你的秘书，那个三明治，‘格尔探员犯痉挛了’的故事，可能只是他编的。不过我想不出来这么干对他有什么好处，毕竟事后一问就要露馅了。”
“第二个人是女医生？”
“你也不是完全傻。她如果是连环杀手，想满足杀欲，那么现在的确是个好时机，暴动的时候到处都慌了，谁知道是哪个人把格尔探员送过去的，又是不是医生亲手接收的？若不是医生接收的，她可以杀了人以后坚称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会这么胆大包天吗？”这儿可是监督森严的监狱啊！
“你不知道，女性杀手和男性杀手最大的不同是，女性杀手很擅于在日常生活中为自己找到伪装——比如护士，妻子，母亲……等种种角色。有了伪装，她们杀人时也往往是光明正大、平平常常的，你根本想不到她们其实正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而且我总觉得吧，格尔探员犯了痉挛的话，那八成还是中毒了，就算不是秘书下的毒，搞不好也是医生找机会偷偷放的。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是医生让秘书去倒水的呢！不过既然她身上有这么多疑点，那肯定不是她——噢，不过要是反过来想……”
这个副本似乎总是能找到办法，把自己给绕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虽然笛卡尔精没有五官，依旧流露出了几分骄傲。“你以为我吃进化者是为了什么？都是为了得到人脑里的知识、智慧和经验。唔，那个犯罪学家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看它这个样子，吃下人以后的营养吸收率应该也不是很高。
“你就不能看书？”波西米亚抱怨了一句，没再深究，“那么第三个人是谁？”
“还能是谁，格尔探员和谁一起出去抽烟的？”笛卡尔精反问道，“你的三明治秘书只是说他犯了痉挛，是不是他亲眼瞧见的，我们不知道。万一是旧皮鞋告诉他的呢？万一是旧皮鞋杀了他，又谎称把他送去医疗室了呢？”
这么说来，第四个人是谁也就很明显了——波西米亚反应过来，叹了口气：“连小处女本人都可疑……他很有可能是假装痉挛，为了给自己制造机会嘛。那我就更分不出来了！”
“你也可以熬着，就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地等。等着暴动被平息以后，你再分派人去调查格尔探员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你这个典狱长当得这么不合格，我看又要被扒一层洋葱皮。”
波西米亚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洋葱。它光滑的表面似乎很怕痒，被她手指碰得一颤，飘开了一点儿。
她满腹不甘地拉开百叶窗，咕哝道：“林三酒害我的时候，一害一个准。怎么轮到我要给她开瓢了，就这么难？还得先找出杀手……诶？”
“怎么了？”笛卡尔精立刻冲了上来。
“那个人影很眼熟啊……戴了帽子，我看不清楚头发颜色，那是小处女还是旧皮鞋？”那人没穿调查局的外套，要不是波西米亚身为进化者的眼力还在，恐怕压根不会意识到他不是警卫之一。由于那人混在警卫之中，与众人一起朝监狱操场的方向跑去，就更难看出他到底是谁了：“也对，监狱暴动了，他们是得帮忙。”
“多亏你这个位置不错，正好能盯着他……”笛卡尔精都快化成一张纸从窗户缝里钻出去了。
那个换下了调查局外套的探员，身手比一般警卫灵活多了，转眼就跑近了护栏。几乎所有警卫的注意力此时都在护栏内的操场上——他们掏出电棒，不断在护栏上敲打咒骂、威胁喝令，试图叫犯人们通通退远去；因此除了楼上的波西米亚之外，几乎没人注意到那个调查员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黑色的什么东西，将它藏在了外衣边角里头。
在另一条胳膊的掩饰下，他站在混乱叫嚣的人群里，目光来回搜寻了几圈。从他的侧影上看起来，他态度冷静得与周围几乎格格不入——或许是因为所有犯人都冲近护栏网前成了一排，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随着另一条胳膊轻轻一抬，他藏在外衣下的那个东西就露出了半个影子。
……那把枪，肯定装了消音器。
波西米亚连那把枪到底发射了几次都没听出来；只见那调查员肩膀微微震了几震，迅速收好了枪，退了几步，转身就从警卫群中消失了影子。直到那调查员都走得不见了，其他的警卫们都还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从操场上响起了囚犯们的惊呼与怒骂——在因为暴动推搡的时候，有人不慎跌倒简直太正常了；直到其中一个人倒地不起，又从身下渐渐洇开了一滩血，才叫其他怒火中烧的囚犯们终于发现了不对。
“看清楚了吗？”笛卡尔精问道。
波西米亚摇了摇头：“没有，但肯定是旧皮鞋。”
“哦？为什么？”
“很简单嘛，这个人如果是小处女的话，干嘛要多此一举装成犯了痉挛的样子？他们身为调查局探员，遇上暴动时肯定都是要去帮忙镇压的。如果小处女目的在于杀掉一个犯人，那么他假装自己犯了痉挛、暂时离开旧皮鞋，根本没有意义嘛……反正他最终都会走到操场边上，跟旧皮鞋很可能会撞上。到时候旧皮鞋一看，诶你不是生病了吗，反而会惹人怀疑。”
笛卡尔精上下点了点：“看不出来啊，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他不能当着格尔探员的面杀人……”
这么看来，小处女“犯了痉挛”是真的，只不过没被旧皮鞋送去医疗室罢了。
“可能是给他下了点毒，免得他碍事……”波西米亚拿起了小处女的纸杯，看着它喃喃地说。
办公室里静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你解开了谜题。”副本主持人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来，把一人一副本都惊了一跳：“怎么样，要正式告诉我答案吗？”
波西米亚盯着纸杯，翻来覆去地把它看了一会儿，却迟迟没有说话；直到副本主持人又催了一遍，她才带着几分莫名的心不甘情不愿，张口说道：“连环杀手就是旧皮——”
她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
“嗯？谁？”副本主持人鼓励她继续往下说，“是年长的探员吗？”
旧皮鞋杀了一个犯人，毋庸置疑，绝对是杀手没错……但是，但是……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笛卡尔精猛地在她脑中“啊”了一声，叫道：“等等！你先别回答！”
“怎么？”
“我也觉得太不对劲了，”笛卡尔精匆忙说道，“你听说过测写吗？不同类型的杀手被不同的动机所驱使，因此行为模式也不一样。旧皮鞋的行为模式，和一般连环杀手对不上嘛！曾有这么一份对于男性连环杀手的研究，认为他们的杀戮只不过是他们欲望发泄的后果；也就是说，只要满足了他们的各种虐待欲望，受害者的死亡只是副产品。但你看旧皮鞋，他不享受杀戮过程，手法干净利落，只为了干掉某一个特定目标……更像是个职业杀手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但这都是你从二手知识里推测出来的吧，能信任吗？”
波西米亚刚刚嘲讽了一句，忽然话音一顿，自己也怔住了。过了几秒，她轻声问道：“……连环杀手，连环杀手，总要有个‘连环’才对。但是旧皮鞋只在我们杀了一个人，的确不能说明他就是连环杀手……”
“决定好了吗？”副本主持人好像生怕她再继续往下想，急忙催促道，“你的小游戏剩余时间不多了，也马上要到时间告诉你，你的目标2是什么了。你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我看看，你还有十秒——九秒——”
波西米亚被他催促得一个头两个大，一时间觉得谁都可疑，搞不好自己这个“Sandy Winters”才是连环杀手也不一定……她在心里将整个小游戏回想了一遍，越想，思绪就越纠缠在其中一个人身上拔不脱了，于是干脆喊道：“是女医生！”
反正她身上带血，那就她了！
笛卡尔精在她脑海里叹的那一口气，好像恨不得能把她脑子给吹出耳朵眼儿：“怎么可能是那么明显的——”
副本主持人顿了顿，开口说道：“答对了。”

第1060章 谢谢你，我一定会给你开瓢的
……呃？还真是啊？
波西米亚半张着嘴，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连环杀手身上就肯定有血，这谜题也太好破解了吧——“为、为什么是她？你解释解释。”
然而副本主持人却没理她。
“现在执行对你游戏中失误一次的惩罚，脱衣一层！”
副本主持人刚才说过游戏一结束就马上脱衣，果然一刻也没耽误；她只听自己头上的洋葱忽然“叽”地尖尖叫了一声，忙抬头一看，正好瞧见有一层洋葱皮渐渐从它身上消失了，融在了空气里。
说就说吧，她心想，没有什么好怕的，难道她还不知道自己的那点事？
“关于玩家波西米亚的第一个事实，”
在副本主持人开始通报的时候，整个游戏副本都陷入了死寂，唯有他的声音幽幽回荡着——波西米亚没有想到，她竟然真的听见了一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目前这个身份，是玩家波西米亚的第五次转世。进一步仔细解释的话，应该说她原本作为一个进化者的生命长度，被截成了一段一段，每一段都是同等时间长度，在完成一段后就会重新转世、出生、长大，不会记得上一世发生的任何事情……眼下已经是第五段了。”
波西米亚腾地站了起来，金棕色的长睫毛飞快忽闪几下，面上神色一片怔忪茫然——她一时间竟不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
“大家有所吃惊是正常的，基本上所有玩家听了洋葱皮后的通报，都是这个反应。说起来也有意思，自己身上总有能把你自己吓一跳的事情……人到底有多不了解自己啊？不过我保证，我说出来的所有事实，都是真的。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个副本弥足珍贵的原因了。好，那么接下来我们继续进行游戏。”副本主持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震惊，“噢，等等，玩家林三酒要求‘互看’。正好，你刚才破解了小游戏，可以兑换一个影响‘期末考试’游戏的权利。”
林三酒的脸刚一出现在墙壁上，紧接着就响起了她身后一个似乎是监考老师的女声：“39号，低头！不要东张西望！”
她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紧紧盯着波西米亚，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自己也不知道吗？”
波西米亚觉得自己仿佛正漂浮在一个梦里，随时都会醒来似的，望着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愣愣地摇了摇头。
“39号！”
“第五段……不要怕，”即使已经被孢子侵入了大脑，但属于林三酒的坚定语气依旧一点儿也没有变。她显然和波西米亚想到了一块儿去，也意识到了她的情况有多严峻：“一出去，我就会和你一起想办法。副本说的未必是真的，就算是真的，维持生命的手段太多了，不用非拘束在这一具身体里……”
“39号！再不低头好好答卷的话，我就要惩罚你了！”
林三酒带着几分焦虑抿了抿嘴，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我会帮你”，随即才重新低下了头。
波西米亚依然愣愣地反应不过来。现实就像是一段厚厚的水泥，刚才林三酒的那几句话花了仿佛是一辈子的工夫，才慢慢地从坚实厚重的现实里渗了进来，终于一点点被她所理解了。只是即使心里什么都明白，仍然全无一丝真实感。
……一个进化者的寿命，一般来说，顶多也不过二百来岁。
就算按照活满了两百岁的寿命长度来计算，那么这两百年被分截成了长度相同的几段——这个数字不妨以“X”来代称——而数字“X”绝不会很大，因为波西米亚今年已经快二十六岁了。
如果每一段人生都只有短短四十年的话，那么如今作为“波西米亚”的这段人生，就是她最后一截人生路——虽说她才二十六。更重要的是，谁能保证“她”本来的寿命是二百岁？如果总共生命长度只有一百五十年，均等分成了“X”段，她现在又处于第五段……那每一段，岂不是最长也只有三十年吗？
“第五段”……不管怎么算，她剩下的生命都不会很多了。
“这样的吗……”笛卡尔精低低地说话了，“是谁对你做了这种事？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一定是有人把这个效果施加在你身上的。对你们人类来说，还真有点残忍啊……这根本不是把一个人的生命分成了五段嘛，对你本身而言，你只有一段过于短暂的生命而已。”
如果没有对上一世的任何记忆的话，那么所谓“转世”，对波西米亚来说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一旦死去，下一世的那个人是谁，在哪儿，干什么，就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
波西米亚麻木地坐在椅子上，过了几秒，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投影。林三酒虽然把头埋得低低的，但很显然，她的一腔心思仍然惦记着波西米亚；她的目光流连在试卷边缘，这么一会儿了，压根没有看题。
“你……你会帮我的，是吗？”
波西米亚一句话说到中间，声音忽然颤抖起来，忍不住带上了无措的哭腔：“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三酒没有出声，只是望着试卷，默默地、微微地点了点头。
波西米亚蓦地抬起手臂，把脸埋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幸亏你还有这么个朋友，”笛卡尔精果然没有半分人类的正常感情，压根不能体会气氛：“诶，不过你说，万一出了副本以后，她来一句‘我会请求真理帮你’，你可怎么办？”
“那我就先攥死你。”波西米亚低声发了一句狠，倒是被提醒了；她鼻子里呼噜呼噜地抹了几把脸，这才抬起了一双红红的眼睛：“我，我想要兑换那个什么权利。”
“噢，你决定要影响‘期末考试’游戏了吗？但你下一阶段的目标2，马上就要出来了，你时间不够。”
波西米亚犹豫了一下。“那我能不能先看看，我有什么权利？”
要想让两人一起出去，除了等人偶师发慈悲一途之外，眼下能做的也只有给林三酒开瓢了。就算现在不能马上给她开，先探查一下那边的情况也好。
主持人答应以后，墙壁上画面一转，林三酒就突然消失了——镜头换了一个角度，视角从半空中往下看去，只见黑压压一片好几十个人头，几乎人人都在奋笔疾书。吊扇呼呼旋转的黑影一次又一次地闯入视角左侧，叫她不由顺着那个方向转过了头；神奇的是，画面仿佛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一样，随着她的转向也朝左侧转了过去。
好不容易看清了吊扇以后，波西米亚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三酒和她一样，在游戏里的体力和武力，都只有普通女性的平均水平；要是有这么一架又沉又大、高速旋转的吊扇往她头上一砸，别说开瓢了，恐怕身子都能给开了。
“你兑换的通商权，也不足以让你把吊扇卸下来。”副本主持人适时地说道，“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幽灵，你兑换的通商权利越大，你这个幽灵的力量就越大，可以扔东西、交流、甚至杀人……但是你现在嘛，只能够在期末考试这个游戏到处看一看。”
波西米亚没应声，试着低头朝教室下方看了看——就像是被一根绳子拽下去的气球一样，她的视角慢慢悠悠地落了下来，落在了地板上，一排排课桌之间。
“快点，不要看太久了。”
“别催了，就跟你尿急一样。”波西米亚回了一句嘴，试着越过课桌上的学生，目光在试卷了停留了一会儿——“咦？这……这试卷是怎么回事？”
“试卷就是这样的。”
“可是——这也太危险了吧！”波西米亚越发吃惊，连连看了几个学生笔下的试卷，发现每一份都差不多，终于明白为什么林三酒刚才会一头是汗了。再“飘”着看了一会儿林三酒的试卷后，她不由抽了口凉气：“这考的是什么科目啊？”
“自救课。”副本主持人平平淡淡地说，“如果写错答案了的话，除了洋葱会被剥衣之外，还有依据题目内容承担一定风险——也就是说，错误答案造成的后果，会实质性地发生在人的身上。”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似的，他的话音刚落，波西米亚只听角落里猛地想响起了“呕啊”一声——她一回头，正好瞧见一个女学生摔下椅子，往地板上吐了一大片青青红红、说不上来到底是呕吐物还是血的一滩污物。
“11号，坐回椅子上。”坐在教室前方的监考老师，似乎对这一幕已经司空见惯了：“五，四，三……”
那个女生面色惨白，满面是汗，还是颤抖着爬进了座位里。
“好了，你该看的也都看见了，”副本主持人催促道，“现在监狱风云的目标2也出来了。准备好了吗？”
波西米亚收回心神，匆忙点了点头，只见眼前一花，墙壁上的图像就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她四下一看，自己依然还在典狱长办公室里。能够自由转换观察视角以后，感觉上就像进入了3D电影一样；刚才有那么一会儿，她连自己其实没动地方都忘了。
“目标2中包括，第一，请你自己找出为什么女医生是连环杀手的证据。其次，请你找出你在这个游戏中的盟友，并保护他／她，或他／她们。最后，请针对调查局两名探员做出妥当的应对。”
跟上一期的目标比起来，这次她需要做的事情笼统了不少；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讲，她行动的自由余地也大了。既然在小游戏里蒙对了答案，她现在总算能离开这间办公室了，身为典狱长，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自己的监狱呢——
“对了，提醒一下，”副本主持人平静地说，“由于连环杀手的第六感很敏锐，她现在也知道有人发现她的身份了，正在暗中寻找是谁呢……请你接下来务必小心噢。”

第1061章 监狱风云（198）
波西米亚将办公室的门从身后关上了。
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外头囚犯们的呼喊和怒骂声，就越发隐约模糊，像刮过的一阵阵风，一不注意就从耳旁飘了过去。囚犯们冲不出护栏网的，狱警们很快就能重新控制住情况；只不过，她眼下却不知该去哪儿好了。老实说，现在她的心思也很难集中在游戏上。
任谁刚才听了那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恐怕此时都会有几分恍恍惚惚。
笛卡尔精倒是一转眼就把她的事给忘光了，在她脑海中喃喃自语：“奇怪了……刚才明明一共也没说几句话，到底是哪里让女医生露出了马脚……”
波西米亚心不在焉地问道：“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好？”
“去医疗部门吧，”笛卡尔精看热闹不嫌事大，“格尔探员如果真的被送去了那儿，而医生又假装说没看见他，说不定我们能抓个杀人现场。”
“我觉得不像，她可能确实没看见他。”波西米亚将思绪从“转世”上抽了出来，逼自己回忆了一会儿：“刚才在电话里时，她听上去是真的很吃惊。”
她还记得，那女医生的惊讶非常真挚，甚至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与其平时惯用的温和语气截然不同——那肯定不是伪装出来的。
“更何况，那医生现在正在找是谁发现了她的身份呢，我可不去自投罗网。话说回来，莫名其妙就让她知道了，还说是什么第六感……这个游戏也太不讲道理了。”波西米亚咕哝了一声，想了想：“……外面都闹暴动了，我身为典狱长不去看看怎么行？我还是去操场那边吧。”
笛卡尔精闻言，显然有点儿失望。不过它的注意力很快就又一次被同样的问题吸引走了；当她迈步朝外走去的时候，它低声自言自语道：“她当时进入办公室的时候，穿了一件溅了血的白褂子，长裤，平底鞋……金丝眼镜，拿了个大信封……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哪里能够证明她是一个连环杀手。”
“肯定是那片血迹的原因。”
笛卡尔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如果真是因为有血迹，就证明了她是连环杀手的话，那么剩下的游戏我就不玩了——简直是侮辱我的智商！无聊！”
波西米亚一耸肩膀。
不管是典狱长还是普通职员的办公室都很简单朴素，走廊也是灰扑扑的笔直一条，猛一看也挺像个监狱。在下楼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总觉得好像它有点……有点太光秃秃的了。
空空的地板，空空的墙壁，唯独天花板上有一排灯。这种秃法，似乎与什么东西是矛盾的……是什么呢？
波西米亚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一边走下一楼。暴动一起，文职员工们也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说不定都在安全的天台上看热闹；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哒哒”地响。
在她鞋底打击地面的有节奏的回响声中，她余光一扫，正好瞧见一间房门的门把手突然转了一下；门锁发出了“咔哒”一声，里面的人试图拉开门，却丝毫也没有拉开。紧接着，波西米亚听见那扇门后响起了一声吼：“喂！”
她一惊，顿住了脚步。
“谁在外面？”门后那个男人的喊声一声比一声高，“门怎么锁上了，给我开开！”
这个时候，波西米亚也听出来声音的主人是谁了，登时吸了口气，下意识地问了一声：“旧皮鞋？”
“啊？什么？”门后男人似乎正燃着一腔火，“是不是你，温特斯小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波西米亚几步走近门口，差点把下一句“你刚才不是还在外面杀人吗”给说出口。
“你先把门打开！”旧皮鞋又喊了一声，不过这次声气控制得平稳了些。“我一直在会议室里等你过来，你已经晚了十分钟了！”
一直在等她过来？
波西米亚试着拧了拧门把手，发现没有钥匙她也打不开。她将情况告诉了旧皮鞋，又问道：“是谁让你在会议室里等我的？”
“就是你的秘书，还能有谁？”
波西米亚有点闹不明白状况了。
“你们这儿的门是坏的吧？好像一关上就打不开了，锁芯都不转……”旧皮鞋十分不忿，重重摇晃了几下门把手，撞得门哐哐直响：“格尔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被你的秘书找人送去医疗室了，你有他的消息吗？他现在稳定下来了吗？”
格尔探员真的犯了痉挛，然而旧皮鞋一直在会议室里等她，看样子还被反锁起来了……既然他出不去，那刚才在操场外杀人的人又是谁？还有，女医生说自己没看见格尔，那他人呢？
波西米亚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匆匆应付了一句“我去找人拿钥匙”，刚跑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要是从格尔探员开始犯病以后，旧皮鞋就一直呆在会议室里的话，那么说明……他还不知道暴动的消息？
“对了，你往窗外看，你能看见什么？”她走回去几步，问了一声。
“哪有窗户？你们搞得这么隔音。”
他真的不知道外面暴动了！
波西米亚吸了口气，也不太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现在的关键之处已经清楚了，她必须要找到那个牛肉三明治秘书。把旧皮鞋安抚下来以后，她抬脚就朝一楼大厅门口跑去，就在她快要一头冲入外面白亮的天光里时，一个人影忽然从门口旁边一闪，拦住了她的去路。
“温特斯小姐，”
女医生朝她温文尔雅地打了一声招呼，披着白大褂站在日光下，栗色头发闪闪发亮。“你去操场那边吗？怎么现在才走？”
那片被溅上去的血迹，依然醒目地留在她身体一侧上。波西米亚顿住脚步，干着喉咙朝她笑了笑：“医生，这个时候你还是回办公室吧，安全为上。”
“我和你一起去操场，”女医生根本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似的，迈步走近了波西米亚：“万一有人受伤了，我也可以当场急救。”
这个说法真是叫人没法反驳。
“……对了，你之前说，格尔探员被送到医疗室了，可我没有接到他。”
二人一起肩并肩地走了一会儿，女医生冷不丁地开了口：“……你现在找到他了吗？怎么突发急病了，还不来医疗室呢？”
你问我，我问谁！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成为一个连环杀手了呢！
波西米亚满腹埋怨，脑子里也搅成了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女医生忽然转头看了她一会儿，金丝边眼镜后方的一双眼睛微微外凸，黑色眼珠里没有一丝光泽。
就好像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洞；她的目光直直地从洞里穿了过去，根本没有落在波西米亚的身上。
“温特斯小姐，你走得那么远干什么？”女医生望着她，慢慢笑了，户外阳光将她的镜片闪成了两片反光：“等我一下啊。”
“玩家波西米亚，你的演技太差了，”副本主持人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请注意，连环杀手此时很可能已经对你起疑了。”
那怎么办？难道要先下手为强吗？
“你什么时候发现了她露出的马脚，什么时候她才可以正式退场。”
那可完了，波西米亚心想，那岂不是要和连环杀手过一辈子——她这个念头刚一起，只见远处层层铁丝网隔开的小道上，匆匆跑来了一个人，朝她们使劲摆了摆手：“温特斯小姐！明医生！”
没想到关键人物这么快就自己出现了——牛肉三明治跑到二人跟前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暴、暴动已经平复了……因为有人死了，其余的囚犯都受了惊，我们的狱警很快就控制住了场面……明医生，你怎么在这儿？我刚刚听护士打来电话告诉我，格尔探员被送到医疗室了，你赶快去看看他吧！”
原来才刚送到吗？这场暴动持续的时间，比波西米亚想象的要短多了。
女医生转头看了她一眼。“典狱长不跟来看看吗？”
于情于理，好像她都应该跟过去。波西米亚百般不情愿，又不敢让女医生看出来；恰巧这时牛肉三明治忽然一拍额头，苦笑道：“我告诉另一个探员，说典狱长可以在会议室与他见面，结果暴动一起，我把这事儿给忘了。明医生，麻烦你先走一步，我们见了那位探员就一起过去。”
波西米亚这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牛肉三明治的解释也很说得过去——明医生微微笑着点了点头，不慌不忙地走了。波西米亚望着她步伐稳当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毛；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明医生在十来分钟以前，可能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办公室门外的走廊的……
那条走廊到底有什么问题……？不，不对，与其说是走廊的问题——
“她可真不着急，”笛卡尔精咕哝着说，“你刚才电话里都说了，格尔探员犯了痉挛，她现在还这么慢慢悠悠的……不怕别人觉得奇怪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般，霎时照亮了波西米亚的脑海。

第1062章 监狱风油精
“你下来。”
“我不下。”
“我数到三，你不下来我就攥你。”
“你攥死我，我也要知道为什么——而且，凭什么你比我先一步发现了那个女医生的破绽？你连脑皮层回路都是直的！你说啊，到底是哪里不对头？”
笛卡尔精与别的副本不同，充满了求知欲和好奇心；它激动之下，糊了波西米亚一头一脸、眼前只剩一片马赛克。后者被它磨得发不出火，小声说：“你他妈先下来，我有话要和他说，到时你听了自然就明白了。”
对她充满了怀疑似的，笛卡尔精犹犹豫豫地从她脸上爬了下来，催促道：“快说。”
波西米亚在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秘书。根据他的说法，会议室的门确实有点坏了，一合拢就会自动上锁；他对屋里的旧皮鞋道了歉，此时正领着波西米亚上楼，去自己的办公室里拿钥匙。
就这样，她再一次回到了那条光秃秃的走廊。
秘书的办公室离她的不远，当他低头开门的时候，波西米亚站在他背后，目光正好落在门上一块毛玻璃上。她左右张望了一圈，除了几扇合得紧紧的办公室门，这条走廊里朴素空荡，叫人升不起多看一眼的兴致。
“……明医生看见了。”她想了想，凑到秘书身后，低声试探道。
“啊？看见什么了？”
“你给他们倒水的时候……明医生看见了。”
秘书一下子青了脸色，紧紧抿着嘴角；他看了波西米亚一眼，默不吭声地拧开了门把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怎么？”刚刚疑惑了一句，笛卡尔精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对啊，她看见了！”
的确，明医生本人身上，没有任何能叫人判定她是连环杀手的蛛丝马迹。毕竟谁能从外表判断杀手？就连那片血迹，无论是“溅”上的，还是“染”上的，都可以作出很多种解释，只要还有别的可能性，就不能当做是证据。
唯一一个破绽，其实是在明医生离开办公室以后露出来的。
当时波西米亚在电话里问她，是不是她给探员们倒了水的时候，她是这么说的——“没有，是你的秘书倒的。在探员进门之前，他就把水倒好给他们了。”
这句话乍一听上去，没有一点儿问题，因为那个时候波西米亚只开门看过一次走廊，差点都把外面是什么样子给忘了。
明医生之所以这么肯定是秘书倒的水，最有可能是因为她看见了；但只要再看一次走廊，就知道明医生居然能看见秘书倒水，其实是一件很不自然的事。
走廊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眼就能瞧个完整的茶水区或者等候区。在明医生朝典狱长办公室走去的这一路上，只有一扇扇门——当然，这些门之中，有一扇有可能是茶水间；但不管怎么说，她必须得刻意探头朝某扇门里望去，才能看见秘书在里面倒水。
“她在路过的时候，正好秘书把门完全打开了，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看见他拿着杯子接水，所以才知道的”——这也不可能，至少它无法能解释明医生的那句话。
在经过一间打开的门时，可能很多人都有过“下意识地扫一眼”这样的经历。只要回想一下自己的经历就会发现，如此走马观花式的匆匆一眼，持续时间甚至不到一秒，能捕捉到的讯息其实非常少；而明医生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却偏偏能抓住足够的讯息，不仅知道秘书不是倒水给自己喝，而且还知道他倒了两杯，准备给两个探员喝？
这也就意味着，她在走廊里看见的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过程。
想要看见一个过程，就必须得站在门外，静悄悄地看上好一会儿。
能够在门外站这么久，本身也说明门并不是大开着的——否则早就被里头的人发现了。
“倒水”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稀奇，不值得让人停下脚步无声地窥视。明医生步速不快，她显然是在经过秘书的门口时，注意到了什么特殊之处，才会停下来仔细观察他的动作……同样的，这个特殊之处也帮助她肯定了，水是为了别人预备的。
“特殊之处”到底是什么，其实不难猜测——联想到格尔探员忽然“犯了痉挛”，就知道他的水杯里八成有问题，而且和倒水的秘书脱不开关系。
“她应该全都瞧见了。”
波西米亚随着秘书走进了办公室，站在门口，就不肯往里走了，始终保持着一转身就能跑出门的距离——她现在是一个普通女性的战力水平，她还不敢忘记这一点。她打量了一圈秘书的房间，目光马上就落在了一部像咖啡机似的黑色机器上；在它旁边，还放着一串纸杯。
牛肉三明治秘书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手掌里，使劲地揉了几下。
“全都……看见了？”他带着几分茫然地问道，“那我……我在格尔探员的杯子里……”
他果然加药了！
“往水里倒药物”——吸引明医生停下脚步的，肯定就是这个；接下来，一切都顺利成章了。
明医生看见秘书在两杯水之一中加了药物，过了一会儿，又注意到两个探员进门时都拿着水杯。如果说，这个时候还不能确定“此水即彼水”的话，随后她又接到了典狱长的电话，得知格尔探员“犯了痉挛”……稍一推论，才有了她所说的那一句话：“是你的秘书，在他们进门前就倒好水了。”
“我就说嘛，就算连环杀手，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准备要杀人，肯定有个什么由头勾起了她杀人的想法。”笛卡尔精这一下总算满足了，“她看见秘书下药，知道不管是谁喝了，毒发后肯定都会被送去医疗室……到时候，那个人还能活着出来？她又能借机满足自己杀人的欲望，又有一个下毒的秘书给她顶罪，换作我是连环杀手，我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女医生明明注意到了水杯有问题，却什么也不说；正是这种等待某人落入弱势，再被送进自己手里的心态，成了暴露她是连环杀手的马脚。
“那可完蛋了。”
秘书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像是刚挨了一顿打。“我还特地把那个药稀释得很厉害，格尔探员只会不舒服一阵子，留不下什么后遗症……我想着，这么微量的药，反正很快就会被代谢掉，无所谓的。但是我没想到，偏偏被她看见了……是她报告给你听的吧？”
波西米亚望着他，微微皱起了眉毛。
笛卡尔精也发现了不对：“这个人……怎么自然而然地就全招了？从刚才起就是，连否认都不否认一下，跟个破皮汤圆似的，一戳他就什么都漏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对格尔探员下药？”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了秘书一下，他腾地直起腰，飞快地扫了她一眼。
“玩家波西米亚，失误一次，在这段剧情之后将执行洋葱脱衣。”

第1063章 监狱风云（14）
真正的典狱长，不会问出“你为什么对格尔探员下药”这句话？
那么说来，难道……典狱长知情？
“糟了，怪不得他轻轻松松地把什么都告诉你了，”虽然嘴上说着糟了，笛卡尔精听起来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看起来，你们俩本来就是一伙的嘛！恭喜，你这么快就找到同盟……嗷啊！”
波西米亚缓缓松开了攥着它的意识力，看着视野角落中的那片马赛克颤颤巍巍地重新展开了身体，含糊混沌的色块在半空中不断闪烁。
牛肉三明治的目光依然直直地笼在她身上。
“那个，我是说……”她稳住神色，尽管心里已经有点儿慌了。脑子里一连转了几个弯，她突然来了主意：“哦，问到你头上时，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成功地混过去了——牛肉三明治恍然大悟，“噢”了一声，放松了后背。
“下药？”他从鼻子里喷了一下气，刚才尽责温和的神情一扫而空：“她怎么证明？就因为她看见了？我说我没放，格尔探员也会说自己家族里有痉挛病史，他的体内也测不出残留物……到时她看上去就只是一个多疑的女人罢了。”
波西米亚点了点头，忽然一愣。
等等，格尔探员身为被下药的那一方，为什么会配合他，证实自己没被下药？
莫非他也和典狱长一样，对此事心知肚明？
这间监狱里怎么乱七八糟的！
“你可别又露出马脚，”这个时候，笛卡尔精顾全大局地提醒了一句，“情节开始进展了！”
波西米亚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面皮板得平平整整。她“唔”了一声，坐在牛肉三明治对面，翘起脚，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次，也真是辛苦你了。”
牛肉三明治摆了摆手，露出了一个淡淡的苦笑。
“有什么办法？温特斯小姐，我非常理解你的困境。你这个典狱长夹在中间，太不容易了。老实说，除了这条路，我们也没别的路可走了。毕竟是那个人的意思……他都发话了，我们哪有抵抗的余地？”
什么玩意儿？哪儿跟哪儿？
波西米亚暗暗骂了一句，嘴上应了声“可不是嘛”。
秘书说到这儿，倒像是升起了几分感慨，一边打开抽屉找钥匙，一边叹了口气：“赫尔辛这个人，也真是叫人唏嘘。那可是曾经一时风光无两、全国闻名的首席顾问啊……刚入狱的时候，我也以为他呆不久的，百分之百能得到特赦，你当时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吧？”
波西米亚一脸戚戚然：“对，特赦嘛！”
……特赦是什么意思来着？她好像听说过。
“赫尔辛赫尔辛赫尔辛……好，记住了。”一旁的笛卡尔精玩得比谁都认真。
“我要是像他一样，手上掌握了那个人的大量资料证据，我肯定会好好利用它们，不会让自己落到被调查局员工暗杀的这一步。温特斯小姐，换作是你这么聪明的人，恐怕你都能成为副总统了。”牛肉秘书嘿嘿笑了一声，抬起手，钥匙串在手指上晃了晃：“找到了，我们走吧？”
波西米亚这才想起来楼下会议室里还关着一个人。她糊里糊涂地站起来，糊里糊涂地跟着出了门，试图在脑子里把刚才打听到的讯息整理成一条时间线。下楼的时候，笛卡尔精如影随形地跟在她的脚边，嘴里喃喃有声。
“被杀的犯人叫赫尔辛，这一点我们可以肯定了。因为掌握了对某个大人物不利的证据，所以被杀掉了……杀他的人，是派来监狱调查的探员之一。这些情况，我们都能统一意见吧？”
趁着牛肉三明治开门，波西米亚冲它飞快地点点头。
问题在于，杀他的人是谁？
她正在头疼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旧皮鞋正坐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很不愉快地扫了他们一眼：“这么久？”
波西米亚打量了一圈这间不算大的会议室——正如旧皮鞋所说，这间屋子没有窗子，白天也得把所有灯光都打亮；它正好位于建筑物背后，而建筑物又是正面对着犯人操场的，所以从这间屋子里，的确几乎听不见暴动的声音。
从一排排桌椅之间，旧皮鞋哼了一声，站起身。
“格尔探员情况如何？”他大概认定了波西米亚是一个不管事的，问她还不如问秘书来得清楚，对牛肉秘书说道：“你带我去看看，要是有必要，我一个人审问赫尔辛也可以，反正有全程录像。”
原来调查局本来打算审问的犯人，就是死去的赫尔辛？旧皮鞋现在是装傻呢，还是真不知道他死了？
牛肉秘书确实是个人才。他面不改色地应下了，还若无其事地添进去了一句话：“刚才监狱里有点骚乱，正好需要等一等……”
“骚乱？”旧皮鞋登时朝波西米亚射过来了一眼，“不意外！”
等一行人走近医疗部门外的时候，她肚子里发酵了一路的骂人话，已经快要呼之欲出了。就在这个时候，医疗部白色大门猛地被推得一分，两个穿着蓝衣服的护士匆匆忙忙、面无人色地冲了出来，刚瞧见一行人，不约而同地都叫了起来：“格尔探员死了！明医生——她——”
几个人纷纷一惊，旧皮鞋第一个反应过来，撞开护士拔腿就冲向了楼里；波西米亚立刻跟了上去，只听身后牛肉秘书冲护士们喊话时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叫州医院的救护车，快！明医生抢救了吗？叫她继续抢救，人是不可能死的！”
他大概以为是自己下的药杀了格尔探员吧？
身后护士们隐隐约约地嚷了几句什么，叫人听不清楚。当波西米亚闯进了急救室时，旧皮鞋正愣愣地站在一张病床前，床上盖着的白色布单之下，起伏有致地显露出了一具人体的线条。
明医生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乍一看上去十分平静。
只有在他们走近时，才能发现她浑身都激动得微微地发抖，眼睛里亮得像一头游走于冬夜的饿狼。她紧紧地握着尸体的手，十指交叠，用劲儿如此之大，虎口、掌缘甚至都泛了白，一时叫人分不清哪里是她的手，哪里是尸体的手。
“因为你找出了连环杀手的破绽，所以她现在要退场了。”副本主持人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顺便播报一声，玩家林三酒失误一次，在这道题的情景结束后，会立刻执行洋葱脱衣。”
自从进了这个游戏，就老是被双倍的信息量不断冲击，都不知道该先顾哪个好了——波西米亚吸了一口气，决定先管看得见摸得着的，强行把洋葱一事压下了心头。
旧皮鞋显然也从明医生身上那股诡异的兴奋感中，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慢慢将手放在腰间，沉声问道：“……医生，这是怎么回事？我搭档年纪轻轻，身强力壮，怎么会突然死了？”
在回答之前，女医生微微张开了嘴唇，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她抬头时，镜片的反光褪去了，叫人看清了她红通通的双颊和眼睛：“我……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没有之一。啊，你们体会不到……太完美了，这是我一生之中最美好的一天……”
波西米亚和旧皮鞋对视了一眼。
好歹她骨子里依然是个进化者——她给自己打了打气，慢慢走上去，盯着女医生，一点点揭开了单子。格尔探员正躺在床单下，竟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病号服，歪歪扭扭，似乎是死后换上的；露出来的手脚、腰间皮肤，都泛着凉凉青色。
“活生生的，”明医生就像是喝了太多酒一样，神色陶醉：“他本来活生生的，脉搏跳得那么有劲儿……谁也没看见我拿的是什么注射剂，唯独他看见了……但是晚了，在进针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挣扎了起来……”
波西米亚眯眼看了看，这才发现床单边缘下似乎隐隐溅了几滴血。
怪不得刚才那两个护士都被惊得话都说不完整了，按理来说，死亡是她们工作内容的一部分——但杀人可不是。
当门外的秘书终于弄清楚情况，与护士们一起在门外喊起“当心”的时候，旧皮鞋已经冲明医生举起了枪——后者丝毫没有反抗，对于让她站起来的命令也像没听见一般，始终静静坐在格尔探员的尸体旁边；唯独她的手与尸体的手互相握得太紧了，当旧皮鞋用枪托砸向她的后脑勺、让她摔在地上的时候，两只手还死死交握在一块儿。
被旧皮鞋戴上手铐的时候，明医生似乎才突然清醒过来——她的尖叫一声比一声高，口口声声地说是秘书给格尔探员下了毒，她亲眼瞧见了；牛肉秘书束着手，面色发白地站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旧皮鞋将女医生锁进另一间房，这才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摇摇头又走开了。
直到救护车把格尔探员的尸体接走了以后，一行人才发现原来死在监狱里的赫尔辛，就躺在相邻的另一张床上。唯一一个值班医生被抓走了，没有人能为赫尔辛死状可疑的尸体做解剖检查；旧皮鞋又很显然不信任这座监狱，在百般权衡之下，他决定暂时不回去汇报，继续等第二个医生。
锁好了医疗部，又一次回到典狱长办公室的波西米亚，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幸亏只是游戏，不然出了这么大事，你的仕途早就完蛋了。”笛卡尔精听着不像担心，倒像是兴致勃勃地要看她仕途完蛋。
“快要开始洋葱脱衣了，”她疲倦地蜷起双腿，“不知道这次回又是什……”
话没说完，她忽然低下了头，看了地板一会儿。
“怎么了？”
“有人来过我的办公室，”波西米亚轻声说，“……我的废纸篓被翻过了。”

第1064章 监狱风雨（102）
废纸篓微微一花，就模糊成了一片不断起伏闪动的肮脏色块；过了两秒，这片马赛克往旁边退开了两步，重新化作满肚子不甘心的笛卡尔精：“……废纸篓就是废纸篓，乱七八糟的，你怎么能看出被人翻过了？”
“这你可就不懂了。”
波西米亚得意起来，哐哐拉开几个抽屉，一边看一边教育它：“我当过猎物，也当过猎人，在追捕反杀的过程中，决定双方生死成败的，往往都是一些细微末节……”
“洋葱脱衣——”副本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等会儿！”波西米亚哪里能容忍这个时候被打断，一把捏住了自己脑袋上方的洋葱：“等我把话说完了你再脱！没点礼貌！”
副本主持人半句话被噎了回去，竟然还真就乖乖闭了嘴。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吃掉了一袋洋芋片？”她松开洋葱，任抽屉开着，从废纸篓里捏起皱巴巴的塑料袋子问道。
“Sandy Winters”这位典狱长以前可能从不在办公室吃零食，废纸篓里堆积了大半桶的碎纸片、纸团和信封，直到波西米亚来了，才多了食品包装袋。
“是啊，那又怎么样？”
“那个人非常小心，在他翻完了东西以后，还把洋芋片袋子放回垃圾桶最上一层，和我扔进去的顺序一致。哼，不过他太小心了，这一点反倒出卖了他。我是谁啊！”波西米亚眼睛发亮，得意洋洋：“……我吃零食的时候一向很不小心，吃完了以后袋子里还有不少碎片，我都一古脑丢进去了，结果有些洋芋片碎屑洒出来了。我当时还想呢，反正是游戏，我可不打扫……可是你看，现在地面上干干净净的。”
笛卡尔精凑上去看的时候，地面也花成了马赛克。
“那个人悄悄溜进来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来，肯定很紧张，加上要翻找的地方又多，估计没有来得及注意地面。”她一份份检查着抽屉里的文件，说道：“我猜，在物归原位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洋芋片碎屑，八成以为是自己翻废纸篓时洒出来的……于是又把碎片都捡一捡扔回去了。”
笛卡尔精一下子垮下来，趴在地上。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侦探的天赋，”它似乎很失望的样子，“合着就是因为别人不知道你每次吃东西都要洒一地啊？你怎么知道不是清洁工来过！”
波西米亚一下子不高兴了：“净用屁音说话！清洁工为什么不把整个篓子都倒干净！”
“可以了吧？”副本主持人有点儿忍无可忍了，“现在该开始洋葱脱衣了，按照顺序，由玩家波西米亚开始！”
波西米亚心里一跳，从抽屉里收回了目光；一人一精一葱都静下来，不动了。随着洋葱“叽”地一声，她知道，又一个关于自己的事实被揭开了。
“玩家波西米亚在Exodus里一边吃巧克力流心酱饼一边看书的时候，把一大块巧克力都滴在了林三酒房里的沙发上，她把垫子翻了个个儿，又放回去了。”
什么玩意儿！五段生命的事就不提了？
眼看着墙壁一闪，又一次出现了林三酒的考场画面，波西米亚顿时涨红了一张脸；她嘴上从来不肯认输，刚要开口，却被副本主持人及时地打断了。
“玩家林三酒，”
正低着头假装看试卷的林三酒，闻言不由面色一凛——“……在她的朋友之中，有一个人的距离现在与她正越来越近。”
林三酒猛地抬起头，一时都忘了自己还在考场上：“是谁？也在这个世界里？”
“一次只会揭示一个与你有关的事实，你问了我也不会说。”
“39号！”监考老师就像专门盯着她似的，果然随即开了口，“未经允许就开口说话，立刻记过处分！”
虽然不知道处分是什么，但是瞧她低头一看试卷，顿时面色难看起来的样子，恐怕处分不会好到哪儿去。
波西米亚拥有“通商权”，若是伸过脑袋去看一眼，倒是能看见她的试卷内容；但是她犹豫了一会儿，却没有要求看她的试卷。
“你这么半天，就只答错了一道题吗？”她想了想，问道。“是，就眨一下眼睛。”
林三酒乌黑的睫毛飞快地眨巴起来，好像能激起一阵风。
“……那是什么？”波西米亚有点儿茫然，“你不就只答错了一道题，这是第一次洋葱脱衣么？是，就眨一下眼睛。”
林三酒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波西米亚愣了几秒，突然明白过来：“你是这么半天只答了一道题，还答错了？”
林三酒不甘不愿地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就不着急了，”波西米亚高兴了，看神色是把一肚子的笑都给硬生生憋了回去：“我的进展可是顺利得很！你慢慢做慢慢错，我把我这儿的情况处理完了，再回头来找你开瓢！”
不等对方把头点完，她就朝空中一挥手，示意副本主持人把画面给掐断了。
重新坐回椅子里，波西米亚把双脚架在桌子上，盯着半开的抽屉，沉思了一会儿。笛卡尔精对她的脑部活动显得很有兴趣，摇摇摆摆地飘上来，在她耳边说道：“你知道吗？当人类思考的时候，看起来会比平时美味很多……唔，我用‘美味’这个词是因为你们比较好理解我的意思。其实你也没有美味到哪里去……”
波西米亚的意识力灵活度与林三酒不可同日而语——她三下五除二地将笛卡尔精拉长、扭转，编成了麻花，哼了一声：“还有屁话说吗？没有的话，你也一起来想想会是谁进了我的办公室。”
“……是谁又怎么样，反正不是你的游戏目标。”笛卡尔精松开身体，没忘回了一句嘴。
噢，对了，还有目标呢。
算算第二阶段的目标，她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找出了明医生的破绽，让她退了场；顺便发现了牛肉秘书和她是一丘之貉，沆瀣一气；格尔探员死了被送走了，剩下一个旧皮鞋多提防着点儿，也就全应对完了呗。
“第三阶段的目标是什么？”波西米亚扬声朝办公室墙壁问道。
副本主持人“唔”了一声，“告知第三阶段目标的时间未到……有NPC要进来了，请准备。”
谁又来烦她？
波西米亚叹了口气。门一开，牛肉秘书探进来了一张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温特斯小姐，”一个下午过去，他的气力好像也泄干净了：“你应该去监狱里看看了。今天下午的暴动过后，很多犯人看起来都有点焦躁易怒，你一向最懂得怎么让他们安定下来……老实说，狱警都电话我几次了，问你去不去。”
原来她还有这个本事！
也对，游戏主角总该有一点特长的嘛。
波西米亚却没急着站起身来。她在椅子上呼悠呼悠地转了两圈，当她再一次面对着肉秘书时，她伸手按住桌子，俯身问道：“……之前你是故意把旧皮鞋锁进会议室的吗？”
牛肉秘书苦笑着点了点头。“虽然格尔因为药物作用犯了痉挛，被我假装叫人送走了，但是万一他因为等不到你，心血来潮去医疗部看他可就糟了……所以我就干脆把门锁上了，免得他坏了事。”
“我记不清了，你提醒我一下，那是什么样的门锁？你是从外面用钥匙锁上的？他没听见你锁门吗？”
“其实他进门坐下的时候，钥匙就已经插在门外面的锁上了，”牛肉秘书笑了，“我关门的时候，把钥匙转向了上锁的那一边——但你也知道，如果在门开着的时候就把钥匙打过去，那弹出来的锁芯会挡住门，门就合不拢了。所以我把钥匙转过去一点点，只让一小截能够滑进门框里的锁芯冒出头，然后在门合拢的那一刻，就能彻底把门锁上了。而且，门合拢的声音也正好能够掩盖住锁芯弹出的声音，他在里面只听见我关了门，却不知道我已经把门锁上了。”
“心思真巧！”笛卡尔精赞叹了一声，“幸亏他是你的同盟，要不然你这仕途——”
老惦记这个干什么！
波西米亚腹诽一句，又问道：“但是还有一件事，我怕旧皮鞋查出来。你说你找人把格尔探员送去了医疗室，实际上却没有这么个人，万一他发现了以后起疑……”
牛肉秘书摆摆手：“温特斯小姐，你怎么忘了，我还是受你启发才想到的呢。你看，其实只有格尔探员的痉挛发作后，与他出现在监狱外之间这段时间里，没有陪伴人。这个时间段为什么没有人，很好解释，出现了暴动嘛，大家都有点慌神，产生了误会。需要注意的，是格尔探员从监狱到医疗部这段距离，必须得有陪伴人。所以在我走的时候，不是叫温达和我一起走的吗？我找了个借口，让他等在通往医疗部方向的路上，然后格尔探员完成任务以后，会装作痉挛持续发作的样子，倒在他面前……这样一来，嫌疑就小多了。更何况，温达又不是经验丰富的调查局探员，不会发现假装的痉挛有什么问题的。”
要是没记错，温达就是那个穿工装的男人。波西米亚已经听得愣了，想象不出来刚才那么短短的一阵子里，牛肉秘书就已经不声不响地安排好了这么多事——
“温特斯小姐，”牛肉秘书忽然有点羞涩起来，“你又是在逗我吧？这些小技巧，不还是你教我的吗。”

第1065章 看守所二三事（－4）
……牛肉三明治秘书其实长得还可以。
不说多么俊美吧，起码他眼神清亮，皮肤干净，一头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她之所以能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现在这张脸正靠近了办公桌，因为要说又说不出口的一腔话而涨得面色微微泛红。
“那个……我，我上次不知道，原来你不喜欢吃墨西哥菜。”他瞥了波西米亚一眼，立刻低下头，嗫嚅着：“正巧我朋友推荐了一家市里的日本料理馆，很红，我好不容易约到了位子……那个，你要是周六晚上没安排，不如一起去吃吃看……”
波西米亚眨了眨眼睛。
……对她来说，这可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这个人是什么意思？菜里下毒？不，他刚才说什么约位子……是需要预定排号的地下拳战么？但是地下拳战又没有吃的。红色本料理馆指的是血？早上不去下午不去，偏偏要晚上去，有什么阴谋？
说来也巧，当波西米亚愣愣盯着牛肉秘书、满脑子念头打架的时候，副本主持人及时地说话了：“通知第三阶段目标的时间已到。”
牛肉秘书保持着同样一个姿势，顿时陷入了待机状态，对副本主持人回荡于房间中的声音听而不闻。
“第三阶段的目标是，请妥善利用自己的特长能力，安抚囚犯；其次，存活至第四阶段。”
……需要特地把“存活”当成一个目标，就说明接下来她可能有生命危险呗？联想到她马上就要去视察牢房，或许的确应该加倍小心。
“我对存活特别有心得，”笛卡尔精在多话这一点上，确实很像一个哲学家：“你问我，快问我。”
波西米亚没理会它，一咬牙，冲牛肉秘书狠狠点点头：“我同意了！”
她用破釜沉舟的气势答应吃晚饭，也没能叫牛肉秘书感觉出哪里不对；他一下子脸都亮了，又喜悦又局促地说：“那……那么我们该走了。”
“快问我啊，性命攸关的。”
“等一下，”波西米亚冲牛肉秘书摆摆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牛皮纸信封，走近了墙角的保险柜。“我收好这个文件再走。”
“我的心得！”
保险柜的密码组合写在Sandy Winters父母照片的背后，早在一开始就被波西米亚发现了。见她准备开保险柜，牛肉秘书很识相地咳了一声，装作站起来观看墙上证书的样子，背过身去；波西米亚对笛卡尔精的叫唤充耳不闻，回头看了看秘书，发现他确实没有偷看的机会，这才一下一下地按了四次数字键。滴滴声一结束，柜门顿时打开了，露出了装着几叠文件和袋子的一方空间。
“生存心得——”
“有屁快放，”波西米亚借着翻看文件的机会，悄声骂道：“你要是现在敢说不告诉我，我就攥肉馅。”
“我没有那么幼稚。”笛卡尔精郑重其事地说，“不管是什么情景下，只要想活，你就要记住，关键做法是绝不能死。”
像没听见一样，波西米亚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保险柜里装着Sandy Winters的护照，几封银行寄来的对账单，一本联系人名全是缩写字母的电话簿，一张白纸——白纸上用一段一段带箭头的弧线，组成了一个圆形，每段弧线之间还有一个黑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除此之外，一个小袋子里装着印章、汽车旅馆房间钥匙等杂物，暂时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趁着牛肉秘书没转过身来的时候，将笛卡尔精塞进了保险柜。在它的高声叫喊里，波西米亚用意识力将它死死按住，随即“砰”一声关上了门。
保险柜门才一合拢，缝隙处顿时模模糊糊地花了；笛卡尔精似乎不太受空间规律束缚，色块混混沌沌地从柜子里透出来，朝她问道：“你干什么不识好歹？”
“别跟着我，我不想看见你，”波西米亚没好气地低声说，“别逼我把你送给人偶师……大人。”
“真的吗？太好——”
它的话没说完，就被波西米亚用意识力一把按回了地面上，重新打开柜门把它塞了回去。笛卡尔精此时和她一样被困在游戏副本里出不去，也没必要一直把意识力挂在它身上；抽回了意识力后，她站起身，见牛肉秘书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墙上证书，叫了一声：“走吧。”
从楼梯走下一楼，经过会议室门口时，她扫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钥匙早就被拔掉了，里面空空荡荡，露出了一排排桌椅。
波西米亚又看了一眼会议室，思绪翻搅起来，却又不知道自己想问些什么。
从牛肉秘书的话里话外听起来，Sandy Winters在管理犯人这一方面非常权威。她是“走动式管理”办法的忠实遵循者，经常巡视监狱内部、活动区或特殊住宿区，几乎每一个在押犯人都认识她、敬重她——考虑到她的角色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恐怕这种奇迹也只有在游戏里才会上演了。
“诶，”
当二人在走廊上一扇厚重铁门前停下脚的时候，波西米亚倒是忽然想起来了一个细节，似乎与牛肉秘书的描述有些格格不入。“温达，穿工装的那个，今天下午还劝我不要进来呢，他顾虑我是一个年轻女人，囚犯们见了可能会说些不好听的话——”
“咳，”牛肉秘书丝毫不往心里去，伸手掏卡一刷，铁门就在闷响中慢慢打开了。“你不是才把他招聘进来没多久嘛，他也许不太相信你的能力呢。”
原来是她自己招的啊……波西米亚想到了他裤袋里夹着的几根黑色头发。他不是连环杀手，那几根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狱警们似乎都很喜欢这个年轻漂亮、又有能力的典狱长，一路上都在不断和她问好；其中一个体型特别粗壮，脸型长长又往里凹的狱警，热心地用钥匙打开了第二道门，领着她和牛肉秘书进了牢房区。
“真是没有道理，”侧面看脸型像个月牙的狱警，嗓音沉闷地抱怨道：“温特斯小姐，你也知道，他们的暴动、群斗平时都是囚犯与囚犯之间的问题，今天不知道都发了什么疯……你相信我，老科特罗斯只是跟往常一样，抬高声音喊他们各自分开点儿，真的跟往常一样……结果好么，从那几个老家伙开始，一个个就都急红了眼！几个刺头冲上来朝我们吼，后来其他人都加入了，他们又吼叫又使劲摇晃着护栏网，我连旁边的人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是下午暴动时在场的狱警之一，把当时的情况都详细给波西米亚描述了一遍：“当我们发现有人倒在地上，出了一滩血的时候，我当时心想完了，这一下是火上浇油，情况肯定要失控……但是没想到，发现死人了以后，他们反而都很快地退开了，几乎没费我们什么事儿，就都回去了。对了，死的赫尔辛，查明死因了吗？”
波西米亚一脸严肃：“没有，还在等待结果。”
“我听说明医生好像出事了？”狱警露出了一脸与体格不相符的好奇，在被打发了过去以后，他也只好意犹未尽地不再问了。几人在一间牢房前顿住了脚步，月亮脸用警棍使劲敲打了几下铁栏杆，朝里面喊道：“蛇皮，温特斯小姐来了！”
安抚犯人，并不意味着她就得一个一个地找人谈心。暴动事件中领头的几个老大是最重要的，只要能控制住这几个人，也就等于控制住监狱大大小小的派系了；抓住能影响大局的关键因素，不管是在监狱内还是监狱外，都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眼前这个老大，看起来就真很有老大的风范。他大概四十多岁，囚衣被肩颈、胳膊上粗壮的肌肉给涨得鼓鼓的，纹路纵横、神色沉沉的一张脸上，一只眼皮因为被划伤了，半耷拉着睁不开。当他走近栏杆时，连牛肉秘书都不由瑟缩了一下，往后退开了半步。
“温特斯小姐，”他嗓音低沉地说，“……你来得有点晚啊。”
你还赶时间要去别的地方怎么着？
波西米亚知道这句话不能说，只好咳了一下：“我刚才去处理了一件急事。今天下午……”
蛇皮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无所谓，死的赫尔辛反正不是我们道上的人。不用担心还有人不满闹事，我会瞧着点。”他抬起一侧能够完全睁开的眼皮，看了看狱警和秘书：“不过，你们也最好注意些。下一次可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他说到这儿，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波西米亚。二人面对面站着，就像一座小山前站了一只鸭子。
“……有来有往，你们得照顾着点我们这一边的兄弟。”
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波西米亚觉得自己确实是天赋异禀。她连一句话都没说完，这个首领一样的人就乖乖配合了，真是——嗯？
她的目光定住了。
狱警和秘书都站在她身后，在她与蛇皮之间只有栏杆。此时蛇皮的一只手，正搭在栏杆上，被她投下的阴影给笼住了；他垂下的大拇指和食指，此时圈成了一个圆，正对着她，一动不动。

第1066章 监……唉，反正就这样吧
这是OK？还是要钱？
或者圆圈不是重点，另外三根手指才是？
波西米亚盯着蛇皮的手指看了几秒，后者察觉到她的目光，才慢慢松开了手，大概以为她明白了。
牛肉秘书在她身后朝囚犯问道：“你是指新入狱的1718号吧？我记得他是你们这一边的。”
蛇皮半耷拉着一侧眼皮，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们不会为难他的，”月亮脸狱警接过了话，“……只要他不给我们添麻烦。”
蛇皮抬手用力一拍铁栏杆，在回荡的闷响中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一排发黑的牙：“咱们谈得不错。现在我要睡觉了。”
……这是送客了。
接下来见到的几个派系首脑，有的人额头上纹着大幅圣母像，有的人看着像个流浪汉，还有的人粗糙凶厉，甚至让连身为进化者的波西米亚也不由暗暗绷紧了神经。但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无一例外地，他们在她这个典狱长面前都十分客气合作——最重要的是，还有另一个人，也悄悄地朝她打出了一个同样的圆圈手势。
他也同样提出了要求，让狱警多关照关照自己这一边的人；这一次，他指的好像是1811号犯人。
圆圈代表“关照人”？可是用圆圈怎么关照？
回办公室的路上，波西米亚陷入了丈二摸不着头脑的困惑里。
“什么破游戏，”她在准备上楼的时候，习惯性地咕哝了一句，“给的提示这么含糊，根本就是不想让人过关……”
走在她身后几步的牛肉秘书，“嗯？”了一声，问道：“温特斯小姐，你在和我说话？”
“没有，”波西米亚回过头，“我就是自言自语——”
话没说完，她不知不觉地顿住了。
她又一次看见了会议室的门，虽然它的一半已经消失在了墙壁的遮掩后。关于这扇门，似乎总有一点儿什么，正在她的心里隐隐翻搅着，却叫人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了好一会儿，不得其所，烦躁得恨不得能踹谁一脚。
等二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时针正指向着五点半，看来这漫长的一天也终于要接近尾声了。
一进屋，笛卡尔精就飘飘悠悠地从柜子里爬了出来，像是一团会流动的色块马赛克，走到哪儿，哪儿就花了一片。当它滑到波西米亚的脚边时，还没等它开口，桌子上的电话猛地叮铃铃响了，倒把二人一精都给吓了一跳。
牛肉秘书看了一眼波西米亚，顺手接起了电话——几乎刚“喂”了一声，电话那一头的人就立刻嚷嚷起来，声音响得都透出话筒了；秘书侧耳听了听，随即捂住话筒，对她低声说道：“是拉维斯探员。”
旧皮鞋嘛！
幸亏秘书没有顺嘴把她给拉维斯探员起的外号也说了。
“我现在把你放在免提上，”对面话说个没完，牛肉秘书好不容易才插了个空，“喂？你说，你说。”
旧皮鞋含着怒气的声音，从电话机里传出来时还带着点儿电流响：“……到底怎么回事？我在这里等了一个下午，检查赫尔辛尸体的医生人呢？既没有人通知我格尔那边的消息，护士也不知道新医生什么时候到，我就活活被晾了一个下午！打了好几次电话了，第一次有人接！”
“对不起，我们去监狱里走访了。”牛肉秘书慌忙给他道歉，“我这就给医生打电话……不过我记得那位医生本来正在度年假，现在时候也晚了，我们通知得又急，不敢保证他今天一定能到。要不你看，改天——”
“不，我不会离开这儿的！”旧皮鞋字字落地有声，“我刚才看了看，赫尔辛肚子上的伤口被人动过，我不清楚是不是那个发疯的女医生……但是，即使在伤口被破坏以后，还是能从残留的痕迹看出来，他原本受的好像是枪伤。如果真是枪伤，这件事可小不了了——”
牛肉秘书对着波西米亚做了一个苦相。
赫尔辛死于枪击，就说明有监狱以外的人要暗杀他。他怀揣了一肚子某位大人物的犯罪证据，如果能证实他果然是被暗杀了的话，难免会追溯到那个大人物身上去——对于枪伤伤口的破坏，肯定也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恐怕现在连愿意合作的医生都得再安排一个，所以这么久了也没人来，只是到底还是没有瞒住旧皮鞋。
真麻烦，干嘛不安排监狱里的犯人趁乱捅死他？
波西米亚看着牛肉秘书满头是汗地应付电话另一头的旧皮鞋，没过一会儿倒是自己想明白了：也对，赫尔辛掌握着一位大人物的命运，实在太关键了。不管怎么死，他的死都是要被好好调查的。若是犯人捅死的，就难免会查到她这个典狱长身上来；但如果是外来的调查局员工杀死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到时一问三不知就行了，顶多算个管理不严。
肯定是这个Sandy Winters故意不让犯人动手的。
“好好，那这样吧，我叫护士给你搭个床，”秘书简直没了力气招架，“……但是，难道你就睡在死人旁边吗？隔壁房间没问题吧？好，好……行，锁上，所有的钥匙都给你拿着。”
放下电话，他长长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
“这下子可不好办了，”他苦笑道，“温特斯小姐，你得赶紧通知那位助理了，得让他们准备准备……拉维斯探员是出了名的刚正执拗。”
波西米亚才懒得管他们死活，反正保护那个神秘大人物又不是她的目标之一。她应付了几句，只见牛肉秘书放松了肩膀，轻声道：“这一天太难捱了，不过毕竟是个周五晚上，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好好吃一顿饭了……那个，今晚让我送你回家吧？”
波西米亚顿时警惕起来。
刚才他就是用这种语气，约她明天去那个满地是血的地下拳料理馆。不小心点，说不定她第三阶段就要死在这个秘书手上！
“不要，”她一口回绝，“我自己回去。”
“……远不远？在哪里？”
波西米亚一张嘴，就卡了壳。Sandy Winters这个人住哪啊？
牛肉秘书以为她不想说，有点羞涩又有点尴尬地解释道：“我只是想……你告诉我了，我明天好开车接你去日本料理……”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人还想打听她住哪儿——包藏祸心！
见她似乎不打算说，牛肉秘书也没敢再问；他涨红了一张脸，神色讪讪地也不知道嘴里说了些什么，就逃也似的迅速从她办公室离开了。不多一会儿，看着他的影子从办公楼前门离去以后，波西米亚得胜似的哼了一声，坐回了椅子上：“还想害我？”
她反正也不知道自己住哪儿，干脆今晚不走了；如果监狱里晚上没事儿的话，正好可以用这个机会给林三酒开瓢——她还惦记着自己看见的试题，总觉得在题目之中，好像有机可趁。
笛卡尔精慢悠悠地飘上桌子，把桌上模糊成了一片马赛克。
“嗬——”明明连喉咙都没有，还要装作清嗓子。
波西米亚充耳不闻——她正在衡量两边游戏里的时间。游戏里的流速似乎与实际观感一样，她也觉得过去了一个下午；但似乎林三酒那边的游戏速度远远比她慢……这么说，可能两边都不是真实的时间流速……
“喂！”
“干什么？”思绪被打断了，波西米亚没好气地问道。
“你走了以后的这段时间，我过得很有意思。”
“关我屁事。”
见她始终不明白，笛卡尔精似乎有点着急：“我可发现了不少东西！”
那双金棕色的大眼睛，总算是正正地落在了它的身上。
波西米亚在静默中等了老长一阵子，见笛卡尔精始终不说话，催促道：“你说啊！”
“你之前不是嫌我话多吗？”笛卡尔精总算扳回一局，“我好心告诉你生存的诀窍，你不是还不领情吗？”
那种诀窍，她闭着眼睛能说十个——波西米亚忍住气，决定出了副本再收拾它：“我现在听，你说吧。”
“打开保险柜，”笛卡尔精也快憋不住一肚子料了，“快点——对，拿出那个纸袋子，不是，绿色那个……对对，打开它。”
波西米亚抽出了一叠文件。
游戏是以她能读懂的语言进行的，所以文件上每个字她都认识，唯独连在一起之后，她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充斥着法律术语、专业名词的文件，足足有厚厚的好几大摞，分别用文件夹分成了几份；粗略地翻了翻，似乎是和犯人、案子相关的东西——她知道这一点，还是因为其中两份文件封面上写了“1702”和“1718”，正是那个食人犯和蛇皮要求她照顾的犯人编号。
“这是这所监狱近期来新入狱的犯人资料，”笛卡尔精似乎读起法律文件来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他们都有同一个特点……都处于上诉申辩期。”
关于上诉申辩期是什么东西，它又花了好几分钟才给波西米亚讲明白。
“你把这些文件单独放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它听着不像在提问，倒像是准备自问自答。波西米亚憋了一会儿就是不问，果然它自己先忍不住了：“我想了很久，又翻了你的记事本、日历……一切能记东西的地方，发现有一个图形反复出现。”
“圆形？”波西米亚脱口而出。
笛卡尔精刚说了一个字“对”，忽然一人一精都沉默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楼梯处，有一个脚步声正在一阶一阶地慢慢往上走。

第1067章 标题马赛克
波西米亚屏住呼吸，凝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既慢又轻，一步之后要静等两三秒，才能听见第二步落在地板上。在下班后空无一人的大楼里，原本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被长长的走廊放大了些许，回荡在空旷的墙壁之间，一阵波及着一阵。
似乎是在登上最后一节台阶之后，脚步声顿住了。
如果站在楼梯口放眼望去，就能看见笔直的一条走廊，以及走廊上一扇扇办公室门。
她回头看了看窗外。这个季节里，夕阳下沉得很快；刚才还泛着蓝紫与橙红的天际，不知何时已渐渐乏了力似的昏暗下去，笼上一层霭色。桌上台灯孤独地投下了一团橘黄灯光，将桌面照得莹莹发亮。
刚才抽出来的那一叠文件，此时已经模糊成了一片马赛克。明明谁也看不见身为非玩家的笛卡尔精，但它还是和波西米亚一样屏息凝气地不动了。一人一精等了好一会儿，走廊里却再没有响起任何声音，好像那人发现了灯光后，就再也没有往前迈出一步似的。
波西米亚使劲瞪了那片马赛克一眼，朝门口努了努嘴。
“你想让我去看？门儿也没有啊。”笛卡尔精一口回绝了，“你不看恐怖电影吗？主动循着声音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的角色，基本没有能活着回来的。”
谁能杀死一个副本！
即使是在游戏之外，波西米亚顶多也就只能束缚住它，对它本身的“存续”其实没法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她像打地鼠一样用意识力砰砰敲了它几下，笛卡尔精总算是受不住催，还是不情不愿地从门缝底下钻了出去。自从进了游戏以后，意识力就一点用场也派不上了，也只能拿来对付笛卡尔精。
“……外面没人。”它一半身体还留在屋内，一副发生了什么就要马上缩回来的样子，“奇怪，那个人怎么回事……刚上来又掉头走了？”
整条走廊里，大概只有她的办公室门缝下此刻还亮着光。
那个人一定是看见了门缝下的光，意识到里面还有人在，就无声无息地掉头回去了——波西米亚呼了口气，慢慢地走近窗户，从窗页之间的缝隙朝外看去。
她足足看了好几分钟，直到笛卡尔精终于忍不住了，飘了上来：“你在看什么？”
“没人。”波西米亚低声道，“我一直盯着楼下大门的方向，如果有人出去，我就能从这儿看见。但是始终没有人出去……说明那个人还待在大楼里。”
现在怎么办？
她不想和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一起，在这栋楼里过一晚上。但是要出去的话，她就难免会路过拐角，走下楼梯，从目光顾及不到的暗处前方步行过去……如果受到袭击，第三阶段的存活目标失败了，那么她会真的死去吗？
“我倒是有个办法。”
她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愣，笛卡尔精倒是说话了。
“什么？”
“正如你所说，我也觉得那人还在楼里，不可能是从另一边翻窗户跑了。”笛卡尔精想了想，说道，“那个人肯定是冲着你或者你办公室来的，这一点没问题吧？”
波西米亚点了点头。
“他如果以为你今晚一定会回家，又不知道他已经被发现了，那么就没必要翻窗户离开——毕竟一会儿还得再回来呢。我要是他，我也会先找个房间守着……等你走了再动手。”
笛卡尔精说到这儿，又假模假式地咳了一声：“当然了，他有可能会悄悄钻进你的办公室，也有可能会在你经过时，照你后脑勺来一棒子，这个嘛，看缘分了。”
“快说办法，少说屁话。”
笛卡尔精不太高兴地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憋住。“我的办法很简单，就是不要下楼……关掉这里的灯，去对面秘书的房间。”
“诶？你想让他误以为我走了？”
“对啊，这栋楼面积也不小，他可能会以为是自己没听见你离开的声音。你就待在秘书的办公室里，别开灯，看看他到底是谁。”笛卡尔精显得很兴奋；它如果有手的话，早就搓起来了——“怎么样？”
好像眼下别无他法了。
波西米亚暗暗对另一边的林三酒说了一声“你等着”，随即按照笛卡尔精的吩咐，把刚才的文件、保险柜里的东西，都收拾收拾放在一个袋子里，抱在了怀里。扭转门把手这个动作，她做得极慢极慢，不敢让门锁芯发出一点儿声音来；眼看着门被自己渐渐拉开了一条细缝，波西米亚这才探出去了一点点目光，飞快地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黯淡昏白的灯光下，一眼就能将半条走廊收进眼底。唯独楼梯口浸在沉沉的昏暗里，只有扶手隐隐反着一点光；她想起来，好像工装男人给她的那张维修清单里，就包括楼梯口部分的灯。
“没人。”笛卡尔精先飘了出去，“秘书说不定锁门了，我先进去给你开开。”
它对玩游戏真的很上心——尤其是自己能全程参与，一旦玩输了却又不能自己付代价的游戏——上哪儿找这种好事去？
对笛卡尔精来说，空间好像就是它的一部分，或者它是空间的一部分；它把门缝模糊成了一团混沌，像溶了似的，化进了门后的空间里。波西米亚关掉台灯，慢慢合上门，蹑手蹑脚地走向秘书办公室，伸手一拧，门果然应手而开。
昏暗之中，这间办公室的气味闻起来也很像牛肉秘书。
悄悄关上门，一人一精就地盘坐在门后。这样一来，如果有人从走廊里过来的话，波西米亚绝不至于听漏了；想着那人还得有一会儿工夫才会上来，她干脆借着走廊里漏进来的微光，把文件放在地上，用气声对笛卡尔精问道：“……你也发现了圆形？”
一地的文件、照片、记事本、日历纸，在门缝里的微光下，大半都模模糊糊地沉入了黑暗。剩下的一小半，在走廊灯光映下看起来更加雪白了。
“准确说来，和圆形有点区别。”笛卡尔精几次要飘上来也看看文件，都被波西米亚一把挥开了——本来光芒就暗得快要瞧不清楚东西了，谁还需要加一层马赛克？
“虽然大形状是个圆的，但是吧……都是由一截一截、带着同一方向箭头的弧线连起来的。弧线与弧线之间，还点了大黑点，很奇怪。”
“嗯，和我发现的那个一样。”波西米亚又把自己在牢房中见到的那一幕说了，“……这些圆代表什么呢？”
“肯定和这些犯人有关系。有些圆，我一开始就是在犯人案件材料的背后发现的。”
波西米亚借着微光，把脸凑到纸张前面，鼻子都快戳到纸上了，总算是将内容勉强看了一个大概。她将犯人的卷宗材料分门别类地在地上铺好以后，重新浏览了一遍犯人编号，不由轻轻地“诶？”了一声。
“怎么回事？”笛卡尔精蓦地冲了上来。
“这些编号我都认识。”
游戏肯定进行了一定的简化——毕竟不可能真的让她把几千个罪犯的材料都看一遍。但正是这简化之后的材料，让波西米亚越看越眼熟：“你看，1702号是疑似喜欢吃人的那个，你老乡。1718是蛇皮让我关照的，这两个我刚才就发现了。但是剩下的这两份……1811号是另一个帮派老大让我帮忙关照的新犯人，没想到也出现在这儿了；最后一个，1759号，是旧皮鞋和小处女一开始说要去找他面谈的那个犯人。”
“噢，我都差点忘了！”笛卡尔精恍然大悟，“他们说要找1759面谈……是为了什么来着？好像要调查监狱内外的通讯联系……类似于这样的？”
内外联系……内外联系……
波西米亚皱着眉头，仔细看了一遍他们的入狱时间，发现也都挨得挺近。
“不止是时间近，”笛卡尔精很得意，“我仔细看过，他们上诉的理由，也有共同特点。初审中检查方提出的犯罪证据中，都有一部分，比较有争议、能抗辩，或者属于间接性的……毕竟要是铁证如山的话，也轮不到他们上诉了嘛。”
波西米亚茫然地望着它。
在她的经验里，一旦对什么人产生怀疑，就等于宣判了那个人的命运，能弄死就赶紧弄死了；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居然不讲武力，反而要讲证据，这简直是浪大了冲了脑子。
在很多方面来说，笛卡尔精虽身为副本，却比她更接近一个普通人。
解释了半天发现波西米亚依然懵懵懂懂，笛卡尔精也泄了气。它示意了一下另外一些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信封，说道：“你先看看这些……看见那些银行对账单了吗？”
波西米亚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第一张。没吃过猪肉，她也见过猪跑；她知道，在游戏背景所采用的这种人类社会里，“钱”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愣愣地抬起头，低声问道：“……这、这么多钱？等等，这个数字……应该算是很大的吧？”
“一个中层公司职员干上十年，才能勉强拿到这个数字吧。不过这只是总金额的四分之一罢了。你看，四个对账单由不同银行发出，每个账号的汇入款都是一样的——可别问我银行或者汇款是什么！”
“……Sandy Winters这么有钱？”
笛卡尔精哼了一声。
“我不知道。因为这四个账号，分别属于不同的人名，没有一个是她的。”

第1068章 又见亲切的小游戏
用蓝色圆珠笔画出的四截弧线，连成了一个形状不标准的圆。门缝下的微光染得纸张泛白，蓝色笔迹看上去更加盈亮了。
在每一份犯人卷宗材料的背后，都有同样一个圆——波西米亚把这几份材料平铺在地面上，又将四份银行对账单摆在它们下头；在苦苦思索之中，她一张脸越皱越紧，活像个脱了水的包子。
在她思考的时候，笛卡尔精绕着她身边飘来飘去，正如同一条绕着包子打转的狗。一狗一包静默了好几分钟，彼此都觉得“四”这个数字出现得太频繁，不会是巧合：四份犯人卷宗，四份对账单，四截弧线……
到底什么意思啊？
波西米亚“咕咚”一下趴在地上，一副放弃了的样子。
“要是能把我遇见的这个难题出给林三酒就好了，”她开始异想天开，“她如果解答不上来，就必须得接受我的开瓢惩罚，省得我再——”
“也可以噢。”
许久没听见的副本主持人声音，冷不丁一响起来，把狗和包子都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以后，波西米亚倒松了口气：副本主持人与她对话的时候，游戏就处于暂停状态，她暂且不必担心楼里的那个神秘人了。
“别忘了，你拥有可以和另一个游戏互相沟通的‘通商权’。”
“但你不是说，我只能看看……”
“现阶段是这样的。但权利升级后，你可以与隔壁游戏NPC对话、交换、影响进程，甚至连改变题目都可以……你想再玩一个小游戏，赢得更高级别的权利吗？”
波西米亚的头发被摇得飞舞成一圈：“不要——现在不要——你净骗人！我明明选的是‘损人利己’模式，我小游戏通关了以后，既没有看见她怎么被损了，也没发现哪儿对我有利了。”
“你把监狱风云中的不确定因素‘连环杀手’给排除了，少了一个性命威胁，这还不叫利吗？”副本主持人顿了顿，说道：“至于损，是需要你自己动手完成的。”
他似乎很热心肠，很希望波西米亚能早点对林三酒下手，主动提醒道：“……其实即使是只能‘看’，你现在也有办法能给她开瓢的噢。”
“你有话直说。”
“不能直说。”表面上的公平，怎么说也得维持住。
波西米亚烦躁地挥挥手，似乎想把这些恼人事都像挥苍蝇一样挥开：“那这个先不提了！我还得搞明白这一堆破四呢！”
“你参加小游戏，也不耽误监狱风云的剧情进程……这次你通关以后，你升级的通商权，就足以让林三酒和你一起想这道难题了，我保证。”
拿人偶师的话来说，林三酒头壳里装的是个漏勺，加上她一个恐怕用处也不大。但好处是，如果她答错了，按照“期末考试”游戏的规则，那林三酒就得脱衣又受罚……“行！”波西米亚答应得很痛快。
副本主持人再开口时的语气很高兴，就像是一个刚刚卖出了家用吸尘器的推销员。
“小游戏的目标是：在这栋办公楼中度过一夜，并且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也不能被任何人撞见。到天亮时，第三阶段就结束了。”
听起来好像没有上次那么复杂了。
加上原本的目标，就是活到天亮、别被人看见，挺简单。
“需要注意的是，当你与游戏没有互动的时候，你的自我感觉、身体素质还是和平时差不多。一旦产生互动，你的身手、速度……就还是一个普通女性的平均水准。打个比方，如果有人正朝这边走，你就跑不了平常那么快。”
“明白了明白了你说过了。”
副本主持人消失以后，她一回头，只见笛卡尔精正趴在文件上，模模糊糊得叫人看了眼晕。波西米亚用意识力捅了它两下，它却出奇地安静了一会儿，随即才幽幽地说：“人家是副本，我也是副本，怎么……”
“你哪能和人偶师——大人——的副本比。”波西米亚一边说，一边将门锁轻轻一转，闩上了：“今晚我不出去了，就在这儿藏着，看谁能发现我。”
“自陷绝境。”笛卡尔精评价道。
波西米亚充耳不闻。现在早就入夜了，除了值班员工之外，其他人都回家了；而值班员工办公休息的地方，又不在这栋楼里——除了那个悄悄上来了一趟的神秘人，还有谁会在这儿找她？神秘人的目标很显然是她的办公室，那么她待在这儿就好了嘛。
为了以防万一，她将文件收成一堆，塞进了牛肉秘书的办公桌底下；挪开了两把椅子，她在地板上空出一片地方，正好可以让她打个盹儿。
“你怎么这么放松啊？”笛卡尔精很不赞成。
波西米亚刚往地上一坐，却听门外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急剧又尖锐地刺破夜晚，穿透了门板——她一震，侧耳听了几秒，发现那电话铃声正是从典狱长办公室传来的。
整条走廊里都回荡着电话铃声，像是被搅乱了的湖水。波西米亚屏住呼吸，一直等到那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电话铃声终于结束了，办公楼里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这么晚了，谁会往办公室打电话？
波西米亚趴在地上，目光紧紧地盯着门口缝隙。淡白色的走廊灯光，在门缝下亮成了一条直线；如果有人从这儿走过，影子就会打断光芒，从她眼前晃过去……
“喂。”
她挥了挥手，想赶开在脑袋旁边绕来绕去的笛卡尔精。有马赛克的话，很可能会看漏了影子。
“喂！”
波西米亚用手肘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你干什么！”她低声喝道，“你有话就说，你烦不烦！”
一团混沌安静了下来。她以为笛卡尔精有事要告诉她，没想到等了两秒，它却像生气了似的一声不吭；波西米亚懒得哄它，正要重新趴下，忽然望着地板一愣。
她自己的影子投在了地板上——这本身没什么出奇的。月光一定是从她身后的窗户里投进来的……而笛卡尔精，又正好是面对着窗户……
那一瞬间，曾经救了波西米亚好几次的决断力，立即叫她矮身往侧面一滚又一扑；余光刚一瞥见头上出现了办公桌缘的阴影，她就缩起四肢，让自己紧紧藏进了办公桌下——
办公桌的三面木板将她包裹遮挡住以后，波西米亚这才感觉到自己汗毛原来都立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抬眼一看，笛卡尔精仍然一动不动地飘在原地。
投进窗户的月光，在地板上映染出一片长方形的光亮。窗户形状的亮处与周围昏暗交界分明，横平竖直……
慢着。
这片光亮的底部，也就是窗户的底部，线条根本不是平直的——一个半圆形的弧状黑影，正从窗户底部慢慢地隆了起来。
波西米亚一眨也不敢眨地盯着地板，看着那个影子一点点地从月光中升起来，总算明白笛卡尔精刚才叫她是想让她看什么了——她鼓起勇气，悄悄地坐起来，从办公桌下探出了一点点头。
从窗户底部升起来的那半个椭圆阴影上，一双眼睛正定定地盯着玻璃后的房间。昏暗之中，那人的眼珠依然微微泛着一点光；此时那两点眼珠反光左右滚了滚，似乎是见房内无人，这才继续慢慢往上爬，逐渐露出了头颅、肩膀，大半个身体。
是个男人——但由于是背光，波西米亚看不清楚那人是谁。
他是搭着梯子爬上来的，在露出了半个身体以后，他扬手就推开了玻璃窗——牛肉秘书显然没想到要给窗子上锁。他翻身坐在窗框上爬了进来，双脚无声无息地落地了。
月光下，那双带厚厚橡胶底的便鞋，一步一步地走近了波西米亚的眼前。
笛卡尔精依然浮在原处，这时终于忍不住似的，志得意满地“哼”了一声。
头一次，波西米亚连骂它的心思都没有了。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恨不得能缩成一个球；眼看那双鞋越来越近，她也蜷缩着一点点往后靠——总算，那双鞋在办公桌边缘停住了。
“啪”一声响，那人似乎打亮了一个小手电。手电一定非常小，因为那光柱很细，几乎照不亮多少地方。它从地上一划而过，划向了办公桌桌面；随即，她的头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那人正在翻看牛肉秘书的东西。
波西米亚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这张办公桌的模样。
在宽桌板下方，除了两侧支撑面之外，就只有一个文件柜了。在办公桌的外侧，也就是她刚才钻进来的地方，还有一块背板，遮住了大概一半的高度；此时，她正缩在这块背板内侧，身边就是占去了不少地方的文件柜。
翻找的声音渐渐急了一些，大概是因为那人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那双脚又往前靠了半步——波西米亚下意识地再次朝后一缩，却听身后“哗沙”轻轻一响，登时一颗心都坠了下去。
……她正好碰着了自己刚才塞进桌下的文件。

第1069章 打地鼠
在那个人弯下腰的这一个瞬间，波西米亚四肢着地、迅速从办公桌另一边钻了出去；那人立即明白桌下的人爬起身了，赶紧跟着直起腰来——她站在桌后，不等那黑影站直身体，伸手抄起桌上电话机，重重朝他脸上砸了下去。
那人腰都没直起来就挨了一下砸，登时被砸得闷哼一声、重新跌坐在了地上——波西米亚哪敢让他有看清楚自己的机会，猛一矮腰，抓起秘书的椅子就要把它举起来。
谁知道往常跟拿一支笔差不多轻松的事，此时竟叫她双臂一软，险些把自己先砸着；趁着这个空隙，地上那人急忙一打滚，在椅子脱手而出时，他也滚到了办公桌的另一边，不仅没被椅子砸着，还正好把门口给堵上了。
妈的！
波西米亚生怕被他看见自己的脸——游戏目标里说得很清楚，不能被人知道“她”今晚在这栋办公楼里；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别人没有发现她的身份，任务就还不算失败。
波西米亚情急之中，目光一扫过桌面，发现有什么东西在黯淡月光中微微一闪——她顺手在桌上一抓，赶紧猫腰重新钻回了桌子底下。
那黑影含混不清地咒骂了一声，一时听不出来是谁；紧接着，那双便鞋再次出现在桌子边缘——那人似乎也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即使怒火中烧，也又一次咬紧牙关不吭声了，当他半弯着腰，伸手抓向桌下的时候，波西米亚一扬手，就把刚才在桌上摸到的裁纸刀狠狠扎进了那只被袖子包裹着的胳膊里。
变了调又极力压抑着的一声叫，登时将满室摇摇欲坠的寂静搅成了碎片；波西米亚隐隐只觉这一声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见过——她哪有工夫多想，拔下裁纸刀，再次像只松鼠似的从桌子另一边钻了出去。
那人这次也长了记性，忍着痛立刻连跨两大步，迎面拦在她与门口之间。她忙一低头，用头发遮住了脸；急急后退几步，却正好把自己给逼进了办公桌和墙形成的死角里。
一看有了机会，那人从喉咙里低低一响，迈步就朝她抓了过来——波西米亚现在虽然只有一个普通女性的身手，但她的战斗意识和迅捷反应可都一点儿没受影响。她一脚将办公桌下的垃圾桶给踢倒了，垃圾桶骨碌碌滚向前去；那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垃圾桶绊个正着，整个人半砸半摔在了地上。
波西米亚手脚灵敏地爬上办公桌，跳过地上的椅子，趁那人还没爬起身的时候，扑向了办公室门，拧开门锁、一头冲进了走廊里。
她转身“砰”一声合上门的时候，门板后方也被那人扑上来时撞得重重一响。波西米亚赶紧抓住门把手，死死往外拉着不敢松手；那人也在往里拽着门把手，用劲儿越来越大，远不是一个女人的手劲儿能抵受得住的。
眼看门缝一点点扩大，她就要拉不住了——波西米亚猛地伸手探进门缝，用裁纸刀再次狠狠一扎，也不知道扎在那人身上哪儿了，急忙一松手，转身就跑。
人在吃痛的时候，总是需要一瞬间才能反应过来的。那人又痛叫了一声；拔下裁纸刀、缓过神以后，他一把拉开门，咚咚急步冲进了走廊——只是走廊上白光惨淡，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波西米亚的影子？
直到那脚步声去得远了，躲在典狱长办公室门后的波西米亚，才在手脚发颤、心脏乱跳的余暇里，微微地吐了一口气。
她刚才生怕被那人听见门合拢的声音，因此在冲进了典狱长办公室以后，甚至连门都没敢关严，只微微留了一条细逢。那人如果多疑的话，只需走上来稍微一打量，就会发现这扇门是开着的了——好在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深夜袭击了自己的人居然正是典狱长。
波西米亚匀过气的时候，笛卡尔精也慢悠悠地飘过来了。
“刚才窗户外面有人。”它不凉不热地说。
用你放这马后屁！
波西米亚怒火攻心，当即将它攥成了一块被嚼过的口香糖，低声骂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叫了你，谁让你没有耐心理我！”
“废话！光喂喂喂不说正事，就跟你他妈信号不好似的，有话直说不就行了？”
笛卡尔精倒真是百折不挠：任波西米亚怎么用意识力折腾它，它在复原以后总有话说。他们一来一往地对骂了好一会儿，忽然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那个……你好像已经回到了自己办公室了。”笛卡尔精又说了一句废话，但波西米亚却没有心情讽刺它了。
的确，她又回到典狱长办公室了。
之前悄悄上了楼梯，看见她办公室亮着灯就又回去的那个神秘人，目标正是这间办公室……而现在，那个轻微的、慢慢的脚步声，再一次从走廊里响了起来，一步步走向了这间灭了灯的办公室。
这次，脚步声略微加快了速度。
刚才在牛肉秘书办公室里，被波西米亚摸黑打了一顿的那人，在离开的时候脚步咚咚直响，恐怕也被听在了神秘人耳朵里。而上楼来一看，又发现典狱长办公室的灯光灭了，恐怕任谁都会以为，刚才离开的那个人正是典狱长。
“让人误会你下班回家了，倒是挺好，”笛卡尔精忘前嫌忘得挺快，转头就重新投入到了游戏里：“不过你这等于正好让人堵在屋子里了嘛。别的不说，他一推门发现门没锁，应该就会立刻明白屋里有问题的。”
她早该想到，小游戏不会就这么简简单单让她睡一晚的。
波西米亚眼泪都快下来了——典狱长办公室里装的是一扇百叶窗，哗啦啦打开窗叶钻出去这个过程，能把鬼都吵得活过来；再说，她一个普通人的身体，难道还能从二楼跳下去吗？
再一看这间办公室，唯一能够藏人的，也就只有角落里的柜子了。
“再次自陷绝境。”笛卡尔精评价道。
“闭嘴。”这是波西米亚对它吐出的最后两个字。
她刚一藏好没多久，典狱长办公室的门就被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门外的人显然意识到了情况有异，任门慢慢滑开了，站在门口好几秒钟，却张望着不往里进。走廊里的昏昏白光，将他的影子投在了地板上，映出的形状显然是一个男人。
地板上的影子顿了顿，一只手探向腰间，拔出了一个小小黑影。他双手在那黑影合拢，放在身旁一侧，慢慢朝门内走了一步。男人似乎四下张望了一圈，随即目光定在了房间角落的书柜上。
他的鞋底踩在地板上时，发出的低微声响，轻得几乎像是错觉。当他猛地拉开柜门时，柜门当一声打在墙上，声音简直能把人的心脏都撞出来——那人急退两步，将手中黑影直指着柜中几秒，终于慢慢地放下了手。
伸手在柜子里翻了一翻，那人直起腰，四下看了一圈这间办公室。见到处都空空的没有人，他这才将那黑影重新塞回了腰间。
“你有没有玩过打地鼠的游戏？”笛卡尔精飘在半空中，冷不丁问道。
波西米亚现在哪敢出声？她连呼吸都屏得死死的，紧贴在典狱长办公室外的墙上。
她刚才站在门后，趁那男人往角落里书柜走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从他背后绕出来，一声儿也不敢出地退出了典狱长办公室。但是进了走廊以后，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她接下来该躲到哪儿去才好？
“……我虽然也没玩过，但是我吸收过的人里，有人玩过。我给你说，就跟你现在的情况是一样的，你从哪个洞里冒头，哪个洞就会招来锤子——邦！”笛卡尔精说话还不忘了声情并茂，“你也跟地鼠似的，躲得挺快。”
波西米亚只想知道，现在离天亮还有多久。
要不还是挪回牛肉秘书的办公室里去吧，她暗暗想道。总不见得刚才那个被她扎了两刀的人，还会再回来……
刚想到这儿，办公室里忽然传来一阵“滴滴”声，立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个声音很耳熟，她前不久在输入保险柜密码的时候，键盘上发出的就正是这样的滴滴响；波西米亚心里一提，随即只听保险柜门锁蓦地开了——那人竟知道她的保险柜密码。
当时她打开保险柜的时候，房间里只有牛肉秘书一个人在——这么说来，此刻房间里的人一定是——
“不是他，”笛卡尔精不知何时飘向了门口，此时正拉长了身子往里看。“不是你的秘书……但这家伙的背影看起来也有点眼熟。”
波西米亚一怔，紧接着，她就意识到了一个更为迫切的问题。
那人是怎么发现密码的，此刻还不算紧急。问题是，她早就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搬空了！那人一发现保险柜里什么都没有了，恐怕会立刻站起来——万一他起了疑心——
“嗯？”房间里果然响起了一个男人低低的声音。
波西米亚想再走向牛肉秘书的办公室，却来不及了，此时那人的脚步声，已经迅速靠近了门口。

第1070章 活到第四阶段
在响若擂鼓的心跳声里，波西米亚身体紧紧地贴在墙壁上，暗自决定只要那人一露头，就立刻一拳砸进他的鼻子里去——就在她惴惴不安地等待门后黑影的时候，却听脚步声忽然在门内顿住了。
紧接着，房门“咔哒”一声被那人关上了。
虚惊一场——伴随着关门声，波西米亚的心脏也猛地落进肚里，长吐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七八成。
“真是好狗运，他居然没出来。”笛卡尔精啧啧有声地说。
波西米亚白了它一眼。
从房门下亮起了一阵阵不断摇晃的光芒，应该是那人打开了手电。反正东西都已经拿出来了，波西米亚也不怕他翻；趁着这个机会，她一点一点地挪到了牛肉秘书的办公室里，一闪身钻了进去。
今晚一直在两个房间里来来回回，真是折腾得她精疲力尽——自从进了游戏，她的精力也降回了普通人的水平。
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被甩到地上的座钟，离天亮至少还有三个小时。波西米亚尽量轻手轻脚地锁好了门窗，坐在门板后，立着耳朵听走廊对面的声响——她不能离开这栋楼，只好等对方先走。
“……我觉得，问题的关键在于，为什么那个人会知道你的保险柜密码。”安静了一会儿以后，笛卡尔精忽然出了声。
“肯定是牛肉秘书呗，他不知道怎么偷看到了，又告诉了别人——”
“不可能，你那个时候背对他，使劲把我往保险柜里塞，所以我正好面对着牛肉秘书的方向……”
“你还分正面反面？你不就是一团吗？”
“重点是！他一直背对着你，眼前也没有能倒映出身后影子的东西，所以他肯定看不见密码！”
“生什么气嘛。”波西米亚咕哝了一句，“我本来还以为密码是Sandy Winters的生日呢，毕竟1127很像一个日期……结果护照上根本不是这个生日。”
今晚连续有两个身份不明的人进来刺探了，一个人的目标是她，一个人的目标是牛肉秘书。看看那好几个塞满了钱的银行账号，似乎她这个典狱长身为公务员有点不大干净，即使有人来调查她，也没什么意外的……只不过，为什么还要调查牛肉秘书？
“试着推论一下就知道了。目前为止，据我们所知，牛肉秘书只干过一件不太光彩的事，就是配合着格尔探员，让他有机会把犯人赫尔辛杀了。如果有人来调查，肯定是在调查这件事……毕竟他身上有调查价值的，也就只有这件事了，总不可能是要弄明白为什么他择偶标准这么低。”笛卡尔精仔细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不是现实生活，这是游戏，咱们主要考虑游戏给出的讯息就足够了。”
波西米亚没意识到被它刻意夹在中间的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此时怔怔地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过了半晌，她才低声说道：“……那不是有点太快了吗？”
“嗯？什么太快了？”笛卡尔精蓦地浮起来，“你有想法了？”
波西米亚却又不吭声了。她这一次似乎抓住了某个极为重要的线索，盯着地板上散乱一地的文件材料思考得很入神，甚至连笛卡尔精那一句嘲讽“你是不是内存不行，只能跑单线程任务？”都没听进耳朵里去。
几分钟以后，她低低地吐出了一口气。
没想到刚才笛卡尔精的那几句话，居然给了她很大启发；她的思绪顺藤摸瓜地深入下去，渐渐觉得迷雾开始散了，关键之处也一一明朗起来。
“你说话啊，你想到什么了？”笛卡尔精在她膝盖上飘来浮去，急得不行，“你知道对面是谁了？”
“你自己去看一眼不也能知道吗？”
“那还有什么思考的乐趣！”笛卡尔精呸了一声，“看见了答案却少了最美妙的思考过程，就像是饱腹而不识美食滋味一样。喂，你说话啊？”
关键时刻，波西米亚却没了声音。副本催了两句得不到回音，朝她一看，发现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难看了下来，骂了一声：“妈的！糟了！”
“怎么？”
“快——帮我把地上收拾一下——噢，对了，你一点用都没有，算了我来吧！”波西米亚来不及解释，急匆匆地把散乱一地的文件抓进怀里，又将椅子和座钟都归了原位；摸不清楚状况的笛卡尔精飘在半空中，望着她直发愣。
几乎在她刚刚收拾完的时候，走廊对面的典狱长办公室门就开了。波西米亚哪敢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不等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她早已一头扑向了窗边——窗外月光下，赫然立着一架高高的建筑用爬梯，正是刚才来调查牛肉秘书、反被她给砸了一顿的男人所留下的。
脚步声来到牛肉秘书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也把文件都一股脑地胡乱塞进了自己胸口的衣服里，拉开了窗子，翻身爬上了梯子。直到门口响起了一阵哗啦啦的钥匙声，笛卡尔精才慌手慌脚地飘了过来，往窗外探出了一团马赛克，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他要过来？”
话音未落，波西米亚就站在梯子上一伸手，将窗户给唰地一下拉上了。当然，这挡不住一团马赛克般的笛卡尔精；它模模糊糊地从窗缝里“透”了过来，追上了往梯子下方爬了一段距离的波西米亚，抱怨道：“看不出来，你跟老鼠一样爬得这么快。”
波西米亚生怕刚才那一下关窗的声音落进那人耳里，此时哪有工夫理会它，手脚飞快，恨不得化作一条虚影；双脚一落地，她立即往旁边一闪身，贴在了一处凸起的墙壁后。
“那人在往窗外看吗？”她低声问道。“你看看，是谁？”
笛卡尔精浮在半空里，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往二楼窗口里扫了一眼。“是旧皮鞋！是旧皮鞋！诶呀，居然真的是他，其实我早就隐隐约约怀疑这个老小子了——”
“果然是他。废话少说，”波西米亚一点也不意外，喘匀了气，把衣服里快要滑下去的文件提了提，问道：“他现在走了吗？”
“等等，窗户里还有手电光……”
“我得赶紧进去，”波西米亚四下看了一圈，一咬牙，抬脚就绕过墙角，朝一楼大门跑去：“规则是要在楼内过一晚而不被人发现，我要是在外面时间长了，被游戏判定无效，可就冤枉死了！”
幸亏她决断得快，当她一头冲进一楼的时候，副本主持人的警告声正好刚刚响起。说来也巧，警告声一落下，旧皮鞋的脚步声紧接着就从楼梯上“哒哒”地走了下来——他大概以为楼内无人了，因此也不像之前那样小心，每一步都叫楼下的波西米亚听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笛卡尔精叫了一声，一人一副本赶紧钻进了会议室里。
站在会议室半掩着的门后，听着旧皮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之后，波西米亚才松了一口长气。这个捉迷藏的小游戏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她接下来等着天亮就行——既然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儿，就算真有人想杀她，自然也不会到这里来，她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你现在可以说了，”笛卡尔精催促道：“你刚才发现什么了？”
波西米亚把文件抽出来，摊在椅子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Sandy Winters这个人不太干净，跟在押犯的关系又很近，搞不好我这个角色，就是监狱内外联系的重要一环……调查局探员本来就是冲着这件事来的，再加上刚才进入我办公室的人手上又有枪，所以也不难猜到那个人就是旧皮鞋嘛。”
“不过，他怎么有保险柜密码，又为什么会有钥匙？”
“密码我暂时不清楚……不过钥匙嘛，很简单。”波西米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忘了吗？在旧皮鞋和秘书通电话的时候，秘书把话都说出来了，他说——‘你在隔壁房间待一晚上，钥匙都给你拿着’。”
“等等，他是指医疗部里的那几个房间钥匙吧？”
“我们当然会这么认为啦。”波西米亚面色不太好看，“因为那个狗屁秘书就是希望我误会他送过去的钥匙，只有医疗部门的……但事实是，他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办公楼的钥匙备份也一起送过去了。旧皮鞋拿到了办公楼钥匙，晚上才能过来悄悄调查我的办公室嘛。”
“为什么要给他钥匙？”
“他和旧皮鞋早就暗中有联系呗，说不定他就是旧皮鞋用来监视我的线人……格尔探员的死事出突然，他们俩恐怕谁也没有预料到。要我说，格尔探员这件事，牛肉秘书应该也是瞒着旧皮鞋的……真是个两面三刀的东西！不过旧皮鞋脑子倒是还蛮灵光的嘛，立刻就利用上了这个机会，对我的办公室下手了。下午搜过我垃圾桶的人，八成也是他！”
笛卡尔精想了想，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本来暗中有联系？”
“也是因为钥匙。”
波西米亚朝会议室的门口努了努嘴：“你还记得牛肉秘书说过，他是怎么悄悄把旧皮鞋给锁进会议室的吗？他说他是一早就把钥匙插进去了，转着锁芯，趁着关门声就顺便把门锁上了。听着虽然合情合理，但是我越想越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刚才我想到另一串钥匙的时候，才突然明白过来。”
“怎么呢？”
“按照他的办法，锁门的时候固然不会被屋里的人察觉，但他总要拔钥匙的！门关好以后，拔钥匙那一声清清楚楚，屋里的人怎么可能听不见？尤其又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探员……”
波西米亚说到这儿，只觉胸口、喉咙，都隐隐有些不舒服，使劲咳了两声，继续说：“所以很明显，他肯定是对我撒、撒谎了——”
呛咳猛地严重起来，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波西米亚一弯腰，从喉咙里涌出了一大口鲜血，洒溅在了地面上。

第1071章 最后的黎明
半空中那一团混混沌沌的马赛克，头一次止住了颤动，凝滞在半空中愣住了。
在短短半分钟之间，波西米亚就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她的面庞被洗去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是一片青白，身体在一阵阵的痛苦中不断抽搐，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怎么回事？”笛卡尔精总算回过了神，“你中毒了？”
波西米亚张开嘴，仿佛一条脱了水的鱼，呼吸轻一阵重一阵，嘶响声叫人听了心慌。
“喘不上气吗？”笛卡尔精急得团团乱转，在半空中掀起了一片眼花缭乱的马赛克。“奇怪，你明明除了洋芋片和三明治之外，什么都没入口，怎么可能中毒——”
按照游戏时间算，那两样食物也是超过12个小时之前吃下肚的了，就算真是它们有问题，也不会隔了这么久，才突然发作如此迅猛的急症症状——“你坚持住，我还需要你把我带出副本呢！”笛卡尔精绕着她打转，“你想想，你是不是还吃了别的什么？”
“没，没有……”波西米亚的脸色从青白开始渐渐泛紫，像是血液中的氧气开始消耗殆尽了：“救……我……”
怎么救？到底是什么毒物，用什么方法，又是什么时候进入她身体里去的？
笛卡尔精一向热衷于享受思维的乐趣，此时却体会到了没有答案的苦恼。眼看着波西米亚越来越痛苦，它也被一种鲜有的惊惶给扰乱了思绪——它对着地上不断挣扎翻滚的波西米亚，愣愣盯了几秒。
紧接着，从一团马赛克似的混沌之中，骤然浮出了一大片雪白颜色——一个光秃秃的、石膏雕像似的人头从混沌中急剧涌起，嘴巴拉伸成了一个深幽不见底的黑洞，蓦然一口就将波西米亚的头给吞了进去。
她露在外面的身体挣扎扭转了几下之后，很快就失去了力气，软软地不动了。
会议室中一片昏黑，被撞翻的几张桌椅倒在地上，从外面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幽幽地染出了一地狼藉的线条。雪白雕塑般的人头像是浮在黑暗里一样，嘴巴张裂到了惊人的地步，一动不动地含着波西米亚的脑袋。
连呼吸都断绝了的死寂之中，唯有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以及气流呼呼作响的声音别样鲜明。
笛卡尔精一直保持着“吞噬”着波西米亚的动作，看不见时钟，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着从半开门缝中透进来的微光，颜色逐渐变浅，变亮，最终变成了一条白茫茫的亮光，它才明白过来，清晨已经到了。
一个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走进了外面的大厅里，经过了会议室，上了二楼。笛卡尔精保持着原状纹丝不动，听着楼上的脚步声转了几圈，又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好像直到这个时候，那人才注意到会议室的门半开着，加快速度几步赶了过来，一把推开了门，登时将清晨浅淡的天光一股脑儿地洒进了会议室里。
“啊，原来在这儿呢。”
那人站在天光中，连头上毛躁的碎发都被映亮了，却叫人看不清面容——只不过，这个声音毫无疑问，正是牛肉秘书。
“唔……温特斯小姐？”
他走上来了两步，终于叫笛卡尔精看清楚了他脸上的口罩。他看了看四周被撞翻的桌椅，目光又落回了波西米亚的身体上，犹豫了一会儿，将口罩调整了一下。笛卡尔精在这个游戏中相当于不存在，所以NPC们也压根看不见它；在牛肉秘书的眼里，吞下波西米亚头颅的雪白人头，大概完全就是透明的空气罢了。
“真是的，偏偏死在了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算了，一会儿拿个风扇过来吧，想不到这个办法真的挺管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摇摇头。“长得明明挺漂亮的，最后是这种结局，也真可惜……噢，原来文件在这儿呢。”
他眼睛一亮，急忙抓起了和桌子一起被碰翻在地的那叠文件：“怪不得他没找到——真不愧是温特斯小姐，看来你心里也有预感，知道自己不安全了对吧？”
尸体是不会回答的，但牛肉秘书却还像是没忍住似的，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阵子话。即使明知道他的说话对象是一个死人，但任谁听了他的语气，都会觉得他的口吻中隐含着腼腆和倾慕。
“那么这些我就先收下了。有了它们，不管是调查你的死，还是调查你的过去，重点都会被拉偏到那些犯罪组织身上去的……”牛肉秘书十分感叹似的，吐了一口长气。他匆匆浏览了一遍所有文件，随即将它们整理好，对地上的人说道：“温特斯小姐，你真的厉害。我不会忘记你的……”
“……那你可得好好记着姑奶奶。”
牛肉秘书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从原地跳了起来，一时间脸色简直比笛卡尔精化出的雕塑还白。在他的眼里固然没有分别，但笛卡尔精早就在刚才就悄悄松了嘴；从它嘴里滑出来的波西米亚，不知何时恢复了知觉，竟重新张开了眼睛。
“你——你怎么可能还——不对！”秘书急退几步，呼吸将口罩吹得一鼓一鼓。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拉下口罩，使劲闻了闻，面色更难看了：“不应该还活着的！”
波西米亚手脚发颤地慢慢站了起来，脚边还溅染着她喷吐出来的那一口鲜血。她的嗓音失去了以往的柔润，像磨砂纸一样干涩枯裂，听了简直让人替她嗓子疼：“……果然是空气的问题？”
这一句话话音没落，只见牛肉秘书的惊讶忽然停顿在了脸上，除了一起一伏的呼吸，连眼珠都不再动了——波西米亚一手捂着口鼻，在一阵阵晕眩中，听见了副本主持人的声音：“恭喜你，成功活到了第四阶段，并再次通关了小游戏。现在通知第五阶段的目标：第一，找出秘书谋杀你的手法；第二，从秘书手中活下来；第三，保全自己至今天的下班时间。完成所有目标后，监狱风云即告结束。”
虽然小游戏通关了，但是眼下这段剧情正是关键时刻，还不能分心——波西米亚咬牙扶着桌椅站稳脚跟，只觉体内像是着了火一样烧灼着五脏六腑；正当她拼命思考牛肉秘书接下来会怎么办的时候，身旁那一个雪白的人形像是融化了似的，落回了一团混沌中，消失不见了。
笛卡尔精重新恢复成马赛克的样子，急急地飘起来邀功：“怎么样，我的脑子转得快不快？我一寻思，就知道肯定是空气里有问题——唔，烟熏老鼠都是这样的……”
副本主持人的声音落下以后，牛肉秘书登时恢复了神智。他打量了波西米亚几眼，也不知是震惊多些还是赞叹多些：“……你是及时反应过来了，所以暂停了呼吸吗？但瞧你的样子，应该也吸入了一些吧？看来你不仅头脑好，身体素质也超于常人……”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离上班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幸亏我决定早一点来看看情况。”他皱起眉头，感到很棘手似的，拢了拢柔顺光亮的头发：“我本来想避免自己动手，让你一个人在这儿死掉的……我今天本来不用上班，只要晚上在餐厅里扮演一个苦苦等待你的不知情恋人就行了。你为什么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现在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会引起怀疑的。你要是救这样死了，本来对你我来说都是一件很方便的事……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现在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生还的。”
“你死了我也很方便，怎么不见你自杀。”波西米亚气都喘不匀，每一下呼吸都像是有刀刃在搅动着她的肺，还是坚持嘲讽了一句。“你想灭我的口？你倒是来试试啊。”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男女进化者之间早就没有了因性别决定的体力差距，但普通人可就不同了。更别提她不知吸入了什么东西——即使笛卡尔精反应得快，及时隔绝了空气，但吸入的异物还是已经极大地伤害了她的肺功能。
连呼吸都没法不痛，怎么和一个体力远超自己的男性搏斗？
牛肉秘书微微一笑，松开了自己衬衣的领口。“我不会太粗暴，”他慢慢地说，“我只是想从你身边出去。”
噢——对了。刚才他因为听见波西米亚突然出声，被狠狠惊了一跳，条件反射之下往后退了好几步，现在往门口去的方向，正好被波西米亚给堵死了。
“你……你还想把我关进这里，故技重施吗？”波西米亚四下看了看，决定先打探一下情报：“你放的是什么毒？我明明没有闻见烟味……”
“烟？毒？”牛肉秘书一愣，随即笑了：“想知道的话，再来一次不就好了吗。”

第1072章 知识渊博林三酒
在关键时刻，波西米亚的决断下得极快——她不等牛肉秘书把话说完，忽然使劲一撞面前的桌子，趁着几张桌椅朝他倒去的时候，转身就朝门口跑。
只要一动，肺里就像是有一股毒火窜起来，扭曲灼烧着五脏六腑；没跑上几步，波西米亚脚下一软，就栽倒在了地上。笛卡尔精在这种时刻，是一点忙也帮不上的，唯一的作用就是用加油打气来叫人烦心：“快，快站起来，你可以的！啊他扑过来了！”
波西米亚气喘吁吁，却偏偏连回头都费劲。她只能看也不看地使劲往后踹了一脚，不想竟正中了牛肉秘书的脸；他低低地发出了一声痛呼，怒意迸发，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腕——她以前可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普通人的速度能快得叫她猝不及防。
“我本来不想这么干的，事后叫人看了会生疑——”激动之下，秘书一张白净的面庞都涨红了，眼睛圆睁外凸：“不过，你在急病发作的过程中，摔倒磕了头，也很正常，对吧？”
一边说，他一边死死抓住了波西米亚脑后的长发，将她硬生生地扯进了半空里——要是被他这样揪住往地上狠狠砸几下，她可能就再也保持不了清醒了。
虽然体力降到了普通女性的水平，但波西米亚的战斗意识、临危反应，包括对战斗的理解，和牛肉秘书却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刚一被抓起来，她立即顺势抬起上半身，手肘朝后重重地一顶，正好撞进了秘书的胸口下方。
即使她这一下气力虚弱，但是在刻意挑准地方打进了胃腹神经丛以后，也依旧叫牛肉秘书痛苦得蜷曲起了身体，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波西米亚一得喘息之机，当即也不知从哪儿涌起来一股力气，手脚并用地继续朝门口爬去——当她挣脱了牛肉秘书又一次抓上来的手时，她忍不住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了Eexodus里的游泳池。
不只是游泳池，医疗室里也时常弥漫着相似的味道；每当林三酒要在飞船里洗去血迹一类的污渍时，就会用上这个——这个——
是消毒剂！
波西米亚心下一动，但来不及想明白，消毒剂的味道就从她身后再一次扑了上来——与气味一起落在她后背上的，还有牛肉秘书不知何时抓在手上的一把椅子。
一声木头砸进皮肉里的闷响，登时叫波西米亚眼前一黑——然而她不但没有昏过去，反而被激怒了：“去你妈！”
“真叫人吃惊，你和外表看上去的不一样，原来这么坚韧。”牛肉秘书像是赞叹似的说了一声，再一次跪在地上，高高举起了椅子。
她竟然会被逼到这样的地步，遇见林三酒以后真是每况愈下——现在只能碰碰运气了！波西米亚抓住会议室门的边角，用她近乎撕裂了的嗓音，朝外头空空荡荡的走廊喊道：“救命——！”
“外面哪有人在？”牛肉秘书一边喘着气笑问道，一边将椅子重重砸了下去；波西米亚扭闪得快，这一次只被他砸中了大腿，虽然痛得钻心，却总不至于昏过去了。
“温达！”她记得那个工装男人的名字好像就是这个，又一次高声喊道：“温达，我看见你了，快过来！”
牛肉秘书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抬头朝走廊里望了过去——波西米亚见机极快，立时一脚把他蹬开了，像只水獭似的朝门口钻了出去；踉踉跄跄、手脚并用地半爬半跑了几步，她猛地被秘书从身后给重重扑倒在了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消毒剂的气味更加鲜明浓郁了。
秘书跨坐在她的后背上，将她死死压住，喘着粗气笑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可惜你妈从小就不喜欢你——波西米亚脑海中闪过去了一连串骂人话，偏偏被人把脸按在地上，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笛卡尔精从身后飘了过来，叫了一声：“诶，你看！”
我他妈看得见吗我看——波西米亚刚在心里骂了一句，随即却听一阵脚步声哒哒地冲进了大厅，在不远处戛然止住了；来人似乎被眼前这一幕惊得愣了，过了半秒才喝道：“你——你在干什么！”
她没猜错，工装男就在附近——现在总算来了！
“快点救我！”波西米亚挣脱了按着她后脑勺的手，嘶声叫道。工装男恍然回过神，急急地冲了上来——他的体格比常年坐办公室的牛肉秘书强壮得多了，一把就将他掀翻在地，反剪了他的双手，喝道：“你为什么袭击温特斯小姐？”
波西米亚咳嗽着爬远了一些，倚在墙上呼哧呼哧地喘气，低头一看，双手的颜色都白得吓人，几乎快赶上人偶师了。牛肉秘书活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在温达手下不断挣扎怒骂，唯独不肯回答为什么他要袭击典狱长——她回过神，赶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哑着嗓子说：“他里外勾结，放外人进监狱杀了赫尔辛，被我发现之后现在又想杀我灭口！”
笛卡尔精幽幽地浮了上来，盯了一会儿波西米亚。“你谁啊？”它喃喃地问道，“你也太有当反派的潜质了吧，栽赃陷害张嘴就来……”
那当然！
波西米亚知道这个理由一说，温达肯定会相信她的——因为夜里暗中调查牛肉秘书办公室的人，正是温达。按照笛卡尔精的分析，牛肉秘书身上有调查价值的，唯有一件“勾结格尔探员杀害囚犯”的事；但下午才发生的事，晚上就有人起了疑心、开始了调查，也未免太快了——任何官方组织都不可能反应如此迅速。唯一一个合理的解释是，有某个人私下对牛肉秘书生出了怀疑。
这个人与囚犯死亡一事肯定有所牵涉，正是因为距离近，才能发现秘书的可疑之处；这么一想，除了送格尔探员去医疗部门的工装男温达之外，几乎不作第二人想了。
“她满口都是谎言！”牛肉秘书涨成了番茄色，“她自己也知情，她根本就不是表面上这个样子的人！”
温达狐疑地朝波西米亚投来了一眼——后者圆睁双眼，比牛肉秘书看着还要无辜生气：“他净胡说！”
“放开我，你个变态，”牛肉秘书眼见温达全盘相信了波西米亚的演技，气急攻心，又惊又怒：“……你装什么见义勇为，你平时去女子监狱找机会虐待囚犯的事，你自己都忘了吗？”
……原来那几根黑色长发，是这么夹进温达的工装口袋里的？
“我感觉，这个监狱里最正常的人是囚犯。”笛卡尔精咕哝了一句。
温达显然被说破了隐秘，登时恼羞成怒，一拳砸在牛肉秘书的后脖颈上：“闭嘴，老实点！”后者被他一砸，眼睛都不由翻了白，话是再也说不出来一句了；工装男四下看了看，拎起秘书的衣领，一边把他往会议室里拽，一边对波西米亚说道：“温特斯小姐，你不用担心。我先把这个家伙关起来，你过后再慢慢处置。”
波西米亚点了点头，喉咙里仿佛灼烧着一团火。
见牛肉秘书扑腾扭打着，还是被工装男一路拖进了会议室，她总算微微松了一口气，倚着墙软下了身体。再坚持一会儿，这个破游戏就要结束了……清晨的阳光透过一楼大厅映进来，染亮了空气中漂浮着的灰尘。她愣愣望着灰尘像金点一般浮舞着，忽然抬起手，指着天花板角落里的一个白色机器问道：“那是什么？”
那个白色机器迅速就模糊了，化作了一团马赛克。过了一会儿，笛卡尔精重新降了下来，报告道：“唔，机身上的字样是雾化加湿香薰机……不光是这一个呢，我看了看，其他房间里也有。”
……香薰？
末日以前的人确实有时候吃饱了没事干，挑挑拣拣、要求繁多。波西米亚皱着眉头，在她对于末日前社会的有限认知之中，使劲搜索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啊！”
“吓我一跳！”
“我知道秘书是怎么让我中毒的了——林三酒说过！”波西米亚眼睛都亮了，“有一次她叫我帮忙洒消毒剂，我懒得动，就提议把它用特殊物品喷洒在房间里——那个时候，她告诉过我！她说，如果是用超——超什么玩意雾化的消毒剂，被人吸入肺里的话，那就会造成致死性——致死性——”
笛卡尔精叹了口气。
“超声波，”它的情绪很低落，“和致死性肺炎。对，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一知半解的，却比我这个本来就知道的人早一步反应过来了。”
“很简单，”波西米亚的理由无可辩驳：“因为你没有鼻子，闻不见消毒剂味。”
笛卡尔精没了话说，只好咳了一声：“你把杀人方法说出来了，洋葱却没剥皮，说明你猜对了。牛肉秘书为了杀你，也算是费尽心思了，这两样东西平平常常，谁能想到有什么不对劲？你就算死了，恐怕也会被人误以为是急病发作。”
波西米亚点了点头，忽然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我说，”她浮起了狐疑，扫了一眼门半开着的会议室。“温达怎么还不出来？”

第1073章 正义一定会被邪恶打倒的！
在一片寂静的走廊里，波西米亚立起耳朵，听见会议室里传来了纸张被翻动时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还有人在低低地说话，那声音也许是牛肉秘书的，含混轻微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她慢慢扶着膝盖站起身，一步一步顺着墙来到了会议室外。
“……我说过，调查局……早就对她产生了怀疑……银行单子上那几个人名，都是她……”
果然是牛肉秘书——他挨了好几下，被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此时在门外听着很费劲；波西米亚想再贴近一点，往前迈了一步，不料却忘了天光是从自己身后映进来的，脚下影子才在会议室地面上一晃，牛肉秘书突然就止住了声音。
纸张翻动的响声也跟着停了。
见自己已经暴露了，波西米亚硬着头皮一转身，从门后探进头，叫了一声“温达”——工装男此时正站在一片翻倒的桌椅中间，脚边散乱了一地文件；他闻言一抬头，将手里一只装着犯人卷宗的牛皮纸袋放在了一旁：“温特斯小姐，我正好发现了一些你的东西。”
牛肉秘书早就失去了往常干净文雅的模样，赤红着一张脸，双手被用塑料条捆在了一张桌子上，死盯了一眼波西米亚，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气。
“你最恨的不就是监狱里这些吃着税金的渣滓吗？”他将目光挪开，仿佛波西米亚不存在似的，当着她面重新对工装男劝道：“……让一个调查局员工杀了一个渣滓，对，从法理来说，我是违法了……可是从道德上来讲，真有什么严重过错吗？还能比她的过错更大吗？她暗中收了囚犯的钱——”
“这都是给你的提示，好好听着。”笛卡尔精插了一句话——它这句话不插还好，反而叫波西米亚没听清牛肉秘书后半句话说了什么。
温达低下头，避开了波西米亚的目光，在一地的文件上看了几秒，忽然弯腰捡起了一个信封——要是没记错的话，正是那几份银行单据的其中之一。
她记得这个人好像确实不太稳定——他一开始就说过，他的儿女不知怎么没了，而造成他们死亡的罪魁祸首，正在这个监狱里服刑。从几个提示来看，他对所有在押犯似乎都抱着完全不讲道理的仇恨，甚至还会找机会虐待女囚……现在该怎么处理眼下这个情况，可得费点心思了。
“你们说什么呢，”波西米亚皱起眉头，“什么我收了钱？这些东西是我的？”
温达蓦地抬起了头：“这些不是你的文件吗？”
“我记得那几个文件袋，好像是犯人卷宗对吧？”要说波西米亚有什么事干得最拿手的话，那一定是抵赖否认、栽赃陷害和转嫁责任了：“……这些卷宗材料都是在档案室里，由秘书管理的，怎么在这儿？你手上的那个是什么？”
“……是银行单据，”工装男有点儿犹豫地说，“是一个叫做Emma Greens的女人的账户……里面有很多钱。”
“这个人是谁啊？”波西米亚睁圆眼睛，长睫毛眨了眨。
温达尴尬地抿了抿嘴——不等地上牛肉秘书说话，她赶紧先发制人，对着秘书喝问道：“你把档案室的材料都带出来，是要干什么？之前两位探员跟我说过，他们要调查这间监狱里外勾通一事，是不是也和你有关？你把犯人卷宗都弄出去了？这些可是机密文件！”
“也不算那么机密——”副本主持人的声音突然见缝插针地响了起来：“唔，你这话讲得不够专业，但是也可以硬解释成你是在糊弄温达……算了，一会儿还是给你的洋葱剥层皮吧。”
波西米亚几乎能感觉到头上的洋葱一颤。
这个小插曲一结束，工装男的脸上就浮起了几分犹疑。他的头脑没有牛肉秘书那么灵光，被波西米亚几句话一说，又动摇起来了：“对啊，你说这些以陌生人名字开的账户，都是温特斯小姐的，你又有什么证据呢？可以说是她的，不也可以说是你的么！”
“你与格尔探员暗中串通，导致一个重要污点证人死亡，又因为被我发现了而袭击我……被抓了现行，你已经没有机会了。”波西米亚面朝着牛肉秘书，话却是说给工装男听的：“你想指控污蔑我什么，那么你就去找司法官员说，凡事都要走程序——温达！”
工装男抬起头。
“你把地上文件收拾一下，这些可能都是重要证据，收好之后锁上门，跟我过来一下——”不等他有机会发问，波西米亚哼了一声：“说不定我们以后能看见他出现在铁丝网的另一边呢！”
工装男一时间好像也有些被搅糊涂了，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意思，把文件收好、又锁上了会议室的门，这才赶了几步跟在她身后，问道：“去哪儿？”
“对啊，”笛卡尔精也浮了起来，看得叫人头晕：“你要带他去哪？我跟你说，你刚才那一番糊弄，我看支撑不了多长时间的。这个人心里已经对你有了怀疑的种子……”
“我知道我知道，”波西米亚用气声应付了一句，“还他妈种子，你要吟诗啊。”
笛卡尔精气鼓鼓地飘开时，后面又响起了工装男的声音：“温特斯小姐？”
“噢，是这样的，”波西米亚在这种时候脑筋转得快极了，忽然想起了他虐待女囚一事：“……之前男子监狱那边，有人对你作出了投诉，说你动作语言都很粗暴——不，我当然不相信，这一点你放心！但是你也知道，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一走的嘛。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能帮我一起找找，看看到底是哪个犯人和秘书勾结了。”
这件事竟然交给温达来干，难免让他有些疑惑，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地跟着波西米亚走了。笛卡尔精的措辞方式被嘲笑了一回，似乎让它很不高兴——它硬生生一路憋到了监狱，等过了两道铁门之后，才终于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波西米亚四下看了一圈。
每一层、每一条走廊上的一间间牢房，都能在入口处被她纳入眼底。敲击铁杆的声音，狱警来回巡逻的脚步声，偶尔几声喝骂……都在监狱内部形成了一片回音，浪潮一样击打着墙壁。
“你不是吃过一个犯罪学家嘛，”她用意识力包住了声音，答道：“那你肯定明白一件事……监狱方面，原则上是不会和犯人谈判的。”
这一点她还是从电视剧里看来的——碧落黄泉里这样的“末日前娱乐”很便宜，所以很受大家欢迎，往往每个区域都有一些固定播放点。笛卡尔精稍一思索，答道：“对，要是囚犯抓住了什么条件要谈判的话，那一点用也没有。”
它想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你……你这个人犯起坏来，还真够得心应手的，”不久以前还心心念念要吃人的笛卡尔精，此刻充满了惊讶：“你想让他被抓住！”
再怎么戒备森严的重型监狱，也是由人力管理，那就难免会出意外。进入监狱的非囚犯人员，其实比一般人想象得还要多——探监的人，公检法的人，记者，甚至有时还有来上实地课的学生……万一真的发生了囚犯抓住了人质这种小几率事件时，那么警方是绝对不会和囚犯进行谈判、用条件赎回人质的。
为了不鼓励以后的犯人有样学样，除了尽可能的一些劝服、救援工作之外，被抓住当人质的倒霉蛋，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不止是被抓住，”波西米亚冷哼了一声，“为免夜长梦多，我得让他今天死在这儿。”
“他还救了你一命呢！”
“你是不是傻，这是游戏NPC，又不是真人。”
说来也怪，以前就算是对真人恩将仇报，好像也没有什么毛病——谁知道今天救她的人，明天会不会杀了她？为了保自己命，有什么不能干的？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她的手段都变得软和黏糊了不少，甚至对着笛卡尔精的质问时，波西米亚都感觉得为自己辩解一句了。
……都怪林三酒，婆婆妈妈肯定传染。
她运气不太好，偏偏这个时候连一个进行转移交接、走在路上的犯人都没瞧见。在经过蛇皮的牢房时，波西米亚的余光正好瞧见了那个高大健硕的黑影，正倚在栏杆上，一侧眼皮低低地沉着。
她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随即转过头，在温达看不见的前方轻轻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接下来的事情，既顺理成章，又隐隐叫人心惊动魄。哪怕是被关在了铁栏之后，当蛇皮骤然发动袭击的时候，还是令人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那双手臂朝前一舒一抓，像捕小鸟似的将工装男的脖子给掐住了，一把拉到了栏杆上，撞得栏杆发出了一阵闷响。
警卫们都被惊动了，怒斥着冲了过来，无数警棍像雨点一样落在了蛇皮露在栏杆外的手臂上，嗙嗙作响却不能动摇它丝毫——那手臂上肌肉虬结坚硬，像一截历经时日的木头；随着粗壮肌肉逐渐紧绷浮凸起来，温达的身体也逐渐软绵无力了下去，终于一滑而摔倒在了地上。
“所以，这个游戏里最大的反派是你。”笛卡尔精喃喃地说。

第1074章 监狱风云结束了——吗
“快，蛇皮袭击人了——”
“这边，温特斯小姐，没事吧？”
在纷至沓来的嘈杂人声中，波西米亚低低地出了一口气，松下了肩膀。看见过文件的工装男死了，接下来只要把秘书也处理掉，她应该就安全了……
“退后！退后！”一个狱警冲铁栏杆后的蛇皮发了狠，怒声喝道：“你有大麻烦了！”
“什么大麻烦？”像小山似的男人低沉地一笑，眼皮半耷拉下来：“……把我关进监狱里？”
他好像根本不把狱警看在眼里，除了抽回手臂之外，连一步也没往后退。工装男正好倒在他的脚边，像一卷歪下去的破毯子，了无生机。波西米亚刚要转开目光，突然急急一扭头，眼睛盯在了他鼓囊囊的腰间；就在同一时间，有狱警抬高了声音：“等等，他好像还没有死——”
这句话说到一半，立即变成了一声惊叫：“他身上藏了枪！”
波西米亚此时早已纵身朝几个狱警身后扑了过去；工装男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半躺在地上，仰头望着牢房内的蛇皮，一张脸扭曲得几乎不像本人了——在骤然响起的几声沉重枪响里，惊叫声、怒斥声、脚步声、子弹打在金属栏杆上的回响……全都在波西米亚身边乱成了一锅粥。
伴随着一声惨叫，一个站在她身前的狱警被反弹的子弹给打穿了肩膀；紧接着，蛇皮“轰隆”一声倒了下去，她隔着栏杆飞快地一扫，只能隐约瞧见他抽搐的腿脚，显然也中了弹。
“放下枪！”狱警们纷纷从牢房前退开几步，将温达给半包围住了。众人在监狱内时都是不配枪的，此时人人都是一脸苍白；那个月亮脸狱警朝温达喝道：“你不能在这里拿枪，立刻把枪交上来——你已经打中他了，不要再造成无谓伤亡了！”
工装男使劲咳嗽了几声，一手摸着自己的喉咙，一手晃了晃手上的枪，嘶哑地命令道：“都给我滚开点！温特斯呢？”
“你是指……温特斯小姐？”
工装男冷笑了一声，“正是她。要不是她特地带我进来，恐怕我也不会被攻击——她人呢？出来！”
几名狱警倒是忠于职守——他们反而走近了几步，将波西米亚给挡在了身后。月亮脸好声好气地劝道：“蛇皮突然冲你发难，谁也没料到……你冷静一点，把枪给我。”
“我看你怎么办。”在狱警与温达交涉的时候，笛卡尔精从波西米亚的脚边浮了起来，“你看，作恶的风险太大了……做人还是要老老实实的，才是最省心的嘛。”
“不用你来教我做人。”波西米亚嘀咕了一声，想了想：“这家伙的枪……是格尔探员的吧？”
在格尔探员“犯病”的时候，把他送去医疗部门的就是温达；而当她事后看见格尔探员的尸体时，她记得尸体上已经换成了一身病号服，手枪早就没了影子。女医生直到被逮捕也没有持枪反抗，显然枪并不在她的手上，那么能趁机悄悄摸走手枪的人，只剩下温达和护士了。
“你……又要干什么？”笛卡尔精问道。
“你看，在我任职期间，一个囚犯被枪杀了……旧皮鞋本来就对我充满怀疑，我可受不了他顺藤摸瓜地往下查。”波西米亚在短短两天时间里，就完美地蜕变成了一个腐败官僚——“他有虐待女囚的记录，手里的枪弹又和格尔探员身上的枪伤一致……不用他顶罪我都嫌浪费。等大家都认为赫尔辛是被温达杀了的时候，就没有人会去查小处女；不查小处女，就更加查不到我的头上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
波西米亚越过人群，探头往外扫了一眼。工装男被半包围在牢房前，身后就是铁栏杆，可以说是插翅难飞；她想了想，扬声吩咐道：“……大家先把路让开，放他走。”
好几个狱警赫然转过头来，都吃了一惊。
“他手上有枪，太危险了。”波西米亚保持着一张严肃面孔，吩咐道：“现在暂时别激怒他，很可能就是他杀了赫尔辛——”
话还没说完，温达忽然抬起了手枪口——他情急时竟连一句解释也没有，反而直接循声朝波西米亚所在之处接连放了好几枪，登时将人群再次搅成了一窝受惊的蚂蚁；混乱之中，惊声四起、人仰马翻，连波西米亚也没看清自己到底是撞上了谁，就和狱警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走廊内其他牢房的犯人们全都沸腾了。在温达朝外逃去的时候，无数手臂像丛林一样从铁栏杆后探了出来，扬扬摆摆地抓向了他，目标自然都是他手里的枪——温达跌跌撞撞地冲了几步，终于脚下一绊，整个人都拍在了地上，手枪远远地从走廊地板上滑了出去。
“抓住他！”不知是谁喝了一声；几个狱警反应极快，不等他重新爬起来拿到手枪，纷纷扑了上去，将温达牢牢地按在地上制服了。
波西米亚赶紧走上前几步，当着众人的面，光明正大地用衣角包住了手枪，将它作为证物收了起来。
身为本游戏中的头号大反派，她借口要把证物锁起来等待调查，一个人回到了办公楼。赶在其他工作人员来上班之前，她打开了会议室的门，轻轻松松地将最后一颗子弹送进了牛肉秘书的身体里；波西米亚不但没忘记拆掉绑住他手腕的塑料条，还给他揉了揉手腕，趁着尸体还温热时，把捆绑的痕迹给消掉了不少。
关好了会议室的门，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一个早上实在是太漫长了。
“我想想，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处理……”她一边上楼，一边对笛卡尔精低声说：“唔，文件我收回来了，知道我秘密的秘书死了，可以干脆推给温达……不管他们最终信不信，反正今天我能保住自己一直到下午都没事就行。还有一个旧皮鞋，昨晚什么证据也没找着，今天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关于四节线条组成的圆，反而倒不是目标要求解决的问题之一；反正她通过了小游戏，可以用这个谜团当作题目出给林三酒——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她竟难得地没了事干。
为了免得节外生枝，波西米亚将自己反锁在了典狱长办公室里，静静地等着下班时间。当时钟指针终于迎来了下午五点半的时候，她甚至不由屏住了呼吸——监狱风云总算到尾声了！
“诶？”在寂静中等了一会儿，笛卡尔精头一个反应过来了。“怎么回事？副本主持人呢？”
波西米亚蓦地站起身。
她拉开百叶窗朝外看了看，脸色有点白了：“……外面还有人走动，这个游戏没结束！”

第1075章 目标
“等等，我们重新理一下。”
相比起一下子连汗毛都炸开了的波西米亚，笛卡尔精显得镇静多了。“你别满屋子转圈，地板都快被擦出火星了！”它劝道，“游戏没结束，一定是因为没有达到结束的条件……咱们想想，有哪些条件必须满足来着？”
谋杀手法找出来了，秘书死了也不能再伤害她了，最后一个目标是“保全自己直到下班时间”——一共三个目标，波西米亚都完成了，按理说游戏早该结束了才对。
“难道他并不是用消毒剂杀人的？”她焦躁地敲着桌子问道。
“根据游戏给出的线索，谋杀手法上应该没毛病……”笛卡尔精想了一会儿，“副本主持人是怎么说的来着？满足所有目标以后，监狱风云就会结束……”
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与波西米亚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虽然它实际上没有眼睛。
“慢着，”波西米亚喃喃地说，“他确实说的是，满足‘所有目标’，对吧？”
副本主持人说的可不是“完成这三个目标后，游戏就结束了”，没记错的话，他确实说的是“完成所有目标”。这么说来——
“之前有目标没完成！”一人一精几乎是同时吐出了这句话。
但是之前的目标可多了，到底是哪个没完成？
“从头想，”笛卡尔精倒是来了劲，示意波西米亚抽出了一张纸：“你把每一个目标都写下来——动作要快！你这个角色实在太邪恶了，就怕夜长梦多，万一一会儿有人回过味了来逮捕你，你失败不要紧，但害得我也出不去了才糟糕。”
“……你是不是忘了，进这个游戏之前，你可还惦记着要吃人来着。”她唯独不想被这一团马赛克称为“邪恶”。
“那不一样，我是为了生存所需，你这个人就是一肚子坏水。”
他们一边斗嘴，一边尽量把还记得的每个目标都写在了纸上——一开始的目标很简单，比如查明地点、日期、本人身份；到了中期的难度逐渐增加，变成了发现并保全盟友一类的任务，但一条条捋下来，无论哪一条也不像是没完成的样子。
“等一下，要你保全盟友……蛇皮不是死了吗？他肯定是你的盟友吧？”笛卡尔精刚刚精神一振，随即又否认了自己的这个念头：“不对，保全盟友是那一个阶段的任务，蛇皮活过了那个阶段，应该就算完成了。”
那……到底是什么呢？
波西米亚焦躁不安地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都觉得椅子烫屁股。正如笛卡尔精所说，她作的“恶”可不少；恶行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万一真的在快结束的时候被抓住，可真是气死人了。
“真是的，这个Sandy Winters也够呛，好端端的典狱长不做，干嘛净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她嘟哝着抱怨了一句。
漂浮在那张A4纸上方的一团马赛克，闻言忽然微微一顿。它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猛地喊了一声：“我——我好像知道了！”
“什么？”
笛卡尔精来回转了几圈，看着更叫人头晕了：“我、我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只是被你提醒了一句，觉得有点奇怪。Sandy Winters这个人确实很难叫人理解，明明前途无量，又是司法体系中的官员，私底下却把能破坏的法律都破坏完了，就好像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人生一样……”
波西米亚瞪圆眼睛，等着它往下说。
犹豫了一下，笛卡尔精慢慢说道：“假如……你根本不是Sandy Winters的话呢？”
“典狱长名字可就在门上挂着呢，我又确实是典狱长啊。”
“不，我的意思是……虽然你是典狱长，但Sandy Winters这个身份，一定就是你的真实身份吗？”笛卡尔精见她还没明白，又解释道：“你记不记得那四张银行对账单？每个账号都属于不同的人名，对吧？”
波西米亚有点明白了。
“你在监狱里是典狱长Sandy Winters，可你在某一家银行里，就变成Emma Green了。谁说典狱长这个身份就肯定是你的真实身份了？说不定它只是你的众多身份之一——你到底是谁呢？”笛卡尔精摇摇晃晃地说，“所有的阶段性目标我们都完成了，按理来说，游戏早就该结束了。但如果你的身份根本不是Sandy Winters，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你第一阶段的目标，还差一个‘查明身份’没有完成呢。”
波西米亚往椅子上一倒，愁容满面。“那可麻烦了……我怎么知道我究竟是谁？”
笛卡尔精想了想。
“虽热你不知道……但有人可能知道。”
“谁？”
“你忘了吗？唯一一个对你产生怀疑，偷偷来调查你的人——”笛卡尔精说到这儿，听着有点幸灾乐祸：“不就是旧皮鞋吗？”
要找旧皮鞋打听自己的真实身份，无异于与虎谋皮、主动凑到人家嘴边去——波西米亚对着四张银行对账单发了一会儿愁，发现自己毫无头绪，干脆一咬牙：“我该怎么从他嘴里打听消息？”
这个问题，叫笛卡尔精也犯了愁。
或许是因为目标没有达成，游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也结束不了，剧情依旧在持续往下进展——当一人一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电话突然嘀铃铃响起来，尖锐得回荡在空气里，吓了他们一跳。
一人一精互相对视了一眼，波西米亚咽了一口口水，接起了电话。
“温特斯小姐吗？”电话那一头，是个她曾经听过一次的女性声音，此刻压得低低的，语气又急又慌，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我是护士多瑞，我觉得有件事必须要向你报告一下……今天被枪打中的那个犯人恢复意识了，子弹没有直接击中要害，所以我们这边进行了急救以后，他的状况很快就稳定下来了。”
蛇皮没死？
波西米亚刚要应付过去，忽然一愣。蛇皮中弹是今天早上的事，她那时一心惦记着要处理掉牛肉秘书，又以为蛇皮肯定死了、游戏也要结束了，后来竟没有多过问——“他是刚才才恢复意识的吗？”
“不是——”护士似乎有些窘迫，“从中午开始，我们就在观察他的情况了——他、他是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恢复清醒的。一开始他还不能很好地说话，口齿也不清楚，不过情况越来越好了……”
“那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是……是因为探员不让我们报告。”她说到这儿，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我们也很犹豫，因为这不符合规定，我们配合他就等于违反了守则。但是探员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他必须私下对犯人进行问询，还说这事关一项重要调查，我们如果走漏了风声，谁也担不起责任……但是我想了又想，至少我必须得通知典狱长……”
这个护士太棒了！
一开始的震惊褪去之后，波西米亚几乎马上就被喜悦冲没了——这可真是瞌睡时来了枕头！
不得不说，旧皮鞋这个人还真敏锐，她前脚才指示蛇皮做事，后脚就被他嗅出了蛛丝马迹——他不让医疗部向自己报告蛇皮苏醒一事，只有一个合理解释：那就是，旧皮鞋已经察觉到了二人之间的联系。他想要从蛇皮嘴里挖出来的，正是关于她这个典狱长的内幕。
波西米亚又是称赞又是鼓励地，从那个护士口中打探出了旧皮鞋与蛇皮的所在之处。那是一间位于二楼的观察室，窗外就是半空，想躲在窗户下头听墙根也不现实——
十来分钟以后，波西米亚蹲在医疗部后头的废料桶旁，脑袋正上方就是二楼的观察室。观察室窗户紧闭，里头的声音一点也透不出来；只是当人仔细瞧的时候，会发觉窗户缝隙模模糊糊、混混沌沌，成了一条细长的马赛克。
波西米亚第一次如此感谢笛卡尔精的存在。
每当房内响起谈话声的时候，对话内容都会由笛卡尔精复述一遍，传达到她的脑海里——副本主持人作出的游戏规则中，仅仅限制了进化能力和特殊物品的使用；恐怕连他也没想到，竟然还有玩家像养狗似的把一个副本带在身边。
“……不管是什么样的利益合作关系，你都不至于为她付出一条命吧？”笛卡尔精复述时，从声音上听不出身份；但这个问话的，显然是旧皮鞋无疑了——“她置你于危险中却不告诉你，再加上她又不是你们帮派的人，没有必要继续隐瞒。想想，我可以为你申请减刑……告诉我，Sandy Winters到底私底下干了什么？”
蛇皮似乎静了一会儿。隔了几秒，笛卡尔精才复述出了他的回答。
“Sandy Winters什么也没干。”
就在波西米亚以为他不打算交代了的时候，只听笛卡尔精继续复述道：“因为真正的Sandy Winters早就死了。”

第1076章 林三酒这个人就是不懂得合理利用时间
“恭喜，你已经完成了‘监狱风云’所有目标。”
……当副本主持人久违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时，即使是一向精力旺盛、活蹦乱跳的波西米亚，也不由从骨子里涌起了一股深深的疲倦。精神一放松，浑身都突然开始疼起来了，尤其是后背，酸痛得几乎要开裂一样；她像个老太太似的嘴里“诶哟”声不断，慢慢趴在了地上，头顶的洋葱也颤颤巍巍地侧过身，一起倒了下去。
“这个游戏不错，”笛卡尔精倒是一点也没有同感，“还算好玩。我觉得应该还有其他可以继续深入的剧情线，比如那个要掩饰自己黑料的大人物……再来一次也不赖。”
“可饶了我吧，我最讨厌推理分析了！”波西米亚躺在水泥地面上，望着游戏结束后连云朵都凝固住了的蓝天，抱怨道：“有什么事，就不能痛痛快快打一架？”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在有了蛇皮的情报以后，要在游戏中找出她的真实身份就不难了：从那四份银行对账单上的人名顺藤摸瓜，她和笛卡尔精很快就发现，其中一个人名Emma Green的生日，与保险柜的密码正好是一样的，都是“1127”。
而旧皮鞋为什么会知道她的保险柜密码，也顺势得到了解答：因为在保险柜键盘上，只有“1、2、7”这三个数字键上有她的指纹。旧皮鞋本来就怀疑眼前的典狱长，似乎与道上很有名气、却一直没落网的女性罪犯Emma Green有关系；拿着Emma Green的资料与这三个带指纹的数字键一对比，傻子也能发现密码就是她的生日。
“毕竟是游戏，适当降低了难度，”笛卡尔精评价道，“……不然谁干这么高风险的事，还用生日当密码。”
“现在即将执行一次洋葱脱衣，”副本主持人没让他们回味多久，“接下来，你还可以行使一次干扰‘期末考试’游戏的权利——注意，虽然你已经完成了所有‘监狱风云’的目标，但是一天没有给玩家林三酒成功开瓢，你就一天不能出去。”
波西米亚坐起身，觉得嘴巴里一阵阵发干。
“叽”地一声，头上洋葱就又被剥掉了一层皮——她心脏咚咚一跳，只听副本主持人紧接着就开口了：“你以前杀掉的仇家之中，有一个死者的亲友，正在到处找你复仇。”
这算个屁事——要知道，十二界里找她寻仇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她都能拿来下饭吃。波西米亚松了口气，不免又隐隐有些失望。
剥洋葱剥出来的事实，都是随机的……那么“五段生命”一事，她到底该怎么查明白？
“准备好了吗？你现在可以干扰玩家林三酒的游戏了。”
明明游戏时间才过去了一天，她却觉得似乎有好久没见过那个家伙了——“行，”波西米亚一口应了下来，“让我看看她现在怎么样啦？”
说来也不算出乎意料，当“期末考试”游戏再次出现在一人一精眼前时，不管是远处的学生、一排排的课桌椅，还是窗户里白亮的天光……可以说，除了林三酒本人之外，一切都没有变化。虽然波西米亚这边已经过了两天，但林三酒那儿的时间，却连一场考试的一半都还没走完。
目光落在画面上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画面上的林三酒，此刻仍旧垂着头望着试卷，只是微微地从眼角瞥了一下波西米亚所在的方向——跟上一次相比，现在她的情况一看就很糟糕。
“你……你没事吧？”波西米亚润了几次喉咙，有心想调侃几句，都有点调侃不出口了：“你又做错了题目吗？”
微不可见地，林三酒轻轻摇了摇头。就这么一个动作，似乎都叫她十分难受——她现在倒是不必担心会因为抬头而受监考老师的斥责了：因为从她脖颈后方，不知何时凸起了一只巨大的、颤颤巍巍的半透明鼓包；浅白色的膜包仿佛会呼吸一般，里面隐约浮着什么影子，好像整体都是一个活物。
它长出来的地方，正好在林三酒项圈内侧上方一点点的位置；随着它刚才的一番生长，将项圈也挤向了后方——这么一来，项圈前方就紧紧地勒住了林三酒的脖子，把她攥得满面通红；一望即知，她现在将将处于勉强能呼吸一点空气的边缘，还不至于窒息而死。
“你等等，”波西米亚下了决心，“我的视线可以进入你那边的教室，你把情况写下来给我看……有多余的纸吗？别在卷子上乱写。”
林三酒眨了眨眼，似乎表示了肯定。
随着副本主持人一应声，波西米亚又觉得自己的视线飘飘悠悠地落进了“期末考试”里。她像个能够随意悬浮的小摄影机一样，朝林三酒的课桌上降落下去；后者笔下一行行因着急而有些凌乱的字迹，也在她的视野中越来越清晰了。
“我已经做完四道题了，前面三道所幸都答对了。我现在正在回答的这一题，给出了某种生物的活动痕迹、它手下受害者的死状、以及生活环境的描述……等等，一共十条线索。这是一道计时题，我需要在20分钟之内，反向推理出这种生物的外貌、习性和能力，整个答题过程中，这种生物都会在我脖子上的鼓包里慢慢长大……20分钟到了以后，如果我没答出来，那么它就会从包里孕育出来了。现在我还有9分钟。”
时间紧迫还写得这么详细干什么！
波西米亚看完了这一段话以后，登时比林三酒还着急，恨不得把刚才她用来写解释的时间再还给她——眼看林三酒脖子后方的鼓包越来越大，她也丝毫没有办法，只能瞪着它干生气。
笛卡尔精慢慢地飘进了她的视野里，把那只鼓包给模糊得花了一块。
“这个包离她的脑袋倒是够近的，”一团马赛克斟酌着说，“如果结合你即将出给她的题目……我们能不能利用这个鼓包里的生物呢？”

第1077章 搅局精
向副本主持人问了几个问题以后，笛卡尔精一脸神神秘秘地飘了回来。当然，这个“一脸神神秘秘”也是波西米亚想象出来的，因为她老是觉得，此时的笛卡尔精肯定就是这个德行。
“喂，我问过了，”它有意压着嗓子说，“你现在就可以把监狱风云中的圆圈之谜，作为一道题目加进她的卷子里去，而且因为你兑换的权利级别比较高，她必须得马上完成。”
“噢，知——马上完成？”波西米亚一愣，“她只有9分钟了！你的意思是，她在9分钟内，不仅要解开监狱风云的圆圈谜团，还得答出这个生物的题目？”
马赛克上下浮动几下，意思似乎是“对”。
“那她不得死得特别难看啊，”波西米亚迟疑了，“你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副呼吸困难、大脑都不好用了的样子……”
“趁人病，要人命嘛。”光从这个对话上看，恐怕谁也想不到说话的二人居然是林三酒的友军：“就是因为她不可能在9分钟以内完成两项任务，我们才能够利用这个生物，给她开一下瓢。”
看看低垂着头、满面通红的林三酒，波西米亚有点儿下不了狠心。
“你……有什么计划吗？”
笛卡尔精蓦地从一团混沌中化出了两只雪白的手，互相搓了搓。“你看，我是这么想的。首先给她出题，让她先去解开圆圈之谜。我告诉你，光是看一遍这个圆圈背后的来龙去脉，就得花不止五分钟……在她答题的时候，我们可以试着把这个生物的真面貌给揭开……然后告诉她一个错误答案，让她在9分钟结束时写上去。”
这是要杀人啊。
“你别急啊，”笛卡尔精忙解释道，“主持人刚才说了，你看，答错了试卷上的题目，是要受惩罚的，对吧？答错了这道生物题，惩罚就是这个生物会从她脖子上长出来。那她如果答错了我们监狱风云的这一道题，那就得由我们借助这个生物之手，对她实施惩罚了。只要这个生物不是一个乖顺兔子，到时候想给她开瓢还不简单吗？”
……是吗？
波西米亚想了想，问道：“可是，这个计划有风险啊？她都研究半天了，也不知道这个生物题的答案，万一我们也解不开，到最后没弄明白这个生物的特性，结果让它一口把她吃了什么的……倒不是怕她死，主要是她还欠我好多帐呢。”
“我要是在剩下的9——不，8分钟里答不上来，那我看她肯定也答不上来。”笛卡尔精带着几分骄矜地说，“还不如试试这个计划呢。”
波西米亚一咬牙，点了点头。通知了副本主持人以后，当林三酒发现她在这个关键时刻开始搅局的时候，连面色不由都又涨红了一层：“你干什么？你知道这么做的危险有多大吗？”
就在波西米亚微微有点儿动摇的时候，她接着低低地厉声说道：“我绝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出去——我真正的人生意义，就在外面了！”
……你还是死在这儿算了。
波西米亚立刻下定了决心——很快就从林三酒的试卷上，渐渐浮现出了一道新题，把刚才那道生物题给挤了下去。正像笛卡尔精所说，新题目光是介绍典狱长Sandy Winters、文件袋和圆圈图形之类的情报，就用掉了整整半页纸，而试卷右上角的倒计时却一点儿也没受影响，仍然在朝七分钟迈进。
“你别担心，”见林三酒面色青红交加，后脖子上的白膜鼓包也越来越大，波西米亚轻声说：“我们帮你解开生物题，时间到了肯定能告诉你答案，你专心答监狱风云的题目就行。”
现在就算不相信她也不行了——林三酒低低地吐了口气，仿佛要吐掉胸中郁结似的，总算还是开始读起了“监狱风云”的题目。
笛卡尔精迫不及待地冲向了试卷，波西米亚的目光也随之一起落在了生物题上；眼前蓦然一暗，耳边紧接着就响起了悠悠的蝉鸣——一怔之下，她这才明白，原来题目内容在她面前具像化了。
“真是高科技，”笛卡尔精赞叹道，“同样是副本，人家的装备就是比我强……我看，前面好像是一个村庄啊？”
夜色不甚晴朗，月光半掩在蒙雾和黑云之中，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高高低低的漆黑剪影森森林立在前方，似乎是一栋栋大小不一的房子。篱笆切割开夜色，一片片田地舒展开去，田里不知是什么作物，在夜里隐约泛着几点反光。
“抓紧时间，”波西米亚催促道，“……我们可能只剩七分钟了。”
一人一精走进村庄的时候，四下静谧若死，更显得蝉声嘹亮了。
“今天是神秘生物袭击村庄过后的第四个晚上。”——这个声音冷不丁响起来的时候，他们都被吓了一跳；愣了愣，他们明白过来，这原来是介绍题目内容的画外音。
“四天前，这只神秘生物开始每天晚上袭击一个村民，至今为止，已经有三个人被发现死在了自家的床上。”画外音说到这儿时，不远处三间农舍盈盈一亮，似乎是在为波西米亚二人指路——“那三具尸体至今依旧原样摆在屋里的床上，等待着进一步的检查。”
波西米亚皱起了脸——看来回答这个题目要摸死尸了。
“今天晚上，不出意外的话，这只神秘生物又要继续动手了。此时村庄中人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养狗的都把狗领进了房间，没养狗的也都去借了狗。但是在前三次死人的时候，村庄里安安静静，没有一只狗、家禽出现任何反应。当然，你们是看不见袭击现场的。”
“你快点说，”波西米亚不知从哪儿掏出一片树叶，对着月光看了看它的纹理，火急火燎地说：“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画外音再次响起的时候，速度果然加快了不少。
“好现在袭击开始，现在袭击完毕，请立刻进村庄里查明蛛丝马迹——”

第1078章 伪法医二人
……这就袭击完了？太随便了吧？
“虽然加快了速度，但是请放心，并没有略过任何你应该知道的讯息。”画外音最后解释了一句，随着远处某间农舍微微一亮，就彻底地安静了下去。
那间农舍，就是死了人的地方。一人一精加快速度走近农舍门口——这个贫穷村庄所处的时代，大概还是中世纪；粗陋的几块木板钉在一起，彼此间的缝隙大得能让人伸进一只拳头，但这就已经算是一扇门了。
叫出了照明的游鱼，波西米亚推开了门，一股混合着煮白菜气味的家畜臭味扑面而来。农舍里狭窄拥挤，自然是没有地板的，一踩，满鞋底都是黑黑的泥土；猪圈紧挨着人居住的地方，隐约还能听见屋后的猪哼哼声。一片昏暗中，一只狗蓦地从地上站起来，仰头就要叫——在它发出声音之前，她冲上去一把攥住了狗嘴，将它扔出了窗户。大概是给砸昏了，扔出去以后只听一声闷响，它就没了声音。
“你对狗还挺仁慈的。”笛卡尔精跟了进来，评价道。
在那只狗留下的余温旁边，是一垛高高的稻草，稻草堆上铺了一张脏兮兮的布，就算是“床单”了。两条鱼在半空中朝前游去，光芒顿时照亮了稻草床上那个已经不再呼吸了的人——
一个已近中年的农夫，面色青白，一动不动地倒在破布单上。刻印在他脸上的疲倦、憔悴和粗糙，一看即知是生前的劳苦生活留下来的痕迹。
“表情很安详嘛，”笛卡尔精凑上来一瞧，没忍住一时嘴快：“这样的话，就算你朋友真的发生了什么不测，她至少也走得很——”
后半句话突然卡住了，因为波西米亚此时伸手将那农夫翻了个个儿。
后半扇——或许这个量词不该用在人身上，但她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儿好了——农夫整个人的后半扇，从他的后脑勺、后背、屁股，一路到小腿肚和后脚跟，全都没了。
她这么一翻，破碎的衣服裹不住尸体，碎骨头、肉和内脏都哗啦一下掉了出来——布单上虽然早就湿淋淋地被浸湿了一大片，但一人一精都立刻发觉了不对劲。
“……这个，血液太少了吧，”波西米亚一张脸都皱成抹布了，松手放回尸体，使劲在裙子上蹭手：“半个身体都没了，怎么流出的血连这块破布都没有完全浸湿？”
“说明这个生物的习性之一，就是吸食人类的血液？”笛卡尔精猜测道，“你看，后背上的衣服和皮肤虽然都碎了，但它们至少还在，只不过都皱巴巴地混杂在一起，又堆在一边了。肉和内脏的量，也都和一个正常成年人差不多……唯一少了的，就是血液嘛。”
波西米亚忍了忍涌上来的胃液，转过脸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犯罪学家？”
“不，兴趣使然。”
压着恶心再仔细一看，她意识到这团马赛克说得没错。这张布单又破又稀疏，还被虫子蛀了，农夫背后碎掉的肉、内脏和骨头，都从破布的洞眼里漏下去了不少，乍一看像是少了半具身体，实际上只是被什么东西掐碎了半边以后，又散落进了稻草堆里而已。
唯一大量减少的，就是血了——或许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她一进门的时候，第一个闻见的竟然不是血腥味。
“我先看看时间，”波西米亚掏出那片树叶，对着窗外的微芒看了看。在具像化的“题目”里，时间流速似乎比实际上慢一些，她和笛卡尔精都检查了一遍尸体，才过去了一分钟。
“你就没个正常的表吗？”
她充耳不闻地收好了树叶，目光回到了死尸身上。“走，我们去另外几家看看。”
其余四个死者年纪有别，有男有女，死相倒是一模一样的；他们都倒在稻草床上，大量血液都从碎掉的后半扇身体中消失了。有的人所养的狗，仍然在屋里守着主人，有的人家里空空如也，也不知是不是狗早就跑了。
“这个很简单嘛，”笛卡尔精哼了一声，“你的朋友也是笨，这么长时间也没想明白。他们都是无声无息地在床上死的，失去的又都是后半边身体，说明袭击他们的东西肯定是从后背上动手的……这些破农舍里都是泥土地，袭击人的东西，八成是从地里钻进去的。”
“废话，”波西米亚毫不客气，“问题是光从这一点，你能推断出这个生物的形貌特征和习性么？”
“把地挖开！”笛卡尔精跃跃欲试，“这生物在钻过土壤时，会留下痕迹的，让我瞧瞧就知道了！”
这一句话说着轻松，波西米亚却为了执行它而累了个满头是汗；加上她知道时间不多，一边看树叶一边猛刨土地，仿佛是一个冬天到了才开始着急的地鼠。等挖开了土地表面以后，笛卡尔精飘过去打量一会儿，却支支吾吾地不痛快了。
“你别掐我了，”它被意识力攥成了一团，“我……我在地面下没有看见钻洞的痕迹。”
“什么意思？不是你说的，那玩意儿从土地里钻出来的吗？”
“我——我本来以为是变异蚯蚓什么的，可是没有洞或地道……”
波西米亚将它像狗似的一把扔出窗户，没过几秒，它又幽幽地飘了进来。“是不是你挖开的面积不够？你只挖开了尸体下方那一小片土地——”
“那你来。”她没好气地截断了它的话头。为了节省时间，她仅仅把尸体身下的稻草挪开了；毕竟地里真有什么东西的话，也应该是从这儿出入的才对。既然问题并非出在地下，那这些农夫农妇们是怎么被袭击的？
波西米亚不敢待在原地浪费时间，站起身拍了拍土，就赶去了下一家。
“话说回来，过去的人活得还不如世界末日呢。”她用破布单包住了尸体，一口气将那女人拖下了稻草床：“这张布到底多久没洗了，都让油泥给凝得硬了，汗味熏得人脑袋疼。怪不得要睡稻草，就属这个味道还算清爽。”
“这张床比刚才的大啊。”笛卡尔精压根没搭她的茬，浮在半空中说。
“注意，”画外音冷不丁地响起来，“这一户住着夫妇二人，丈夫早上看见妻子迟迟不起，一推才发现她原来早就死了。”
……这么说来，那生物一次只吃得下一个人的血么？

第1079章 天道酬波
在雾蒙蒙的月光下，波西米亚和笛卡尔精一起蹲在农舍外的泥土地上。在它炯炯的目光下，她伸手在那只昏过去的狗肚子上按了按。
刚才屋里一片昏暗，游鱼投下的光芒没等照亮四周，它就被扔出去了；直到此刻它在月光下显露出了模样，才叫人看清楚了——它的肚子不自然地高高鼓起，仿佛胸骨下突起了一个小山包。
再一检查嘴巴，狗嘴附近的毛干干净净，没染上半点儿血迹。
“……走吧，”笛卡尔精观察了一会儿，大概是失望得很，一句评价也没有。它催促道：“时间不多，我们还有别的地方需要检查。”
波西米亚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旁边一家农舍。这一家没有死人，只有一个胖子在床上睡得直打鼾，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成为今晚的牺牲者；他的狗也胖得看着就吃力——它抬头看了看一人一精，又趴下了。
“他睡的也是稻草床，”笛卡尔精倒是轻省，光用一张嘴指挥波西米亚干活：“你抓一把他的稻草，再和那几个死人睡的稻草比一比，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
虽然稻草与稻草之间也绝非一模一样，但看起来都平常自然，波西米亚就着游鱼的亮光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
“半边身子都全碎了，”她一边回忆，一边猜测道：“应该不是那种啊呜一口就把人吞下去的怪物——比方说你——难道它长了无数细小的嘴？还是说，长了一身能够释放冲击力的小孔洞……”
“别说了，我密集恐惧症。”笛卡尔精打断了她，对着稻草想了一会儿，又提出了一个猜测：“题目里说的是，某‘种’生物对吧？可不是某‘只’。也许我们要找的不是一只生物，而是一大群……比方说床虱之类的东西。这种小虫子是不是本来就是吸血的？”
波西米亚眼睛一亮——她难得有一次，发觉笛卡尔精原来脑子这么好使。
“真的有可能！”她用意识力狠狠拍了它几下，借此表示赞赏：“还是你们成精了的，更容易理解彼此。”
“你才成精了。”笛卡尔精咕哝了一句，似乎不太高兴——虽然才仅仅过了两句话的工夫，天光却迅速地亮了起来，几乎在眨眼间就已经日上三竿了。
“天亮了，”题目画外音说了一句废话，“请在白天的时间里继续发掘线索。”
……白天也有线索？
波西米亚赶紧看了看自己的叶子——就算在题目里对时间流速的观感变慢了些，他们剩下的解题时间，也只剩下岌岌可危的两三分钟了。
也不知道这些农夫农妇们是何时走出家门的，她收好叶子再一抬眼，发现远处田地里已经多了数个弯腰劳作的影子。几头瘦羊慢悠悠地从村庄另一头走过，农妇们抱着一只只木盆，正聚在小路上凑头说话，人人都神色紧张。
波西米亚赶紧抓起笛卡尔精，快步走了过去。她穿得活像个吉普赛人，但那几个农妇却只抬眼扫了扫她，就再次将目光落回了中央那个老者身上。
“……我们家今天早上已经决定了，一起进城去碰碰运气，”一个看着还年轻，肉乎乎的少妇说，“就算在城里被骗被欺负，找不着事做，那也比死在这里强！”
其余几个年纪大的似乎都吃了一惊，彼此看了看。还是那个像村长模样的老人说话了：“我已经派人去请绿丘上学识最渊博的……”
“要我说，就是巫女的诅咒！”那个肉乎乎的少妇性子泼辣，张口打断了他的话：“学识再渊博，也不能驱逐邪魔吧？村长，他们的死状我都听说了，后半片身体都没了，前半片还好好的，哪有这样吃人的野兽？”
说到现在，净是些没帮助的废话——波西米亚不耐烦地用脚尖打着地面，按捺着性子继续往下听。
没想到村长嗫嚅着被堵得没了话，而妇女们的对话更加偏题了。
“你进城以后怎么生活呢？”一个老阿妈不无担心地问。
“那么多老爷夫人，哪能自己动手干活，我问了远亲，说打扫洗衣的活儿啊，有的是！”
“那你们家的田怎么办呢？”
肉乎乎少妇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有点儿恼怒起来：“那破地，不要也罢！你也看见了，从上个星期开始，我们家的田地边角处也开始枯了，眼看着枯得越来越大……也是被诅咒了的土地，还留着它干什么！”
“线索！”笛卡尔精腾地浮进半空，“她说了‘也’，那就说明这个村庄里开始莫名枯萎的田地不止一处……走走走，去看看！”
早在它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波西米亚已经扭头就跑向了田边——她觉得自己的速度已经够快的了，没料到才刚刚来到田垅上，林三酒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硬生生地将她从具像化的题目中给拽了出来：“我马上就该写答案了！你解开题目了吗？”
“解开了解开了，”这个时候，随便用一个假答案哄她就行，反正目的是要让她答错题：“是狗。”
“……狗？”
“家家户户睡觉时都拴了狗作为警卫，但它们又没示警，不是很可疑吗？所以我检查了一下，第五个死者的狗肚子涨得可大了，肯定是吸了血——”
林三酒低着头，后脖子上的鼓包似乎又大了一圈。她无法抬头看波西米亚，只有声音低低传了过来——听起来又冷淡又充满怀疑：“你不是在故意帮倒忙吧？”
“……嗯？”
“第五夜的狗我也看过，它那是怀孕了。”
妈的，就你了解狗的生理卫生。
波西米亚在心里骂了一句，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才能骗到她；想问问笛卡尔精的意见，扭头一看，却发现那团始终跟在身边的马赛克，此时竟不知去了哪儿——这么一想，似乎打从刚才被拽出来起，它就不见了……莫非是还留在题目里没出来？
“刚才是那副本的意见，我就觉得不对来着，”她干笑了两声，“没想到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觉得是怀孕！唔，正确答案……正确答案是……”
“快告诉我，时间到了！”林三酒压下嗓音，重重地说。
波西米亚被她一催就慌了神——尤其是她现在呼吸不畅，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干涩得像是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听了本来就叫人心慌。在一时间的手足无措之中，波西米亚一张嘴，真实答案竟从嘴里溜出来了：“是，可能是一大群类似于床虱的东西！”
“啊……有道理。”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吸气音依然尖锐，但肩膀已经松弛了下来。“我怎么没想到呢，那样的伤口……”
她在这道题目上花的时间更多，检查得也更细致；因此只需要稍微一提示，她就立刻明白过来了——不仅明白过来，甚至当她唰唰在试卷上写下答案的时候，波西米亚凑近一看，发现她对这种生物的猜测，比笛卡尔精更具体、更全面，显然是把种种蛛丝马迹都串在了一起。
当即，她就不由满心失望地叹了口气。
这一题是开不了瓢了，只能等下一道题了……她望着林三酒脖颈上那只颤巍巍、由白膜裹成的鼓包，遗憾地想道。
林三酒抓紧写完了答案，刚一撂笔，时间就到了，恰好赶在了9分钟之内。副本主持人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玩家林三酒答错一道题，即将执行一次洋葱脱衣。”

第1080章 洋葱脱衣
这么合情合理的答案都错了？
波西米亚来不及吃惊，只见林三酒头上那只相同的圆洋葱“叽”地一声，就被生生剥下来了一片半透明的白皮。林三酒倒是老样子，仍旧装了一肚子无用的好心眼，还伸手摸了摸它，以示安慰。
一只破洋葱！又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不也还是个洋葱吗？
“……她的卡片能力，可以产生一种诺查丹玛斯卡，吸收末日因素。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张卡叫出来以后，只要主人允许，其实能够被他人所使用。”
波西米亚面无表情地听完了。
就这样？这种不痛不痒的屁事，谁关心——
嗯？
她看了看林三酒的背影，高高挑起了一边眉毛。
等一下——不、不会还可以这样干吧？
但是林三酒……会乖乖配合吗？
波西米亚的心思全被新的可能性给吸引走了，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时，忽然听林三酒压着嗓子、带着几分慌张地低声说：“请让我再答一次！我还有另一个答案！”
“噢？”副本主持人显然也像波西米亚一样有点儿意外，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等等，我去问问。”
他去问的谁，自然不言而喻。
过了半分钟，副本主持人的声音又回来了。
“可以，你再答一次吧。大人说，他对你的智力很放心。”明明接下来的话并无复述一遍的必要，副本主持人依旧完完整整地说出来了：“他说，你也就勉强能不把面条吸进鼻子里，所以再来十次都可以。但是我必须要提醒你一句，你要是又答错了，就又要再剥一次皮了噢。”
或许是因为临时又得到了一次答题的机会，林三酒脖子后方那个原本已经涨鼓得好像马上要裂开的白膜包，颤颤巍巍地在开裂的边缘停了下来。透过湿漉漉、半透明的膜，里面那个辨别不出形态的黑色影子，正不断扭曲摇摆着，好像急不可待地想要出来了。
这一次，波西米亚还没等开口建议一个新答案，就被林三酒挥挥手给撵走了。
“没有你，我可能早就过关了！”她口气里充满了烦躁。
这倒是不假——波西米亚讪讪地笑了一声，将视角调整到了林三酒的背后，看着她写下了一个新答案。
“……袭击村民的生物，正是他们的‘稻草床’。半片身体上的皮肤、骨头和内脏都被绞碎了，又和稻草混杂在一起，本身就能说明，稻草也参与了绞碎身体的过程。要不然，仅仅是‘落’在稻草床上的话，不会和稻草掺杂得如此彻底，甚至在挖开稻草床十几厘米深的地方，依然能发现大量碎骨头……”
她还挖开过稻草床？
因为觉得死人恶心，所以走马观花、匆匆了事的波西米亚，闻言不禁有点儿佩服。
“虽然看起来像是普通稻草，但是我想它们实际上是另一种生物，拥有粉碎土壤、吸收液体的习性，它们在附近生长的过程中，造成了田地枯萎，村民们又不慎将这些草采了回去，铺成了床……”
“错了。”
波西米亚看她试卷看得聚精会神时，脑海中响起了笛卡尔精的声音——它语气平淡，实际上那股快要飞扬起来的得意劲儿就快要压不住了。
“怎么？”波西米亚一愣，急忙问道：“你才刚从题目里出来吗？知道什么了？我还有事儿要和你商量呢！”
在笛卡尔精开始解释之前，林三酒正好也答完了题，带着一股毅然决然的神情放下了笔。这一次，副本主持人顿了几秒，空气里一片安静。
“大人说，今天一看就是个好日子。玩家林三酒又答错了，即将再次执行一次洋葱剥皮。”
连这个答案也不对吗？
波西米亚愁眉苦脸地看着圆洋葱又“叽”了一声，紧接着，另一个关于林三酒的事实被披露了出来：“她以前曾有身体完全死亡的经历，多亏有一层意识力包住了大脑，这才将她的‘自我意识’保存了下来。在重新连接了自己的肉体以后，那一层意识力保护壳也一直留在了头脑里。”
“这个人是什么来头啊？”笛卡尔精喃喃地说，“身体完全死亡还能活过来？”
波西米亚死皱着眉头，一张脸又团成了抹布，不知在思考什么，把它的声音全当成了耳旁风——直到笛卡尔精又叫了她几声，她才蓦地回过神：“啊，对了，你刚才一直在题目里吗？”
“时间到了，我才被弹出来了，像弹鼻屎一样。”笛卡尔精说起自己时也毫不嘴软，“……不过我在出来以前，看完了所有田地和它们枯萎的地方。”
它有一个波西米亚和林三酒都比不上的优势，就是它可以随意浮高降低，不受重力限制。它在农庄上空一路拔高，一直升到可以将所有田地都尽收眼底的高度，终于发现了问题。
“人类想要发现这条线索，就得靠着对实景的观察，在脑海中画地图，我看你们两个都没有这个能力。”
波西米亚瞥了一眼林三酒脖子后的鼓包——它比刚才更肿胀了，可见里头的生物要么是长大了，要么是增多了；由于林三酒还没答出“监狱风云”的谜团，这里头的生物也暂时还没有露面。副本主持人，或者说人偶师，似乎想把伤害都叠在一块儿释放。
“你知道那是什么生物了就快点说，”她催促道，“我们还得留点时间，考虑怎么用这个生物给她开瓢呢！”
笛卡尔精很稳当，受了催也不着急。“我当时升到高空一看，啊呀，几片田地枯萎的地方都不太一样，但要是以线相连的话，你就会发现，那几条枯萎的线正好是通往几个死者家里的。这说明我们一开始的猜测没错，问题还是出在地下，不过你挖开了表层泥土以后，我们又的确什么也没发现……”
看起来，它很享受这样讲解的过程：“从伤口来看，这种生物肯定数量多，体积小，才能细细地把皮肤骨骼都绞碎了。我刚才看了看林三酒的答案，也受了一点启发……我认为，杀人的就是稻草。不，不，你别着急，我知道刚才她回答的稻草床是个错误答案……但她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第1081章 场外援助
波西米亚在一片安静之中，朝笛卡尔精眨巴了几下眼睛。那团模模糊糊的马赛克，仿佛也正用一种鼓励的眼神回望着她——过了几秒，她实在忍不住了：“你不说话是因为便秘了吗？”
“你这个人毫无悟性。”笛卡尔精叹了口气，“你不是和我一起检查的尸体吗？你忘了么，尸体身下不是还有一张破床单么？”
波西米亚那双睫毛长长的大眼睛，又忽闪了几下。
“噢，”她明白过来了，“这、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我还以为你是说别的事呢。”
或许是因为林三酒状态太糟糕，竟把这个细节给忽略了：如果是身下整张稻草床一起攻击人的话，那么不可能将后背绞碎了，破床单还好好地留着。
“既然不是稻草……你为什么还要说是稻草？”
林三酒虽然回不了头，一听波西米亚问出了这句话，登时立起了两只耳朵：“什么？是那个副本知道答案了吗？怎么回事？”
笛卡尔精当然欢迎多一位听众，顺便把声音也扩展给她听了：“正确答案的确是‘稻草’，但并不是那些被铺在地上作床的稻草……当然了，与其说它是稻草，不如说它是枝桠。”
“枝桠？”
随着讲解。笛卡尔精的体形都慢慢涨大了，像是被得意充满了肚皮。“还记得你挖开了土地之后，发现土壤里什么奇怪东西也没有吧？正好在你走了以后，有几个农夫也挖开了枯萎的田地，我凑上去一看，除了农作物的根系之外，田土里也一样平平常常的。”
……这不就更叫人糊涂了吗？波西米亚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笛卡尔精已经够得意了，她就不必再给它添一把柴了。
那一团马赛克等了几秒，见无人发问，只好自己接下去说：“这就很奇怪了。枯萎的田地，稻草床下的泥土地，无一不证明问题确实是出在地下的……毕竟如果是床虱一类的东西，不会在田地里造成蔓延的几条枯萎线。但是挖开土地后，却什么异样的东西也没有——注意了，我说的是没有‘异样’的东西，而不是说土里空空如也。”
“那又怎样？”
“没有异样，但泥土里的东西可多了去了。什么石子、草根、虫子、种子……杂质多的是，只不过因为看上去太平常，而被我们都忽略了。我这样一说，你还没有联想到一些自然界的生物吗？能够把自己伪装成与周遭环境一模一样的生物——”
“啊，”波西米亚恍然大悟，“那、那种虫子，我知道，一停下来就跟一截树枝看起来完全没有两样的——”
“对，很多生物都有这样的能力，光是这一点并不出奇。”笛卡尔精慢慢地说，“但这个生物的能力却更胜一筹。它根植于土地深处，只有它的‘根系’或‘枝桠’在不断向上生长；枝桠长到哪里，它看起来就和周围的东西一模一样。哪怕是在土壤里看起来像一截碎草根，伸出土壤外的部分，也能像是稻草。”
“原来稻草床里是混进去了这种生物的枝桠？”波西米亚吃了一惊，“你是怎么猜到的？”
“它长到哪里，哪里的草木就枯萎了，都是活脱脱干涸而死的；它既然靠吸食生物体液为生，那还有比体内组成百分之七十都是水的人类，更诱人的目标吗？”笛卡尔精解释起来详尽极了：“它既然能把根系伸展到田地下，也能顺着田地伸到农舍下面。枝桠的数量虽然多，却没有稻草那么多——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破床单没有被一起绞碎。”
“怎么呢？”林三酒忽然插声问道。
“因为要吸收人体血液，所以才要把皮肤肌肉都绞得碎碎的……但是床单本身没有液体，所以那些长得像稻草一样的枝桠只要从缝隙和破洞里钻过去就行了。”笛卡尔精志得意满地涨成了一大片，“我看，可以打开她脖子上的鼓包了！”
“等等，”波西米亚忙问道，“我们该怎么利用这个生物？总不能让它把她的后脑勺给绞碎——”
副本主持人把时间掐得阴狠极了——在她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办的时候，林三酒脖子上那只白膜形成的半透明鼓包，就在微微一颤中，“啵”地一声蓦然裂开了。一个像小树一样的黑影仿佛是在羊水中泡久了的婴儿，在一接触到外界空气的时候，就忽然一卷一伸，舒展开了它根枝纵横纠结的身体。
波西米亚的目光才刚刚落在那黑影身上，只见它密密麻麻、庞杂繁多的“枝桠”就渐渐地消失在了空气里——最顶端的一部分迅速变得无色透明了，靠近头发的地方就成了黑黑的一片细丝；在接近皮肤的时候，又变成了还带着细毛孔的肉皮……
“你答对了，”她皱起眉头说，“你猜恶心的东西就是一猜一个准。”
但是现在该怎么办？
林三酒刚才一连两个答案都错了，除了脖子上的生物诞生之外，还要受到一次惩罚；如果她又没答上来“监狱风云”，那就要由这个根系丛生的恶心玩意儿，给她实施两次惩罚。波西米亚心里一边琢磨着在洋葱脱衣时听见的事实，一边犯起了愁：惩罚太多了，那可是能把人的后背都绞碎的生物啊……
“玩家林三酒请注意，请尽快对监狱风云题目作出回答，你还剩下最后三十秒。”
这下可不好办了。波西米亚都不用问，光是看看林三酒侧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她对监狱风云肯定两眼一抹黑——
“三十秒……够用了。”林三酒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我本来不想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意识力，用在这种地方的。”
那只鼓包破裂以后，她的呼吸也就重新顺畅了，此时说话声音虽然低，还是叫波西米亚听了个一清二楚。她才刚刚“嗯？”了一声，只见林三酒的神色忽然一变——她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在消消乐副本里，曾经见过一次——
如同夜空里的一轮朗月，幽然又清寂。望着人间，又离人间那样远……
这神情的主人，现在在哪里呢？
波西米亚暗暗地想。

第1082章 圆圈之谜
罪犯A入狱了。
以他获得的60多年刑期来说，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将会老死在这间昏暗狭窄的牢房里，再也见不到外面的自由世界了——但是，他还有最后一次垂死挣扎的机会。
为什么不试试呢？律师这样劝道——反正即使上诉被驳回，他的处境也不会更糟了。
检方掌握的证据之中，有比例不小的一部分属于间接证据，而真正的实据他们反倒遗漏了不少——老实说，如果罪犯A长得更加风度翩翩一点，而不是现在满脸横肉的恶人样，可能陪审团早就让他无罪释放了。也就是说，在检方的一袋袋案宗资料里，此刻可能还埋藏着至今没有被他们发现是证据的蛛丝马迹。
要是被他们发现了那些遗漏的证据，自己可真的完了。
当然，罪犯A本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留下了哪些证据——毕竟如果他知道，他就不会留下证据了嘛。是直到进了监狱以后，他才从自己以前的渠道中听见了风声，知道道上有人可以提供帮助，于是费尽手段，终于辗转联络上了那一个人；在看过自己所犯案件的卷宗资料以后，罪犯A这才知道，原来他留下了这么多能将他置于死地的证据。
“现在时机不到，”那一个人在巡视的时候，低声对他说道，“还缺几个人。告诉你的律师，什么时候你通知他，什么时候再准备上诉。”
……所幸，他并没有等得很久。这个监狱里塞满了黑帮和帮会的成员，有好几个地位很高的家伙也被抓进来了；听说他们一入狱，就赶紧纷纷联系了那一个人，以寻求帮助——不过，那个人似乎也有自己的筛选标准，最终只选取了另外三个人。
第一笔钱汇入了那个人的户头里以后，罪犯A焦灼不安地在狭窄牢房中等待着再审。如果那个人真的能把他弄出监狱，那么这份自由，将花掉他所有的财产——打进去了那么大一笔钱，也只不过是百分之二十的定金罢了。
作为花了大钱的客户，他没忍住向那个人打听了一下，到底打算怎么办，才能把自己捞出去。
“如何叫陪审团相信你不是犯人？很简单，只要再制造出一个‘犯人’的存在就行了。不管那个人是否真的与案件相关，陪审团一旦在法庭上产生了动摇，你就自由了。即使日后证明了那个真犯并不存在，根据现行法，检方也不能以相同罪名再次重复起诉你。”
她说到这儿轻声一笑，看起来就像是城市里任何一个年轻漂亮的平常姑娘。
但是……说得简单，该上哪儿找另一个“犯人”呢？
“这就需要你们几个互相协作了哦。”那个人低声嘱咐道，“我已经安排了另一个人来作为你这一个案件中的‘真犯’，相应的，你也有义务帮助圆环上的下一个人……这也是为什么我来看你的原因，我需要你的DNA。”
“等等，有了这样的铁证，不会让我反而因为另一个家伙的罪行受审吧？”
“当然不会。我仔细挑选出来的案件，怎么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你放心吧，圆环上下一个人的受害者死亡时，你正好在另一个城市的看守所里呢，没有比这更坚硬的不在场证明了。”典狱长哼了一声，“再说，庭审的时候只要拿出‘另一个犯人’存在的证据就行了，庭审过程中无法进一步调查。等事后检方查知真相的时候，你们四个都自由了。”
四个——她介绍过，在这个“互相帮助”的圆环上，一共有四个人。第一个人，也就是他，将成为第二个人案件中的“真正犯人”；以此类推，如果把图形画下来，正好像是一条首尾相衔的蛇。
“那么，我留下的证据怎么办呢？”
“可以由帮助你的上一个人接手哦。”她又笑了，或许是看在客户给了钱的份上，非常有耐心：“你很幸运，你留下的证据我都看过了，只要给出的解释过关，差不多可以全部联系到圆环中的上一个人头上——不过，当然了，上一个人也有着绝对不可能犯下你手上案件的铁证。”
就这样，他按照要求从胯下和头皮上硬生生拔下了毛发、又使劲挠了自己好几下，险些快挠出了血——罪犯A从指甲缝里挑出了自己的皮屑，将其和毛发一起小心地装进了典狱长给的密封袋里。那袋子很小，外面还钉着一层漂亮的刺绣缎带；当她把它一卷，系在自己的辫子上当作装饰品，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时，罪犯A甚至生出了几分不真实感。
“……现在你明白了吗？”
在林三酒的解答过程中，她没忘了严肃地瞥一眼波西米亚——她脖子上那一个长得像一丛灌木的生物，此时已经彻底融在周遭环境里，分辨不出了。
“正是你扮演的这个角色，把四个罪犯的案件串联在了一起，混淆视听。A用制造出来的假证据，在B的庭审中成为了真凶；C是D案件中的真凶；D是A案件中的真凶。正如圆环中的箭头所示，四截线就这么连成了一个圈。当四个案件分散在全国各地、在不同时间受审的时候，人们很难把这四个独立案件联系起来，因此也就不会有人怀疑你了。”
“你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本人干的。”波西米亚咕哝了一声。“……你，不，应该说你拟态的那个人，是怎么发现的？”
“监狱风云里，有一个很隐晦的提示。”林三酒的意识力始终没有机会完全恢复，此刻她早就关掉了拟态——幸亏关得早，不然再让她思考一会儿，波西米亚恐怕都没有机会对她下手了。“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女医生对你说过，有一个疑似食人犯的胃部内容物经过化验以后，发现里头根本没有受害者的DNA？”
好、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你如果没犯懒，仔细看过那份报告的话，就会发现后面还有一段重要信息。”林三酒扫了她一眼，就断定她是怕麻烦不想看了，这叫波西米亚很不服气——“实际上为了赶时间，第一次化验只对比了受害者的DNA而已。那个医生在报告中注明了一点，她怀疑内容物中有近似人类的DNA……只不过进一步化验需要不少时间。”
“我、我记得的！”
林三酒都没提起劲儿反驳她。“食人犯吃掉了一个人，这个人却不是他的受害人。顺着这个线索找下去，你就会发现在另一个犯人的案件中，最大的不确定性来自于警方始终没有找到他的受害人遗体……赶在再审之前，典狱长做了这么一个手脚，他的受害人遗体就再也找不到了。你这个角色具体是如何把时间安排得严丝合缝的，我不清楚，游戏里也没详细说，但是圆环的意义肯定没错了。”
她拟态的人这么聪明，就没发现她现在的状态不正常吗？
波西米亚暗暗叹了口气——但是不管怎么说，林三酒成功地解开了“监狱风云”，这也就意味着，波西米亚只要借那生物之手，仅仅给她来一次惩罚就可以了。
有一层意识力保护着脑子，应该不至于像那些村民一样，被绞成碎片死掉……但是绞碎了的脑壳怎么恢复啊？难道她以后要露着半个大脑过日子吗？
不不不，在担心那么远的事之前，还有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我说……”她暂时退出了“期末考试”，低声朝笛卡尔精问道：“我应该怎么骗她把诺查丹玛斯卡交给我呢？”

第1083章 众望所归的开瓢
……这也太简单了吧。
波西米亚望着手中的“诺查丹玛斯之卡”，愣愣地想道。
刚才她和笛卡尔精一块儿，闷头想了近十分钟，否决了三四个提案，简直为了如何哄骗林三酒而伤透了脑筋——后来她想得实在烦了，很光棍地拍了拍林三酒的肩膀：“喂！把你的诺查丹玛斯之卡给我一下，我有用。”
“用来干什么？”林三酒好像有点儿不放心。
波西米亚无话可说，干脆一瞪眼：“……你管这么多是能吃饱饭怎么着？我还能把它烧了？一会儿再告诉你。”
她这种一贯蛮不讲理的态度，似乎比硬编出来的理由更可信、更自然；林三酒居然就这么把卡给她了。
“真奇怪。”笛卡尔精喃喃地在波西米亚脑海中嘟哝了一声，“她都成了真理的仆人了，怎么这么没有警惕性？她难道就想不到，我们有可能是准备对她大脑里的孢子下手吗？”
“因为她傻呗。”波西米亚小声回答道。
“可别乱用啊，”在一人一精嘀嘀咕咕时，林三酒还嘱咐了一句：“我记得里面还有一些以前世界吸收到的末日因素，要是随便释放出来的话，会给这个世界造成……”
不等她把话说完，波西米亚就用一声喊打断了她：“我要开瓢了！”
“什么？”林三酒显然一惊，“现在就——”
后半句话未能出口，就被一阵空气被抽裂的锐响给淹没了——在她脖子后方，那个生得像一丛灌木似的生物，蓦然从“拟态”中现出了身影；数条枝桠浮现在空气里，长长地向上一舒展，就朝她的后脑勺上重重地甩了下去，激起了尖锐的破空之声。
“等等一条就够了！”波西米亚心里一急，这七个字出口的速度快得简直像闪电。
可惜她说得到底还是晚了点儿——虽然那丛灌木似的生物及时收回了几根枝条，但仍旧有不止一根落上了林三酒的后脑勺。伴随着她一声痛苦的嘶鸣，半空中骤然激起了一片血点；波西米亚紧紧一闭眼，缩起了肩膀。
“那个人可真是恨她啊。”笛卡尔精也嘶了一口凉气。
裂口处汩汩渗出血液，但刚刚一润湿林三酒的头发，就全被那几根枝条给吸收了。好在由于打上去的枝条数量不多，她的后脑勺倒没有像是那些村民一样被绞得粉碎；只有两条又长又深的纵向伤口，宛如地震后大地的裂缝一样，在厚厚黑发掩盖之下，打开了她的头颅。
即使是皮糙肉厚的林三酒，受此一击也不由脸色都雪白了；她的眼神像是失去了焦点，摇摇晃晃几下，猛地往桌上一倒，彻底昏了过去。
这么随便打击大脑，就算能活下来，以后不得更傻了吗？
波西米亚又急又慌，即使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也不由慌了手脚，早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急忙以意识力朝前一探，“按”住了林三酒后脑勺上的伤口；在那丛生物收回了枝条以后，她只能用这个办法为林三酒止血了。
“里面确实有意识力在保护她的大脑，”波西米亚对意识力的流动非常敏感，此时微微松了口气，“卡，卡被我放哪儿了——”
“诺查丹玛斯之卡”里原本吸收的末日因素，早就被她丝毫不负责任地释放进了考场——反正这里是一个副本，是个封闭空间。她将卡片放在了林三酒的后脑勺上，注视着卡片上那个空了的小电池图标，绷紧了神经。
这张卡只能吸收末日因素，但是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已经末日了，她还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如果那些孢子只是控制了这一部分地区的话……这张卡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一人一精死死盯住了卡片，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波西米亚一颗心也越来越沉——因为卡片上的电池图标，竟始终毫无变化。林三酒确实给了她使用权；她的使用方法也没错……既然诺查丹玛斯之卡什么也没吸收到，那就说明……孢子不是末日因素？
这他妈真的不是一个末日世界？
那她该怎么办，才能让林三酒恢复神智？
“你别着急呀，”连笛卡尔精都瞧出了她的心慌意乱，“再、再等一会儿——”
“大人说，”副本主持人的声音冷不丁地吓了他们一跳，“你这个开瓢不够彻底。”
要不是对方是人偶师，波西米亚真的想发怒了。这都是什么时候了，林三酒后脑勺都开了两条深口子，让她变成真理傻X的孢子也吸不出来——眼看着都快山穷水尽了，人偶师还在挑拣开瓢不够彻底？那还不如现在就让她杀了林三酒，给她一个痛快——
……诶？
波西米亚忽然一歪头。
她探过脑袋，忍着翻滚的不适，往林三酒裂开的后脑勺里看了一眼。在浸湿了血液的一丛丛黑发里，她能勉强感受到，意识力正在裂口下方隐隐流动——就像是敲开了火山以后，瞥见了底下滚滚的熔岩。
……有这么一层保护壳在，好像的确不能称之为“彻底的开瓢”。
“喂，”她急忙转头朝笛卡尔精问道，“你对孢子了解多，我问你，它有没有可能是被这层意识力保护住了，所以才吸不出来？”
但是这个猜测也有其不合理之处——如果孢子真是被意识力阻隔住了才出不来，那么它们一开始是怎么进去的？
但她没想到，这个带着侥幸的问题，却叫笛卡尔精陷入了沉思。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它低声说道，“唔，你知道光的波粒二象性吗？孢子这个东西，性质有点类似。它既具有物质性的一面，也有精神性的一面……物质载体利于传播，但是在入侵宿主以后，要对思想和精神产生影响，就不能只靠物质了……”
也就是说，意识力拦得住外来的物质，但是拦不住外来的“思想”？
波西米亚想到这儿，一双金棕色的大眼睛渐渐亮了。
“早说嘛，”她意气风发地挽起了袖子，“就她这一层意识力防护的强度，在我看来和一张纸差不多！”

第1084章 我也很想幸福啊！
世界悠悠转转，仿佛一个正在慢慢降低流速的巨大漩涡。以前被它吞进幽黑深处的思维和神智，终于被一点点释放出来，渐渐回到了头脑之中——
林三酒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察觉到自己眼角处正好滑下去了一颗泪。
视野逐渐清晰起来，感官也一起苏醒了。点缀着几颗黯淡星光的昏蓝夜空，无边无际地舒展开去，雨后的空气又凉又湿润——随即，眼前就被一个圆圆的黑影给挡住了。
黑影开口了，说话时两颊上毛丛丛的长胡须直发颤：“她醒了！小酒，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啊——对，她之前遇见了猫医生——后来呢？后来发生什么了？
她一起身，脑后顿时传来一阵几乎能叫人昏迷的剧痛，顿时嘶了一口凉气。林三酒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胸膛里像是被挖空了一个大洞，漆黑的风正不断笔直穿过……这彷然若失之感，简直比失去亲人、友人或爱人更强烈，甚至叫她连脑后的痛都不太在意了。
又一个脑袋探了过来，随着这个脑袋垂下来的动作，一大片长卷发顿时胡乱地落在了林三酒脸上，刺得她皮肤痒痒，直想打喷嚏。
“喂，我问你，这是几？”一头长卷发的影子竖起了三根手指问道。
林三酒怔怔望着她的手，笼在记忆上的迷雾有了四散而开的趋势。“好……好像是你，”她一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难听，不知多久没说过话了，“把我的脑后给……”
“这种小事就不用在意了，”波西米亚顿时缩回头、直起身，“再说，这都是大人的意思——大人说了，你活该受这一遭罪。”
她指的是人偶师吧？
林三酒一边慢慢撑起身体，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触手是厚厚的一圈绷带，看来猫医生已经给她的伤口做过处理了；好不容易坐起来，她却发起了怔。
……太单薄了。
不管是猫医生、波西米亚、人偶师，还是不远处那一团马赛克；都叫她感觉……好像既无实体，也无色彩，只有遥远的几个剪影，在冲着她自说自话……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了，永远失去了，徒留这一具空洞躯壳，将会在时间的风尘中渐渐干枯粉碎……
“你哭什么？”波西米亚听起来一下子慌了手脚，“很、很疼吗？你不至于的吧，受个伤而已——”
我哭了吗？林三酒昏昏沉沉一低头，大腿上的布料就被水滴打湿了。
“让她哭。”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绝不会错认这个声音的主人。阴鸷低沉的声音，好像冬天裹挟着碎冰冲来的刺骨河水，一听就能让人一激灵：“……她现在就是突然没了狗屎的苍蝇，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为了这个把眼睛哭瞎。”
……他今天的心情似乎尤其不好。
这个念头从林三酒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近乎麻木的失落与茫然给攥住了心脏。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偶师怎么会明白！
“那个……你现在什么感觉啊？”波西米亚在她身边蹲下来，试探性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
半晌，林三酒干哑地出声了。“我……我觉得很空虚……我明明找到了生命的意义，我记得我当时是那么幸福、那么充实，那么充满激情……就像是梵高拿起了画笔，莫扎特坐在了乐谱前……终于不再是一日又一日，仅仅为了延续生理活动的生存了……”
波西米亚、猫医生，和那一团马赛克，好像都听得愣住了。唯有远处一个遥遥坐着的黑影，似乎一点听下去的耐心都没有，当她不存在似的扭开了头。
“你们能明白吗？一睁开眼睛，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胸中就会被巨大的、满满的幸福感给塞得发涨。”她使劲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如今，那里只剩下了一片黑洞般的空虚感。“我……我从没有意识过，原来人生中的每一日都可以绽这样令人着迷……我有了意义，有了激情，有了使命……”
“就是没脑子。”人偶师望着星空，淡淡地插了一句。
林三酒嘴唇张合几下，一时间竟被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刚才那种失落感被骤然升起的不服给冲淡了不少，她还没想好说什么的时候，那一团之前还是敌人的马赛克副本却忽然插话了：“啊，对，是这样的。真理之所以被称之为真理，好像就是因为一旦接受了它们，就能够让人类体会到无上的充实和幸福。”
“什么？”波西米亚一转头，“我也很想幸福啊！”
“这个，”笛卡尔精一副不知道该给她怎么解释好的模样，“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
猫医生听得糊里糊涂，朝远处独自坐在椅子上的影子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们两个之所以对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懂，”人偶师的语气忽然平淡轻柔起来，好像刚才的火气一眨眼就烟消云散了——然而落在波西米亚耳朵里，却不由叫她打了一个颤。“……因为她们来这个世界的签证，是从我身上偷的。”
即使心里仍然空落落的，林三酒也暗暗感到了不妙。没有了人生意义和激情的日子，固然又变成了动物一般的生存；但是能生存，总比不能生存强——她现在想起来了，签证是她掏的，不久前好像还斥责过人偶师不是正主……
“是她，”波西米亚在关键时刻，翻脸那叫一个快，“我绝没碰过大人。”
眼看话题就要偏向秋后算账，猫医生赶紧力挽狂澜——在林三酒和波西米亚挣扎度关的时候，它一直在给人偶师仔细疗伤，挣了不少说话的资本：“那个，这个世界的所谓真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世界的确已经迎来了末日，对吧？要不然，诺查丹玛斯之卡也不会把小酒脑袋里的孢子都吸出来……”
“既可以说是末日，也可以说是一个安稳世界。”人偶师轻声说道，“在十二界里，可食用真理也是有价无市的签证之一。”

第1085章 林三酒勇敢直面人生
“就这么个破地方？”
波西米亚没忍住，低声发出了一声惊呼。“这个世界——怪恶心人的，还有价无市？啊，当然，我不是在质疑大人……”
“你这种杂鱼不知道也很正常。”
人偶师远远坐着，从面庞到身形都笼在阴影之中，唯有当他微微一转头时，眼角处的亮粉才隐隐一亮，又黯了下去。
“对于了解这个世界的进化者来说，可食用真理就是一个能让人重温旧梦的休养圣地。”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忽然顿住不说了，只是从猫医生到杂鱼米亚，都没敢出声催他。
在他们身后，林三酒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身子仍然在一阵阵晕眩中发抖。
“这个世界……”她声音嘶哑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偶师静默了一会儿。过了几秒，他半边脸皮上一颤，仿佛是从黑夜的最深处，渐渐浮起来了半个冷笑——在场众人都不由打了个寒颤的时候，只听他声音轻柔地说：“既然你们都这么想知道，不妨亲眼去看看吧。”
波西米亚脑海里登时警铃大作，但是不等她鼓起勇气，把“其实我不太感兴趣的”说出口，不远处的身影忽然无声站了起来——他才一起身，身下“椅子”的影子顿时左右一分，裂成了两个彼此独立的黑影，也跟着站了起来。
“跟上来。”
……如果不想变成被人当椅子坐的人偶，还是乖乖跟着去吧。
众人虽然物种有异，心里想法倒是一模一样。林三酒身子一晃，似乎仍有点儿站不稳；波西米亚不情不愿伸出手，将她搀扶住了，想了想，小声问道：“我问你，你之前和人偶师独处的时候，发生什么了？那块口水巾……”
谁料就在这个时候，身旁那团马赛克瞅准了机会，猛一扭身，眨眼间就远远地朝夜色里冲了出去。它的动作无声无息，又迅捷得难以捕捉，等几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它早就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余一句话在他们脑海中回荡：“游戏既然已经结束，我可不奉陪了，现在我们也算互不相欠了，再见吧！”
“我忘了用意识力困住它！”波西米亚醒悟过来，咬着后牙说：“这家伙可真精！”
出了游戏以后，她一直没想起来要继续“羁押”笛卡尔精；后者也始终不动如山，像忘了这事儿一样——波西米亚的意识力速度极快，所以它才一直等到她分神的时候才逃了。
“由它去吧，留着它也是操心。”林三酒吸了一口凉气，“你别这么大力气攥我手臂……”
“可是……”
波西米亚茫然若失地看了看笛卡尔精逃离的方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等这一行伤病残弱加一只猫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他们已经又深入进了城市里。此时正是夜色最深，黎明将即的时刻，几乎路旁所有的建筑物都是漆黑的，形成高矮不一的影子森森林立在夜幕之下。只有一根又一根排列得随心所欲的路灯灯柱，在他们行进的路上投下了一团团毫无规律的灰白光芒。
“……这种路灯，每天都要出车祸的吧？”猫医生满心怀疑地低声问道。
路灯歪歪扭扭，有的时候是好几根灯柱簇立在一起，有的时候走上十分钟也看不见一根。建路灯的人也许和建楼房的人都一样喝醉了，甚至连马路中央、路旁台阶上、下水道口里，都有粗细不均的路灯灯柱往外钻。
不远处一团昏白路灯光芒的边缘处，正是人偶师驻足的地方。又高又单薄的背影侵蚀了灯光，形成了一片幽幽的深黑。
“大、大人，”波西米亚瞥了一眼林三酒，见她仍旧是一副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问道：“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是因为……”
“不是想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吗？”人偶师凉凉的声音里仿佛含着一丝嘲讽，“那么就来见见这个世界的主人吧。”
“是、是指那个什么真理吗……它、它在哪里？”这样面对面的交谈，叫波西米亚在心虚害怕之下声气越来越弱，求救似的看了一眼猫医生——可惜身高差异实在太大，默契也不好，她的目光只对上了一个圆脑袋瓜和两只尖耳朵。
“这不到处都是吗？”人偶师嘲讽似的一笑，微微转过了头，望着林三酒说道：“你心心念念的人生意义都在这里了，怎么，不得给你亲爱的路灯鞠一个躬啊？”
波西米亚和猫医生一起发出了仿佛被噎着似的声音。
“什么？”她连对面的人是谁都忘了，“路、路灯？为什么是路灯？”
林三酒怔怔地站在马路中央，目光在人偶师与路灯之间来回巡弋。那根灰白的路灯下粗上细，一直拉伸到半空中，才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还要照亮似的，稀稀拉拉地从半圆的“头顶”里透出了一圈黯淡光芒。
即使明知道与自己失之交臂的是什么，即使那份失落依旧真实地在胸膛空洞中抽痛着，但林三酒看见路灯的时候，依旧被迎面冲击而来的荒谬感给惊得说不出来话了。
“我……”她瞪着路灯，过了几秒，又呆呆地看了看路边形态不一的建筑群。“我找到的人生目标……就是这个吗？我明明记得，那是非常重要、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照料真理，维护真理，与真理和谐共生……怎么不重要了？”人偶师没有血色的雪白面庞上，浮起了一半的冷笑。“没了狗屎糊眼睛，你认不出来你的人生意义了吗？”
波西米亚挣扎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败给了好奇心，低声朝林三酒问道：“我，我还是不太明白……”
回答她的人，却是人偶师。
“你们看见的每一个路灯，每一幢建筑物，都不是人为建造的。它们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活生生的东西，所以才会是这种千奇百怪的模样。它们有思维，喜欢自称真理，被它们狗屎糊了眼的家伙，也就认为自己是真理的仆人了。这些所谓真理还有另一个名字，”他顿了顿，声音像是冬天里打上皮肤的一阵寒风：“……菌类。或者，你们也可以把它们当成蘑菇。”

第1086章 做人要勇于追求幸福
蘑菇？
没有人出声，但是傻子也能瞧出来，这两个字就像和尚撞钟一样，正不断撞击着二人一猫的脑海。过了几秒，三个脑袋同时抬起来，一圈圈打量着环绕在他们身边的“建筑物”群——因为头仰得太高，胡苗苗的嘴巴都半张开了，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呼噜呼噜响。
菌类谁都见过，但高达数十米、占地广袤、像建筑物一样能容纳数百个人的菌类，可就没有多少人能想象了。林三酒压抑着心里一阵失落一阵荒谬的古怪情感，哑声问道：“全……全部都是？”
“全是。”人偶师打了个响指，刚才无声跟在一旁的两个人偶顿时又屈膝跪在了地上，肢体交织着重新组成一把椅子的形状，让他坐了下来。他只经过了初步治疗，还远远谈不上痊愈，体力似乎仍然很虚弱。
“能发光的路灯，是一种‘夜光菇’。正因为它们都是自然造物，各不相同，光芒才会有的亮有的暗，外表和生长地点都不太规则。”他抬了抬下巴，声音虽然又冷又轻，却依然叫人听得清清楚楚：“至于这些建筑物……就更繁杂了。你们难道不知道菌类的种类数量有多庞大吗？”
林三酒还真不知道。没想到人偶师意外地很博学啊……她心里想了想，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几个小时前心中明亮蓬勃的充实与幸福感，正和眼前昏黑压抑的现实一起，在她的脑海里纠缠成了漩涡。
“蘑菇怎么会这么大？”波西米亚圆睁着眼睛问道。不光是她，几人此时都有些不敢相信，哪有蘑菇能长成一个城市的？
人偶师似乎有点儿不耐烦地一挥手，一个影子登时划破空气，直直朝二人一猫砸了过来——他们刚一激灵，正要转身躲避时，那影子却“吧嗒”一声落在了地上，被风一吹，书页哗啦啦地翻了过去。
“木鱼论坛集印册……？”林三酒念出了封皮上的字。
即使每一个字都认识，映在眼里却像是毫无意义。和那种光芒四射、充沛饱满的体验一比，此刻任何东西都显得干枯黯淡、单薄遥远。
还是波西米亚弯腰把册子捡了起来，一边念叨着“做这个可贵了”，一边翻开了它，匆匆看了几页。
只要肯花钱，木鱼论坛就能为进化者提供针对某个末日世界的信息手册，内容远比一般人能查到的更加详实全面，甚至连副本分布、堕落种分析、气候变化等等都能记录在案，简直可以称之为末日版的孤独星球——不消说，有了这么一份讯息在手，命也自然能比别人长一些。
波西米亚就着“夜光菇”的光芒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古怪了：“那个……你之前带着大人去的那个地方，叫做龙虾什么来着？”
“龙虾肌体修理中心。”
波西米亚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暗骂了一声：“妈的。”
“怎么了？”林三酒神情怏怏地问道。
“它是橙红色的吧？”波西米亚目光对着手册，头也不回地问，“顶上是一个不规则的大伞状，下面是短短一根柱形体……”
“对，我在开门时还看见了一条一条的细缝……”
“真的是个蘑菇。”波西米亚合上手册，又叹了口气。“那个叫做‘龙虾菇’……这个册子上都写着呢。”
不止是这种较常见的龙虾菇，她在册子上还找到了许多其他“建筑物”的图鉴。菌类的外形几乎称得上是天差地别，许多古怪的菌类名称也不齐全，但走马观花地翻看了一遍以后，她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那家“银行”有几十个门，每一扇又像缝隙一样那么窄？因为那本来就不是门，是菌菇表面上的缝隙。是本地居民借助那株巨型菌菇的天然构造，把缝隙延伸，拓展成了门。
为什么那一蹙面包房没有入口，彼此根部相连？因为人家本来就是从同一根系里生长出来的一丛菇。
像楼体外部又遍布着小办公室的大楼、一面墙都是小孔的客厅、毫无规划可言的城市街道……这个城市之所以形态扭曲得如同精神病人的臆想，又充满了诡异的生命力，正因为它是由上千种不同肆意生长的菌类组成的。
“其中有不少菌菇，好像还可以吃诶。”波西米亚喃喃地补充了一句。
“可以吃？”猫医生仿佛突然受到了冒犯，毛都炸起来了一圈，指着远方林立的阴影说道：“这种看起来就不正常也不健康的东西，就算可以吃也不会有人吃的吧！再说要怎么吃啊，难道切一块墙下来吃吗？”
“那你就会被它们牢牢记住。”人偶师凉凉地说。他正好坐在夜光菇的外缘，面孔被阴影遮挡住了，唯有一双雪白枯瘦的手，交叉放在漆黑皮裤上。“林三酒攻击过一株菌类吧？所有伤害过它们的人，都会被这个群体记住……它们共享思维和记忆。在那株龙虾菇里，之所以只有她会被孢子侵蚀，就是这个原因。”
波西米亚面色一变，和猫医生对视了一眼。她还记得自己在开车时不慎碾过了一根刚刚长出来的肉豆芽，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现在还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她赶紧再次翻开册子，用意识力护住了鼻子，声音都在发颤：“我、我也不小心……”
但是她都走进菌菇城市里老半天了，好像也没有吸入孢子。猫医生想了想，猜测道：“是不是因为那几根肉豆芽，离这个城市太远了，又没成熟，所以记忆没法共享？你现在……感觉幸福吗？”
“要哭的话，倒是随时都可以哭出来。”波西米亚一张脸拉得长长的。
“等一下，”林三酒忽然插了一句，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似的，“也就是说，攻击过这些菌菇的人，就会被认为是敌人……所以这些菌菇类才会派仆人抓捕我，还会向我释放孢子？”
“你这不是能听懂人话嘛，”人偶师悠悠地说，“真是蝇界之光。”
对于他的嘲讽，林三酒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只不过这一次她虽然也沉默着，神色似乎却有点不大对头。
“……那么，我再攻击它们一次就行了吧？”
话音未落时，【龙卷风鞭子】已经朝最近的夜光菇吐出了一阵猛烈风势。

第1087章 菌菇也是有商业头脑的
黎明将至的青蓝色天空下，细细的夜光菇被风打得弯下了腰，像是从半空中垂下的一根钓鱼竿。波西米亚和猫医生的呼吸都屏住了，在他们一眨不眨的目光里，只见那根夜光菇微微颤了两下，终于又弹了回去。
没断！
一人一猫立起的毛这才缓缓平复了。
夜光菇之所以没断，自然不是因为林三酒刚才那一击的威力不够——相反，她那一击使出了全副狠劲儿，即使是幢大楼也会开裂的；只不过，她的动作终究慢了旁人一步。
“放开我，”
林三酒浮在半空里，头下脚上、一动不动，活像被隐形蜘蛛网抓住的苍蝇，没一会儿脑后的绷带上就洇开了血：“我、我的伤口好像裂开了——”
“真的吗？”人偶师依旧坐在人偶椅子上，两只手也还是像刚才那样交握着；尽管林三酒被高高吊了起来，他却看着像纹丝未动，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眨眼之间就消弭了大部分风势、又把人给抓进半空的：“你没骗我？”
“真的，很痛！”
“那我就放心了，”人偶师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你就继续吊着吧。”
他说了要吊着，猫医生和杂鱼米亚自然一个字的异议也不敢有。一人一猫咂吧了一会儿嘴，还是面子比较大的胡苗苗说话了：“为、为什么她还是不死心？是不是孢子没有吸干净？”
“戒毒都未必能成功，何况是戒蠢。”
目光扫过半空时，人偶师半边脸上浮起了鲜明的厌烦和不耐——此时天色渐亮，他一丝血色也无的苍白面庞，在漆黑头发的衬托下看起来近乎透明，唯有眼角隐约闪烁着与黎明天空一般的墨青色。
林三酒倒是正相反：她的面色涨成了血红，口鼻中“呜呜嗯嗯”，一看就知道十分难受。一人一猫不断往半空中瞧，却就是找不着合适的话劝人偶师把她放下来。
“好像有不少人专门来这个世界开启新人生，”人偶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声音低得差点听不清，“……他们称之为‘皈依’？”
尽管很想问问“开启新人生”之后被传送了怎么办，波西米亚还是没敢张嘴。现在人偶师的情绪好像不大对头，叫人拿不准他是生气还是正享受着折磨人的乐趣，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少说话。
那个裹在黑色皮革里的男人，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一抬头，吓了几人一跳：“……哦，有个体验馆。”
“体验馆？”胡苗苗还是亲自开口问了。
“可能正合适……有人出来了，”人偶师目光一转，“走吧，让他们带路，去一次体验馆。”
尽管一人一猫都糊里糊涂，不知道那个“体验馆”到底是什么地方，但眼瞧着人偶师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们自然也只有跟上的份——直到几人走出去了好几十米，来到一栋菌菇形成的“大楼”前的时候，后方空中的林三酒才伴随着一声闷响，被重重地拍在了地上。
要不是戳破了这一层窗户纸，实在叫人很难想到，这些建筑物原来都是菌菇。眼前这几栋“楼”通体幽蓝、纤细笔直，高高低低地簇集在一起，既没有窗户也没有出入口，只有顶端丝丝缕缕地垂下来了许多丝绦——离近了仰头一看，每一根“丝绦”看起来都足有一人宽。
清晨第一个离家去上班的居民，就是从其中一根白色“丝绦”上滑下来的。刚一看见有个人影顺着丝条往下滑的时候，几人都以为是自己眼花；但那人下滑得很快，在离地还有一米高的时候就松开了腰间系扣，咚一声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显然对这个流程已经驾轻就熟了。
“早上好！”这个男人精神十足地打了一声招呼。明明是个普通人，看起来却比饱受折磨的波西米亚和林三酒劲头充沛多了：“你们是外地人吗？”
刚才还是椅子的人偶之一，忽然伸手在波西米亚后背上推了一把。她往前趔趄几步，余光一扫，发现旁边的人偶师正沉着一张乌云密布的脸，神色阴郁不快，显然连嘴都不想张——她结巴了几个字，总算挤出了一句话：“是、是的，我们……我们想去体验馆。”
“噢！”男人登时亮起了一个惊喜的笑。他牙齿雪白，眼神明亮，体格既紧实又健康，虽然人近中年，但看了却很舒服。“原来是要去体验馆的吗？欢迎欢迎！真不错，我都替你们高兴……啊，要是不介意的话，就让我为你们带路吧？”
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后头林三酒也一瘸一拐地走近了。她现在的样子可以说是又惨又可疑，满头绷带还渗着血，浑身泥灰，被人偶师给摔得七荤八素。但那中年男人却双眼一亮，几步迎了上去：“啊，是新来的——不，不对，你不是。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猫医生跳上波西米亚的肩膀，一脸嫌恶地低声说：“这个孢子可能就跟狗尿似的，就算没了也有股经久不散的味道。”
用人偶师的话说，林三酒戒蠢显然还未成功。此刻她一脸羞愧地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我想再回到那个时候……”
“我懂了。”中年男人也不知道得出了个什么结论，回头看了看众人，深以为然似的点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你们去。”
在跟着他走的一路上，波西米亚快把人偶师的册子给翻出火星了，总算在最后几页里发现了一则广告——不是别的，正是体验馆的广告。猫脑袋从她肩膀上探出来，和她一起看了一会儿广告，都有点儿不能理解。
“结束末日颠簸，重拾平稳人生”？
要是说标题还不算奇怪的话，那这句广告词——“人类本性中生来无可弥补的缺憾，致使人类永远也达不到理想中的平衡幸福的社会……唯一的答案，仅在可食用真理”又是怎么回事？
在这则广告的最下方，还有一行不容忽视的粗体小字：“在体验馆，你人生中最金光灿烂的一天正在等待着你。木鱼论坛诚信担保，绝无后遗症，绝无隐藏条件，体验完后即可原样离开。”
“我说，”胡苗苗踩着肩膀一转身，冲人偶师问道：“这个广告是怎么回事？”
“这还用问吗，”人偶师恹恹地说，“这个世界里的菌菇们，也就是所谓的真理，都知道十二界的存在。它们委派已经成为真理仆人的进化者，返回十二界，花钱在木鱼论坛的册子上打广告。这个世界的签证会如此之贵，这则广告也是原因之一。”
他身上似乎有容纳人偶的道具，虽然装不了几个，但总算能保证身边从来不缺人偶用——他此时正半卧在一张矮榻上，由两个人偶扛在肩上往前走；伴随着他们的步伐，人偶师身上的装饰羽毛也跟着一颤一颤，仿佛在有意地招摇过市。
“自我意识太过剩了吧，老是用这种惹人眼目的东西。”林三酒低声嘀咕了一句——波西米亚希望她下次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能尽量离自己远一点。
……好在人偶师远远落在后面，应该没听见。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向林三酒问道：“喂，之前你在龙虾菇里的时候，没把那个拿下来吗？现在去哪了？”
一边说，她一边伸手在脖子上比了比。
“没有，他后来醒了，就更不好拿了。”在说起真理以外的事时，林三酒还算正常：“但是口水巾都揉成一条了，他伤重时也注意不到，更何况他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多着呢……”
“在我的背包里。”猫医生冷不丁凑过来，毛茸茸地扎得人脸痒：“我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顺手拿下来了。我记得，你突然看见他脖子上有个口水巾的时候，脸色都不像个人了。”
“我就知道她靠不住！”波西米亚的眼泪几乎都掉了下来：“医生，您的大恩大德，我——”
不等她把感激之情表达完，前方那个中年男人就忽然停下了脚。他回头朝几人一笑，指了指前方不远处：“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体验馆了，你们很幸运，它的规模也很大。”
要不是由他带路绕进了一群“建筑物”中央，只怕几人都发现不了，原来在一丛丛摩天大楼似的菌菇中，还藏着一间这么普通的砖造平房。在它四周是一圈空地，除了围墙之外连一根杂草也没有，以砂石铺得平平整整。
不得不说，忽然看见这么一处完全没有菌类生长的清净地方，实在叫人松了一口气。
“为了让外地人感觉安心放松，我们的体验馆都是以不健康不自然的红砖建造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儿遗憾：“我是搞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住在这种冷硬死板的东西里……”
他说着，替几个人推开了大门：“我还要去工作，接下来有专业人员接待你们。放心吧！接下来，你们将体会到真正的美好人生——诶，这位先生不进去吗？”
二人一猫回头一看，只见人偶们早就在老远的地方顿住了脚步，人偶师就像听不见一样，表情纹丝未动。那中年男人也不生气，笑着走了——反倒是波西米亚脸色不好看了。
“等、等一下，”她鼓起勇气问道：“林三酒也就罢了，我们就这么进去……没问题吗？”
“就你，没有们。”猫医生坐在地上，四只脚爪紧紧地挨在一起，一副起重机也不可能把它拔起来的样子：“我不进去。你们人类的缺憾啊，幸福啊，和我有什么关系，目标对象又不是我。”
波西米亚无法反驳。
“这个体验馆，应该是让人体会成为真理仆人的感受吧？万、万一……”
“怕它们趁机把你变成仆人？”人偶师突然开了口，冷笑了一声。“它们倒是很懂人类，知道怎么做才能源源不断地吸引蠢蛾子。哦，你看，那只蠢蛾子不就已经进去了吗。”
波西米亚一回头，正好看见林三酒的背影消失在了大门里。她登时顾不上再问问题了，赶紧叫了一声“你着什么急啊”，就冲了进去——大门自带感应，二人刚刚进去，门就在背后缓缓合拢了。
内部虽然没有窗户，灯光却十分柔和，空气里沁着一片淡淡的林木香气。这似乎是一方接待室，在另一头还有两扇淡绿色大门；从简单的指示牌上来看，真正的体验应该是在淡绿色大门之后才开始的。
“欢迎，”一个温柔动听的女音响了起来，“请稍等，我们的接待人员即将到来。”
“简直像是什么商业服务，”林三酒忽然轻声抱怨了一句，“我觉得没有必要。他们应该把重点放在精神性的体验上——你那是什么表情？”
波西米亚此刻心情又低沉又拧巴又难受，她只有一张脸，都不够表达这么多种情绪的；加上她此时再一想，自己刚才好像也可以不进来，顿时又多了一重后悔。
“我一想到接下来要和你一起体验这个东西，我就觉得很沉重。”她怏怏地说，“你为什么体质这么好，你脑袋不都受伤了吗，怎么还不昏过去？”
“昏过去，可就没办法体验到人生至善了。”
答话的不是林三酒——随着那扇淡绿色大门无声地滑开，一个年轻男人步伐轻缓地走进了接待室，态度不卑不亢地冲二人微微一笑：“欢迎，我是二位的接待员。”
假如有一个理想人类的范本，那么恐怕八成和这个年轻接待员的模样差不太远吧——他固然不能算是美貌出众，但无论是五官、体格、气质还是周身气息，都干净舒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和谐感。
“在这里，你将体会到我们本地人在平平常常一天中的感受。”他说话时也这么温和，每一个字都诚挚又自然：“这些感受，都是由志愿者们主动提供的，我们随机从他们的记忆中抽取一天，作为体验馆的内容。也就是说，你们接下来将体验到的，都是绝对真实的人类观感……体验以职业、性别和年纪分类，请问你们想选择哪一个呢？”

第1088章 不是说没有犯罪吗？
《以下是您可能想要知道的，关于该世界体验馆的一些资料》
1.经过长期观察和对回归人员的查访，我们有理由相信，该世界的体验馆确实只是让人体验了另一种人生。
2.由于可食用真理世界的签证价格日益昂贵，大多数发出去的签证，都在签证官协会的记录中，因此也可以跟踪到不少签证持有人的情况。
3.在有据可查的记录中，参加完体验馆的进化者，选择彻底“皈依”的占总人数的49％，愿意把它当作未来人生选择之一的，占总人数的21％，16％的人不愿意“皈依”但能理解这个选择，最后14％的人认为“皈依”是一件荒谬的事。考虑到拿签证的人，本来就是受到广告吸引、想要开启新人生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个数据不算夸张。
4.根据笔者亲身经历，在离开体验馆之后并无不适，生活一切照常。（注：并未皈依）
5.有一系列特殊物品和进化能力的效果，都可以保证自己不被洗脑，不被外物侵入。具体清单，请参考附文。
——来自木鱼论坛“可食用真理”组
册子上这几条信息，已经被波西米亚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早就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人偶师一直没开口把册子要回去，它也就一直被她攥在手掌心里；当那个年轻接待员温柔地为二人展开了选项列表时，册子的封皮都被她的手汗给微微浸湿了。
愿意提供人生一日的志愿者很多，屏幕上的选项列表长长的，似乎总也滚不到头。林三酒看得十分认真，波西米亚却干脆不看了；她早下了决心，不管对方选什么，这次体验一定要死死跟在林三酒身边——就算上帝现身告诉她这里很安全，波西米亚也绝对不会全信；有了林三酒在，就等于多了一条探路狗嘛。
“我选这个吧，”
别看一脑袋绷带，这家伙选得倒是挺快的：“……军队的这个，是新兵？还是女性，正好合适。”
波西米亚登时后悔了：“你干嘛一上来就选个最危险的职业？你就不能选个面包师？”
“那你选面包师。”
“我不。那我——我也选这个女兵，我们是可以一起体验同一角色的，对吧？”
接待员眯起眼睛，笑着点点头，好像把她的心思都看明白了：“体验馆没有限制，你们也可以将多种人生都拼凑在同一次体验里……除了职业，也有性格、爱好之类的筛选条件呢。”
林三酒简直把这当成了人生大事——接待员这话一说，她又认认真真地翻起了列表，居然一项项地把列表看到了最后，才微微抬起了头，神色有点儿疑惑。
“这几个吧。”可能是错觉，但她听起来好像不太肯定。
最终定下来的体验之旅，是以一对母女开头，随即由男垃圾工接手，结束在新入伍的女兵身上。只可惜这个列表里没有负面选项，要不然波西米亚倒是想体验一下小偷或者纵火犯的一天。
“列表里没有罪犯，是因为不好看么？”在淡绿色大门徐徐打开的时候，她冲那个接待员扬起了下巴：“你们这个所谓的幸福社会里，一旦出现罪犯，理论就破产了吧？”
年轻接待员神色温和，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样子。
“如果你深究犯罪的动机，”他语气平静，领着二人走进了淡绿色大门后：“基本上来说，无非是欲望或利益。它们之所以威力强大，因为正好根植于人性弱点中……如果我们能够有效消弭、弥补人类天性中充满缺憾的这一面，那么犯罪作为它的产物，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我们的社会形态对于你们来说，可能很难以理解，就像很难给中世纪的人讲解怎么用电一样。”接待员微微一笑，“不过，你们选的第一段体验非常好，因为其中涉及了一个少女的视角。从一个正在适应这个世界的人眼中，最能让人感同身受地认识到，我们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里。”
伴随着他的话音，林三酒和波西米亚眼前渐渐明亮起来，一股淡淡的烤面包香气浮了起来，烘得人微微发热；阳光从细长窗户里漏进来，映亮了几盆挂在天花板上的猪笼草。家里的深褐色餐桌是用上好木头打的，在妈妈的烹饪香气中浸了这么多年，早就染成了记忆里家的气味。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把加入我们称为‘皈依’。”
在二人还看不清楚明亮阳光中的母亲身影时，接待员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但是我并不同意。我们以菌菇为基础运转的社会，包括我们的社会理念，与神学宗教完全不是一个体系的事物。在这次体验中，除了感情上的共鸣，我希望你们也能动用逻辑、智慧来校验听见的每一句话……这样一来你们就会发现，我们的社会形态是完全经受得住逻辑考验的，菌菇们被称作人类的真理，当之无愧。”
“原来他们知道自己是在绕着蘑菇打转啊？”
波西米亚嘀咕了一声，却被林三酒给掐了一把。她还来不及生气，只见眼前光影忽然清晰起来——一抬头，“她”正坐在餐桌旁。
“美佳，”母亲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想要几块面包？”
“不了，我什么都不想吃。”二人都听见少女的声音从自己的“嘴巴”里传了出来，还很娇嫩，只不过听上去情绪低迷。
“不行。”母亲有点担忧地转过身，露出了一张皮肤白皙的鹅蛋脸，眼角尖尖的。虽然女儿都十几岁了，但她看上去顶多才三十出头，可谓保养有方；听起来，母女俩连声音也很相似：“来，就是再烦恼，早餐也不能不吃。”
自制热奶茶，绿色的烤面包，一些豆子、蛋和水果——每一样都新鲜润泽，在细长的阳光下泛着热气和鲜亮的颜色。美佳虽然毫无食欲，妈妈却还是告诫道：“先喝点奶茶，你空腹时吃东西容易肚子疼，这个毛病和我一样呢。”
妈妈一向无微不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要是妈妈也能告诉她，她接下来该选择一条什么样的路就好了……她深深叹了口气。虽然做了很多测试，但是美佳始终在到处碰壁。和她一起入学的同龄人，几乎都已经离开学校，开始了社会生活；唯独她还不得不每日去学校报到，参加没完没了的测试，现在当老师们看见她时，恐怕也都在暗暗头疼吧。
喜欢做的事情？有不少啊，她喜欢看电视，刷手机，看风景，吃东西，以后也想做个母亲。但除去母亲一职不谈，其他都只是消遣，换个傻子来，也照样可以刷手机，看风景，吃东西……至于能让她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优点，则一个也没有。
当她看到优秀的同龄人时，美佳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焦虑却像蚂蚁一样，不断咬噬着她的精神。她除了消耗食物、制造垃圾，到底还能干什么别人不能干的事吗？
越焦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别人的孩子都能和菌菇打交道了，自己的女儿却这么无用，妈妈也一定抬不起头吧……她真的不想再去学校参加测试了，反正她什么都做得一般，以后可能不得不做大众性工作，能代替她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每一天都得过且过地混过去，一面安慰自己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可能；一面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在重复地浪费着人生——这段黄金般的青春时期，过一天少一天。
“如果你是一只灯泡，那么就得耐心等待着被放上灯座，大放光芒的那一天。”妈妈轻声劝慰道，“在发光之前，这只灯泡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恐怕还会以为自己是个无用的东西呢。”
万一没有这样的“灯座”等着她，怎么办？
在去学校的路上，美佳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个问题。学校在郊外，走路要花三十分钟，她往常都是搭车去上学的；但今天她心绪不宁，再加上也不愿意早早报到，所以干脆步行走向了学校。
美佳是走入一条小巷的时候，被袭击的。

第1089章 垃圾工的早晨
猛地被“体验情境”抛出来的波西米亚，乍一瞧见四周包裹着她的柔和光芒时，竟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过了半秒她才反应过来，愣愣地朝接待员问道：“第一段体验……这就结束了？”
转头一看，林三酒也眉头深锁，一脸疑惑。
“美佳没事吧？”波西米亚开始担心了，“她被什么东西袭击了？”
刚才二人感受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所迸发出的真实情感——说起来，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动物，一旦深入了解另一个个体以后，哪怕是在末日世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的波西米亚，也不由对美佳产生了同理心。
即使每个人面对的困境、问题和境遇都不相同，但人们因此产生的感情却是有共鸣、能相通的；就算对方是一个“菌菇社会”里的人，也还是一个人。
“不知道，我只隐约看见了一片黑影，似乎是从半空中猛地落下来的。”林三酒说到这儿，抬眼看了看接待员：“这个体验也太短了吧？”
“美佳的记忆确实中止了一阵子，”接待员仍旧彬彬有礼地答道，“因为她在这个时候失去了意识。”
“她还好吧？不是说没有犯罪吗？”波西米亚一歪头，忽然“啊”了一声：“难道是楼上的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到她了？”
林三酒刚一摇头，接待员就轻轻笑了。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先继续下一个吧。”
……下一段体验，是叫人提不起一点兴趣来的男垃圾工。
或许是因为有了垃圾场的那段经历，林三酒才选了“垃圾工”这个行当；但体验开始了以后，二人才发现男垃圾工与那个垃圾场之间没有一点儿关系。
在轰轰作响的巨型垃圾车上，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一双戴着棉线手套的手。垃圾车刚刚停在了一条路边上，此刻天色还早，蒙蒙地泛着蛋青色；歪歪扭扭的街上已经排好了一列大型垃圾箱，似乎全是刚从居民楼里推出来的。
他很喜欢在清晨时分工作。
这个时候的空气寒凉，周身就像泡在森林里久无人迹的深潭中一样，被凉意沁得一阵阵起鸡皮疙瘩，别有一种爽快。太阳还在云层之后，林立的菌菇们在蓝青色天空下，被一层淡白雾霭笼着，奇异形状都被涂抹得影影绰绰，仿佛一大群正在朝地面降落的天外来客。
大自然有多洁净，他的国家就有多洁净。那是当然的，因为他们已经杜绝了历史上种种令人咋舌的污染源：塑料，煤炭，化学品……真不知道菌菇出现以前的人类，是怎么忍受废气污水和慢性咽炎的。如今一切能源和物质资源，都被无污染的自然造物代替了，其中一大部分都是菌菇的副产品；空气是如此新鲜干净，就算是在户外放上几个月的车子，也积不起一点儿脏灰。
他想到这儿，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忍不住轻轻一笑。这双工作鞋穿了半年了，鞋底依旧是雪白的。
“唔，今天的厨余类垃圾挺多的嘛……”他操控着垃圾车前巨大的铲斗，将那些标记为绿色的垃圾箱内容物统统都倒进了箱斗里：“好像前天东区新生了一些蓝菇，需要不少养料来着……正好今天可以送去了。”
就算完全不作处理，垃圾物也可以直接当成养料埋进土里。它们会滋养着菌菇一天天生长：有的会长成摩天高楼，那时只需建筑师们稍微改造一下，就又有新住所可以分配给人们住了；有的会迎来生命的终结，余留下的躯体会成为燃料、食物、衣料等种种人类所需的资源。
一年又一年，人类和菌菇正是这样互相依存、互相照料地生活下来的。
这份工作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自然循环链条上的一部分，和微生物、阳光或清晨时飞过的鸟一样，各司其职——他不是自然界以外的孤零零的人，他属于更宏大、更美妙的广阔世界。
当然，垃圾嘛，不可避免地还是会有点臭。不过坐在车里，戴着口罩，就能隔绝掉几乎所有气味了；在清理掉了所有垃圾箱以后，剩下的就只有满满的喜悦和成就感。
“辛苦了，”
他一回头，发现路旁走过来了几个学生，都冲他微笑着打了招呼。其中一个男孩还笑着问道：“需要帮忙吗？吃过早饭了吗？”
“不用了，”垃圾工也笑了，“我吃过了，你们今天加油啊。”
挥别了那群素未谋面的陌生学生以后，垃圾工启动车子，准备往下一个垃圾收集点去了。他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摘掉口罩，再调整一下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来的，是一张飒爽俊美的面庞。
“又结束了？”波西米亚一愣，还有点儿恍恍惚惚地没反应过来。与美佳的焦虑感一比，这个垃圾工的体验简直治愈了灵魂。
她和林三酒来到这个世界里的时日尚短，又经历了一连串惊险，都没怎么留意周围的环境；此时透过别人的记忆一看，她才发现这个菌菇世界的环境确实如同这段记忆中一样，又纯净又舒服。
十二界里虽然热闹繁华，却正好与菌菇世界相反：人人的目标都只是生存，只要能活下去，无所不用其极——在高等级进化者们所打造的金色梦境的另一面，是普通人衣不蔽体地挤在棚子里生活、屎尿在河水里漂流、用木柴烧火取暖时滚滚升起的浓烟、因垃圾中残留毒素而畸肿变形的身体……波西米亚就是在脏乱得如同地狱一般的区域中出生的，费了她不知多少力气，才终于蹒跚着进入了另一个版本的十二界。
如果一降生，就是生活在这么干净舒适的世界里……不行，菌菇世界肯定就是希望她这么想的，她不能上当。
“这个垃圾工……长得真好看啊。”她掐断了念头，咕哝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回头看看林三酒：“你说是吧？做垃圾工好像有点浪费嘛。”
林三酒却像是完全没把这句话给听进去——她死死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波西米亚用胳膊肘捅了她几下，她如同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别吵我，我在想事情。”
“你能有什么需要想的事情，多想一会儿脑子都要漏了。”波西米亚对她的态度很不满，“你不要入戏太深了，我真的懒得看你那种口口声声真理的样子。”
本来就差点变成了菌菇的仆人，现在又经历了这么——这么令人身心舒畅的体验，她都有点担心林三酒在结束时会成为那49％了。
“生活在菌菇社会里的人，不会为外貌所累。”接待员一笑，解释道：“对于我们来说，能够让我们身心愉悦的事情太多了，容貌带来的愉悦感，只占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所以我们也会欣赏美貌，只是对美貌并没有那么疯狂的追求……一个人好看当然好，不好看也没什么紧要，因为人生中更重要、更愉悦的事情数不胜数呢。”
“总觉得你好像在含沙射影。”波西米亚咕哝了一句。
“我们没有模特或演员这样的行业，”接待员显然对其他人类社会也很了解，“不过你想，如果这位垃圾工去了别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演员，他还会像你感受到的那样，那么舒心自在吗？”
……大概不会吧。
带着这样的念头，波西米亚又看了一眼林三酒——后者紧抿着嘴，一言不发，也不知道这么半天都在考虑些什么；就这样，二人一起进入了下一段体验。

第1090章 美佳的灯座
浓郁浑浊的腥臭味道，伴随着呼哧呼哧的热汽，一阵阵地喷在脸上、脖子上，令美佳的意识在一片黑暗中慢慢搅动起来。在极遥远的地方，好像还有人隐隐说话的声音。
恍惚昏沉之中，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隔壁家的一个男生。他那时已经有十七八岁了，好像很少出门，除了晚上会去上几个小时的夜班，只是整天呆在家里画画。后来美佳上了小学，对于新生活应接不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隔壁家的大哥哥不知不觉就再也没看见过了，或许是搬家走了吧。
……奇怪，怎么突然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呢？
美佳当时只有六七岁，但是也懂事了。
菌菇社会里的人们，并不削尖了脑袋追求出类拔萃的成就、取得了不起的地位之类，只要能找到自己感兴趣，或能够实现个人价值的事情做，无论做什么，都将是社会中受人尊敬的一份子——反正大部分基本物质需求，都由菌菇的副产品满足了。他们在一年级时就学习过马斯洛的需求层次金字塔，懂得自己的社会已经摆脱了底部四层需求，迈入了最高的“自我实现需求”层次……啊，或许除了那一个之外。
她的意识飘飘忽忽、浮游不定，偶然划过的念头，就像是深潭中一倏而过的游鱼，仅能捕捉到半个虚影。
总而言之，美佳之所以时隔多年依然记得那个大哥哥，是因为他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他的兴趣嘛，应该是绘画无疑了。虽然偶尔看见他在户外写生的时候，她发现画布上的景色，实在看起来幼稚得很，简直跟自己同班同学的水平没两样……也对，喜欢某样事情，并不代表就一定可以做得好。多亏他不需要靠画画生活，否则真是叫人担心。
可是，每次看见那个大哥哥画画时，他的表情总是一片阴沉，额头上青筋浮凸；在年幼的美佳眼里，他紧咬牙根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有点吓人。
如果自己长大以后，可以天天见到巧克力青蛙，美佳觉得她肯定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啊，真可惜，小时候的愿望长大以后就褪色了，不然她要是能够进入生产巧克力青蛙的零食公司，妈妈一定也很开心的吧……唉，她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即使在意识昏沉中，灼人的焦虑感也比浊热臭气还鲜明，彻底将她唤醒了。
刚睁开眼睛的时候，美佳十分茫然，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慢慢理解了自己的所处之地。
原本应该漆黑不见光的洞穴，在身后一束来回摇晃的光源下，看起来像是幻觉一样不真实；土壤的淡淡腥气，闻起来也叫人感觉很陌生。身下、头上、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泥土。她平时生活的环境里，地面上总是铺着一层由菌菇表皮制作的地板，既能避免积尘，又富有弹性，气味也十分清新——她从没有被泥土这样包裹住的经验，也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朝她喷着又脏又热的鼻息。
就算不回头，她也知道身后的东西是什么了。美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胃里一阵阵地缩紧了，她知道自己随时都能吐出来。
“她醒了啊，”一个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冲破了她仍旧朦胧的意识，清晰地响了起来，好像不是在和她说话。“可以开始了吗？”
怪不得会梦见小时候住在隔壁的大哥哥——
美佳忍住想吐的欲望，一点点转过了脖子。她双手被捆绑在背后，很难使上力气扭身。
虽然已经过去快十年了，但还是能从那张脸上依稀认出对方少年时的模样，不过额头稍微短了一些，下巴反倒长了点，右眼好像比左眼更靠近太阳穴一些——把人像只口袋一样打开再缝起来的话，难免会产生这样轻微的错位。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美佳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再怎么向他哀求、哭泣，请他放了自己，他也会完全不为所动的吧？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生物了——他当年默默无闻地消失，原来是被那种东西给袭击劫持了，正像自己现在一样。
等等……这么说来，此刻的他，就是自己的未来吗？
一想到自己的脸也会这样微微地歪曲起来，美佳心里陡然升出一阵能冻碎人骨头的恐惧；从她的角度，即使扭头也看不见朝她脖子喷热汽的那个生物，这一点更叫她混乱害怕了。
“是我啊，”明知道无用，她还是忍不住哭求道，“我是美佳，你还记得我吗？以前住在狮鬃毛菇区域里的……拜托，不要找上我，放我回家吧！”
“美佳？”曾经住在隔壁的、画画很糟糕的男人，闻言绕上来两步，打量了她一会儿。洞穴大概有一米八、九那么高，他走动时都不必低头：“……哦，想起来了，是以前住在隔壁的那个小孩子吧？真是巧了，没想到居然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你。”
什么遇见，分明是劫持！
美佳心里又怕又怒，这句话自然不敢说出口；她脑后被打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疼。
“你都十六岁了吧？还在去学校的路上啊，”男人一开口就戳中了她的痛处，“怎么，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外了啊？”
也？
“这种人人都一脸安详幸福的地方，仔细一想，不是很可怕吗？”男人看起来饶有兴致，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遇见过故识了。他朝美佳身后那个喷着热汽的东西摆了摆手，好像是示意它等一等，随即盘腿在她面前坐了下来：“我觉得人就是充满阴暗、混乱，会痛苦嘶叫的物种……这样才是真正的人类。你没有这样想过吗？”
美佳注意到了。他说的是“这种”地方……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还处于菌菇社会的范围之内吧？
一想到自己只要钻出这个洞穴，就很有可能获救，她浑身都重新来了力气。
“人人都安详幸福？”她反驳道：“那是因为大家都为了这份安详幸福努力过！因为努力而获得了回报，有什么不对？比如我，虽然我每天都很焦虑不安，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才好，但——”
她本来想说，只要努力度过这个阶段，她以后也会拥有充实的人生，但男人却突然一脸兴奋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很焦虑不安？啊，我以前也有过差不多的感觉，虽说不完全一样。”他抬起头，朝美佳身后的生物笑了：“喂，我觉得一会儿我们再去抓个别的人吧，这个我觉得很有改造的潜力。”
身后的生物“呼”地喷出一阵臭气，叫美佳浑身一紧。
“我说，你还太天真了，没有意识到你的思维早就被控制住了。”男人一挥手，“我好歹也在菌菇的掌控下活了将近二十年，比你更有经验。让我告诉你吧，如果你的负面情感再继续持续下去的话，要不了几年，菌菇就会出手了。”
美佳茫然地看着他。
“在学校里，它们还只是用教育来控制你。出了学校以后，如果教育不见成效，它们就会释放孢子，改变你的思想，对你洗脑，让你相信一些以前从来不相信的蠢话。”男人哼了一声，嘴角浮起了一个带着残忍意味的微笑。仔细一看，好像他的右脸位置都隐隐有点靠上，大概是缝合的时候没有对齐。“比如说，它们会骗你，让你以为自己对某件事充满热情，从而找到了人生中有意义的事……但实际上，就在几年以前，你还对那件事毫无兴趣呢。”
美佳顿时想到了那些源源不断送往他家的画具和颜料。
“难道说……”她试探地问道，“你当时一点也不喜欢画画？”
“没错，一点都不。”男人咬着牙齿，笑了：“我被骗了，以为我的兴趣在于绘画。一天不拿画笔，我心里就像空了一个洞似的，急于干点什么让自己获得满足。但是在真正开始画画以后，那种满足感却又转瞬即逝了……好像吃了一口零卡的假糖一样，被糊弄过去以后，反而留下了更大、更空虚的黑洞。为了填补这个黑洞，我不得不再次拿起画笔……完全就是一个恶性循环。为了一点点人工制造的虚伪甜头，我像是患上了强迫症一样，能从早上一直画到天黑，画得手腕酸痛肿胀提不起来，才不甘不愿地带着空虚感上床睡觉。”
美佳打了个寒颤。男人的语气中情绪强烈，她不觉得对方在撒谎。
“我是后来才知道为什么的。”他说到这儿，双眼在昏暗的洞穴中发亮，“因为我真正的人格，真正的渴望，都被那些菌菇的孢子给掩藏了！它们试图改变我，让我也成为那些老老实实、为它们工作的人们中的一份子！什么真理，完全就是洗脑的骗子！我的思想，只有我自己才能作主！”
美佳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男人把手放上她的肩膀，手指头隔着布料，从她肩头上慢慢地划了过去。“你不相信我么？”
“不，我相信的。”美佳后背正对着那个东西，面前就是这个男人，情况很不利。但她必须要想到一个办法才行——“你离开我们这里已经太久了……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事？”
“过去学校里会向未成年人隐瞒这一点，是因为害怕造成对部分社会成员的歧视。不过好几年以前，新的法案通过了，所以每个上学的孩子都知道的……我们都知道，除了外来人口之外，菌菇们也会向一部分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释放孢子，改变他们的思想……”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男人。洞穴似乎是新挖出来的，不知从哪儿还漏出了一点天光。
“你这番动员辞令，以后不要再和别人说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说道：“它暴露了一件事呢。”
“什么？”男人猛地直起身子。
“你认为，菌菇们想要更多的仆人才把你洗脑了，掩藏了你真正的渴望，让你以为画画是你的兴趣。可是仔细想想，这个说法是站不住脚的。”美佳暗暗地挪动了一下双手，说道：“比如说，你的真正渴望如果是建筑设计或者电脑编程，但菌菇们偏偏把它藏起来，骗你说你的人生使命是画画……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又不是说把你的兴趣变成了种蘑菇。”
事实上，菌菇们根本不缺少愿意照料它们的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的脸好像更歪了——是因为被戳穿了以后的怒火吧？
“在学校里，我们就学过了哦。”美佳轻轻说道，“菌菇们对本地人这样做的时候，理由通常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真正渴望是有害于社会、有害于人类的……菌菇们不得不将它替换成了无害的爱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想起来了，小健哥哥，对吧？我记得妈妈告诉过我，以前在狮鬃毛菇区域里，有一段时间常常能发现被砍切、被烧死的鸟兽尸体。不过我上小学后，就再也没发现过被虐待致死的小动物尸体了。小健哥哥，你还没告诉我呢，你真正的渴望是什么来着？”

第1091章 在菌菇们的对面，住着另一种生物
男人直立在洞穴里，面庞沉浸在穴顶投下的阴影中，让美佳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他显然动怒了，垂下身侧的双手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但仍然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还不够，要让他更生气才行。
美佳尽管害怕得一张嘴就能吐出来，但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楚。
至少有几个事实是很明白的：一，他们现在很可能仍然在菌菇社会的范围里；二，这个地下洞穴是新挖出来的，那个生物就在她的背后；三，既然那个生物在自己背后，那么按照常理推测，这条地下洞穴的出口，应该就在男人的身后——即美佳的面前。
第三点至关重要，只靠猜可不保险……她想到这儿，再次动了动被捆在背后的双手。
对，没错——每当她一挣手腕，就能感觉有一股反作用力往回扯着她；感觉绳子的另一头不像是被抓在人手里，倒更像是系在什么沉重的东西上，所以才挣脱不动。这么看来，刚才她在昏迷的时候，大概就是被绳子一路拖着进来的吧……
“什么有害于人类的才会被替换，这些话不也都是菌菇灌输进你脑子里的吗？什么事是有害的，什么事是无害的，谁规定的啊？”在她思索对策的时候，面前的男人居然压下了怒火，缓缓平复着语气说道：“那些小动物尸体，难道是你妈妈发现的？她是道听途说的吧？只要菌菇示意了，这种流言要多少有多少——”
“那么，”美佳有心刺激他，尽量用一种轻蔑不屑的语气问道：“你所谓真正的渴望是什么？真正的人格又是什么样的？怎么菌菇们偏偏就不让你称心如意呢？”
见他一时答不上来，她赶紧忍着害怕趁胜追击：“……没想到，小健哥哥你还是残留着一点道德观念的嘛，你还会以虐杀为耻，不想承认呢。”
一想到有意激怒对方可能会产生的后果，她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但她的一番话很有效，洞穴里随即静了下来。男人的胸膛一起一伏，呼吸逐渐粗重起来，连身后那个生物喷出的热息都掩盖不住了；他猛然间提高了嗓门的一声厉吼，吓得美佳一个激灵：“闭嘴吧！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干净优越的贱人——你们天天念叨着什么个人价值之类的空话，我现在一想起来，都会从胃里犯恶心！”
就像是脑子里某根线突然“叭”地一声断掉了似的，男人登时狂暴起来——要说他刚才有问有答地还像一个人，那么现在他毫不自控地朝美佳发泄怒火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头兽：“明明是一群被蘑菇洗脑了的蠢货，竟然敢瞧不起我，你们这种东西和那些肮脏动物一样，都死了也不可惜！”
美佳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他一把揪住了，头皮上火辣辣地一痛，差点连眼泪都冒出来——她甚至来不及张口，就被拽着头发提溜了起来，在那男人一挥臂下，趔趄着摔向了前方的土地。
当她的面孔重重摔在男人脚下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一声呜咽。尽管身上痛极了，但她知道自己总算被拽远了一点；美佳刚才猜测，如果小健哥哥要动手打她的话，肯定会需要一些空间。她背后的洞穴，一定都被那个生物占满了，要打她，就得把她从那生物面前拉开些——幸好，她猜对了！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正值壮年的男性面前自然是连还手的份都没有。接下来的那几十秒，仿佛足足有好几个小时那么长；被他玩了命踢打的肚子、脊背、脸颊……都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样，痛得都快木了。
但是，美佳一直在忍耐着。在那男人踢她时，她趁机一转身，绑着双手的绳子就被踢得松了；她赶紧蜷缩在角落里，一边挨着雨点似的拳头，一边死命将双手往外抽。
“我也很久没过瘾了，”
男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手，从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小刀。他的怒火似乎都在刚才的殴打中消弭了，此时他双眼奇异地亮着，声音平静了下来：“……反正你也是要经历手术的，不如先让我把你的脑袋开一个小洞，放点蚯蚓虫子什么的进去吧？不是有那种插花嘛，就把你的脑袋想象成一个圆花瓶吧，我找找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放进去，比如你妈妈的骨头——”
在听见“妈妈”二字的时候，美佳蓦地燃起了一股怒火。一直以来对她如此温柔的妈妈，以及她愉快地度过了十六年的菌菇社会，在这个男人嘴里一过，简直像是被污染了——“你永远也别想碰到他们的边！”
她双手乍然重得自由，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合身扑上那个男人的腰间，登时将他一起撞倒在了土地上，刀片脱手飞落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美佳使劲挣脱他，踉跄着跑出去，一把抄起了地上小刀，头也不敢回地拔腿就跑。
“站住！”身后那男人响起了一声吼，“快，和我一起抓住她！”
他这么着急，肯定是因为出口就在这边！那个生物挖开了这条地下洞穴，而自己就被绑在它身后，一路被拖着下来……等那个生物停下不挖以后，她一坐起来，就会像刚才一样，反倒成了它在美佳背后。
美佳拼命飞奔起来。她在学校里的体育成绩不错，对自己身手也有信心，只是刚刚被暴打了一顿，此时连视野都是模糊不清的——她只觉脚下大地开始了有节奏的轻微震颤，新挖的洞穴中也在扑簇簇地落下泥土，某种肢体划过土地的摩擦响声，正像活物一样地往她耳朵里钻，而且似乎还越来越近了……这一切都说明，那只生物正在她身后紧咬不放。
她怎么能跑得过那么多条腿！
就在她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前方视野里忽然了浮起了淡雾一般的白色天光；光芒一束束地从土壤缝隙里落下来，尽管还很黯淡，却叫她登时眼前一亮。那个生物在挖洞的时候一定十分匆忙，没有完全掩盖好入口，才会漏下外界的光——
美佳一下子有了希望，一边高声呼救，一边朝光亮处跑去；当她跑进了地道尽头的时候，她的余光里已经出现了细细长长的几条黑影，正一挥一挥地朝她抓来。美佳急中生智，猛地朝前一跳，将书包重重甩上了地穴的顶部；原本这个洞穴就是新挖出来的，入口处的泥土也没有填实，此时被她书包一砸，头上土顶顿时轰地一下全砸了下来。
美佳早盼着这一刻——她才一把书包扔上去，就急忙往前一扑，避过了轰隆隆落下的大量泥土；土堆正好落在了她的身后，将她与那个生物阻隔开了。
明亮的天光从破洞里乍然涌入，将空气中的微尘、地上高高的土堆……全都被映得微微发亮。当她抬起视线的时候，那只巨大的、非人的生物正好也往后退了两步，重新隐入了阴影里；只有两根长长的触须仍摇晃着，尚未完全被阴影吞没。
但美佳还是看清楚了。
那两只滚圆浮凸、泛着塑料一般光泽的眼睛，分布在黑黢黢的尖形头颅两侧，仿佛无机质一般，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存身之处。明明不该有这种机能才对，但在那个黑色尖形头颅的底下、两条刀锋般的锯齿中间，却正在一阵一阵地往外喷吐着浊热的气息。
果然……正如她所听说过的那样，那是一只体型庞大得叫人喘不上气的蚂蚁。

第1092章 可是我想
如果从高空中往下看，在这一片广阔的山脉与平原中，星罗棋布地丛立着一簇簇密集的菌菇群。人类城市围绕着各式各样的菌菇而发展起来，难免也和菌群一样，分布得毫无规律、远近不一；城市与城市之间，有时甚至相隔着数千公里的平原或森林。
在菌菇与人类没有涉足的地方，就是另一种生物的地盘了。
美佳觉得脸上痒痒的，一摸，发现自己竟然在流眼泪——她这个时候才开始感到后怕了：万一刚才她跑得慢了点儿，反而被土砸个正着，现在她肯定正在被蚂蚁拖进地下深处了。
“救命！”她目光瞥见巨型蚂蚁背后，有个人影微微一动，知道是那男人跟上来了，急忙高声朝洞外喊道：“有蚂蚁，救命！”
“闭嘴！”
男人从蚂蚁身后绕了出来——蚂蚁太大了，正正好好塞满了整条地穴，他不得不矮着腰从它细长的数条腿脚之间钻出来。衣料摩擦在昆虫体壁上时那种独特的沙沙响声，几乎能一路钻进肉里似的叫人难受。
“没想到吧？”男人指了指头上，在挤出笑容时，脸歪得更厉害了。“我特地嘱咐它，把入口挖成垂直的……你就算找到出口又如何？你怎么爬出去？”
她的确爬不出去，但她只要坚持到有人来救她就行了——美佳想到这儿，咽了一口口水，觉得小腿肚都在打转。她不仅要面对一个壮年男性，还有一只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巨型蚂蚁……不，不对，如果学校里教过的知识是正确的，那么说不定她只需要对付小健哥哥就行了……
男人几步爬上土堆，居高临下地看着美佳，她的喉咙顿时像被掐住了一样叫不出声了。天光被他挡在头上，除了头发被染亮了之外，整张低下来的脸都在阴影中变了形。
“你别靠近我，”她抽出刚才夺到的小刀，以她能想象到的最凶厉的语气喝道：“滚远一点！”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说出“滚”这个字。
“为什么人在绝望关头，总是喜欢说这些废话呢？”男人一步步走下来，离她越来越近：“这种话我都从十几个人嘴里听说过了，你猜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那只巨型蚂蚁在后方歪了歪头，长长的触须在空气里颤着，像是在借此探知他们的对话——看起来，它不像是要帮忙的样子。美佳记得，蚂蚁们很少直接参与进暴力冲突之中，这些事情一向由被它们豢养的人类来做。
“你忘了你的学校在郊外吗？”男人对她手中不住挥舞的小刀视若无睹，“这附近根本没有人，你以为你能等来谁？”
成年男性的力量和速度，确实远远比自己强多了——美佳在被他一拳打上右侧脸颊的时候，这个念头与血一起冲上了脑门。小刀很快就掉在了地上，被男人一脚踢远了；他没有去捡起刀的打算，大概是想慢慢折磨她吧。
她摔在地上，脑子里又混沌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被打的脸颊撞进了自己的牙齿里，嘴里泛起了一股血腥味；但是美佳在害怕之余，却发现自己一面挨打，一面在考虑一个问题：为什么他打的是自己的右脸？
二人面对面站着，他打自己的右脸，就意味着要出左拳。如果忍住痛苦仔细一看，美佳就发现落在身上的拳头也多数都是左拳。可他并不是左撇子，为什么要频繁地用弱侧手呢？
“我像是患上了强迫症一样，能从早上一直画到天黑，画得手腕酸痛肿胀提不起来……”
她的身体在连续殴打之下不断闷声作响，而她的脑子里却浮出了男人刚才的这一句话。从她记事起，他就一直在拼命作画，可能不止几年了——
他的右手腕，不会已经出毛病了吧？
美佳一咬牙，看准一个空隙，猛地纵身扑向了他；她的视野都被血糊住了大半，但总算还是准确地抓住了他的右手臂。明明她没用上多少力气，男人却突然吃痛似的狠狠低叫了一声：“小贱人！”
她肯定猜对了！
美佳来不及思考，在他的左拳砸上自己腰眼以前，使劲一折他的手腕——她不知道对方的旧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这么一折对他有没有伤害，说穿了不过是在碰运气。但是她显然命不该绝，那男人蓦地一声痛呼，连打她的动作都中断了，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
双脚一落地，美佳急忙在地上摸索起来。
男人喘着粗气，再次走近她身后的时候，右手正软软地垂在身侧，左手里却不知何时重新握住了那把小刀。“我不想帮助你摆脱洗脑了，我觉得……我还是想看着你的尸体变成养料的样子。”
嘴里的牙齿松动了，舌头也咬破了，血不断糊住唇齿。但美佳转起身的时候，还是勉强吐出了一句话：“你做梦！”
伴随着这三个字，她刚刚在土堆里找到的石块，也一起落在了男人的脸上。她在学校里掷铅球的成绩很好，这一下砸得他痛叫一声，仰面跌倒在了地上。美佳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巨型蚂蚁，只见它触须颤动着，细长腿脚来回摇摆，好像正在犹豫着该不该插手——她赶忙朝头上破洞尖叫起来：“我在这里！你们快来，这里有蚂蚁！”
她本是虚张声势，没想到这一叫，却真的叫来了外头一串脚步声。那只巨型蚂蚁似乎很快就下定了决心，触角微微一颤，身体急速朝后退进了黑暗里——地穴里是它的天下，没有万全准备，谁也不敢贸然追着一只蚂蚁进入地下的。
“美佳！”
一个熟悉的声音急急地从头上响了起来。她抬头一看，正好看见一个人影探头下来，挡住了天光，模样依稀正是妈妈：“美佳，我们来了，我在这里，你没事吧？”
“蚂蚁！”眼看着救援到了，美佳却反而浑身都拎不起个儿了，冷汗、眼泪一起往外冒，话都说不完整：“还、还有它的行尸……是小健哥哥——”
在那男人爬起身、似乎正要朝她冲上来的时候，从头上破洞里跳下来了一个影子，几乎是一挥臂，就将他给重新撂倒了。那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制服后背上一个荆棘栅栏的图标尤其显眼，正是防卫军的一员。
被防卫军从地穴里捞出去以后，美佳裹在毯子里，被妈妈搂着哭了好一会儿，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得救了。她的确被带到了一个十分荒僻的地方；要不是见她迟迟没到学校，老师打电话到家里一问，妈妈意识到了不妙的话，恐怕她今天真要凶多吉少。
在她被掳走以后，似乎下了一场雨；美佳在走过一片水洼时，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脸上青肿紫涨，处处渗着血丝，看着吓人极了。
接下来几天，她自然是不用再去学校了，只在家里休养；但是在死里逃生的惊险之后，之前一直困扰着她的焦虑和苦闷，也都像轻烟一般消散了。
……美佳找到了自己的“灯座”。
虽然看着很惨，不过幸亏那男人给她留下的都是皮肉伤。在伤势完全好了之后，同年八月，她作为五十个新兵其中之一，成为了防卫军的一份子。正如学校里所教的那样，栖居在菌菇城市与城市之间的生物，始终是对菌菇社会最大的威胁之一。它们劫持人类、操纵人类，利用他们进入菌菇社会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唯一拦在市民与蚂蚁之间的，只有一道防线，即是美佳所在的防卫军。
“太、太好了，”
当美佳在军队中的第一天体验结束之后，波西米亚已经忍不住连眼睛都红了。“那个孩子真坚强……你感受到了没有？美佳进入军队以后，她一下子变得那么开心啊，明明训练对她而言很艰苦，可她一句都不抱怨……”
要不是认识她，林三酒恐怕会以为她才是美佳的妈。
“你们挑中的体验，也是我个人最喜欢的。”
接待员也不再是一味的温和表情了，连连叹息着，也十分受感动：“很多人都挑了看上去最舒适、最满足的体验，虽然那些也不错……但我认为，人生而为人，最重要的是在这短短的一辈子中追求了什么目标、完成了什么事业……一个人决定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他就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美佳真的很了不起，她选择用她的一世，来保护我们大家。”
波西米亚使劲点了一阵子脑袋，问道：“美佳现在怎么样啦？适应了军队么？”
接待员噗嗤一笑，答道：“她提供的这段回忆，是发生在十四年前的。她如今已经三十啦，上次来看我们的时候，都升为上尉了。我看过照片，她的女儿也很可爱呢。”
“真好，”波西米亚把脸埋在大袖子里，只能看见她一头金棕色长卷发不住发颤：“真好啊……”
“谢谢你，”林三酒站起身，在一头绷带下，神色看起来很镇定：“请问我们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接待员没有一点儿强留她们的意思，甚至连一句“你们愿意皈依吗”也不问，就将她们重新领出了门。人偶师不知去了哪儿，他的人偶倒还是老老实实地原地站着；猫医生反而正坐在卧榻上，一看见二人出来了，忙踩着人偶肩膀跳了下来。
“高高在上的样子，真的很适合您。”一见到它，波西米亚就再次谦卑恭敬了起来。
“怎么样？”猫医生问了一句，才想起来嘱咐波西米亚：“啊，请你帮我扫一下卧榻上的毛吧——体验如何？小酒，你还想要成为真理的仆人吗？”
“人偶师呢？”林三酒没回答，先四下看了看。
“他说你出来以后说的话可能会让人犯恶心，所以先去缓口气。”猫医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应该遮掩粉饰一下原话。
“他倒是可以放心了，”林三酒轻轻苦笑了一下，“我……我不想皈依。”
正踮着脚、用袖子扫卧榻上猫毛的波西米亚，闻言冷不丁回过头：“可是我想。”

第1093章 色盲穿衣
体验馆坐落在一群高耸入天的菌菇中央，独自占据着一块闹中取静的地盘；即使是城市逐渐开始繁忙起来的早晨，坐在这儿也听不见多少喧嚣。卧榻已经被扫得很干净了，不过二人一猫仍然选择蹲在地上，那模样看上去，端个盒饭就是民工——连猫医生都没上卧榻，因为据它说，人偶师已经去溜达好一阵儿了，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你不要担心，”胡苗苗虽然也坐在地上，却是坐在波西米亚散开一地的大裙摆上的，反正不肯让爪子直接踩着地面：“散散步，对他的恢复也有好处。”
“我没担心他，”林三酒没什么好气地说，“我担心的是这个家伙。”
她转过头，问道：“喂，你是认真的吗？”
“这个家伙”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因为猫医生赏脸坐在她裙子上，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我刚才没怎么仔细想，”波西米亚承认道，“只是觉得好像不错，所以顺口那么一说……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
林三酒松了口气。
“我还是想要皈依。”
场面静了一会儿。
“……祝你一切顺利，”顿了一会儿，猫医生彬彬有礼地朝波西米亚伸出去了一只爪子，不及碰上她的手，就被林三酒给一把打开了。
“你们是怎么回事，”她叹了一口长气，从骨子里透着疲惫：“刚才百般拦着我皈依的人，不正是你们吗？现在我就像从一场梦里醒来了，你们倒是……”
她的话音落下去好几秒，波西米亚才抱着胳膊抬起头，轻轻开口说：“这儿的天空……真的好蓝啊。蓝得好像能透过你的身体似的。”
“这是你想留下来的原因？”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再流浪了嘛。”
林三酒能看出来，让她想要留下来的原因，远远比她能付诸于口的要复杂得多——波西米亚并不擅于表达，即使是被体验馆触动了某种隐秘的渴望，她一时间好像也只能找到这个简陋的理由。
“那我就说说，为什么我会选择不皈依的理由吧。”
一绿一金两双眼睛都望向了她。
“首先，”林三酒竖起了一根手指：“我们刚才在体验馆里看见的美佳，和那个垃圾工，他们当时身上可能确实没有孢子。这个是前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必要。”她耸耸肩，看了一眼波西米亚：“孢子的原本使命是为了菌菇的传播和繁殖，要用它给所有人洗脑，所需要的量一定很大，这么做未免太过本末倒置……就算不考虑这个，这里本地人的日常状态，和我吸收了孢子后的状态，也是很不一样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吸收孢子后的体验了。
她甚至没有合适的语言去形容当时的感觉——像是苦苦钻研了一辈子的数学家终于印证了某个猜想，像是母亲听见新生孩子的第一声哭，像是灵光一现时皮肤上乍起的鸡皮疙瘩……
像是头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了浩瀚的宇宙星空。
如果说，人类这个种族自诞生之日起，就一直在翻滚挣扎、茫然摸索的话，那么一定是因为人类正在追求某种东西，某种放之四海而共鸣的东西。它不是金钱，名声甚至爱，它是远远高于人类本身的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它到底是什么，林三酒仍旧不知道。
而菌菇们的巧妙之处，正在于此。
“它们其实也不知道人类追寻的——意义，或者真谛，你愿意怎么称呼都行——是什么，但是它们很聪明地回避了这一点。它们告诉你，你追求的那个东西，其实就是菌菇本身……唔，也可以说是这种与菌菇一起和谐共处的生活方式。”
林三酒继续解释道：“一般外来的人当然不会相信这种理念，对不对？所以它们会释放孢子，在你的脑部激发化学反应，让你觉得你终于找到了真理，找到了让你的人生有意义的东西。我那时的感觉，应该和佛家中的‘顿悟’差不多，或者像科学家堪破宇宙谜团一样……那是一种超越凡俗的幸福透彻，实在没多少人能够抗拒。”
她是在巅峰的时候，被扔进副本开了瓢，硬生生把这感觉给掐断了，所以“后遗症”也特别强烈，拼命想要找回原本属于她的“真理”。
“这么说来，你等于是被孢子骗了？”猫医生歪头问道。
一只猫的世界观是完全不同的，即使是一只会说人话的猫。它从不焦虑自己生命的意义，也不会因为追逐各种欲望而疲惫空虚，它只是简单地满足于“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里”——从这点上来说，林三酒很羡慕猫。
“唔，严格地说，菌菇们的做法确实是在骗人。”
她迟疑了一下，见波西米亚听得十分专注，斟酌着说：“但是更接近于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人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知道怎么才能获得安宁与幸福……所以菌菇给出了一个能够完全替代的答案。你是猫，你不懂我们这个种族内部的挣扎和混乱，以及历史上一路走来付出的代价。”
她顿了顿，说道：“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菌菇们只是用一个很现实的、近在眼前的东西，替换了人类一直寻求的，那个虚无缥缈、谁也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的东西。除了此物非彼物之外，它对人类而言，意义是一样的。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有一个色盲要穿衣服，你给他穿黄色还是蓝色，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色盲有衣服穿了，就行了。换一个乐观主义者或者实用主义者，恐怕还会认为菌菇们节省了他很多时间呢。”
波西米亚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那本地人为什么不需要？”
“我可没说不需要，”林三酒笑了笑，“不过对于本地人来说，要让他们获得精神上的满足和宁静，并不需要时时刻刻都动用孢子。他们祖祖辈辈生长在这里，称之为文化传统也好，教育塑造也好，他们在很多方面，本来就已经和我们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菌菇真的没有说谎嘛。”波西米亚似乎总算放下了一颗心，神色都松弛了下来。
林三酒沉下声音：“未必。”
这两个字像落在皮肤上的碎冰块一样，叫波西米亚精神为之一震。
“我认为，我们在体验馆里感受到的，可能确实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她仰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以及切分了蓝天的各式阴影，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否被构筑了整个城市的菌菇们捕捉到：“它们隐瞒了一些它们认为外来人类会接受不了的事情。”

第1094章 猫医生心里暗暗希望，现在哪怕有个苍蝇让我扑一下也好啊
“第一点，也是我认为相对来说最容易接受的一点。”
开口时，林三酒带着点儿歉意地看了一眼波西米亚。她确实是在有意阻止对方留下来，原因嘛，她也说不上来——或许只是因为她自己想带着波西米亚一起走罢了。一想到要打破她的期望，林三酒就难免有些内疚。
“……就是这里的人，确实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字面意义上的。”
“什么意思？”波西米亚探近了身子。
“这里的菌菇处于优势地位，对吧？但是连它们都没有以前人类在地球上那样可以恣意妄为、肆无忌惮的地位。噢，你不清楚——”林三酒沉吟几秒，解释道：“总之，从我们得到的信息上看，菌菇活着的时候，要净化空气、容纳居民、维持社会运转；死了以后还要变成土壤养料，提供物资……你看，它们的表皮都会被剥下来，变成路面和衣物等等的原材料。连菌菇都是这样了，那么人类呢？”
猫医生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接着用爪子洗了一会儿脸。对于它来说，可能没有比眼下这场对话更无聊的主题了。
“人类不可能只在这个社会中享受好处，而没有义务。这和过去地球上的人类社会不一样，这儿的人从自然中拿取了，就要对自然有所回馈……”
“所以是什么嘛，”波西米亚一颗心悬得久了，倒成了火气：“你到底还说不说正题了！”
林三酒叹了口气：“你忘了吗？还是你告诉我的呢……这儿的人死去以后，没有殡葬仪式，没有入土为安，他们只会变成养料……供养新的菌菇生长起来。”
垃圾场的老达偷偷弄到了那么多尸体，想要运出菌菇城市，就是因为他知道，从那些尸体之中会生长出新的菌菇。林三酒还记得，那些尸体中有不少都是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说明其中自然死亡的比例恐怕不低；那些自然死亡的尸体，大概原本是被随便埋在一个需要生长出菌菇的地方的。
波西米亚歪过头，金棕色大眼睛里微微闪烁着光泽。
“就这样？”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往心里去，“你死都死了，还在乎埋哪儿干嘛？其他动物啊、植物啊，不都是这样的吗？就你们这些旧世界来的人矫情，死了还要装棺材里浇个化学材料什么的，我见过，那些棺材虫子都咬不透，一百年以后挖出来还是个塑料似的尸体，就是一大块没法处理的垃圾嘛，恶心死了。要我看，你们这些旧世界的人，都是被惯的。”
猫医生转头看了看林三酒，虽然猫不会笑，但它的胡须倒是发了好一会儿的颤。
就算预估到了波西米亚的不拘小节，林三酒还是有点儿狼狈。
“你们十二界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下葬方式——不，你听我说，殡葬并不仅仅是矫情……这是人类试图理解生命和死亡的一种方式。事死如事生，本质上，是因为我们是如此留恋生命，不明白为什么它终将逝去。换句话说，我们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无限重要，才会对终结了生命的死亡如此严肃……我们希望，死亡是生命的另一面。”
她说到这儿，缓了口气，发现猫医生已经昏昏欲睡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在人类对死亡这种既恐惧又迷恋的情结消失以后，死亡本身变得无足轻重，那么随之而来的心理影响，就是生命也显得没有那么珍贵了。”她怕波西米亚不好理解，只好打了个比方：“比如你有个恋人——算了我换一个例子，比如你有一对耳环，感觉即使丢了也无所谓，那么当你拥有它们的时候，你会觉得它们很珍稀吗？”
波西米亚摇了摇头，墨绿石质大耳环叮叮当当地摇晃了一阵。
“这就是我发觉的第二点了。菌菇社会的人非常注重于生命的意义，但其实对生命却没有那么看重——很矛盾，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她有点儿不服气。
“我发现了好几个线索，都能证明这一点。”林三酒就等着她问呢，赶紧答道：“龙虾肌体修理中心里，只有一些非常基础的设施，比如药膏、病床、绷带之类的东西。它明明应该是医院的替代品，但事实上，要是得了稍微复杂一点儿的病，恐怕根本看不了。我带着人偶师进去时，就觉得奇怪了……既没有值班的医生护士，也没有体检仪器、急救设施，连Exodus的医疗室都比不上……”
她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大门紧闭的体验馆，说：“所以，我刚才把体验表里所有的职业都翻了一遍。垃圾工、草莓农、作家、分子解构员……职业应有尽有，唯独没有医生或护士。”
波西米亚抿了抿嘴，没吭声。
“美佳被打得那么惨，按理说她应该被送去医院才对吧？她毕竟体质上只是个普通女孩，没有进化。但是在她的回忆里，她却只是‘没去上学，在家休养’……我那时就肯定了，她没去医院，是因为这里的人根本没有去医院的习惯。”
“那生病了怎么办？”波西米亚抬头问道。
“我猜，自然界的动物们生病了怎么办，这儿的人就怎么办，”林三酒很干脆地答道，“可能救治手段稍微多一点儿吧。这里的生活环境好，人也不那么容易出毛病就是了——只不过随着年纪增长而带来的自然衰竭，就没法延缓了。”
猫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睁开了眼睛，插了一句：“就是嘛，活到死那天，就死了，担心什么啊。我真不懂你们，明明还活得好好的，却天天把死放在心上……”它说着说着又睡着了，看来是真的很无聊。
波西米亚看着它，一句话也没说——对于本来就缺少适当医疗的十二界孩子来说，这一点可能冲击力还不够大。
林三酒决定提醒她另一件事了。“你还记得那个老太太吗？”
“怎么可能忘记啊！”波西米亚变了脸色。
“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就算不是童颜鹤发，也算得上身子硬朗了。但是当她认出我们就是电视上的通缉犯以后……她处处表现出了那是自己最后一天的样子。”林三酒皱起眉头，“我那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她看起来不过六十而已，在现代人类社会里，晚年才刚开始呢……她又没有毛病，为什么要拉着我们不停回忆往昔，吃过去常做的菜，仿佛时日无多了似的？最出奇的是，在回忆完了以后，她竟然真的死了——那么突兀地死了。”
波西米亚好像一个发现了敌情的猫头鹰一样，直起了腰：“你的意思是……”
“对，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她发现我们是通缉犯，当场就决定要舍弃自己的生命，来把我们留住了。”
这一句话，理所当然地引来了更多的问题——波西米亚反应不慢，马上问道：“一个大活人，能说死就死吗？你说她用自己的命把我们留住……又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回答是，能。”林三酒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人脑所产生的意志，能量是极大的……如果你的大脑不认为自己的左腿可以活动，那么你就真的会成为一个瘸子，况且她的情况和我们恐怕还有点不太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就是针对你第二个问题的回答了。你还记得那个老太太的尸体后来怎么样了吧？她并没有变成僵尸，尽管她的尸体确实‘走’到了窗前，还折断成了两半……那个时候，从她尸体中大量涌出来了什么东西，你现在应该猜到是什么了吧？”
波西米亚怔了怔，轻声说：“……孢子？”

第1095章 论波西米亚不在乎的事儿
……仔细想想，或许就会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
人们住在菌菇内部，照料种植菌菇，穿着菌菇为原料做成的衣服，踩在菌菇表皮铺成的地面上，连食谱的一半都是各种菌菇……常年一起生活的结果，就是无论有意无意，人人体内都沾染携带了大量的孢子。
“那个老太太决定用自己的生命来阻拦我们，是因为她将希望寄于自己体内的孢子上了。一旦我们沾染上了她死后从尸体里释放出来的孢子，就会立刻体验到那种找到了真理之后的幸福感，彻底变成菌菇社会的一份子——即他们的自称，‘真理的仆人’。借着这个行动，老太太就能够把一个对社会的威胁消除了。这儿的人对生命并不怎么珍重，或许在她看来，活了这么多年，最后还能用这条命来换取社会的安定，是个很划算的买卖。”
“这种蠢事，我可不会干。”波西米亚抱着胳膊说，“不过我也不需要这么干。我是进化者嘛，要抓个贼那还不简单吗？”
话是这么说，她的声气却还有点儿犹豫。因为她低着头，金棕色的长卷发蓬乱地浮在脑袋旁边，遮住了她的大部分面庞，看不清楚神色。
林三酒打量了她几眼，继续说道：“我担心，你成为菌菇社会的一员之后，就算没有被强行改造，这种思想和态度也会慢慢渗透进你的意识里去。人远比自己以为的容易受影响多了。”
她没吭声。
“就像是鸟兽吃了果实以后，会把种子带向远方一样……不过情况略有不同。人们应该都知道自己体内有孢子，也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他们把尸体运送到没有菌菇生长的地方，希望能够在一场雨以后，从尸身上长出新的菌菇……你还记得吧？我们在出入所的时候，天气阴阴沉沉，马上就要下雨了。那时人人都跟我们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很快就会有新的住房出来了……那是因为菌菇生长的时机到了。”
“那些恶心吧唧的肉豆芽，也是那一场雨以后长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波西米亚冷不丁抬起头，原来脸都皱成了一团抹布：“这么说来，只要淋了水，可能随时都有蘑菇会从我身体里长出来？”
虽然不愿意她留下来，但林三酒还是没法骗她。如果波西米亚要做出一个影响后半生的决定，那么她听到的必须全部是真相才行。
“……那倒应该不会。”
她承认道，“从某种角度上，这些孢子就像是细菌一样。我们平常体表和体内也携带了天文数字的细菌，但只要免疫系统正常运作，人就能好好地活着，这些细菌对我们产生不了影响。我想，孢子与人体的关系应该也是相似的……”
毕竟，人类和菌菇共同形成了一个生态循环；如果孢子从活人身上肆意生长、影响人类生存，最终破坏了平衡的话，受损害的也将是菌菇本身。
皱得紧紧的抹布团松开了，又恢复成了波西米亚光滑的面庞。她一挥手，转眼就想开了，洒脱得倒是把林三酒给吓了一跳：“这也没什么嘛。人身上本来就寄生了那么多东西，我携带的到底是细菌还是孢子，有什么区别？”
这些都没法让她动摇的话，那么接下来这一点，可能就更吓不退波西米亚了。林三酒叹了口气：“……这里的人，好像也不能生育繁衍后代呢。”
“不是这样的噢。”
波西米亚一定要提起美佳了——是的，美佳有母亲，也有女儿。不光如此，这个社会里也有许多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不能繁衍后代，哪里来的孩子？她的结论其实有一半都是来自猜测，真被问起“为什么”，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当她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时，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不是波西米亚说的。
猫医生明明刚才还睡得好像一滩死猪，此时却腾地坐了起来，眼神清亮得没有一点儿困意——真不愧是猫。
回头一看，接待员正站在二人一猫背后不远处，不知是何时走出来的，竟连进化者们也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他双手交叠着立在那儿，容色清淡温和，仿佛是被风无意吹来的一枝叶——对，比起冒着热气、声音响亮的人类，他的气质确实更接近于竹子或兰花之类的植物。林三酒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子，隐约在边缘处瞧见了一层厚厚白色垫子似的东西。
她转动头部的时候，脑后伤口烧灼似的痛意，搅得她脑海里又是一阵模糊。她现在状态委实太差了，有时连十分明显的事也反应不过来；看了一眼接待员，林三酒问道：“……你站在那儿多久了？”
“不好意思，我是从另一侧出入口走进院子里的，”
接待员指了指矮房的旁边，从林三酒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一片围墙。“你们谈得很专注，好像没注意到我。我觉得你们的对话很有趣，所以忍不住停了脚……正好听到你说，这里的人好像不能生育，才不由自主地出声了。让你们吃惊，真的很抱歉。”
“生育什么的，又和我没关系。”
波西米亚恹恹地插了一句话，“我自己还不知道这条命还剩几年，谁要考虑那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啊。不能生也无所谓——不过，你们这儿的人应该还是可以生育繁衍的吧？是她猜错了吧？”
即使她对此毫无兴趣，也不妨碍她希望菌菇社会的人类都是尽可能正常的人。林三酒转而面向接待员，沉声问道：“真是这样的吗？”
尽管她的猜测几乎没有实据，但她却不认为自己猜错了——或许，现在正是一个看看接待员会不会说谎的好机会。
接待员微微歪过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办一样，轻轻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其实我们的生理结构和你们一模一样，因为我们都是人类嘛。当然，被蚂蚁改造过的行尸，虽然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却不属于人类之列了……总而言之，你们有的生殖功能，我们也有。”
林三酒觉得他的话没有说完。
“不过，在大概五年以前吧，”他不太好意思地露出了一排洁白牙齿，让人感觉他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分享自己的私事：“……我自己选择放弃了生殖能力。”

第1096章 那又怎么样？
“对于我们来说，”
接待员一边说，一边抬头仰望着碧蓝天空，仿佛思绪已经飘到了他处：“……摆脱力比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仅是技术上简单，在思想上也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它对人类心理的影响太深远、太不可测，带来了无数扭曲、挣扎和痛苦，显而易见的好处却没有多少。用你们商品社会中的话来说，力比多已经是被淘汰的产品了。”
他的话音落下去以后足足有半分钟，林三酒都没能说出话来。
猫医生一听见“人类心理”四个字就重新合上了眼睛，倒是和早期医学主流对心理学的态度不谋而合；而波西米亚的神色茫然得就好像接待员刚才突然唱了一出意大利歌剧——在场几人中，只有林三酒意识到了这番话的分量。
怪不得……
望着接待员半隐半现的笑容，她脑海深处那个小小的疑问这一下终于解开了。
自从体验过“垃圾工的早晨”之后，在她的意识深处里就浮起了那个模糊的疑问；它既不大，也不重要，却像鞋子里的砂砾一样硌得她不舒服。
一个相貌十分出众的男人，却选择成为了垃圾工，因为他在这份工作中能够获得最大的心灵满足——而接待员当时是这么说的：“对于我们来说，能够让我们身心愉悦的事情太多了，容貌带来的愉悦感，只占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这怎么可能呢？
任何对人类心理有一定了解的人，都会知道这个族群几乎是不可能忽视外貌的。“以貌取人”是从猿人时代流传下来、以基因编码于人类体内的生物性行为，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外貌与性繁殖之间的联系。
最原始的审美，也是通行于各个文化之间的基础审美，即是一种对健康的辨别和追求：红润的气色，清亮的眼睛，整齐的牙齿，丰厚的头发……人认为不健康的个体是丑陋的，向具有健康特征的异性求偶，本质上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繁衍下一代。就连不具备繁衍功能的同性求偶中，也体现了相似的一致性；至于在文化上发展出的各种审美多样性等等，则是后话了。
如果人类没有了性驱动力的话……
林三酒想到这儿，有点儿想不下去了。因为她的想象力根本不足以让她猜测，没有了力比多的人类心灵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力比多不仅仅是性生殖上的力量，尽管它来源于性；一种精神分析理论甚至认为，它是人类一切行为的根源驱动力。即使是失去了性器官的太监，或者步入垂暮的老年人，力比多都始终以多种心理形式驱动、影响着他们的生活——
“喂，那个力比多，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波西米亚凑过来轻声问了一句。
太复杂，跟她解释不清楚——林三酒还沉浸在震惊激起的各种思绪里，只是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波西米亚顿时拉长了脸，看了一眼睡在裙子上的猫医生，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气。
“这……怎么可能呢？”
林三酒望着接待员，一时间没法理解这个概念。由于想象不出来，她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好，只能喃喃地又重复了一次：“这怎么可能呢？”
“为了避免你也睡过去，”接待员看了一眼猫医生，笑了：“我就不详细介绍技术上的细节了。我也不是精神分析的学者，我没法以准确的学术性语言介绍这一系列变化产生的影响……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看看相关的学术论文——噢，我忘了，你们不会读这里的文字。”
他微微皱起眉毛，似乎也觉得有点儿棘手：“我只能给你描述一下个人的感受和理解……我的爱好是写诗，所以语言可能不太精确，还请谅解。”
林三酒点了点头。
“由于工作原因，我对其他人类社会的了解比一般本地人深得多。但越往深里了解，我就越发感觉菌菇社会的珍稀可贵……当然，那是另一个话题了。在我的了解中，其他人类社会的成员，常年处于被他人所评判的状态里，对不对？”
“你的意思是——”
“当一个人走进他人目光之中的时候，是永远没法摆脱随之而来的一系列价值评判的……比如，这个人做什么工作、开什么车、是胖是瘦、肤色深浅、哪里人……没完没了的各种判断。如果不靠这些标准下判断，你们的社会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一个人。”
这的确是事实。
林三酒看了看身边的波西米亚。这场对话发展到现在，似乎好像已经离题很远了；波西米亚歪着头，听得满面困惑，但还是在努力地试图理解二人的话。至于她的想法有没有动摇，林三酒一点儿也猜不出来。
“但是在菌菇世界中，我们看待一个人时，看见的只是那个人本身。我们不会因为任何外在因素而对这个人产生价值上的判断——你美貌富有，我也不会向往艳羡你；你五官发育不全，我也不会厌恶逃避你。当你们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强大与否、美貌与否的表面上时，我们真正渴求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精神联系。如你所见，我们的社会里其实没有钱、地位和等级一类的概念，这不仅是因为我们普遍已经找到了精神上的追求……还有一个原因是，消除了只会带来负面影响的金钱追求以后，我们又拿掉了体内生物性上的评判标准。这使得我们的社会，可以直视一个人最纯粹的本质。”
这番话信息量很大，不太好理解，他说到这儿停了停，似乎是想让林三酒消化一下。
“初来乍到时你可能会问，没有钱这一刺激因子，人们以什么作为动力，使社会前进？我的答案是，要想让人类进步，有远比金钱更具威力的因素，信仰、理想、爱好、使命感……太多了。同样你可能会问，没有了力比多，人们以什么作为驱动力，使社会运转、使种族繁衍？”
林三酒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脑袋后面的伤口又是一阵痛。
“首先要说明的是，放弃生殖力是个人选择，并非所有人都必须这么做。只不过现在的趋势是，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了，摆脱掉这种沉重、原始的生物本能所带来的好处。所以像我一样的人，在过去二十年里正在不断增加。”
他微微一笑，以拳头稍稍遮住了嘴巴，一瞬间看起来带了几分少年的羞涩。这儿的人气色都挺不错，不太容易分辨他们的年纪，林三酒也说不好他到底多大了——“其次，即使放弃生殖力，我们也会像其他人类一样，继续履行身为种群一员的责任……因为我们喜欢这里，喜欢这个世界。因为喜欢它，所以我们想要它长长久久、干干净净地维持下去，为此，我们愿意捐出所有精子和卵子、或者养育自己的克隆体。”
最后几个字一入耳，波西米亚猛地吸了一口气。
就算是亲子间的遗传相似，也不至于让母女二人连声音都那么像……林三酒看了她一眼，低声说：“美佳在水洼里看见的倒影，你还记得吗？如果能够忽略伤口和肿胀，她完完全全就是她母亲的十几岁版本……”
这么想来，刚进入这个世界时，她们曾在老达的家里看过一则幼儿园失火的报道。电视上那个一脸不高兴的家长，怀里抱着的，也仿佛是个幼年的自己。
但是……
林三酒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那又怎么样？

第1097章 幸亏人偶师不在
不管“接待员”这一职业究竟是什么，林三酒都能肯定，它和“传教士”绝对不是一回事。
眼前这个接待员说着说着，隐隐激动起来，词锋也越来越尖锐，看来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若是换了别人，别说皈依了，恐怕会先忍不住发怒吧？
“……你们呢，自以为是地驾驭于自然之上，真以为自己是万物之灵了。要让你们理解平等、互利的自然共生关系，简直等于叫你们把脑袋往墙上撞。我见过许多傲慢的家伙，口口声声地说我们是菌菇的奴隶，仿佛蜜蜂吸食花粉，就说明花朵是纯粹的附庸和受害者了……你们啊，就像脑子是由水泥浇成的方块一样，不容一丝外界的风吹进去。凡是与你们不同的，你们就觉得其包藏祸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不对？这真是我听过最狭隘的一句话了，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简直连该摆出什么表情都不知道。我能很快地理解你们社会的构造和历史，以及你们的思想框架，但是很奇怪，往往在你们试图来理解我们的思想框架时，你们就办不到了。宇宙如此之大，你们却认为人类社会形态应该只有一种……即人类至上、剥削其他物种的社会。多么傲慢啊。”
他说到这儿，似乎也觉得自己激动了点儿，停下来缓了口气。
“对不起，我也是很久都没能遇见像你们这样心态的外人了。做我这份工作，要么就得面对不切实际的幻想，要么就是面对满肚子的攻击性，能说一些心底的真实感想，实在是太好了。”
波西米亚显然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她就算不明白什么是力比多，也能听明白接待员抱怨的并不是她这样的末日后人类。
“那个，”她看了看林三酒——后者的额头上此时都见汗了：“你们是自己选择要放弃……放弃生孩子的吗？你们做的一切选择，都是你自己决定的？”
接待员愣了愣，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
“那当然，”他一时间还没能把惊讶压下去，只慢慢地说道：“如果真是像外人所认为的那样，我们只是听从菌菇命令行事的话，那为什么菌菇要命令我们不生殖？奴仆的数量减少了，对菌菇有什么好处？”
看来他确实有不少和外人打交道的经验——他选择这番话，大概是因为精神和理念很难被人理解，但从利益角度出发的反驳，总是更加容易让林三酒这样的旧日人类接受的。
他话音一落，场面就安静了下来。过了好几秒，也只有猫医生细细的、微微的呼噜声回荡在空气里。
“唔，”波西米亚抱着胳膊，终于第一个出声了。“其实我倒不在乎你们的社会形态如何，我只是喜欢这份宁静感……至于你们和蘑菇之间到底是怎么样一种关系，我不太在乎。”
她是人类社会崩溃以后长大的孩子，比起旧日人类来说，她的脑海中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事该是什么样的”这种固定思维。她不认为人类比其他物种优越——末日世界里把人类当成底层生物的物种要多少有多少；也不觉得人类放弃生殖力有多奇怪——生殖繁衍所带来的麻烦痛苦，她反倒见识过不少了。
“不过我可能对你们的社会贡献不了多少。”她皱起眉头，挠了挠脸，难得地居然有点不好意思：“……我的生命被分成了五段，这是最后一段了。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少年……”
接待员低低地吸了一口气：“五段？”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波西米亚的神色逐渐有点儿僵硬：“据说每一段都得重新投胎转世，每段生命之间都毫无关联……我没有对以前的记忆，也没有找出我上辈子是谁的线索。不管是哪个狗拉的王八蛋对我干了这样的事情，眼下的事实就是，我只能接受现实——”
她突兀地戛然顿住了声音，就像一截被掐断的录音。林三酒抬头一看，只见她愣愣地望着地面，面色一片茫然，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波西米亚才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以前的四段生命我是怎么度过的，想必也是这样胡来着浪费掉了吧。既然这是我最后几年了，我也想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我自打记事起，没有一天不是在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生存。但是如今回头一看，我千方百计地留下了这条短短的命，却不知道要用它做什么好。”
她回头一笑，眼眸笼在长长睫毛下，和金棕色的长卷发一起，在早晨逐渐明媚起来的阳光之中，闪烁成了一片耀眼的光影：“……我留下来以后，你欠我的债就一笔勾销啦，你不高兴么？”
林三酒定定地望着她，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雪白。她知道波西米亚的话确实是事实：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被副本发现了“五段生命”一事，波西米亚恐怕直到死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生命的五分之一——因为所有的记忆、关联、线索，全部随着一次又一次死亡而烟消云散了。
……她只会在死前以为，她不幸恰好是个短命而已。但是现在，波西米亚连这份奢侈也没有了。
换句话说，她就如同一个绝症终期的病人，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着那一个漆黑之日的到来。
想到这儿，林三酒就忍不住对人偶师来气。那个破副本明明是在他的控制之下，还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诶？
她忽然精神一震，霎时想起来在自己洋葱剥衣时，副本所说的那一句话。她生怕一不小心让滑过的思维溜走，全神贯注地仔细想了好一会儿；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波西米亚已经开始朝接待员询问起技术上的细节了——比如传送日期到了怎么办，进化者该如何融入社会等等。猫医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双晶绿得如同宝石的眼睛正盯着她。
……虽然睡着了，但是也不妨碍它随时关注着病患的情况。
她示意胡苗苗自己没事，随即瞅准机会，打断了波西米亚源源不断的问题。
“你不就想留下来吗，我知道了。”林三酒抓着她的袖子，就好像是担心一个不小心波西米亚就会随着接待员跑进体验馆，从此再也不会出现了一样——“你放心，我不会硬拦着你，你要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不过，你能不能等一等？”
“等什么？”波西米亚有点儿狐疑地看着她：“你要是担心大巫女，那大可不必，我还是会带你进入意识力星空的……”
“不——不光是大巫女。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应该就快来了。”林三酒说起来的时候，仍会觉得心脏一紧，隐隐仿佛有点痛：“……我希望你在选择留下来之前，能先见见他。”

第1098章 让过渡章之光普照大地吧
……林三酒的性子是直了点，但她不傻。
就算是再怎么关心则乱，从碧落黄泉到可食用真理，也已经过去了一年以上；在那么多辗转反侧、睡意全无的夜晚里，她早就把事实一遍遍地在脑海里回忆、捶打了千百遍。
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正是因为她隐隐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才再也没有拿出过联络器——只要不把联络器解除卡片化，它就无法实现通讯功能了。
“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波西米亚歪头问道，一绺波浪般的长发滑下了肩膀。“他什么时候来找你？”
在告别了接待员以后，二人一猫没地方可去，又不敢走远，只好像流浪汉一样盘腿坐在街边上，等着人偶师回来。尤其是波西米亚——她这几天又是打架又是逃命，忙得很，一身晃晃荡荡的宽袍大袖早就脏了，此时越发像个蓬头垢面的吉普赛人。配上一个头上扎绷带的伤患、一只看起来同样无家可归的猫，这个组合显然激起了市民极大的同情心。
“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林三酒还没回答，一个踩着运动单车的人就在他们面前刹住了车子。他们在马路边上坐下来还没有五分钟，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可想而知他们的外形有多狼狈——“是不是饿了没有东西吃？”
显而易见的，波西米亚一个“不”字刚冲上喉咙，在听见第二句话的时候又咽了回去，改口成了：“……你有什么吃的吗？”
“我找找——”
眼看好心人已经在背包里翻了起来，林三酒赶紧打断他，谢过了他的好意，又从卡片库里找出了一包动物饼干，总算是把波西米亚的嘴给塞住了。
“你怎么谁的东西都吃？”她看着波西米亚一只只地挑起小动物，看过形状才往嘴里送，忍不住教训了一句：“你以前不是挺警惕的吗？”
“反正我都准备留下来了，接下来一直要吃这里的东西，怕什么。”后者咕咕哝哝地说，喷出了一点儿长颈鹿的碎屑。
猫医生的脸色很不好看。它虽然不会笑，但是不高兴的表情却能传达得一清二楚；从第三个人问过他们是不是需要一个住所以后，它就开始没了命似的使劲舔毛，好像恨不得能把自己舔得闪闪发光，与林三酒和波西米亚在外表上彻底拉开距离。
在舔毛的“沙沙”声和嚼饼干的“咔哧咔哧”声里，林三酒觉得自己很难严肃起来——这明明是个严肃的话题来着。她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重新捡起了波西米亚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我只知道他快来了。”
“他知道你在这？”
“应该知道。”
“什么叫应该知道？”
林三酒卡了壳：“……反正就是知道，吃你的饼干。”
“你手里这个是什么？”吃从来都不耽误波西米亚说话。
林三酒看了看。一个方形的金属盒在她手掌里滚动几下，边角闪烁着反光；她将它放在一只皮革袋子里，又用金属扣将皮袋子扣在了腰带上。这样一来，不管去哪儿干什么，她都不会错过它发出的声响了。
“这个是……联络器。我猜，他来之前，或许会先试图联络我吧。”
“他来了又怎么样？”
“那他也许有办法帮你。”——如果他愿意的话。
眼看着波西米亚好像还有一肚子话要问，林三酒感觉有点儿受不住，赶紧转开了话题：“……人偶师上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希望他回来时别误会，”这句话勾起了波西米亚的担忧，也让她转移了注意力：“趁他不在乱动他东西的，就是你一个人而已。”
那两个人偶还在附近，说明他们的主人应该会回来；但因为他们直愣愣地站在地上，肩上扛着一张卧榻的样子太傻、太招人眼目了，于是林三酒干脆把卧榻卡片化，又将人偶们藏进了路边树丛里——此时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两张面无表情的人脸，正从枝叶的阴影之间探出来，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们的所在之处，好像两个变态。
人偶师的伤势似乎已经稳定下来了，这都多亏了猫医生的技术过硬、设备又齐全——听说那个小背包里，装了几乎足足一家医院的设备，都是过往的进化者们主动为胡苗苗搜罗回来的。不过，虽然不必担心他是不是在路上昏迷了过去，可这么长时间不见他回来，也实在有点儿让人放心不下；倒不是担心人偶师，主要是担心那些不慎遇见人偶师的人。
这么说起来，也真是够巧的，正好在他伤重濒死的时候，几人遇见了猫医生……
林三酒想到这儿，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猛然一怔。随即她一把伸手抓住了猫医生的脖子，在后者呜嗷的一声里将它抱了过来，另一只手飞快划过了它厚厚的光滑皮毛——果然，在靠近尾巴的地方，她摸到了毛下一块指甲大小、质地又凉又硬的皮肤。与其说那是皮肤，不如说触感更靠近塑料。
“你还是部分人偶化的状态？”她又惊又气，“那个家伙是不是有强迫症啊！非把身边的人都变成人偶他才安心？”
猫医生对命运抛来的球，倒是接得毫无怨言：“诶呀，反正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嘛……不管是研究治疗还是吃饭睡觉，都和平时没有两样。除了他叫我的时候。”
“他叫你？”
“对呀。”猫医生摆了摆尾巴，毫不在意地说：“我平常和别的猫一样，只有他叫我的时候，我才会感到从脊椎上有点儿酥酥麻麻的。我一开始懒得动，毕竟一叫就去的那是狗，没点尊严……不过他那边一般都蛮好玩的，好吃的多，尊敬我的人也多，所以这次我也一样过来了。”
结果最终它也变成一叫就来了。
或许是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的，所以胡苗苗来了以后找不见人偶师，也一点都不着急——那个时候的人偶师刚好失去了意识；幸好在它闲逛的时候碰见了波西米亚，否则还真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了。
这么说来，人偶师内心深处还是多少存留了一些生存欲望的……
这固然很好，但是——“这个人偶化的部分，不会扩散吧？”林三酒有点儿担心翻起胡苗苗的毛，仔细看了看。光靠眼睛，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猫医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转而用后爪挠了挠脖子：“……反正我目前还好好的嘛。”
林三酒半信半疑地将它的毛重新抚平了。
“喂，”波西米亚忽然叫了她一声——在这么几句话的工夫里，动物饼干就空了半袋子：“你看那边，有纸鹤。”
等林三酒转过身的时候，那只纸鹤的影子已经从阳光中扑了出来，扑棱着飞到了几人头上；她一伸出手，纸鹤就扇着翅膀落了下来。
会有谁在这个世界里给他们发纸鹤，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当那个阴鸷寒凉的声音响起来时，没有一个人吃惊——“跟上我的人偶，到这里来。”
红点一闪，留言就这么结束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跟上人偶？去哪？
林三酒疑惑下回头一看，正好看见那两个人偶“沙沙”地分开了树丛，一步一步走了出来，活像是变态瞧见了目标一样；他们一眼也不朝几人看，目不斜视地挑了个方向，脚下一转，就朝远处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去。
“喂，等等，”她立刻爬了起来，脑海里不由一阵眩晕，“赶紧，我们跟上去！”

第1099章 吃饱了再干活
当他们在路边等待的时候，林三酒还抱怨过“人偶师怎么去那么久也不回来”；等她真正跟着人偶们上路以后，她发现，人偶师用的时间太短了。
原因无他，全是因为这段路漫长得叫人吃惊。
跟在两个人偶后面，二人一猫穿过城市，又走出了城市，在城际公路上跋涉，逐渐走入了山林和荒野之间……当夕阳都快沉下地平线的时候，前方那两个人偶居然还在不知疲倦地走。
那人到底跑哪儿去了啊？
猫医生早就软软地挂在波西米亚的肩头上了，好像一块长着四条腿的皮毛围巾——猫的耐力不行，没走一会儿就累成了这个样子，半天也恢复不过来。
“我想了想，”
当繁星从紫蓝色夜空中一一浮亮起来的时候，波西米亚再也忍不住了，“咕咚”一声就在原地散了架，仿佛被人踹了一脚的乐高玩偶。她半趴半坐在布满杂草的沙土地上，小脸累得惨白：“……我以后就住这儿了，你走吧，再见。”
“那我和你一起住。”猫医生立刻附议道。
老实说，也不能怪她走不动——自打进了这个又和平又安宁的世界，二人就没过上一天和平安宁的日子。上次睡个饱觉，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更别说好好吃一顿饭、洗一把脸了。
别说波西米亚了，林三酒自己也有点儿熬不住；伤势叫她一阵阵头晕发虚，小腿肚也在不断打转。不管怎么说，二人此时都急迫地需要休养。
但是……
抬头看看，前面两个人偶根本不在乎谁落了队，依然在夜幕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虽然已经足足跋涉了大半天，他们却连步速都没有变化过。
活人跟在死物后面走，非得累脱皮了不可；林三酒想了想，一咬牙：“我们都不走了，休息一个晚上，明天继续。”
反正人偶师没病没灾的，又不是需要帮手，早点晚点去找他有什么关系。
波西米亚一惊，反而犹豫起来了：“可是，人偶还……”
“你等着。”
林三酒话音一落，转身就朝人偶们追了上去——才这么短短一会儿，那两个背影就隐隐约约地在林荫间消失了大半。她拿出了所剩不多的体力，一口气扑到了人偶身后，激起的风势吹动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角。
在他们的衣角落下之前，她就一脚踹上了其中一个人偶的膝盖弯。
那个人偶大概没接到要“提防身后”的指令，当即就直挺挺朝前摔了下去，发出了叫人肉紧的一声闷响——似乎撞上鼻骨了。林三酒不清楚能不能把他们卡片化，也不愿意让人偶师察觉到；她一脚踏上倒地人偶的后背，抡圆了胳膊，就把另一个人偶也给仰面掀倒在了地上。
就算没有受到把她看作敌人的命令，被人这么狠狠撂倒在地时，两个人偶也都被激发了自卫反应；脚下那一个被踩得动不了身，四肢却灵活地朝后一翻，宛如一只巨大盛开的海葵，朝林三酒的小腿和后背抓了过来。
“就不能都老实点吗！”
她喘着气躲开了那灵活得像蛇一样的四肢，一鞭甩在了人偶的后脑勺上，【因材施教】立刻从空中浮现起了几排小字——或许是因为人偶比活人好“读”，这一次连建议的攻击措施都写得清清楚楚。林三酒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就发现另一个人偶又重新爬了起来，似乎要继续往前走的样子；她赶紧用不多的意识力往前一吐，拽着他的脚腕就将他拉了回来。
原本放倒两个人偶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儿，但她现在的状态太差了——等林三酒终于好不容易制服了人偶们，又把他们像蚂蚱一样拴在了绳子上以后，她的视野都累得不太清楚了。随着她粗重的呼吸，脑子里一跳一跳的，好像随时都能一闭眼昏过去。
她吃力地拖着两个人偶回去的时候，夜幕四合，野草疏零的大地沉成了一片漆黑。唯有波西米亚在原地生起的那一堆篝火，仿佛有生命一般地烧灼着黑夜；猫医生正懒洋洋地趴在火堆旁边，毛色都被染成了一片橘红。
乍一瞧见被五花大绑的两个人偶，一人一猫都惊着了，腾地坐了起来。
“你的解决办法就是这个？”波西米亚惊疑不定地看着人偶师大人的两个手下被捆成了这个德行，一时似乎吃不准是不是应该跑了算了：“……他们一晚上都走不到地方的话，人偶师大人不就知道不对劲了吗！”
“你有更好的办法？”林三酒又累又虚，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也在火堆边坐了下来。夜晚的温度下降得厉害，刚才一身汗都被冰透了，往骨头里渗凉风；此时暖意扑面的感觉，顿时让她身心都松弛了不少。
“为什么他们的脚……”猫医生犹犹豫豫地问道。
这可是林三酒仔细考虑过后才想出的好办法。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连她这么稳重的性格，都不由高兴有人发问了：“你看，人偶师给他们下令，要他们一直走到他所在的地方对不对？如果我把他们绑起来不让他们走，那么这些人偶可能会反抗、会挣脱，反正他们很可能会拼了命也要完成人偶师的命令。”
“那……”
“我可是试验了好几种捆绑的办法，才总算摸索出来这个的。”林三酒不介意他们此刻夸上自己两句，但波西米亚和猫医生的嘴都像被封上了似的，抿得紧紧的，一丝风也不肯露——“你看，这样一来，他们又能遵从人偶师的命令赶路，又能被留在原地不动，岂不是两全其美？而且人偶师也被糊弄过去了。当然，为了让他们知道这样也能‘走路’，可花了我不少心思。”
在跳跃的火光下，那两个人偶背躺在地上，双手都被拉至头上；一共四条胳膊，在头颅上方汇合交错，被绳子牢牢地绕在一起，彼此的手臂都正好捆在对方的身躯上——这样一来，谁也没法撑着地面坐起来了。他们的两条腿倒依然是自由的，此时直立着冲着夜空，在半空里一下一下地迈步。火光落下时偶尔闪过的昏暗里，合并在一起的人偶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怪异、濒临死亡的虫子，在挣扎中不断踢动着虫腿。
波西米亚脸色惨白地转过了头。
林三酒倒是一点也不觉得人偶们的影子难看——那毕竟是她费了老大力气才做出来的心血。在她掏出了一袋真空牛肉、一口锅、几根胡萝卜、几块土豆和一袋面包以后，另外一人一猫也很快镇定了下来：反正人偶师要发怒的话，前头也有林三酒顶着；眼下与其担忧，不如先把这一锅吃空。
把面包先烘得滚热，直到酥香的表皮泛起了蜂蜜色泽；刀子一下去，翻开了鲜软又冒着热气的一条条白面包条儿。土豆和胡萝卜都炖得软烂了，化在鲜润红亮的牛肉汤里，面包一蘸进去，吸饱了浓浓的肉汤——赶紧咬一口，再添上一块牛肉，当汤汁蓦地在嘴里迸开时，就像是天堂在舌头上打开了门。
才吃上一口，波西米亚就闭上眼睛，咚地倒在了地上。
“太好吃了，”她嘴里含着牛肉，含糊不清地宣布道：“我死了！”
猫一般都很怕烫，胡苗苗也不例外；它在一碗肉汤旁边不住转圈、闻得胡子直发颤，半天也没下去嘴，林三酒只好将它的肉汤拿到嘴边，一边搅和一边把汤吹凉——因为猫也吹不了气——真是一个处处都得要人伺候的物种。
当猫医生一点点开始舔汤的时候，波西米亚已经吃空了两碗。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吃得太多，又将碗伸出来了；红红的火光在她面庞上不住闪烁跳跃，照得她神色上一片光亮满足。
“看在你做了这么好吃的晚饭的份上，”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却不耽误说话：“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
“吃饱以后我小睡一会儿，然后我们就去意识力星空。”
林三酒不由一怔。“今晚？”
“对啊，”波西米亚理所当然地说，又咬了一口面包：“你想，人偶师大人叫我们过去，肯定是有什么事，对吧？等见到他以后，恐怕再去意识力星空就不那么方便了……那么当然最好还是趁没见到他之前，赶紧把这件事办了。也就是说，留给咱们的时间，差不多只有今晚啦。”

第1100章 干什么什么不行，吃什么什么不剩
当她昏昏沉沉地睁开惺忪睡眼时，林三酒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哪儿。广袤寂蓝的夜幕中，无数璀璨星辰汇成银河，如笔触挥洒过纸面，渐次泛开一层层银白、粉红与淡蓝，染映得夜空绚丽深邃，仿佛一场尚未完全退去的深甜梦境。
她愣了一愣，再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远处的每一颗星辰其实都正处于运动状态中，只是太遥远了，所以它们的运动轨迹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这儿毫无疑问，正是意识力星空。
就像头上的宇宙一样，不管多少人从意识力星空之中来来去去，它好像也永远不会在意、不会变化，依然恒久无限地存在于这片不可知的维度里。
“你睡得和死猪一样，我叫了好几声你还是迷迷糊糊的，”
身边乍然响起了波西米亚的声音，一回头，正好看见一颗金棕色的星光在不远处隐隐闪烁。与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她时相比，这颗金棕色星辰现在看起来又小又黯淡，甚至连罪魁祸首林三酒都有几分心疼了——“反正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就干脆把你拖进来了。”
看来她是真的迫切需要休息了，林三酒很少有会被疲累拖得干不了正事的时候。
不过进入意识力星空的好处就在于，她此刻彻底摆脱了肉体和感官的负累；只剩下意识力形态之后，她就像是甩掉了肩上一袋子湿水泥一样，久违地重新轻盈、灵活、丰沛起来。
眼看着都进来意识力星空了，波西米亚居然还没有开始抱怨自己实力受损，这可是头一次——想想也对；在她自觉时日无多的时候，过去被她看得十分重要的事，现在也都是过眼烟花了。
“大巫女在哪儿？”林三酒四下看了看，问道。每一次，她所见到的意识力星空都既相似又迥异——好比被人扔进了茫茫沧海上一样，如果没有罗盘定位，恐怕连自己的位置都找不准。
“上次我从具象世界分馆逃出来时，她正好把一大波追兵都打成了渣子……”
波西米亚一边说，一边往林三酒身边躲躲藏藏，好像要借助她掩住自己的光芒。幸好她现在的光芒很不起眼，看上去像是弱小得一口气就能吹灭的火星子，所以藏一藏，居然也真的藏下了——“不过，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早就落进要抓她的那个人手里了。”
等于白问。
“那就带我去具象世界分馆！”
她这一句话斩钉截铁、落地有声，但很可惜，听众却不把她当一回事。
“你想去具象馆啊？”波西米亚藏在她的光晕里，口气里的跋扈任性却一点不减：“我还想再活五百年呢。”
“……不去具象世界分馆找人，那我们是来干吗的？”
金棕色星辰好像一个犹豫着要不要从龟壳里伸出头来的乌龟，过了几秒，总算慢慢探出来了一点光芒，拉长了，指了指林三酒脚下。
“这儿，”波西米亚轻轻说道，“就是以前具象世界分馆所在的地方。”
这事儿不早说！
林三酒瞠目结舌地看了看脚下一片深远漆黑的虚空——无数星辰远远近近地飞梭划行，闪过一道道各色流光，却没有任何意识力建筑物的影子。
“我不想耽误工夫，特地找准了位置才拉你过来的，”波西米亚叹了口气，似乎更多的还是在遗憾自己邀功不成：“没想到进来一看，那个分馆居然不见了。我还以为是找错了地方呢，但仔细看了看，就是这儿没错啊。”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一片茫茫宇宙之中分辨位置的——不过波西米亚对这些事一向很有经验，她说是这儿，那么大概不会有错。
林三酒不由有点傻眼了。
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大巫女也许真的已经落入了那个具象世界分馆的主人手里；可她万万没有料到，现在居然连人带建筑物一起消失了。
“我们要不找个人问问，具象世界分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想了想，建议道。有猫医生看着她们的身体，不必担心外头，这个机会很难得，林三酒不想白白浪费了。“当然，要是你怕被人发现行踪，你也可以继续藏着……”
“我这可不是怕！”金棕色光芒蓦地在她身外一闪，好像要咬她一口似的，却又立即缩了回去：“我这是小心为上。这个地方看着很美，实际上可险恶得很……你要找谁打听？”
来来往往的星辰，不都是人吗？
“你贸然找人打听，可能就会变成人家明天早上面包里的肉馅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起了往日的荣光，波西米亚有点儿焦躁地说：“要是遇见胆大心狠一点儿的角色，你就等于一顿免费的饭。当初的梅毒你还记得吧？”
……打比方都离不开吃。
不过，自打上次把意识力用得涓滴不剩以后，林三酒每次积攒起来的那点儿意识力，也都立即入不敷出地用完了，到现在为止，甚至都没能把意老师恢复出来——再加上一个弱鸡米亚，她们俩还真得小心行事。
二人一边商量，一边漫无目的地在星空中飞行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这些进入意识力星空的人都是来干什么的，一个看着比一个忙，“嗖”一下就从身边过去了，连一个出声把人叫住的机会都没有。
远远近近的各色星辰，无不是一样地在匆忙赶路，在宇宙间划出了各色彗星般的流光；初一看美得叫人应接不暇，但飞了这么久以后，林三酒连一句他人的交谈都没听见，只有一阵接一阵的星光仍旧在反复呼啸而过，渐渐地，她开始觉出了单调的意味。
“这里跟我印象中不太一样了，”她小声说，“我以前来的时候，记得这里很热闹来着。”
“这么多人，还不够热闹？”波西米亚躲在林三酒的星光内，一直都处于紧绷状态，听着很没好气。
“不，不一样。拿在线游戏场来说，那儿有很多人在排队，我当时顺耳听到了很多有趣的事，还交了个朋友……”
“嗯，你一天不交朋友，就跟狗没撒尿划地盘似的，空虚。”
林三酒对她这种脾气，早就习惯了：“这一次，我倒是觉得没有以前来的时候那么……有意思了，有点单调。我记得，意识力星空里总是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奇妙之处……”
“你是来玩儿的啊？”波西米亚忍不住了。或许是因为不得不冒险进入意识力星空的原因，她的态度离“友好”差了好几光年：“再有趣的地方，来多几次不就也习以为常了吗！”
看她像个炮筒子似的，林三酒也就不说话了——这个家伙还带着不少以前嚣张跋扈的习气，不知道哪天就会犯。没想到二人沉默地飞了一会儿以后，反倒是波西米亚忽然轻轻地“诶？”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难得地，波西米亚的语气竟然有几分窘迫：“你刚才说……这里很单调？”
“是啊，怎么了？”
金棕色星辰好像被堵上了嘴似的，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林三酒催了好几声，她才吞吞吐吐地开口了。“我刚才仔细想了两圈，总觉得具象世界分馆消失得也不大正常……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是唯一一个现在才知道它不见了的人，附近应该还有冲着它去的别的进化者才对。不过，刚才旁边却一个停下脚的人都没有……你知道我以前的附着条件，是可以把人带入进化能力失效的空间里，对吧？”
林三酒心里渐渐浮起了一阵绞拧着的不安，越来越浓。
“你有话快说！”
“那个，我在想……我们进来的这个所谓‘意识力星空’，是不是某个人的附着条件所创造出来的啊？”

第1101章 猪眼睛
林三酒猛地刹住身子，茫然地四下看了一圈。
“你是什么意思？”她咽下惊疑，问道：“……意识力星空，是某个人的附着条件所创造出来的？”
“不，不，我的意思是……这个意识力星空，可能是假象。”
“假象？”
“比如说，我们在真正的意识力星空里时，不小心进入了别人的附着条件……”波西米亚说到这儿，自己好像也打了个寒噤：“如果那个人的附着条件，恰好可以在我们眼前制造出意识力星空的假象……那么我们就是一直在虚像中打转了……”
“你是说，我们就像是被关在盒子里的蚂蚁一样？只不过，这个盒子的内侧呈现出了意识力星空的模样？”
“对——不过盒子有边界，附着条件里可未必有边界。”
林三酒把这个想法来回翻检琢磨了一遍。
“你这么猜，仅仅是因为具象世界分馆不见了？这好像有点儿根据不足啊。”
说根据不足都是客气了，简直是不知从哪儿冒起来的多疑症。
她一边问，一边看了看身边无尽的星光宇宙。你可以在这里发现色彩的各个层次，仿佛无数颗奇异颜色的钻石在灯光下一起缓缓转动，耀跃起令人目眩的歌剧般的璀璨光影；有些颜色，她甚至以前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这么令人惊叹的逼真景象，怎么会是附着条件制造出来的？
“要知道，如果我们是在意识力星空里中招了的话，那么附着条件只要把外界景象投射到内部就行了。”波西米亚似乎猜出了她的心思，说道：“具象世界分馆消失，可是一件超乎想象的大事……我从没听说过这些意识力建筑还会消失的。而且，与它一起消失的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你听。”
林三酒凝神侧耳地听了一会儿。在波西米亚话音落下以后，笼罩耳际的就只剩下了一片黑暗穹顶般的死寂；远方耀眼的星辰们仿佛生活在默剧里，无声无息地从脚下、天边划过——唯有离得近的，才能叫人听见他们经过时的轻微破空之声。
“太安静了……”她喃喃地说。
“可不是吗，居然连个路过的对话都听不见！”波西米亚现在彻底缩进她的光芒里，感觉上就好像是自己的腹腔在发声似的：“我怀疑这个地方有问题。”
要验证一下这个猜测，说来也不难；林三酒犹豫了几秒要不要冒险，最终还是一咬牙，猛地朝不远处一颗鲜红星辰冲了过去。
那颗星辰飞行得不算快，颜色就像是无数红丝绒融化在日光里一样，红得又纯又烈，尾部拖拽出的一线长长光晕却很柔和。要是随便找一个人就会被对方夹面包里吃了，那她也太倒霉了……林三酒一不做二不休，当下朝那红丝绒般的星辰喊了一声：“你好！赶路吗？”
吃惊之下，那红色星辰猛地一顿，急忙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仿佛充满戒备：“你干什么？”
能与别人产生互动，那就说明她们没有被关在某个人的附着条件里出不来——对方回答时的那几个字，在刚刚破开宁静落入耳里时，乍一听几乎有几分不真实。林三酒松了口气，正冥思苦想一个借口的时候，那红色星辰已经失去了耐心，转头就走：“对不起，我对市场调研问卷没兴趣。”
怎么，意识力星空里也有做市场调研的？
来不及多问一句，那红色星辰已经远远地消失了影子。林三酒低头看了看藏在自己星光里的波西米亚：“你是不是多心了？”
“是吗？”波西米亚狐疑地想了一会儿，“……也是，谁也没规定具象世界分馆不能搬家。”
“以后想准了再说话！”
波西米亚不高兴了，咕咕哝哝地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林三酒一想到自己现在又回到了一开始那个问题上，不由有点犯愁——具象世界分馆不见了，上哪儿去找大巫女？
她一边考虑，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飞；也不知道飞了多久，越飞她越觉得不大顺畅。这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在急着找笔的时候，怎么找也找不到；过后一看，笔原来就在眼前的桌子上。当拿起笔的时候，心里就会产生那种细微的、隐隐的怀疑，掺杂着“我怎么可能没看见呢”的惊讶，就好像……被某种精心的屏障给骗了一样。
“走啊，”她显然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只听波西米亚催促道：“你原地傻站着，礼包也不会来这儿找你的。”
“噢——”
什么？
林三酒精神一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谁不会来这儿找我？”
“大巫女啊，”波西米亚茫然地答道：“不然还有谁？”
林三酒暗暗呼了口气，这才放松了点儿——她这一天思绪一直缠绕在礼包身上，大概已经让她都有点儿魔怔了；波西米亚从未听她介绍过季山青，自然不可能说得出“礼包”二字。
“往哪儿都一样，不如干脆往前走吧。”波西米亚丝毫不清楚她刚才那一惊，继续催促道：“你看，远处是不是有一个光点？”
这是废话，每个星辰都可以算作一个光点，简直到处都是——林三酒一抬头，却不由一愣。刚才她一直没发现，原来前方真有一个非常标准的“光点”：颜色白亮，一动不动，与极尽美感的星辰不同，看着老老实实、木木呆呆。
“我记得那里好像是一个加油站，”波西米亚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奇怪，“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事呢。”
原来意识力星空还有加油站？
抱着好奇，林三酒朝“加油站”笔直飞了过去。寂静的宇宙里，只有自己飞行时那一波一波的、轻浪般的声音，好像她现在破开的不是虚空，而是海面。
说起来，她明明是在往前飞，但却确实有一种正在逐渐下沉的感觉。不过个人的方位观感，在宇宙一般的虚空中是极不准确的；别提宇宙了，当人的耳内平衡失调时，就算在飞机上也分不出来自己是在上升还是下坠。
这样“沉”了一阵子，眼看那光点越来越近，林三酒也渐渐放下了心。她转头看了看其他方向，只见星辰们仍旧是老样子；再把头转回来，她就愣住了。
光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十分熟悉的人影。
那人解除了星辰状态，一头金色卷发即使隔了这么远，也仍旧像是能吸引阳光一样耀眼。她的腰肢、小腿、足踝，都还是如同记忆中那么纤细曼妙，仅仅是一个背影，已经足以令人知道她是谁了。
“大巫女！”
林三酒低低喊了一声，加速就朝前方冲了出去——几乎在她刚一扑出去的同时，波西米亚就叫了一声，声音异常响亮：“别去！”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波西米亚一愣，此时听上去，又和以往的声音没什么区别了：“我没说话啊。前面不是大巫女吗，你不过去找她了？”
难道她又听错了？
林三酒犹豫了一瞬，一时没有动地方。反倒是波西米亚开始急了：“你快走啊，大巫女就在前面了，你忘了你是干什么来的？”
大巫女悬停在空中，好像在低头想什么事儿，一直没有动；此时只要她加快速度赶上去，用不了几秒，就能到达大巫女的身边。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林三酒就是不想动。
从波西米亚提起这儿是不是某个人的附着条件时，好像就有什么地方，开始渐渐脱离原始轨道了……市场调研、加油站，这两个词也始终缭绕不散……
她刚想到这儿，猛然又听见了一阵“咚咚”闷响，就像是有人用拳头敲什么东西似的；林三酒刚想要抬头看，波西米亚就又开了口——这一次，她的声气极不耐烦，甚至还带着隐隐的焦躁：“你快点给我过去！”
她激灵一下，像挨了一下电。
从刚才起，波西米亚就一直藏在她的星光里，她也有好一会儿没见过对方了……听见的只有她的声音。随着这个想法一起浮起的，又是刚才那一阵“咚咚”闷响声；林三酒再也忍不住了，趁波西米亚没有预料到时，猛地朝左侧一拧身子，急速飞了出去，在飞出去的同时，抬头朝上方的宇宙投去了视线。
……她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眼前这一幕了。
头上原本应该无穷无尽的漆黑宇宙，此时却像是被人擦掉了一层涂料似的，黑色褪去了一大块，露出了一层球状的透明玻璃。在那一层透明玻璃的外头，是一张巨大的陌生人脸；与林三酒一比，完全就是一个人在低头看一只老鼠。人脸上，那两只小小的、像睁不开一样的眼睛被黑眼珠占得满满的，乍一看仿佛一双闪烁着贪婪的猪眼睛。
“你快点醒醒，别再往前走了！”
波西米亚的声音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却叫人听不清是来自哪里的。林三酒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星光下早就没有了那颗金棕色星辰的影子，远处也哪里都找不到她——“你再走的话，就要带着他进入你自己的意识海里了！”

第1102章 破釜沉舟林三酒
……意识力星空果真是一个美丽又危险的地方。
就算是个傻子，在看见头顶的漆黑宇宙外露出了一张巨大人脸的时候，也知道情况不对了；但到底是哪里不对，林三酒却仍旧在焦急中一团迷茫。
这是什么地方？波西米亚在哪儿？那人脸是谁？为什么要进入她的意识之海？
最重要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陷入了这个玻璃球一样的假宇宙里？
明明自打睁开眼睛开始，她的记忆就一直没有中断过。她把一切过程都感受得清清楚楚，就连她听错的时候，都真实清晰得如同自己的血液、皮肤、泥土一样……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那个的时候！
林三酒猛地一拧身，拿出了最大速度，掉头朝反方向冲了出去。既然那个人想让她往前走，那她后退总没问题了吧？
“别动！”
没想到波西米亚的声音又一次叫了起来，如打雷一般吓了她一跳：“你别动，球只要一滚，你就不知道你在往哪个方向走了——啊，你妈没教你礼貌？”她的后一句话紊乱气急，似乎被什么突发情况给引走了注意力，声音立即远远模糊了下去，听不见了。
这次应该不是假象了吧？
仔细想想，刚才她浮着不动的时候，那个“波西米亚的声音”就变得很焦急，还因为这个露了马脚……看来把她弄进这里的猪眼睛，就是希望她往前走；林三酒想到这儿立即刹住了脚，抬眼看了看。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穹顶仍然像以往那样笼罩在头上，仿佛她之前看见的一切都是幻觉。长着猪眼睛的人脸消失了，玻璃消失了，波西米亚也消失了……
她收回目光，再一次望着眼前无穷的虚空。远方，仍然有无数星辰在寂静中来来去去，像是遥远的3D投影。
球……
林三酒想起了这个字眼。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她确实被关进了某个人的附着条件内部，大概就是那个猪眼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创造出来的假象，反而会提醒自己真相。
莫非，这个附着条件就是一个玻璃球？她现在难道正被关在球里？
那么她又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
林三酒忽然中断了自己的思绪，慢慢地抬起了头。伴随着一阵低低、不知从哪儿响起的“咯吱咯吱”声，眼前的无数星辰、色泽各异的宇宙星空，就像一层廉价涂料似的，被人用手指从玻璃球面上给抹掉了，逐渐变成了一片透明。
那张巨大的人脸不知从何浮起，蓦地紧贴在玻璃球面上，“咣”地一声叫还未被抹干净的宇宙一震；那两只漆黑的小眼睛左右一转，就落在了林三酒的身上。足有卡车头一般大小的猪眼睛眯了起来，眉毛紧皱着迅速远去了，黑暗与星辰重新占据了玻璃，在那人脸消失之前，她只能隐约分辨出，那人似乎极不高兴地低声骂了一句。
他之所以没有对自己动手，是因为波西米亚在外面牵制住了他吧？
林三酒满心焦虑地叹了一口气——也怪她，一直对波西米亚的意识力受损一事不太上心，总觉得迟早会恢复的；结果现在倒好，她被困在玻璃球里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等着实力大损的波西米亚撞大运式地把她救出去。
“波西米亚！”
虽然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她也决不愿意坐以待毙，高声喊道：“我该做什么？他要去的意识之海在哪里？”
屏息凝神了好半天，才总算听见了那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我没空科普！”刚喊了这么一声，就听波西米亚吃痛似的低呼了一声，似乎因为一时分心而吃了个亏。
“喂”了一声，又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又一次听见波西米亚一边骂人一边回答道：“妈的就你事儿多，那是你产生意识力和潜力值的地方！应该是你的大脑——球去了那儿的话，我操你奶奶——球去了那儿的话，他就能吞噬掉——”
虽然她这句话没说完就被掐断了，但林三酒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还明白了一件叫她心脏直直坠落深渊的事：不管外面正在进行什么样的斗争，波西米亚显然都没能占据上风——不，不如干脆说，她现在正被按着打，可能还更准确一些。那个猪眼睛能够悠哉从容地抹掉涂料，观察球内的情况；而每次听见波西米亚的声音时，她都比上次更慌乱、急促、狼狈了。
现在的局面，简直叫她焦灼得如同被放在火上烤。
她十分痛恨这种束手无策、不得不把命运都交给别人的感觉，偏偏可恨的是，她现在只要一动，也许会把情况往更坏的方向直直拽去。
不，肯定有什么事，是她现在能做的。
那猪眼睛能用附着条件困住她，说明他们现在全部都在真正的意识力星空里；这样一来，无论是进化能力还是特殊物品都用不了了。她的意识力没有完全恢复不说，就算完全恢复了，等级也比不上这些能够自由进出意识力星空的进化者……
她能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如果往深里想，意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说到底，人类是由37.2万亿细胞组成的，其中一千亿形成了大脑。如果把每个细胞都单拿出来看，它们与细菌几乎没有两样，只能算是无知无识的物质；而令人想不通的是，当这一千亿细胞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人脑中却产生了“意识”。
“意识”到底是如何产生、又是如何运作的，已经叫顶尖科学家挠破了头；而在进化者身上，奇迹又一次拓展了：这些细胞，还产生出了能够让细胞本身进行异变的“潜力值”。
每个人的附着条件就像进化能力，运作方式都不一样。猪眼睛要夺取她的意识力和潜力值的话，看来似乎必须到达产生意识和潜力值的源头，也就是肉身的内部……等等，源头？
林三酒忽然全身一震。
几乎在同一时间，波西米亚的一声惊叫就撕破了寂静：“林——”
这一次，她竟然只勉强发出了一个字，声音就被彻底掐灭了。蓦然之间，四周“宇宙”剧烈地晃了几晃，紧接着，林三酒就听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嗓音，浑浊地笑了：“……让你的朋友看看，我也为你准备了个球！”
波西米亚恐怕快撑不住了！
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这里实际上并没有空气可吸。波西米亚的实力受损过重，别说指望她来救自己出去了，眼看着再纠缠下去她自己也要倒霉；现在留给她的办法，唯有那一个风险太大、简直不能称其为办法的办法了。
“波西米亚，”她扬声吼道，“再坚持五秒！”
没有回音——大概波西米亚已经没有余力将自己的声音传进“球”里了。林三酒一咬牙，转身就朝来时的方向重新飞了回去。那是她一开始被骗过去的方向，不出意料的话，她能够在短短几秒之内，就把那个猪眼睛带进自己的大脑深处。

第1103章 不急不忙林三酒
“……你真该听她的话才对。”
只需一瞬间，刚才的宇宙、星辰、飞行，就都像一场梦似的褪去了，连一丝波纹也没留下。现在，她能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了：她的后背被布满杂草的土地硌着，纱布压在额头上，手指尖沾了夜里的露珠，又湿又凉。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到，覆盖在眼球上的一层薄薄眼皮，正在不断地微微发颤，就是睁不开——猫医生正依偎在她身旁，毛身子团着，还热乎乎的。他们离得这么近，她却没法告诉胡苗苗，自己正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里。
那个男人的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的。
他好像取代了意老师的位置，也像是精神分裂时的幻听，正在喃喃地从林三酒脑海深处说话，语调因为极度兴奋而略略颤抖：“当然，很多人在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时候，都会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跑……结果嘛，最终把我引进了他们的大脑里。你不必自责，你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一个成长型。”
他说话时的语气，就像一个老饕坐在餐桌旁等待晚餐一样。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三酒说不出话，只能不断重复着这个念头，希望那个男人能听见。
“附着条件啊，宝贝儿！”那个男人在她脑海里哈哈大笑起来，这种感觉真是让人难受极了。
废话，我还不知道是你的附着条件吗！
没想到这个念头又被听见了——光是意识到这一点，林三酒就不由遍体生寒。
“我这个人大方，还公平，你要拿你的全部潜力值来从我这儿换点信息，我也就勉强同意了吧。”他觉得自己很幽默似的笑了起来，裹着尖锐的恶意：“我问你，你觉得从你在意识力星空里睁开眼到现在，过去了多长时间？事先说明，我的附着条件里，时间流速和外界是一样的。”
在他说话的时候，林三酒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只湿滑黑亮的水蛭，用吸盘附在皮肤上——不知道怎么，她知道那是自己的皮肤——正咬开了皮肤，使劲地吸血，身体逐渐鼓涨起来了。
当然，这不可能是她大脑里此时的真实情况；这大概是她的意识之海感受到了威胁，正在给表层意识拼命示警吧？
那个猪眼睛的男人，正趴在自己大脑里……像水蛭吸血一样，吸着意识力？
“水蛭？”那个男人低声一哼，有些厌烦：“我无所谓你怎么说，反正你马上就要退行成为一个普通进化者了。但是告诉你，我吸取你的潜力值，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水蛭一样的低等方法！我的意识力在你大脑里开启了附着条件，你知道这是多稀有、多厉害的事儿吗！”
“你的意识力，怎么会在我的身体里？”林三酒心里一动，急忙问道。
“还不是你亲手领进来的吗？”说话并不耽误那男人吸收她的潜力值，她从刚才起，就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正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逝去，仿佛一座立在风中的沙塔，被风一吹，就丝丝缕缕地消融在了风里。
事到如今，她倒有点儿怀念自己排出身体的那段女娲基因组了。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孢子还在，现在也算是有个反击的手段啊。
“你说我亲手领你进来？”林三酒故意装笨，“可我没有啊！”
脑海深处，那男人的声音静默了几秒——就在她担心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只听那男人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哇，真没想到啊……你的意识力虽然用光了，但潜力值却这么棒……难以置信，它还会继续成长！我还是头一次吸收成长型，不知道吸收完了以后，我是不是也会变成成长型……我看你也配不上这么惊人的潜力值，给我的话，我还能发挥它的作用。”
就好像锦衣难以夜行一样，这种足以称得上进化者人生小高潮的时刻，猪眼睛也很难拒绝炫耀的冲动。
“可我没有领你进来……”
“想知道的话，就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你在意识力星空里过了多久？”
就算之前被困在他的附着条件里，也仍然是在意识力星空之中。林三酒想了想：“……也许是三、四十分钟？”
“错了！”猪眼睛得意起来，“告诉你吧，你其实已经在意识力星空里待了至少五十分钟了。五十分钟之前，你和你的那个朋友出现在了意识力星空里，被我发现了。”
林三酒冒起了几个疑问，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凝神准备继续听下去。就在这时，她的耳朵忽然捕捉到外头的一阵衣物窸窣声，紧接着，波西米亚的声音就清楚地响了起来：“她还没醒过来？”
猪眼睛显然也通过她的意识发觉了情况，立即闭上了嘴。
猫医生奇道：“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波西米亚低声骂了一句“糟了”，紧接着，林三酒就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被人使劲“啪啪”拍了几下；对方凉凉的指尖打得她皮肤生疼，像一条条地烧起来了——想起她也这么拍过人偶师的脸，不得不说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她固然是没法做出任何反应的——在猫医生和波西米亚看来，恐怕她现在就和一个植物人没什么两样。
猪眼睛屏息观察了一会儿，大概是听波西米亚只会团团转、瞎着急，实际上根本没法影响林三酒大脑内部的状态，这才放松下来，“哈”地一笑：“真可怜，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你告诉我，我五十分之前和她一起进了意识力星空，然后呢？”
“我老远地观察了你们一段时间。你们一开始说了两句话，随后你的朋友就藏在你的星光里了，还指了指你们当时所在的地方。”
也就是说，睁眼之后的那一段记忆，是确实发生过的经历了？
“我当时听不太清楚，只知道你们原本是准备去一个什么地方的，但我猜，应该就是具象世界分馆。具象世界分馆从那儿消失了有好一阵子了，不少进化者不知情，都去那儿扑了个空……果然，我没猜错，你们俩随即就跟没头苍蝇一样在附近乱转了起来。”
他说到这儿，又是哈哈一笑。潜力值已经被吸走一半了，他当然心情舒畅。
“四十分钟之前，也就是你们进入意识力星空十分钟以后，当你们准备找个人问问的时候，我冲了过去，对你施展开了附着条件。可惜我这附着条件，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要不然把她也关进来，那可太好了……你知道我的附着条件叫什么名字吗？”
林三酒只希望他能在吸收完自己的所有潜力值之前，把话说完。
“‘虚妄之球’，怎么样，名字不错吧？从你进去的那一瞬间，它就更改了你的认知噢……”不知是因为得意于能力还是战果太丰厚，猪眼睛兴奋得甚至微微加快了语速：“你可以认为是我的附着条件给你的认知动了手术。你睁开眼睛、和朋友说话、想办法找具象世界分馆……这一系列真实发生的经历，被我的‘虚妄之球’截取下来，用它替换掉了你受袭落入我手里的那一刻。也就是说，在你的感觉中，你以为自己是在四十分钟之前才进入意识力星空里的，之前有十分钟的记忆是空白的……因为那一截记忆，被我拿掉又往后挪到了十分钟之后。”
亏他还能解释得这么流利——林三酒仔细想了几秒，才总算明白了他的手法。
如果说记忆是一条带子，那他就等于是把倒数第二节剪了下来，用它替换了带子末尾一截；这样一来在带子上，自然就出现了一块空缺——可是偏偏她在进入意识力星空之前，一直在睡觉，这一段本来就是空白的！怪不得她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中的招，因为她感受到的，本来就是自己的真实经历。
“我明白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附着条件……确实厉害。但是进入你的虚妄之球以后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能听见我朋友的声音？”林三酒小心地回避了波西米亚的名字，问道：“而且她还提醒我，我被人关进了附着条件里……噢，不止呢，我还和一颗红色星辰说话了！”
“真没见过像你好奇心这么旺盛的人。”
猪眼睛迟疑了几秒，喃喃地说。“为了知道答案，你连自己马上要变成普通人都能接受……？你要是以为我说多了就会泄露我的弱点，那你可错了。”
林三酒本来也没有这个打算。
“你进入虚妄之球以后，就没什么新鲜的了。你听到你朋友的声音，是因为她一直在外面追着不放，大喊大叫……有时我一个没拦住，让它传进了球里的话，那么因为在虚妄之球里受到了影响，你的意识就会把这个外界信息再加工，把它变成是正在发生的情节。”
猪眼睛解释得确实很有耐心：“你做过梦的，就好像做梦一样。如果旁边有人把你的脚浸入水中，你就梦见自己走进了一条河里……一个道理。红色星辰也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个什么市场卷、加油站？”
原来是这样……林三酒在心里点了点头，耳听着波西米亚和猫医生在自己的身体旁边嘀嘀咕咕、语气焦急；半天了，也没有想出一个妥当办法。
“我看我的潜力值也快被吸收干净了。”
要说不忧虑，那是假话，但她还是尽量保持着镇定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明明是在意识力星空里中的招，怎么我现在却不知怎么离开了意识力星空，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还把你也带进来了？我没有退出啊。”
“你还真是不聪明。”猪眼睛啧啧了两声，答道：“你被关在我的球里，朝某个方向跑的时候，就会带动着我的球跟你一起走。这个走，当然不是随便地走；因为我的附着条件非常特殊，只要你跑得足够远，你的意识力就会带着我的球，一起从意识力星空中退出来了，退进了你的脑海里。就和你平常退出意识力星空的本质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次你是被骗着退出来的。”
“那你怎么又在这儿？”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关于意识力的常识都没有？附着条件是我意识力的一部分，它进来了，我的意识力不也就进来了吗？”
“哦哦，因为眼看着潜力值快没了，我有点儿慌，忘了。这么说来，现在在我脑海里的，只是你一部分的意识力吗？”
猪眼睛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
“诶呀，怎么搞的，你也是个能进意识力星空的人了，怎么连基础常识还要来问我？”他似乎想专心吸收剩下不多的潜力值，有点儿烦躁地说：“这是我意识力的最终形态了，就是你在星空里看见的星辰！等于说，一颗星辰进来了，明白了吗！”
这一下，林三酒终于恍然大悟了。
“我明白了，”她真心诚意地说，“你真有耐心，谢谢。”
猪眼睛半晌没吭声——大概正在想，到底是自己听错了还是她失心疯了。
“不管你有什么打算，”过了一会儿，他既戒备、又带着隐隐的狂喜，说道：“我已经把你的潜力值全部吸收完了！连你的那一点意识力都没留下。”
林三酒不但不生气，还很体贴。
“那你怎么回去意识力星空呢？你的意识力与你自己的大脑断开了联系了呀，你不能用你修炼的途径回意识力星空了吧？”
如果用大巫女的比方来理解的话，每个人的肉体就是一台电脑，修炼意识力的途径就好像是网线，最终把“意识力”这一段因人而异的讯息，上传到了意识力星空这个万维网。
这么一说，这个猪眼睛的附着条件，就有点像是电脑病毒了：它和病毒一样，顺着“网络”，进入了“电脑”本身——还影响得林三酒这台电脑都没法工作了。
由于每个人条件不一样，“网线”也不一样。按理来说，波西米亚打不开【意识力学堂】，林三酒也不可能借助【交叉小径的花园】进入意识力星空；但是猪眼睛却啧啧有声地说话了：“你怎么这么傻？我能把自己困住吗？我虽然不能用我自己的修炼途径，但是我可以用你的啊。”
“用我的？”
“对，你没忘吧，我可是吸收了一点儿你剩下的意识力。就像你的一块皮屑里都带着你的全部基因一样，就算只有一滴意识力，只要有，我就能从它身上找出你的意识力修炼途径……”猪眼睛没有浪费时间，肯定是一边说一边动手了——因为他的声音，此时突兀地中断了。
如果能微笑的话，真想微笑一下啊。
林三酒安安静静、什么念头也没有地等待了一会儿。波西米亚和猫医生似乎达成了共识，打算坐在一旁，先观察观察她的情况——这真是正中她的下怀。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当那个猪眼睛的声音猛然撕破了寂静、近乎凄厉地在她脑海中响起来的时候，她简直都有点儿不能自制地想大笑了。
“怎么回事？”猪眼睛不敢置信地尖声叫道，“怎么可能？这、这不对，这不可能！”
林三酒心满意足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的意识力等级，为什么竟然不够进入意识力星空？”

第1104章 斗智斗勇林三酒
……林三酒是真心同情他。
猪眼睛对挫折的承受能力，显然比较一般：他跟个困在铁笼子里的野兽一样，又是嚎叫、又是怒骂，要是能摔东西，恐怕早就一地狼藉了。林三酒安安静静地等待了十来分钟，他总算是闹腾完了。
“出不去了吧？走不了了吧？装了一兜子我的潜力值，却带不回去你自己的身体了吧？”她的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祥，像个劝孙子学好的奶奶：“你把自己的意识力贸贸然放进别人的身体里，多危险啊……你还傻乎乎地得意呢。现在，你得学会接受现实啊。”
“我、我不明白——”
“真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吧，在修炼一途上不太顺利，”林三酒在心里满足地叹了一声，“好久了，我的意识力都没升级，所以我根本没法靠自己进入意识力星空。”
“那、那你是怎么……”猪眼睛说到这儿，声音变成了凄厉的一声吼：“啊，是你的朋友！是那个女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你带进去的！”
“对，要不是这样，我哪能请到你这样的贵客？你说咱俩多有缘。”
猪眼睛沉默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地、仿佛正咬着后牙似的发狠道：“……我还没有完蛋呢，宝贝儿。你的朋友看来很担心你啊，她现在不就在旁边等着呢吗？我只要耐心等上一会儿就行了。”
“什么意思？”
“我占据了你的意识之海，导致你自己的意识没法正常运转，所以你的身体才动不了。这样的情况下，时间拖得越久，你的朋友就会越着急……我看你俩感情不错，她肯定会着急。等拖到了一定时候，她就会采取办法了。她能怎么做呢？选择可不多啊。我就等着她把你再次带进意识力星空的那一刻——到了那时，我还是能够照样拿走你的所有潜力值！到那时，你不妨到时再体会体会，什么叫得而复失！”
别说，波西米亚真急了的话，确实有这个可能。
就在林三酒沉吟的时候，她只觉自己脸上忽然一阵痒，仿佛被什么毛尖尖给扫了上来；下一秒，她就听见猫医生凑在她脸上说话了，胡须尖儿颤颤轻轻地点在皮肤上：“你看见了吗？她的眼皮在发颤。”
在林三酒的脑海里，正在对峙的双方都同时安静了。
“真的诶。不过，这又什么说明呢？”
“她的眼球有运动迹象，说明她的大脑目前处于活跃状态，你担心的事应该还没有发生。”
波西米亚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真不愧是医生！”
这句话还只是开头罢了；接下来，胡苗苗好像是面不改色、迎接清风般地接受了整整两分钟的感激溢美之词。猪眼睛一连低声咒骂了好几句，林三酒才终于听见波西米亚赏脸谈起了自己：“……既然她没有丧失意识，我们就耐心等着吧。”
这一下，猪眼睛大概是傻了——因为他有足足好几分钟，什么也不说了。
不过，林三酒这时却生起了隐隐的担心。尽管猫医生证明了她的意识还在，但这并非真正的解决之道。如果二人僵持的时间长了，那么波西米亚的耐心总有消耗完的时候，到了那时……正如那猪眼睛所说，她确实能做的事情不多，应该会再次试着把林三酒拉进意识力星空，察看情况。
“……【意识力学堂】，对吧？”
冷不丁地听见他报出了这个名字，把林三酒都吓了一跳。
“噢？你知道了？”
“我说过，只要有一点点你的意识力，我都可以分析出你的修炼途径。我看看……嗯，升到中学了。真废物。”
林三酒能感觉到，他正在酝酿筹划着一个什么主意，连心神都因此重新安定了几分；当猪眼睛说话时，他的声音带有一种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时，所特有的冷静。
“那又怎么样？”
“你要升到大学毕业，才能进入意识力星空，至少还有两级……越往高越难升。以你的速度，你说不定还要一二十年呢！”
他显然正在为了接下来的话做铺垫。所幸常年与人偶师的相处，让她多少明白这个时候说些什么才能把对方憋死：“……没关系，书山有路勤为径，梅花香自苦寒来嘛。”
“这俩句子不是他妈一块儿的！”猪眼睛刚才还保持住了镇定，现在却被这种小细节给激怒了，“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关——算了，我就问你，你愿不愿意做个交易？”
仔细分辨的话，难免会察觉他的底气好像不如表面上那么足。
说起来，林三酒这个人有一大优点，就是她的自控能力非常强，尤其是她的注意力。需要集中精神时，她能比谁都专注；需要转移心思时，她脑子里又能马上充斥满了琐事——她刚才一边漫不经心地和猪眼睛搭着话，一边想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烤小蛋糕、礼包配音版的有声书、意老师如果有身体的话该穿几号鞋……等等。
猪眼睛就算使出全力想要读取她的心思，也就能读出一个黑泽忌爱吃糖霜饼的信息。或许正是因为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摸透她的想法，才又是威胁、又是合作地百般试探的吧？
同样，当林三酒问出了一句“什么交易”的时候，她的思绪又落在了猫医生这辈子究竟有没有洗过澡的问题上——你别看它皮毛光滑闪亮，干净得简直能经得起高清相机的挑剔；但它最讨厌洗澡了，决不会主动进水……又没有人能强迫它……
“够了！我不关心那只猫！”猪眼睛再次失去了冷静，吼了一句：“我要和你做个交易，否则我也有办法叫你我都同归于尽！”
这句话终于把林三酒的注意力勾了回来。
“我对意识力的了解和掌握，远远比你强多了，这一点你承认吧？”
“嗯。”
“你的潜力值很高，”猪眼睛显然不知道大巫女的数字，“但是我看，你没怎么好好利用过自己的天赋异禀。如果你按照我的方法修炼【意识力学堂】的话，你能够在短时间内，就让它连续跃升两个层次，达到大学程度。”
“然后你就能带着我的东西回意识力星空了？你以为我真傻啊。”
“不不，你听我说……这个交易的核心就在于，我帮你提升等级，然后你把我送回意识力星空。到时你不会有身家全失的危险，我保证。”
这个人本质上卑劣又狰狞，他的保证没点屁用。林三酒毫不介意地把这个念头重复了三四遍，等她觉得对方肯定听见了以后，才懒洋洋地问：“为什么？”
“很简单，你的意识力根本一点都不剩了啊！”猪眼睛咽下怒气解释道，“没有意识力，拿什么东西修炼？所以为了让你有足够的意识力修炼，我就必须得把我本身的力量给你。”
对话开始朝林三酒喜欢的方向发展了。
“然后呢？”
“要一口气升高两级，需要的意识力是非常庞大的。算你走运，我的意识力很充足，足够让你升级了。”猪眼睛好像很有把握她会接受这个提案，语气就都不由洋洋自矜起来：“等你升级到能够进入意识力星空的时候，我的意识力也剩得不多了……那时，我也没法开启附着条件，吞噬你的潜力值了。”
他想了想，又补足了一句：“我消你涨，这样一来，我都不是你的对手了，还能对你怎么样吗？”
林三酒未置可否地想了一会儿。“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同归于尽。”猪眼睛一口应道，干脆利落，好像随时都能做出玉石俱焚的准备。“我在你的大脑里，我可以用尽我所有的力量攻击你的大脑，等它被毁的时候，你我都活不成了。”
……这个人不仅卑劣，还难缠得叫人讨厌。
当林三酒思考的时候，猪眼睛就又催了她一次：“你还有什么可想的？快一点吧，你现在反正也只能相信我的话了，对不对？”
从逻辑上来说，的确林三酒没有能力分辨真假；但是，她总觉得重点并不在真假上——这仅仅是她的隐约直觉，并非心思那般清清楚楚，猪眼睛好像一点儿都没察觉。
是什么呢？
她任心思像一笺小舟似的，随思绪的水波飘摇远去，试图借这个办法找出那个细微的线索。但才刚想了个头，就又被猪眼睛带着火气的催促声打断了：“快点回答我！”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这个疑问霎时浮现在了林三酒心里。
是了，就是这个——没错，再仔细想想的话，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他不该着急，他现在最不该的事情，就是着急！
这个念头的回响或许太强了，猪眼睛发出了一声像被噎着似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
……林三酒知道自己踩上他的软肋了。
没错，猪眼睛没有理由可着急——正相反，提出建议的人应该是林三酒；不肯让步、慢慢拖延时间的，则是猪眼睛才对。
因为猪眼睛自己早就提过，波西米亚的耐心是有尽头的。等她耐心耗尽时，她再次把林三酒带入意识力星空的可能性极大；就算时间比自己想的长了些，只要猪眼睛沉住气，他其实还是稳赚不赔。
毕竟嘛，波西米亚能等多久？一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也就到头了，这儿可是末日，不是设备齐全的观察病房。猪眼睛在进入星空之前，肯定对自己的肉身做了保护，暂时不必担心性命危险。难道这点时间他还等不了吗？
这么一想，在波西米亚那句“我们耐心等着吧”之后，猪眼睛态度的大变就十分不合理了——毕竟只是等待延长了，他的优势还没有消失。
那么，为什么他会着急？
为什么他会提出要帮自己修炼、给自己意识力；甚至不答应的话，连“同归于尽”的威胁都出来了？
他着急的原因，应该与外界没有关系，与波西米亚也没有关系。得出这个结论的逻辑很简单：猪眼睛和林三酒一样，现在顶多只能根据她耳朵听见的只言片语，推测外界的情况。她还没察觉出什么，猪眼睛却先急成这样，说明他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讯息——这就不可能是来自外界的了。
等一小会儿没问题……但是等的时间稍一长了，就会对猪眼睛本身十分不利……
这么一想，答案似乎只会和他的状态有关。
在她专心致志思考的时候，连旁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猪眼睛的催促、怒骂和恐吓，也都像远处的风吹过森林一样，沙沙地消隐下去。林三酒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了。
“你的意识力，此刻与你的肉体断开了联系……不就是无根浮萍么？这是不是说明，你在我大脑里时间长了的话，你形成的这个意识体就会……”她停下来，搜寻了一会儿合适的词。
“‘融化’？”

第1105章 不耻下问林三酒
“她的呼吸怎么变得这么急促？”
波西米亚猛地一下提高嗓门，近乎尖锐的声音搅起了夜晚的寒凉空气。“医生，你看她这个样子，似乎不太对劲——”
“帮我打开她的眼皮，我看看。”
话音落下，很快就有手指搭上来，撑开了林三酒的眼皮。靠人扒开了眼睛，她才又一次能看见了：一只毛茸茸的猫下巴出现在视野里，挡住了部分暗蓝夜空；下巴一低，很快露出了一双晶亮润泽的大眼睛，和两只尖尖立着的耳朵。另一边，波西米亚头发凌乱的脑袋，在黑暗中支棱出了一个鸟窝般的剪影。
终于再次见到他们，本来应该是个令人松一口气的时刻，林三酒此时却无暇多瞧他们一眼。当又一阵冲击感猛然袭上来的时候，她的视野立即模糊了，一切景物都摇晃着失去了形状和颜色——她只记得，有一束明亮的光从眼睛上照了下来。
“她的瞳孔有轻微扩大，”猫医生的声音渐渐远了，像是一台正在被调小音量的电视，“除此之外，很像是正处于肉体痛苦的病人的反应……”
后面它说了什么，她就听不见了。
林三酒身上哪儿也不疼；但要是可以的话，她倒真想用肉体上的痛苦来代替她现在的感觉。
她一定猜中了真相：意识体被困在别人大脑里久了，因为没了肉体的支撑，肯定会渐渐被吸收消解掉——除非你是女娲，有常人想不到的手段。方才她刚一把话说完，猪眼睛连一声也没出，就突然对她的大脑展开了冲击。
他起初只想恐吓她，让她明白自己确实有能力毁掉她的大脑；但是经过几次轻微的示威性攻击以后，猪眼睛显然十分惊讶地发现，林三酒的大脑竟然全不受影响。
那是自然的。
在人偶师副本里时，她就明白了：她在如月车站里遇险时，全靠一层意识力形成了“大脑”，容纳了她最后的生命，她才得以存活；后来肉体复苏了，这一层意识力就由里到外地包住了她本身的大脑，成了个保护壳。要不是有它，她也撑不过波西米亚的开瓢。
猪眼睛不知情，误会了：“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手段？”
不等林三酒所有反应，他又有几分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可惜，你的意识力跟我比实在太少了——而我还没见过世上有打不烂的保护壳呢！”
随着一股比刚才猛烈得多的意识力撞入脑海，猪眼睛这一番频繁密集的攻击就拉开了序幕。
他的最终目标，还是要逼得林三酒在惊恐中同意他的要求，自然也不希望一失手把大脑毁坏，连带着自己也要一块儿陪葬。出于这个原因，猪眼睛的攻击虽然看似狂暴，其实却很有分寸：每当保护层挺立过一次攻击以后，他就会将下一次攻击的力量根据情况，适当往上调一调。
被直接动摇了本身意识，实在是一种叫人恐惧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抛弃神智、走入疯狂，从此会彻底失去自我控制。
如果不是仍有一个小小的发现支撑着她，林三酒可能确实会不知什么时候喊出那一声“等等”。
……她发现了猪眼睛攻击中的“不和谐”之处。
尽管她每次受攻击时，神智都会一模糊，但还是从意识力强度上，直接感受到了——那些不和谐之处细微极了，一闪神就会疏漏过去。
说来惭愧，在末日中辗转了这么多年，一方大人物她是没混上，但挨打可真挨了不少；从一场又一场殊死搏斗之中，她早已养出了一份超乎常人想象的战斗意识。
所以，即使是在这种让人神智不断昏花的罕有攻击之下，她依然发觉了：猪眼睛有时候的攻击，会反而比上一次的攻击微微弱一点儿。
仔细一想，就会觉得这实在太不合理了。
他现在一次又一次地加大力量攻击林三酒，就是为了要让她害怕，此刻没有任何减弱力量的理由。
除非……除非他此刻的力量，有所削弱了？
这么说来，对猪眼睛意识体的“融化”，恐怕已经开始了。
林三酒精神一振，咬牙忍过又一次攻击，随即察觉到猪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加紧了节奏攻击她。她刚才的念头响亮得直在大脑里回荡，对方不可能没听见。
果然，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没过一会儿，猪眼睛的攻击力道就越发不稳定了。有时他打出的意识力效果，程度仅仅相当于走在路上被人撞了一下肩；下次他学到教训了一发狠劲，保护壳剧烈摇晃得甚至令两人都惊住了。
刚才林三酒还觉得自己是风中的沙塔，现在却发现自己像是正被一个沙子做的人攻击；对方每一拳砸上来时，都会淅淅沥沥地洒下一片沙子，落在脚下，没入她的意识之海中。
对于猪眼睛来说，这真是一个噩梦般的恶性循环。
他打的越多，收束不住、散落出去的意识力就越多；后者一落入了林三酒的意识之海，就被她赶紧一把抓住，用来阻挡攻击、加固保护壳——最讨人厌的是，不管他怎么怒骂、威胁，林三酒全像听不见一样装聋作哑。
“真是个厚脸皮！”他狠狠地喝骂了一句。当然，这句也像是撞上了墙一样，毫无回应。
假若猪眼睛能够破釜沉舟，干脆调出大部分意识力，一举攻破林三酒的大脑，那么这个恶性循环早就打破了。但他怎么能甘愿放弃、主动同归于尽？只要还活着，就难免会心存侥幸；没有一会儿，林三酒居然发现自己的意识力恢复得比进入星空之前还多了。
“她颤抖得太厉害了，”
在激烈的对抗中，外界的声音几乎都被林三酒给忽略了，直到波西米亚的声音忽然传入了她的耳朵。前者的语气中，浸染着以前从未听过的忧心焦虑：“……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要不然我再把她带进意识力星空一次吧，这样还能确认一下她的意识体，看看她有没有危险。”
“我没有意识力，所以不懂。带进去之后，身体会发生什么变化？”好在猫医生没有一口答应——林三酒真希望它能想出三千个问题来。
“医生您懂的太多了，这种小事不知道就不知道了！”波西米亚的马屁手到擒来，“我那时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说不准，感觉就像是身体变成了植物，什么思维、活动都没有了。”
“……她现在应该还有思维活动，”胡苗苗又打量了一番林三酒的脸：“说明她的意识此刻就在肉体里。贸然被拉进意识力星空，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是的，后果可危险了，千万别拉我进去！
林三酒脑海中的呼喊声震耳欲聋，可惜就是没法被外面的一人一猫听见。失去肉身的意识体会在别人大脑里“消解”，这事儿恐怕都没有多少人听说过；她更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能加速消解猪眼睛，只好干等着，企望时间能像热度融化冰淇淋一样，把他慢慢融掉。而猪眼睛的损伤如此之大，早就放弃了攻击，转而开始争夺起她余下不多的意识力，拼命地试图拖延时间——他偶尔也有成功的时候，只不过每做一个动作，从他意识体上落下的“砂砾”就更多了。
猫医生的疑问，总算多多少少地又延长了一会儿；但波西米亚这个人，平时需要她出力的时候她比谁都懒惰倦怠，不用她出力的时候她又没头苍蝇似的一个劲儿往上乱撞——在林三酒低低的暗骂声里，她腾地一下坐直了身体，一拍大腿宣布道：“我等不了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等林三酒想办法动一动身体，波西米亚就言出必行地将那条草编带子系在了她的脖子上。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甚至压根来不及升起遗憾，等林三酒霎时一醒神、恢复了神智的时候，她眼前已经又是那一片熟悉而美丽的星空宇宙了。
与远方无数星辰同一时间闪耀起来的，是她自己的星光。那一瞬间，未经抑制、全力绽放的耀眼光芒，竟将周围漆黑的虚空也映亮了一圈；一颗小小的、灰淡的金棕色星辰，正处于她释放的强烈光明之中，几乎被映得黯然失色了。
“怎——怎么回事——”她又惊又疑地喊道，“林三酒？”
来不及回答她了。
在林三酒的余光处，一颗鼠灰色的星辰正以急速朝远方掠去——怪不得他偷袭时能够一击得手，这一片鼠灰色几乎亮不起什么光，转身就能被黑暗所隐藏。她猛然一个加速，从后方直直扑了上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畅弧线，一拧身，迎面就拦住了那颗鼠灰色星辰的去路。
“我说了我们有缘，就真的很有缘。”
林三酒虽然没有生成附着条件，但她现在可谓是财大气粗了。尽管猪眼睛看不见，她还是冲着对方温柔地笑了一下：“……着什么急？”
波西米亚这个时候才颠颠儿地赶到了，茫然得还不知道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实力受损得如此厉害，此刻往猪眼睛身边一站，居然也把那颗鼠灰色星辰比得像个侏儒：“这就是刚才那块猪头肉？怎么比我还——你怎么变得这么亮了？”
“那个说来话长，先不急。”林三酒收敛了光芒，牢牢盯着面前的鼠灰色星辰：“我打算先从他身上挤出足够讯息……关于具象世界分馆，他好像知道的不少啊。”

第1106章 好旅行者
抓住了猪眼睛，可不代表林三酒就能放心了。
她自己没有生成附着条件，波西米亚的附着条件又早已成了一片废土，仔细一想，除了不断消耗宝贵的意识力压制他之外，她们竟没有一个能够牢牢束缚住对方的办法——猪眼睛毕竟经验丰富，人又狡猾，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叫他找到空隙溜了，到时找谁打听具象世界分馆的事？
波西米亚好像也想到了一块儿去，犹犹豫豫地在林三酒和猪眼睛之间来回折返了几次，又想藏身又想看守猪眼睛，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挨着谁好。
那么，速战速决吧！
林三酒一咬牙，下了决定——反正她身上的意识力，几乎都是来自猪眼睛的，不用白不用。
刚才情势急转、化险为夷的时候，她还能生出一点儿猫抓老鼠般的兴致；现在时间不多，她的兴致也自然消失了，沉下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告诉我，具象世界分馆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鼠灰色的星辰微微一闪，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找机会逃跑；当他发现林三酒的意识力把他四周空间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之后，干脆光芒一收，化作了人形。
那张镶嵌着两粒儿小眼睛的大脸盘子，在恢复了正常比例之后，看起来总算比它顶天立地时顺眼一些了。这个男人可真不好看；脖子前伸、下嘴唇外翻，侧面看不像猪，倒像个老海龟。胳膊和肚子都因为缺少运动，皮肤松松垮垮地垂坠下来——发生在一个进化者身上，真是叫人无法相信。
“你用起我的意识力，用得倒是挺自然。”
猪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包围住他的两颗星辰，目光在波西米亚的金棕色光芒上多停留了几秒。仅仅是从大脑里回到了意识力星空中，他就像是回到主场一样，信心和态度都恢复了不少：“我也没法怪你，毕竟嘛，弱肉强食。这也是我信奉的逻辑。”
“分馆。”林三酒只冷冷地提醒了他两个字。
“噢。”这一个字，他却慢慢慢慢地吐出来，足花了一秒多。“你为什么要打听它？它的功能虽然有趣，我看也不是什么人生必需品。你要是想与别的世界沟通，还有很多办法嘛。我教你几个办法，你把拿走的东西还给我，我们就算两不相欠——”
很显然，猪眼睛在东拉西扯地拖延时间。
“拿走的东西？”波西米亚突然插了一句嘴。在这种巧取豪夺的问题上，她比林三酒灵敏多了：“你用的词是‘东西’，而不是意识力。莫非……她拿走的不止是你的意识力，还有别的吗？”
就算是个傻子，看了二人的前后意识力对比，也大概知道情况了——不过能从一个无心的用词上就抓住线索，还真不得不承认，波西米亚过去鸡鸣狗盗的日子没有白过。
猪眼睛顿时不吭声了。过了两秒，他干涩地说：“……少了几点潜力值，我还不至于往心里去。”
“看不出来，你妈把你生得真大方！”波西米亚甜着声音说，“这么多的潜力值，对你来说只是几点呀？”
林三酒简直想笑——这下子，波西米亚损失的那一部分潜力值，总算是能补上了！就是得想个办法，把它们像电一样输送给她。
猪眼睛似乎暗咬了一会儿牙，衡量半天，才终于屈服了一步：“关于分馆，我知道的也不多。如果我告诉你了，你愿意把东西还给我吗？”
这个问题简直天真得近乎可爱了。然而问话的人，可不是一个天真可爱的人。
林三酒下意识地瞧了一眼波西米亚，后者此时仍是一颗星辰的样子，她一时间看不出来对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正是满脸疑虑。想了想，她沉声吩咐道：“你先说。”
出乎意料，这次猪眼睛居然愿意直奔主题了。
根据他的说法，具象世界分馆大概是波西米亚离开后没多久，就突然从原地消失了的——“我是好几天以后才听见这个消息的。一开始大家都不信，纷纷跑过来扑了个空；一直到现在，每天都还有不知情的进化者过来找具象世界分馆。”猪眼睛整理了一下思绪，述说道：“至于具体原因，我听说过好几个。有一个最普遍的说法，是具象世界分馆在消失之前，控制权落入了某个人手里，那个人想要独占它，所以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它挪走了。”
这个说法，倒是和波西米亚得到的线索不谋而合。
“什么人控制了它？挪到哪里去了？”
猪眼睛瞥了一眼林三酒，试探着问道：“你是想与某个世界里的人联系？我不骗你，真的还有其他办法。星空里不是常常有‘好旅行者服务’吗？我就认识几个，或许能够帮得上忙……”
林三酒原本要打断他的，在听见“好旅行者服务”时，脱口而出的话却不由变成了：“那是什么？”
也好，这样一来猪眼睛就更难发现她真正的目的了。
“大千世界，也不是人人运气都这么好，都能够拥有像我这么优越的附着条件。”猪眼睛用一种无须谦虚、实事求是的语气说，“生成的附着条件具体是什么，就像进化能力一样，没有人能事先预料到。那么生成的附着条件万一没什么战斗力怎么办？那就只好因地制宜、尽量发挥优势啦。比如说，有人的附着条件是可以提供谁也看不出来的假形象，有人的附着条件是占卜和预测……什么样的都有。能与别的世界联系的人，自然也不少。收费也合理，而且双方还能谈。”
正当林三酒想向波西米亚求证时，后者主动悄悄地靠近了一点，低声说：“是有这么一回事，虽然我从来没用过。”
“为什么？”
“他都说了，‘好旅行者服务’嘛。”她不太高兴地答道，“过去我的名声太大，提供这些服务的进化者都不敢找我。”
不是名声太大，是名声太坏吧——连个别人眼里的“好旅行者”都没混上。
林三酒收回心思，继续问道：“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人控制了具象世界分馆？”
“这我哪儿能知道啊！”猪眼睛顿时叫了一声，“要是每个大人物做事之前都得和我报告一声，我岂不成了星空之王了么！”
这倒是——林三酒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逼问他的时候，波西米亚却冷不丁地说：“但你知道的肯定比你说出来的多。”
那双猪般的眼睛瞪圆了，没有扩大多少，仍旧是黑漆漆的两粒儿。
“你的星辰颜色本来就不起眼，附着条件又这么适合偷袭，”波西米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总结得这样井井有条，“我可不信你那时躲在分馆旁边只是凑巧。去旧地址的人，都是一些过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分馆消失了的进化者；说明这些人不常进入意识力星空，相应地，意识力一般来说也不太强。你恐怕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专门在那附近等着收网的吧？”
她说到这儿，哼了一声：“这种招数，都是我以前玩剩下的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既然你天天都在那儿蹲着，除非你又聋又瞎，否则不可能只知道这一点皮毛。”
要不是还得维持着意识力困住猪眼睛，林三酒高兴得真想在她肩上重重拍一巴掌。
“好，好，你非得从我这儿掏一些真假难辨的流言，我也拦不住你。”猪眼睛的话非常多，半天也说不到重点，林三酒都快不耐烦了，才听他说道：“……那好像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见过他的人多了，但谁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男是女。有时是个壮汉，有时是个老太太，要不是说话做事上的连续性，恐怕认都认不出来。以前谁听说过他呀！不知从哪个世界来的，短时间里就控制住了不知多少人……好像是因为他的进化能力非常厉害，一旦中招，不到转换世界的时候就消除不掉。当然，这是在你还没被弄死的情况下……”
“老太太”三个字，触动了林三酒的神经。
大巫女的身体一直昏睡到现在，意识体始终困在星空里，本身就已经很不正常了——在荤食天地遭遇的“概念碰撞”能力主人，直到现在，真正身份还是一个谜。
这二者倒是很像……目标也一直都是大巫女。
“小心！”波西米亚骤然迸发出一声喊，突兀地惊了她一跳——然而等她听见这声喊的时候，其实已经来不及了。一道星辰从远处疾驰而来时拉出的一道长长流光，霎时间把她们附近的虚空都晃成了一片雪白，叫人难以视物；那颗雪花般的星辰在林三酒的视野里，仅仅停留了千分之一的瞬间，她一直“抓”着猪眼睛的意识力就蓦然被消解了，仿佛成了一片片碎雪般四散落去。
“怎么这么晚才来！”猪眼睛一重得自由，立即朝上空疾冲而去，这句话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雪白星辰在原地一顿，紧接着也朝同一方向冲了出去，又是一道耀眼流光。
“面对老客户的上门服务，也要加收百分之五十的服务费噢，莫先生！”
波西米亚浑然忘了自己现在连条杂鱼都比不上，一鼓劲儿就摇头摆尾地跟了上去，遥遥朝身后喊道：“那个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了好旅行者服务！妈的，我还不知道还有这么贱骨头的服务商，一叫就主动过来舔人脚跟！”
雪白星辰一面要跟上猪眼睛，一面又要甩脱波西米亚，居然还不忘了远程回嘴：“在商言商你不懂吗？洞穴人！”
眼看着三颗星辰以高速去远了，林三酒却还留在原地一动未动。猪眼睛一直在她的意识力掌控下，唯一一个可以叫“好旅行者服务”的机会，就是在他刚从她大脑里出来的那短短几秒了……怪不得他的话那么多，原来是在拖延时间等救援。
提供好旅行者服务的雪白星辰，居然能毫不费力地就把她的意识力化作碎片，恐怕他的附着条件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念头转到这儿时，她已经把散碎的意识力重新收拢好了。
经过猪眼睛的一吞一吐，她的潜力值仿佛受到了刺激似的，生长速度不知不觉加快了不少；再加上猪眼睛本身的潜力值和意识力都被她接收了大半，此时在她体内的能量翻涌滚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意识力到底是什么强度。
林三酒恢复人形，轻轻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如同流星般拉出一条弧线，急速划过了漆黑夜空，将无数高速飞行的星辰都给远远抛在了身后；这速度甚至叫她自己也隐隐心惊起来，仿佛会随时将漆黑的虚空摩擦出一道长长火花。
再一低眼，鼠灰色的星辰已经处于她的脚下了。

第1107章 你回头瞧瞧
该怎么对付那颗雪白星辰，林三酒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她本来对附着条件就懂得少，更别提对方远远比她经验丰富多了——不过，这可不代表她对眼下的情况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说她没办法吧，也有办法；说有办法吧，又实在算不上个办法。
如果把人偶师憎恶林三酒的原因写下来，大概能列成火车那么长的一张单子，其中前三名里，肯定有一点是：“执着得跟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一样”。
第一次以火箭般的速度追上去以后，林三酒想了想，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别的手段；于是她故技重施，再次投出意识力形成牢笼，将猪眼睛困在其中——猪眼睛刚刚吓了一跳，转头一瞧见雪白星辰就在不远处，急忙叫了一声：“快来把我救出去！”
雪白星辰高高兴兴地扑了上来，喊了一句“多谢惠顾！”，就再次把林三酒的意识力给消解成了小碎片。猪眼睛一刻也不敢耽误，生怕刚才是因为自己起步晚了才被追上的，这一次简直是在眨眼之间就消失了踪影。
眼看着猪眼睛和雪白星辰又一次去得远了，波西米亚这才呼哧呼哧赶了上来。林三酒看了看她，确保她不会走丢以后，又一次呼啸着从漆黑夜空中前扑而去——和上次一模一样，她仍旧没怎么费力气，就瞧见猪眼睛又来到自己的脚下了。
于是，她先抓人、雪白星辰放人、然后猪眼睛火燎燎逃跑、接着她收好意识力，再追上去抓人……这个循环一直足足重复了四遍，等她第五次抓到猪眼睛的时候，雪白星辰终于浮在原地不动了。
“大姐，你真有毅力。”他带了几分敬佩地停住了脚，看着猪眼睛在意识力牢笼中左冲右突，“这都第几次了？亏你就这么一个笨办法，一遍遍重复到现在……你赢了，我放弃。”
“你放弃？”猪眼睛登时尖叫起来，“你凭什么放弃？有生意上门你不做，你放弃？她也就能这么干几次，难道还能一直重复下去吗？”
雪白星辰没有回答他，反而转过来看了看林三酒：“大姐，现在是第几次了？”
林三酒有点儿明白他的意思了，想了想，答道：“第七次了。”
“这么多了？”雪白星辰吃了一惊，声音里随即带上了笑意：“我还以为只有五次呢。”
他似乎知道自己才是对的——但他一点儿也不想更正林三酒。雪白星辰往前飘了两步，冲着被意识力束缚住的猪眼睛亲切地说：“莫先生，七次了。”
“啊？”阶下囚好像一时没明白过来。
“七次了，”雪白星辰强调地说，“小本生意，恕不赊欠。”
猪眼睛愣了几秒。这安安静静的几秒钟悠长得令人难以想象，甚至连波西米亚都辛辛苦苦地再次赶上来了，正好有幸能一睹这个场面。
“你——”猪眼睛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尖得可以去唱伶人：“你按——你按次数收我费？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你按次数收我费？”
“在商言商啊，亲兄弟也得明算账。”雪白星辰说，“七次逃脱，还没加我的上门舔脚跟费用呢。”
波西米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林三酒都对他多了两分好感。
“可是你以前——”
“诶呀，以前只要帮你逃一次就够了，所以你误会了。”雪白星辰收费时的态度非常亲切，不愧是个生意人，充满了洋洋一团和气：“不过，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打个折，算成六次逃脱的钱吧。”
“等收到费用以后，”他语气柔和地笑了，“要是这位大姐不介意，我就继续帮你逃出来。对了，大姐请问怎么称呼？我打算把你列成VIP贵宾。”他的后半句自然是冲着林三酒说的。
“林三酒。”她根本没有隐瞒的打算——事实上，她的名字传得越远越好。
雪白星辰身上的光芒蓦地盈盈一亮，开口时，声音里洋溢着真诚的喜悦：“幸会！我就喜欢多交朋友。”
他真是天生就该从别人身上捞生活，只要他愿意，他好像能叫雕像都喜欢上他。瞎子也能瞧出来，猪眼睛经过今天以后恐怕是要一蹶不振了，雪白星辰看样子是根本没打算留住这个客户。
猪眼睛咬着牙根，恨恨地骂道：“你这落井下石的狗！”
“公平收费，童叟无欺的呀。”
波西米亚忽然好奇起来，问道：“你要收的费，是指什么？有多少？”
“我不收意识力，一般都收潜力值。”他对潜在客户的态度很不错，“看情况，有时候我也会收情报，或者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像刚才那样的逃脱，一次我收十点潜力值。每个客户都知道价格，我的声誉很好的。”
六次就是六十点，再加上百分之五十的上门费，一共九十点。现在的猪眼睛，付完账以后还是不是个进化者，估计都不好说了。
“她把我的潜力值都拿走了！”猪眼睛愤怒地叫道，“你找她要！”
“人家又没叫我的服务。”
“他拿不出来怎么办？”林三酒问道。
“那就得用强硬手段了，能收上来多少就算多少。”雪白星辰叹了口气。他没详细说，但是想来他应该早就为这种情况做好了准备。
看样子，猪眼睛似乎正后悔得恨不得能吃了自己——早知道这个情况，他还不如老实回答林三酒的问题算了。
眼下这个情况，倒是出乎意料地有利……林三酒想了一会儿，问道：“我说不定也要照顾你的生意呢。”
“噢？”雪白星辰腾地来了精神，“你不需要逃脱啊？”
“你刚才说，你也会收情报作为酬劳。我想向你打听的，就是情报。”她比了一下猪眼睛，“他刚才也告诉了我一些情报，但我不太相信他的话，而且他知道的也不多。这样吧，如果你能把我想打听的情报都告诉我，这一整个儿人，我就都给你了。”
“一整个儿人”，指的自然是猪眼睛。林三酒又加了一句：“反正我拿了他也没用，我不懂把意识体分解利用的那一套。”
这还是波西米亚与她闲谈时告诉她的：别看意识力星空美不胜收，实际上险恶得叫人简直无法想象。被人抢了潜力值或意识力，还不算是最糟糕的；还有的意识体落入了无法反抗的境地之后，被人活生生地分解成各种用途的“原材料”——这样一来意识体就再也没有复苏的机会了。而没了意识体以后，那人留在末日世界中的身体，自然就再也苏醒不过来了，直到身体自然死去，都会是一个植物人。
当然，波西米亚当时还没忘了邀功：“这种死法我觉得不行，伤阴德，所以我从来不干。我要杀人，都是干脆利落的！”
雪白星辰似乎倒没有这种顾虑。
他斟酌了一会儿，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确实正好有客户需要这个呢”，随即问道：“你要问什么情报？”
鼠灰色星辰激灵灵地打了个战，连原本就黯淡的光芒都骤然又亮了，闪烁不定，似乎激动之极——然而雪白星辰只是轻轻一扫，在挥洒出来的一片雪雾似的柔光下，林三酒二人就再也听不见猪眼睛的声音了。
老实说，考虑到猪眼睛原本准备对她做的事，她觉得这个下场对他来说虽说残忍又讽刺，但却真的很公平。
“我要问关于具象世界分馆的事。”林三酒将猪眼睛告诉她的情报一一说了，求证道：“他说了假话吗？”
“没有，”雪白星辰应道，“这一部分的内容很多人都知道，说谎容易被发现。你要知道什么呢？”
“占有分馆的人究竟是谁，分馆目前在哪儿。包括分馆里面的人，现在又都怎么样了？我上哪能找到他们？对了——你既然是收取潜力值的，你肯定知道该怎么把潜力值给出去吧？顺便也把那个告诉我。”
怎么给潜力值倒是问题不大，雪白星辰很快就手把手地把她给教会了。随即他慢悠悠地说：“那个占有分馆的人，在把分馆搬走以前，好像一直在追捕一个人……我看你想打听的不是分馆，而是这个人吧？噢，不过这就是客户的私密事了，你不告诉我也行，毕竟和我没有关系。话说回来，占有分馆的那人究竟是谁，我说不出来，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老实说，你的问题都很不好回答，我几乎没有可以提供给你的消息。”
连他都不知道的话——
林三酒蓦然陷入了深深的疲倦和失望里。难道她注定要与大巫女失之交臂？问题是，大巫女还能承担得起这个局面吗？
“不过，你也别太失望。”雪白星辰似乎很敏感，注意到了她沉默之下的情绪：“虽然我没有能够直接回答问题的情报，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另一个重要情报。我知道谁能够帮助你。”
“谁？”林三酒登时来了精神。
“他已经来了，”雪白星辰的语气十分无辜柔和，“就在你们身后呢。”

第1108章 林三酒的道歉
真是再也没有比雪白星辰更会做生意的人了。
这一点，林三酒是在震惊褪去之后，又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的——因为当她刚刚转过身去，乍一瞧见身后的人时，她足足有近一分钟的时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像一块被冬天冻结起来的石头。
从上次分别算起，已有一两年的时间了，但他仍旧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那双眼睛仿佛初春才一化冻，即粼粼波动起来的湖潭；长长的黑睫毛半垂半挑，令人想起云在水面上投下的倒影。几丝长发从耳旁滑落下来，越发衬得耳朵上的皮肤像是透着淡淡粉红的白玉，望去几近透明。
说起透明，恐怕再也不会找到比他笑容更清澈的人了。有时他会在一笑之后，随即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忍不住用白牙微微咬住嫣红嘴唇——就像现在这样——再轻轻地叫上一声：“姐姐。”
必须得是像林三酒这么了解他的人，才能从那一声又轻又颤、近乡情怯的“姐姐”里，隐约感觉出更深的一层幽暗。
她眨了眨眼，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化作人形了，怪不得他能认出来。她明白自己迟早会见到他，只是却没想到会是在此时此地，又这么突然；即使她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但在见到他的这一刻，长久以来的提防、猜测、苦恼和挣扎还是像海潮突然一样退了下去，只剩下了满心发颤的思念和不忍。
“……你在这儿，”她望着季山青轻声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慢慢地微笑起来，“礼包，你找到我了。”
她没有问与数据体的战争怎么样了，他到底好不好、有没有遇险，也没有问那时假装成礼包联络她的人是谁——很多问题，其实早已在时间中得到了回答。
相反，林三酒只是问道：“你知道我会来意识力星空？”
季山青点了点头。
“我听说了，大巫女还在这儿。我知道姐姐迟早要来的，”他的嗓音依旧像清风吹过林叶，“所以我也来等你啦。”
林三酒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旁不远处的雪白星辰，开始慢慢有点明白了。礼包就是再神通广大，也不至于她一进意识力星空，就能被他感知到——“你是不是该付他钱了？”
这个雪白星辰实在是个天生的生意人：相见才不过五分钟，他已经做成了三笔生意。猪眼睛是他的第一个客户，林三酒是第二个，季山青则是最后一个——雪白星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顿时笑了，随即又像个不肯服输的小孩一样辩解道：“我是有什么就卖什么的嘛。既然你弟弟——是你弟弟吧？他一直想买你的行踪，我又恰好知道，怎么有不卖的道理？这是在商言商……顺便一问，现在莫先生是不是归我了？”
虽然只有他两头占好处，但这份爽朗劲儿却叫人讨厌不起来。林三酒冲他一挥手，示意他可以把人领走了，没想到雪白星辰却还不急着走。他首先找礼包领了酬劳——那是一团小小的光芒，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却叫他兴奋得很；随即又像当初的J7那样，给林三酒留下了一抹标记性意识力，作为他的呼叫联络方式：“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给你VIP折扣！”
林三酒暗自希望以后自己用不上他的服务才好。
等他带着猪眼睛消失了以后，波西米亚才喃喃地低声道：“我不知道你还有个这样的……弟弟。”
“这是姐姐的朋友吗？”礼包闻言眼波一转，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叫林三酒心中一紧。
“对，”她想了想，加了一句，“没有波西米亚的话，我还进不来意识力星空呢。”
礼包眼睛一亮，顿时笑了，像是春日亮起了颜色：“谢谢你！”
波西米亚犹犹豫豫地浮在半空中，甚至连人形也没有回复，依然是个金棕色星辰的样子，半掩在林三酒肩膀后。她对眼前的人看了又看，才有所保留一般地说：“……不用客气。”
她明明一向对美貌和魅力毫无自持能力，不知怎么的，面对礼包时却突然变得非常谨慎，连话都不肯多说了——或许这才叫做野兽的直觉呢。
“姐姐，”
正当林三酒浮起了这个念头时，礼包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我是花了很大力气从数据流管库过来的……因为我有一件很重要的急事想要告诉你。”
他白玉般的小脸上，像有云层飘过一般，渐渐笼上了一层阴影。
“……什么事？”
“是关于余渊的。”
是的，是的——应该是关于余渊的。她把所有关于礼包的事前前后后都想过了不知多少遍，一次又一次暗自责怪自己的莽撞疏忽，然而今天还是终于来了。
“他怎么了？”林三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儿不稳。
“他想‘移民’。”季山青一歪头，耳后黑发滑落下来，飘荡在虚空里。他观察着她的神色，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小心：“他想成为数据体的一分子。”
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我……我当时就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姐姐恐怕不会愿意连面都不见一次，让他就这么去的。”大概是见她没回应，礼包看了她一眼，一时间好像有点意外，试探道：“他是你的朋友，对不对？所以我劝他暂时先等一等，等和你聊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移民——所以……姐姐，你要不要和我回去见见他？”
他用的是“回去”，好像那本来就是林三酒归属的地方一样。
不管已经变成了多厉害的人，他面对林三酒时，总带有几分小心和试探，好像绕在脚边的小流浪狗，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赶出家门似的。他知道林三酒一向最关心自己的朋友，因此久别重逢后连一句撒娇的话也不敢说，一上来就搬出了余渊的事——想到这儿，她不禁心里微微一酸，却不知是为谁。
“你先出去，”她转头吩咐了波西米亚一句，“去外面等我一会儿。我有些话想和他说。”
波西米亚是她退出意识力星空的唯一途径；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她希望波西米亚能在外面及时把她拉出去。
有的时候，波西米亚的感觉敏锐得足以叫人大惑不解。在离开之前，她只是小声地对林三酒说了一声“你自己当心噢”——要知道，在他人眼里看来，这明明是一场姐弟重逢才对。
当只剩下了二人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盘腿“坐”了下来。其实她现在浮在虚空里，无论是坐是站都没有分别，只是她此刻精神疲惫，心理上总觉得似乎坐下来会好一点儿似的。
看见她一声不响地“坐”下来，季山青脸上的神色似乎更加不安了。
“你是怎么进入意识力星空的？”沉思了几秒，林三酒抬起头，像拉家常一样问道——没有提起余渊。“你明明没有意识力的吧？”
“没有。”顿了顿，他低声说，“不过，只要掌握了意识体是怎么形成的、又是由什么形成的，想编写出一个意识体，也不是很难。”
“也就是说……这不是你的真正身体？”
礼包闻言，就像听见了一个什么好笑的事一样，轻轻笑了，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姐姐，”他听起来正常而愉快，“我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身体吗？”
也是……林三酒慢慢吐了一口气。
她一直没有谈及余渊，这似乎给了礼包一个信号；他望着林三酒，也没再开口说起余渊。
“我想和你道歉。”过了很久以后，她突然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为什么？”
“我……我不是不担心你的。事实上，我非常担心你。”林三酒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腿上的指尖，它们和她本身的肉体一样鲜活真实。“那个时候，你一定很难过吧？”
季山青的微笑慢慢消失了，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情。“姐姐在说什么？什么时候？”
“你呼叫我的联络器，以你本来的声音与我对话，却故意留下破绽，让我以为是有人伪装成了你。就是那个时候。”林三酒仍然没有抬头——她有点不敢看向礼包。“那之后，我一直没有像你所期望的那样赶去数据流管库……甚至后来还把联络器卡片化了，叫你联系不上我了。你……难过了吧？”
季山青望着她，眨巴了几下眼睛。他也学着林三酒的样子，在虚空中坐下来，坐在了自己的脚后跟上。
“……你都知道了？”
“嗯。”
“你不怪我么？”
林三酒摇了摇头，仍旧没看他。“是我在临别时答应你，说以后会去看你的……你只不过想让我早点实现这个承诺罢了。”
季山青不说话了。
“数据体那边……应该没事了吧？”礼包能出现，就说明他与数据体的战争大概已经告一段落了。
“也许可以这么说。”他好像轻轻地笑了起来，“毕竟我知道的大多数东西，都是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的结果，就是最终只好分踞两侧，谁也奈何不了谁。近来，它们好像已经当我不存在了，反正宇宙大的很。”
“那么余渊……”林三酒终于慢慢抬起头，问道：“是你送去数据体那一边的吗？”

第1109章 早应该告诉你的话
答案当然是不。
不是因为季山青顾及到林三酒，所以不愿对她的朋友这么做；而是他太聪明了。
他当然不会制造出一个让林三酒大怒之下，再也不回头的局面。即使仅仅是有这样的可能性，他也不容许。
这份心思，他清楚，他知道林三酒也清楚。
在相对无言的这么一会儿里，林三酒定定地望着他，一遍遍以目光摩挲着他的头发、肩膀和面庞。假如她真的有个亲弟弟或妹妹，恐怕也就是她现在对待礼包的这份心情了吧……即使知道他肯定会利用余渊，她仍旧没法对他真正生气。
“那么，余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疲倦地问道。
季山青轻轻咬住红唇，浮起了一丝为难。这到底是给姐姐看的，还是因为他确实感觉很为难，林三酒说不好——她其实也说不好，礼包接下来给她的答案到底会有多少是真实的。
“我……我收到联络器呼叫了，找过去的时候，发现来的人不是你。”
他低着头，长发滑落脸庞，将他的脸隐在阴影中。要他向最想对其隐瞒的人坦白自己的心思，可能对他来说是一种很大的残忍；但这句话平平淡淡，又实在听不出什么。
“只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忘了当时具体的情况，只记得心里一直反复在想，如果来的是姐姐就好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看着他发呆似的盯着自己膝盖，好像忘了继续往下说的样子，林三酒不得不逼问了一句。
“然后……我转身走了。”
季山青的双眸在阴影中泛不起光泽，双手握成拳头，紧抓着袍子。“他一直用联络器持续呼叫我，那么信号迟早会被数据体接收到。所以当数据体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我不吃惊。”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
什么都知道的话，礼包当时应该没有走远吧。
她回忆起来当时数据体告知她的话，以及它们多么想要吸收新成员，越想，一颗心越往下沉。余渊这个人，其实是很不适合末日世界的。他的出身地太过理想，他的性格又太过温柔——失去了他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家园后，他其实比一般人更容易受到永久、安宁与和平的吸引；她甚至能够想象得出来，他当时挣扎摇摆的心理活动。
她怔怔出神的时候，季山青冷不丁地抬起了头，惊了她一跳。他的声音薄得仿佛一折即碎，眼睛里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姐姐，为什么他要用我给你的联络器来呼叫我？”
那并不是真正的联络器，是【战斗物品】——话到嘴边，林三酒又说不出口了。重点是这个吗？当然不是。
她在自己也弄不明白的震撼中战栗了一会儿，终于只是低声地说：“对不起。”
季山青反而像个草丛里的兔子似的，乍然一惊。
“姐姐，”他有点儿急切地探过身，“你不需要道歉——”
不，她需要。
“……后来呢？”她轻声问，打断了他的话。
季山青慢慢坐回去，只是望着她，没说话。他看上去是如此苍白而单薄，小小的一个，漂浮在无垠漆黑的宇宙之中，仿佛一眨眼就会消失。
林三酒明白了。她将脸埋在手掌里，使劲抚过皮肤几下，想籍此获得一点纾解；一时间突然涌上来的沉重疲倦，几乎要让她呼吸不畅：“……告诉我，是他自己选择的吗？你、你有没有——”
“我什么都没做！”季山青急急地说，“真的，姐姐，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是他自己做的选择，我完全没有——都、都是他的——”
林三酒很少听见礼包如此语无伦次过。她抬起一只手，对面的话音就停了。她还是不愿意抬头看他，只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问道：“他……他现在已经？”
“姐姐。”
季山青轻轻叫了她一声，声音里的某种情绪，令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目光。
“他的确已经同意移民了，”他清泉般的嗓音里，略略颤抖着渴望，眼睛里光泽流转：“不过，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一步。”
“怎么说？”
“数据体的手法我大多都明白。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如果能反向操作……或许能够将他恢复原状。当然，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可能很复杂——”
礼包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林三酒不知不觉地沉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余渊是在一个没有外人插手的情况下，完全自主地做出了一个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她有什么资格跑过去将他的决定撤销？即使她不同意他的决定，又怎么样？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意志，他终于找到了一条脱离大洪水的路。
想到这儿，她不由又看了看礼包。
他确实太聪明了，只与她目光一撞，似乎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姐姐，他下决定的时候，还没听过你的意见。我们先想办法将他复原，由你来和他谈谈，假如他还是想‘移民’，那么我们到时再尊重他的意见把他送回去——这样不是更好吗？”
乍一听，确实很有道理——尽管仔细一想，这种做法未免隐隐有点儿傲慢。不过当林三酒望着礼包的时候，占据她脑海的不是傲慢与否，却是油然而生的、丝丝缕缕的怀疑：现在这场对话，是他计划把她带回去的一部分吗？还是见她发觉了真相，所以临场发挥、随机应变出来的？
她一点儿也不怀疑，如果礼包愿意的话，他有一千种不重样的办法让她留在数据流管库里。她并非不愿意陪在礼包身边，只是……她不愿意只陪在礼包身边。
见自己的一席话始终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季山青有点儿不知该怎么办好似的挪了挪身子。他没有表现出来，一点儿也没有——但是林三酒知道，他在害怕。
“在我收起了联络器以后，”
过了好一会儿，林三酒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异样地低沉平缓，叫季山青一怔。“我曾经想过很久。我……我确实不理解你，或者应该说，我不够理解你。你才来到人世间的最初几个月，我难以想象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你会对人产生什么样的印象。你甚至没来得及对世界形成理解，就不得不在不停的计谋和反杀中存活下去。但即使是这样的你，在我说了我不会拆开你的时候……你还是相信了我。”
季山青愣愣地望着她。
“也许不是全然相信，也许你夜里还是会怕，也许你有时忍不住偷看我的脸色，揣测我的心情。但你最终还是相信我了。这其实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林三酒慢慢站起身，说道：“对此，我一直把它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事，一直没有说过谢谢你。”
随着她的动作，季山青仰起了头，长发滑下了背脊。
“谢谢你，”林三酒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一绺散乱的黑发别向了他的耳后。“我有一些话，早就应该告诉你，希望还不算太迟。”
“什……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依然在害怕——或者说，更害怕了。
“是我不好。”林三酒蹲下身子，使二人视线平齐。她望着那双睫毛不断扑闪的眼睛，仿佛直直望进了一片湖潭里，凉凉的水意能从指尖一路漫上皮肤。“你相信了我不会拆开你，却没法相信另一件事……那是因为我做得还不够。我没有给你足够的信心，让你相信我也会一直包容你，陪伴你。”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臂，轻轻将他揽近了一些。一开始，礼包的身体是僵直的，好像仍然处在震惊中，没有完全理解情况；随着她稍稍弯起胳膊，他似乎才终于明白了过来——他一点点，颤抖着，顺着她的动作，将自己的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甚至不敢着力。
就算不怕被拆开了，他的衣服依然穿了一层又一层。不过，即使是隔了这么多层衣服，他的身体却还是轻飘飘的、薄薄的一点大，好像只要把他团一团，就可以抱在怀里带走了似的。
“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成为了什么样的人，”她低声说，手指慢慢抚过他的脑后，“我……我都会在这儿。所以，不用再试探，不用再担心了。”
也许所有的小孩都希望妈妈只是自己一人的——她觉得，才不过几岁大的礼包一定正是近似于这样的心态。他做的一切，大概都只是在寻求保证、让自己心安。说到底，还是因为那小孩不知道，他得到了什么，并非是对他乖巧、可爱或聪明的奖励；事实上什么也不为，那本来就是无条件属于他的东西。
“……姐姐，”
她看不见礼包的神色，只能感觉他的身体在手掌下一抖一抖，连带着声音都随之发起颤来。她等了等，以为礼包有什么话要说，却听他呜咽了一会儿，依旧只叫出了两个字：“姐姐！”
他忽然抬起手臂、反搂住了她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
“姐姐……”

第1110章 一身两用林三酒
当波西米亚满心不安、犹犹豫豫地重新进入意识力星空的时候，她原本以为自己看见的可能会是——会是——不，仔细想想，她也不知道自己可能会看见什么，反正怎么想，都感觉不太好就是了。
所以，她找到林三酒的时候，她有好一会儿都不太理解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看到的是什么鬼玩意？
“你……你们没事吧？”从飞行中停下来，她狐疑地浮在半空里，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那条被猫医生收好后、后来又交还给她的蓝色波点口水巾。
林三酒在百忙之中回头扫了她一眼，似乎有点诧异她这么快就去而复返了——匆匆一点头，她一边轻轻拍着怀里那人的后背，一边低声说：“没什么，他就是有点累了。”
纯粹的意识体还会累？这就好像有人告诉她，电也要吃饭一样荒谬。
察觉到有人来了，季山青这才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将手臂收了回来——他刚才一直像只大树袋熊似的抱着林三酒的脖子，由于个儿矮一些，整个人半挂着埋在她的怀里，让波西米亚禁不住头一次想到，他们也许真的是姐弟。
他没有完全把自己从林三酒身上剥下来，仍旧轻轻倚着她的胳膊，好像一个走丢了半天终于找到家长的小孩一样，连声音听起来都跟刚才不大一样了，略有点儿鼻音和奶气：“……你好啊。”
波西米亚在迷茫中也回应了一句“你好”。
季山青那双亮亮的黑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不知不觉微微眯起来了一些，嘴角还带着几分笑意。面对着这张如此纯净清澈的面容，她刚刚感觉有点发毛，就听林三酒这时正好说话了——随着季山青朝她转过目光，波西米亚不自觉地暗暗吐了口气。
“既然战争结束了，你现在可以离开那儿了吗？”看她的样子，好像没有给波西米亚解释一遍来龙去脉的打算。
波西米亚不太高兴，不过反正她也不稀罕知道。
“我只能暂时走开一阵子。”季山青叹了口气，“我占领了一块它们的地盘，在那儿储藏了大量的数据，没法随身带走。如果我离开的时间长了，就会被数据体们发现……到时我精心储存的东西，和好不容易占据的地盘可能就都没有了。”
林三酒微微皱起眉毛，不太明白他储存的“数据”都是作什么用途的，又为什么必要；不过没等她问，礼包先扬起了头，冲她一笑：“再说，锚怎么能随便乱走呢？就算你现在不想去，我也要为姐姐和你的朋友们，永远保留一个你们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才行呀。”
她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千言万语在胸间萦绕盘旋半天，最终只化作了一句有点干枯无味的话：“……那么你能时常出来看我吗？”
礼包眼睛亮晶晶地，好像在青山缭绕的湖水中藏进了星光，使劲点了点头。
这么一来，就可以托他回去的时候，顺便给已经变成数据体的余渊带去一个口信了。对于已经摒弃了一切情感的数据体，林三酒实在没有把握，自己究竟说点什么才能让他产生哪怕一丝的动摇——想了又想，她也只能想出干巴巴的几句话，无非是提醒余渊他们一起在黑山镇里度过的时光，请他好好考虑自己的决定与他失去的东西，并表明自己很希望能和他谈一谈。
话是这么说，她却早已做好了这一切都是无用功的准备了。毕竟她得知消息时就已经迟了一步——还是人类的余渊或许有可能被说服，但身为数据体的余渊，或许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余渊了。
在她的叙述过程中，礼包面色平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每一下都令人想起细羽尖轻轻落在天鹅绒上的触感。
他应该会把口信带去的吧？
林三酒刚一浮起这个念头，就不由有点儿愧疚地把它压了下去。他们已经谈过了，之前所有的猜疑和揣测都是时候消失了，此时的二人之间，应该像是被一场大雨洗刷过后的天空一样澄澈透明。
“不用记下来吗？”波西米亚凑过头，不知何时也恢复了人形，一双金棕色大眼睛来回转了转。“她上次托我传达给大巫女的口信，我就……我就忘了。”
林三酒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这样看我干什么？你也不想想都时隔多久了，难道你就记得——”波西米亚原本的理直气壮，在撞上了季山青的目光时，忽然气势一瘪，声气莫名其妙就低了下去，神色很不舒服似的。后者却似乎毫无所觉，笑着说：“我不用记下来。我不会忘记的。”
“刚才那颗白色的星辰说，你好像知道一些大巫女的消息？”林三酒正色问道——她还没忘正事儿呢。
礼包大概知道，只要打听出大巫女的下落，就总能够守株待兔地等到林三酒；所以他在找人一事上花的时间更长，得到的消息也更详尽。
“她是和具象世界分馆一起消失的，虽然消失得很突兀，但我知道那个占据了分馆的人，只是把她和分馆一起换了个位子。”礼包一笑，雪白的牙尖上和眯起来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了一丝小狐狸似的光：“……我恰好知道那个新地点。”
波西米亚腾地从原地跳了起来。
“那个分馆主人到底想对她干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他的能力还不至于强大到在短短一段时间里，就让大巫女意识体灰飞烟灭的地步。他大概是把大巫女困在了分馆里，却一时没办法拿她怎么样，又想避人耳目，这才——”
“快带我去！”林三酒眼睛都亮了起来，“分馆外面看守的人多吗？”
这一点，连季山青都不大清楚。因为分馆被搬去的地方，离原地点足有十万八千里；即使对以速度著称的意识体来说，那也不是一个短距离。
如果在意识力星空中一直赶路，她留在末日世界里的身体就得一直保持沉睡状态。这放在平时倒没什么问题，偏偏还有个人偶师在不断催命——据波西米亚说，这段时间里人偶师似乎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不知道他的终点到底在哪里，只是在她出去的时候，他又送来了一只纸鹤，叫他们不要耽误时间赶快跟上去。
怪不得他没有发觉异样——按理说，要是他在原地等来等去总是等不来人偶，那么潜心一留神，就会发现他的人偶正躺在地上不断蹬腿儿呢，那时林三酒可就麻烦大了。不过既然他自己也在一路前行，那么人偶们还没有赶上来，也就显得很正常了。
听说人偶师也在外面的时候，季山青眨了眨眼睛，神色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却又往林三酒身边靠了一靠——林三酒想起他以前害怕人偶师的样子，十分不忍心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波西米亚撇了撇嘴，完全是下意识的。
“外面是什么时候了？”林三酒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她的神色哪里不对，考虑着说：“该是快天亮了吧？”
“已经天亮了。”波西米亚耷拉着眉毛，活像个老太太：“真是烦人，一进来就遇见了那种人，想想都叫人心累……以后都不必再和那种人、那种事打交道了才好呢。”
看来她还是没有放弃“皈依”的念头。
林三酒的思绪又不由飘到了余渊身上，接下来，又猝不及防地想起了人鱼养成液——因为它的名字里有一部分，就叫做“Another way”。
一个又一个她的朋友，都在权衡、思量和挣扎中，纷纷倒向了现有人生之外的选项，即使那意味着他们要抛弃掉许多东西；他们都在寻找、接受另一种途径作为解答……是她固执得错了吗？
“姐姐？”礼包轻声叫了她一句，将她唤回了神。波西米亚也正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这样吧，”林三酒想了想，“我不能拖着一直不去找大巫女，也不能拖着一直不去找人偶师。好在这两件事可以一起办，并不冲突……你出去以后继续赶路，让那两个人偶带着我的身体走；至于我的意识就留在这里，和礼包一起去找大巫女。”
她担心波西米亚不拘小节，猫医生又往往在奇怪的地方缺乏正常人类的观点，忙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先跟你出去一趟，把人偶师那个卧榻拿出来解除卡片化。到时你把我放在卧榻上，可别拿个绳子随便捆着我，万一血液长时间不流通，肢体可是都要受影响的。等你觉得路程差不多快到头了，你再进来接我。”
一听说她提出要睡在人偶师的卧榻上，波西米亚看她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新的敬佩。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是该欠顿打”这样的气氛，她和季山青不尴不尬、目不相视地打了一声招呼，就果然和林三酒一起出去了。等她再次把林三酒送回意识力星空的时候，季山青还在原处，云淡风轻地等着。
“你是姐姐唯一进出星空的途径？”
明明已经问过一次了，他又确认了一遍。
波西米亚嗯嗯啊啊地应了。
“好，”季山青挽住了林三酒的胳膊，冲她挥了挥手：“那我们走了，你路上也小心噢。”

第1111章 这一章应该留到11月11日发才对……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季山青真称得上是货真价实的一个大礼包，好像是上天看她波折太多、活得太苦，才特地送下来这么一份大奖的。在前去找大巫女的一路上，林三酒简直都升起了感恩心——许多困扰着她的烦恼，在季山青面前都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化解了。
“姐姐，说来你可能不信，”
大概是瞧她连连感叹了好几次，礼包不好意思地一笑，小白牙尖咬住了红唇。“了解数据体以后，我发现它们其实并不像自己宣称的那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拿一个你知道的例子来说，不管它们怎么尝试，它们始终无法创造出生命——最多也就只能编写出一块活着的肉。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一块会呼吸的肉和一个人之间的差别，它们至今都不明白。当然，我也不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道：“意识力这一种充满奥妙的力量，正是来源于人类的自我意识。你想，数据体连真正有意识的生命都创造不出来，遑论更高一层的自我意识了……所以你别看我编写出了一个意识体，但实际上，我只是仿照其他人的意识体编写出了一个‘壳’，再把我自己的意识放了进去。它只能让我自由出入星空了，但实际上我还是没有意识力，也没有其他人所有的附着条件。”
林三酒一听，不由有点担心：“那么你能够把波西米亚的附着条件复原吗？”
“她只有附着条件才受到了污染，其余的意识力还完好，是不是？等姐姐把潜力值给她以后，我可以分析一下她所有的意识力，以她自身的情况作内部对比，找出问题根源应该不难。”季山青微微地叹了口气，“虽然说数据体无法创造，但在解析上却是一流的呢。”
“那可太好了，等她来接我的时候，正好可以让你给她看看。”林三酒总算放下了心里一块石头，又问道：“那么五段生命的事……”
“姐姐好关心她。”
礼包一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自然而然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这似乎让他很高兴。“我猜，问题应该是出在物质层面，也就是在她的身体内。我必须得离开意识力星空，在真实世界里见上她一面，才能想办法帮她解决问题。”
“能过来吗？”林三酒转头望去，放慢了速度。
“我一定会尽早过去。”礼包点点头，“现在我们可以在意识力星空碰面了，我就能一直知道你们的位置啦。”
林三酒感激地握紧了他的手指。
“想一想，还真不可思议。”她低声一笑，“人类，或者说是智慧生命吧，居然能以这么多种不同的形式存在。数据体、意识体、堕落种、副本生物、新人类……如果现在把我的意识下载进一个机器身体里，难道那就不是我了么？”
季山青静静听着，等她往下说。
“如果这么一想，”她轻轻叹了口气，“好像余渊变成数据体、波西米亚皈依菌菇社会，那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他们仍旧是他们，不过是换了一个形式存在而已……以波西米亚的例子来说，甚至连形式都没换，只是改变了一点点小细节。”
季山青无声地一笑，那笑容清透极了。“但是，姐姐还是不愿意就这么让他们去吧？”
林三酒倒不太好意思了。“是啊，”她想了想，打了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好像我喜欢吃红丝绒蛋糕，能够从红丝绒蛋糕里得到快乐，那么我可能就老是想让我的亲朋好友都尝一尝它、都喜欢上它……不是我不尊重别人的意愿，而是我希望我关心的人，都能体会到我从中体会到的东西。”
季山青不出声地想了想，说道：“可惜人生并不是红丝绒蛋糕。”
“如果有蛋糕是人生这种口味的，那么店家早就破产关门了吧。”
二人胡聊了几句，林三酒又想起了大巫女的问题。
“……上次波西米亚看见她的时候，发现她渐渐记不起来事情了，而且是从最近期的记忆开始，倒退着失忆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啊，这个我倒是知道。”礼包“啊”了一声，似乎这件事既在他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意识其实是源自于大脑的嘛！而人的大脑，其实又只是一些物质。在意识体脱离物质基础太久以后，可能就会出现损伤、减少或不稳定。一直与大脑断开联系，就会像那个猪眼睛一样，意识体渐渐消散……好在她不是在另一个人的大脑里，能力也强，所以消散速度会慢一些。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早点找到大巫女，尽快把她送出意识力星空了。”
一想到自己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林三酒不由加快了速度——别看清久留这个人平时一副烂泥样，但是在托付给他的关键事情上，他却是很靠得住的人。她相信大巫女的肉身一定没有问题，当然，在清久留的照料下或许会有点不太修边幅就是了。
那么，只要救出她的意识体就好了！
在这个意念的驱使下，二人如流星般急速穿梭过了大半个意识力星空；越接近具象世界分馆所在之处，路上的其他行人就越发稀少，不知何时起只剩下了一片浩瀚漆黑的虚空。多亏林三酒从猪眼睛身上补充到了极其充沛的意识力，不仅足够她作为飞行的“燃料”，连因为意识力干涸而久久没法出现的意老师，也逐渐在她的意识之海中重新成形了。
“你就喜欢听人胡说，”
对于林三酒“能不能让我一口气升入大学”的问题，意老师嗤之以鼻：“你只是意识力变多了，这和你的意识力水平高低没有一点关系。因为你是从别人那儿夺过来的，你自己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加深一丁点对它的理解。就算现在全世界的意识力都给了你，你不到时候还是升不了学。”
她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林三酒已经远远瞧见了虚空深处那幢仿佛积木搭起来的小小建筑物——它从幽深黑暗之中浮起，身上各个块垒零零星星地或浮凸或深陷，猛一看叫人很难想到它也是栋楼——意老师话音刚落，她就急急刹住了脚步。
“等等，”林三酒拉住了礼包，面色有些惊疑不定地向意老师问道：“我即使多了这么多的意识力，也不能升级？”
“不能，”意老师叹了口气，“你再问几次我也只能重复同一个答案。”
“但是——但是——”
她可有一场战斗在即啊！她总不能盼望那个分馆主人恰好不在家吧？
“你没有升至最高级，是用了其他办法强行进入星空的，”礼包听不见意老师的回答，只能瞧着她的脸色逐渐不好看下去：“……要你和其他已经把意识力升至顶级的进化者战斗，本来就是一件输多赢少的事。”
大巫女可等不起她慢悠悠地升级，无论如何，她今天都必须赶进去救人。她没有生成附着条件，战斗力本身就比别人短了一大块；在听说礼包没有附着条件时，她只顾惦记波西米亚了，却忘了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人都成了星空里少有的弱脚鸡。
弱脚鸡还要去挑战能够囚禁大巫女的分馆主人，胜面渺茫得连林三酒自己都犯愁。
“不能力敌，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嘛。”礼包皱起好看的眉毛，语气倒还算平静。“你看，具象世界分馆外不像是有人看守的样子……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凑近去，打探一下里里外外的情况，再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大概是瞧她满面忧色，他柔和地一笑，安慰道：“放心吧姐姐，有我呢。我们肯定能把大巫女带出来。”
在重新化作星辰、尽量控制住本身光芒之后，林三酒二人悄悄地靠近了具象世界分馆。以意识力连接起来的星空，实际上是真正意义上无边无际的；这一片区域已经远远超出了进化者们的活动范围，放眼望去，四处只有一片漆黑死寂，仿佛被剥离了所有感官后的无尽深渊。
别说看守者了，整个具象分馆都像是被荒弃了的废墟。
试探着，林三酒挑出了一丝来源于猪眼睛的意识力，将它悄悄放进了分馆内部。才放一进去，她和礼包立即退得远远的，凝神感受着那一丝意识力飘飘悠悠地落入了建筑物的走廊里。在它途径之处，仍旧是一片死寂；她能感受到，建筑物内部的灯光虚弱无力地驱散了昏暗，勉强照亮了一块又一块的三角形墙壁，放眼望去，只有无数曲曲折折的走廊。
什么也没有，没有人声，也没有影子……
随着意识力渐渐深入，林三酒一颗心也越提越高。什么都没有，才更不正常；假如一切都真像看上去的那么平静，大巫女应该早就出来了。
如同随着一个深深的、幽暗的梦境起伏似的，那丝意识力随波逐流地飘入了分馆深处，无声无息。在它经过一块三角形墙壁的时候，“视野”突然一黑——林三酒蓦然一惊，再回过神时，发现那丝意识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竟不知何时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第1112章 扫雷
要是队伍里排在你前头的十个顾客，在吃了一口他们刚买的冰淇淋以后，全部咚一下倒地死了；这时你还会走到冰淇淋窗口前，对冲你微笑的服务员说“我来一份香草的”吗？
正常人都不会。
……所以，林三酒应该不是正常人。
当然，她没有一口气放进去十缕意识力打探情况；在第三缕同样不明不白地突然被消灭以后，她就明白了，再放进去更多的意识力也只是白白浪费。
礼包就是再聪明，也得先有足够的讯息才能进行分析；而面对着一块包裹着黑洞的沉默废墟，他们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谁都拿不准情况，提出的几个想法也自然都无疾而终了。
“能不能解析了它？”其中最有建设性的一个提议是这样的。
“姐姐，”礼包一脸惭愧，“现在这个不是我的本体……这么大一栋建筑物，要花的时间……”
大巫女可等不了。既然连智取的门都找不着，林三酒也就迅速下了决心——季山青还来不及想出一个好理由阻止她，她已经拍拍他的肩膀、叫他在外面等消息，自己一个猛子扎进了具象世界分馆里。
是不是太莽撞轻率了？
林三酒一头扑进了曲折走廊里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在质疑着自己。
但是，假如非要等到运筹帷幄、掌握全盘之后才开始行动的话，那么人们岂不是一辈子都采取不了多少行动了吗？
“也别太担心，意识体和一缕意识力毕竟是不同的，”意老师在脑海深处开慰了她几句，“……就好像是一个人和一点肉屑的区别。能吃掉肉屑的生物，可不代表就能同样简单地吃下一个人。在你四处找人的时候，我可以帮你维持住意识体的稳定度。”
幸亏意老师回来了——她松了口气，站在原处四下看了一圈。
从波西米亚那儿，林三酒已经多多少少对具象世界分馆有了一些了解。这里果然没有厅一类的宽敞空间，只有无数走廊错综复杂地交叉上下，每条走廊都被三角形墙壁塑造成了闪电般曲折的形状。从建筑学上说，分馆的内部构造和外表完全不相称、简直讲不通道理——好在纯靠意识力塑造的东西，也不需要和建筑结构讲道理。
她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点意识力，“摸”了一下身边那块三角形墙壁。它没有豁然张大嘴把意识力吞下去，也没有猛然警铃大作；她顺顺利利地收回了意识力，什么也没有发生。
据波西米亚说，敲三下，走进去，她就会进入一个某末日世界的镜像馆里了。从三角墙壁来看，这儿的镜像馆数不胜数。尽管好奇，她还是没有伸手敲墙壁，静静等了两秒，朝意老师问道：“你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吗？”
“什么也没有，”意老师答道，“周围一直都很平静。我真是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刚才那几丝意识力到底是怎么不见的，被什么给吞掉了。”
林三酒忍不住低低地呼了口气。她在星空里自然是没“气”的，这只是她在外界的习惯，也被一并带进来了。
“上次波西米亚与大巫女分开，是在一个叫做‘流通货币是粘合剂’的世界里。我或许应该先找到那个世界馆……”她站着思虑了一会儿，正要举步，忽然只听意老师叫了一声：“外面有人来了！”
林三酒蓦地一转身，目光还来不及将身后入口完全笼住，一颗星辰的光影就一头朝她身上撞了过来——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她猛地压制住了自己要动手的冲动，任那星辰扑进了她的胳膊里，一撞，就撞出了一声带着点儿紧张和后怕的叫：“姐姐！”
“不是让你等在外面的吗？”她双手抓住已恢复人形的礼包肩膀，恨不得原样再把他推出去：“我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万一你也突然被吞噬了怎么办？”
季山青显然是闭上眼睛、豁出去了：“那我就再编写一个意识体的壳，再把我的意识放进来一部分……反正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来冒险。”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他的袖子、衣角可都在微微发抖，脸上也尽是一副恨不得能短暂昏过去，等一切水落石出了再醒过来的样子；显然，自我意识被吞噬——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对他来说也不是闹着玩的。
“你进来又能干吗呢？”林三酒知道自己劝不回他，叹了口气。
“很多的！”礼包蓦地睁圆眼睛，仿佛受到了冒犯：“我可以帮姐姐做分析啊！”
“留着他比用你自己的脑子强，”意老师跟着附和了一句，“我可以替你多留意他，尽量不让他出危险。”
意老师只是她自己的意识力人格化后塑造的一个表象，这么说来，是她自己在瞧不起自己的脑子吗？
林三酒满腹嘀咕，还是摸了摸礼包的脑袋，让步了：“那你跟在我身后，千万不要乱走。”
见他乖乖点了头，她转过身，刚要再次迈步，没想到只觉手肘被人一拉，这一步又没迈出去。她回头看了看礼包，扬起一边眉毛：“怎么了？”
“姐姐要去哪？”
“我想把‘流通货币是粘合剂’这个世界的分馆找出来。”
季山青冲她眨巴了几下眼睛。“你知道大概该怎么找吗？”
“好像可以从墙壁外面往里看……那个末日世界里，如果缺少粘合剂，物体和人都很容易就会四散分裂，冲这一个特点，我觉得应该挺好找的。”
季山青点点头，居然很赞成：“虽然办法傻了一些，也算是个开始。”
哪里傻了？她可没看出来。林三酒二话不说又要迈步，没想到仍然没迈出去——今日看来不宜行走，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又怎么了？”
季山青不太好意思地、撒娇似的冲她微微一笑，小白牙尖上光泽一闪。“是这样的……我发现，姐姐进来之后已经过去一分多钟了。”
那又如何？林三酒茫然地看着他。
“刚才送进来的那几缕意识力，都是不过几十秒，就被吞噬了……对吧？”
“还真是。”林三酒想起来了，登时不由提起了一颗心：“奇怪，为什么呢？”
“要找出原因，就得分析一下二者情况之间的不同处。”礼包举起一根手指，歪头一笑：“……所谓的对比实验嘛。姐姐，你进来以后，是不是还没有动过地方？”
“的确，”林三酒一怔之下恍然大悟，“刚才那几丝意识力，进来之后马上就往前飘走了！”
“所以吞掉它们的力量，不会是均匀分布在整个分馆内的、类似于‘力场’的东西。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一整个具象世界分馆里，不全部都是陷阱和沼泽，还是有‘安全区’的。”
这个结论看起来是如此简单而合乎逻辑——但如果不是季山青说了，林三酒真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才会发现这一点。
“不光是这样，”
对于她这样专心致志地听自己说话，礼包似乎很高兴：“刚才那几丝意识力走了不同的路线，被吞噬的时间地点也各不相同。联想到姐姐你没动地方，却没有受到攻击这一点来看，说明吞掉它们的力量，是像无数地雷一样埋在这个具象世界分馆各处的。我本来还以为，意识力在进入分馆之后，就开始像泡在硫酸里一样，处于被慢慢消耗的状态，直到消耗完成的那一瞬间，它才会彻底消失不见……看来这个假设可以划掉了。”
“遍布地雷？”林三酒不由有点胆寒地看了一眼前方平静的走廊。“怎么把地雷找出来呢？要不我再放一缕意识力出去试试？”
这个办法是笨了些，对意识力的消耗也大；礼包刚刚张开嘴、似乎想说不，临到口边又犹豫了，改成了：“你还记得第一缕意识力飘过的路线吗？”
林三酒点点头。
“姐姐，你再用意识力走一次那个路线，给我看看吧？”
一抹微绿顺着她的指尖冒起来，落入半空里，循着它打头阵的兄弟，沿着同一条路线朝前行进。在飘飘悠悠地来到上一次意识力消失的地方时，它却没有消失——二人的呼吸都不由同时轻浅起来，似乎怕惊着那一缕意识力似的；然而没想到，下一秒它就毫无预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吞噬的位置变了。”礼包的脸色不大好看，“姐姐，我还想让你再试几次，可以么？”
接下来的几次试验，却没有给二人带来半点安慰。
如果说这个分馆里埋的确实是地雷，那还好办一些，毕竟地雷炸了就没了，那片区域就安全了。但是吞噬掉意识力的力量却不然：它不仅不会消失，还会在每次吞噬后都转换位子——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地方。最糟糕的是，那股力量似乎能够随着每一次吞噬意识力，而渐渐变得更强大。
这样一来，她仗着自己是意识体、对方一口啃不动的优势，也就等于不存在了——在她被削弱的同时，敌人力量却增加了，这也就意味着，迟早双方力量对比会到达“一口就能吞下林三酒”的地步。
“现在该怎么办呢？”林三酒不由焦虑起来。
季山青沉默了半晌，终于轻轻开了口：“……姐姐也不用太着急。这么说来，大巫女不也一样动不了吗？”

第1113章 见不到目标的救援
礼包真不愧是礼包。仅仅几句话的工夫，林三酒就对他升起了几分庆幸和依赖：“你说得对。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像季山青这种本来就天资聪颖、机灵敏捷的人，现在又拥有了数据体的知识储备，更叫人觉得他袖子里肯定藏着不少常人想不到的绝妙计谋——在林三酒屏息等待时，甚至都做好惊叹的准备了。
她的确是吃了一惊不假。
“你叫一声吧，”礼包对她的满腹期待毫无所觉，也一点不觉得这个建议哪里有对不起自己身份的地方：“你大点声喊她，她耳朵很灵，说不定能听见呢。”
林三酒瞪了他一会儿。“就这样？”
“不试白不试嘛。”
“……万一把那个分馆主人给叫出来怎么办？”
“他不在这儿。”礼包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他在，我反倒要吃惊呢。”
“你怎么知道他不在这儿？”
“姐姐，”礼包叹了一口气，“他之所以把分馆挪走，又都埋上了‘地雷’，那是因为他想设法把大巫女暂时困在这个分馆里，不让她逃脱。如果他在这里的话，那他自然就不会采取这种办法了……他会直接动手抓人。”
“也许是他抓不住大巫女……”
“那么她早就跑了，也用不着在这儿埋地雷了。”
“也许他埋了地雷之后，又在分馆内四处搜索大巫女呢？他自己设的地雷，说不定对他是无效的……”林三酒忍不住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不是她不相信礼包，而是她略略有点不服气——意老师居然也认为她靠自己的脑子不如靠礼包。
“有可能，但几率低。”季山青耸耸肩膀，“我们已经触发了好几次地雷了，他却一直迟迟不出现——为什么？要知道，触发的人很可能就是他的目标大巫女啊。他如果在这儿的话，他难道不想早点过来抓人吗？”
林三酒没了话说。正当她皱着眉头的时候，礼包忽然又喃喃自语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为什么这些能够吞噬意识力的地雷会动呢？”
“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要困住某个人的话，密密麻麻地把他身边的空间全部放满‘地雷’就行了，保证目标一步也动不了。可是分馆主人不知道她的位置，所以才到处都放了‘地雷’……”
季山青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间他面色一变，小脸唰地雪白了：“我真傻！他当然是在利用这些不断游走的‘地雷’，来侦测她的位置嘛！”
“那又怎么样？”
“那可就糟了！姐姐，”他一把抓住了林三酒的胳膊，“我们赶快出去，现在已经耽误太久了！”
“诶？等等，可是——”
但是季山青来不及解释了，紧抓着她，急得连声音都高了几分：“出去再说，快走！”
林三酒被拽得身子一歪，在朝前冲去的一刹那，她猛地扭头高喊了一声“大巫女！”，任声音遥遥地落下去时，她一转身——不料迎面一片黑影袭来，重重一声闷响，她和礼包都撞在了分馆的出入口上。
他们刚才进来的入口，现在变成了铁板一块的死墙。
“果然！”季山青又急又气地一跺脚，却似乎并不意外：“姐姐，你贴着墙，往远处走！往你没有用意识力试探过的方向走！快！”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三酒嘴上发问，身子却依照他的吩咐紧紧贴在了墙上，一步步迅速朝另外一条走廊的方向挪过去。
季山青也以同样的姿势把后背按在墙上，嘴唇抿得薄薄的；听见她问，他骂了自己一句：“我真傻！”
林三酒没看出来他到底哪里傻了：“怎么了？”
“这是很简单的推论，”
礼包连连叹气，“‘地雷’找到大巫女之后呢？我们已经用那几丝意识力试验过了，分馆主人却一直迟迟没有现身。这最起码就说明了一点，地雷没办法向他通风报信——或者说，即使分馆主人知道有意识力被吞噬了，他一时间也赶不回来。那放地雷还有什么用？”
林三酒微微扬起眉毛：“它们可以对意识体造成损伤……”
“对，但是那些‘地雷’即使触及到了意识体，也没法把整个意识体都吞噬掉，是吧？你想想，他要抓的人可是大巫女诶，”礼包用一副“她可和姐姐不一样”的神色，说道：“她的意识体强度、韧度，以及运用意识力的手段……恐怕我们连想都想不到。只是让地雷不轻不重地啃几下，以她的能力来说，难道还挨不住吗？”
“你的意思是……”
“如果这些地雷只有这种程度的话，那么大巫女拼着挨上几十下、几百下攻击，冲到某个出入口处，用强硬手段把门轰开就行了。我不清楚她还有别的什么手段，不过就算是硬闯，这些地雷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要命的阻碍……但分馆主人还是把它们安排在这里了。那就说明，它们肯定还有别、别的作用。”说到最后一句时，礼包甚至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他不必再详细说下去了——因为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意老师的高声示警就紧接着响了起来，林三酒也终于知道她身边的“地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在乍一看上去风平浪静、空无一物的走廊里，不知何时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无形“游鱼”；林三酒就像是一个毫无防备的潜水员一样，骤然迎上了汹涌而至的、暴风团般的大量鱼群。
她的肩膀、手臂、大腿、脚踝……全被一道又一道无形无影的东西重重擦了过去，每一下都仿佛被小小闪电撕下了一块“皮肤”，啪地一声就叫意识力少了一丝丝——即使她忍着惊痛转头以目光追上去，却也只能看见无风无波的一片寂静走廊。
一睁眼，她就像是站在无风的山崖上，看见的只有一片镜面般的平静湖水；一闭眼，她就猛地沉入了海浪深处，在狂怒翻覆的暗流急浪之中，被打得摇摇摆摆、站立不定。
“糟了，”
她清楚地听见礼包的一声叫，语速又急又颤抖，仿佛快碎了似的：“它们碰到你了吗？快走，它们接下来要全部转头朝这个方向来了……”
果然是这样。
身处在风暴里，林三酒却只想叹一口气。联想到刚才礼包的吩咐，一切都很明白了：一旦“地雷”碰上了意识力，哪怕只碰到了一点儿，都会像是发现了食物的蚂蚁一样，向其余的同胞发出讯号；紧接着，整一片分馆内的所有地雷，都会如同此刻一样从各个方向蜂拥而至，形成这种庞大鱼群般的浪潮，一口气将发出意识力的来源轰然淹没。
如果大巫女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打算往其他方向放出一些意识力诱饵，引开“地雷”的话，那么她就落入林三酒现在的局面里了。
由于地雷的间隔很近，一丝意识力在离开主人以后，飘不出去多远，就会马上被埋伏着的“地雷”吞噬。一旦有“地雷”被激活、发出了讯号，滚滚而来的地雷浪潮就会将“吞噬地点”附近的一大片空间全部覆盖住——等于是借由吞噬地点，确认了目标所在的区域。
这也是为什么季山青一看出不去了，立刻叫林三酒贴着墙往远处走的原因了：他希望能趁大量“地雷”聚集而来之前，先从这片区域里全身而退；但是他也没想到，“地雷”覆盖的区域居然这么大，到底还是有不少都碰上了林三酒。
现在，原本朝另一方向而去的庞大地雷群，都纷纷刹住势子，朝她转过了头。
“快走，姐姐！”礼包惊声叫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就算拼命往前逃也没用——因为前方还有一大群地雷，正迎面而来。事实上，头上脚下、前后左右，都有无数地雷正轰然涌向林三酒二人，她不管往哪儿逃，都会撞上去。
“硬来吧，试试看能不能撞开出入口！”意老师也急了，尖声催促道。“这么大量的地雷一起碰上你，你说不定就要烟销灰灭了！”
如果往远方走，固然能拖上一会儿，然而随着地雷来得越来越多，她终究逃不过被吞噬的局面；她要是猛冲回去，在两秒之内就能回到刚才的出入口了，能够冒险一试。但是，出入口附近的地雷数量，却远远比其他地方更惊人，因为它更靠近意识力被吞噬之处。
仅仅是几个念头闪过的工夫，从她身周擦过的无数急风锐雨已经骤然密集了不少，连礼包也早就陷入了“鱼群”之中——一咬牙，林三酒下了决心。
“大巫女！”她使出了全身力气，朝寂静的走廊深处吼道，“我是林三酒，波西米亚提过我的，我来救你了！大巫女，现在它们都朝我来了，你快出去！”
喊完这几句话，她能忍受的惊惧也到头了；她一把拉起同样被地雷追逐的礼包，急急加速冲向了出入口。在到达那面墙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扔进水里的泡腾片，随着身上不断浮起烟雾，体型也在越来越小。
林三酒咚一下将季山青砸在墙上，趁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一转身挡在了他的前面。
闭上眼，前方云雷滚滚。

第1114章 把脑筋动到那谁身上了
“世界上竟然还有你这样救人的办法？”
意老师愤怒的那一声吼，已经隐隐约约、飘飘忽忽地听不大清楚了；事实上，尽管走廊上其实仍旧是一片死寂，但是当数以万计的“地雷”像海啸一般将她吞没的时候，她竟然什么都听不清了——除了她自己不断的高呼声之外。
“……大巫女，现在走！”
最后一声喊之后，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了。那一瞬间的昏黑是如此深暗，像有黏性一般将她的意识吸了进去。
“世界上竟然还有你这样救人的办法？”
……朦胧之中，她似乎又一次听见了这句话。慢慢回过神的时候，她才隐约意识到两句话的遣词用句不完全一样，只是被她自己的大脑加工了一下；不过和意老师不同的是，这次的声音听起来轻柔沉缓，不仅没有丝毫怒气，还仿佛有些惊奇又有些想笑。
林三酒蓦地张开了眼睛。
在她重新清楚起来的视野里，一片漆黑夜空如同纯黑色天鹅绒一般，柔柔地歪放着一栋建筑物；在把她吐出去以后，其中一个方方正正的块垒刚关上了门，正在视野中迅速远去、缩小，再一次落回了楼体之内。
她自己的两只脚高高地浮在半空，余光里左边还有一双同样浮起来的脚——略一定神，她才察觉自己的后脖领正叫人抓着，在意识力星空里急速后退。
扭头一看，礼包正在她不远处，以同样的姿势被抓住了领口——只不过他却怕得连眼睛都不肯睁开，小脸缩成了一团。
“大、大巫女？”林三酒看不见身后，试探似的问了一声。
刚才那说话人闻言微微一顿，随即笑了：“……除了我还有谁？”
没错，正是久违的大巫女的嗓音。她的嗓音就像她本人一样，即使是在仅仅一面之缘以后，也能余音缭绕地叫人难以忘怀。
后领子上忽然一松，林三酒急忙稳住身子，顺手抓住手脚乱扑的礼包，立即转头朝她望去。
不管何时何地，你都永远不可能认不出大巫女。
哪怕是被拘禁追击了这么长时间，哪怕正处于记忆正像冰雪一样融化的恐慌中，哪怕是刚刚才脱离了困境——她还是那个大巫女：纤细，优雅，拥有钢铁一般的脊骨，和雾影一般氤氲柔和的笑意。
“你果然听见了，”
林三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找大巫女找了这么长时间，此时猝不及防在生死关后蓦然得见，简直就像是梦一样不真实：“……你果然听见了！”
“当然听得见，”大巫女一笑，眼角几缕纹路像丝绸裙摆一样柔柔荡开了：“那人困住了我，却找不到我，就在分馆内做了改动，连脚步声也能传达到整个分馆的各个角落。更何况你还那么大声喊，快把我耳朵都震坏了。”
林三酒忍不住扫了一眼礼包——后者只是冲她露出了一排小白牙，也看不出他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太好了，”她激动之下，一连说了好几声“太好了”，才终于找到了话说，却也不大顺畅：“我从波西米亚那儿听说了……我找你找了好久！按理说，那人的力量不可能维持这么长时间。清久留他也许还算靠得住——”
“慢慢说。”大巫女嘴角依然微微上挑着，碧蓝眼珠却一点点沉稳冰凉下来，叫人想起潜伏着打量侵入者的云豹。“清久留是谁？”
果然连他也忘了。“自从你受袭之后，一直是他在照顾你的身体。”
“我受到的又是什么袭击？”
交代给波西米亚的口信，看来她是一句也没能成功传达给大巫女。林三酒不得不从他们一行人是如何相遇开始，将荤食天地、“概念碰撞”、以及真面目到现在都不知道的奇异人物，都统统告诉了大巫女；讲的时候，她心下却不免有点惴惴。
假如大巫女要她证明自己的话，那她可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就算礼包在身边也没用——然而在她话音落下以后，大巫女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即平静地说道：“我明白了。”
林三酒有点儿傻了。
“那个，你不怀疑我……”
“亲爱的，”大巫女轻轻摇摇头，几丝波浪似的短金发滑下面颊，好像从窗户中落下的阳光，将她的笑容映得温暖迷离。“当你像我这样已经活了很久的时候，你只需看上几眼、听他说上几句话，就能对一个人有大概了解了。”
仿佛有什么重担被猛地卸下肩背一样，林三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明知道对大巫女来说，她现在只能算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但她的感觉就像是又回到了荤食天地那段时光一样。“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回不去身体里吗？”她问道。
原本她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逐渐失忆的大巫女却还是干脆利落地答道：“我的通道被某种力量隔开了。”
“隔开了？”
“对，它每一次正要浮现出来的时候，都会被一层屏障似的力量重新遮住。我不管试几次，都没法进入我的意识力修炼途径。”
“能够找出力量是哪里来的吗？”林三酒皱起眉头。
“不行，因为那不像是某个人的力量，比如意识力之类。”出乎意料地，大巫女说道：“我一直觉得，那更像是某种自然力量……你刚才告诉我概念碰撞一事，我才隐隐有点明白了。挡住我通道的，应该是他用这种能力建立起的规则。”
以个人之力建立一条极难被打破的规则——这得是多么强大的进化能力？
“根据你刚才说的，你们都中了他当时的概念碰撞，但如今只有我这一个还在起效果。”大巫女说到这儿，慢慢勾起了一边嘴角，语气带着点儿嘲讽：“既然我当时在荤食天地中没有认出他，那说明我们不认识……看来我身上有什么他非要拿到的东西不可了。”
林三酒和礼包都是当事人，不由就这个话头谈了一会儿。他们现在离具象世界分馆已经足够远了，早就看不见那栋建筑物了，远处也又有了时不时划过的意识体星光。这个地点用来谈话是正好的：身周一片空旷，若是有人要过来，他们一眼就能瞧见；而远处又不缺人，真有了追兵，他们也能迅速混入人群之中。
“如果要找出那个分馆主人是谁，再打败他、破解他的能力……我不抱太大的信心。而且你的情况也不能耽误，越快回到身体里越好。”林三酒毫不忌讳地把自己没有附着条件一事告诉了大巫女，又说道：“我想到了一个或许值得一试的办法。礼包他现在有了一种解析的能力……”
就算季山青解析她要花很长时间，也总比去找那个不知在哪儿的分馆主人来得靠谱。林三酒简要地将礼包的能力介绍了一遍，几乎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大巫女就一口回绝了她：“不行。”
“为什么？”
大巫女看了看礼包。他们二人对此时的她而言，都是陌生人。但她的目光刚才只在林三酒身上扫了几下，就信了她的话；在面对礼包的时候，她却反复打量了几遍，这才终于说道：“……这无关信任。我不是一本书，我不需要别人来看我的内容。”
她语气沉着，一听就知道不可能让她改变主意了。但林三酒尤不死心：“哪怕是这种特殊情况……？”
“经不住特殊情况的行事原则，就不能称之为原则。”
“那……那你有什么办法吗？”季山青忍不住插话了。要说他什么时候最像一个普普通通长大的孩子，那肯定就是在荤食天地时，与清久留、大巫女一起留在酒店里的时候了——他们两个人，大概是季山青这辈子所拥有的最接近于“朋友”的人。
大巫女皱着眉毛，半晌没有出声。林三酒能看出来，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翻滚、煎灼，叫她拿不定这个念头所带来的后果——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抬起眼睛，却问了个不太相干的问题：“你明明没有升到最高级，你是怎么进来星空的？是有人帮忙吗？”
“是，是波西米亚。”
“她怎么帮的？”大巫女似乎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
“是一个特殊物品，带子一样的东西，系在脖子上。”
大巫女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心中的主意正在渐渐成形、稳定。“从你们刚才的谈话中，我感觉你身边总是有很多朋友，我想是因为你的性格与心态所致。”她对人的观察似乎很敏锐：“而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轻易变的……告诉我，你现在身边有朋友吗？我是指星空之外。”
“有，”林三酒老老实实地答道，“有波西米亚，和一只猫。猫是我们的医生，挺厉害的，没有手术刀的时候就用消毒过的指甲尖。”
连大巫女听了这种梦呓似的话，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随即，面庞上浮起了一层云影般淡淡的失望。“就这样？有意识力的人不行，猫也不行。”
林三酒犹豫了老长一段时间。身边礼包的目光像浸了水的沙袋一样，沉沉地压在她肩膀上。
“还……还有一个人，我怀疑他是没有多少意识力的……”她小声说道，“他要是听见我这么说了以后不杀了我，那他可能也算是我的朋友吧。”

第1115章 一会儿见，礼包
这天晚上，当波西米亚进入意识力星空的时候，她本来没有抱多大期望。外头的人偶们仍然在扛着卧榻往前走，她尚未看见一点儿即将到达目的地的迹象；她忍不住进来，只是因为不看看就有些不放心。
她压根没有料到，林三酒竟然只花了短短一天的工夫，就把大巫女找出来了。
“……波西米亚，是吧？”
大巫女眉心微微一拢，旋即又松开了，消隐了柳叶一般的肌肤纹理。她花了半秒，才认出了眼前人是谁——不是因为波西米亚如今意识力受损，又微小又黯淡——是因为她的记忆消退程度，显然已经快要触及到“认识波西米亚”那个时间段的边缘了。
波西米亚兀自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她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来来回回地转了几遍，张大了嘴：“这、这么快？一切都解决了？”
“那就好了。”林三酒满腹忧虑地扫了一眼大巫女，叹了口气，将她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我们现在在想办法，她出去以后……”
“她不能进入你我的身体，”波西米亚立即做出了与大巫女相同的判断，“否则也会慢慢融化掉的。她要么得回到自己的身体，要么得进入一个没有意识力的人的……你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我不太喜欢你现在的脸。”
林三酒略有几分尴尬地咳了两声，抹了一把脸。
“没有意识力的人，其实我们身边也不是没有……”
“猫不行。”
“我知道猫不行。”林三酒被她截断得有点不耐烦：“除了胡苗苗之外，不是还有——”
“啦啦啦啦啦！”波西米亚猛地捂住耳朵，使劲大声喊了起来，好像性命都挂在这上头一样，连眼睛都不肯朝林三酒几人再望一望了：“啦啦啦！你别想告诉我是谁，我不听！你闭嘴！”
林三酒闭上嘴，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波西米亚“啦”声渐低，大概是瞧着季山青和大巫女的脸色，觉得安全了，这才犹豫着抬起了头——林三酒立即抓住机会：“人偶师。”
看了看此时的波西米亚，她补得完整了些：“人偶师没有意识力，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你——你为什么非要告诉我不可？”波西米亚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要不是顾忌着旁边还有人，恐怕早冲上去打架了。“要是被他听说我知道了他的弱点……”
“你怕成这个样子，看来他是个挺厉害的人物？”大巫女颇有几分玩味地看着她，“你觉得，他可能会同意让我暂住在他的脑海里吗？”
只要回到肉体之中——别管是谁的肉体，这种逐渐失忆的情况应该都会停止了。这固然是一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不过在找到大巫女的肉体之前，他们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血色和希望的颜色都一点点从波西米亚脸上褪去了。
“暂——”
她停下来。她换了口气，再开口时尖了一度。“暂住？住人偶师脑子里？谁去跟他说？你看着我干什么？”她到底还是没敢冲大巫女喊，所以只是忿忿地盯着林三酒：“他脑子坏了才会答应，但如果坏了也就住不了了嘛，所以干脆一开始就别问他了——”
糊涂点的人都能被她绕进去。
林三酒赶紧安抚道：“你别急，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单独和他说……我的意思是，你给他发一个纸鹤，告诉他我有急事找他，让他先回来。”
“我今天就不该进来的。”波西米亚喃喃地说。
“等见到他的时候，大巫女会暂时先进入我的意识之海，然后我和她一起找人偶师开口……这样她有什么话要说，我只要复述一遍就行了。如果只是一小会儿的话，她不会被我的意识力侵蚀多少的。”
林三酒生怕她会转身就跑——毕竟波西米亚的确是干得出来这种事的人——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好言好语地劝道：“我只是需要你在旁边帮点忙。他没有什么意识力，大概会听得半信半疑，所以我需要你解释一些情况……”
“半信半疑？”波西米亚又被这四个字戳着了，“半信半疑？半信——他根本不会信！再说，我解释的就有用吗？”
一直在旁边不声不响、双手交握的礼包，闻言忽然探过头，适时地说：“有用的。因为你害怕他，所以你不敢说谎，这一点他也知道。我觉得，你必须得在场才行。”
波西米亚转过头，目光落在季山青的脸上；如果目光也有温度，现在的礼包早就成一堆纸灰了。
“有我呢，我不会让你出危险的。”林三酒拍拍她的肩膀，知道哄小孩的时候不能空着手：“在我们出去之前，还有一件事。你不是一直想恢复潜力值和附着条件吗？”
按照猪眼睛告诉她的办法，把潜力值剥离、再注入他人的意识体内，倒不算是什么麻烦；反倒是恢复附着条件时，为了能让波西米亚答应季山青解析她的意识体，花了不少林三酒意料之外的时间——不知怎么的，波西米亚似乎对他抱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即使是恢复了潜力值之后的喜悦，也没能冲淡这一点。
等他们再互相熟悉一些，就会变成朋友了吧？
这个念头浮起时，林三酒正在轻轻抚摸着礼包如瀑布般滑下去的长发，任指尖被丝缕凉意不断穿梭划过。他此时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正魂游天外，无知无觉地倚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动也不动。
解析其实只能算是第一步，把波西米亚意识体的“资料”给提取出来了。接下来，还需要季山青继续分析这一大批数量惊人的数据才行。因为处于意识力星空里的不是他的本体，所以这一段过程可能会很慢——在等待他分析的时候，波西米亚尽管一肚子不愿意，但架不住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总算还是被林三酒好言哄着离开了意识力星空，去给人偶师发纸鹤了。
人偶师的回复不仅来得很快，而且十分意简言骇，只有一声冷笑和四个字：“……让我回去？”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像钩子般往上一扬。
林三酒琢磨了半天，不太有底气地认为，让人偶师回来是不可能的，但是让他停下脚等一等或许还是可以的。礼包正处于解析过程之中，不能放着不管，大巫女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追兵发现，叫她不敢出去亲自发纸鹤；所以她只好威逼利诱地让波西米亚出去回信——这一次，那只纸鹤如同石沉大海，居然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现在能做的，除了傻等之外，似乎也只有拼命赶路了。
在接下来惴惴不安的两天之中，大巫女新近形成的记忆又一次消失了。好在她对此早有准备，在记录的提醒下，迅速重新认识了一遍林三酒和季山青——不过很明显，她的情况撑不了多久了。
然而，没人能从大巫女脸上看见一丝混乱或失衡。就好像在她看来，只不过是在逐渐失忆的时候，将自己的性命安全交托给几个自己刚认识的人而已，这哪能算得上是什么大事？
说来也巧，当波西米亚再次进入意识力星空、远远地如同一颗小火球般朝几人冲来的时候，礼包也恰好在这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快过来，”她离得还很远时，就急得冲几人连连高声叫道：“快快，我们快点出去，猫医生已经在树枝上看见他了！”
自从吞掉了一部分猪眼睛的潜力值以后，波西米亚的星辰就像是一团被火焰燃烧着的金沙，光芒像是会呼吸一样跳跃闪烁——据说这是因为她的意识体还没有完全被修复的关系。
“还有多远？”这几天一直满腹提防地在星空中等待，如今林三酒竟反而松了口气。
“我才把你的身子从卧榻上拖下来，那两个人偶就突然加快了脚步，”波西米亚说话快得恨不得能咬了舌头似的，“我看要不了几分钟就能到他身边了，快点吧别废话了！我们俩现在都在地上躺着呢！”
林三酒转过头，与大巫女目光一碰，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先出去了，”在临走之前，她对礼包轻声嘱咐道：“只要外面一有结果，不管成不成，我和大巫女都是要再回来一趟的。你在这儿等着我别乱走，一会儿见。”
季山青乖乖地点了点头，有几根长发还贴在脸上，看着倒真像是刚睡醒。“等你们再进来的时候，我应该就能帮你把附着条件复原了。”他看着波西米亚一笑，轻声说道——后者倒仍然板着一张脸，不肯说一声谢谢。
见几人纷纷从意识力星空中消失了，他依然留在原地，浮在一片星光交错的虚空中，半晌都没有动一动。不知过去了多久，季山青忽然一扭头。
一抹星辰光芒由远及近地冲了过来，几个呼吸间已经光芒映人了；他微微立直身子的时候，那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星光也在不远处停住了脚。
“诶？”一个细细的声音响了起来，明明声音平板得像机器人，却不知道怎么还能让人听出一丝腼腆：“请问……林三酒不在这里吗？我是她的朋友，之前正好有事耽误了，才刚有空过来呢。”
季山青歪过头，上下打量了它几眼。
“她走了，”他眨了眨眼睛，“啊？不，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对了，还没请问你的名字……你叫J7？”

第1116章 峰回路转
“我是猫，不是猫头鹰。”
这是林三酒在重新睁开眼睛——真正地睁开眼睛——之后，听见的第一句话。
她循声抬头望去，只见猫医生高高地坐在一截树枝上，两只又圆又大的碧绿眼睛，在夜空下闪烁着一点近乎慑人般的光亮，浑身都浓缩成了一个漆黑剪影。
别说，还真有点像猫头鹰。
它显然是对自己成了一个瞭望哨而不太高兴——即使对猫来说，见树就爬、爬上去还得张望半天，也是一个很累的活计。
“我在别的地方，都是别人给我放哨。”
它很认真地又加了一句，好像是打算让林三酒惭愧似的；只不过她惭愧没有多少，反倒只觉得浑身骨架一阵阵疼。
林三酒慢慢从地上坐起来时，发现自己不仅磕破了好几处皮，胳膊腿上也都被撞得青了，看来是波西米亚把她拽下卧榻的时候太着急了。回头一看，罪魁祸首也正呻吟着从地上站起身，看来也没好过到哪儿去——连着几天赶路下来，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会趁人不注意偷钱包的小叫花子了。
“真是的，他这是在往哪儿走啊，到处都一片荒山野岭的……”林三酒四下看了看，一边抱怨，一边在自己的脑海中确认了一下大巫女的状况。“大巫女，你还好吗？进来了吧？”
大巫女的声音很低，似乎正在极力忍受着什么，语气还算平缓：“……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现在和猪眼睛入侵时的状况很像；不过大巫女在进入以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总算没有像猪眼睛那样叫她的身体机能全都瘫痪——她也嘱咐了意老师小心收束意识力，尽一切可能远离大巫女；尽管她也不确定，这么做能有多少帮助。
“他就在前面了吗？”林三酒朝树枝上的猫头鹰问道，“还有多远？”
“没多远，”猫医生严肃地摇了摇头：“……因为现在他在你后面。”
林三酒愣了半秒。旋即她浑身一凉，急忙朝前踉跄着扑出了几步——再一转头，她的目光就落在了身后高高的、单薄的黑影上。
夜里的微弱天光在洒下来的时候，仿佛全都被这一处黑洞所吞没了，在昏昏夜色中，深深陷下去了不见底的一片黑暗。唯有当他微微一转头时，他眼角亮粉闪烁起那一点细微反光，才叫林三酒意识到眼前这人确实是人偶师不假。
他身后，远远站着那两个仍然扛着卧榻的人偶；他们果然已经先一步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但刚才波西米亚不是说，一行人还要走几分钟才能看见人偶师吗？现在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蓦然见到他，该怎么开口才好？
林三酒结结巴巴、找不着话说的时候，肚子里也忍不住升起了几句抱怨。她下意识地回头找了找波西米亚——后者此刻已经认了命，老老实实地跪坐在原处，好像秋天里落下枝头的一团蜷曲枯叶，脑袋都不抬：“大人好。”
人偶师似乎在上下打量着她们，寂静在夜色中持续了半晌，沉重得压在人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缓缓开了口：“你们停下来，就是为了昏过去么？”
还行，居然情绪还不算很坏——估计是还没发现卧榻被人睡过了。
“那个……对了，我已经没事了，”林三酒想了想，打算先寒暄寒暄，为接下来的话题热热身：“孢子留下的后遗症差不多都消失了。”
“我问了吗？”
没有。她有点儿挫败地吐了口气，盘算着该怎么开口——难道要开门见山地说，“我朋友想借你脑子住一下”？
“这个人不错，”大巫女观察了人偶师一会儿，忽然赞赏地说了一句，“年轻人能达到这个实力，不容易。”
已经差不多是一副“这栋房子很漂亮”的口气了。
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看波西米亚。后者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娴静得仿佛一尊雕像。
“是这样的，”她支吾了几句，最终一咬牙，“你认识一个叫做大巫女的人吗？”
人偶师笔直瘦削的影子，一动未动。“不认识。”
林三酒倒是吃了一惊；她一向觉得，这些大人物们之间至少该听过彼此的名声：“怎、怎么会呢？你不是常在中心十二界里——”
“亲爱的，”大巫女低声笑了，“你知道末日世界有多大，其中又有多少人吗？”
这倒也是。
她被大巫女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因此没把一句话说完；此时一片阴影忽然笼上视野，叫她猛地回过了神——一抬头，人偶师那双漆黑阴冷的眼睛正近距离地望着她，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近来的。
“你在听什么？”他反应得很快，也迅速起了疑心，音调狐疑又阴鸷：“谁在和你说话？”
既然已经被察觉了，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继续了。林三酒暗暗叹了一口气，揉着脸说：“那个……大巫女是我的朋友，很厉害，是一位我很敬佩的女性。我和她是两三年以前碰巧认识的……”
“你等着我恭喜你吗？”
大巫女居然很愉悦地笑了几声。
“不，不是，”林三酒只能比往常再厚上一层脸皮，不屈不挠地说：“是这样的……她现在遇到了危险，我们讨论了一下，可、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生怕人偶师会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她赶紧趁着他还没动步的时候，加快语速，把意识力星空、大巫女受袭一事都大概介绍了一遍；最后犹豫半天，终于还是破釜沉舟地加上了一句：“那个，因为你没有意识力，所以她只能……只能那个，暂时借助你的力量存活下去。暂时的！我保证，这都是暂时的，一旦找到了她的身体——”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了，她没能说下去。
此时的人偶师，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正慢慢弯下腰来。随着他的动作，紧紧包裹着他的黑色皮革，也轻微地“咯吱咯吱”响了起来；当他彻底蹲下来、与她四目齐平的时候，一股冷得能叫人打抖的浓香气，也蓦地扑了上来。
人偶师开口时，语气轻柔得令人不敢相信。
“让我整理一下，”他近乎亲切地说，胳膊肘随意地撑着膝盖：“你叫我半路停下来，等着你们从昏迷中醒过来，就是为了让一个人，从此住进我的脑子里？”
波西米亚在不远处发出了一声被攥住脖子似的“咕”。
这可能是林三酒一生之中最困难的任务之一了。她脑子快速转起来，同时小心地说道：“那个……大巫女也可以帮助你的，你不是没有意识力吗……她是这方面的行家。”
波西米亚又咕了一下。
人偶师发出了一声几乎愉悦的鼻音。“噢，对，意识力，我是没有。你知道还有什么，是我没有的吗？”
林三酒没敢把浮上心头的第一个答案说出口。“……什么？”
“我觉得我没有保持承诺的决心。”
阴影笼罩下的人偶师，似乎从半边脸上浮起了一个柔和的笑——尽管声气越来越阴沉，几乎能把她给冻着：“……别这么看着我。在展示一脸蠢相这方面，你真是一个天才。”
“听起来像个死亡威胁。”大巫女冷不丁地评价了一句，随即难得地叹了一口气：“他不认识我，这一点就很不好办。可惜他常常在十二界，又没有机会出入意识力星空……我不喜欢十二界，不是有物资需要的话，我很少去。”
人偶师的感觉十分敏锐，眼睛微微一眯：“她在和你说话？”
林三酒忙点了点头。
“说什么了？”
“她、她只是说，她不喜欢十二界，很少去……所、所以你才没听说过她。”林三酒解释了一句：“如果你认识她，可、可能你的感觉就会不一样了。”
波西米亚近乎绝望地抬起头，望着夜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早料到今日，我就多去几趟十二界了。”大巫女似乎苦笑了一声，带着点儿自嘲地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需要去一趟的……女娲在那边有个熟人，我原本是要去找他的。”
在冰刺似的目光下，林三酒只得把这几句话也复述了一遍，又顺口问了一句：“女娲的熟人？是谁？”
“你大概不认识，”听起来，大巫女没什么兴致谈论这个话题，不过还是答了：“……叫做宫道一的。”
林三酒后背一僵——她一刹那想跳起来的动作，差点叫她迎面撞上人偶师。但她此刻顾不得了，死死地盯着人偶师，声音带着几丝颤抖地问道：“你、你认识宫道一？”
这一次，她没有在脑海中发问，把问题问出声了。
在一片黑暗之中，人偶师慢慢地直起了后背。他是什么神色，却笼在了黑发之下，瞧不清楚。
“是的，我听说他去了十二界，本来想从他身上找出女娲的行踪的……怎么了？”真不愧是在意识力星空中人见人怕的人物——大巫女敏锐起来，也叫人害怕。只听她忽然轻轻一笑：“要是这位年轻人想找到他，我还真有个办法。”

第1117章 莫生气
“这、这个就是了……”
波西米亚说了不过区区五个字，已经咬了两次舌头。今晚的山林荒野之中，除了风吹过时的沙沙作响之外，只剩下几个人低低的说话声；四周是如此寂静，仿佛一个恍惚间，就会消融于天地之间似的。
或许是这个原因，人偶师给人带来的压迫感越发沉重了，甚至叫人不敢大声喘气。
“像这样……绕在脖子上……”
波西米亚双手空空，在自己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又示意性地虚空打了个结。一个人偶随即拿起她刚才递过去的带子，轻轻绕在了人偶师的脖子上。等系好以后，波西米亚一脸哭丧相地用两个膝盖挪行过去，小心拿起了带子的另一端。
“你最好小心些。”人偶师从黑发的阴影下瞥了她一眼，口气平和得叫她打了个抖。
林三酒怀里抱着猫医生，看着眼前这一幕，兀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不是在做梦——真的成了？大巫女有救了？人偶师居然愿意让波西米亚带他进入意识力星空？
最重要的是，宫道一……
在这三个字浮上脑海的时候，她的心脏也突然直直落进了深渊。
应该没事，她暗暗想道。宫道一不是好对付的角色，或者说他简直像噩梦一样也不为过。同样的，人偶师也绝不会愿意将复仇假手他人——但是至少她可以尽力做一些小事，比如帮助大巫女把宫道一想办法“召唤”到这个世界里来。
由于耽误不得，大巫女没有详细阐述具体的计划细节，只是大略勾画了一个轮廓；即使是这样，那一场与人偶师的谈判花的时间也太长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大巫女的意识体正在颤抖中慢慢融化——所以一结束，林三酒就赶紧让波西米亚把她和大巫女都一起送回了意识力星空。
这样一来，除了尽早让大巫女摆脱侵蚀之外，她也能提醒礼包一声，告诉他人偶师马上就要进来了——顺便再和他好好道一次别。她知道礼包现在不会受到伤害了，她只是不想让他受惊害怕。
虽然季山青与人偶师之间相看两厌，但不得不说，他还真把人偶师的性格给摸透了。当面对着害怕得战战兢兢、恨不得能就地消失的波西米亚时，人偶师果然对她多了几分信任——正像礼包所说，他知道波西米亚害怕得不敢撒谎。
“有点复杂诶，”猫医生从她怀里仰起小小的脑袋，“所以，以后那个女人就要住在人偶师的脑子里了？会把他的外表也改变成她的样子吗？”
那也太恐怖了。“幸好不会。”
“交换条件呢？”
“给他检查一下有没有发展出意识力的可能，再带来一个他找了很久的人。”
“真难得，他居然能放心啊。”猫医生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能让人偶师惦记着找很久的人……肯定不是好事，诶呀，你可千万别告诉我。”
话是这么说，那两只绿芒闪烁的明亮大眼睛却一直盯着她不放，尾巴尖都期待地甩打起来了。
这可不能说。林三酒手忙脚乱地换了个话题：“那个——我发现，你长得很像一个我的朋友。”
“什么品种的？我不喜欢那种鼻子好像被打进脸里去的波斯。”猫真的是非常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的物种。
“波斯？啊，不，不是猫——你觉得世上还能有多少会你这样的猫啊？”林三酒苦笑了一声：“是个人……虽然物种不同，不过仔细一想，你们长得真有点像，可能是眼睛颜色相同的关系吧。”
想了想，她笑道：“下次带你去十二界找他，他可受女孩子的欢迎了。”
“我很受人的欢迎。”猫医生一副“我赢了”的自矜口气。
两个人偶一动不动地站在黑夜里，两具身体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不管是谁来看，大概都会觉得这一幕渗人——幸好还能和胡苗苗闲聊几句。林三酒感受着怀里一团热乎乎，心情也不知不觉地轻快起来，就在这时，她蓦然听见不远处的波西米亚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醒了！”她眼睛一亮，抱着猫几步走过去，“你醒了……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波西米亚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好像还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还好……我本来以为这么干太乱来了，没想到居然很顺利。”她揉着太阳穴，慢慢爬起来，“现在大巫女应该已经在——”
“在这儿了。”
与以往同样阴鸷的声音，冷不丁地叫两人都激灵了一下。林三酒一回头，只见人偶师也从地上坐了起来——他没有丝毫血色的苍白手指穿过黑发，按在一侧太阳穴上，低声说道：“……我听见了，她说自己没有受侵蚀。”
若是仔细去听就能察觉到，在他阴冷低沉的声音之下，似乎还掺杂着一丝隐约的惊奇——对他来说，这或许的确是非常奇妙的状态。
不知怎么，林三酒居然有点想笑：“很好玩吧？这种感觉？”
然而这份惊奇没持续几秒，在他站起身的时候就变成了轻微的焦躁和不耐烦，扬手将带子扔回给了波西米亚：“好玩？感觉更像是人格分裂。”
“我同意了，并不代表我喜欢这种处境。”他沉着声音，目光在林三酒身上来回扫了扫，就像一阵裹着冰渣的雨，兜头把她浇了个清醒。“我虽然没有意识力，但对于大脑的绝对控制权，仍然在我自己手上。你最好记住你的承诺，把这个女人的身体给我早点找到。”
不知道大巫女这时说了些什么，人偶师紧接着沉默了半晌。
“她怎么说？”林三酒忙凑过头问道。
人偶师用眼角——就好像拿正眼看她是对自己眼睛的一种浪费——瞥了她一下，忽然轻柔地一笑：“你指望我会当你的传声筒？”
不指望。
林三酒泄了气，却见人偶师又静默了一会儿。刚才她听大巫女说话时被人偶师发现了，本来还叫她暗自惊奇；没想到当她观察人偶师的时候，竟也能迅速发觉大巫女什么时候正在说话——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知道有个大巫女在那儿吧。
“那个，你至少可以把大巫女的计划告诉我们，我们也想帮忙来着。”她在关键时刻不敢说是自己要帮忙，就顺便把猫医生和波西米亚都拉上了——后二者嘴巴紧闭，沉默地望着她，目光扎人。“我记得大巫女说过，她需要一些什么东西，才能把宫道一召唤过来，但我还是不太清楚，具体要怎么召唤？”
人偶师一言未发，只是举起一只手轻轻一摆，那两个扛着卧榻的人偶就立刻走近了，朝他低伏下去。他抬脚走上卧榻，坐好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说：“……先跟上来。”
“还要继续走？”林三酒的余光都能瞥见波西米亚瞬间垮下去的脸了，“那个，你打算去哪里？”
“……有一件她需要的东西，我觉得可以在我目的地里找到。”人偶师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与其说他是回答了林三酒的问题，倒不如说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么只好往前走了。林三酒抱起猫，招呼了一声波西米亚，问道：“大巫女需要什么东西才能把宫道一召唤过来？她怎么召唤？”
人偶师好像没听见一样，任她仰头等了半分钟，居然一个字也没说。反而是波西米亚偷偷凑上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喂，我知道。”
“你？”
“你干嘛好像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波西米亚不高兴了，立起眉毛：“在意识力星空里时，是大巫女嘱咐我转告你的。她说，等她进入了那个、那个……之后，恐怕就没有多少机会和你说话了。”
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啊对了，礼包有没有帮你恢复附着条件？”林三酒忽然想起来了这件事，感觉倒比大巫女的计划更紧急一些：“他不都已经解析完了吗？”
“时间太紧了。”波西米亚越发不高兴起来，“他给我留了一抹意识力，下次我们进入星空时，就可以用它叫他过来了。”
原来他也知道这种联系办法？上次用到这个办法时，正好是要和J7分手的时候呢。
不管怎么说，事情总算是解决得很圆满。她见到了礼包、救出了大巫女、有希望找到宫道一了，还送回了波西米亚的潜力值，自己又捞着了一点剩下的猪眼睛意识力；最重要的是，人偶师全程居然都很配合，没有生气甩手走人。
或许她确实正像猫医生所说，只有在与他人的联系之中，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吧……
这心态恐怕也不能算是完全健康，却令她感到由衷的幸福。
当林三酒的念头越飘越远时，她听见前方人偶师传来了冷冷的一声笑。“走得太慢了，我帮你一下。”
下一秒，她的世界忽然天地颠覆，视野旋转，好像突然被一股力量从地心引力中甩脱了出去——
说人偶师全程都没生气，看来是说早了。

第1118章 真理不值钱了！
当天空由远及近地漫过一层又一层乌蓝、霭青、鱼肚白时，林三酒知道，离天亮时分不远了。流云擦过天际，从枝叶上划去；大地向后舒展，又一往无前。树林渐渐地矮了，稀疏了，远方地平线被无形巨手掐起来，形成了连绵起伏的褐色山丘。
在半个晚上以前，林三酒虽然及时打开了【防护力场】，但当她被人偶师凌空甩出去的时候，那颗本来就已经灾难频频的脑袋却还是又一次未能幸免，大头朝下落了地——经过永远能四脚着地的猫医生诊断以后，这个脑震荡患者就爬上了波西米亚的后背。
据波西米亚说，重量倒是罢了，就是林三酒个子高，长胳膊长腿的活像一个没地儿放腿的大蜘蛛，她只好又拖又拽地“好像一个快窒息的船夫”。
要不是有来自胡苗苗的医嘱，林三酒十分肯定，自己早就在半路上被扔下去了。
然而即使是猫医生的亲和力，也不能阻止波西米亚一路催命般的小声嘀咕、抱怨、骂娘、教训——只要林三酒不下去，她的花样就能不断翻新。
“行了行了，”她虽然还有一些晕眩头痛，这个时候也闹不清是来自脑震荡还是波西米亚了，“我也感觉好了不少，这就下去。正好，我也该问问人偶师，他的目的地到底在哪儿了。”
她顿时感到自己下巴抵着的那颗留着毛茸茸、金棕色大波浪的脑袋微微一抬：“……你为什么痛恨生命？”
“他扔了我一次，就已经出气了嘛，”或许是因为一口气解决了好几件事，林三酒此时乐观得盲目：“再说，我也有经验了，这次不会有事的。”
“你果然是震了脑子没好。”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停下了。都不用波西米亚把她放下来，林三酒只要在她松手后一伸直腿，就能自己站住了。
由于地势起伏，人偶师早早收起了卧榻，只留一个人偶让猫医生坐着；此时他和那人偶都正远远地走在前方，背影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了。林三酒正要赶上去喊一声的时候，忽然只觉余光中有什么东西一动，一转头，那声喊顿时就堵在嗓子里出不去了。
在清晨金色的初阳之下，远方洼地上绵密的矮树林上方，被映出了点点光斑，乍一眼望去如同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水光”上方，一个如同小山包一样高的深褐色巨大影子，正慢慢分开腿旁的树枝，沙沙地朝前走。
“好、好大的蚂蚁……”波西米亚压低了声音，好像生怕几公里以外的蚂蚁会听见一样。“跟我们在美佳记忆中看见的，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嘛！”
既然有高楼一样的蘑菇，那么有山包一样的蚂蚁，似乎也算合理。然而话是这么说，同样大小的蚂蚁却远远比菌菇看着具有冲击力的多：它身上那种属于异物的、冷漠、肮脏的昆虫感，在被放大了成百上千倍以后，每看一眼，都觉得好像是眼球上挨了一拳。
不用问，人偶师的目的地大概就是蚂蚁领地了吧？
“要是能被你猜到我想干什么，那我不如自己先抹脖子算了。”在林三酒追上去向人偶师求证时，后者却只是远远冷笑了一声：“……原本我只是想早点儿走过这一片蚂蚁区的，既然你要自作聪明，那么你就去吧。”
林三酒瞪圆了眼睛：“去干嘛？”
“去把那只蚂蚁给我抓过来，要活的。”人偶师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又将人偶叫了出来，说话间，两个人偶都开始忙忙活活地给他脚下扫地、铺毯子了：“你别担心，别瞧它看着大，它还很危险呢。你运气不错，一过来就瞧见蚁后了。”
怪不得美佳那只很小——“但是，为什么非要去招惹蚁后？”她哭笑不得地抗议道，“我们不是还得帮大巫女找她需要的东西吗？”
人偶师转头瞥了她一眼。初晨的金芒还未来得及从东方走到脚下，他立在阴郁灰白的淡淡晨雾中，浑身都被涂抹上了一层水墨似的氤氲气，好像永远站在人世外一点点的地方。
“……这里的菌菇和蚂蚁，都能无视传送期限，将进化者留下来，你们居然一点儿都不好奇？我真羡慕你们这种简单的头脑。”他慢慢勾起了半边笑容，却能叫人打骨子里发凉：“况且大巫女需要的物品清单，可不如你想象的那么用词精准……其中有一项，叫做‘由大及小’。要么呢，你去把那只大蚁后抓来，要么我用你和这个杂鱼来充当‘大’和‘小’。”
波西米亚打了个抖，林三酒没有话说了。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正要转身朝蚁后的方向走，忽然又停下来问道：“‘小’呢？不也得抓吗？”
“你放心，”人偶师柔和地笑了，“等你走近那只蚁后的时候，‘小’就会源源不绝地出现在你身边了。”
一听就不会是个轻松的工作。
“大巫女还要什么？”按照自己的运气来说，就算把蚁后抓来了，恐怕也不不合格——想到这儿，林三酒苦着脸问道：“由大及小，也太含糊了……剩下的，不会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吧？”
“我说她要你的命，你也不信啊。”人偶师充满遗憾地叹了口气。
真是难伺候——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之所以不肯自己动手，恐怕也是因为伤势没有完全恢复吧？林三酒觉得自己今天受磨炼得也是够了，还不如少跟他说几句话来得清净省心，于是转头看了看波西米亚：“你和不和我一起去？”
要么就得去找一窝巨型蚂蚁的麻烦，要么就得留下来和人偶师相处。波西米亚几乎没费力气就做好了选择，临走前没忘了朝人偶师一弯腰：“大、大人，我很乐意完成命令。”
“超过20分钟的话，不如就死在那儿算了，”人偶师面无表情地垂下头，把玩着自己的袖口：“你们要是耽误我赶路，反正也是喂蚂蚁的下场。”
原来目的地真不是蚂蚁领区吗？他还要去哪儿？
在林三酒和波西米亚走入那一片矮树林的时候，她心里嘀咕了这么一句。波西米亚有了时间死限，急得好像屁股都着了火，几乎是咬着林三酒后脚跟，把她赶进了矮树林里——
“欢迎欢迎，”一个殷切亲和的声音，蓦然从头顶上响了起来：“是打算来投奔真理的吗？”

第1119章 蚂蚁区
二人一抬头，发现前方不远处的树枝上吊下来了一张脸，黑短发在空气里张牙舞爪地四散开来，那张脸上还正朝她们咧开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别客气，过来呀！”
想必他是早就在这棵树上坐着了，才没叫二人听见一点声响。
当一个人倒吊着的时候，很难叫人看清楚他的长相——所以直到那男人一翻身从树枝上坐了起来、转过身的时候，林三酒才发现他的脸也一样微微有些歪曲。
他生得眉清目秀，看样子年纪不大，原本应该是十分讨人喜欢的一张脸；只可惜他的嘴唇却对不太拢，上唇往左去，下唇朝右撇，好像缝合的时候医生手滑了一下，把上下两半面庞缝错了位置。
“是刚来的进化者么？”那男人坐在一根不算粗的树枝上，双腿摇晃着，令人疑惑为什么他还没把它压断：“真不错，居然没有落入那些蘑菇的地盘里上当受骗。”
林三酒和波西米亚对视了一眼。
既然她们肩负要找出为什么进化者不会传送的秘密，那么此刻不妨正好顺水推舟一下——她咳了一声：“那个，我们的确是从菌菇那里走过来的……你说的真理是怎么回事？”
那男人弯下了脖子，仿佛又是思虑又是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笑了。
想了一会儿，他笑了起来，本来就不对称的嘴唇错开得更远了：“嗯……我闻不见你们身上的孢子臭味。不错，没有被洗脑的人，我们是极力欢迎的，毕竟能拯救的同胞越多越好。”
林三酒松了口气的时候，却听他冷不丁地问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想请教一下二位。”
“什么？”
“你们明明看见了它——”
男人猛地朝后一扬手，高高指向了树林上方：“却还是主动进来了，既不害怕也不犹豫。为什么？”
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天边蚁后巨大的影子被切成了无数深褐色碎片，填补了枝叶的空隙。林三酒迅速收回目光，犹疑着想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我们……我们在菌菇那儿的时候，就见过一次蚂蚁。所以我们想——想过来看看，菌菇和蚂蚁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呃，到底哪一方才说的是真话。”
波西米亚用一种“这就是你最好的表现了吗”的眼神，扫了她一下。
闻言，那男人慢慢低下脖子，目光依然钉在她们脸上。他的脖子似乎也没有缝合好，就像颈骨坏了似的微微扭曲着，如同一条正从人类肩膀上蜿蜒下来的蛇。
“……这么好奇的进化者，可真是不多见呀。”
他眯起眼睛，停顿住了。
这个男人能一眼认出她们是进化者，还不算很稀奇——毕竟进化者们一向有像波西米亚这种想怎么穿就怎么穿的名声——不过真正叫林三酒感到意外的是，她居然判别不出来眼前这男人到底是不是进化者。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钟。当二人的后背都逐渐开始绷紧了的时候，男人忽然展颜一笑，上下脸好像即将要彼此错开、飞出去似的：“不过，我很喜欢你们这种探索心。”
他从树枝上一跃而下——这高度对于一个身手敏捷的普通人来说，正好也能办得到。林三酒微微后退半步，将波西米亚挡在身后，暗自提高了警戒，面上也冲他一笑：“你也是进化者吗？”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一摊手，样子倒还爽朗：“我们这里的人，都是从菌菇社会中逃出来的，不管是不是进化者，大家都是平等的。我们以前遭到了奴役、受到了蒙蔽……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奴役？蒙蔽？”波西米亚扬起了声调。
“一个大活人，却一日日地为了菌菇而奔忙，这还不是奴役吗？”他咧嘴一笑。“什么找到自我满足的意义啊，什么充实的生命啊，你换一个角度看的话，不觉得那只是菌菇为了让人能老老实实地为其服务，而制造出的幻觉吗？”
本来就倾向于皈依的波西米亚果然忍不了了：“普通人脑子里又没有孢子，这怎么称得上是菌菇造出的幻觉？找到生命的意义难道不对吗？”
“我说的幻觉，可是广义的。它们通过诱导、洗脑、教育以及运行机制……使整个社会都形成了同样的集体意识。而且现在的人们脑子里没有孢子，你怎么知道最初的时候，第一代市民脑子里也没有？”他一拍巴掌，好像很高兴能正面反驳：“告诉你吧，菌菇们早就把他们的大脑形态改了，通过一代代遗传筛选，现在才能不用孢子，也得到了这么多志趣高尚、满心和平、连性都不要了的伪人。”
顿了顿，他瞥了二人一眼，哼了一声：“人生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就像树，草，泥鳅或蚂蚁一样，我们也没有不同。那些菌菇害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你真觉得它们是像它们宣称的那样，要与所有物种和谐相处么？”
感觉身后的人似乎还有话要说，林三酒忙咳了一声，攥住了波西米亚的袖子暗示她闭嘴，继续问道：“那么蚂蚁……”
“我们要从洗脑中脱身，要反抗菌菇社会，重获人类尊严，当然得要有盟友。而这些蚂蚁天性温和，正好又喜食蘑菇，身上还有许多我们可以利用的资源，是最理想的人选了。”男人想了想，朝她们招了招手：“来，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我们的驻地……到时如果你们愿意留在我们这，那就太好了，我们一直都处于缺乏人手的状态。”
所谓的“驻地”，其实就在这一片树林深处。
如果说菌菇社会看起来像是一个天马行空的古怪人类社会，那么这片驻地压根看不出来居然有人类在此生活。随着他们的深入，林三酒开始偶尔看见稀稀零零的人们睡在大树上、窝在树洞里；更多的，是在大型蚂蚁所挖出的洞中找一块地方落脚——不知多少次，当她看见一个人从土丘的洞中爬出来的时候，后面还跟着探出了巨大蚂蚁颤颤巍巍的触须。
“那些都是要出去‘打猎’的人，”歪嘴男人察觉了她的目光，解释道：“他们会在菌菇城市外围寻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趁机绑一些人回来……只要带回来就可以帮他们实施手术，摆脱洗脑了。蚂蚁们是我们打猎时不可少的盟友，它们对于气味尤其敏感……”
他一边说，一边朝刚从地洞中钻出来的几个人摆了摆手。在那几个男女身后，紧接着又探出了长长的、棕亮的虫足；毫无光泽与感情的黑色复眼左右看看，慢慢地露出了一只卡车般大小的蚂蚁。
“今天要小心哦，”歪嘴男人充满温情地对那蚂蚁说，“上次差点伤到了一条腿呢。”
看起来，那蚂蚁似乎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或者是听懂了，却没有半点反应。它只是转过披着甲壳一样的身体，跟上了前方几人，触脚、肚腹、锯齿都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地亮了起来。
当那几个男女与大蚂蚁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一股土腥味泛起来，激得林三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边的真理是菌菇，你们这边的真理就是蚂蚁？”波西米亚忍不住声音里的嘲讽，浓墨重彩地问了一句。
“噢，不，”那男人脚下不停，仍在带着她们继续往前走——蚁后粗壮的虫足立在树林之中，离得越来越近；尽管与树木颜色相近，看上去却与普通树干的分别越来越大了。那种光滑无机的质感，仿佛暗藏在树林阴影中，悄悄窥视着她们。
“这儿的真理是我们本身。我们认为，真理是只会被人类掌握在手中的……只有我们才有权力决定，我们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那男人说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加快了脚步，朝前赶了过去——树木在前方稀疏起来，露出了一片被树林包裹着的空地。
“妈妈，”他朝高高在上的巨型蚁后扬声叫道，声音别样地温柔：“我带回来了两个客人！”
正当林三酒和波西米亚一愣的时候，上方巨大的蚂蚁缓缓动了——随着它慢慢弯下腰，低下了头，二人才看清它的嘴里似乎正在不断咀嚼着什么东西，露出来的锯齿跟着一上一下，咯嚓作响；当它的“脸”在二人面前完全停止住的时候，林三酒听见身后响起了一声隐约的吞咽声，好像波西米亚极力才把翻涌上来的胃液吞回去。
“妈妈？”在巨型虫眼的凝视下，她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凉。“你为什么叫它妈妈？”
“这只是我们通用的一种尊称罢了。”那男人耸耸肩，“只有这个称呼，才能表达出我们对它的感激和喜爱……噢，妈妈，她们身上没有孢子。”
巨型蚂蚁慢慢地张开了锯齿——不少碎块似的东西裹着黏液，顿时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全都砸在了地上；散发着异味的液体，溅了二人一脸。林三酒眯着眼睛一看，只觉那些碎块怎么瞧怎么像是蘑菇的残渣。
“客人？”
巨型蚂蚁居然嗡嗡地发出了人类的语言，像是无数蜂群刮过一般：“你错了，她们两个可不是客人。”
时间仿佛也凝住了。
“……我刚才远远看着他们，这两个女人，还有另一个男人。那男人说，你去把蚁后抓回来……我等她们走近我，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第1120章 蚂蚁勤劳致富有什么不对吗
就像上千万蜂群迎头扑来的沉重“嗡嗡”声，奇妙地化作了蚁后的声音——那是一种充满距离感、异物摩擦般的声音，与任何已知的人类感情都引不起共鸣：“……你们知道吗？你们已经花了十二分钟了。一路走来，被吸引了不少注意力吧？”
林三酒死死地盯着面前巨大的蚁脸，被纤毫毕现的虫体、蜂群般的闷响，浓重的土腥气，以及这个意外给摄住了心神——明知道此刻绝不是发呆的时候，她却只能愣愣盯着蚁后，手脚沉沉的发凉。
波西米亚显然也处于同样处境里：她对巨大昆虫的本能排斥与厌恶，与不得不接近它、与它战斗的理智激烈冲突起来，结果叫她跟着一起“瘫痪”了。
终于唤起了林三酒反应的，并非蚁后接下来的那一句“把她们拿给我”。
在她眼角余光中，一条一晃而上的黑影，蓦然像鹰一样朝她们扑了过来——她激灵一下，浑身都重新活了，以肩膀朝后一撞，将波西米亚从那黑影的袭击路线中撞了出去。
紧接着，她右手上“咔哒哒”一阵轻响，就已经被金属拳套给彻底包裹住了——当拳套在半空中急速落下时，黄铜般的颜色从阳光中划出一条耀眼光芒，重重地吃进了那个黑影的脸。
她认真起来的时候，速度绝不是一般进化者能够比得上的；这一下的力量，也足可以将一个人的脸骨击成粉碎——然而叫她吃惊的是，拳套着力处却忽然一软，仿佛一张面饼似的朝后陷了进去，竟将她的沉猛力道给卸去了大半。
“怎、怎么回事？”波西米亚倒抽了一口冷气，“他——”
当金属拳套离开那张脸的时候，黑影踉跄往后退了两步，软下去的鼻梁、嘴巴、额头，都从凹陷处重新慢慢浮凸出来，再次恢复成了刚才那个歪嘴男人的相貌。经过了林三酒的一击，他居然没有受半点伤，只是挨砸的面皮上泛起了一片红。
“你们……怎么敢？”他咬着后牙，盯着二人慢慢歪过头，幅度之大，就好像要将那条蛇一般的脖子垂过肩膀似的：“……怎么敢？”
“把她们拿给我。”蚁后毫无变化地再次重申了一遍。
就算不去看，光用耳朵听，二人也能察觉到从树林各处朝此地飞快聚集的脚步声。正如人偶师所说，到了“大”的身边时，“小”果然就源源不绝地出现了——伴随着枝叶的晃动，不知多少黑影从林荫之间一一浮现出来，有高矮不一的人形，也有肚腹圆圆的蚂蚁，好像永远都有更多的黑影在不断加入包围圈。二人彼此将后背紧紧贴在一起，都明白自己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一场苦战了。
“能分辨出谁是进化者么？”林三酒压低声音，从肩头上问了一声。
“鬼才知道，”波西米亚温热的后背贴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微微有点发颤：“这些人不都脑子动过手术吗？谁知道那些手术有什么后果！”
……她是害怕了吧？
这个念头才一浮起来，波西米亚的下一句话就把它给浇灭了——“自从潜力值恢复以后，我就感觉特别好，就是一直还没有机会试试手呢！”
声音依然是发着颤的，但这次却让林三酒听得更清楚了：那是强忍着兴奋劲儿、又不大成功时发出的颤抖音。
她险些忘了，波西米亚在以前能力完好的巅峰期时，可是十分肆无忌惮、任性跋扈的，如今看见一些蚂蚁和半桶子水似的进化者，好像都比自己弱，哪里还能忍得住？倒真难得她能憋着气当一条杂鱼当了这么长时间。
“妈妈，”
林三酒正要警告她别大意轻敌的时候，有个声音从林荫中呼喊了一声，“你要活的吗？”
“当然，”对于人类的语言，蚁后似乎到底还是不大适应，听着有种奇怪的生涩感：“……手术以后，还需要她们把另一个男人带过来。”
手术不是只针对被孢子感染的人吗？
这个时候，就算林三酒想问也不会有人回答了——在身后那男人突然一声呼哨之下，几乎所有隐藏在林荫中的人影都动了。
“没洗澡就给我滚远点！”
随着波西米亚的一声叫，一道道银色流光霍然从二人脚下大地上亮起来，如同灵蛇、又像闪电似的，朝四周急速四散而去；有的躲避不及的，脚下刚一碰着那银芒，身上就劈啪啪地闪起了一串电火花，就好像真让闪电给劈着了似的。
然而，这些人身手敏捷程度绝不在进化者之下——有些甚至远超过了一般进化者的水平，甚至连林三酒也不由暗自心惊；大多数避过了银色流光的人，在呼啸之间就冲近了二人，一涌而上地将她们吞进了包围之中。
奇怪的是，到了这个时候，林三酒仍旧辨别不出来他们到底是不是进化者。没有一个人朝她们用出了能力，或者特殊物品，每一下攻击，都是实打实的肉搏——带着即使是拳王也难以想象、措手不及的力道，狂暴地朝二人砸落下来，仿佛平地激发了一阵小型暴风雨，甚至连背靠背的波西米亚喊了些什么，林三酒都听不太清楚了。
既然他们不用能力也不用物品，那可真是白送给她们的优势。在林三酒的靴子重重陷进了一个男人的肚子里时，她趁旁边的人还没有补上攻击，赶紧叫出了【龙卷风鞭子】——没料到不等她甩动手腕，意老师却忽然惊声叫了一句：“别！”
“别？别用鞭子？”她惊异之中急急止住了动作，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空白里，就被另一个年轻女孩儿踢上了支撑腿，痛得她差点失去平衡——她没好气地喝问道：“为什么？”
“你听听波西米亚在喊什么！”
二人被扑上来的、不要命了似的人群给冲散开了，此时留出了几步空隙。林三酒左手五指成爪，深深吃进那女孩的小腿，用力一拽，就将她拽倒了，从地上直拖到了自己眼前；一矮腰从身侧的一拳之下躲过去，她这才有空扭头看了看波西米亚。
波西米亚也像她一样，此时陷入了一拳一脚的苦战中——这可绝对不是她的风格。她一向喜欢在远距离上就把敌人折腾个半死不活；在一对多的近身肉搏情况下，她身上几乎处处都是弱点：袖子太宽大，裙子太累赘，饰品叮叮当当地碍事，披散着的长发还被人抓住了好几次。
这倒不是最叫人吃力的地方——二人落在敌人脸上、肩上的攻击，都能够被他们柔软得面饼一样的身体给吸收掉，毫发无损。
那么，为什么她不用能力或物品？
这个疑问，在林三酒拼命朝她的方向竖起耳朵的时候，就很快得到了解答。
“妈的你听见没有，”她一边躲避攻击，一边气喘吁吁地叫道：“你耳朵瞎了吗，我让你千万不要用能力和物品，你就不能吱声屁？”显然是等不来回应，气得急了。
“怎么了，为什么？”林三酒伸手抓起那女孩，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迎头朝另一个攻击自己的大汉扔了过去——这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时候。
“我的银电，就是刚才那个，”
波西米亚说话间，被斜刺里一人猛地冲上来，因为她双手正抵御着另一边，结果被拦腰抱个正着，直直摔到了地上。
林三酒的金属拳套重重陷入了另一个人的胸口，总算响起了一阵叫人满意的骨头碎裂声；拼着后背上挨了一下，她才好不容易扑到了波西米亚身旁，一把将那个压在她身上的人掀翻了。
波西米亚满脸通红，咳嗽了好几声，才重新爬了起来。
“……不见了，”她倒是还记得自己刚才说到哪儿了，“没有了！”
“什么叫不见了？”
“那是我一个物品的效果，”有了林三酒的遮蔽，她有了个喘息的机会，还抽空指了指自己脸颊上一个小小的银月贴饰：“……就是它，但是我刚才想用第二次的时候，发现它的效果不见了，没有了，肯定是被偷走了！”
竟能一下子就想到它是被偷走的，这思维跳跃也实在很大——这个念头从林三酒脑海中一划而过，就在这时候，波西米亚突然惊呼一声：“小心！”
她的手指冰冰凉凉地落在胳膊上，将林三酒朝后一扯；紧接着，林三酒的眼前的土地上就再次炫起了与刚才一模一样的银色流光。
刚才旁观它们时只觉得快，如今成了它们的目标，她才惊觉这些银光的速度与势头究竟有多狠毒。好在她和波西米亚反应得都算快，一条银色电流擦着她的靴子打了过去，瞬间升起了一股焦了的皮革味道——林三酒头皮一乍，顿时明白了波西米亚所说的“偷”是指什么。
围攻她们的人早一步跃开了银光流过的范围，正好在他们身后打开了一片空隙，让二人惊魂未定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发出银色流光的人身上。
不，不应该说是人。
一只两米多高的蚂蚁，慢慢地从足下土壤中抽出触须，直起身体的时候，“嘴”边竟还拉出了一条黏黏的、唾液形成的亮丝。
“它的触须，”波西米亚急急地说，“我的银电刚才碰到了它的触须——”
林三酒打断了她。
“不，”她低低地说，“不是它的触须……你没有看清楚。”
她怎么早没发现？那只蚂蚁的触须尖上，正套着两只手环似的细细圆圈；因为那圆圈也是深色的，波西米亚又不愿意仔细看虫子，这才没察觉到——
再仔细一看，这里的蚂蚁们，几乎每一个身上都多少戴着一些特殊物品。

第1121章 狼来了
……这绝不是第一次了。
人影分开时那短短一瞬的空隙重新合拢，将一只只卡车大小的蚂蚁再次挡在了人群之后。涌上来的纷纷影子切断了林三酒的目光，落雨般的攻击也夺走了她的注意力——又落入混战之中以后，她隐隐升起了这个念头；念头一起，霎时变得清晰极了。
这些人与蚂蚁的联手围攻，绝对不是第一次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他们与蚂蚁的合攻，太过于熟练流畅、配合无间了。当这些不知是不是进化者的人，一起朝目标冲去的时候，一旦目标用出了能力或物品，效果就会被潜伏在暗处的蚂蚁一一偷走；世界上又哪有半个进化者，会乖乖只用拳脚应战数倍多于自己的敌人？而只要进化者一动手就上当了，等于白白将力量送给了对方。
即使波西米亚反应得快，竟然一下子就想到效果被偷走了，她们也已经算得上损失惨重了——至于意识力能不能用，她们俩谁也不敢贸然尝试。
“现在怎么办？”
波西米亚应付得手忙脚乱，却一个能力也不敢动用，心中显然全是怒气：“你帮我拦一下！我很快就好！”
“干什么？”
“我他妈总得把外衣脱了！”她现在气得逮谁咬谁：“你穿着我这一身打架试试！”
林三酒此时连挪一步都困难，还是挣扎着替她挡开了几下攻击——她忽然有种十分荒谬的感觉，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片活过来的丛林，或者是一波又一波怒啸着的海潮。他们一涌而上的攻击看似杂乱，实际却极有章法：没有留出一丁点能被利用的空隙，彼此之间又进退有据，还保证了林三酒二人在任何时候，都要同时面临着来自数个方向的不同攻击。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简直就像是一支指挥得当的交响乐曲，音部乐章的衔接、转换、进退、轻重、力度，近乎无可挑剔。
也就是说，她们现在被死死地困住了，只能苦苦支撑，挨一秒是一秒。
脱掉了层层叠叠外袍长裙的波西米亚，果然战斗力立时上升了不少——她不愧是有经验的人，平常穿得再怎么累赘，也知道在外衣底下穿一套方便活动的贴身短衣短裤；林三酒抽空看了她一眼，注意力又立刻被迎面砸来的一拳给引走了，等她躲过那一拳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刚才那一眼中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了。
“你的外衣呢？”她急了，登时扬声喊道。
“你是用肺说话的吗，脱了我不收起来我还等着他们踩啊！”
居然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怎么收起来的？”林三酒喝道，“是不是放进收纳道具里的？”
等她突然明白过来的时候，波西米亚脸色霎时白了。
老实说，就算人偶师现在站在她旁边，在“面色雪白”这一项上恐怕也要输了；除了死人，林三酒还没见过谁的脸色能这么吓人。
“啊，”
波西米亚直到差点被人踹上后背，这才激灵一下反应过来，一时之间竟只能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了：“啊！啊！我的——我的——”
果然。
第一次叫出金属拳套时，四周的人和蚂蚁还没有围拢。然而，在刚才林三酒把【龙卷风鞭子】叫出来时，其实就等于用了一次【扁平世界】这个能力；在急急止住动作、把鞭子塞进腰带以后，尽管她还没有再次尝试，但她心下很清楚：恐怕【扁平世界】能力现在也已经作废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能力、或者特殊物品，好像只要使用一次，就会被吸走效果。
没想到波西米亚这个节骨眼上一时大意，结果收纳用途的物品效力也未能幸免，照样被刚才那只蚂蚁触须上的圆环给“偷”走了。隔着人群，林三酒看不清楚那蚂蚁是不是又将头上圆环伏低在了地上，才将物品效果吸走的——她甚至连它到底在哪儿也说不好，光是应付眼前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已经足够让人应接不暇了。
“我要去找它！我要撕了它！”波西米亚拔高的嗓音都快裂了：“别挡你奶奶的路！”
后半句是朝一个迎面扑来的熊般大汉喊的，但那大汉只是向她微微一笑，冲上来张开手臂，将她笼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这一下若是被抱上了，波西米亚就会被重重砸到地上去；如今情况下，一旦被限制住了动作，再站起来可就要脱层皮了。这大汉刚才在她面前出现过几次，几乎每一次攻击都是同样的招式——或许是见林三酒这块硬骨头不好啃，竟不知何时绕到了波西米亚那一边去。
林三酒心脏一紧，一咬牙，登时再次叫出了【龙卷风鞭子】。
“你疯了？你打这一下，就再也用不了了！白送给人家，一会儿自己挨自己的打！”意老师立时高叫起来。
哪里用意老师说？
她能感觉到，几乎是鞭子一现身在空气里，周围那些不管不顾、疯狂攻击、却仍旧面色平静的人们就忽然露出了一点儿异样。他们的动作似乎都微不可察地滞了一滞，不管人在哪儿，眼珠却都纷纷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林三酒朝那大汉扬起了【龙卷风鞭子】，吼道：“给我滚开！”
像一头熊似的大汉眼珠刚一落在鞭子尖上，立时微微一亮；趁着他身子一顿的时候，她矮腰朝那大汉腰眼处撞了过去，手里的【龙卷风鞭子】却顺势再次塞回了腰带里——被林三酒撞上，可不代表着只被一个人撞上而已；即使是被火车头撞上，恐怕还比这要好受一些——那大汉登时惨呼一声，在肋骨咯啦啦的折断声响中，一连撞倒了身后好几个人，看样子是暂时爬不起来了。
总算是把“交响乐”给打乱了，林三酒忍着后背上仿佛钻进骨髓的痛，暗自想道。
她刚才用【龙卷风鞭子】虚晃一枪，尽管唬住了大部分人，却仍有几个反应快的；她撞上那大汉时，后背完全处于不设防的状态，叫一连好几次力道狠毒的攻击都纷纷落在了她的后背上——那些人似乎完全不顾同伴是不是也会一起遭到余力冲击。
“你没事吧？”波西米亚刚才见机极快，此时已经绕到了她身后去，多少替她挡住了一些攻击，此时声音里又愤怒又沮丧：“怎么回事，我都恢复潜力值了，居然还打得这么憋屈……肯定都是因为你，每次和你一起就没好事！早知道不如留在大人那儿了！”
林三酒听而不闻地爬起来，咳了两声，“你一个人能挡多久？”
“你要干什么？”这一句质问，是意老师和波西米亚异口同声问出来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三酒来不及解释，只是吼了一声：“躲我后面去！你一个人要撑住！”
“什么，”波西米亚慌慌张张地从一把小刀的挥舞之中急速退出来，倒是乖乖躲到她身后了：“你到底要——”
话没问完，林三酒已经第二次掏出了【龙卷风鞭子】。
她朝一个手上拎着铁棍的人一扬手，那人果然瑟缩了一下，连带着其余几个人也都急急刹住了步子。这毕竟是特殊物品，更何况她刚才还喊了那么一声，他们总是会小心为上的；不过正是趁着这个机会，林三酒才得以故技重施——鞭子一动未动，金属拳套却重重迎上了那根铁棍，在金铁交加的脆亮响声中，铁棍被她一把夺了下来，转手扔给了波西米亚。
“继续攻击！”不知是谁在后方喊了一声，“武器已经有别的兄弟们去拿了！”
当她第三次举起【龙卷风鞭子】的时候，面前一张又一张歪歪斜斜的脸上，甚至连一点犹豫都没浮起来——所谓事不过三，她知道这一招“狼来了”不会永远管用的。拳风、小刀、长棍、说不上来是什么武器的圆形铁球……都仍旧像刚才那样暴风雨一般招呼上来，几乎能闻到他们粗重灼热的吐息。
波西米亚大概已经猜到她想干什么了，在拿到铁棍之后的几十秒钟里，始终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身后，除了她手中铁棍迎击敌人时的闷响，竟一句话也没多说。
“你一定要撑住啊，”林三酒用气声耳语道，“我要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她不知道波西米亚有没有听见，但她知道，蚁后肯定听见了。
在蚁后弯下腰出声之前，她手中的【龙卷风鞭子】抢先一步动了。这是她唯一一次能使用它的机会，也是唯一一次为波西米亚将歪脸们击飞的机会，那么不妨就将它的威力发挥至最大——
在她近乎绝望的急迫与愤怒中，【龙卷风鞭子】吐出了她从未见过的风势。只在一刹那间，连天地都昏暗下来了，破碎、震动、颤抖着又重新聚合呼啸起来的风，发出了尖锐得好像能撕破宇宙的声音。随着沙尘飞舞，石块翻滚，不少树木“咯吱吱”地闷响着，倒向了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的边缘；她眼前那些歪脸们首当其冲，甚至连叫一声都来不及，就全被吞没进了风势里。
“等我回来！”
林三酒头也不回地高声喊道，随即一头扎进了前方令人心惊的狂风之中。

第1122章 夺回！
威力越大，缺陷越大。
不管是能力、物品、还是人……都概莫能外。
风呼呼地直扑在林三酒脸上，被撞得不住摇晃的树枝像一把把寒刀似的，从她皮肤上刮过。脚下土壤仍软软浸着晨露的湿意，在她的高速奔跑之下，每一次落脚都会猛地飞溅起来一圈泥土——远方，影影绰绰的蚂蚁轮廓遍布了整个树林；身后，数个没被风卷走又察觉了她意图的歪脸人，正怒喝着追了上来。
当她刚才冲出那一场龙卷风的时候，那一只触须上戴着细圈的蚂蚁，恰好就在这时从原地消失不见了——而她明明记得自己十分小心没有让龙卷风避开了它；再急急一看，她发现它刚才立足时头上的那片林荫，连树枝都还仍旧是完好无损的。
林三酒明白了。
蚁后什么时候发出了信号的？
她一头冲进林丛里，心思也像脚步一样以高速运转起来。蚁后具有人类无法想象的极致五感，高高在上地往下一扫，就能清楚瞧见她的真正目标是谁；它就像是坐在一席黑白之旁的围棋手，居高临下地轻轻捻起棋子，将那只蚂蚁从林三酒的指掌中挪走了。
它把棋子挪去哪儿了？
如果借用树林的遮掩挡住它的目光，它还能看见自己的下一步棋吗？
当她一边跑，一边不断扫描周边树林的时候，远处的蚂蚁们也窸窸窣窣地动了。以人数压制的手段，在丛林里就不那么灵了；刚才一直只是静默旁观的蚂蚁们，纷纷开始朝她的方向高一脚低一脚地爬行了过来。它们的转身、行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进行的，就像是蚁后轻轻扫过来的数枚旗子。
这么说来，那只会“偷”人物品效果的蚂蚁，跟这些朝她涌来的蚂蚁，应该不在同一个地方？
原因很简单；这些蚂蚁不比蚁后，没有特殊物品的话，对她就称不上有多少威胁了，而要是它们打算对她用特殊物品的话，那么蚁后就先得把带细圈的蚂蚁拿远一点儿，免得反而把己方的物品效果给吸走——除非——除非那只蚂蚁能够自由开关“细圈”。
“嗯？你说有什么计划？”
林三酒一手按住耳朵，歪过头，微微喘息着答道：“意老师，我觉得那细圈不会是任人随意开关的。进化者战斗时可不会先提醒一声，它要是等到物品效果发出来了，才匆匆忙忙打开细圈，岂不是很容易错过吗？但刚才我们几次用出物品，都被它抓住了，说明它肯定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所以，我觉得那细圈肯定是在事先打开之后，就会持续一段时间……最重要的是，刚才除了细圈蚂蚁之外，始终没有任何蚂蚁对我们使用特殊物品，对不对？”
她匆匆解释完几句，就掐断了话头——因为不远处的灌木丛哗然一分，露出了巨大蚂蚁棕亮的外壳，竟已经不知不觉靠得这么近了。
林三酒四下一看，不退反进。她纵身一跃，伸手在半空中抓住一根粗壮树枝，将自己像钟摆一样荡了出去——紧接着她一松手，在空中一个翻滚，恰好从那蚂蚁头上越过去，几乎是紧贴着它的身体后部落在了土地上。
【意识力扫描】蓦然以她的身体为中心，急速向四面八方拓展出去，瞬息之间就覆盖了一大片树林。一只又一只的蚂蚁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地图”上，正朝她所在之处飞快爬来；其中却唯有一个方向，几乎没有蚂蚁。
……就像是特地为了那只戴细圈的蚂蚁而留出的路一样。
再仔细一看，她不禁暗暗佩服起蚁后来：那个没有蚂蚁的方向，正好能通往波西米亚的地方；而她若是想追上去的话，周边却有好几只蚂蚁能随时堵住她的路。
林三酒一刹那就下了决定。
直到这个时候，身后的蚂蚁都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身。它们不仅高大，而且躯体颀长，在狭窄的树木之间要调转过身体，比人类困难不少——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望着面前不远处晃动的草木丛，迅速摘下金属拳套，头也不回地将双手轻轻按在了身后蚂蚁的外壳上。
凉，硬，滑腻，土腥气仿佛能浸进皮肤里，一路渗入心脏似的。
她压下了反胃感的同一时间，【画风突变版一声叮】也发动了，身后的蚂蚁霎时炸成了无数裹着碎片的黏液，“啪”地一声飞散四溅，斑驳汁液打得头上树叶摇摇晃晃；林三酒后背上早就被蚂蚁的残渣给打湿了一层，衣服黏黏厚厚地沾在皮肤上。
她一转身，果然在一地狼藉的碎壳、断须、黏液里，看见了一个闪亮的、裹着汁液的东西。
……特殊物品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被损坏的。
林三酒一把将它捞起来，几下甩掉了黏液，这才发现它是一只烟盒；“万宝路”的英文字样底下，还有一幅烂坏肺部的可怕图片，写着“吸烟有害健康”。打开一看，里面少了几支烟，一切都像某个人身上带着的普通香烟一样。
她现在没有【扁平世界】，也就没了唯一一个了解特殊物品的手段，只好像其他进化者一样猜测着用途；正当她盯着那句“吸烟有害健康”，拿不准它到底是否意味着要吸了烟才会起效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之声越发响亮了。
更多的蚂蚁来了！
林三酒来不及回头，后背上已经先立起了一片汗毛。【防护力场】从头到脚地一亮，刚刚将她彻底包裹起来，一阵奇妙的力量就像水波一般撞上了她的后背——身后蓦地光芒大亮，短短半秒间，她已经是遍体冷汗了。
那阵光芒随即灭了下去，似乎被【防护力场】给拦住了，叫她不由暗暗庆幸。【防护力场】能拦住的攻击种类有限，假如那是一个诅咒之类的无形效果，她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不过，既然这一下没能将她就地放倒，那么可惜身后那些靠上来的蚂蚁，今日就都要成为一地碎尸了。
林三酒拧腰一转身，就像一道闪电般扑了出去，风声尖锐地撕破了空气。她转眼间就扎进了那一群不断聚拢的蚂蚁中间，所过之处，碎壳、断足、黏液……就像烟花一般，在半空中纷纷爆开。
蚁后绝不会容忍的。
如果说普通生物学知识还有一点准确性的话，那么这些蚂蚁可都是它辛苦产下来的工蚁；它绝不会让林三酒就这样如入无人之地一般，大肆屠杀——然而原本准备好要对付她的手段，连实施都没有机会实施，就被她杀了这么多蚂蚁。接下来，蚁后会怎么办呢？
林三酒刚想到这儿，忽然身子一歪，失去了平衡。
在朝地上摔去的时候，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右腿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一样，从大腿根部以下，只剩下了一片空空荡荡；尽管她还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右腿，就好像它还存在一样那么真实，却怎么也没法动一动右脚了。
“幻肢，”意老师首先明白过来，“有蚂蚁利用特殊物品，把你的右腿变成幻肢了！”
林三酒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的时候，眼前旋转的林木、天空，就被一个个蚂蚁阴影给遮住了。它们踩着同伴肉渣一般的碎尸，似乎仍对她有几分顾忌，不敢靠得太近——毕竟她的两只手还是好好的。
“是物品随机挑了我的右腿吧，”她冲着身边的蚂蚁阴影们“哈”地笑了一声：“威力这么大，时间就一定不会很长，我只要等时效过去，右腿就会回来。倒是你们……你们以为我少了一条腿，就碰不着你们吗！”
伴随着最后一句突然高昂起来的吼，她翻身爬起，用双手一脚撑着地面，借单腿的力量弹跃出去，直直扑向了离她最近的那一只蚂蚁。
有一点，她清楚地意识到了。
刚才她朝蚂蚁们说了好几句话，足够数个特殊物品的效力一起砸到她身上了；但是她却好好的，没有增加半点异样。
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当她张开双手，撞上了那只蚂蚁的身体时，她低低地“诶？”了一声，随即抬起了头——那只蚂蚁仍旧完整，摇摆着头，似乎正要挪动它细细的腿，朝她转过身。
“我的能力呢？”她喃喃地说，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又一圈，随即落在了不远处树荫下的一只蚂蚁影子上。
看起来和其他蚂蚁差不多，唯一区别就是它的触须上，套着细细的深色圆环。
“我的能力……”林三酒盯着那只蚂蚁，“我的‘接触爆炸’能力……被你拿走了？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只蚂蚁慢慢地动了，六条又细又长的深棕色腿，一下又一下地朝她挪行了过来。其他的方向都被蚂蚁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占满了每一个她能逃脱的空隙。
蚂蚁离她越来越近，触须上的细圈已经清晰可见了。它刚才吸走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那么想要再次把它用出来，就必须得遵守能力的规则：碰到林三酒。
睫毛不住地颤抖着，她看着蚂蚁慢慢举起了两只前腿，长长地伸了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林三酒蓦地扑了上去，将双手按在那只蚂蚁胸前——下一秒，爆炸开的蚂蚁身体仿佛喷泉一般，将半空都涂抹成了一片污色。
在无数碎块之中，细圈翻转着，从天空中落下来，落进了一只蜜糖色的手里。

第1123章 骗人不行，骗蚁一把好手
“我发现你只有在战斗的时候，脑子转得特别快！”当意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听起来完全是一片赤诚的赞扬：“你居然能想到用这一招骗它——”
林三酒哪有工夫回答她？
在她一把抓住那光滑细圈之后，刚匆匆往手上一套，身体就已经摔倒在了地上。她从一地烂泥般的碎肢里翻坐起身，一时却仍然站不起来，拼命试了两次，右腿还是一条幻肢。
四周的蚂蚁们似乎都没料到竟演变成了这种局面，都受了一惊，纷纷朝后退了几步才停下脚。这个时候，林三酒不由感谢起头上层层叠叠的枝叶了：它们挡去了蚁后大部分的目光，延滞了它的反应时间；就算它迟早会知道戴细圈的蚂蚁死了，至少也能给她留出一线喘息的空暇。
“来吧，”
林三酒朝四周的蚂蚁冷笑了一声，晃了晃手腕：“你们身上不是有特殊物品吗？拿给我看看呀，最好再轮流用一遍。”
那湿漉漉的细圈在阳光下一晃，闪烁起了近似酒红似的光晕，周围的蚂蚁们一见，似乎都晓得厉害，又一次往后退了十来米；许许多多的细细触须在半空中不住灵活摇摆，仿佛是从宿主头壳里钻出来的粗壮寄生虫。
说起来，它们光是留在这儿，就已经足以称得上是顽固得不要命了，毕竟谁知道这细圈里藏了多少能力效果、物品攻击？
见自己爬不起来，林三酒干脆放弃了，对周围的蚂蚁视若无睹地坐在地上喘息。她一边观察手腕上的细圈，琢磨该怎么使用它，一边对意老师不太服气地答道：“我平时也还可以……再说，一发现其他蚂蚁们停止攻击我了，立马就能想到细圈蚂蚁正在旁边了，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
“不，我不是指这个……你居然能一下子想到，蚂蚁察觉不到细圈究竟有没有吸收到能力效果！”
林三酒忍不住勾唇一笑。
当她刚才扑向其中一只蚂蚁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戴细圈蚂蚁来到附近了——她当然不会老老实实把自己的能力效果交给它——她其实压根没有叫出【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只是在双手打上了蚂蚁躯体之后，再惊叫了一声“我的能力呢？”罢了。
那蚂蚁果然上当了。
“这个嘛，”她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因为它们是蚂蚁呀……你也知道，蚂蚁有几个用来传达讯息的方式，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通过气味了。”
在触须、声音和十分有限的视觉之外，蚂蚁还靠从腹部分泌出的一种带有气味分子、人类察觉不到的“费洛蒙”，来沟通和传递消息——刚才林三酒一路奔跑的时候，她就在不断思考一个问题了：蚁后是怎么将讯号传达给工蚁，精确指挥它们在树林中进退的？
她既没听见蚁后发出任何声音，也没见它有什么动作，所以这个问题苦苦纠缠了她好一会儿；直到以前不知从哪儿看来的生物知识浮上了心头，她才终于明白了，随即把心思转到了“气味”上。
毕竟，在这一片树林上空，不正悬停着蚁后宽阔庞大、如同飞船一样的腹部吗？它散发出了什么气味，只有身为同类的蚂蚁们才知道。
林三酒的思绪，正是从这儿跳跃到细圈上的——这个“尤里卡时刻”，登时叫她豁然开朗。
那细圈很显然是人类的物品，也是给人类用的；也就是说，这一件特殊物品与其主人之间，如果需要产生任何“信号传输”行为的话，那都应该是一种人类可以感知、可以理解的方式——比如闪光，语音提示，甚至精神波动。
如今它却落到了一只主要靠气味蚂蚁手上，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就算那细圈发出了“没有成功收到能力”的讯号，戴着它的蚂蚁也完全意识不到，理解不了！
林三酒原本有点儿担心，那细圈会用“语音提示”这种最糟糕的办法通知主人——蚂蚁的视觉区域又狭窄又阴暗，倒是不足为虑。没想到，她这一次以身犯险时总算是运气不错，细圈竟安安静静地没响；那蚂蚁听见她说“我的能力呢？”的时候，就已经完全相信她的能力效果也被细圈吸收了。
否则，它也不会为了发动【画风突变版一声叮】而走到她面前来。
以思维沟通时速度极快，林三酒脑海中此起彼伏的几个念头转完时，也才过去了区区数秒。她抬头看了看仍旧躲在树荫下的蚂蚁们，哼了一声：“没想到这个幻肢持续时间比我想的要长一点儿……”
话没说完，她忽然一顿。紧接着，阴影中一条条长长的蚂蚁触须也晃动了起来，纷纷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屏息间，林三酒隐约听见了远处一次次飞快的落步声，以及身下土地微不可察的微微颤动。
“妈的，刚才那些歪脸又阴魂不散地找上来了！我还以为我把他们都甩远了呢。”林三酒朝意老师抱怨了一声，迅速下了决定：“……先解决掉这些蚂蚁再说吧，他们来找我，总比找波西米亚强。”
【龙卷风鞭子】效果此时就藏在细圈里，她猜测着一抖手腕，却什么反应都没发生。细圈仍然湿漉漉地泛着蚂蚁体液的光泽，毫无变化。
“怎么回事？”林三酒回头瞥了一眼脚步声和人声传来的方向，又使劲拍了拍细圈：“是我用的方法不对吗？”
远方那些人似乎已经发觉了她的位置，正笔直朝她冲过来，没有一丝犹疑徘徊，眼看着马上就要到了；而林三酒直到现在，右胯底下还是只有一团空气而已。
“快开始工作啊！”她生怕细圈是声音启动的，还好声好气地冲它喊了两声——幸亏波西米亚没见着这一刻。
意老师在这个时候，猛地高叫了一声；惊呼声从脑海深处冷不丁地响起来，差点叫林三酒心脏都停顿住了。
“你怎么突然——”
她的问题甚至没来得及问完，意老师就在她眼前调出了一幅画面。那是她不久前在混战中时，第一次发现蚂蚁触须上还戴着细圈时的那一幕；当时它远远从土地上抬起头，“嘴”边还拉出了长长的涎液丝，两根触须上各套着深色的细圈——
“你好好看看，那是一对细圈！这个特殊物品是一对，少了一个当然就用不了了！”意老师要是有舌头的话，此刻肯定已经急得咬上了：“快，快，另一个细圈肯定还在那滩烂泥里，快去找出来！”
林三酒哪里用她多说半句，往前一扑，就扎进了那只蚂蚁留下来的一地碎泥断肢之中，一把把地抓起了一大坨混着黑泥的昆虫组织——这个时候，再恶心也顾不得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蚂蚁们此刻只是静静地立在阴影里，没有一只走上来。它们听不见她和意老师的交谈，光靠它们糟糕的视觉，也看不清林三酒另一只手上有没有戴细圈；而它们发觉人类快到了的时候，它们也像平时一样，立刻遵从了老习惯：自己不动手，让人类上。
“快点，快点，那边，你还没找那边呢，诶呀那个不是——”
意老师焦急起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碎嘴子，一句接一句像催魂儿似的，叫林三酒不胜其烦。她拼命以双手扎进昆虫碎渣里，不断在一片湿黏滑腻、尖锐碎壳中来回摸索着任何呈细圈形的东西；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当她听见一句“她在那儿！”的时候，林三酒手指一顿。
一只细圈正在她手指之下，湿湿地陷在泥土里。

第1124章 做人要守时
一只靴子抬起来，落在了两具失去意识的人体之间，踩得落叶咔嚓一响。随即，另一只靴子也跟了上来，朝前又迈出了一步，正好落在另一个人昏迷不醒的面庞旁边。
陷进泥土里的金属拳套被一只手捡了起来；一双修长笔直的双腿被裹在野战裤里，完完整整地站在地上，似乎压根没有一条腿曾经缺席过。随着林三酒将拳套挂在腰间，又抬起手轻轻抹掉了胸口上的污渍和汗液，两只深红色细圈也在她的手腕上，在细碎阳光下一闪一闪。
在她与追兵们陷入对战的时候，那些蚂蚁——或者说是蚁后——见势不妙，早就接到命令、全部后退隐没进了林荫里。追兵们不知道她能够自由使用能力和物品了，几乎在猝不及防之间就全被撂倒了；只不过当她结束后再抬头一看，发现这片林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替波西米亚引走了一部分人，她那边压力应该也小多了；不过林三酒究竟还是放心不下，加快脚步朝来时的方向冲了回去。
蚁后绝不会坐以待毙地等着被抓的，它还会用出什么办法？
它大概已经发现，用来压制进化者的最大武器，现在已经落入了林三酒手里了。工蚁们没有了特殊物品，战斗力几乎不值一提；现在又可以用进化能力对付那些人了……
她的念头转到这儿时，她也遥遥瞧见了波西米亚的影子——波西米亚好像趁着对方分兵的时候，甩脱了那一群歪脸人的围攻；此刻她正坐在一棵树的分叉上，不断居高临下地挥舞着手里那一根铁棒，试图驱赶将她团团围在中间的敌人：“你们这样就很不讨人喜欢了！该退场的时候退场，该死的时候死，一点都不识相哪能行……你奶奶我不累，有本事咱们在这儿聊到天黑！”
嘴里还有这么多话说，说明她没什么大碍。
林三酒松了一口气，忙一头冲出了林荫，飞速朝她所在的那一棵树奔去；没想到，蚁后却在这个时候，亲自回答了刚才萦绕她心头的那一个问题——沉重得如同上万蜂群一起轰鸣着的声音，从半空中嗡嗡传了下来：“真不幸，她拿到了【探囊取物之手】……你们再留手也没有必要了。你们愿意为了我，将自己的能力都用出来吗？”
它这是什么用意？难道这些人全是进化者？林三酒一惊之下，只听林荫边缘外，人们此起彼伏地吼了起来。
“我们当然愿意！”
“交给我们吧，妈妈！”
“不过是进化能力而已，有来有去，我们有什么舍不得！”
伴随着他们的回应声，波西米亚脚下已经闪烁起了数点光芒——围攻她的人，远远比追上林三酒的人数要多；只需有一部分性急的人先动手，就足以在波西米亚的【吟游诗人】说完任何一句诗之前，以各种能力将其淹没了。
“等等！”
林三酒高声喝道，急急地在林荫间的那一片空地里刹住脚，朝高高在上的蚁后喊道：“我会把他们的能力都收走的——全部都收走！”
“噢？”
不知是蚁后开了口，还是因为她的出现吸引走了那一群人的注意力，进化能力的攻击势头总算是顿了一顿。在数人朝林三酒大步赶来的时候，蚁后那沉重的蜂鸣声又响了起来。
“很显然，你还没有机会使用刚到手的物品。”
蚁后的语气不包含任何一种已知的人类情绪，非要说的话，或许能称得上平静：“……你们先等一等，我和她谈谈。”
数人在林三酒不远处停了脚，一双双对不齐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巡弋。没有人问刚才追着她去的人是否还活着。
波西米亚低低地叫了一声，刚露出一点儿要从树枝上跳下来的意思，就因两个男人踏上一步的动作而打消了念头。
林三酒现在没有时间关注她——因为蚁后又一次，慢慢朝她弯下了身体。
当蚂蚁只是蚂蚁大小时，它们看起来无辜又无害，只是沉默又匆匆地搬走一点儿你掉下去的食物残渣养家糊口；但是当一只蚂蚁的头部，能够充斥人的整个视野时，林三酒发现它们同样和其他虫子一样，带着一种近乎险恶、冷漠的肮脏感，仿佛正在窥视着你，琢磨着你是否和树叶一样多汁。
……这是一种能叫人小腹抽紧的抗拒感。
“从我的高度望下去，”蚁后慢慢地开了口，小树干般大小的前齿，就像是准备撕破这片树林一样微微起伏着：“我能把很多事情看清楚。我知道，你们两个人都有能力和物品效果被吸走了。”
“那又怎么样？”林三酒压下不适，抬起一只手腕，朝身边几人示意了一圈：“你也知道，我拿到它们了。原来它们叫做【探囊取物之手】？我倒要谢谢你告诉我物品名字。”
“不客气。”蚁后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她是在嘲讽，“不过，拿到它们不代表任何事情。【探囊取物之手】一次只能取一个效果，但是我可爱的孩子们，愿意同时用出他们所有的进化能力……你么暂且不说，你树上的那个朋友，她能一口气挨下这么多攻击吗？”
刚才虽然只是匆匆扫了几眼，林三酒心里却很清楚，在场包围住她们的，至少有十几二十人。
得先拖住他们，想想办法。
“他们难道都是进化者？”她觉得这一点十分不可思议，也正好可以用谈话来拖延时间：“怎么会有这么多进化者，还都聚集在这里了？”
“进化者？”
一个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她回头一看，发现是带她走进林子的歪嘴唇——他倒是仍旧好好的。“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是不是进化者，在这里根本没有意义。”
“那是什么意思？”
歪嘴唇耸耸肩，“我们不是进化者，我们又都是进化者。明白了吗？”
怎么可能明白？林三酒没回答，却转向蚁后那颗大得令人生厌的头部，扬声说道：“我不懂。”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留住你们两个，和外面那个男人的命。我不想杀死你们，更何况这样还会导致孩子们的能力多多少少有些受损……所以你们最好不要逼得我别无选择才好。”这话由蚁后说出来，竟压根没有一点儿人类所谓的“威胁”之意，“……在这里的人们，有的人原本是进化者，大多数人却不是。你看，与我们蚂蚁生活在一起的人类，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分享……可与那些蘑菇人不一样。”
虽然仍旧云里雾里，林三酒却不由打了个颤。“分享？”
“进化者们一般来说，都拥有不止一个进化能力吧？”歪嘴唇忽然插了一句话，“这不是很自私吗？自己占据着好几个能力，却看着他人连一点能力都没有。”
林三酒陡然明白了。
“僧多粥少……”她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你们这里的人，并非每一个都具有进化者的能力……所以你们要想提升自己的战斗力、入侵菌菇社会，就需要进化者的能力。可是这样一来，你们面临的最大困境，就是僧多粥少……怪不得你对我们紧咬不放。”
她抬起头，盯着蚁后棕黑色头壳上的沟壑，扬声道：“重点不是你听见我们要抓你，而是因为你听见我们要抓你，你意识到了我们是进化者，对吧？进化者对于你们来说，是个很宝贵的资源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把一个人体内的能力均匀分给其他人？”
“可别说得好像我们都是受到了剥削一样，”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突然冷冷哼了一声，“我们都是战士，我们都是反抗者，我们只有在这里才是众位一体的。拿我来说，我是自愿捐赠出我的能力与物品的……仍然被束缚在陈旧自私的思想中的人，当然不会理解我的决定。”
林三酒蓦然朝她转过头去，声音都不由尖了几分：“你们甚至不关心同伴的死活！”
“你错了，不是不关心，”那女人表情丝毫未动，“是因为我们的观念早已跨越了死生。”
蚁后微微地歪了一下头。它的触须从半空中高高地、弯弯地垂下来，在众人头上一晃一晃，泛着滑溜溜的暗光。
“让我再多告诉你一些【探囊取物之手】的特点吧。”它嗡嗡地说道，“它吸收掉的效果，只能再用出来一次而已。原主人拿不回它，其他人也得不到它了……这个效果永远从世上消失了。”
不远处波西米亚似乎低低地骂了一声——她的银电已经被用出来了一次。
“其次，它的容量是有限的。”谁也没法从蜂群一般的声音判别出情绪，林三酒只能死死盯着那颗巨大头——地面上，两条长长的细影来回游荡着。“它们一次收一个能力效果，总容量只有五个效果。一旦超出了五个，那么每收进来一个效果，按时间早晚顺序，就会有一个旧效果消失。现在，它们正好收满了五个。”
林三酒一愣，随即心中咯噔一下。
“让我来描绘一下你未来的五分钟吧。孩子们会一起朝你释放出几十种不同的进化能力……而你一次只能吸取一个能力效果，反击时，一次也只能用出一个能力效果。随着你不断的吸收，旧能力也不断地消失，你们被收走的能力和物品，都会永远作废。”
【扁平世界】……她绝不能失去【扁平世界】。
蚁后抖动着触须，嗡嗡问道：“你误会了。如果你并不愿意将你们的能力分享出来，我们也不会强迫你。我要求的，只是很简单的一件小事。”
“什么？”
“让我将真正的、永恒的真理展示给你看。仅——”
蚁后还没说完，却蓦然一抬头；那两根触须急速划破空气晃了上去，差点叫林三酒以为它准备攻击自己了——就在这时，一个阴冷却轻柔的声音从后方林荫中慢慢传了过来。
“二十分钟……你以为我就是说说而已？”

第1125章 他着急去哪儿？
如果说，林三酒心里曾生起过半点“人偶师来救人了”的侥幸幻觉，也都在接下来的数秒之中，被粉碎得连残渣都没剩下。
她自己本身至今还活着，已经足以证明人偶师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了。他既然说过“超过时间，你们不如死在那儿算了”，那么她和波西米亚就真的别想得到他的一丁点儿帮助——事实上，当他突然动手的时候，他甚至连避开林三酒二人的意思都没有。
在那句话话音未落时，不知何处涌来的洪水，已经霎时间咆哮着从远方山丘下汹涌而至，以摧枯拉朽之势奔腾在林木间。被高高水浪吞没了的树木，却既没有折断、也没有被催毁——在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林三酒恍惚看见接连几棵树都在洪水中枯萎衰败了下去，仿佛承受不住时间的重量，终于寿命将尽、奄奄一息地伏倒在了土地上。
她还来不及去看波西米亚所在的树是否也卷进了洪水里，自己就先一步被怒吼的洪浪当头卷没，当即眼前一黑，连意老师的惊呼声听起来都遥远隐约得不真切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以后，林三酒被小娃娃执着不断的啼哭声给唤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躺在微微晃动着的大地上，头脑昏昏沉沉，就连脑后伤口带来的疼痛，都被这种灰暗、无力、疲倦的感觉给冲淡了。
天空、树林都模模糊糊的，蒙上了一层白雾；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她发现白雾似乎是蒙在眼球上的。眼睛和耳朵都像是缠上了厚厚蛛丝，既听不太清楚也看不太清楚。
皮革“咯吱咯吱”的轻微响声，仿佛幻觉一般从不远处响起，居然仍旧叫她捕捉到了。她刚顺着声音抬起头，却突然一阵气短，没命似的呛咳起来；林三酒总算借着咳嗽的劲儿把自己从地面上撑起来了，低头一看，支撑着地面的灰色双手干枯苍老，遍布青筋和斑点，连手腕上的深红色细圈，都陷进了松弛肿胀的皮肤里。
……这是她的手？
林三酒一愣，此时地面恰好又是一震，叫她差点摔倒——就在这时，一只力道平稳的大手忽然伸入她的腋下，一把将她扶正了。
她回头一看，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孩正与她四目相对。
男孩头顶上的蓬松头发被染成了粉红色，两侧削得短短的，仍保留着白金色的原本发色。不管是他的鼻环、面颊上一个小小的刺青，还是露出了白皙单薄臂膀的宽大背心，都与他跳脱张扬的气质奇妙地融洽——他的薄薄嘴角一勾，就活脱脱是对年轻无畏、不屑一顾的标准定义。
“你、你是……”从林三酒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像干枯叶子一样随时会碎掉似的。
“我的天，”粉红头发的男孩吸了一口气，丝毫不知道掩饰：“人老了以后也太难看了吧？真的，你听我一句劝，与其变成这样，不如在年轻的时候死了算了。”
林三酒透过自己好像蒙了一层雾似的眼睛，看着他，慢慢眨了几眨。在粉红头发的男孩身后，还躺着一地各式各样的人：数个哭闹得脸都红了的婴儿，几个死人，四五个同样衰老得甚至分不出男女的人……要说有什么眼熟的话，那就是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了。
这些衣服在不久之前，穿在那些歪脸人身上。
“我……他们，”林三酒现在说话都费力极了，“发生了什么事？你是谁？”
粉红头发的大男孩嘴角一撇：“你是不是已经老年痴呆了？”
这句话的语气，微妙地让她觉得熟悉极了——林三酒愣愣地盯着他，突然浮起了一个念头，却兀自不敢相信：“……波、波西米亚？”
大男孩松开扶着她的手，双手在自己面庞边一比，“我觉得我这个样子也很好看，对不对？真不愧是我。”
是挺好看的，但那不是重点吧？
林三酒刚要张口问的时候，一道细细的、低低的皮革摩擦声，就令她激灵一下回过了神——她吃力地转过身，正想问问人偶师到底干了什么，等她勉强看清楚不远处的景物时，却不由怔住了。
不久前仍然高高在上的巨大蚁后，不知何时被人彻底掀翻了一个个儿；它的头部和前齿直冲着天空，细长的触须蜿蜒在地面上，仿佛两条扫来扫去的蟒蛇。从腹部伸出来的六根粗壮长足，在半空里不断颤抖挣扎，将大地都震得一晃一晃，却始终被黑色的缭绕雾气给牢牢捆在了一起，没有一点儿挣脱的希望。
在那颗大得令人难受的蚂蚁头部旁边，正笔直地立着一个漆黑的人影。人偶师此刻背对着她，分明听见了她的声音，却连头都懒得回；朦胧之间，他身上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但是林三酒现在老眼昏花，看不清楚有什么不一样。
“扶我过去，”她对年轻男孩版本的波西米亚嘱咐了一句。
波西米亚的性格显然还是老样子，不如她的新外表那样无畏：“我不去。”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大人没叫。”
真是叫人没脾气——林三酒靠自己现在的身体挪不过去，只好声气低微地对着人偶师的背影遥遥说道：“你……你什么时候抓住它的？那洪水……到底是什么？我怎么了？”
虽然看起来像是洪水，但当它褪去以后，树叶、土地、衣服上全没有半点湿意。
话音落下后却是一片安静，空气里唯有蚁后撞起的枝叶簇簇作响。等了半晌，二人才听见人偶师近乎轻柔地叹了一口气。
“我以前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他没有转过身，仍旧望着蚁后的头部，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里。“……但是我错了。我承认，想把你废物利用，是不可能的。”
尽管现在年老衰败，林三酒心里还是升起了一股不服气。
“就、就算你不来，我们也……也能够战胜蚁后。只是辛苦一点……”她以前也不是没有被进化者围攻过，她有自信自己能够胜利——意老师不也说了吗，她在战斗的时候脑子转得特别快。
人偶师冷冷一笑，尖刻的语气像冰刀一样刮人：“你太客气了，哪里是辛苦一点？给你一支笔，让你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你也得挠两天的头。”
林三酒把几句腹诽压了下去——一是因为识时务，二是因为没力气。
“我……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
人偶师闻言，终于慢慢地转过了身。他似乎换过了一身衣服，因为肩膀和手腕处的羽毛消失了；此刻她视野朦胧，只能隐约看见数条细细的黑皮带缠绕着压在他苍白单薄的腰间。当他转过来的时候，小腹上似乎还露出了一些贴着伤口的棉布和血丝。
再仔细看了一眼，她明白人偶师是哪里不一样了。
他的头发。
林三酒咽了一下嗓子，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咽也咽不下去。人偶师原本垂至锁骨的漆黑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剪短了，全部梳向了脑后；光亮的黑发服帖地顺着他的头颅，贴在雪白颈后，露出了他削瘦、清冷的面庞轮廓——在不能动的那半边脸上，凝固住了一丝永恒的少年气。
……宫道一也是同样的发型。
他离开云守九城的时候，拿走了执法者的衣服；如今他即将要找到宫道一了，他又剪短、梳理了自己的头发……就好像人偶师将复仇的愉悦享受到了极致，所以他一定要拿走一些纪念品，让曾经的仇恨永远地在他身上活下去。
他一定已经迫不及待了，他甚至还没等到亲手手刃了宫道一，就想要纪念品了。
“我才刚刚得到【时间的洪流】，就被你们浪费了。”
或许是因为林三酒直直望着他的缘故，他声音中登时升起了浓浓的厌恶，好像她比蚁后还难入眼：“你把脸扭开点，别看我，你现在的模样有辐射。”
【时间的洪流】！
林三酒的思维马上被拽了回来。她现在老是老了，所幸脑子还算快：“我明白了……是它把每个人的时间都、都搅乱了……所以，有人老了，有人退回了婴儿时期……”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粉红头发的男孩。他肌骨匀称、身材细长，虽然并非肌肉壮硕，皮肤下却像是充满了无尽的精力，光泽饱满——确实是一个很好看的男孩。一想到这份鲜活的生命力肯定早早就消逝了，林三酒也不由有几分唏嘘：“这个男孩……是你的上一段生命吧？”
“应该是。”波西米亚伸展收缩了一下手指，忍不住低声道：“到底是谁把我的生命分成了五段？这种力量太神奇了，我想不通……就连我的能力都不一样了。”
连进化能力都随着不同生命而变化？
这的确是林三酒连想都想不出来的能力。她又咳了一阵，喘息着朝远处问道：“蚁后……你是怎么把它抓住的？”
即使是人偶师，也不可能全靠肉体力量将这么大的蚁后放倒，更何况他身上还带伤……一定也是用了什么物品辅助吧？他一连用出特殊物品，甚至连【时间的洪流】这种一听就珍贵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想来他是真的想早点赶去别的什么地方——到底是哪儿？
“你容我想想，”人偶师忽然一拍手掌，像是忘记了什么事似的，随即近乎亲切地笑了：“我到底有没有义务，对一条蛆有问必答来着？”
林三酒泄了气。
“噢，没有。”
这几个字迅速低沉阴冷下来，随着他神色森森地一歪头，林三酒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十二界的人都管他叫疯狗了——“在洪流效果消失以前，你们给我把我要的答案给我从他们身上挤出来。”
波西米亚拼命地点起头来：“谢谢大人给的第二次机会。”
他要什么答案来着？
老年林三酒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他是想知道为什么进化者们皈依之后不再传送了。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还活着的人——婴儿自然是没有用处的，那么她们只能试图把那几个同样衰老得奄奄一息的人弄醒了。
“那么你呢？”她还没忘用气声问道，“你要拿蚁后怎么样？”
人偶师转过身，对她听而不闻。
执着，是林三酒这个人最大的特色，即使到了她老得说不动话的时候，她也能一连把同一个问题问上十遍——人偶师终于被她惹得不耐烦了，蓦地一转身，低声喝道：“闭嘴！”
顿了顿，他抬起手，轻轻一转手指，在蚁后高隆得如同小山般的腹部上打了个圈：“……大巫女要的是‘由大及小’。我想它的肚子里，八成装着不少卵。”

第1126章 时间的洪流
审讯的主力，当然只能是波西米亚了。
粉红头发的大男孩一脸跃跃欲试地将两个老人拖到一起——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尝试过朝她放出了一次进化能力，可惜年老力衰得严重，打在波西米亚身上仿佛一阵清风似的，不管起了什么效果，也转眼就散了。
这一次攻击仿佛用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接下来再被波西米亚怎么折腾摆弄，二人都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波西米亚挨了打，更不客气了；她找了根枝子，在两张松弛下垂的皱褶面孔来回抽打几下，喝问道：“喂！你们听得见吧？”
他们在眨眼之间就老得分不出性别了，脸也歪斜得更厉害了，很难让人相信同一个物种的变化居然能这么大。其中一个咂了咂没有牙的嘴巴，含糊不清地说：“我只是老了……我的耳朵没毛病。”
另一个垂暮老人林三酒闻言，不由升起一丝羡慕。她的耳朵就很不好使了，有时还需要意老师在脑海中重复一遍，才能明白别人说了什么。
“等等，”她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我有一件事觉得很奇怪……其他的蚂蚁呢？”
按理来说，蚁后被撂倒了，那些蚂蚁不应该赶回来救它才对吗？但是丛林中安安静静，除了蚁后时不时挣扎着发出的一阵沉重嗡鸣，没有半点儿其他蚂蚁的影子。
另一个老人嘲讽似的吐了口气，松垮垮的嘴唇被吹得一掀。从残留的稀疏头发长度上来看，这似乎是个女性。
“你们莫非以为……”她缓缓地说，“这是唯一一个巢穴吗？”
波西米亚一愣，蓦地在她身边蹲下来：“你什么意思？”
“要对抗那么多菌菇城市……我们就需要……不止一个蚁后。”她说话倒还算清楚，“当这个蚁后倒下时……我们和其他工蚁，就会投奔其他巢穴……”
她花力气笑了一笑，低声说道：“那时，摧毁上一个蚁穴的人就会变成所有蚂蚁的敌人……”
“我怕你？”波西米亚哼了一声，用树枝扎了她几下：“有本事你让它们现在就来，带着它们的特殊物品一块儿来。”
林三酒被她一提醒，从裤袋里掏出那盒烟，手指颤抖着没拿住，让它“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给你。”
她的物品已经够多了，从游湖副本中取得的八件物品里，还有五件没用过呢——当然，如果她的【扁平世界】能顺利拿回来的话。
波西米亚眼睛一亮，伸手将它抓过去，嘀咕了一声“可惜不是银色的”，随即毫不客气地往兜里一揣：“不错，你也知道乌鸦反哺了！”
这个词似乎用错了地方，但林三酒没有力气指出来。
“别这么多废话了，”波西米亚重新将注意力投注在两个老人身上，“说吧，为什么进化者加入了你们和菌菇之后，都不会再传送了？”
两个老人垂着头，不知谁从鼻孔里喷了一下气。
“不，不对，”波西米亚忽然想起来什么，更正了一下自己：“不仅仅是停止传送。你们好像可以随心所欲地传送……我记得，菌菇城市里还常常会派人前往十二界做宣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么办到的？”
“啊，”那女性张开嘴，原本是门牙的地方黑洞洞的。“这不是我们负责的事情……”
“一嘴屁话！”波西米亚已经处于失去耐心的边缘了，“你们两个之中，谁原本就是进化者？”
“我。”另一个男性奄奄一息地说，态度还算配合——林三酒倒是能够理解为什么。当一个人已经老成他们这样的时候，对很多事上的执着就放手了；并不是因为看得开，而是太累了。生命即将枯竭时的那一种精疲力尽之感，叫人提不起一丝反抗的兴趣，只想等着绝对黑暗的袭来。
“你是怎么不再传送的？”波西米亚又问了一遍：“别说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你起码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吧？”
等这个老人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地把经历讲了一遍之后，林三酒和波西米亚都听得愣了。回过神的时候，二人不由对视了一眼。
如果不是认定他早就没有了说谎的力气，恐怕她们都要以为这个老人在逗她们玩儿了。
不管人偶师心里在打算什么，他都不可能在这番话里找到他要找的答案——不对，慢着——林三酒猛然一个激灵，觉得自己隐隐发觉到了什么关键。
他不会已经——
她在脑海中将老人的话又过了两遍，低声问道：“你说……每当14个月即将结束的时候，你就会被人带着，一路不停地往前走？”
那老人从松垮垮的嘴唇下，用气声喷出了一下“啊”，算作肯定。
“走到某个点，又再返回来……接下来14个月就都不会被传送了？”
这一回，他连喷气也懒得动了，但没有否定的意思。
过去的几天中，人偶师也在一直往前走。这不可能仅仅是个巧合——但是，停止传送的关键难道就在于“一直走”？这怎么可能呢？
“原来如此。”
这四个凉凉的字像碎冰似的落在她肩膀上，打得她一颤，这才发现人偶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了。费力地扭头一看，一双黑色皮靴靴尖正对着她的后背，厚厚皮革紧裹着主人的双腿缠绕而上——不等她抬头说话，人偶师先平静地开口了：“……烤了你的眼球，也不算杀掉你。”
老年林三酒从善如流地转回了头。
想从人偶师嘴里套话，锲而不舍和见好就收都同样重要。
在恐惧和好奇之间犹豫半晌，波西米亚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那个……大人，他只说了一直走，没说别的，也没说往哪儿走。”
“我知道。”
波西米亚咽回了勇气。
林三酒以余光瞥了一眼远方巨大的、一动不动的阴影，拿不准蚁后是不是已经死了——她本来明明可以靠自己解决掉蚁后和它的手下，却因为人偶师等得不耐烦，不仅被他横插一刀，还和蚂蚁人一块儿挨了打，现在又落了一个衰老得只能坐在地上喘气的境地，真是叫她不高兴极了。
“‘由大及小呢’？”她没忘了问，“大巫女怎么说？”
“不合格，不能用。”人偶师竟然正面回答了问题。说话间，他向波西米亚的方向走了几步，仿佛正压抑着极大的郁怒，很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那么……你明白这个‘一直走’是怎么回事了吗？”林三酒小心地问道。
人偶师没有说话。咯吱咯吱的皮革音，从二人之间走了过去；那股冰冷的、又近于浓烈的香气从林三酒身边扑过，随着他的脚步，停留在了那两个老人面前。
“时间的洪流……是不停歇的。”他双手交握，身体笔直，只是低下眼睛，轻声说道。
什么意思？
两个老人一动未动，依旧半坐半躺地倚在一起，脑袋歪向一边，胸膛起伏微不可察。过了几秒，林三酒暗暗觉得有些不对劲——再睁开昏花老眼仔细一看，她发现那两人的胸膛一动不再动了，竟然悄悄地停止了呼吸。
婴儿的哭声也不知何时渐渐弱了下去，再也听不见了。波西米亚朝不远出的婴儿扫了一眼，神色一凛，差点惊得原地跳起来：“他、他们……”
人偶师纹丝不动。
“怎么了？”林三酒问道，声音里透着虚弱疲惫。
“不是人——”波西米亚好像快咬着自己舌头了，“那些婴儿，不是人——”
什么叫不是人？
“他们变形了，看不出人形了都，蜷缩在一起，”她的描述能力显然一般，双手比比划划地说不明白：“小了很多，有的长出了尾巴，还在不断缩小……”
“你们两个倒是运气不错。”人偶师微微转过头，厌恶和嘲讽浓得扎人：“怎么，你们以为【时间的洪流】就是把人变小或变老么？这样的东西，也配让我称之为珍贵？”
林三酒有许多话想问——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比刚才更加衰老虚弱了。
“【时间的洪流】是紊乱了的时间，但它还是时间。”人偶师慢条斯理地一笑，“它会把一个人先带至生命周期的尽头……不管是刚开始的那一头也好，还是快结束的那一头也好，接着，时间会恢复正常速度，在你身上慢慢地流淌……直到你的生命消逝为止。”
也就是说——那些婴儿们全部退行成了胚胎时期的样子？林三酒又惊又疑地瞥了一眼面前两个老人，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突然死去了；人偶师压根没有动手，是他们的生命周期到头了而已。
“我……”波西米亚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神气张扬的年轻面庞上，此刻只有一片惨白：“我……上次是在这个年纪时死去的？”
“大概是吧，”人偶师难得正眼看了她一次，“你的五段生命倒算是有意思。”
“我们……难道也会……”林三酒后半句话，嘶哑得说不出口了。
“看你们的死期先到，还是效果先消失了。”人偶师的语气风平浪静，“我使用物品的时候，可没有冲着你去，甚至连想都没想起来你。这不算破戒，假如你因此连带着死了，可真是一个意外惊喜。话说回来，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得到【时间的洪流】的吗？”
这重要吗？
“你们躺在地上装死的那段时间里，我已经被传送走了。”人偶师轻声说道。

第1127章 传送的目的地
有那么一瞬间，林三酒差点以为人偶师疯了。
听说一个人在仇恨中煎熬久了，脑筋就会多少有点不正常——但她张开嘴好几次，却连一点成形的声音也发不出来；既问不出“【时间的洪流】效果还剩下多久”，也问不出“你被传送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在不知不觉之间，竟已经衰老到了这种程度。
林三酒说不出话，而波西米亚不敢说话。空气静寂了一会儿，人偶师忽然以眼角朝下一瞥，从她身上扫了过去。
“别误会，”他阴鸷地一笑，“【时间的洪流】会让人衰老而死，可不意味着你真的就能平平安安活到老。这只是它的假设罢了。”
这句话落入林三酒耳朵里，她有那么一阵子没有反应过来。等它的潜台词慢慢沉淀下来时，她终于明白了，不知从哪儿突然来了一股力气，猛地抬起了头：“你——你这么说，就代表——”
人偶师转过身朝林荫之间走去，连停一停的意思也没有，眨眼就走得远了，只有他的声音仍旧清清楚楚：“你这个人的运气就像狗尿一样，走运一次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这、这就意味着，【时间的洪流】效果已经结束了吧？要是她果然正大步迈向死亡，人偶师高兴还来不及，根本不会说“这不代表你会平安到老”这种话。
“扶……扶我一下，”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身体在渐渐回春，林三酒又有气力说话了。
波西米亚一开始还没听见，只忙着摸索自己的头发和脸颊；直到她的手指又被金棕色长卷发勾住了，这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左右一看，急忙伸手将林三酒从地上拉了起来。
林三酒伏在地上时，必须要靠别人的力量才能站起来；但等她双脚立稳时，她的后背已经能够伸直了，皱纹和斑点都被光润饱满的皮肤撑开了，视野也如同水洗过一样重新清晰起来。
只差一线，她们二人就险些沦落成了地上的死人——
刚才林三酒奄奄一息时只是高兴不起来，如今精力与力量一回到身体里，她登时像是充满了燃油似的，一想到这儿就不由心头火起。人偶师没有杀她的意思，但也绝对不会为了她的安全多费一分心思——这些其实都无所谓，但波西米亚却因为她连连遭到波及，至今为止已经身处险境好几次了。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她低声对波西米亚吩咐道，“我没叫你过去时，你不要过去。”
“你又要干什么？”就在她抬步要走时，波西米亚突然反手抓住她：“你难道还想追上去算账？”
林三酒其实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她迟疑几秒，答道：“我……我跟他谈谈。”
她也知道，这近似于痴人说梦。
“我真是搞不懂你，”波西米亚望了一眼远处的人影，急切地低声说道：“就算你希望他活着，你在他身边又能起什么作用？我看他倒是更有可能先一步被你气死。再说，你凭什么觉得不忿？你明明知道人偶师……大人，就是那样子的嘛。你要是不离开，就应该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林三酒一愣，一时间竟然什么也答不出来。
“走吧，”波西米亚伸手拉起她，金棕色眼睛里闪烁着正午渐渐明艳起来的阳光：“……毕竟我们不是都还没死吗？我还知道我上一世的模样了，这说不定是个线索呢。”
被她这么一搅和，等她们二人重新在树林外跟上了人偶师的时候，林三酒总算能够压住自己的一肚子火了。她没看波西米亚瞪圆了的眼睛，只追上去几步，在那个漆黑人影的背后低声质问道：“你使用【时间的洪流】时，难道都没看看我们的位置？”
“你很好看？”
只要四个字，就能把她的火气重新激起来。林三酒刻意将声气压得更低、更平，免得情绪失控：“……你如果想反悔，就大大方方地来杀我，我肯定站着不跑。但是，我的朋友不应该受牵连。”
假如人偶师忽然转过身将她击飞出去、或者冷笑一声嘲讽她那所谓的友谊，哪怕以行动表明他根本不在乎她到底说了什么，都不会叫她多么吃惊——但是，这几件事他都没有做。
他甚至没有转过头。
那一头光亮整齐、梳向脑后的黑发，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仿佛浓墨一般鲜明得令人心惊。
在轻微的、有节奏的皮革咯吱响声中，林三酒屏住呼吸跟着他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听见了他轻得几乎不可闻的那一句话。
“你可以走了。”
顿了顿，他又说了下去，仍旧没有回头：“你说过要帮我找到宫道一。现在你为我带来了大巫女，这个承诺已经算是实现了。你可以走了，带着你的那条杂鱼一起滚远点。”
林三酒没料到这样的反应。她慢下了脚步，低声问道：“……当他来的时候，你希望独自见他？”
“听说管闲事的人活不长，我欢迎你继续。”
“是因为……宫道一很危险？你不希望我们卷入其中？”
“你真是自作多情的天才。”
林三酒咬着嘴唇，正想再问一句“那你伤势好了吗”的时候，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她原本以为猫医生在林子外等他们，然而如今在山丘之间都走了好一会儿了，却哪儿也没有猫医生的影子。
“我不是说了吗，”人偶师凉凉地说，“……我已经被传送走一次了。你没发现我的人偶也不见了吗？”
“等等，”林三酒的思绪又被拽回到了这个问题上，忙招手叫波西米亚跟近一些：“你被传送走了？”
这完全讲不通，他又不可能在短短时间里，去太空中另一个星球上走一圈再回来。“被传送走，就意味着你不在这儿了……可是你既然还在这儿，那你是怎么传送走又回来的……所以，猫医生……”
“我闻到一股焦味……脑子烧了吧？”
在她活活挨着语言的刀子时，波西米亚也赶了上来，仍旧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人偶师猛地刹住步子，微微一转身——幸亏林三酒停得及时，才没有一头撞上去。
“……你真不走？”
他依旧没有看她们二人一眼，目光远远地落在山岭与林野间。青色纹路浮在他雾白色的皮肤下，看起来好像太阳稍微强烈一些，他就会随时蒸腾着消失。
林三酒想了想。身边波西米亚朝她挤眉弄眼半天，意思显然非常清楚了，但她只作没有看见：“我……我觉得路上多个伴，有个照应不是挺好的吗。”
人偶师静默了半晌，又转过了头去，重新拾起了速度，朝前方走去。平原不知何时慢慢淡出了，大地上展开了一片片公路贯穿的田野，人类的痕迹即将要重新出现在眼前了。
“你会走的。”
不管他怎么说，林三酒都当耳旁风。她自己决定自己什么时候离开，不打算听旁人告诉她怎么办；但这份豪气只能在肚子里打转，自己知道就够了。
“所以，你说的传送到底是怎么回事？猫医生又在哪？”
“你看一看远处的公路和农田。”人偶师一边走一边问，虽然语气平静，但速度却快得叫身后二人都有些喘不上气：“你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林三酒抬头看了一圈，觉得那一片越来越近的人类区域看起来平常极了：电线杆、路灯、高速公路、路牌、一片片望不见头的果树林、路旁立的大广告牌……
“是……少了人？”她试探地问了一句。
波西米亚闻言，从鼻子里喷了一下气：“要是随便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人，就不叫末日世界了。更何况你还离得这么远。”
“你的迟钝令人惊奇。”人偶师轻轻一抬手，在远处的公路上比了一比：“没发现吗？那么一大片区域里，连一只蘑菇都没有。”
“真的诶！”波西米亚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大人明察秋毫——这种人类发展出来的区域，不应该都是菌菇社会吗？蚂蚁们又不住在城市里。难道说，还有两边都不靠的人类社会？”
“没有。”人偶师一摆手，阻止了二人继续前进的脚步，“在公路边上停下来，不要走上去。”
林三酒一肚子的问题，问出来也只能挨嘲讽，干脆一句话也不说，随着人偶师在公路外数百米的一处斜坡上停下了。
“【时间的洪流】，应该是大洪水的副产物。”
他一张口，就将林三酒二人吓了一跳。“大洪水搅乱了传送规律，在不到十四个月的时候就把我扔去了下一个世界，我拿到【时间的洪流】，也是因为大洪水突然发作。传送发生的时候，我正追踪着几个蚂蚁巢穴的人，一路走到了这儿，越过这处斜坡，上了公路……接着，那几个蚂蚁巢穴的人又掉头回去了。我顺着公路走了一会儿，想知道他们来一趟的目的是什么，一低头，发现我的身体在渐渐消失。”
这的确是传送时的表现——林三酒不由问道：“你传送到哪里去了？”
“可食用真理。”人偶师似乎很不适应要和她说这么多话，仔细听时，能分辨出隐约的烦躁：“……我被传送回了可食用真理。”
“不可能，”她第一反应就是这几个字，再一看波西米亚，显然也正是同样的心思：“你不能从同一世界传送到同一世界，因为这根本就不叫传送。即使是大洪水，也——”
“谁说是同一世界了？”冰刀似的声音，切断了她未说完的话。人偶师朝远处的公路，以及公路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冷一笑：“……公路那边，是另一个末日世界。我不慎跨越去了另一个末日世界以后，大洪水发作，又将我送回来了。现在，你的脑子焦味散了吗？”

第1128章 蠢货高汤
眼看着另一个末日世界已然在望，三人却反而坐了下来——人偶师倚在靠树的卧榻上，林三酒和波西米亚席地而坐；几人望着太阳一直西斜，直到它沉沉接近了地平线，将半边暗蓝天空染出了一道道橘黄粉红。
之所以不急着越过公路，是因为大巫女说了，要在这里等待一些需要的东西。更何况，连人偶师也不知道公路对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末日世界；在准备大巫女的“材料”时，正好可以顺便观察一下情况。
没了人偶，林三酒和波西米亚就基本上充当了人偶的角色：她们俩按照大巫女的要求，想方设法用铁皮圈出一只锅，又砍了不少树枝垫在下面当柴火，将它摆在了树荫外的夜空下方；整个过程里，人偶师即使不愿意，也只能充当大巫女的传声筒，告诉她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尽管这传声筒实在有点阴阳怪气。
“所以，大巫女的办法是什么？”当那只歪歪斜斜的铁皮大锅终于被挂上了树枝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小声朝波西米亚问道：“……为什么她这个时候要这么大一口锅？她又不会饿。”
她自己不是没锅，可惜都困在【扁平世界】里拿不出来；等得了空，她就得好好研究一下手腕上的两个细圈了。
同样被吸走了一个收纳道具效力的波西米亚，此刻没了衣服穿，只能继续穿着贴身短衣短裤忙活：“大巫女嘛！你不知道吗，这就是她的称呼由来啊……”
“说清楚点。”
“她又不是一生下来爹妈就给她起名叫大巫女的。喂，去打水了，”波西米亚朝她招呼声一声，完全是一个态度任劳任怨的女仆：“……她被人称为大巫女，是因为她拥有女巫一样的能力。”
“女巫？”或许以前电视上很常见，但末日世界里，林三酒还是头一次听见这种类型的能力。
“具体究竟有哪些女巫般的能力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恰好听说过这一个最有名的。她以前那么受人尊敬，其实也和这个能力有关系……因为从某个角度上来说，她基本算得上是一个特殊物品制造机。”
林三酒没催她，耐着性子往下听。
“就像童话故事里一样，比方说她想让谁变成青蛙，她就可以用能力煮出一剂让人变青蛙的汤药。先架一口锅，再放一些古古怪怪的东西进去煮……童话里的女巫都放什么蟾蜍腿啊、蜘蛛丝啊的，她需要的材料那就更加无奇不有了。”
林三酒有点明白了：“由大及小？”
“可不是嘛。”波西米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斜坡，以及分隔开另一个末日世界的公路，眼里有忍不住的好奇：“……也不知道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等等看，可能会有人经过，”
林三酒想起来，人偶师似乎利用某种光影折射的方式把他们的行迹隐藏起来了，正好方便他们从旁观察：“我们或许能从别人身上得到一些线索。”
愿望是挺好的，但直到她们把水打回来烧上火，在星月之下、蝉鸣之中傻坐了半个小时，也仍旧没有在公路上看见一个人的影子。
公路另一头的末日世界，安安静静地在夜幕下呼吸着，仿佛是一个睡着了的庞然巨兽。如果不是人偶师说了，谁也想不到仅仅一条马路之隔，居然就会是另一个末日世界了。
“大巫女其他的东西都收集齐了吗？现在烧水是不是早了？”林三酒给锅里添了几次水，眼看着又要烧干了，不由问道：“她现在没有肉体，是不是用起能力来……不大方便？”
按理来说，没有了身体以后应该一般能力都用不了了——但那毕竟是大巫女。
在跳跃闪烁的火光中，闭目养神的人偶师面庞上，仿佛也多了一丝血色。他闻言没有睁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才开了口：“她说……她的巫女能力是精神性质的。这与她天生就极高的潜力值有关。”
似乎是大巫女刚刚才告诉他的。
或许人偶师自己都没发觉，大巫女的那种魔力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始发挥作用了——她既有慑人的力量，又有能叫人充满安全感的沉稳劲儿；如果要打一个会让本人生气的比方，就像是夏天回到祖母家度假时的那种安心吧。
“她需要的材料，现在已经有了两样。”人偶师仍然闭着眼睛，声气平淡地转述着大巫女的话：“……分别是星星的影子，和热水锅。收集到‘由大及小’之后，还差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是大巫女插了一句话。人偶师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一哼，显然是在回答脑海中的声音：“她可以，正好是个合适的人选。”
“什么？谁？”林三酒扬起眉毛，隐隐有了点预感。
“等一下你坐进去，”人偶师总算微微睁开了眼睛，扫向她时，眼角亮粉一闪，“在锅里里泡一会儿再出来。”
“不需要开水吧？”“为什么我要泡水？”——波西米亚和林三酒的问题同时响了起来。
“就算她愿意把自己涮了，也没有人愿意吃。”人偶师重新闭上眼睛，因为一连回答了几个问题，半边脸上浮起了鲜明的烦躁：“大巫女说，她需要蠢货高汤。”
林三酒非常怀疑那是大巫女的原话——不过不管原话是什么，既然大巫女没有抗议，那么恐怕她真就得坐进去、泡个仅能没过腿的热水澡了。
利用这几样天马行空的材料，居然就能制作出把宫道一召唤过来的东西了……大巫女的能力还真是奇妙。
在火焰的噼啪作响中，几人又一次安静了下来。林三酒扫了几眼公路那一头，轻声叹了一口气：“都已经一天了，也没有人从这儿经过。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连猫医生也没有回来。”
在人偶师第一次跨越公路时，猫医生和两个人偶自然也跟了上去；不料因为大洪水的原因，他却猝不及防地又被传送走了，连把它们带上的机会都没有——很有可能，胡苗苗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另一个末日世界里，在四处瞎转悠呢。
至少，林三酒很愿意这么想。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世界，”
在寂静的夜色中，波西米亚也放松了不少。她金棕色的长发闪烁着卷曲的光泽，在火光下看起来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她倒是很知道利用机会，见人偶师不睁眼，就悄悄用树枝穿了几颗棉花糖，在火上烤了吃——那袋棉花糖还是从Exodus拿到的，一直被她妥善地收在腰包里。
“同一个星球上居然有两个不同的末日世界，”她小心地将棉花糖从火上移开，“……这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要是公路那边的世界很凶险，有什么阻止他们穿过界限，走去菌菇社会呢？”
“没有，”林三酒想了想，答道：“……或许这就是我们始终没有看见那边有人的原因吧。”
“可食用真理的签证，流行的时间不长。”人偶师冷不丁地插了话，“大概只有不到二十年……如果说菌菇社会是新近才产生的，那么或许这个星球上的末日，现在像伤疤一样正处于增生状态。说不定，和大洪水也有关系。”
不到二十年还不算长吗？林三酒看了看波西米亚，发现她一脸平静，似乎也觉得一个才二十年的末日世界不算长。
“末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却不并期待得到答案：“……不过，比起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更想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结束。”
“当大洪水彻底摧毁所有秩序的时候，自然一切就都结束了。”人偶师低声说道。
这句话不知怎么，叫林三酒轻轻打了个颤。他好像没察觉，他的声音里隐隐藏着一种渴望，一种对撕毁、焚烧掉全世界——包括他自己——之后，宇宙能终于重归死寂的期待。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草棵，指节泛白。
她一直觉得，人偶师理所当然就该找宫道一报仇才对；但这两天下来，她却越发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主意了——如果说，他精神上原本还维系着某种平衡的话，如今那平衡好像已经渐渐被复仇将近的黑色漩涡给吞没了。
他现在就像是一桶既危险又不稳定的化学原料。
仅仅一句话，叫波西米亚连棉花糖都掉了。她跟林三酒对视一眼，脸色很不好看，却到底还是没忘了把棉花糖捡起来；就在她准备将它擦一擦的时候，她忽然神色一震：“有人来了！”
在场两人都是能力出众的进化者，此时也早就发觉了——从公路远处那一头，一个人影正以极高速拼命奔跑在月色下，快得仿佛鬼魅；他显然是一个进化者，一个正在从追兵手中全力逃命的进化者，喘息声粗重地震荡着夜风。
然而，他身后什么也没有。
那人完全没有发觉山坡上还有人；他越跑越近，从他们三人下方的公路飞速奔过，身影渐渐变小、消失在了另一头——人偶师倏地一起身：“大巫女说，由大及小已经有了。”
他话音未落，那进化者突然遥遥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声音中强烈的痛苦几乎将夜色撕碎。

第1129章 画面里的宫道一
远方猝不及防的这一声惨呼，将林三酒和波西米亚都惊得跳了起来，险些撞上烧着热水的铁皮锅。她们在一瞬间就做好了战斗准备，等着放倒了进化者的东西冒出头——然而等了一会儿，夜色寂静，蝉鸣渐弱，月光依旧不受打扰地浮沉在黑暗的公路上，到处都没有一丝异样。
唯一一点响动，是人体“咚”一声撞在地面上的闷响，伴随着似乎是血液喷溅在公路上的声音，轻微得叫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随后，就再也听不见那进化者的声音了。
“那人怎么了……？”波西米亚惊疑交加地问道。
她的眼角从人偶师身上一转，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唯一一个可以于不动声色之间就将远方进化者杀掉的，只有人偶师一人罢了；不过，他又实在没有理由这么干——而且那人死了以后，也没有站起来变成人偶。
人偶师好像根本不在乎那个进化者为什么突然惨死了，只是望着那一口铁皮锅，微微皱起了一边眉毛，对脑海中的大巫女质疑道：“……难道‘由大及小’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动态的过程？”
二人都静了下来，尽管她们听不见大巫女的回应。
人偶师听了一会儿，没出声，随即微不可察地点了一点头——二人对视一眼，都浮起了一层疑惑之色。大巫女的能力确实超乎寻常，连某个人跑过时的“动态过程”都可以被她捕捉，把它变成汤剂材料之一；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大巫女要的只是一个动态过程，那么杀了那进化者的人，就不是人偶师了。
对于那人是怎么死的，人偶师毫无兴趣；对他来说，此刻世上没有什么事能比眼前这口锅更重要了。他微微一抬下巴，还多赏了林三酒五个字：“现在该你了。”
在热水里坐一会儿算不上什么大事；就是一人坐在锅里，两人站在锅外，仿佛做晚饭用的猪肉忽然有了意识，大眼瞪小眼之下，实在有点儿不尴不尬。眼瞧靴子、裤脚上的泥灰把水都搅浑了，林三酒看看人偶师：“行了吗？”
人偶师闭着眼睛没说话，却朝波西米亚招了招手。
“她需要用一个通道，把能力施展出去，但是我的精神稳定度不够。”他面色平淡、语气寻常，却把波西米亚给吓了个脸白：“……你来帮把手。”
“原来如此，”
意老师冷不丁地在林三酒脑海中叹息了一声：“怪不得他没有意识力呢。就跟疯子身上找不到意识力一样，他的精神世界如果总是如履薄冰、随时会崩裂，那么自然也就发展不出来意识力了。”
林三酒抿着嘴，没让面上流露出一丝异样。
波西米亚垂着脑袋，双眼紧闭，意识力围绕着身体一圈一圈呼啸起来——她在风声中站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几步，伸手探进热水锅里摸索起来；作为锅里煮的猪肉，林三酒忙挪开了一点儿，眼看着她从锅底捞起来了一卷湿淋淋的纸。
这卷纸明明不是他们放进去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了——“大巫女成功了？”林三酒忙探头问道：“这就是她……煮出来的东西？”
“把它平铺开！”人偶师命令道。
波西米亚伸手一抹水，将纸卷展开，露出了一片没有文字的空白纸张。它是从水锅里捞出来的，边缘处被水浸得透湿了，深黑色的水迹弯弯曲曲如同蚯蚓一般，顺着纸张纹理爬下来，慢慢洇润交错，形成了三个字：“宫道一”。
月光下，几双眼睛都集中在了这一个名字上。夜色死寂，唯有时不时的风声和偶尔一下水响，才叫人感觉到这张纸卷竟是真实的，而不是一个梦。
随着名字的出现、隐没，纸张上渐渐出现了画面。日光下，画面处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从各色各样的头颅中间穿过，慢慢接近了一个戴着黑色礼帽的男人——他正好在这个时候一抬手，夹着礼帽将它摘了下来，露出了梳向脑后的一头整齐黑发。
的确是宫道一没错了；从背景的人群上，只能猜出他大概是在某个十二界中，却难以判定是哪个。
宫道一转过头，线条阴柔漂亮的侧脸上浮起了一个笑，似乎正在与身边的什么人说话——可惜纸卷传达不出声音，从这个角度也读不出他的唇语。
林三酒没敢抬头去瞧人偶师此刻的神色。
在三人的注视下，纸面上的宫道一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神色一震，立刻转身在画面中四下扫视了一圈，停下时，目光正好与画外三人撞个正着。
“他、他看我们干嘛？”波西米亚被惊了一跳：“是碰巧吧？”
仿佛听见了这句话似的，宫道一若有所思地歪过头，轻轻勾起了一个薄薄的笑容。他伸手入怀，不知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看了看，随即转过身，招呼身边人继续和他一起往前走，直至画面消失在了人群里。
林三酒愣愣地盯着纸卷，半晌也没有作声。
“怎么回事？”波西米亚眼见纸卷重新变空白了，还扑上去拍了拍，好像它是个该退休了的老电视机：“他这样就会来到这个世界了吗？”
谁也没法回答她——直到纸卷空白后好几分钟，人偶师才终于嘶哑着说话了。
“……被他发现了？”每一个字，似乎都比上一个字更加阴沉。这句话固然不是问向林三酒二人的；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中等了数秒，他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冷笑：“最好是这样。”
“大巫女怎么说？”林三酒犹豫了一下，尽量平静地问道。
人偶师顿了顿——她原本没指望他会回答自己，没想到他想了想，却说话了：“她说，虽然他察觉到了我们的视线，但他未必能够将这一点与接下来的‘引诱’想到一起去。”
“引诱？”
“通过这张纸，”人偶师一边说一边以指尖捻起了纸卷，轻轻将它抖了抖：“投在他身上的视线，就会变成一种联系。这种联系，据大巫女所说，就像一卷慢慢往回收的绳子一样，会在他不自觉间，把他引诱到我这里来。因为你们也看了画面，所以他也有可能被引到你们身边，所以接下来直到他出现为止，你们两个最好哪儿也别想去。”
波西米亚“嗝”了一声，好像气管卡了似的。
也就是说，还得等一阵子，宫道一才会来到这个世界了——幸亏这个世界里有不止一个末日，就算大洪水搅乱了传送规律，他们也有办法尽可能久地留下来。
林三酒暗暗吐了口气。宫道一来得越晚越好，或许在他出现之前，她能够想出一个办法——她隐约感觉到，她需要把人偶师从他自己手上救下来。
而且……刚才的画面又一次袭上心头，她甩了甩头，制止了自己继续往深里想。就算真是如她所料的那样，她现在能够做的，也只有跟人偶师一起静待宫道一而已……
“还愣着干什么？”波西米亚戳了她一下，催促道：“你对这锅有感情了？”
猪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锅子里泡着——林三酒赶紧从锅里爬出来，野战裤早已经湿透了，沉重地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水。
“我们在出发之前，得想办法把能力效果从这圈里释放出来。别的不说，我的替换衣服都还在能力里头呢。”她拍了拍手腕上的红色细环，朝波西米亚问道：“你有什么主意吗？”
“等等，”后者一仰脑袋，“出发？去哪儿？我们不能就在这儿等着吗？”
“猫医生还在公路那边的末日世界里呢！”
胡苗苗一旦不在身边，它的威力效果也就大打折扣了。波西米亚毫不动容，反驳道：“猫医生自己一个人说不定好好的呢，你跟在谁身边，谁就倒霉。要我看，我们就原地坐着，说不定过两天它就自己摸索回来了。”
林三酒转头看了看人偶师：“你不能联系上它吗？”
“不能。”
“可是，你不是把它的一部分给人偶化——”
“解除了。”
“为什么？”她瞠目结舌地问道。
“我乐意。”
“那……那两个人偶……”
“死了。”人偶师从阴影中一翻眼皮，“联系不上了。”
“公路那边果然很危险！”波西米亚吸了口气，“连大人的人偶都遭到不测了。”
对于这种委婉的马屁，人偶师面不改色地接受了。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叫波西米亚的嘴角顿时掉了下去：“今晚原地休息，明天晚上如果那只猫没回来，我们就跨越公路。”
林三酒做梦也不会以为他这么说，是因为考虑到了她；她用眼角扫了一下人偶师皮衣下的小腹，有点儿明白了——他之前的伤势那么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好了，他现在可能仍旧处于需要医生在侧的状态吧？
“正好，我也可以研究一下这两只细圈。”她一边说，一边盘腿坐下来，湿裤子冰冰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她却几乎没有留意。
因为这个时候，意老师正在她脑海里低声说：“……刚才跟在宫道一身边的那个人，应该是玛瑟吧？”

第1130章 进入新世界！
伴随着“咯啦”一声轻响，波西米亚脸上顿时浮起了扭曲而痛苦的神色，甚至因为不忍心看而扭过了头，仿佛人偶师手里碎裂的不是深红细圈，而是她的心脏——不单是她，林三酒觉得自己的脸上八成也是同样的痛心。
【探囊取物之手】这么一件稀有贵重的杀器，这样眼睁睁地裂成了数块，随着扑簇簇的齑粉一起，从人偶师手上落了下来。
亲手毁掉林三酒一件珍贵物品之后，人偶师显而易见地心情好多了；虽然别人是很难从那张清冷瘦削的脸庞上，看出任何一丝愉快的：“……你真幸运，我恰好有破坏特殊物品的办法，而又碰巧愿意帮你。”
林三酒心痛得简直说不出话来了——她此刻神色越沮丧，人偶师就越高兴；尽管心里念着不能让他开心，一阵阵心痛却是止不住的：“……难道真的只有这个办法了？”
人偶师拍了拍手，深红色碎粉点点闪烁在他雪白的手掌上，语气轻快：“你有别的办法？”
没有。
别管林三酒和波西米亚花了多少工夫、试了多少种办法，她们被困在深红细圈里的能力效果始终就是取不出来。谁也不知道蚁后的话是不是真的，但是谁也不敢贸然尝试；这样一来，能给她们折腾的余地其实也就不大了。
看着她们两个焦头烂额了半个晚上，彼此差点吵起来以后，人偶师似乎总算看够了戏，告诉她们了一个让人脸色发白的办法：把深红细圈毁掉，能力就回来了。
别看细圈是林三酒找着的，波西米亚却有一种不知哪来的主人翁之感；她此刻哭丧着一张脸，伸手在手腕上拍了一拍，随即从镯子里抻出了一块外袍布料，却一点儿也不高兴：“啊，真的……真的拿回来了。”
“白挨了一顿打，什么也没赚着。”林三酒叹了口气，小小试验了几下【扁平世界】和【龙卷风鞭子】，对这个小插曲也不太有所谓的失而复得之喜：“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在真正跨越过公路之前，作为几个经验老到的进化者，他们当然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做：先顺着山坡一路走到那个死亡进化者的旁边，检查一下他的死况。
假如他是被人寻仇才死的，那也罢了；但如果能从他的尸体上找出一丝新末日世界的线索，他们一行人也不至于全无准备。
“这个人不错，”
远远看见那具倒毙在路面上的尸体时，波西米亚夸了死人一句：“他很知道应该在哪里死。”
林三酒斜看了她一眼。
人偶师当然是不肯屈尊下去检查尸体的。林三酒谨慎地在公路边停了脚，用意识力做钩子，一点点将那尸体给勾了过来——期间还得到了大巫女的一句夸奖，“这么长时间一点都没进步”，看来她的记忆果然是快恢复好了——等那尸体挨到了山坡的边缘，几人才朝下走了几步。
面色虽然狰狞，死状却很平静。进化者的年纪不好判断，他看起来也就是平常人的三十岁上下；不管衣服、皮肤、还是手脚，哪儿都没有一丝伤口或破损，要不是面容扭曲，还真像是个活人一样。
波西米亚用树枝戳了他一下，树枝也完好地缩回来了。
“中毒死的？”她疑惑地问道。
“那他跑什么？”林三酒蹲下来，打开【防护力场】，按了按他的皮肤，观察了一下皮下淤血。在末日世界里混久了，人人都快成半个法医了——“血液流速越快，毒素不就作用得越快吗？后面又确实没有人追他。”
“可能是毒素造成了什么幻觉。”波西米亚还要嘴硬，“你把他衣服扒了看看……唔，好像也没有什么内伤嘛，奇怪了。”
直到检查完毕、林三酒重新给死者穿好衣服以后，他们也依旧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要是猫医生在就好了，”波西米亚这个时候倒又惦记起胡苗苗了，“它一定对他很感兴趣……他身上有我能用的东西吗？”
遇见一个进化者的尸体，就等于发掘了一座小武器库，这已经是末日世界的惯例了；连林三酒也只是在心里说了声“谢谢”，就把死者的皮带给解了下来。
不过可惜的是，这个人似乎混得不大好。寥寥几件特殊物品，也都是一些几人看不上眼的东西，或者是功能重合了的；再说，他身上的物品最终还是没能救他一命，想来也没甚大用——林三酒顺手把储物用的皮带给了波西米亚，刚琢磨着要不要把这具尸体找个地方埋了，人偶师却忽然走近了两步。
“……站不起来。”
他紧盯着尸体时的压迫感，让人怀疑死人也要抖一下。
“什么？”
“这具尸体，”他伸出一只雪白单薄的手，手指慢慢在死尸上方起伏了几下，像是拨动琴弦的大提琴手一般，却依旧什么也没发生：“……无法变成我的人偶。”
“诶？”波西米亚凑过头，“怎、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人偶师平静了不少，居然有问有答了，反而更叫人觉得他情绪不稳：“一般来说，都是因为尸体本身破碎得太厉害，失去支撑力的缘故。”
波西米亚万没料到他居然真的回答了自己，“咕”一声没了话说；林三酒急忙按了几下死尸的腿，满腹疑惑：“他腿骨没有碎……全身都是完好的。”
“废话，”人偶师突然不耐烦起来，“我还看不出来？”
林三酒直起腰，看了看山坡下方的公路，迟疑道：“奇怪，昨晚明明也没有人追杀他。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我们还是要谨——”
“慎”字没说出口，意老师忽然在她脑海中惊呼了一声示警；然而背后那一下力道来得实在太快太迅猛了，她在猝不及防之下登时失了平衡，几乎是凌空被打飞了出去。她到底反应极快，在即将摔上路面的时候双手一撑，重新掌控了身体，一个翻滚就再次双脚着地了。
不过，双脚当然是在公路上着地的。
“你干什么！”她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人偶师缓缓收回了手，“我不是说了要谨慎吗！”
“我很谨慎，”他语气平淡地说，“我在拿你试探情况。”
“你不是有只鹅——”
“你不如鹅讨人喜欢。”
或许是眼看着她在公路上站了一会儿，也依旧好好的，山坡上的两个人总算是也跟了下来；死尸也只好弃之于路边不管了。
“真的没事，”波西米亚踮着脚尖，好像这样就可以避免危机一样：“……我们该往哪里走？”
公路一侧是大片大片安静的农场，似乎没有什么人烟。从公路上的路牌来看，再往前走30英里，就是某个叫做“大熊市”的城市了——一想到猫医生肯定会朝着有人的地方走，几人就都顺着路牌所指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30英里对于进化者算不上辛苦，却沉闷得煎熬。在烈阳下一步一步走了半个上午，林三酒倒巴不得能来点儿危险算了；否则日头烤在公路上泛起的热浪、飞舞着灰沙的干燥空气、单调而枯燥的景色，真是能叫人怀疑自己要一辈子都这么走下去。
“和蘑菇那边不是一个季节嘛，”波西米亚抱怨道，“这个破星球是怎么回事？”
唯一一个毫不受影响的人，大概就是人偶师了。林三酒真怀疑他的道具里，有一半都是为了能让他自己舒服的东西；虽然此刻没了人偶，他却掏出了一只银白色的金属圆环——这金属圆环竖立着浮在半空中，他自己则浮坐在圆环之中，行进起来悄然又迅捷，没一会儿就把她们两个远远扔在了后头，只剩一个小小影子了。
“礼包告诉过我，他会在十个月内尽量找到我，帮你解决五段生命的问题。”
林三酒趁机小声对波西米亚说，“假如宫道一能马上来，那自然最好，但假如他迟迟不来，礼包却先来了的话，我们还得想个办法，暂时摆脱人偶师一阵子。”
波西米亚知道此事关键，虽然一脸难看，还是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说起了人偶师的原因，她下意识地朝前方瞥了一眼，忽然一怔：“诶？他是不是自己下来走了？”
人偶师会自己下来走？
林三酒满腹狐疑地一抬头，目光顺着公路远远投了出去。双方彼此距离已经拉得极大了，但她眯了眯眼，果然还是瞧见前方路上有个极小的人影，遮住了一半的圆环，正一步一步地走在圆环的后方。
这可真是少有的事——林三酒回过头，正要对波西米亚说点儿什么，猛地又拧过头去，死死盯着前方的小小人影。
“不对，”她喃喃地说，脚下匆匆往旁边走了几步，尽量换了一个角度望向前方：“不对……那不是人偶师。”
“啊？”波西米亚愣了，“可是我们一直望着前面，没有人出现啊，你看错了吧？”
林三酒没有看错——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此刻正紧紧地跟在人偶师所在圆环的后方，沉默地随着他往前走。

第1131章 初见大熊市
三个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地打在公路路面上，好像也被长长的、笔直的太阳光烘烤得单调枯燥了。
林三酒望着沥青公路上画出的白色分割线，目光沿着它们一路往前；走在她身边的波西米亚，也与她一样目不斜视地直望远方。她们刚才匆匆往前赶了一段路，因此人偶师此时就在她们旁边不远处，静静浮坐在银白圆圈里，由它无声无息地带着自己向前漂浮。
在仿佛永远也不会有变化的三个脚步声里，人偶师低低地说：“……谁敢随便动手，我就先把谁脑袋摘掉。”
谁也不会贸然有动静的——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发出警告了。
林三酒这一辈子见过了不少诡异古怪的事，但像眼下这样的情况，她确实还是头一回见；她尽量保持着头颈一动不动，只是转过眼珠，用余光往几人身后扫了一下。
那个人依旧像是一条从地面上站立起来的影子一样，紧跟在三人身后。从余光中瞬忽即使逝的画面里，和刚才与他擦身而过时的那一眼中，林三酒知道，跟在后头的，是一个身材适中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一条牛仔裤，肩膀壮实，看起来就像是刚刚从路旁农场里钻出来的农夫。
只不过，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又是什么时候钻出来的。
……他仅仅是沉默地盯着前方几人，如影随形一般走在他们身后。
很显然，早在她们察觉到这个人之前，人偶师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当林三酒二人从后方远远冲上来的时候，还没等挨近他们，人偶师的一声喝令就先传进了耳朵里：“别碰他！”
林三酒诧然之下，只听人偶师顿了顿，又传来了第二句话：“跟上来，离他远点，没有我的命令谁也别动手。”
就这样，一行四人在公路上默默地继续走了十分钟；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步子竟然能迈得如此僵硬。因为一直保持着警惕，她的后背都僵直了，波西米亚好几次还走出了同手同脚。
“他……他有呼吸吗？”波西米亚终于忍不住了，以气声低低地问道，“我好像听见了一点，但是……”
林三酒明白她听见的是什么，因为她也听见了。身后那个农夫，的确正从身体里发出一起一伏、一长一短的轻微声音；但是与其说那是呼吸声，不如说更像是空气撞击着某个半满容器的声音。
农夫似乎不会对他们的言语产生反应，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余光中的农夫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两人的胆子稍微大了一点儿。林三酒压低声音向人偶师问道：“……这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前一秒还没有这个人，后一秒就突然出现了。”
人偶师静默了几秒，随即低声答道。他保持着浮坐的姿势，一眼也不回头望——但好像依然对身后的一切情形清清楚楚。
“你察觉到了什么吗？为什么不能对他动手？”
这一次，人偶师压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嗓音沉沉地叫人不敢忽视：“……看见前方那块路牌了吗？”
那牌子离他们还有很远，以进化者的视力，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上面写着的好像是“距离大熊市还有15英里”。
“我数到三，全部分散开，往不同方向走。不管发生什么，两分钟后在那块牌子下面重聚。”
余光中，那农夫仍旧面无表情。他被晒红了的粗厚皮肤垂挂在颧骨上，随着步伐震动一颤一颤；除此之外，他看上去简直是一个毫无波动的死人。
“……走！”
人偶师口中的数字才一落下，几人就立即分头朝三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林三酒仍旧狂奔在笔直的公路上，另外二人分别下了公路，一晃眼就没入了两侧的农田和灌木丛中；呼呼的风声猛烈地吹击着她的面颊，她眯起眼睛朝两边一望，发现除了晃动的枝叶草木之外，连他们二人的影子也瞧不见了。
唯一一个仍旧留在她身边的，就是身后那个附骨之疽一般的脚步声了。
她忍着胃里翻滚的不安，飞快地回头扫了一眼——那个农夫也跟着她跑了起来，速度竟然一点儿也不比她慢；他即不超过她，也不落在后头，始终维持着一个紧贴其后的距离，仿佛压迫在她后脑勺上的一块阴影。
当他奔跑起来时，那种类似呼吸的空气撞击声就更加沉重了，脸庞也越发红得要滴血，胸口一鼓一鼓，仿佛一只喘不上气的青蛙。
林三酒咬紧下唇，正当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做点儿什么的时候，猛地脚下急急一刹车，在靴底尖锐的摩擦声中，停在了那块标牌的下方。她速度惊人，又是直直往前跑的，因此还没要上一分钟，她就先到达了汇合的地点——还带着身后那个甩也甩不掉的阴影。
农夫紧跟在她身后也刹住了脚步，然而正是在这一瞬间，林三酒听见他的腿骨关节处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咯”。她一低头，发现是因为自己停得太急，农夫没能及时收力——他的膝盖和小腿登时被惯性力量给错位了，分别一前一后地拧向了两边，看一眼都叫人忍不住想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再一抬头，农夫仍旧是一副平板无波的神情。
她与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农夫，面对面地站在干枯单调的公路上，彼此直视了好一会儿。
她不动，那农夫也不动。二人距离是如此之近，林三酒甚至能看清楚他脸颊皮肤上的粗大毛孔。
“林三酒，”
从公路一旁的农田里，远远传来了波西米亚的喊声，声音越来越近了，“他没跟着，我们是不是——”
话没喊完，她人已经赶到了，目光刚一落在二人身上，后半句话登时就被她吞回了喉咙里。波西米亚急忙放慢速度，从公路外缘一点点地绕了个圈走近了，谨慎得仿佛发现了敌人的山猫：“……他、他一直跟着你？”
林三酒点了点头。
两分钟转瞬即过；当一阵风蓦然分开灌木丛，那只银白色圆环从公路另一侧破草而出的时候，人偶师也果然踩着点回来了——不过，他不是独自回来的。
二人瞧见他身后跟着的人时，彼此都傻了眼。
这个人的年岁比农夫轻一些，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因为被抽走了腰间皮带，一条裤子挂在胯骨上摇摇欲坠。死亡时扭曲恐惧的神色，此时依旧隐约残留在他的五官和肌理之中；尽管人偶师明白地说过，这个人的尸体已经站不起来、当不成人偶了，他刚才却轻轻松松地就跟上了人偶师所乘坐的银白圆圈。
……正是昨晚莫名死在公路上的那个进化者。
人偶师面色阴沉极了，苍白的十指不断在袖口羽毛下松开、紧握，仿佛正控制着自己暴怒出手的欲望。原本是为了能够探明那农夫的底细，如今却反而多招了个一模一样的家伙跟着——以他来说，此刻居然能控制住脾气，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林三酒咽了一口口水，心下隐隐有点明白了；她与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小心地从农夫面前退开两步，走到那死亡进化者的身边。慢慢地，她将一只包裹了【防护力场】的手，一点点伸了过去，终于轻轻落在了那进化者的肩膀上。
果然，出发前还可以被收进【扁平世界】的尸体，现在却无法卡片化了。
……这只能有一个解释。
那进化者猛地一拧脖子，眼睛盯上了她落在肩上的那只手——林三酒倏地抽回了手，像是怕触电一样，低声说道：“果、果然是……！”
“真的？”波西米亚立即明白了，“他们真的都是堕落种？”
林三酒退开两步，差点撞上人偶师的银白圆圈。她回过头，皱起眉毛：“它们这样紧跟着我们，到底是为什么……”
“别总是用脚指甲想事情。”人偶师冷冷地开了口。“它们紧贴在人的身后，却不动手，就是为了要让我们主动攻击它们吧。”
也就是说，除非他们清楚知道攻击堕落种后会发生什么，否则还是尽量不动手的好。
“那我们一直不理它们的话，它们会……自己散开吗？”波西米亚小心地说话了。刚才林三酒走开的时候，那农夫就往旁边迈了一步，此刻正与她脸对着脸——似乎对它来说，跟着谁其实都可以。
“这个问题，只有走走才知道了。”人偶师阴鸷地一笑，朝前方飘远了一段距离：“……还不跟上？”
大熊市只有十五英里之遥了，这一段路程在中午之前就会结束。在知道它们是堕落种以后，尽管心里不舒服，再出发时却起码能够忍受了；一行人在沉默之中，很快就越过了大片大片的农场，穿过了越来越频繁的汽车废墟，从高速公路上的“大熊市”出口走了下去，终于来到了城市中的街道上。
大熊市是一个死寂与热闹的混合体。
整个城市中，除了风声几乎没有一丝杂音，只要闭上眼睛，就像是正身处于一片墓园；再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人，沉默而安静地徘徊在一条条街道上。

第1132章 最不可能的人选
……情况渐渐变得令人难以忍受了。
当一行五人——包括身后那两个沉默的行尸——一步步走入城市街道之间时，就像所有的僵尸电影一样，路上、车里、房子窗户后头的人们，纷纷朝他们转过了头。
有人打开车门，慢慢从车里钻出来；有人动作迟滞地走下建筑物楼梯，上了街道。在林三酒脚旁边，一只地下井盖忽然“呛啷啷”被挪到一边，从黑暗里冒出了一个人头，他脖子下面还穿着橘黄色工装制服——他抬起头看了几人一眼，随即手脚并用地开始从井里往上爬。至于他是想到哪儿去，那自然已经很明白了。
所有这些沉默、迟缓、衣着整齐、面无表情的人，都有，且只有一个目标。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迅速汇集清晰了起来；有了之前的经历，林三酒不由觉得他们简直就像一波又一波的蚂蚁，被三块糖吸引过来，眨眼间就形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几乎是一眨眼，一行人就被淹没了，四周被人墙一层又一层地给包得紧紧的。不管目光落向何处，他们看见的都只有一张又一张人脸——五官各自不同，相同的神情却穿连起了所有面孔，统一地麻木、没有表情。
围堵住了四面八方的“人”们，与几人之间只有半臂距离；林三酒等人每走一步，前方直直盯着他们的“人”们就往后倒退一步。如同站在人挤人的早高峰地铁上一样，只不过这个“车厢”里的所有人，都正盯视着同一个目标。
“……别碰，”波西米亚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是在下意识地告诫自己：“别碰他们……”
或许是见他们竟然忍得住，一个家庭主妇模样的女人忽然又踏进了一步，欺上了林三酒身边——那家庭主妇的鼻子尖几乎快碰着她的面颊了。即使不回头看她也清楚，那两只滚圆雪白、嵌着小小两粒黑色瞳孔的眼球，正像是要凸出来一样，紧贴在她的头颅旁边，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从那家庭主妇的鼻子里，一阵阵的热气喷出来、又扑上了她的皮肤。
林三酒一怔，忍不住退向波西米亚半步，拉出距离后，扭头看了那主妇一眼。隔着一层罩衫和宽松毛衣，很难看出她的胸脯到底是否在上下起伏；但是有一点她却十分肯定——自从他们一行人被沉默人群牢牢围在中间以后，从他们呼吸间散发出来的热量，让空气都隐约暖和了起来。
这些堕落种会呼吸，她在心里暗暗想道。
“怎么办？”波西米亚低声问道，“我们还是走吧……？猫医生不可能在这儿的。”
“万一它早就来了这个城市，而且已经攻击了这些东西怎么办？”意老师冷不丁地在林三酒脑海里出声了。
她微微打了个战，垂下目光，在无数林立的人腿和各式各样的鞋中间巡弋几圈——不过，这都只是她下意识的反应罢了，她自然不可能这么巧在人的腿脚间发现一只猫。
“我们先往深里走一走，看看情况吧，”林三酒犹豫了几秒：“现在看来，我们不攻击它们，它们也不会主动对我们下手。除了叫人难受一点，暂时还算安全……啊，你没意见吧，人偶师？”
她问话时一转头，目光却正撞上了一双死气沉沉、颜色浑浊的眼睛——她一惊之下，登时抬起了手臂；好在那一拳没落下去，她总算是及时止住了动作。
再一看，这个老年男性的身后，是一大片密密麻麻、无声无息的人头；至于人偶师和他的银白圆圈，早就不知何时消失了。
“诶？大、大人呢？”波西米亚也在同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去哪了？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其实身处于成百上千的人群中，听着这么多只脚同时在地面上摩擦而过的声音，已经足以淹没许多细微的响动了——但失踪的可是人偶师。或许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拽走，唯独人偶师不可能。
“他也许是自己离开的，”林三酒想了想，皱起眉头：“不然谁有这本事叫他突然消失？他又不会是进了副本……他刚才落在我们后面，拿我们探路，就算有副本，也是我们先踩上。”
“可是……宫道一……”波西米亚没说完，意思也很明白了。
“这些堕落种真是烦透了，”林三酒有点焦躁起来，“挡着路，挡着视线，我真恨不得——”
她本想说，真恨不得能将他们全打飞出去算了；然而话还没说完，紧挨在她们二人身边的人群忽然一松，家庭主妇往后退了两步，老年男性朝另一个方向转过了头……就如他们聚拢时一样，他们也在短短几分钟之间全部重新散开了。
有人钻回了车里，有人打开了家门，有人站在了商店柜台后——甚至还有一个工人再次爬上了梯子，仿佛准备继续检查电线似的。如果不是因为每一个人都是同一副神色，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的话，这儿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个正常的、没有迎来末日的现代城市。
“快找人偶师！”
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了，林三酒低声朝波西米亚喊了一句。她生怕过几秒一回头连波西米亚也不见了，干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急急沿着街道快步返回了来时的方向，目光刚一投出去，登时愣了。
人偶师虽然不见了，但那只银白圆圈却掉在了地上。人潮散开以后，它就越发显眼了；孤零零地躺在马路上，正好在两条车道的正中央。
二人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面色都十分不好看。
“连他……连他都……”
当二人快步奔至银白圆圈旁边的时候，波西米亚伸手重重抹了一把脸，似乎是借此让自己镇定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明明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我是说，除了那些堕落种之外——”
林三酒知道得一点儿都不比她多。她松开波西米亚的胳膊，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圆圈。它和第一次见时没有任何不同之处：立起来的话，这圆环的直径长得足以让她一低头就走进去；环体本身也足有一巴掌那么宽，似乎是由某种十分沉重坚实的材料打造成的。检查了一遍，她发现圆环上既没有溅上血迹，也留下刮痕，竟哪儿也找不出一丝能够暗示人偶师去向的蛛丝马迹。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将手指探了过去，把指肚按在了圆环上。
“你在干什么？”波西米亚探过头。
林三酒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波西米亚又问了一遍，她才慢慢抬起了头。
“我的【扁平世界】，”她面色苍白地说，“……没法将它收起来。”

第1133章 常言道，事不过三
“我从没听说过特殊物品也会变成堕落种的，”
波西米亚一边说，一边试探着伸脚踢了一下地上的银白圆圈。那圆圈顿时当啷啷一响，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四处张望几眼，确保人偶师仍旧没回来。
林三酒盯着它，皱起眉毛，沉默了一会儿。周围走来走去的堕落种们，此时倒像是当她们二人不存在了；一个男人甚至走近二人脚边，捡起一把扳手，又转头走了。
“我也没有，”她低声说，面色很不大好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按理来说是不会变成堕落种的……我在想，会不会是我的【扁平世界】出了问题？”
波西米亚一愣。
“在我们检查尸体的时候，我没有把尸体卡片化——因为卡片化了帮助也不大——但那个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可以把它卡片化。”林三酒求证似的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说不上来是一种预感还是出于经验，对于一个你用得很熟练的能力，你往往有这种感觉……”
“我知道我知道，”波西米亚摆了摆手，“我看见一首诗，也知道大概能不能用……你说重点。”
“总而言之，我那个时候没有卡片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我可以罢了。当我在堕落种身上试了一下能力的时候，结果自然是不行的，所以当时也没有引起我的警惕。”她低低吸了口气，“万一那恰好是巧合呢？如果我的能力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根本没有办法——”
话没说完，一个影子忽然迎面飞来，落进了她的怀里。林三酒低头一看，发现原来是一只镯子。
“废话半天，你试试不就行了吗？”波西米亚哼了一声。
她的手腕很细，镯子也够小的，恰好在林三酒半弯曲的五指之间卡住了。
林三酒举起手，看着这只色彩斑斓的镯子，指尖微微一用力——毫无反应。
再试一次，依旧毫无反应。
波西米亚腾腾两步走上来，看看自己的镯子，又看了看林三酒，表情也有点懵：“怎么，真的不行？”
“真的不行，”林三酒自己都能感觉到，血液一定正迅速从脸庞上褪去：“也许……是破坏了【探囊取物之手】时，出了什么意外……”
“奇怪了，我的道具是好用的，你的鞭子也可以啊……”波西米亚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腕，把胳膊上的一大堆镯子串子链子往下一撸，腾出空儿来，将手探进了镯子里就要把它重新套上。
在那一瞬间，林三酒根本没有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她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因为她正呆呆望着自己手心出神——只是当她猛地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只镯子也同时掉在了地上，当当一响，却再没有人捡起它了。
……波西米亚消失了。
“这他妈怎么回事？”林三酒顺口骂出了声，不由自主退了两步，瞪着马路有点不知所措了：“她是怎么不见了的？”
自然没有人能回答她，意老师也不比她知道的多。刚才连空气波动都没有泛起一丝，就像波西米亚本身就不存在一样。
她看看地上的镯子，弯下了腰——就算特殊物品真的能够变成堕落种，这只镯子也万万没有道理会变，毕竟波西米亚在半分钟之前才刚将它拿出来。就在她手指即将碰上它的时候，忽然不知从哪儿响起了一声喊：“别动它！”
林三酒腾地跳起来，几步退到马路边，四下一望，就找着了声音的来源。
目光越过马路和一个街心小公园，就远远落在了一列褐色联排房屋上；每一栋都大概有三层高，外表平凡得漫不经心，像是好几块溶在一起的巧克力。此时其中一幢屋子的第三层上，一扇窗户打开了，伸出了一颗脑袋和挥舞的手臂：“喂！别动那玩意儿，你听见了吗？”
林三酒先看了看周围。街上那些面无表情的堕落种们，就像听不见似的，甚至没有一个抬头看他。
“你是谁？”她警惕起来。
这个男人恰好出现在这里，谁也不能肯定他和二人失踪没有关系——虽然她很难想象，路上随便一个进化者就恰好能叫人偶师消失。
“这不关你事，”那人又挥了挥手，脑袋从窗户外缩了回去；他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就听不清楚了。
“嘿！”林三酒叫了一声，看了看地上一大一小两个特殊物品，终于还是没动它们，抬脚就冲了过去。
如果这是一个他为了骗走特殊物品而使出的手段，她心里暗暗发誓道，她一定要拿他的骨髓做粥给波西米亚吃——
不过当她冲到联排房屋门口，回头扫了一眼的时候，马路上仍然没有出现任何人，更别提有谁捡走那两件特殊物品了。林三酒收回目光，仰头又喊了一句，那扇窗户总算再次打开了，探出了同样一个脑袋：“干嘛？”
这次，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模模糊糊地从窗子里响了起来：“你看，你把她惹过来了吧？我说过……就不该提醒……”
“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林三酒心中升起一线希望，“拜托，请告诉我，我的同伴上哪儿去了？”
由于那人正好背光，脸上的神色也看不大清楚，只能瞧清他似乎有好几天没刮胡子了。他回头对身后女人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又探出来了：“你……你不知道？刚来的？”
“是，”
他可能早就看见自己一行人被堕落种围个水泄不通的样子了，林三酒干脆一口承认下来：“你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吗？为什么你刚才不让我捡手镯？”
“别和她多说了，有什么用？”屋子里的女人不耐烦起来，声音也响了一半：“我们自己的事要紧……”
眼看着那男人又要缩回头去，林三酒急忙出了声：“等等！你们怎么样才愿意把消息告诉我？”
这人心肠还算不坏，刚才远远地及时提醒了她一句；假如能叫他的同伴也同意，那么从他嘴里问出消息来应该不难。
男人缩回头，嘀嘀咕咕地和屋子里的女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等又一张脸出现在窗户外时，就换成了那个女人。她的头发梳成了光光的马尾，生了一张圆脸，而那圆脸上点缀着什么样的五官，林三酒就看不清楚了。
“我们缺少清水、食物和药品，尤其是抗生素，我们昨天就用完了。”她声音里含着警惕，“这些你有吗？”
简直要多少有多少。
“我可以分几升清水给你，食物我得数一数，绷带我记得还有多余的两卷。”林三酒自然懂得财不露白的道理，口气就很谨慎：“你拿到东西，就会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不告诉你，我们也不能留下那点事情自己吃了，”马尾女人颇不耐烦地摆摆手：“上来吧！门没有锁。”
在用【防护力场】包住了手以后，林三酒才打开了房门。一开门就是一道楼梯，楼梯旁边是一条走廊，伸向了一个好像是厨房的房间；她把意识力当作探路狗，顺着墙壁、地板上蔓延出去，哪儿也没有发现陷阱。
“他们在这儿住却不锁门，是因为危险不会推门进来吧？”意老师喃喃地说：“什么样的危险，能叫人一瞬间消失呢……”
由于没有签证，林三酒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叫什么名字，更无从猜测它的危险在哪儿了。见意识力探测之下，到处都是正常的，她这才略略放下了心，上了楼梯——为了节约意识力，她将【防护力场】挪到了脚上；不过这似乎也是没有必要的浪费，因为直到她一路上了三楼，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楼面积稍小一些，仅有两个房间，其中一间半开着门；那男人从门后探头出来，目光在她身后转了转，似乎是在确定上来的只有她一个人。见楼梯上空空的，他才一点头：“过来吧！”
没等靠近，林三酒的鼻子就捕捉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们二人之中，肯定至少有一个人受了伤，恐怕伤势还不轻；毕竟一般来说，进化者就算不用抗生素也不常会伤口感染。
“你们有谁受伤了吗？”她慢慢走过去，仍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不能出来谈吗？”
“这是末日前的民宅，你以为会有什么问题？”
那男人已经回了房，声音里带着嗤之以鼻的笑意，却没有回答是否有人受伤了。这倒不奇怪，他们大概也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示弱吧。
用意识力默默扫了一圈，三楼依然挺干净，没有藏匿起来的特殊物品，门后也没有偷偷站着一个人。林三酒呼了口气，大步走过去一推门，果然看见里面也是一个普通卧室的模样——就在她即将抬步往里走的那一瞬间，她全身神经猛地紧绷起来，下意识地急急刹住了脚。因为收步子收得太急，她甚至还在门口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屋里传来了那女人的声音，随后她就走了出来，一脸疑惑。
林三酒没有回答，只是用目光扫了扫门口铺的地毯。
那是一块圆形的地毯。

第1134章 危急关头林三酒
老实说，在多数情况下，林三酒分不清示警的到底是她的【敏锐直觉】，还是她过于紧绷多疑的神经。拿脚下这块地毯来说吧，她用意识力悄悄扫了好几次，除了觉得自己是被圆形给弄得杯弓蛇影了之外，什么也没发现。
她直视着门口的圆地毯，一步未动，房里的人自然会察觉出了问题。脚步声从门后再次响起，房门被一把拉开以后，那男人重新露了面，一脸疑惑：“你愣在那干什么？”
不等林三酒回答，他却先低头看了一眼地毯，随即恍然大悟：“啊，是了，你还挺敏感的。没想到，从外表上真看不出来……”
一边说，他一边伸脚踩着那圆地毯，将它踢向一边；地毯固执着不肯动的时候，他弯腰伸手拽起它，把它卷在了墙沿下。
“进来吧，”他一抬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问题不是出在圆形的东西上面。”
那是出在什么上面？
林三酒下意识地问了，不过房内二人在得到酬劳之前，回应给她的却只有微笑。她看不出来二人谁身上受伤了，只是那女人确实一直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了胸口；她看起来比那胡子男人大了至少五六岁，圆脸上五官的领域还没有雀斑占的地方大，猛一看上去，像一块芝麻饼。
二人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她也就沉默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那么，交易很简单，”
胡子男人搓了搓手，见没有自己的地方了，干脆坐在了地上——看样子，他和芝麻饼不像是一对情侣。“你把抗生素和食物给我们，我们把关于这个世界的情况告诉你。”
“还有水，”床上的女人提醒了一句，声气一点儿也不虚弱。只不过，无论是她还是那个胡子男人，嘴唇都呈现出了人体轻度脱水后那种暗沉沉的颜色，唇皮也是干燥枯裂的，果然应该是有一阵子都没有好好喝过水了。
“噢对，”胡子男人看了看林三酒，“你一共有多少？”
“足够了。”她微笑着说，暗暗庆幸【扁平世界】并非如她所想的那样出了问题——幸亏有古怪的，是那两件特殊物品。
在林三酒计算过数量、又一样样拿出物资以后，一男一女望着摆了一地的东西，似乎都十分满意，当然免不了也有些惊奇——芝麻饼甚至翻开被子下了床，捡起了两盒抗生素仔细打量；她行动时腿脚似乎略有不便，看来是伤在了下肢。
“你在哪儿拿到这种东西的？”她连连赞叹道，“看起来还很新……”
能不新吗，礼包自从把它们编写出来以后，它们就一直在【扁平世界】里待着，连风都没见过。
二人一样样看过东西，等放下最后一包压缩饼干的时候，林三酒也等得快着火了：“现在能把消息告诉我了吗？”
胡子男人点了点头——他刚要开口，芝麻饼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这个女人要比她的同伴更谨慎多疑一些，扫了一眼地上的物资，笑了笑：“不是我不信任你……因为我们刚才还是陌生人嘛。换作是你，你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吃喝陌生人的东西，对吧……”
林三酒焦急得有点不耐烦了：“那你要怎么样？东西不是你们要的吗？”
“这样吧，”芝麻饼有点艰难地弯下腰，随手挑出了一包压缩饼干：“你吃一口这个饼干。”
林三酒照办了。那一口压缩饼干干巴巴地从嗓子眼里挤下去，又硬又沉重，固执着不肯进入食道里；正好这个时候，那个女人又指了指她脚下的矿泉水瓶：“不介意的话，你把这个水也喝一口吧。”
她现在正需要来一口水呢，林三酒赶紧拿起了矿泉水瓶。这是礼包按照她家乡世界的瓶装水编写出来的，选的还是她印象特别深刻的“依云”；她拧开瓶盖，刚把嘴唇压上去，意老师忽然动了动。
……这个感觉太古怪了，因为意老师明明没有实体。
她只不过是意识力所形成的一个表象，就像是电脑系统的操作界面一样。林三酒居然能感觉到意老师动了动，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的意识之海里产生了一点儿波动。
她依然保持着举起矿泉水瓶的姿势，目光越过瓶子，在房内二人身上迅速一掠。
一张圆脸，一张生满了胡子的脸，此时都像是紧跟着太阳的向日葵一样，一起转向了她，面对着她；两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瓶口，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她咽下第一口水。
……刚才吃饼干的时候，他们有这样专注地盯着自己吗？
林三酒这个念头才一升起来，意老师顿时察觉到了，随即体贴地为她调出了刚才她吃饼干时，被潜意识收录进大脑的画面：原本盘腿坐在地上的胡子男人，改换姿势变成了蹲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地上被拆开的压缩饼干包装；芝麻饼坐在床角上，目光一遍遍在地板上游弋，不断扫过林三酒的脚下。
她的脚下，只有数瓶矿泉水罢了。
“怎么了？”生满雀斑的女人这时催问了一句，“你没喝啊。”
将脑海中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一对比，傻子也会发现一个事实：他们不关心林三酒吃不吃压缩饼干，反而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喝不喝水上。
她将水瓶拿远了，放在了膝盖上。一低头，她的目光就落在了瓶口上；矿泉水瓶的瓶口是一个标准的圆形，清水在瓶子里微微地波荡着。
“对了，”林三酒装作不经意似的抬头问道，“这个世界……是什么世界？这一点总可以先告诉我吧？”
二人对视了一眼。那胡子男人刚刚张开嘴，芝麻饼却先一笑：“啊，你居然连这一点都不知道。是随机传送过来的，还是从旁边世界走过来的？”
林三酒一惊，差点把水洒出来：“你、你原来知道——？”
“当然。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呢，不过要等到我们收到没有问题的物资之后才行。”她耸了耸肩膀，“我现在应该已经证明了我确实知道得很多吧？也该轮到你证明一下了。”
她朝矿泉水瓶抬了抬下巴。
这是林三酒从【扁平世界】里拿出来的水，绝不会有问题。那么，为什么……？
要拿到答案，只有一个办法。
“好，”林三酒笑了笑，举起水瓶凑到了唇边。
下一秒，她像闪电一样从椅子上蓦然弹了出去，冲着房内二人猛一扬手，矿泉水顿时全从瓶子里飞洒进了空气里——胡子男人和芝麻饼早在眼前一花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在不约而同的惊呼声中，二人立即向两旁一跃，滚落在地板上，恰好堪堪避过了洒出来的矿泉水。
大部分水都落在了地板上，一小部分溅到了床单上，没有什么异样地洇湿了一大片。
二人反应极快，身手也不错，迅速站稳脚跟，一左一右地立在了房间的两侧，正好把林三酒拦在了中央。这个时候，芝麻饼的腿脚可看不出来一点儿伤痛了，她刚才那一系列跳跃、借力、站稳的动作，看着简直比她的同伴还要灵敏。
林三酒看了看手中瓶子，晃了晃瓶底不多的一点水。紧接着，她一把抓起了床单和被子，果然在褥子上发现了一滩血迹——不大的一滩，划破皮肤就能流出来比它还多的血液；但是，多亏了进化者的五感非常灵敏，它还是能够制造出足够让人察觉到的血腥气味。
“你们的主要目标原来是这个，”她笑了笑，谁也没看，仍旧笔直地立在房间中央。“所谓的抗生素和食物，都是障眼法，为了掩盖你们真正要我拿出来的清水吧？”
二人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再掩饰也没有意义了。
“我自己拿出来的清水，我自己当然知道是没有一点问题的。我根本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人，所以不可能事先在水里动手脚陷害别人……这样一来，当你们要求我喝一口水的时候，无论是谁，恐怕都会毫不疑心地喝下去。”
她将瓶子倒过来，看着清水一古脑儿洒在床上，打湿了一片。无论是气味、还是形态，都是平平常常的清水。
“我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问题，不过，你们知道就够了。”
林三酒轻轻一笑，不等话音落下，霍然转身冲向了左边的芝麻脸女人；那女人果然不是个能小看的角色，双脚一蹬地面，竟然噔噔几下踩上墙壁，沿着墙壁迅速爬到了天花板角落里——然而当她停下来一定神的时候，却正好听见了“砰”一声闷响，再一抬头，这才发现她的伙伴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个正着，直直地从地板上滑了出去，一直撞上了门板才停下。
林三酒依然用意识力紧紧压着她真正的目标，几步走过去，迅速又掏出了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将它倾斜在了那个胡子男人的头部上方。
“别，别，”他顿时慌了神，可惜被意识力从头到脚地牢牢压在下面，连睫毛都不能眨一下：“千万别倒下来，那是lava！”

第1135章 抽奖大转盘
胡子男被意识力压上的时候，正好张着嘴；舌头搅动之下，倒还能勉强含糊不清地说上几句话。林三酒听了好几遍，直到把他嘴上的压力稍稍放松一些，总算听清楚了：“……Lava？难道是英文词的那个lava吗，熔岩？”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地听见这一个英文单词，甚至有几分突兀的不真实感：这明明是她自己的清水，就在进入大熊市之前，她还和波西米亚分着喝了一瓶呢。
芝麻饼轻轻从天花板角落上滑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她或许没料到林三酒会在此刻突然猛一拧头，当即面色一震，停在原地不敢再有所动作了。
“你别倒，”她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浮起了货真价实的担忧：“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但是你别倒水……他没有骗你，从那瓶子里倒出来的水，如果落在了人身上，就会变成lava。”
林三酒眨了眨眼睛，手腕仍然像钢塑的一样岿然不动。“你从头说。”
“好好，是这样的，”芝麻饼举起双手，投降似的说：“你看见瓶口了吧？是一个圆环形的吧？从今天上午11：30开始，一切中间有空隙的圆形里，都是lava。”
林三酒看着她，心底隐隐怀疑自己又一次撞上了精神病。
“你别这样看着我，就好像我在发疯似的，”芝麻饼有点来气，“我说的是真话！这个世界的名字就叫lava，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都习惯称之为lava，而不是熔岩的原因！”
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可以这番话的真实性；林三酒轻轻一摆手，指间就多了一张卡片。
【诺查丹玛斯之卡】可以吸收一切末日因素，按照芝麻饼的解释，那它应该可以吸收从水瓶里倒出来的清水才对。
芝麻饼带着一脸茫然，看着她将卡片置于瓶口下。当她一抬胳膊的时候，一直望着她的芝麻饼不由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一点水落在【诺查丹玛斯之卡】上，林三酒看了一会儿，发现它不仅没有半点要被吸收的兆头，反而顺着卡片十分缓慢地滑落下去，终于直直滴在了胡子男人的胸口上。
“你在撒谎——”林三酒刚冲芝麻饼说了四个字，只听脚下忽然响起一阵惨叫，她蓦然一转头，愣愣盯着胡子男人。
他此刻疼得面容扭曲，满头见汗，尽管他胸口上的衣服只是被洇湿了一点儿；但是真正叫林三酒愣住的，却不是他的惨叫声。
她能感觉到，意识力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灼烧出了一个洞，仿佛还有持续扩大的趋势；她心下一惊，慌忙将意识力从他身上撤下来，但那看不见的燃烧势头却丝毫不见缓和，它是最本质形式的意识力，而并非【防护力场】那样的能力，因此烧起来也特别快——她根本不敢冒险将这一波意识力收回脑海里，只能在意老师“着火了！”的叫声里，眼睁睁地瞧着它被烧了个干净。
意识力撤掉以后，那个胡子男人也恢复了行动自由；但他此刻能做的，却只有在地上不断挣扎扭转，面色越来越痛苦——“快点，”芝麻饼也叫起来，“帮他灭火！”
这一切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的时间，林三酒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所谓的“火”到底是什么、又在哪里，紧接着，地上的胡子男人就突然消失了。
“怎……怎么回事？”她望着空荡荡的地板，几乎怀疑这是一场梦：“他去哪了？”
芝麻饼看着也不比她好多少。她在这一瞬间忘记了林三酒的武力压制，竟急急冲上几步，在不远处站住了，望着地板张开了嘴：“诶……诶？他原来还有一次机会……”
她抹了一把脸，神色又是疑惑、又是放松，自言自语道：“可能是他记错了……那就好，那就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林三酒升起了焦虑和不耐烦，“刚才烧掉我力量、又叫他消失的，就是lava吗？”
芝麻饼抬起头，有点儿古怪地看着她。
“你还真幸运，”她忽然尖酸地一笑，“一次都没有被lava吞没过，却有机会让我白白把信息都告诉你。”
“你也不赖嘛，”林三酒不为所动，不知从何出现的厚金属在“咯啦啦”响声中，一片片延展连接，迅速包裹住她的右手，形成了一个金属拳套。“你用几句话就能躲过我揍你一顿，多便宜啊。”
“是吗，”
芝麻饼轻轻吐了口气，脸上浮起的神色，叫林三酒暗暗生了警惕——“你这个人还真是装了一肚子不知从哪儿来的盲目自信啊。刚才唯一一个让我投鼠忌器，不敢动手的原因，就是你抓住了我的同伴……现在他已经走了，你觉得我还会老老实实地把什么都告诉你吗？世上可没有这么不费力气的事。”
“那我也不介意费点力气。”林三酒盯着她，嘴角一勾。
她现在不怕和芝麻饼拼命，倒更怕叫她跑了，要是能彻底把她禁锢住，可是再好不过了——念头刚转到这儿，只见芝麻饼忽然低低一叫，浑身光芒一亮，像头河马似的当头就朝她直直撞了过来。
老实说，林三酒还真没想到，芝麻饼用的居然是这种傻冲式的攻击。她不退反进半步，一轮胳膊，右拳在空气里划出了一圈黄铜灼烧的亮光，撕裂空气时的尖锐响声伴随着轰然而起的风势，一起势如千钧地朝芝麻饼迎了上去。
别的不说，这种肉体上的硬碰硬，除了黑泽忌她还没忌惮过别人。
芝麻饼登时一惊——看样子她连想也没想过，对手作为一个女性，居然能够以这么强横的力量来迎接自己的攻势；她在冲过了大半房间的时候，急忙试图一拧身刹住步子，可惜这个时候再想下第二个决定，已经有点儿晚了。
林三酒立刻就抓住了她心志动摇的那一个瞬间，骤然一步跨上，与手臂的攻势正好形成了一波海潮般流畅的袭击；果然在芝麻饼还没来得及做出防范的时候，一拳陷入了她的肚子里。
芝麻饼的防护，比她想的要脆弱多了。
简直像是电视剧上那种过于夸张而不真实的特效一样，芝麻饼从地板上不自然地飞了起来，身体被远远扔了出去，轰然撞破了房间墙壁，落入了三楼外的半空中。
眼看着她就要掉下去的时候，芝麻饼的坠势忽然一缓，紧接着整个人就在半空中旋了个个儿：她的脑袋落了下去，只剩一只脚腕仍旧被吊在墙壁破洞外，正好被林三酒释放出去的一股意识力给牢牢地抓住了。
她把芝麻饼拖进来的时候，也丝毫没有手软——她控制着意识力，蓦地重重将其往回一缩；芝麻饼咣地一下撞破了下半部分的墙壁，连同着碎石、灰泥、断砖一起呼啦啦地重新被拉回了房间里。
作为一个进化者，她自然还活着。在一地残块里，那个被灰粉水泥给扑了一层灰白的人形咳嗽了几声，随即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林三酒一怔，喝道：“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我说，”芝麻饼一只脚还吊在空中，却挣扎着翻身坐了起来，往地上吐了一口混合着灰泥的唾沫，竟笑了：“欢迎光临，你套餐里的第一道前菜要上了，小姐。”
林三酒迅速冷了神色，意识力从她脚腕上一抽即回，在周身上下迅速检查了一下，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异样的。
芝麻饼从地上喘着气爬起来，却仍旧好一会儿也直不起腰；她并不属于肉体多么强横的类型，吃了刚才那一拳以后，现在连站立也有点不太稳了。
“我啊，”她翻起眼睛盯着林三酒，轻声说：“我以前……是个厨师。所以在末日以后，连我的能力……也果然是一个套餐。你喜欢你的前菜吗？”
“前菜？”
芝麻饼一笑，似乎借此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强硬一点。“对，在5秒内肢体攻击过我一次的人，就会成为我可以对其‘上菜’的目标。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朝你撞过去？你一看就是近身战类型的，擅长肉搏……不过，”她使劲咳嗽几声，喘息着说：“我还真不得不承认，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擅长。”
“我可没感觉有什么异样的。”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打算让意老师也加入进来，检查一遍身体内部；然而暗暗叫了几声，意识之海却还是一片死寂。
她的脸色或许有点不好看了；因为芝麻饼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转，随即头一次真心露出了笑意：“你感觉到了？不错，你要是能抬头看看就更好了。”
即使这有可能是她声东击西的计谋，林三酒还是忍不住抬起了头。芝麻饼没有动——而她此刻头上漂浮着一个圆盘，看起来像是抽奖用的转盘，盘子上划分出了许多道宽窄不一的色条，顶部还有一个指针。
转盘刚才显然已经被转过一次了，此时它的速度渐渐放缓，蓝色、黄色、绿色等等不同颜色的色条一个接一个地从指针下划了过去，终于停在了一个三指宽的白色色条上。
“cosplay爱好者今天拜访了殡仪馆”，白色色条上浮出了这么一行黑字。
那是林三酒的一个特殊物品，她用它在越海号上装过一次死人；当然，它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什么意思？
芝麻饼的声音，就在这时传入了她的耳里：“这个转盘很不错吧？它刚才随机选中的，就是你从现在开始唯一一个能用的东西了……它没选中的，不管是能力还是物品，你都用不了了。”

第1136章 你不能瞧不起废物
这一下可不好办了。
刚才芝麻饼的那句解释，林三酒压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只有从圆环形状中出现的，才是lava。
这样一来，她现在就落入了没有武器能用的境地。芝麻饼被轰出房间墙壁时，她连带着把地上的食物、水瓶也都扫飞毁坏得差不多了；还剩几瓶本来可以拿来当武器的矿泉水瓶，此时也都被倒塌下来的半个房间给压扁了形状，瓶口早就不可能是圆环形的了。
【扁平世界】里当然还有更多的矿泉水，可是她怎么拿？说起来，这个能力最近还真够时运不济的。
“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意识力用不出来了，意老师倒还活蹦乱跳的，连连赞叹道：“谁能料到要去防范这么一手？比你的300路还厉害多了。”
末日世界中的能力与物品无奇不有，实在是超乎人的想象，就算全年24小时保持全副警戒——这对于人类来说是不可能办到的——真正能防范住的其实也只有一小部分。对此，林三酒早就习惯了。
“这真有意思，”
她看了看头上转盘，哼了一声：“能力暂且不说，每个进化者都会尽量收集他认为强大的物品放在身上……也就是说，随便选的话，其实选中一个强力物品的几率很高。而你的转盘，却偏偏能选中最没用的那个。按照能力越强大，限制也越大的规则来看，这不应该……你动了什么手脚吧？”
芝麻饼显然万万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么一席话，一怔之下，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倒是比我以为的敏锐多了。”
她吐了口气，用力地笑了笑：“告诉你也无妨，我这么些年以来一直在用各种我能用上的手段，来打磨精进这一个能力。这次也是一样的，”她说到这儿，抬手晃了晃一张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淡黄色纸片，不等林三酒看清楚，又收了回去：“说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把你引过来，就是为了能够亲手把你骗进lava里。既然你不合作，那么我也不介意用点武力，我还没有见过有人能反抗我的套餐呢。”
林三酒双眼紧紧盯着她，慢慢将全身肌肉、关节都调整到了一个蓄势待发的状态；血液急速从血管中流过，力量迅速被唤醒，充斥了每一寸肌肉纤维，令她随时都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黑泽忌告诉过她，身外之物再强，总有不灵、受限的时候；真正能成为她手中永不背叛的武器的，只有她自己。
“这件物品没用又怎么样？”她轻轻一笑，将【cosplay爱好者今天拜访了殡仪馆】在指间中一转，“……我照样要用它将你的嘴撬开，再送进lava里去。”
芝麻饼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对手的惊惶无措，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林三酒这种反应了。紧接着，她转身冲向了房间另一侧的双人床，高声喊道：“第二道菜！”
林三酒任她跑了过去，听见自己头上的转盘再次发出了转动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只见转盘上的色条在转动之下模糊成了一片；当它再停下来的时候，指针咬住的色条换成了一条蓝色，而浮起来的字样也变了——“追上去”。
芝麻饼已经在这短短两秒间跑出了房间，而林三酒也不需要她多解释，就明白了“第二道菜”是什么。
她明明压根没有追上去的打算，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朝房门口转了过去；等她一步步跑出卧室，来到三楼走廊上的时候，她正好看见芝麻饼一头冲进了旁边那一个房间里。
用不着敏锐直觉她也知道，自己绝对不应该贸然追进去——只可惜，头上转盘却仍然固执地显示着同样三个字：“追上去”。
这个命令就像是她自己的主意一样，自然而然地驱动起了她的身体，仿佛人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不用她多加考虑。如果仔细去听的话，她甚至还能听见意老师略略有些慌张的声音，正在脑海深处不断低声重复着：“追上去，追上去……这是怎么回事？追上去……追上去……”
芝麻饼在进入那个房间之后，就没了响动；林三酒感觉到自己刚刚迈出了左脚，猛地用牙齿一咬舌头，剧痛让她激灵一下停住了，鲜血的铁腥味随即在齿间蔓延开来。
第二道菜和第一道菜不同。
对于意志力坚强的人来说，现在其实是有空子可以钻的——而林三酒恰好是一个意志力极其强韧的人。
“不就是追上去吗？”她在脑海里对自己说，强行压住了不断蠢蠢欲动想往外走的左脚，“我会追上去，我肯定会追上去，我保证。不过，我要换一条路走……换一条路追上去……”
从她所在之处，她正好能瞧见芝麻饼冲进去的那个房间一角。仅仅是看见了一个洗脸池的轮廓，就不由让林三酒暗暗心惊了：那是一个卫生间，或者说，是一个浴室。
芝麻饼的策略，一下子就清楚了。
她只要冲进浴室里，通过转盘命令林三酒跟上去就行；毫无疑问，在林三酒进入浴室的那一瞬间，就会遇上被高高举起的淋浴花洒头——或者是一条接在水龙头上的软管，这都取决于浴室内的设施和构造——那时，从圆孔里喷射出来的lava，就会迎面将林三酒彻底吞没。
简单、快捷、不出错。
“我要先退出去，”
她一遍遍重复着，仿佛是一个大人在哄小孩似的，不过她哄的却是自己受到外力影响的意识。一边说，林三酒还一边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副行动的想象图，好让自己的大脑更容易接受：“我先回到卧室里去，然后从墙壁破洞中跳下去……再打开前门，从一楼的楼梯走上来……这是另一条追上去的路……她就在浴室里等着我，不会跑的，所以我挑另一条路追上去也没关系……”
都说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这句话一点不假。即使是以林三酒钢铁般的意志力，她在强迫自己一步步往后退的时候，也涌起了一股难以想象的强烈抗拒感；她不得不持续命令腿上的肌肉发力、脚腕转动、调转脚尖，以强大的意志力逼迫着贯彻了每一个平时习以为常的动作，很快额头上就见了汗，身体也轻轻发起颤来。
然而最终，她依然靠着自己这一个武器，抗衡住了头上转盘的力量，成功地回到了卧室里。
林三酒好不容易挪到墙壁的破洞旁边时，她隐约听见浴室里传来了芝麻饼略含焦躁的一声“人呢？”。这两个字几乎叫她膝盖一软、只想再次跑过去——总算她及时咬住自己的舌尖，在痛得一激灵的时候，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我从一楼追上去，我换条路追上去”，终于浑身一发力，从破洞里半摔半跃了出去。
她“咚”地一下落在了联排房屋外的人行道上，差点没有站稳。两股力量交战之下，她的行动也变得比往常困难多了；林三酒踉踉跄跄地走回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没有上锁的门。
顺着楼梯往上走的过程，比她刚才退离浴室时轻松多了。她需要做的，只是尽量压制住自己的速度和声音，尽可能又慢又轻、无声无息地上楼——好在楼梯上铺着厚厚地毯，她顺顺利利地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芝麻饼在浴室里白白等了好几分钟，肯定早已经是满肚子疑惑了。
林三酒身在二楼的楼梯上，也能听见头顶上传来了她模模糊糊的脚步声，和时不时一句低低的自言自语；每当她的声音响起时，头上转盘的力量就似乎更强了一分，也令林三酒更感到吃力了。
她一步一步慢慢爬到三楼楼梯拐角处的时候，芝麻饼总算是从浴室里露出了头。后者看不见楼梯下方的情景，也压根没想到要往楼梯上看；她左右看看，发现走廊上是空的，随即几步从浴室里走出来，手里果然还攥着一根深绿色的塑胶软管。
“奇怪，”
芝麻饼低声说，又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因为塑胶软管不够长，停下了。她探头往屋里看了看，眉头深深皱起来：“也不在那儿……人呢？”
到了这个时候，林三酒也像一头草丛中缓步靠近猎物的豹子一样，轻轻挨近了三楼楼梯的尽头。芝麻饼只要在这时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了；她抹了一下脸上的汗，轻轻露出了一个笑容。
芝麻饼的转盘替她选择了一个没用的物品，可是有一点很重要：芝麻饼本人，并不知道选出来的物品能用来干什么。
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就在这个时候，芝麻饼猛地一下拧过了脖子，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软管。当她的目光落在了楼梯口上的时候，她登时吃了一惊，手中软管也放下来了；在惊讶、不解和隐隐惶恐中，她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怎、怎么会？她怎么就突然死了？”
林三酒死相惨烈的“尸体”，此时正横陈在楼梯口上。

第1137章 蒙古大夫林三酒
芝麻饼愣了半秒，随即回过神来，抬腿就朝浴室的方向匆匆走去。她在这个世界里的经验更加丰富，林三酒“死”得又实在突兀；出于谨慎起见，林三酒猜她会选择回去把水龙头打开，先冲“尸体”浇一遍水再说——毕竟在名叫“lava”的古怪世界中，没有比那条水管威力更大的武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芝麻饼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门，警惕性终于稍稍放松了点儿的那一瞬间，“尸体”猛地一跃而起，掀起的风登时将她吞没了。在一声惊叫中，芝麻饼被抓住小腿，向后狠狠一拽，随即咣地一下迎面砸在了瓷砖地板上，碎落的牙齿和鲜血飞溅入了空气里。
林三酒生怕多给她半秒时间反应，她就会又端上套餐里的“第三道菜”，所以动作快得几乎如同虚影——她将芝麻饼拽至身边，“咯啦”几声，就卸掉了她的四肢关节；见她跑不了以后，林三酒将戴着金属拳套的拳头塞进了她的嘴里，把她翻了个个儿。
芝麻饼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够惨的，连罪魁祸首自己看了都觉得有点儿不忍心。
前排的牙齿碎了好几颗，打破的鼻子、绽裂的嘴角处，都徐徐往下淌着鲜红蜿蜒的血迹；不知道刚才那短短几秒的搏斗中，芝麻饼是撞上了哪儿，连半边脸都通红得吓人，开始渐渐泛青了。
这个女人到现在还死死握着塑料软管，不得不说，也是够硬气的了。
“你看，”
林三酒喘着气，笑道：“我现在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里，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我。我需要你张嘴说话，但是呢，我又不知道你的能力到底是如何发动的……万一我把拳头一拿出来，你就说第三道菜也上了，我岂不就不好办了吗？”
她见识过不少恶人，此时做起一个恶人来得心应手，那样子自然也是叫人牙痒。
芝麻饼处在暴怒愤恨之中，眼球圆凸，泛着泪光，死死瞪着她一动不动。
“是靠语言发动的吗？”林三酒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芝麻饼根本没有半点反应，更别提点头摇头了。
林三酒皱起眉头，想了想，哼了一声：“那你把转盘收起来。你刚才说过，五秒之内肢体攻击过你的人会成为目标……那我只要等上五秒不攻击你，你就不能再次把我当作目标，放出转盘了吧？”
芝麻饼倒是很有宁折不挠的气势，转开了眼珠，一下也不看她了。她等了几秒，抬起头，发现转盘仍旧在头上漂浮着；只不过第二道菜的“追上去”完成了之后，所有色条都是静止的，没有了任何字样。
……有点不好办。
林三酒托着下巴考虑了几秒，反倒越想越不明白了：“你们一开始不提醒我，让我捡起那只手镯的话，我早就被吸入lava里去了……是你们制止我、把我引过来，又要对我下手的。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多此一举，可你们不是活该吗？被我发现反击有什么可奇怪的？你怎么反倒一肚子仇恨的样子？”
她原本也不指望芝麻饼会对自己的感叹有反应，没想到话音一落，她的囚犯还真发出了声音；她忙把拳套抽离了一点，还不敢完全从对方嘴里拿出来，只听芝麻饼含含糊糊、字句不清地咒骂道：“你等着……我总会把你的牙齿也打断！”
要是没有几分联想能力，还真叫人不好辨认她说的到底是什么。
林三酒总算听明白以后，愣愣看了她几秒。在芝麻饼张嘴说话时，半口牙都参差不齐地碎光了，露出了黑洞洞的口腔，几乎没剩几颗完整的了；要是没有拳套挡上一半，恐怕要更加难看——一想到对方怎么也是个女孩儿，她终于有点明白芝麻饼的愤恨是从哪儿来的了：“难道你是记恨我打掉了你的牙齿？你……你觉得这样不好看？”
芝麻饼猛一拧头，一眼也不看她，眼角却又泛起了眼泪。
林三酒蹲在她面前，盯着她，心里衡量了一会儿。其实她从芝麻饼和胡子男人身上，已经得到了不少碎片般的信息；如果仔细整理一下，或许可以当作突破口……她考虑了好一会儿，慢慢问道：“今天，你们在三楼窗户里望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吧？”
芝麻饼鼻孔一张一张地呼着气，不肯说话。
“你们知道我们几个是新进入这个世界的，什么都还不懂……”林三酒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说道：“你的同伴被lava浇上以后，没有死，却消失了。你那时看见他消失之后，反而松了口气，还说了一句‘原来他还有一次机会’……这么说来，每一个人在lava里，最初都有被lava吞没还能存活的机会，还不止一次，是吗？”
她说到这儿，决定冒一次险。
林三酒将拳头慢慢拿出来，又把软管也从芝麻饼手中抽掉了，低声对她说：“所以不管你们的原因是什么，在你们看来，骗我这个新人喝下lava，我也不会死，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我可不知道喝下lava会怎么样……很自然，我会认真地对付你们，把我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
芝麻饼那一双血红泛泪的眼睛里，反射出了要吞人似的光。
“你觉得自己只是按末日世界的规则行事，我却叫你以后都没了牙……你是因为这样才恨我的吗？”
“呸”地一下，芝麻饼往地上吐了一口混着血丝、碎牙的唾沫。她怒视着林三酒，低声喝道：“是又怎么样？告诉你，梁子已经结下了！”
“放松点儿，我也不打算和你交朋友嘛。”林三酒反倒笑了笑，原地坐下了：“这样吧，如果我帮你把牙齿恢复，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是牙医？”芝麻饼冷笑了一声。
“牙齿也是骨头嘛。”林三酒耸耸肩，“我正好有一个特殊物品，专门对付骨头的……我只是需要把它拿出来罢了。怎么样，你不打算把转盘收了吗？”
芝麻饼显而易见地犹豫了。
就算她常年用各种手段打磨精进自己的进化能力，也不代表它现在毫无缺点；林三酒打量她几眼，见她始终下不了决心，有点明白了——她的能力一定有使用次数上的限制，或者说，两次使用之间的时长限制。反正她不能随心所欲地想用就用。
“好，”最终，芝麻饼似乎还是想到了自己空荡荡的牙床——毕竟在末日世界里，可能十年也遇不上一个肯行医的牙医。“我把转盘收起来！”
芝麻饼低声念念有词几句，转盘仍旧一动没动；她现在牙齿少了一大半，吐字发音都是模糊的，似乎因此也影响了能力发挥。她不得不试了好几次，转盘总算一闪而没，彻底消失了。
林三酒心念所至，【扁平世界】果然顺利发动，她的掌心里立即多了一张卡片。
还行，芝麻饼没骗人。
“看见了吗？”她举起卡片，让对方看了个清楚：“这就是我的物品。”
【牛骨汤】
以大量上好牛骨精心煲制出来的浓汤，呈浓稠奶白色，装在一只瓦罐里。一打开，香气与热汽顿时扑面而来，不仅是用来做面的好汤头，也可以直接饮用。
介绍：煲汤的人十分盲信“以形补形”的玄学理论，结果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煲出来的牛骨汤居然真的对人骨有奇妙的影响。与本物品同出一人之手的其他一系列吃食中，还有对眼睛有影响的【黑葡萄】（对非黑色眼睛的人无效）、对大脑有影响的【核桃肉】（注意不能带壳）、对腿脚有影响的【蒸皮鞋】（要多放白胡椒去味）。
这是林三酒从游湖副本中拿出来的七件物品之一，至今为止还是头一次拿出来用。剩下还有四件，她也仅仅是匆匆浏览过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这……怎么用？”芝麻饼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只瓦罐，问道。
首先得拿个小棍儿。
林三酒进浴室找了找，发现了以前原主人留下来的一支牙刷；她用牙刷尾部沾取一点【牛骨汤】，轻轻地点在了芝麻饼嘴里一颗残牙根上。等了几秒不见反应，她又沾了一点放在牙根上——不料这次汤却稍微多了，眼看着那残牙慢慢长长、变宽，最后成了一颗略有点儿太大了的门牙。
好在芝麻饼的感觉没那么精细。她舔了舔自己新长出来的门牙，半天才从惊奇中缓过来：“这……这汤还能干什么？光用来长牙吗？”
那也太没用了。
“如果我把它注射到想要的位置上去，它还可以使身体骨头变长。”林三酒挑了一个比较不重要的功能告诉了她，冲她一笑：“怎么样？我已经证实了我可以帮你复原牙齿，你该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了吧？”
芝麻饼又舔了一下门牙，好像生怕它会跑了似的，这才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个世界名叫‘lava！！’，这一点已经告诉过你了……在这个世界里，熔岩会藏在不同的物体或形状中，全看当时的规则是什么了。唯一不变的，就是外面那些堕落种。他们的身体里装满了lava，任何攻击，哪怕是扇他们一巴掌，lava都会立刻爆裂出来吞没你。”

第1138章 失于地利
这个世界实在太过不同以往，林三酒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算开始一点点理解了它的规则。
“也就是说，同样一个矿泉水瓶上，瓶盖虽然是圆形的，但是因为它中间没有空隙，所以没有lava……”她拿出矿泉水瓶示意时，芝麻饼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瓶口中间是空的，就有lava？”
“对。”
难怪胡子男人碰到了圆形地毯，却没有被lava吞没——圆形地毯是实心的，就算非要钻牛角尖说纤维与纤维之间也有空隙，那也不足以容纳哪怕一根手指穿过去；这样一来，他的肢体其实仍被“隔”在了圆环中心之外。
“可是我的同伴们没有碰到水……”
“是不太好懂，”芝麻饼承认道，“不光是从圆环里流出来的水，才会变成lava。你这么想吧，凡是圆环，你把它中间那一片区域就当作是火山口，就没错了。无论你是把手伸进去，还是里面有东西流出来，或者像你那个黑衣服朋友一样，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坐了回去……统统都等于立即被火山口里的lava吞没了。”
人偶师到底是怎么消失的谜团，总算是在这儿被解开了——林三酒赶紧问道：“原来你都看见了？”
“是啊，”
芝麻饼因为刚才十分合作，此时嘴里前八颗牙都已经长出来了，虽然因为牙医林三酒的技术一般，每颗牙齿大小位置总有点不一致，但一眼望上去，倒还勉强算得上整齐：“他要是一直老老实实坐在圆环里不要动，那反倒没事了。你们是在11：30之前进入城市的，那时你的朋友应该已经坐在圆环里了，对吧？当‘圆环’规则生效之后，他也自然被认为是火山口的一部分了……可惜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要不是有了这么一个‘探头出去再回来’的过程，他也不会被lava吞没。”
怪不得连人偶师也中了招。谁能好端端地，忽然想到还有这种自己突然变成火山口的可能性？
再一想，她能侥幸不被吞没，完全是撞了运气：她那时只是把手指放在了圆环上，想将其卡片化；拿起波西米亚的手镯时，她的手指也正好是卡在手镯外沿的。如果她恰好将手伸进圆环里，要把它们捡起来，现在她也被吞进lava里了。
“不过，”芝麻饼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看见了，这个规则只是对人有效罢了。你把瓶子里的清水倒在床上，那么它就还是清水……除非是落在人的身上，否则lava效果不会发生。”
说到这儿，她忽然自嘲般地低声一笑：“不过即使发生了lava效果，我们的肉眼也是看不见的，一切都只存在于感觉中。要是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我们因为身上滴了一滴水，就痛苦成了那个样子，肯定会以为我们精神不正常吧。”
这么说来……那个身上一丝伤痕也没有，人偶师却说他“损坏”得连当人偶都站不起来了的死者，是因为被lava吞没，所以才会形成那种古怪情况的？
林三酒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却说什么也想不起来，有没有在那附近看见圆环一类的东西了——因为那时夜色深浓，距离又远，她几乎没看清楚什么。
不管怎么说，至少猫医生是相当安全的了，如果它在这儿的话。
“一个人被lava吞没之后，”这也是她的下一个问题，“会发生什么？”
芝麻饼抱怨道：“你能把我的关节先接回去吗？我够合作的了吧？”
她确实很配合。林三酒想了想，却还是没动：“等你说完了，我一起把它们装回去。”
芝麻饼四肢上每一个大关节都全部脱了臼，如果不是外力帮助，她自己顶多只能蜷起腹部，借用腰腹和脖颈力量勉强抬起头说话而已——这比较能让人放心。
她焦躁地叹了口气：“那你把我扶到墙边坐着，我不想盯着你下巴说话。”
林三酒满足了她这一个要求，让她倚着洗手间外的墙壁坐好了。芝麻饼对她的观感显然一点儿也没有因此好转，冷冷地用眼尾余光刺了她几下，仍旧一肚子怨气。
“回答我的问题。”
芝麻饼过了几秒，才哼了一声：“……你不是也大概猜到了吗？不过你猜得并不完全对。每个人一开始，都有一个100％的存活率。”
“存活率？”林三酒感觉自己像个鹦鹉。
“对。不是那种前三次被吞没了也不会死的机会，而是……”芝麻饼说到这儿，也觉得不大好解释的样子，皱眉想了一会儿。“每次被吞没，你的存活率数字就会被扣掉一部分。具体扣掉多少、标准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唔比方说，你的那个长头发朋友是因为把手伸进了圆环里才被lava吞没的，那么她被扣掉的存活率数字，肯定就比那个黑衣服的男人少。因为那个黑衣服的男人是等于把头伸进了圆环里，存活率数字肯定就扣得多，你懂了吧？”
人偶师也太不幸了。
“那可是头啊，这么致命的关键部位……如果一开始有100％的存活率，恐怕也不剩多少了吧？依你的经验看，他还剩多少？3％？5％？”林三酒悬起了心，问道。
“你还挺关心同伴的，”芝麻饼面色稍稍缓和了些，“为什么？他欠你钱？你拿他有用？”
“你不也挺关心你那个满脸胡子的朋友吗？”
“因为我们是朋友，”芝麻饼冷笑一声，“我可不觉得还有多少别的人也会像我们一样，能够在末日世界里成为朋友的。”
“那你可要吃惊了。”
林三酒没有多作解释，一边踱着步子一边问道：“所以，你怎么知道有人不会一开始就被扣掉百分之百的存活率，结果头一次被lava吞没就死了？”
“我也不敢保证一定就没有这样的事，”芝麻饼耷拉着眉毛，因为刚才激动下面色红白交加，雀斑更加显眼了：“不过我们进入这个世界已经有六周了，目前还没有听说过有人一开始就被扣光了存活率的。”
“那么被吞没了的人，都去哪儿了？”林三酒不紧不慢地进入了这个关键问题——没想到芝麻饼比她还不着急。
“我的牙，”她仰起头张开嘴，含糊不清地说：“你光给我长出了八颗前牙有什么用？我又不要做空姐。后面大牙不长出来，我怎么吃饭？”
林三酒知道她不见兔子不撒鹰，只好耐下性子，又用牙刷棍沾了【牛骨汤】，探进了她的口腔深处。由于光线昏暗，口腔内部也是一团漆黑，很难看清牙齿到底长出来了没有；她不得不把洗手间的灯打开，将芝麻饼调整成面朝着灯光的姿势，才总算瞧见了从昏暗牙床中缓缓伸出来的一点白。
“……和小时候一样，长牙的时候真痒。”
芝麻饼将头靠在洗手间门上，目光扫了扫：“你把软管拿掉了？”
这是一间很典型的浴室，放了洗脸池、淋浴间、浴缸和一个马桶。要是仔细看，就会发现所有的出水口，都是标准常见的致命圆形。原本芝麻饼手里拿的那根绿色软管，就是接在洗脸池水龙头上的。
“嗯，”
管子现在已经在卡片库里了，说不定以后什么时候会用上。林三酒又重复了一次自己的问题，“说话啊，被吞没的人，都去了哪儿？”
“还能去哪，”芝麻饼一笑，“医院。”
这两个字不由叫林三酒精神一振：“医院？是真正的医院吗？”
“还有假的医院吗？”芝麻饼斜了她一眼，“有一个地区性综合医院，成为了lava伤者的救治中心……所有被吞没的人，只要不是存活率太低当场就死了，那么都会被送去那间医院里。”
“你知道它在哪里？”林三酒急忙蹲下来，望着她问道。
如果这附近有医院，那么说不定胡苗苗也在那儿；要是能一口气把三个人都找回来，那可太好了——她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芝麻饼的双手。
两只白皙的手软软地交叠在一起，无力地垂放在大腿上。其中她的右手手指，正轻轻地搭在左手手腕上。
……林三酒记得自己把她拖过来的时候，她的两只手还是垂在身体两侧的。
就在她立即回过神的这一瞬间，还不等她抬头，面前的芝麻饼猛地吐出了一句：“第三道菜！”
林三酒心惊之下朝后一跃，立稳脚跟，马上抬头朝半空中望去。
然而她随即就知道自己上了当。空气里什么也没有，那转盘也没有重新出现，反而芝麻饼所在之处，迅速传来了两声骨头相接的“咯啦”轻响——在回头的那一瞬间中，林三酒已经明白了。
芝麻饼的五指关节没有被卸掉，她竟然就利用十个指头，“拖”着两只手一点点往一起凑，在终于凑到一起后，她也在不知不觉之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重新接好了手腕。
但她不可能把所有关节都接好。当林三酒一步冲上去，抓向芝麻饼的时候，后者将自己的上半身摔回了浴室地板上，双腿软软的拖在洗手间门外；能勉强动一动的，只有双手罢了——但是，这也就够了。
“呛啷”一声响起时，林三酒刚刚抓着芝麻饼的小腿。她立即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一个还在地上当当跳跃的圆形金属片上；顺着那肮脏金属片的方向一望，她发现，原来洗脸池下竟还藏着一个下水口。
芝麻饼的手指不知何时抠起了下水道口的挡片，深深垂进了圆形下水道口的中央。

第1139章 请贵宾留名
芝麻饼就像波西米亚一样突兀地从空气中消失了。
林三酒蹲在地上，愣愣地盯着那个圆形下水道口几秒，终于低声骂了一句，站起了身。
“你站起来干什么？”意老师问道。
眼下看来，想找回同伴似乎只剩一个办法了，那就是跟上去。否则，她要上哪儿去找那家还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医院？
“就算要主动跳入火山口，”林三酒闷闷地说，“我也可以找一个干净点的火山口吧，又不是没得选。”
从刚才一连几例被吞没的情况来看，被lava滴上之后虽然也会消失，却有一个十分痛苦的灼烧过程；肢体伸入圆环里的，则一声也没发出就立即不见了。两者相比之下，她当然想选个痛苦短暂的办法。
将矿泉水全部倒干净之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一咬牙，将手指探进了瓶口里。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有发生。
手指依然在圆形瓶口里，被凉凉的水珠沾湿了皮肤。
林三酒睁开眼，有点儿茫然。她拿出手指，又重新试了两次，不过除了把手指打得更湿，她仍旧没有半点变化：依然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眉毛死死皱在一起；不知是疑惑太浓，还是好久没照过镜子了，镜中倒影看起来简直有些陌生。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上的时钟显示着下午12：32。
“奇怪了，”
她在确认过水龙头有一个圆形的出水口之后，打开了它，将手探入了哗哗的水流；清凉的自来水打在皮肤上，让她不由一激灵——不过，也就是一激灵罢了。
“难道我也要把手伸进下水道口？”
明知道逻辑上不太说得通，但林三酒还是蹲下去试了；到了这个时候，结果也就不那么出人意料了，她傻乎乎地等了近一分钟，既没有被lava吞没，双脚也还是站在这间浴室里。
不知道为什么，一连吞没了四个人、充斥着看不见的lava的圆形“火山口”们，似乎不太想要她。
哪怕在林三酒走出去，将人偶师的圆环背在肩上、把波西米亚的手镯卡在手掌上之后，她还是好端端的，平安得叫人烦躁。
“试试看，”意老师提醒了她一句，“现在能够把它们卡片化了吗？”
林三酒下意识地试了一试——随即，她望着掌心里两张卡片，张口结舌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真的可以，”她茫然地四下看了几圈，“但是……为什么？”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沉默堕落种们，自然谁也不会回答她。
“假如我不能被火山口吞没，”她望着一个又一个形色如常的“人”，喃喃说道：“但至少我可以被lava吞没……那女人要是没说谎，这些堕落种体内应该全部都是lava才对。”
只要攻击堕落种，她不就也能被送去那一个医院了吗？
这个主意她自己觉得挺好，没想到和意老师一说，后者却“嗯”地发出了长长一声鼻音，似乎充满了疑虑和不确定。
“怎么了？”林三酒问道，“被水瓶里的lava吞没，和被堕落种体内的lava吞没，不都是一样的吗？”
“按理来说……应该是一样的吧。”意老师犹疑着说，“可是……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意老师观察到的事情，也就是由她潜意识捕捉到的线索；而意老师能够从潜意识中筛选出有价值的东西，再把它浮上表面、告诉给林三酒听。这一点上来说，她真是十分有用。
“你说。”
“刚才那一男一女特地把你骗到了楼上，不知为什么想通过自己的手，让你被lava吞没……对吧？”意老师一边思考一边说，“不管他们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有点儿舍近取远了。你当时身边不都是堕落种吗？只要随便打一个，喷发出来的岩浆都能把你吞没了，也算是他们亲手把你送进了lava里，何苦还骗你去楼上，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林三酒倒没有想过这一点。不管怎么说，芝麻饼和胡子男人至少也该有一个远程攻击方式，不会连她身边那些不知道躲的堕落种都打不中。
“你的意思是……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把我骗进圆环里之后，我就会被吞没、被送去医院；而如果打中堕落种，我虽然也会被lava吞没，但是和波西米亚他们比，会有哪里不一样？”
“我是这么怀疑的。”意老师叹了口气，“毕竟被堕落种杀死的人很有可能也会变成堕落种……我们还不能排除一种可能性，即圆环能把你送去医院，而堕落种把你变成堕落种。”
林三酒怔怔思考了一会儿，也有点泄气了。“对，那一男一女并不想要我的命……如果堕落种体内喷出的岩浆，会让我也变成堕落种的话，那么他们或许正是因为顾忌到了这一点，才没有攻击我身边的堕落种。”
这样一来，又一个办法就被堵上了。看着身边走来走去、面色平静的人们，她简直想挠头皮。
圆环不知道为什么不肯吞没她，而攻击堕落种的风险又太大了，她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不管怎么说，”站在原地想了几秒之后，林三酒下了决心：“我得先去找一个地图。”
她现在两眼一抹黑，只能先以芝麻饼告诉她的讯息为前提来行动；假设那家综合性医院是真实存在于某处的，那么也一定是末日前建好的，肯定在地图上。
沿着大熊市的街道，在下午和熙的阳光中走了几十分钟，林三酒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她回到了末日之前。这些堕落种们仿佛是被上好了发条的机器人，都在做着与平常一模一样的事情：有拎着公文包走在路上的男人，有打扫路边垃圾的清洁工，有坐在公交站台椅子上听音乐的少女——过了一会儿，居然还真的有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进了车站。
要不是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一声不出，恐怕任何进化者都会以为这是末日之前六个月的世界。说起来，这个保存完好的世界还有另一个叫林三酒想不通的地方：它明明充满了lava，但lava却没法被【诺查丹玛斯之卡】所吸收。
难道毁灭了这个世界的不是lava吗？那怎么能够制造出体内都是lava的堕落种呢？
“怎么地图这么难找？”
在搜寻过一家加油站、两家便利店，依然一无所获之后，林三酒不由长叹了口气，干脆坐在了路边长椅上休息。
在人人都用网络地图的年代里，想找一张纸质地图确实不大容易；从大熊市平平无奇的外貌上来看，好像也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就叫找地图一事变得更难了。林三酒揉了揉酸痛的小腿，正要起身继续找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好在这时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在她身旁坐下了。
又是一个堕落种——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身边的男人低声开了口：“你登记完了？”
林三酒猛一拧头，盯着他的侧脸。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进化者，反倒像是一个午休时出来吃饭的上班族——进化者当然也有可能像他这样穿着衬衣和西裤，但林三酒没有见过多少人，会在脖子上挂个工牌的。
是特殊物品吗？
脑子飞快地转了几秒，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紧绷着身体答道：“……还没有。”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男人抬腕看了看表，“已经快要两点半了。”
林三酒扫了一眼他胸前的工牌，可惜因为角度，她没法看清楚工牌上的字样。她想了想，没有问两点半时会发生什么，又为什么要登记，只含含糊糊地问道：“这个，登记的地方……”
“就在后面，”戴眼镜的男人说到这儿一转身，手指越过长椅后的一片小小草坪，指向了不远处一家印度餐厅：“你不知道吗？你一直都没找着？”
偏偏那张工牌的塑胶套在阳光下泛起一片白亮，林三酒瞥了几眼，依旧没法肯定那到底是不是一个特殊物品——或者说，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一个升级了的堕落种。
“赶不上两点半的话，”戴眼镜的男人说着站起了身，没有给她更多提问的机会，转身就走了：“你可就又要再等上几个小时了。”
眼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街角，林三酒坐在长椅上，眉毛越皱越紧。
过了几分钟，她猛地从长椅上跳起来，几步跨越草坪，朝那家印度餐厅匆匆跑了过去，速度之快，还差点撞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堕落种——跑近一看，木制大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半点灯光和人声。
她用【防护力场】包住手，轻轻推开了门。
这家餐厅一定已经很久都没有被使用过了，连印度餐厅特有的浓厚气味，都在时日之中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灰尘和木头的气息。门口立着一张迎接台，却没有了接待员；她慢慢走近去，探头一看，发现台面上摊开了一本厚厚的大册子。
摊开的那一页上，写着这样一行字：“下一轮lava！！将于2：30开启，请在此留下名字登记”。

第1140章 牵线钞票
2：26分，林三酒刚把大册子拿进手里，就被飞舞的灰给呛得咳了几声。
册子上、接待台上，到处都积着厚厚一层脏灰，交叠着印了许多个不知道属于谁的指头印；不管是谁来登记，显然都懒得替它们扫一扫灰。相较而言，只有旁边放着的那支笔还勉强算干净。
在“下一轮lava！！将于2：30开启，请在此留下名字登记”这排大大的字样下方，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个名字。
不过，说留下的是“一个”名字或许不太准确。
之前的那一个进化者，显然是抱着一种人人都能理解的谨慎，不愿意留下自己的真实名字。那人一连留下了好几个“陈勇”、“陈西勇”、“西勇”、“西瓜太郎”之类的名字，结果每一个假名旁边都浮现出了小小的“无效”字样；最终大概是发现自己实在蒙不过去了，那人才不情不愿地写下了最后一个真名，“元向西”。
隔着纸页，林三酒都能感觉到这位前辈的绝望。
“感觉真像一个大副本。”意老师嘀咕了一声，“菌菇和蚂蚁那边的人，真的都是来这儿转换世界的吗？”
“是啊。”林三酒应道，心神完全投注在了登记册子上。话说回来，自从被传送到这个星球上之后，她还没有踩入过什么天然副本呢。
不过，参与2：30登记的，怎么会只有“元向西”一个人？
她看看墙上时钟，见时间还够，就往前翻着看了看。
在前一页上方写着同样一行字，只不过lava开启时间从“2：30”变成了“11：30”；再往前一页，开启时间变成了早上10：30……林三酒循着时间一路往前翻，发现登记记录到午夜就结束了，也就是说，登记册上只保留了24小时以内的人名讯息。
每一轮lava开启的时间并不固定，彼此相隔的时长短则几十分钟，久则几个小时。一轮占去一张纸，在前十来张纸上都或多或少地登记着几个名字；有些是一直重复出现的，比如说一个叫“邦尼兔”的人，或许是个女孩子——说不定“元向西”正是因为看见了这个名字，才会误以为留假名也行。还有一些名字只出现过一次，就再也没有踪迹了，也不知那些名字的主人如今到底下落何方。
“那女人说过，从今天上午11：30开始，所有圆环内都会充满lava……”林三酒一边拿起笔，一边自言自语道：“她既然能把时间掌握得这么清楚，她和她的胡子同伴想来也是登记在册的人之一吧？”
然而11：30那一页上却只留下了一个名字，还是以日文写就的；怎么想，芝麻饼和胡子男人也不像是日本人。
“那就说明，登记点不止这一个。”意老师说道，“这么大的范围，一共得有多少人登记呀？”
林三酒自然也不知道答案。她拿起笔沙沙地写下了名字，在时钟指针指向2：30之前，形成了“林三酒”这三个字的墨迹，已经迅速渗入了纸张纹路之中。
“谢谢参与，”
名字刚一写完的时候，墙上与天花板的角落里就蓦然传出了人声；她激灵一抬头，发现声音是从挂着的音箱中传出来的。在末日以前，这家餐厅里应该整日缭绕着音乐声。
“在新一轮lava！！开启后，你将会注意到，本市范围内所有已登记玩家的讯息都将陆续出现在你的视野中，请多留意各种细微之处，因为魔鬼正是藏身于细节里的。这一轮的‘熔岩发生地点’也已经被玩家确定完毕，请各位不要大意，一定要提防看起来最不可能有熔岩的地方。”
林三酒仰着头，全神贯注地听着音箱中的广播声，不敢漏掉一个字。
“本轮lava！！将于下午2：30开启，下午6：30结束。结束后，会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更多具体细则，请参阅《lava！！玩家知情书》。祝愿大家都能完成目标。现在进入开启倒计时，5，4……”
“知情书！”林三酒叫了一声，转身扑向了接待台后方，匆匆忙忙地四下翻找起来。
“3，2……”
怪不得圆环对她没有反应！这么说来，每一轮的熔岩都藏在不同的地方，芝麻饼计算好了时间，踩着点把自己投入了熔岩里；而当林三酒跟着要进去的时候，上一轮却恰好结束，圆环里已经不再有熔岩了。
接待台后方除了一些杂物，什么都没有。
“……1，开启。”
林三酒此时的手恰好压在登记册上，愣愣站在原地，血液翻涌的声音在耳朵里清楚极了。她一动不动地等了两秒，见什么都没发生，这才缓缓地将手抬了起来，往外挪了几步。
“开、开始了？”
不管是哪儿，看上去都和几分钟之前没有区别。阳光从前门的玻璃上照进来，映得她脚边飞舞的灰尘闪闪发亮；角落里堆放着一些餐巾和打碎的盘子，已经结了蛛网。
她在餐厅里仔细看了一圈，甚至连后厨和男厕所都没放过，始终没有找到《lava！！玩家知情书》。她和别人不一样，别的玩家或许不愿意掉入熔岩里，她却巴不得能早点被送去医院，因此翻找的时候毫不顾忌，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疏忽之处。
“不在餐厅里，”她有点泄气，拉开大门，一头走入外面暖热的阳光里：“外面大了去了，现在天知道它在哪里……”
最后一个“里”字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越来越弱，一两秒后才终于消散了。林三酒半张着嘴，瞪着前方地面，揉了揉眼角。
《lava！！玩家知情书》就在前方不远的草坪中央上躺着，任何人只要从餐厅里一推门出来，准保就能看见它——它并不是一本书，倒像是那种演员常用的剧本，由A4纸装订在一起，封面上印刷着标题。
“可能设计就是这样，要玩家出门才能看见它。”意老师嘀咕了一句的时候，林三酒已经大步走了过去，弯下腰一伸手，就要抓起它了。
就在这个时候，从她指尖下方，A4纸本子一闪而没地消失在了空气里。
“怎么回事？”林三酒捏着手指，有点不明白了：“到底要不要我看啊？”
“在那儿！”意老师忽然叫道。
她一抬头，又一次看见了纸本子。它现在正躺在路边长椅上，正是她刚才坐过的那一张——不过等林三酒在转瞬间冲到长椅旁，朝它一张手的时候，它却又没了。
俗话说，有一有二就有三。
林三酒抱着胳膊等了几秒，四下一张望，发现《lava！！玩家知情书》果然第三次出现在了前方，正好掉在了一个圆井盖上。这一次，她不着急过去拿了。
“我他妈在漫画里看见过，”她咬着牙低声一笑，“……这就是一张钞票上系着一根钓鱼线的把戏。”
她朝纸本子踱步而去，一步一步不急不忙；她不靠近，那纸本子也不动。林三酒在离纸本子还有五六步的距离时停下了脚，站在原地看了它一眼——无形无色的意识力蓦然急射而出，在即将压住《lava！！玩家知情书》的时候，却直直穿过了纸本子急速淡化的空气，当地一声打在了圆井盖上。
连意识力也抓不到……她转过身，目光在身边扫了一圈。
堕落种们即使体内装着岩浆，也仍旧依循着往日的习惯，在大街上各行其事；一个摆摊的老太太面前，明明连一个水果都没有了，她却还是要时不时矮身擦拭一遍空气。林三酒看了几眼，不得要领，只好再次将目光投在本子上。
第四次，纸本子好像是看出来了她的心理活动似的，在原地躺了一会儿不见她来拿，无风自动地掀开了第一页。
她眼神好使，远远地一瞥，就从翻开的第一页上看见了一些字句，每一句都是她正需要知道的——“误入本世界的进化者，作为未登记玩家，都属于非法人口。如果非法人口陷入了lava里，则会自动为其登记，成为下一轮lava！！中的一员……”
由于角度问题，下半页她就瞧不清了。
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对于她来说都至关重要，非得拿到不可。别的不说，有好几个本质性的问题，林三酒就不知道答案——比如，怎么判断熔岩藏身在哪？玩家的目标是什么？医院又在哪里？
“是不是要满足某种条件，才能拿到它？”意老师建议道。
林三酒嘴巴紧紧抿着，没有作声。她一甩手，掌心里的卡片就落地变成了一个人；画师抱着画笔筒、背着架子，原地转了一圈，一瞧见她手指的方向，顿时低头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连这个特殊物品好像都琢磨出来了，每次林三酒把他叫出来，总是要让他画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别看画师的画风十分写实，速度却快得不讲道理，不过是唰唰几笔的功夫，画布上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等林三酒催促了他第二遍的时候，地上的纸本子腾地一下跃入了空气中。
一边是画布上空缺处的强大吸力，另一边却是一种势要将它牢牢留在原地的无形力量；两股力量相扯相绞之下，那个A4纸本子经受不住力道，“嗤啦啦”地开裂了——
“纯触”全开的林三酒，就在这一时间，听见远处有人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第1141章 保证你看了觉得眼熟
林三酒在短短一瞬间就找准了方向。
那一声低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吸气，正位于两栋建筑之间的一条小巷里，掩藏在各式店家的灯管、招牌之后。当她一蹬地面朝前方弹射出去的时候，她快得仿佛刚才从来没有静止过，在瞬息之间已经扑到了巷口；一个人影受了惊，像个兔子似的从昏暗处跳了出来，朝小巷另一头匆匆跑去。
那人的速度与林三酒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只要她愿意，她一加速就可以在几个呼吸间抓住对方——而她也的确这么干了。林三酒加快脚步，风声立即猛烈起来，然而紧接着她却眼前一花，“咚”一声重重撞上了一扇恰好在此刻被推开的门，酸疼顿时从鼻腔里泛了开来。
她前冲的力道太猛了，门板顿时四分五裂；在漫天飞溅的碎木屑中，意老师急急地喊道：“堕落种！门后有堕落种！”
林三酒被自己给撞得头昏眼花，依然及时刹住了脚，拧身往旁边飞快地退出去了几步——在破碎飞散的门板后，一个穿着短裙的堕落种正愣愣地站着，仍旧保持着一只手推开门、一脚就要迈出去的势子，仿佛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啐了一口，再抬起头的时候，刚才逃走的那个人影当然早就不见了。小巷细窄幽深，两旁又停了不少车，是一个理想的逃亡地点。
“怎么会这么巧？”意老师声音里充斥着苦恼：“这个狗堕落种偏偏在这个时候推门往外走！”
是巧合吗？
林三酒犹豫了半秒，站着没动。那女性堕落种见自己没有受到攻击，又恢复了她作为一个堕落种的日常行为路线：她从一地碎门板里走出来，到对面小店里“买东西”，又走回小餐厅门口，抬手拉开已经不存在的门，重新消失在了昏暗的店面里。
“这个堕落种看来是常常在两家店之间穿梭的，”林三酒以手指比了比，“或许是那人计算好了堕落种出来的时间。”
但他怎么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冲过来？
她抱着这个疑惑，站在原地等着画师赶了上来；他身上零碎东西也不少，每一步都当啷当啷响。他跑近的时候，带着几分邀功似的表情将画卷展开来，指给林三酒看——他的指尖下，一本裂成两半的纸本子化作了图画的一部分，被油彩永远地凝固住了。
林三酒猛一拍额头，叹了口气：她忘了，那人被她吓走以后，与画布吸力相抗衡的力量消失不见了，《lava！！玩家知情书》自然也被吸进画布里去了。
“这个能倒出来吗？”她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画师却只是乍着两手，茫然地瞧着她。
“行了，你回去吧。”
林三酒将他重新化作卡片收好，顺着小巷往前走了走。两幢建筑物的底层都是一些小餐厅和商店，在室内活动的堕落种不算少；“纯触”全力运行之下，她能清清楚楚地捕捉到方圆几十米内所有机械呆板的脚步声、和堕落种胸口里类似于空气撞击的声响。
她四下看了看，走进了一家咖啡店。店员站在咖啡机前，神情僵硬地重复着打奶泡的动作，尽管手上空空如也；有的顾客在落了一层灰的糕点柜前呆呆地站着，有的顾客凝视着桌上黑漆漆的笔记本屏幕，双手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林三酒走了过去，拉开一张椅子，在那个看着电脑一动不动的男人面前坐下了。她将一条长腿架在环形沙发上，正好将那堕落种拦在了沙发角落里；伸手“啪”一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她冲从屏幕后露出来的男人一笑：“你选的这个位置真不好。”
男人双手被笔记本一夹，一边眉毛顿时跳了一下，整张脸依然板得面无表情。
“除非你现在能赶快喷我一脸岩浆，”林三酒敲了敲仍旧夹着他双手的笔记本电脑，“不然你的伪装早就救不回来了。”
那张神色麻木得与堕落种毫无二致的面庞上，终于渐渐泛起了一丝波澜——灰黑色的眼珠一转，男人的整张脸顿时“活”了过来，叹了口气，没敢随便抽回手：“……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装得太好了，”林三酒笑嘻嘻地说，压着电脑的力道渐渐加大了，“你是唯一一个半点声音也没有的‘堕落种’。再说，你屏息时间这么长，脸色都开始要发红了。”
这男人年纪不超过三十岁，脸型眉眼有点儿像女孩，再加上留了中分及肩发，模样倒是很有几分清秀。他忍着痛，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还要勉强笑道：“你要怎么样？”
“你看见我额头上这一大片红了吗？”林三酒探近身体，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看见了吗？”
“看、看见了……”
“是被那个堕落种打开的门撞的。”她笑眯眯地说到这儿，“哐”地一拳突然砸在了笔记本电脑上——仅仅是从额头上把手放下来的这么一瞬间，金属拳套就已经包裹住了她的每一寸皮肤；在她的力量之下，笔记本电脑顿时被击穿了，碎片四溅中，金属拳套狠狠砸在了那个男人手背上：“告诉我，你都干什么了？是怎么干的？”
那男人低声叫了一声，在她抬起拳头的时候迅速抽回双手，一声不吭就将整张咖啡桌朝她掀了过去。林三酒与咖啡桌几乎是同一时刻跳起来的——她一蹬沙发、朝后急跃出去，见他转身跑向了朝咖啡店后方的员工通道，立即放出了一股意识力；意识力像鞭子似的一伸一卷，抓那男人的脚腕往后方空中一拽，就将他扔在了地板上。
“这就是意识力吧？”
那男人见识不错，立刻反应过来，喘息着笑了一声：“我有对付你们的办法！”
“巧了，”林三酒点点头，“我也有对付你的办法——你听说过300路吗？”
……他显然没有听说过。
在一连几次一使劲儿、却什么也没发生之后，那男人不由愣住了。他知道是面前这个女人干的，却不知道该怎么从这个情况里脱身出来；眼看着他一张脸被烦恼越攥越紧，林三酒不忙不慢地掏出一张卡片，看了看它的标题【因材施教】，这才将它解除了卡片化；银亮的教鞭啪啪打了那男人的肩膀几下，空气中很快就浮现出了一小片文字。
“诶呀，”她蹲下来读了一会儿，在他肩头上拍了拍，仿佛老朋友似的：“看不出来，你以前是个影视圈的？”
“我……不、不是。”
“那你怎么会有这个能力？”林三酒饶有兴致地念道：“该目标人物的进化能力，与电视电影有莫大渊源……似乎可以将电视剧中的一些场面搬入现实生活……怎么，你不打算给我详细说说吗？”
那男人垂着脑袋，半晌才干巴巴地说：“对，【喜剧常见桥段】……我的能力叫这个名字。你都有这种特殊物品了，还问我干什么？”
“所以我才会在追你的过程中，恰好被打开的门撞上？”
“我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桥段嘛……你看你额头也差不多要褪红了……没有巧合，哪来的戏剧呢。”
“少废话，”林三酒用教鞭点了他脑门一下，“那本玩家知情书是你的吧？真不好意思，它出了点意外，拿不回来了。”
奇怪的是，那男人听了却不太动容，好像一点儿也不可惜。林三酒眉毛一挑，刚要发问，他却先开口了：“你不会以为那是真货吧？那是我自己装订的，当时打印了好几本呢。”
“那玩意儿是你自己打印的？”林三酒吃了一惊。
“当然了，”
那男人大概是见她问话的意思多，折磨人的欲望少，试探着爬起了身，一只脚腕倒仍旧被意识力抓着吊离了地面，金鸡独立着说：“所有‘lava！！’玩家都挖空心思要找那一本知情书，你以为你就这么好运气，随随便便就碰上真货了？”
“里面的内容……”
“就是头两页有内容，”那男人倒是坦白得痛快，“我把我知道的部分讯息写下来了。总要给别人一点甜头，才能让人跟着它跑嘛。”
林三酒盯着他，仔细打量了好几秒，一伸手：“你不是有好几本吗？再拿一本来我看看。”
“送你一本都行，”那男人干脆利落地掏出了一本同样的纸本子，倒是叫她的暗中防备没用上：“……就当作是我的战败赔款，我们一笔勾销？”
想得倒是挺好。
刚才离得远看不清，如今拿到手了一看，林三酒才发现封皮上除了《lava！！玩家知情书》之外，页面底部还像闹着玩似的，印了一行小字“制作人鸦江”。
“你叫鸦江？”她打开纸本子，一边看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为什么要用它吊着我往前走？”
鸦江叹了口气，把头发重新掖向耳后：“你明知故问。”
“我要是知道，我会问你吗？”林三酒嗤了一声，目光落在了第一页下半段上——这是一段她刚才没能看清的讯息，果然罗列了lava游戏中几条陌生的细则。她一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仔细看了几秒，这才抬头问道：“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
话没说完，她倒是傻了。
……鸦江的【喜剧常见桥段】一定是又在不知不觉间发动了。
原本一个大活人的所在之处，现在只剩下了用衣服、枕头和扫把棍子搭起来的一个人形。它布扎的脸上漫不经心地画了俩圈充当眼睛，一条微笑式的勾线权作嘴巴；其中一条裤腿，还软哒哒地被意识力抓在空中。
在林三酒直直的目光下，这个粗制滥造的人形歪了歪身子，“哗啦”一下全倒散在了地上。
“……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个人好笑。”她喃喃地说。

第1142章 你看，这就是留真名的好处
芝麻饼有一点没说谎：被熔岩吞没的进化者们，不管原本登没登记，只要还剩一定生存率，都会被送到一个“综合性医院”里。
然而林三酒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已经把鸦江制作的A4纸本子读完了——那上边原本就没有多少信息——总算是对这条规则有了更多的了解。
“与常见的生存点数不同，”鸦江手打的黑色标准字体，在纸上故作严肃地说：“就算进化者身上还有生存率，也不能保证被lava吞没后一定就能被送进医院，因为它是几率，而不是保证。在每一次被吞没后，生存率都会被扣除一部分。哪怕一个玩家有99.9％的生存率，也还是有0.1％的可能性会立即死亡。只有当一个玩家刚刚进入游戏，生存率仍旧是100％的时候，被lava吞没后才能确保存活、确保进入医院。”
目前为止，还算好消息；人偶师和波西米亚都是头一次进入lava游戏，有100％的生存率，他们两个此刻肯定正在“综合性医院”里；这个“lava！！”世界不管以什么标准来看，都更像是一个游戏副本。
接下来的文字，可就有点让人冒冷汗了。
“‘综合性医院’并不是一家真正的医院，至今没有玩家知道它到底在哪里。它不能为lava伤患提供任何治疗，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充当‘次级游戏平台’；当玩家从主要世界中退场的时候，就会被关在医院里，强制度过至少一轮‘lava！！’的时间（以下一轮开启时计算）。在这段时间里，玩家会因为受伤部位的不同，而被封住一部分的活动能力或进化能力。”
林三酒凝视了一会儿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人偶师等于是把头伸进了火山口里；难道这就意味着，他的整个大脑活动都要被封住？那不就是植物人一样了吗？
坏消息还没完。
“……‘综合性医院’里并不安全。或者应该说，根据许多玩家的经验来看，‘综合性医院’似乎远远比主要世界更危险。这也是说得通的，玩家不慎犯规被熔岩吞没，那么接下来当然就要面对惩罚了。”
这一页上的文字到这儿就结束了；林三酒屏住呼吸，翻到第二页看了看，随即扬手就把纸本子给远远扔了出去——它“啪”地一声打在对面小酒馆的墙壁上，惊飞了电线上几只鸟。
在第二页上，鸦江只写了一句话“幸亏我没进去过”。
“没进去过还说得这么热闹！”她骂了一句，随即叹了一口气，“这肯定不是他知道的所有讯息……那家伙一看就懒。”
不过站在原地想了想，她还是过去把纸本子捡了起来。就算上面的字句她都记住了，最起码一本厚白纸也是物资，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在末日世界中生存久了的人，都是爱惜物力的。
收好本子，经过小酒馆门口的时候，意老师忽然轻声说道：“看一看菜单。”
什么？
林三酒一愣，顺着自己潜意识的声音，朝小酒馆转过了头。
兼职餐厅的小酒馆，也像其他许多店家一样，在门口立起了一个用来放菜单的架子；她慢慢走过去几步，先看了一眼那个堕落种接待员，这才将目光落在了纸面上。
在“青辣子烘海鲜”下面，介绍的并非是这道菜肴的内容和价格，反而写着这样一段文字：
“附近10个街区内，登记玩家数量3，非法人口5。”
她的心脏砰砰一跳——看来不是每一个误入lava世界的人，都能像她一样马上明白情况的。
“玩家1，鸦江。性别男，前3轮幸存玩家，目前是其第4轮，生存几率中高。”
“玩家2，林三酒。性别女，新手玩家，目前是其第1轮，生存几率极高。”
“玩家3，黑泽忌。性别男，前1轮幸存玩家，目前是其第2轮，生存几率极低。”
她看着菜单好几分钟，期间揉了好几次眼睛，在心里想了半天——“黑泽忌”这个名字到底算不算常见？会不会是恰好重名了？
要不然，那个战力强横的人怎么会才玩了一轮lava，生存率就掉成了“极低”？
“才10个街区，”林三酒眼看着文字渐渐消失，重新变成了菜单，终于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广播中要玩家们留意细节了——“我这就去跑一圈，要不了半小时！”
“你就打算这么一边跑，一边喊他出来？”意老师问道。
“那怎么了？人偶师和波西米亚这一轮得待在医院里，出不来，如果我要去找他们，也得先找出熔岩在哪儿。要真能找出了熔岩在哪儿，还可以顺便提醒黑泽忌小心……正好，一举两得！”
暂时不考虑非法人口的话，这附近就3个对游戏知情的玩家；加上鸦江听见她的声音，是肯定不会冒头的——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林三酒说干就干，以自己身处的小巷为中心，迈腿就朝右手侧冲了出去。她打算从右侧出发，从左侧返回，正好把小巷周围一个大圈跑下来。
“意老师，”
在迎面袭来的呼呼风声中，她没忘了嘱咐一句：“你帮我时刻留意着周围有没有出现玩家讯息，尤其是那些本来就有文字的地方。”
“辅导老师都快变成你的碎催了。”意老师咕哝着说。
如果这个世界里还剩下了食物的话，林三酒至少可以去甜品店一类的地方蹲守黑泽忌；不过她路过的所有甜品店里，唯一的商品只有脏灰而已。
“黑泽忌！”她大声喊道，声音远远在街巷、屋宇和楼房间传了出去，越发显得这个城市空荡荡地一片死寂：“是你在这里吗？我是林三酒啊！”
“你小心点，”意老师赶忙提醒一句，“还不知道lava会在哪儿藏着呢……你就踩着刚才那种砖地走，别踩上别的了！”
她匆匆在脑海中了应了一声，脚下噔噔地跑过了一家昏黑的大型衣装商店；才刚跑过去没有几步，她猛地一转身重新折返回来，在商店的玻璃推门前停住了脚步。
……有人在里面看着她。

第1143章 林三酒的置装日
午后的阳光很盛，将商店和马路都烤得直发亮。这家叫做“洛斯”的服装商店大门隐藏在一个圆台投下的阴影中，玻璃门上倒映着林三酒自己的影子和身后的马路，叫人完全瞧不清到底是什么人在昏黑的店面里看着她。
“……黑泽忌？”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心里却清楚这么鬼祟小心的，不会是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她发现门被锁上了。
“你当心，”
就在林三酒准备一拳把门锁砸穿的时候，意老师提醒了她一句：“万一这一轮的lava藏在了玻璃后面什么的，那【防护力场】也救不了你。”
也是，她走进那家咖啡店时，店门是本来就打开的；这么一想，她确实还没有打开过玻璃门窗，不敢说lava肯定不在门后。林三酒动作顿了一顿，再一抬头，又感觉昏黑的店内似乎什么都没有了——那双沉沉的、直直的、刚才看着她跑过去的眼睛，好像只是她一时的错觉。
……是躲起来的“非法人口”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芝麻饼二人要亲手把林三酒骗进lava里，但是不难想到，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好处。可惜她对把别人也拉下水一事不是特别热衷，只要店面里那人不来妨碍她，她倒是可以转身就走——
她刚升起这个念头，玻璃门却忽然轻微一振。在这一刻，它好像变成了能够传递声音的某种物质，就像音箱一样；因为紧接着，就从玻璃上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
“把这当作一个友好的警告，”那道声音带着老烟枪特有的粗粝感，“你进来会后悔的。”
林三酒嗤地一声笑了：“巧了，我本来就正要走。走之前我也有一个友好的警告送给你，你这种口气，让人特别想进去拜访你。也许下一个进化者，就没有我这么好的脾气了。”
玻璃门上静默了一会儿，随即响起了那老烟枪的一声低低的“哼”。林三酒上下打量几眼这家服装商店，退开两步，却没有走——直到玻璃门忍不住了，嗡嗡发问道：“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找人。”
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确认对方是五个“非法人口”之一了：“你是什么时候钻进这家商店的？在附近看见了什么人吗？”
“真有意思，”玻璃门上的粗粝嗓音说话了：“别人拿眼睛找人，你拿嘴找人。”
“我还可以拿拳头找人，”林三酒抱起胳膊：“我不介意演示给你看。”
有时候，她也觉得这种交谈实在有些傻气：两个陌生的进化者，在稍微紧张一点儿的情况里遇见对方时，都要像野生动物立起身上的毛一样来撑足气势；不管实际上战力怎么样，嘴上肯定一个比一个更加阴沉狠辣。
真正动起手的时候，却远远比这些充满火药味的对话数量少得多、也更可怕得多。往往最晚在经历过几个世界以后，一开始那种“我有超人能力”的兴奋和飘飘然就被现实浇灭了；多数人开始意识到，不管是从普通中学升到明星高中也好，还是从平常人变成进化者也好，在新领域里总有大把人比自己厉害得多了。
她记得，清久留曾这么评价过——“多数人都是非要被人一脚踢进蛋里去，才懂得谦虚的”。
门里门外对峙了一会儿，终于玻璃门做出了一点儿退让：“……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你还不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人呢。”
“不管是谁也好，这家商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林三酒刚才提出的问题，他都装作没听见；她想了想，换了个方法问道：“我那朋友是十来分钟之前和我走散的，也许你进去之前他早就在里头了。”
“不可能，”那老烟枪马上答道：“我在这里三十分钟了，一个人也没有进来过。再说，只要一有人进来，不管我在商店的什么位置，都能感知得清清楚楚。”
林三酒不由有点儿失望——她原本希望他是在2：30之后进去的，那么lava就不可能是藏在门窗后的了。
“啊，我明白了！”这个念头一起，她不由得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非法人口和其他玩家，还有这个作用啊。”
怪不得鸦江要用《lava！！玩家知情书》吊着她。现在一想，那本假知情书每次出现的地方，地表情况、材质、形状都完全不一样，大概是因为鸦江把她当成了人偶师的探路鹅，替自己蹚雷找lava呢。
“你说什么？”玻璃门一振，“什么非法——你说的是非法人口？”
林三酒扬起了一边眉毛，饶有兴致地看着玻璃门后影影绰绰、静寂不动的昏暗形影，没出声。
“之前有一个女的突然想要攻击我来着，”那老烟枪似乎有几分急切起来了，“她好像也说过‘非法人口’这四个字。这是什么意思？是指我吗？”
“那就来做个交易吧。我告诉你它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你有没有见过我的朋友。”
他肯定对这家商店做了什么手脚——林三酒十分确信这一点。刚才往店内张望时，她就发现这家商店占地不小；如果那老烟枪只是躲在店内一角，他的目光不可能立刻就跟上门外匆匆而过的林三酒。因为那时被她察觉的，不仅仅是快速的“一瞥”，而是足有一阵子的“凝视”。
如果整家商店都成了他的“眼睛”，那么覆盖面可大了，他很有可能在30分钟里见过黑泽忌。
“……所以你要找的是，一个浑身肌肉线条很明显，但不脱衣服看不出来；身上可能背着刀，也可能没背着刀；很爱吃甜食，不过未必正在吃甜食——这么样的一个男人？”玻璃门上响起了老烟枪喃喃的声音：“除了这家伙是个男人，我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什么样。”
好吧，毕竟她和黑泽忌很久没见了，也许这描述是有点儿含糊。
“不过你要找的是一个男人的话，我正好只见过一个，大概是四五分钟前跑过去的，往东边去了。”
“他长什么样？”
“我又不是Gay，我关心那男人长什么样干什么？反正是个男的，跑起来速度不慢，手里还拿了一根长杆似的东西。行了，现在轮到你说了，我怎么就成非法人口了？”
林三酒呼了口气，生怕耽误时间让那个男人走远了，简略说了几句，一指自己登记的方向：“要是你还有疑问，就去那边找一家印度餐厅，你会发现前面接待台上有个登记本……我先走一步了！”
“慢着！”
在林三酒刚刚一抬腿冲出去的时候，店面门口上猛然响起了那人一声喊——他被烟雾灼烧的嗓音，就像砂纸一样：“我知道了，你和那什么帮的女人是一伙的！”
这地方还有帮派？
她刹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洛斯”服装商店：“你在说什么鬼话？”
“哐”地一声，玻璃门猛然弹开了，重重打在墙上却没碎裂；紧接着响起了一阵划破空气的尖锐响声，几个形状各异的阴影从门口中直直扑了出来，伴随着那老烟枪的一声怒吼：“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不敢进来找我，就要把我骗出去！我绝不会让你有机会和那女人汇合！”
来不及去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毛病，那几个大小不一的各式阴影已经快要砸上林三酒的面门了——眼看阻挡不及，她浑身【防护力场】登时一亮，一层屏障恰好在这个时候，拦入了肌肤与阴影之间。
“谢了！”她刚朝意老师说了一句，后者却毫不领情：“别呆站着了，你看！”
林三酒一抬眼，这才看清楚那几个被意识力隔开的阴影真面目——尽管被隔开了，它们却一点儿也没受影响。
挂着一个价签的细项链，在空中嘶叫、翻搅着，与被它绞起来的意识力扭作了一团，势要攀上她的喉咙；一件灰毛衣就像是死缠烂打的旧情人，不管被【防护力场】一阵又一阵的亮光隔开多少次，总是立即又缠到了她的身上，有时与她的皮肤只剩几毫米的空隙了——除此之外，还有不断试图勒住她脖子的围巾，和一次次打算罩住她脑袋的购物袋。
从那家衣装商店里飞出来的东西，显然都是旧日的商品；她难以想象，万一自己被这些曾经注定与人体亲密接触的东西碰上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林三酒真想把灰毛衣——以及那家商店里所有其他的衣物——都塞进那个老烟枪的嘴里去；不过老烟枪的嘴今天运气不错，因为她要是再不追上刚才路过的那个男人，她接下来就不好找他了。
“叫这些东西放开我，”
即使有了【防护力场】，那些玩意儿钻不进来；但浮在半空中的各式衣物、饰物们，也牢牢地纠缠着她、将她拦在了原地——“否则我就把这家店拆了！”
商店里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又变成了一声冷笑：“你不是要找刚才跑过去的男人吗？恭喜你，他过来了……不过你果然是在骗人，他和你根本不是朋友，对吧？”

第1144章 一位志向远大的玩家
……不管来人是谁，既然他见了自己却不露头，那么肯定不会是黑泽忌。
林三酒脚下发力，像子弹一般从原地猛然弹射出去，身子顿时化作了一道虚影。虽然不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有什么打算，但如果连她的影子都难以捕捉到，那更别提下一步行动了——
她也没料到，自己才一加速，耳朵里就忽然捕捉到了一声“ku”音——就好像有人正在极力忍笑却没忍住，最终还是让一道气流撞上了鼻腔似的。
尽管只是短促低微的一道鼻音，林三酒却立刻就把它辨认出来了。事实上，这个区域里只有三个已登记玩家，想不到他身上才叫困难；她心里暗骂一声，没有朝着鼻音发出的地方跑去，掉头冲向了反方向的一栋楼。
她这次可不能打草惊蛇，结果让自己再撞上一扇门了。
“你跑吧，”
刚一离开商店方圆十米的范围，半空中那些围绕着她不断翻搅、攻击的各式物品，就忽然全部停止了动作，纷纷失去力道落在了地上。老烟枪的声音仍旧十分激动地在服装商店里嗡嗡作响，玻璃门不知何时又关上了：“你最好跑远一点，告诉你的那些同伙，打我主意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我不怕让你知道，这商店和附近区域，都已经变成了我的个人领域，由我设立的规则所统治，除了我谁进来都没有好下场。不信的话，你们大可以进来试试看！”
这个人简直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林三酒转瞬间冲到一面砖墙前方，在马上要撞上它的前一秒，她纵身一跃、伸手抓住了挂在建筑物半腰上的招牌，紧接着身体腾空一翻，顺着势子一脚踩在了某间屋子的窗户下方。
不仅仅是砖墙——连同窗框、玻璃，都像是被小型炮弹击中一般碎成了漫天飞舞的齑粉；她借这一蹬的反弹力，身体如同游鱼一般灵活地从爆裂开的碎片中激射而出，从半空中直直冲向了对面建筑外的消防梯。
她双手“当”一声抓住消防梯的铁架，数秒之间就已经爬上了顶层天台。矮着腰像山猫一般往前走了几步，林三酒往外一探，正好看见另一栋楼的第二层里，一个背影正从某个办公室窗户里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龙卷风鞭子】鼓荡起来的狂风，在一眨眼间就粉碎了整面墙。
当她冲破了自己一手造成的风势，几个翻滚就落进了那间办公室里时，鸦江才刚刚来得及一转身、抬起一边手臂护住自己的头脸——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另一只手里仍旧死死地抓着一根拖把，活像一个称职的清洁工。
“你在找我吗？”林三酒微微一笑，伸手朝他抓了过去。
“等等等等，”鸦江忽然惨叫一声，单腿往后跳了几步，居然险而又险地叫林三酒那一抓落了空：“这不公平！”
他趁着林三酒一顿时，连连后退到了门口，一挥手中拖把，不忘喊道：“袭击你的人又不是我，你不去找那店里的人麻烦，找我干什么？”
“他是非法人口，什么都不知道。”林三酒很平静，朝他迈了一步：“撬开他的乌龟壳又怎么样，除了能出口气之外，不起什么作用。”
“我觉得你年纪轻轻的，不应该害怕感情用事。”鸦江见她拉下了脸，赶紧又竖起一只空着的手：“你等等，我有话说！”
“说。”
“我……我给自己用上了sitcom喜剧主人公效果，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最后肯定能好好的逢凶化吉、恢复原样……”
信他这话，还不如相信她手上的【天上地下无所不能末日第一强武】名副其实呢。
林三酒打断了他：“我只是要问你几句话罢了，你紧张什么？”
鸦江挠了挠头；看得出来他很宝贝自己的一头长发，即使身在末日，依然将它保养得光滑顺亮。
“好、好。如果你只是想说说话，那我没意见，我很爱社交。”他投降似的举起手，和手里的拖把：“你这次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你觉得我被毛衣攻击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哪来……”鸦江刚要否认，似乎突然想起来了自己那没忍住的一声鼻音。他收了渐低下去的尾音，脸上却一点尴尬都没有，自然而然地一笑：“我头一次看见女人那样试衣服。”
“你还能头一次看见女人把拳头塞进你嘴里。”林三酒忍不住问道，“你在这附近待多长时间了？有没有看见另一个登记玩家？”
“诶呀，那可不是第一次了。”鸦江冲她一笑，窄窄面庞上陷下去了两个狭长酒涡：“你运气不错啊，这么快就发现了隐藏玩家讯息的地方？是那个叫黑——黑——”
“对，一个年纪不太大的男人，看着蛮凶的。”林三酒觉得自己此刻能给出的最好描述，就差不多是这样了。黑泽忌少年时代流离失所，在磨难中养成的狠戾脾气早就潜移默化了，除了睡着时看起来总是一脸凶相，想来时隔多年应该也没变。
“我没见过这个人，”鸦江立即答道，速度之快、语调之自然，反而叫人隐隐怀疑他此刻是在拿起嘴就说：“不过这个人吧……我可要说了？”
“快说！”
“他搞不好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他现在也很危险。”
“什么意思？”林三酒一惊：“你不是没见过他吗？怎么会知道？”
“你跟我来。”鸦江冲她一招手，转身就朝外走，手里的拖把仍旧不离不弃，也不知道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二人从一地狼藉中挑着能落脚的地方，好不容易进了走廊。顺着走廊往前，鸦江熟门熟路地将她领进了一间看起来像是会议室的屋子。
“来这儿干嘛？”摆放着长桌和椅子的会议室，倒是难得令林三酒想起了过去上班的日子。现在想来，遥远得简直就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鸦江没回答，将拖把杆夹在双腿中间，调整了一下屋子后方的投影仪。随着光芒和文字在前方白幕上徐徐亮起，林三酒不由一怔。
“玩家讯息？”她喃喃地说，“居然在这种地方……等等，玩家变了！”
“我刚才就知道了。”鸦江抽出拖把，仍旧紧紧握着它，“我是前几轮的时候发现这个会议室的，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玩家讯息每次出现的地方都不一样，但唯有从这个投影仪里——”
“那个不重要！”林三酒毫无感恩之心地打断他，指着白幕问道：“黑泽忌不见了，他原本是第三名登记玩家的！”
取代他新出现的第三名登记玩家，是她之前在登记本上见过一次的“邦尼兔”——“玩家3，邦尼兔。性别女，前13轮幸存玩家，目前是其第14轮，生存几率高。”
在林三酒一脸惊讶地转过头时，发现鸦江正坐在一张办公椅上“咻咻”地转圈。后者一见她转过头，急忙用脚尖点住地面，止住椅子旋转，换上了一脸严肃：“是的，我跟你说了，我发现邦尼兔来到这个区域了。”
“她是什么人？和黑泽忌的消失又有什么关系？”林三酒说到这儿，想起了老烟枪口中那句“什么帮的女人”。莫非那就是邦尼兔吗？
“我没见过她，但是我听说过她。”鸦江咂咂舌，“能幸存过13轮的，都不是什么小角色……她的名声在lava里也算是很大了。”
“什么名声？”
鸦江没有直接回答，“唔”了一会儿，似乎在想应该从哪儿开始。
“你知道lava里的玩家，都要完成一个目标吧？”
林三酒点点头：“但……”
“但你不知道目标是什么。”鸦江把拖把当长枪似的拄在地上，脏兮兮的拖把布一晃一晃：“没毛病，我也不知道。不光是你我，我觉得这个游戏里没有几个人知道目标是什么……除了完成它就能离开lava之外。”
这倒是叫林三酒吃惊不小。“没人知道？”
“准确地说，是没人能肯定，不过每个人都有一个猜测。比如说我吧，我觉得在lava里的目标，就是要找到《知情书》，接下来才能出去……而别人可未必像我一样是个和平主义者。”
他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从会议室往下看，正好能看见街上的洛斯服装商店：“邦尼兔这个人名声在外的原因之一，就是她似乎相信，只有把lava中所有玩家全部消灭，自己才能离开。”
“全部？”
鸦江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怎么的，我听过很多流言，好像都是说14个月传送机制不大灵了……我一直希望能不要传送了，但如果要被困在lava这种好像是精神病患者一拍脑门想出来的狗屁世界里，我也会觉得很苦恼的……我觉得吧，邦尼兔恐怕是不指望自己能靠传送离开了，才决定要把所有人都杀了的。”

第1145章 邦尼兔
“慢着，慢着，”
林三酒摆了摆手，好像下意识地想要让信息流放缓一些似的：“我理解因为大洪水的缘故，邦尼兔不能靠传送离开了……但是为什么她不直接走出这个城市？你应该也知道吧，从这儿往南走几个小时，就是另一个末日世界了！”
大熊市处于“lava！！”世界的边缘，正好和菌菇社会相邻，这儿的进化者们没有理由会发现不了这一点——然而鸦江却瞪圆了眼睛：“真、真的？另一个世界？”
“你不知道？”林三酒比他还吃惊些。
“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世界？”
在她解释了几句之后，鸦江舔了舔嘴唇，似乎难抑心中兴奋，眺目朝窗外望去——尽管从这儿压根看不见菌菇社会。他往天边怔怔看了几秒，忽然肩膀一塌，叹出了一口气：“……不过，那也没用。”
“如果你是非法人口，”他转过身来，拉长了一张脸解释道：“那你当然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只要你能躲得过不知道暗藏在哪儿的lava就行了。不过一旦你登记了，你就不能离开登记区域了……你我都是在大熊市登记的，所以我们离不开这个城市。”
“离不开的意思是……？”
“我有一次机缘巧合来到了城市边缘地带，”鸦江十分宝贝地把拖把抱在怀里，脏拖布和他精心保养的披肩发仅有数寸之遥：“当时我只是想，其他城市里的玩家或许没有大熊市玩家这么……这么充满攻击性。我觉得，如果目标是找到《知情书》的话，那么大家联手合作是可以出去的。大熊市里，和我抱着一样念头的人太少了，我打算去其他城市碰碰运气。结果我还没走上城际高速，就发现了一条提示。”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望着林三酒，像女孩子一样清秀的眼睛里闪烁着鼓励的光。
林三酒咂吧了几下嘴唇，知道自己必须得配合他：“……什么提示？”
“警告我不要出界。”鸦江有了听众的配合，满足多了：“它说，如果我离开了登记区域，那么我身周一切都会开始变成疯狂流动的lava，包括脚下地面。而且lava会一直追着我不放，直到把我吞没为止。而且离开了登记区域，那么生存几率也就失效了，只要被吞没，就肯定是个死——你说，什么傻子看了这样的提示才会继续往外走？”
林三酒还真知道有这么一个满心侥幸的傻子。
她一直在想，那天夜里冲上高速公路的进化者，当时到底在被什么东西追杀；就算后来知道是lava，她也始终没弄明白lava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毕竟他们三人随后就踏上了公路，却压根没踩进什么熔岩里。
有了鸦江的解释，她就全明白了。吞没掉那个进化者的lava，是只针对他一个人的惩罚；当时的熔岩与公路无关，这才让他们三个人平平安安地作为非法人口，进入了大熊市。
“那人肯定以为自己速度快，能赶在熔岩之前到达下一个世界吧？太不谨慎了。”鸦江听了，抹了抹自己的头发：“像我这么胆大心细的人，少。”
林三酒觉得自己不太会应付鸦江这种类型的人。
“那大家还登记干什么？”她转开话头，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自己登记得太莽撞了：“都不登记的话，不就都可以自由离开lava世界了吗？”
“不不，”鸦江摇摇头，看了看白色幕布，见玩家讯息没有变化，这才继续答道：“哪有这么简单的好事！这个游戏里的规则，就是拼命要让你登记呢。”
“怎么说？”
有时候，用武力威胁未必能从别人嘴里挖出多少话来，就算挖出来了也不敢信任它的真假；林三酒这一次特意缓下语气，放松了姿态，就像是两个在酒吧看球时遇见的陌生人讨论球赛进展一样——鸦江果然不知不觉说得多多了。
“如果把非法人口弄进熔岩里去，”他竖起一根食指，答道：“那么这个非法人口被扣掉的生存几率，就会转移到你身上。好比说，我把你的脚按进了熔岩里，被扣掉了百分之十——噢，数字是我随便说的，我也不知道标准是多少——那么这百分之十就归我了。”
怪不得芝麻饼和胡子男人费尽心思要骗她喝水！
“就算你运气好，一直没有踩进熔岩里，也会时不时地遇上一些引导者。我觉得他们应该都是堕落种，胸口像模像样地还挂了个工牌……基本上，他们的职责就是诱导城市里的非法人口进行登记。啊？你遇见过了？”鸦江有些吃惊地瞥了她一眼：“第一次就去登记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是，但我现在有些后悔——”
“别后悔，”鸦江晃了一晃手中拖把，拖把布代替他的脑袋摇了摇：“他们第一次劝你时，是最温和的……你第一次不去，他们就会来找你第二次；第二次不去，就来找你第三次……一次比一次，嗯怎么说呢，不友善。我当初被劝了两次也没去登记，你知道是什么促使我去登记的吗？我第三次远远看见那个引导者的时候，才刚一看清楚他的模样，就撒腿跑去登记点了。”
他把拖把杆夹在怀里，腾出双手比划了一米长的空间：“这么大的电锯，几乎全吃进他的脖子里，就剩了点筋和皮连着脑袋。不知怎么回事，他的脸居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也留着同样的发型……老远一看，就是我自己被电锯割断了一半脖子，还拖着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这么说来，我没机会见识他们的不友善，还算幸运了。”林三酒沉吟着说。
“那当然。而且在那些堕落种找你第二次之前，”鸦江说到这儿，冲白色幕布扬了扬下巴：“……邦尼兔这样杀红了眼的玩家可能就先找上你了。为了把非法人口弄进熔岩里去，那些人的手段防不胜防，你逃得了一次也逃不了第二次。与其白白把生存几率送出去、再被强制登记成玩家，还不如自己先登记了呢，至少不会被人当成目标了。”
“噢？”林三酒来了兴趣，“也就是说，就算我把登记玩家骗进熔岩里去，也不会获得对方的生存几率？”
“不会。”鸦江不假思索地说，“否则不成了为了生存几率而彼此杀戮的游戏了吗？我觉得，这个游戏重点还是要避开被lava吞没，完成目标。”
说到目标，林三酒不由慢慢皱紧了眉头。
从鸦江这儿听来的讯息已经不少了，她也大概理出了一个头绪：因为邦尼兔认为目标是要清理掉所有玩家，所以她会不分玩家、不分非法人口，看见人就杀。
而黑泽忌偏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愣是把自己生存几率给弄成了极低，显然会成为邦尼兔这种人的最佳目标——一联想到刚才还在这个区域里的黑泽忌，从玩家表中消失了；邦尼兔反而代替他成了第三名玩家，那很有可能正如鸦江所说，她要么是已经杀了黑泽忌，要么是正在把他当作目标。
老实说，林三酒下意识地总觉得黑泽忌是不会死的；或许是因为，黑泽忌在她刚进化时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邦尼兔这个人，”她想了想，谨慎地问道：“大概是一个什么水平的进化者？”
林三酒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听见人偶师的名字。
“你去过十二界吗？噢，去过啊，那你应该听说过人偶师吧？”鸦江自然而然地说，“据说邦尼兔差不多就是他那个水平。”

第1146章 小心手臂
再次远远望向洛斯服装商店的时候，它的大门敞开着，好像正在邀请路人走进去一样。即使是午后的阳光，也照不进门后那一团幽幽的、无声的黑暗。不知道是那个老烟枪终于冷静下来了，还是他没有发现离商店足有两条街远的林三酒；这一次，她总算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邦尼兔所在的那一片街区，没有闹出太大响动——后背上仿佛仍旧残留着刚才老烟枪的目光，黏糊糊地挥之不去。
最开始吃了一惊之后，林三酒仔细一想，反倒乐观起来了。
老烟枪那一场毛衣、项链的攻击虽然心怀不善，却不难防范；与其说他危险，不如说是更叫人恼火。既然他能从邦尼兔手里脱逃，成功自保到如今，那么也许说明邦尼兔实际上没法与人偶师相提并论吧？毕竟传言不能尽信。
别的不说，老烟枪都能自保的话，那黑泽忌肯定更加没问题了。
想到这儿，她侧头用眼角瞥了一眼鸦江；他此刻紧跟在她身后，她走一步，鸦江才走一步，虽然明知没问题，每一步却还只落在林三酒踩过的地方。不管走到哪儿，他都忘不了手里的拖把，活像一个手持法杖的和尚。
毫无疑问，这个年轻男人原本是不太想和她一块儿走的。这个游戏的信息量庞大繁杂，换作是谁，也不敢说头一次就能毫无遗漏地全盘托出；所以即使听他介绍了一遍，林三酒还是软硬兼施地要求二人一起走——这样她才能更好地从鸦江的经验中受益。
作为交换，林三酒同意给他当鹅：鸦江没有走过、没有碰过的地方，她会视情况替他先试探一遍——找不着黑泽忌，那先进医院也行。
“这种地面本来是没有问题的，”鸦江探着脖子，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说道：“因为我登记的时候就是踩在砖地上的，说明它安全。不过你现在要小心那些杂草。”
“登记时踩着的地面，就不会变成lava吗？”林三酒在杂草外停下脚问道。
他们此刻站在一条大型商业街的人行道上，远处是一小片圆形街心广场，被各式建筑物环绕在中央。曾经在夜晚里也灯火通明的建筑物，如今在白日下灰暗沉默地垂头丧气；装饰用的绿植花卉却好像从死亡的社会里吸取了养分，兴致勃勃地大肆蔓延扩张，绿藤像脉络一般游行在砖块缝隙里，整个小广场都半遮半现地在野草中隐没了。
“想得倒美。”
鸦江嗤之以鼻，“也不知道lava地点是怎么决定的……反正结果都挺阴险。你知道吗？那种只铺了水泥的简单表面，就变成过至少两次lava。要是上一秒你正好在穿过一条车道，下一秒你就躺在医院的床上，截肢截到肚脐眼儿。”
内脏下水“哗啦”一声从林三酒的想象中掉了下来。
“你又没进过医院。”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小心地踩上了浅红色的方形砖块。
二人出发后一路走，一路对照过自己碰到过的“安全区域”。目前为止，绝大多数人造物，像长方形的房间、门窗后都没有熔岩；而在这一轮开始后，他们两个这还是头一次碰上植物。
“等等，那儿有一家书店。”鸦江低声叫了她一句，“本身就有文字的地方，更有可能出现玩家讯息，我们还不知道这个区域里有多少人呢，先去看看。”
她手上一直戴着金属拳套，走上去几拳打碎了紧锁的玻璃门。在清脆的、炸裂般的响声中，鹅三酒看了看里头布满玻璃碎渣的棕色地毯，一边迈步进去，一边说道：“我对这个lava的地点还是有点不太懂。”
见鸦江没作声，她就继续问道：“第一次我见识过的熔岩，是在环状物里的。我本来以为环状代表了火山口，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和火山口没什么关系。只要能容纳得下，哪儿都有可能存在熔岩？”
“你这不是挺懂的吗？”
“不不，我的意思是，”林三酒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了几步，她停下来，指着一块地面问道：“难道lava地点也有可能是‘点缀着异物的地毯上’这么的……这么详细具体的地方吗？或者说，”
她又走到了一张用于展示新书的圆台旁边，拿起一本翻了几页：“熔岩还有可能夹在书页里？”
“没错。”鸦江站在门外耸耸肩，“比这更奇怪的地点也有可能啊……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个游戏想不到的地方。不过这么奇怪的地方很罕见就是了，毕竟你想，要是把lava夹在书页里的话，那么一年到头恐怕没几个进化者能被吞掉。”
……换句话说，防不胜防。
林三酒放下书，又按照鸦江的要求，在手扶电梯的阶梯上走了一圈，把手放进了书架的空隙里晃了晃，摸了摸一根垂下来的灯管……见鹅还活得好好的，他才走进书店，四下寻找起玩家讯息来。
“奇怪，”他一边找，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林三酒说：“我们都从登记点出来二三十分钟了，走过的地方也不少，居然到处都这么安全。”
“你的语气怎么就像这是坏事一样？”
“某个角度来说是不好，”他把拖把系在背后，哗哗地将不符合标准的东西都扔到了地上，里面还夹杂着不少林三酒原本遍寻不获的地图；她想了想，还是拿起了一份。
“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了。我们碰到的东西越多，就越记不清具体都有哪些。何况人嘛，难免会越来越放松大意，而lava最擅长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刻吞掉——啊，有了！”
那么多书，传记、影集、小说，没有一本出现了玩家讯息，反而从书店员工值班签到表上浮现出来了。
“附近30个街区内，登记玩家数量5，非法人口2。”封页上除了这么一句话外，还多了一个粗略的街区范围作为参考——或许是因为这次范围更大。
二人赶紧在地图上圈出了相对应的30个街区；翻开第一页，发现玩家讯息正好和员工签字处挤在了一起。
“玩家1，鸦江。性别男，前3轮幸存玩家，目前是其第4轮，生存几率中高。”
“玩家2，林三酒。性别女，新手玩家，目前是其第1轮，生存几率极高。”
“你没被lava吞过，生存几率怎么掉了？”林三酒对比了一下二人的生存几率，问道。鸦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被人袭击了呗。玩家之间发生战斗时，只要你受伤足够重的话，也会损失生存几率。”
难道黑泽忌是被什么人围攻了吗？
“玩家3，黑泽忌。性别男，前1轮幸存玩家，目前是其第2轮，生存几率极低。”
“他还在！”她看到这儿登时高兴起来，指着那一行小字说：“幸亏还没死！”
“你开心得太早了，”鸦江面无表情地瞅了瞅，“邦尼兔有没有把他当目标不好说，却说明了一件事，这个人还不知道上哪儿看玩家讯息呢。”
林三酒一愣，再一想，顿时也明白了。
黑泽忌要是在看见了她的名字，没有道理会不来找她，反而一个劲儿地往外跑；他好歹也活过一轮了，没想到居然仍然这么不在行。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目光继续向下划去。
“玩家4，元向西。性别男，前71轮幸存玩家，目前是其第72轮，生存几率暂无。”
这是登记本上的那位西瓜太郎——林三酒刚刚往后翻了一页，不等看清第二页上的玩家讯息，猛地又翻了回来。
不对吧？
“71轮幸存玩家？”鸦江几乎把脸皮贴上纸页，“真的是71吗？不是11？还有，为什么生存几率暂无？”
这些消息的确让人惊讶，但真正让林三酒半晌也没理清思绪的，却不是这一点。
一个已经参加了71轮lava游戏的人，为什么直到刚才这一轮，还在不断尝试登记假名？他不是早就应该知道留不了假名才对吗？
她怎么想也想不出合适的答案——要说他是为了迷惑旁人吧，那别人一看玩家讯息就知道不对劲了；要说留假名留着玩，似乎也不像。她怕耽误时间赶不上看见最后一个玩家讯息，赶紧放下思绪，打开第二页。
“玩家5，邦尼兔。性别女，前13轮幸存玩家，目前是其第14轮，生存几率极高。”
“我怎么不知道大家都他妈一起在迁徙？”
鸦江用手指头弹了几下纸页，喃喃地骂道：“那个黑什么还可以说是在我们之前来这儿的……邦尼兔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一直在跟着我们？”
“你看，”
林三酒指着邦尼兔的讯息，叫了他一声，“她原本的生存几率是高，现在变成极高了。”
鸦江顿了顿：“……她已经送走一个非法人口了。玩家在游戏中时，会缓慢恢复生存几率，但也没有一下子就能从高跳到极高的。”
“而且，她不是在跟着我们，就是在跟着黑泽忌。”林三酒低声说道。
刚才一路上她曾经打开过几次“纯触”扫描身周，可以肯定他们附近什么人也没有。邦尼兔很有可能是从另一条路线上进入这条商业街的，也许她跟的正是黑泽忌——是因为这块硬骨头不好啃，所以尾随着寻找机会吗？
“邦尼兔能送走非法人口，就说明她已经知道熔岩地点了，”鸦江咽了一下嗓子，干巴巴地说，“她现在又和我们在同一个区域里……”
不等他后半句话说出口，林三酒一头冲出了书店，扬声叫了一声：“黑泽忌！”
“你干什么？”鸦江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冲门口外说：“你是怕邦尼兔找不着我们？”
“我出去喊一圈，”林三酒也放轻声音，匆匆回了他一句，“她会被我引过去，你还是安全的。”
鸦江满腹疑虑地点点头，抓起拖把迅速往店内更幽深安静的地方退去，还不忘小心地盯着脚下，免得一脚踩上什么她没碰过的东西。当他经过一个墙角时，一条手臂忽然从墙后伸出来，捂住他的脸将他拖进了墙后。
林三酒愣在门外，甚至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书店里就再次陷入了一片幽寂。

第1147章 称职死肉林三酒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林三酒喉咙里还卡着一声“黑泽忌”没喊出来，差点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给噎着。紧接着，“纯触”一瞬间伸展扩延出去，将她的感知力释放到了身周十几米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空气的流动、枝叶的摇摆、书本封面上落下的灰尘……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她的感官世界中。
然而鸦江消失的那个角落，却只有一片死寂。
连他本人的呼吸声、心跳、散发的体温都没有了，甚至当他消失时，连拖把杆落在地上的声响都没发出来，遥遥“望”去，好像墙后只有一个幽幽黑洞。
林三酒想了想，尽可能缓慢地迈步重新走进书店，“纯触”依然保持着最大范围。
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因为血液加快了流速，使她脑后还未完全愈合好的伤口头皮上，不断刺刺麻麻地好像有针尖在扎她；在走近那个墙角时，她伸长脖子往墙后张望了一眼——墙后是另一个摆满了书架的小厅，最前排的书架上挂着“心理学”的牌子。
哪儿也没有拖把。
“我能百分之百肯定，”她在身旁无人的时候，习惯对意老师说话：“在我们走进这家书店的时候，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妈的，现在也是同样一个人都没有啊！”
意老师没有回答——林三酒却在此时神经一跳，猛地朝二楼扭过了头：“有声音！”
她在这一瞬间的反应，简直比子弹还快：她知道扶手电梯在哪儿，不必浪费时间转头找；在一拧身子、一加速的工夫里，就已经化作一道影子扑上了电梯中央。在一连冲过几架书柜之后，她在摆满了“星球大战”模型的柜台前刹住脚步，正好看见鸦江的拖把歪歪搭在柜台一角上，因为没放稳正在往下滑。
林三酒抓住木质拖把杆一摸索，指尖感觉到了一点儿隐约的余温。
他上一秒还在这里，才刚刚将这把拖把松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鸦江如此宝贝这根拖把，但他居然把它扔掉了这个事实，已足以说明他身处的情况不妙了。
林三酒匆匆将拖把卡片化，捏着它，先仔细听了一会儿。
与刚才一模一样的情况又一次上演了：她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告诉她，现在这家书店里除了她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多年战斗进化出的直觉和经验，她知道是绝对不会有错的——但是鸦江又是在哪儿、怎么丢下这根拖把的呢？
一边保持着“纯触”开启，她一边低头看了看卡片；出乎意料的是，这根拖把和特殊物品完全沾不上半点关系。
【木杆拖把】
一根老式的传统拖把，以木头为杆，捆绑了一圈布条。布条脏兮兮的，不洗一洗的话，反而会把地板拖脏。
唯一一个特殊之处，是这段说明下方的一行小字：“沾染了主人鸦江的气息。”
……让一根拖把沾上自己的气息有什么好处吗？
就在她将卡片收进卡片库的时候，她的耳朵又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那声音实在太低太轻，如果不是“纯触”忽然一颤，恐怕她连该去哪个方向都说不好。
当林三酒从书店后门里冲出来的时候，她四下一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窄街上。比起刚才宽敞漂亮的商店街，这儿就显得经济朴实多了；几辆轻型运输卡车停在街边，身上都印着不同商店的名称。
发出声音的不管是什么，此刻也早就消失了。
或许是她从书店二楼冲下来花的时间太长了；虽然那不过是区区数秒，但也足以使她跟丢了声响来源。
不会是因为她喊了黑泽忌，才把那条手臂的主人吸引过来的吧？
林三酒想了想，知道不用上一点儿外援，恐怕她今天是找不回鸦江了。深吸一口气，她打开了【无巧不成书】。
“呀，好久没用过它了。”意老师发出了一声感叹。
光打开这个能力还不够，她还得做点儿什么。她想了想，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出发，一边走还没忘记一边低声叫道：“黑泽忌？是你吗？你在附近吗？”
可惜的是，黑泽忌没有出来应声，她却在下一刻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很少动用【无巧不成书】这个能力了：它确实能将不同命运编织在一起，促使巧合发生；只不过对能力主人来说，巧合到底是好是坏，可就不能保证了——
她一只左脚还没落地，忽然感觉余光里好像有点什么不对劲，回头往右边一看，就愣住了。她妈生她的时候，的确给了她俩肩膀来着；现在再一看，却少了一个右肩——原本是右手臂、右半边身体的地方，和鸦江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沿着消失的身体轮廓浮起了一圈幽幽的黑色雾气。
好像一瞬间就被人切掉了右半边身体似的，她试图伸缩一下右手五指，大脑的指令却像是下给了空洞深渊一般，毫无回应。
“怎么回事？”意老师一声惊呼中，林三酒脚下不由一踉跄。仅仅是失去了这么一瞬间的平衡，她的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被右边给“吸”了过去——她此刻正在空空如也的人行道上，即使想要抵抗，也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几乎在一个闪念之间，眼前就全黑了。
……等她再次恢复视觉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正“压”在一个人身上，周围一片漆黑。她想动一动，却发现那完全不可能，甚至连意识力都放不出去：尽管她的视野中身体又完整地回来了，她现在却失去了对它的一切感觉；仿佛它只是自己一缕意识的附带品，仿佛她除了大脑哪儿都瘫痪了。
“怎么回事？”意老师的声音，和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异口同声地说道。在意老师立刻闭上了嘴以后，那个陌生声音继续喃喃地自言自语道：“这个女人是怎么进来的？”
林三酒一动不动地“躺”着，随着视野一晃又落下，她意识到自己的头被人挪动了一下，似乎是那个被她压上的人正窸窸窣窣地爬起身来——紧接着，在一片黑沉沉的、分不清方向的黑暗中，一双腿站了起来，进入了她的视野。
“这是你的同伴吗？”
那个声音不知道是在问谁，却没有得到半点回答。
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她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尽管林三酒满脑子都是这些尖叫着的问题，她却一声也发不出来，只能看着身边的那个人又走近一步，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从不见五指的浓浓黑暗里，一张脸仿佛是被黑色雾气所吐出来的一样，展露出了一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样貌。
这是一个模样紧绷绷的女孩儿。
不管是她梳得紧贴头皮的马尾辫、还是由于太瘦而绷在骨骼上的皮肤，包括她那张薄薄的、向下抿着的嘴，都给人一种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放松过的错觉——就是那种在大学里一脸严肃、独来独往的姑娘。
林三酒的第二眼，就看见了这女孩手里的人。
她一条瘦胳膊圈住了鸦江的脖子，以一种压制大狗的姿态，把比她还高半个头的鸦江给“挂”在了手臂上；鸦江的身体软绵绵地垂在她的身旁，只有两只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正死死盯着林三酒——显然他也处于同样的状态里。
这个人是邦尼兔吗？
林三酒瞪视了回去，只可惜二人连眉毛都没法动一动，只靠彼此的圆眼珠，什么讯息也传达不了。
“我带他一个人就够费劲的了……”女孩皱起眉头，感觉好像会拉扯着太阳穴似的：“不行，我必须得弄明白你是怎么进来的……”
就像是很多独自生活得太久了的人一样，这女孩似乎也养成了不管心里想什么，都忍不住喃喃自言自语出来的习惯。她是唯一一个在黑暗中还能动的人，伸手抓住林三酒的衣领，有点儿吃力地将她拽起了身——“你怎么和男人一样高？”
这女孩顶多也就一米六五，把林三酒弄起来以后，她和鸦江一左一右地压在女孩肩膀上，仿佛是一个瘦小的猎人打着了两头死鹿。
“走吧，我有很多话想问你们呢，”她咕哝着说。随着她找好方位，面前一片毫无区别的浓黑立时淡了下去，雾气一般散开了，露出了外面的景物——林三酒一眼就认了出来，外面的街道仍然是刚才那片商业区的一部分。再一看，她发现外面却不是她“掉”入黑暗的那条街道了；那几辆轻型运输卡车，此时看上去简直就是几个小盒子。
瘦女孩肩上扛着两个失去了行动能力的肉体，一步迈出黑色雾气，踩在了红砖铺就的人行道上。对面不远处的空气里，顿时浓浓地浮起了另一团黑色雾气，正翻搅着迎接她的到来。
“脚……”
瘦女孩站在两团像是传送门一样的黑色雾气之间，尽管十分吃力，还是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二人的下半身。由于身高原因，林三酒和鸦江的脚腕拖在地上，此时都仍然沉浸在黑暗里。
瘦女孩犹豫了一下，跟自己说：“这可不行。”
她话音一落，一抖肩膀，鸦江就从她肩上滑落了下去，“哐”地摔在地上；这一声闷响十分清楚，他却连哼也哼不出一声来。瘦女孩只扛着林三酒一人，前后看了看距离，颇为艰难地推着她往后退了几步；在林三酒腰部以下都退回了黑暗里的时候，瘦女孩才将她平放在砖地上，双手抓住了她的两条胳膊，好像准备要把她从一团雾气拖进另一团雾气里似的。
为什么费这个事？
刚才明明再迈一步，她就能把自己和鸦江都扛进下一团雾气里去了——何苦要一个一个地拖着走？
林三酒此时就是一块称职的死肉，任那瘦女孩拖着自己，视野在一下一下的“沙沙”响声里往后移。她的大腿从黑暗里退出来了，接下来是小腿；从刚才的位置来看，不等她的双脚出来，她的脑袋就又要进入黑暗里去了。
对了，她刚才说脚……？
下意识地，林三酒在脑海中重演了一遍瘦女孩在两团雾气之间的行动。
“我知道了！”
她的潜意识显然比她先一步破解了谜团，意老师冷不丁地说话了：“她必须一个个拖着你们进去，是因为这样一来，你们俩的身体就始终会有一部分留在黑暗里吧？万一你的身体脱离黑暗，是不是就能恢复行动力了？”

第1148章 论戏剧性
当林三酒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的时候，那个瘦女孩已经拖着她和鸦江穿过了四次黑色雾气。自从发现二人的腿长很有可能会令他们滑出黑暗之后，她变得非常谨慎，一次只肯小心地拖一个人出去，以免顾此失彼。而正如意老师所说的那样，只要二人还有一部分身体留在黑暗里，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他们就连自主眨一眨眼都办不到。
每一次他们在黑暗中逗留的时间都不长，不过两到三分钟罢了。那瘦女孩从不曾在黑暗中耽误太久，在进入黑暗后，她时不时就要看看手腕上一只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彩色塑料电子表。时间一到，她就像打开门一样打开黑暗；在稀薄的雾气之外，渐渐清晰地露出一个与上次不同的位置：有时是在一条马路的斑马线上，有时是一小片草地中。
在黑暗中花了两三分钟，在现实中却挪不出去多远。
林三酒暗暗留了心，尽可能地观察着身边一切能被她僵硬眼珠捕捉到的东西；他们花了十来分钟在黑暗和现实中穿梭好几次，连那瘦女孩的喘息声都明显地重了起来——她却发现他们顶多只走出去了两条街。
意外就是在第二条街的街尾上出现的。
黑色雾气再一次稀薄下来的时候，瘦女孩也像上几次一样，一脚踏出了雾气，转身、弯腰、抓起了林三酒的胳膊，一气呵成——丝毫也没有提防可能随时会出现的熔岩。
她刚刚被拖着走了几步，按照以往经验，眼看着就要进入下一团黑色雾气中了，却忽然只听那女孩“呛啷”一声踩上了什么东西。“啊”的一声低呼里，她随即手臂上热辣辣地被人使劲一抓，力道拽着她向旁边一歪——那女孩下意识地试图抓紧手边的任何事物保持平衡，但林三酒瘫软的双臂提供不了多少稳靠；在把她的皮肤上划了几条血道以后，那女孩就重重摔到了地面上。
“这儿怎么有坑？”多亏她有这个自言自语的习惯，林三酒才大概猜到了经过。接着，是她低低抽凉气的声音，林三酒看着她卷起了裤脚。
太好了，她摔得比想象中严重多了。
林三酒歪躺在地上，目光正好落在了自己的小腿上。她被刚才那么一拉，身体歪向一边，小腿和脚腕也被抽离了黑暗。不过那瘦女孩想必在一落地就先打量过她了，所以才会放心查看自己的伤——她的足尖沉浸在黑暗里。就剩那么一点点足尖，她就脱离黑暗了，却偏偏被卡在了脚趾的部位上。这就意味着，她连意识力都用不出来，更别提【扁平世界】或者其他能力了。
唯一一个例外，是她的【无巧不成书】。刚才这个能力很快就产生了效果：那时瘦女孩正要从黑色雾气里走出来，林三酒恰好一转身，就把自己的右肩膀送进了刚刚打开的黑暗里。接下来，她连掌握平衡都没来得及，当然更没有机会关上【无巧不成书】。
……只不过，什么样的巧合能救下她和鸦江呢？
黑泽忌要是听见了她的叫声找过来，那可就太好了——林三酒清楚这方便得根本不现实，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喃喃自语了一句。出乎意料的是，仿佛是上天终于听见了一次她的心声；她正思索着他到底在哪儿的时候，街角处响起了一个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一转眼就已经拉近了半条街的距离。
瘦女孩腾地拉下裤脚，将她被撕去了半块皮肤的血淋淋小腿重新遮好，站起来转向了脚步声的来源。现在再躲入黑暗中也来不及了，那人速度实在太快；不管来人是谁，都她的双腿给挡得严严实实，让林三酒什么也看不见。
“……你有什么事？”现在，连瘦女孩的声音都是紧绷绷的了。
来人是黑泽忌吗？
在来人的沉默中，林三酒满怀期望地等了几秒，直到一个甜甜的声音笑了：“……非法人口？”
她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来人显然是登记玩家。身处这个范围内的登记玩家中，除了林三酒之外，只剩下一个女性——邦尼兔。
“你是什么意思？”瘦女孩果然什么都还不知道。
“噢，没什么。”那个清甜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想起夏日午后浇在米糕上的凉蜜汁，很容易就不知不觉地听下去了：“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可以吗？”
“我没有这个计划。”瘦女孩硬邦邦地说。
“你和你身后的这个女人，不是同伴吧？”那个甜嗓音的主人如果就是邦尼兔的话，那她听起来不会超过二十岁——或者说，普通人的二十岁。进化者的新陈代谢旺盛程度远超常人，对于他们来说，普通人的年龄已经不那么适用了。
瘦女孩没作声。
“我记得她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来着……怎么，不在吗？”甜嗓音说着，似乎还打量了林三酒几眼，她都能感觉到热热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转。“你是用了麻醉剂吗？算了，那不重要。你和我做交易吧，我会给你报答的。”
“我不干。”瘦女孩一口回绝了。
在除了十二界以外的地方，两个陌生人之间很少能够成功完成一笔交易，尤其是当它涉及到了特殊物品的时候。毕竟世界上的特殊物品无奇不有，你怎么知道你刚交换到手的东西，不会突然对你反目，将你杀了、带着你的身家飞回原主人那儿去？林三酒就听说过不少这种进化者版本的都市传说。
“你还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呢，”甜嗓音里多了一丝缭绕着的恳求之意，想必从以前开始，就很少有人能狠下心肠拒绝她。“你就算听一听，对你也没有什么坏处，对不对？”
号称实力能与人偶师比肩的邦尼兔，脾气居然这么好？林三酒浮起了这个疑惑。
要是换作人偶师想要什么东西，只会叫人生怕给他给得晚了，哪敢和他谈条件做交易？
瘦女孩没忍住好奇——她的口气就像是在询问动物园里某个动物的习性一样，问道：“好吧，你要做什么交易？”
“你把你背后的女人交给我，让她这么瘫痪着就好，”
邦尼兔的嗓音清清甜甜地笑起来，荡漾着少女般的甜蜜感，仿佛刚得到了什么奖赏：“……回报是，我不杀你。”
瘦女孩似乎没有料到自己会听见这么一句话，一时愣住了。
“你如果考虑的是我有没有能力杀掉你的话，那么你放心，”始终看不见面貌的邦尼兔诚恳地说，“对付你，我只需要几秒就够了。”
现在，邦尼兔又是一副导购小姐介绍商品的口气了：你放心，对于这种青春痘，只需要一周使用三次本产品就够了。
“你……你……”
“可是我有自己的人生哲学。”邦尼兔甜蜜地叹了一口气，“我喜欢充满戏剧性的事件，这个世界就是因为包容了转折、可能性和意外，才更有趣，更有张力……是不是？比如你原本以为刚才是我在恳求你做交易，但是你却不知道，接下来是你要恳求我和你做交易了。有点讽刺，才有意思。遇见什么事都用武力打打杀杀，我岂不是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番茄酱片吗？”
瘦女孩好像完全沉浸在了惊讶和恐惧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林三酒能够理解她这种彻底僵硬的反应：在邦尼兔的那几句话之间，空气里仿佛有某种黑沉沉的、能叫人皮肤刺痛的压迫感，开始越来越浓，越来越重——人偶师给人一种如临深渊的恐惧，邦尼兔的气势却像是无数桶数吨重的浓硫酸，压在你的头上，不知何时会一起倾倒而下。
力量差距太过悬殊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进化者们真正交手，就知道自己遇见什么样的危险了。
“如何？”邦尼兔的声音却依然盈盈地十分清爽，“用你不认识的人，换自己一条命，不是很划得来吗？噢，不过还有一点，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去找蘑菇们度过余下的时间吧。你也很幸运了，在它们那儿你还可以吃顿饱饭。”
“我、我一点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瘦女孩知道的比林三酒想象中还少：“我昨天才被传送过来……”
“居然能活过一天！”邦尼兔吃惊地一笑，“你是怎么办到的？”
她虽然问得兴致盎然，但很显然，对瘦女孩到底是怎么活过一天而没有陷入lava的，她并不太感兴趣——瘦女孩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吞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有几分艰难地说：“你保证不会伤害我吗？”
她和林三酒素不相识，不仅无缘无故，还有几分嫌隙，她当然没有为了林三酒得罪邦尼兔的道理。再说了，只是想要问消息的话，那片黑暗里还藏着一个鸦江呢。
“当然，我发誓。”邦尼兔只说了五个字，她的声音却清楚地表明，她正十分享受恳求者和被求者身份转换的这一幕。
“她接下来五分钟都动不了的。接下来我就可以走了吗？”瘦女孩弯下腰，拖着林三酒往邦尼兔的方向走了几步；林三酒的足尖彻底离开了黑暗，瘦女孩却始终一眼也不看她——她心脏一紧，仍旧一动没动地躺在地上。
邦尼兔没有察觉到她忽然完整了的双脚，她应该都没有察觉到林三酒的脚尖原本是“不存在”的。
“走吧，”邦尼兔冲她一笑，“往那个方向一直走……离开这个城市。”
“还有一件事。”瘦女孩又干又硬的声音忽然说话了：“我不喜欢戏剧性。”
在她的双脚蓦然朝旁边一跃，消失进了黑色雾气中的同一时间，鸦江从半空中猛地掉了下来。

第1149章 毫无默契的二人
一个多好的开头啊，林三酒不无遗憾地想道。
那个瘦女孩一看就固执，即使不得不对邦尼兔弯腰让步，果然也不甘心就这么忍气吞声；正是因为这样，她不仅告诉邦尼兔，说林三酒“五分钟内不能行动”，还出其不意地在半空中另打开了一个口子，将鸦江也扔了出来——
按理来说，不管接下来是打是退，他们二人都多少占了些优势。但是林三酒万万没想到，鸦江居然能正正好好、精精准准、不符合任何一条物理规律地，不差半点地掉进了邦尼兔的怀里。
肯定是他打开了【喜剧常见桥段】，对付她的时候挺厉害，怎么关键时刻却成了这个德行？
当然，等林三酒反应过来这一点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她原本假装瘫软在地上，只等邦尼兔中计走近再暴起发难的；结果叫鸦江这么一惊，她没忍住，立刻倒吸了一口响亮的凉气——鸦江好像一个超大号的娃娃似的，乖乖落进了邦尼兔的双臂之间，恰好将她的模样遮住了。接下来，两条细细的手臂在他背后一合，就将鸦江给拦腰抱了起来。
“她骗了我，”
在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呆住了的时候，邦尼兔依然清甜的声音响了起来，却因为被鸦江的外套给捂住了而有点发闷：“……你们都可以自由行动嘛。”
说到这儿，她似乎叹了口气，“没法子，对约定的背叛也是意外之一嘛。”
鸦江低头看看抱住自己的人，又拧头扫了一眼迅速爬起来了的林三酒——他脸上一时尴尬、一时恐惧、一时还要强作没事人，五官都要不够用了：“我、这个……这、这位不会就是……”
林三酒眼睛忽然一亮，脑海中闪过去一个主意，急忙切进去问道：“她就是你要找的林三酒吧？”
林三酒从刚才的对话中，发现对方是一个女性，又是一个登记玩家，当然能够推断出对方就是“邦尼兔”；但是作为邦尼兔来说，她却没法肯定林三酒就是“林三酒”——这高个儿女人也有可能是两个非法人口之一，毕竟邦尼兔还没有听她说过任何一个字，无法判断她到底是不是玩家。
如果她装作不认识邦尼兔的样子，那么邦尼兔反过来也会怀疑她到底是不是玩家——就算只能造成一丝的疑虑，或许也能为她争取来一个机会。
她想得是挺好，只可惜有一点：鸦江和她之间，连一丝头发的默契都没有。
“啊？”鸦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了，冲她皱起了眉头：“太假了吧？这个借口？”
林三酒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一时之间一个字也找不着。
抱着他的女孩子，闻言甜沙沙地一笑，夸了一句：“你们两个挺有意思！”
她好像也不急着要把鸦江放下来——从她纤细的四肢来看，她个头儿也不会很高；但她这么轻轻松松地就能将鸦江抱在半空里，不见她使多大劲儿，鸦江却连挣也挣扎不动。
“不过他说的没错，你就算假装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会上当的。”邦尼兔的脸都埋在了鸦江的外套里，要不是鸦江的双脚都离了地，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对依依惜别的男女朋友。“你是玩家林三酒，他是玩家鸦江，你们在找玩家黑泽忌……我说的没错吧？你和那个男玩家是朋友？”
邦尼兔的目标，就是要消灭所有玩家……林三酒心中又一次响起了鸦江这句话。
“是又怎么样？”她冷下脸问道。
“而你不是他的朋友？”邦尼兔的声音隐隐抬高了些——问的却是怀里的鸦江。
“不、不是……”
“我明白了，”邦尼兔始终没有露面，只有她的声音已经叫林三酒耳熟了：“我只需要留下她一个人，就可以把那第三个玩家引出来了。”
林三酒心脏陡然一缩，鸦江也在此时意识到了不妙，急急叫道：“等等——”
他的第二个字还未完全发音，邦尼兔的手臂已经骤然在他腰间急速收紧，没说完的话顿时变成了一道惨呼；好在他反应还算快，腰间腾地亮起一片白光，多少阻挡了那双手臂继续向内收拢的趋势——然而白光随即颤抖摇晃起来，好像也要被那双手臂压碎了似的。
林三酒心中一凛，赶紧抢身而上，然而就在她即将冲近鸦江身后的时候，只听他的身体里发出了一阵叫人肉紧的“咯吱”响——下一秒，皮肤、血液、内脏、骨骼就从邦尼兔的双臂之间炸开了。
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彻底断开的鸦江，半截向左、半截向右地掉在了地上。
……林三酒从一脸血中睁开眼的时候，邦尼兔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正面看见邦尼兔，却很难说她把对方的面容看清楚了。这女孩刚刚攥断了一个人的躯体，浑身上下都被大量鲜血给浸透了；血液从她的背带牛仔短裤上慢慢往下渗，一路染红了她细细的腿、短袜和鞋子。
邦尼兔的卷发都变成了湿湿黏黏的一缕缕黑红，唯独发根处还是铜黄的发色。浓稠的血液一层层从她脸上淌下来，涂抹得五官模糊不清，张开嘴说话时，连牙缝中都渗了血迹。
“先处理你，”她眨了眨眼睛，睫毛都结成了一绺绺，好像涂了太多的血红睫毛膏一样。
“你试试好了！”
林三酒兀自不敢相信前不久还活蹦乱跳的鸦江，现在竟然已经被拦腰攥断了——她的目光避开了那一处地面，一眼也不愿意往他的尸身处瞧；愤怒之下，打开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的双拳，就一左一右地向中央的少女冲了过去。
她也知道，如果对方真是人偶师级别的战力，她这一击恐怕不会起多大作用；不过这只是试探性的一击，只要邦尼兔有所动作，她就能找到下一个突破口。
邦尼兔那一双鲜明清晰的橄榄色眼珠，在鲜血包围中一转；似乎正要有所动作的时候，却忽然面色一怔——她居然不躲不避，只是微微一歪头：“诶？”
眼看着林三酒的双拳即将打上她的耳朵了，却猛地就像陷进了粘稠焦油里一样被牢牢地吸住了；不管自己如何用力，始终黏黏地拔不动。
“糟了！”意老师不由叫了一声，仿佛她不知道似的：“你现在反而门户大开了！”
邦尼兔微微皱起眉头，压根没急着反击，甚至连一眼也没有多看林三酒。她举起一根手指，在脸上的血液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吸了吸。
那根食指拿出来时，被吸吮得粉亮干净。
“……樱桃味的？”邦尼兔看着手指，好像它背叛了自己似的：“还有……番茄酱？”
什么？
林三酒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在她抬起眼睛的同一时刻，邦尼兔身旁急速闪过去了一条影子，在经过她的时候朝她喝了一声：“还不快走？”
是鸦江！
林三酒目光急急一扫，发现地面上被截断的“人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由一根木杆拖把支着衣服撑起的假人，拖把布伪装成的头发乍一看惟妙惟肖；被攥成两半的是一个充当躯体的枕头，和一大包假血浆。鸦江在血浆上显然费了不少心思，离得几步远都能闻见一股子腥味，想来要不是“血”渗进了邦尼兔的嘴里，叫她尝出了不对劲，他说不定能一直蒙混到现在。
“我走不了！”她扬声喊了一句的时候，鸦江的影子早就扑了过去，连余光都捕捉不到了。
远处的鸦江似乎低低骂了一声，邦尼兔冲林三酒一笑，一晃头从她僵在半空的双拳之间退了出去；眼瞧着她一动身就要朝鸦江追上去的时候，林三酒的意识力像喷薄而出的浪潮般一翻一卷，迎面拦住了邦尼兔的去路，将她阻挡得顿了一两秒。
她没有人偶师强大！林三酒心里蓦地闪过去了一个念头。
“多谢你了啊！”鸦江抓住机会一边跑一边喊，脚下连连加速，一个字比一个字听起来更遥远：“以后有缘再见！”
最后几个字，连听都听不清楚了。
“他抛弃你了，”邦尼兔转过头，湿漉漉的卷发贴在了脸上：“你还要拦着我么？”
明明看上去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少女，在她面前，意识力却好像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紧绷起来的塑料纸，不知何时就会吃不住压力而断裂开来。林三酒咬牙硬撑的时候，突然只觉手上一松，刚才吸黏住她拳头的无形力量好像到了时效就消失了；她急急往旁边退去两步，同时立刻撤去了意识力——这个时候，鸦江早就跑得影子都没了，再追上去也晚了。
身边少了鸦江，她反而松了口气，轻松多了。
邦尼兔朝她慢慢转过身。
血浆干得很快，在她面庞上、背带短裤上结成了一层层痂似的干褐碎屑。她抬手抹了抹脸，窸窣声中露出了半张模样细致、五官小巧的脸庞，清秀而傲慢。
“喂，”她微微一笑，歪头问道：“这一轮游戏开始之后，你已经用过几件特殊物品了？”
林三酒一怔，不及张口，却在这个时候听见另一头街上逐渐响起了一阵急速奔跑下的“哒哒”脚步声。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的眼睛也越瞪越圆，终于化作了鸦江的一声哀号：“我、我怎么回来了？我跑了个圈？”

第1150章 拳击台
也许是邦尼兔使出了什么手段，也许是鸦江的【喜剧常见桥段】又坑了他一把，反正现在鸦江回来了。他满脸惊惶，动作迅速，比名字就叫兔子的人更加像一只没头没脑乱冲乱撞的兔子。他几次想要转头再次跑掉，都被少女笑嘻嘻地拦了回来——邦尼兔显然很喜欢这个剧情的发展方向，拦截鸦江的时候，神色轻松得仿佛她是在牧羊。
几秒钟过后，当他绝望地停下脚步的时候，林三酒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给你，”她解除了一张卡片，“你掉的。我想你应该用得上它。”
她现在怀疑，鸦江之所以留这么一头长发，说不定就是为了能和拖把长得更相似一点儿。
惊惶中的鸦江带着几分茫然地接过了拖把，看了它一眼，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它是什么东西似的：“噢，噢，对……你……她刚才干了什么？”
他被邦尼兔拦了几次，却连对方是怎么办到的都没看出来。少女一直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有时轻轻一踢脚尖，他就像迎面撞上一堵墙似的仰面摔了过去。
“你一冲近了，她就不知用什么办法，把附近这一片地方都围住了，”林三酒的手指在周围空荡荡的地面上比了一圈，“我刚才试过了，我也出不去。”
邦尼兔好像听见了一句夸奖似的，细细笑了一声。她半边脸仍然被干涸的假血浆黏了一层，这么一笑，顿时裂开了许多细小的缝隙。
“出得去，”她认真地说，“只要你们打倒我就行，我也在这一片拳击台上。”
“这是你的能力？”林三酒一甩手，【龙卷风鞭子】就解除了卡片化——这是她的标准武器，很适合用在底细不清的对手身上。就在鞭子刚一从她的掌心中滑下来的时候，邦尼兔眼中忽然一亮，随即又淡了。
她为什么对自己的特殊物品这么感兴趣？
林三酒的念头一起，只听身边的鸦江说：“等、等等，我觉得lava！！游戏的目标不是消灭其他玩家，你就算……”
“我对你的理论没有兴趣。”邦尼兔用眼角从他身上一扫，随即又落回了林三酒身上：“你们都看过拳击赛吧？击倒后10秒站不起来的那一方判输，如果输的是我，你们就能离开拳击台了……二对一，你们占了好大的便宜呢。想来玩儿一把吗？”
他们没有说不的余地。
“你跟我说过，据说她的战力与人偶师不相上下，”林三酒没有回答她，反而转头对鸦江说道：“我觉得是过夸了。”
鸦江白着一张脸看着她。
“相信我，我和他战斗过不止一次。”虽然好像没有赢过。
“你在干嘛？”鸦江一脸愁容，“你是不是怕她决心不够，要给她加上一个愤怒狂战士的状态才满足？”
被激怒的对手，更容易露出破绽——林三酒好像这才注意到邦尼兔似的，朝她看了一眼，心中暗暗希望她属于那种充满嫉妒和竞争心的人，而且与人偶师关系还不好。
……看起来，邦尼兔真的非常讨厌人偶师。
“你拿我和那个疯狗比？”她把双手从背带裤裤袋里拿出来，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挥舞、一会儿揉弄手指，仿佛它们有自己的意志，她快控制不住它们了：“要说脑子里的狂犬病毒，我承认不如他多。不过就算是三分之一的我，也能够把你——把你这个疯狗都没咬死的人，和他一起杀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做了一个“噢！”的表情，竖起手指示意他们听。就在这一时刻，空气里清晰地敲响了“叮叮叮！”三声脆音，正是意味着拳击比赛正式开始的铃声——林三酒心下一凛，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眨，视野中的邦尼兔就猛一矮腰，顿时化作了一道冲上来的虚影。
在她急速后退的时候，【龙卷风鞭子】立即回甩、吞吐出了一片剧烈风势，迎头就淹没了邦尼兔的影子。老实说，林三酒没有意料到邦尼兔居然也是一个近战系的进化者：无论是拳击台这样的能力，还是她试图拉近距离的第一攻击，都实在是与她瘦胳膊瘦腿的形象不太相符。
在飞沙走石的昏暗风势中，不等她看清楚邦尼兔的方位，鸦江就忽然短促地发出了一声惊呼。林三酒刚一朝他的方向转过头去，就紧接着体验了一把让他惊呼的事物——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甩出去、又被一闪而现的拳击台拦绳给反弹回来的剧烈风势。
【龙卷风鞭子】的威力当真不小，即使没有把她像鸦江那样掀进半空中，也叫她踉跄着往身后摔了下去；不过幸亏她及时将脚后跟稳在了地面上，否则就要撞上身后的邦尼兔了。
“我忘记说了吗？”她甜沙沙的声音凑近林三酒耳边，穿破了呼啸风声：“没打到人的攻击，会被拳击台周围的绳子弹回原方向。”
在同一时刻，林三酒后背上的寒毛和【防护力场】都在一瞬间立了起来。【防护力场】的银白光芒刚一亮起的时候，她后背上就霍然传来了一股极大冲击力，简直像是有一整栋台北101坍塌在她后背上一样——用作防护的意识力在一瞬间就急剧消耗下去，光芒闪烁破碎得令人心惊。
“这也是能力？”
邦尼兔仿佛有点儿失望的话音未等落下，被风卷起来的鸦江也正好撞上了另一边的拦绳；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拦绳忽然凭空一现，他就又被富有弹力的绳子给扔回了拳击台中央。
当【防护力场】终于没有抵抗住那一击的余力时，林三酒翻滚着摔到了鸦江身旁；在半空中咆哮的那一鞭风势这时才徐徐散去，露出了他颤悠悠的一声“哎哟”。
此时，邦尼兔已经站在二人身边了。林三酒很少能遇见速度和自己一样快的人，却不得不承认，邦尼兔简直就像是可以在时间中穿梭一样，与一般意义上的“速度快”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10，9，8，”
这个拳击台上当然没有裁判，数字是一个一个从邦尼兔嘴里吐出来的——运动员还兼职裁判，感觉不免好像不大公平。
更不公平的是，林三酒其实一挺身就能起来，鸦江也是一样。他们之所以在地板上躺了足足三个数字，是因为邦尼兔在他们头上摊开了一张日本浮世绘风格的巨大画卷：各色百鬼簇拥着行走在深蓝色的夜空下，地狱在天地交界处打开了门，一只深红色的恶鬼从门缝里探出一只眼睛，和白森森的尖牙。
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和恶鬼正好面对面；过了半秒，门缝被拉开了些，恶鬼笑着咧出了更多的牙，仿佛已经做好准备了，只要等他们一起身，就能顺利把他们都吸纳入浮世绘里去。
“7，6，5，”邦尼兔一秒一个数字，转眼就喊到了五。
林三酒保持着后背贴地，双手打开【画风突变版一声叮】，伸长手臂袭向了邦尼兔的双腿——少女那双穿着短靴的双脚一蹬地面，居然以空中展开的那张浮世绘作为支撑点，整个身体向上一翻，倒立在画卷上，浮世绘依然稳稳地停留在原地。
“滚到那边去！”她朝鸦江急匆匆喊了一声——没有骂人的意思，她的确是要让鸦江“滚”出去。鸦江立刻骨碌碌往外滚了两步，就在邦尼兔探过身、要从画卷上往下抓来的时候，林三酒一手拍在了浮世绘上，【扁平世界】当即发动了。
“诶？”
邦尼兔身下乍然一空，在往下掉落的同时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她原本十拿九稳能抓着鸦江的手臂，因为这一变故也抓了个空；不等她反应过来，林三酒腾地翻身跃起，从下往上直直地将拳头送向了少女的躯体。
“真小瞧我了，”邦尼兔喘息着笑道：“你以为只有我的头受保护吗？”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她的双脚轻轻巧巧地落了地；而林三酒的拳头已经又像刚才一样，被某种无形又粘稠的力量给牢牢吸附住了，卡在空气中动弹不得。鸦江匆匆忙忙地在拳击台另一头爬起来，一看清形势，不由也慌了手脚，不知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赶紧冲邦尼兔喊了一声：“喂！”
其实不用他喊。他才一拿出那件物品，邦尼兔的脖子就像是要折断一般猛地拧了过去，反倒把鸦江给吓了一跳。
她看了鸦江半秒，似乎隐隐有些失望，慢慢朝林三酒转过了头。二人此时相隔不过数十厘米，这是在近战派看来，只要一拳就能解决问题的距离了。
“你拿走我一个东西，会没有代价吗？接下来你要倒下了噢，”她抹干净了脸上的假血浆，第一次将完整面容露了出来。林三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此刻才发现，邦尼兔的右眼皮下是空的——一个空洞洞的眼窝，眼皮却能完全睁开；一眼望去，眼洞里黑幽幽的，被血糊住的时候或许的确不大容易察觉。“准备好了吗？”
少女朝她一笑，一只手臂如灵蛇一般，倏然直直冲向了林三酒的胸口。她的拳头卡在半空中无法动弹，却不代表她现在不能自保；刚才才拿到手的浮世绘，立刻从她掌心中解除卡片化，霎时铺展下来，迎上了邦尼兔的手。
邦尼兔的眼睛再次一亮。
不等林三酒想明白为什么，她眼前却全突然黑了下来——就算她这辈子从没碰过熔岩，她也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她被lava吞没了。

第1151章 住院的林三酒
……林三酒隐约知道，自己昏迷过去了很久。
她在一片深深浅浅、不断翻滚的黑暗中漂浮着，神智思维时断时续，恍惚之间连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了；直到她挣扎着睁开眼皮，视野从一片迷雾里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身体的知觉也才一起复苏了。
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浅浅地裂开了几道长长的缝隙，好像一只巨大蜘蛛刚刚准备开始织网。
发生了什么来着？
她皱起眉头，感觉记忆也全被打成了碎片似的，需要她使劲把它们重新一块块拼起来。啊，对了，是那张她从邦尼兔手中拿到的浮世绘，一拿出来，她就被lava吞没了……这么说来，她现在就该是在医院里了？
那浮世绘还在她手里吗？
想到这儿，她艰难地抬起脖子，想看看自己的左手，再看看医院到底长什么样——落入眼帘的，是一间全都涂成了白色的小小房间。房间四壁狭窄逼仄，除了医药柜、身下的单人床和旁边的输液架之外，什么都容不下；房间这么小，却配了一个沉重厚实的大铁门，感觉好像马上要失衡了似的。
医院原来就是这样子的……林三酒刚升起这个念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她仍旧抬着脖子，目光搜寻了几圈，不由张开了嘴。
她的左手臂没了。
从握着浮世绘的指尖开始，她的手掌、手腕，一路延伸到上臂，全都不见了。或许是因为被吞进lava的时候，她正攥着浮世绘的边缘，它倒是跟着她一起进了医院，此时正皱巴巴地躺在原本应该是她左手的地方——地狱门缝里那一颗与其他百鬼相较之下尤其巨大的深红色恶鬼头，此时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骨碌碌朝她一转眼睛，随即深深皱起了光秃秃的眉毛处皮肤。
……怎么，连一个特殊物品里的鬼都要对她表示失望吗？
林三酒也朝恶鬼翻了一下眼睛：反正从今天起，它的主人就降级了，爱咋咋地。
与邦尼兔的一战，收获比她想象得要大，不仅仅是拿到了一个特殊物品，还让她发现了这一轮游戏中的lava地点。联想到邦尼兔那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在游戏开始后用过几件特殊物品？”），答案就立刻呼之欲出了：这一轮游戏的lava，正藏身于进化者储存特殊物品的地方。
更具体一点说，熔岩应该是“卡”在“第三件拿出来的特殊物品”和“储存空间”之间的；当进化者拿出第三件特殊物品时，就会被流淌出来的lava猝不及防地吞没。
鸦江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谁能想到会从这种地方冒出lava来？
林三酒之前已经拿出过一次【龙卷风鞭子】、一次【画师】了，再加上她将浮世绘一收一放，自然就落到了医院里。只不过她知道得有点儿晚了，现在进了医院，也警告不了黑泽忌了。
不知道她走后鸦江怎么样了？
她从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阵呻吟，慢慢用还扎着吊针的右手撑着身体，翻向右边坐了起来。幸亏被吞没的是左手，她一边想，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顺手将浮世绘再次卡片化了。
波西米亚和人偶师，应该就在这扇铁门之外吧？现在也和她一样，待在一间狭窄病房里吗？
她的左手触碰到lava后，惩罚就是彻底消失了；那人偶师——她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无头身体，不由打了个战。
【鬼绘】
这是一幅内容罕有、色彩大胆鲜明的浮世绘作品。传说在百鬼夜行的时刻，地狱大门会在黄泉界打开，露出一只深红色鬼王；凡是不慎撞见鬼王的人都会被迷惑住心智，随着百鬼的队伍一起进入地狱大门，从此成为百鬼之一。也就是说，画面上的每一个表情各异、生动鲜活的鬼，都曾经是进化者之一噢。
使用方法：非常简单，只要拿起画卷，让它碰上观赏者的脸就行了。这样一来，观赏者才会被如此强烈、如此近距离的艺术冲击所感动，不由自主地感受到艺术的召唤，从而与浮世绘融为一体。
注意事项：因为画纸大小毕竟是有限的，所以无法容纳无穷无尽的夜鬼。当数字达到上限的时候，之前被吸入画卷的进化者就会按照顺序一个个被重新释放出来。
邦尼兔真不愧是一个近战系的进化者，手上都是靠近战才能发挥出最大效力的特殊物品。
先出去看看吧，如果能出去的话。
林三酒将挂着吊瓶的输液架拖在身后，慢慢走近铁门，她浑身上下都被抽掉了骨头似的，疲软得凑不出多少力气。好在铁门上的几把大锁，都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进来，而不是为了令她不能出去；她一个个地打开锁，在“吱吱”低响中，将沉重的铁门拉开了一点缝隙。
她下意识地想象过很多次医院的模样，不过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看上去应该是一栋普通的建筑物，墙上挂着红十字一类的东西——她没想到，自己在第一次看见医院内部的时候，居然连视野都眩晕了一下。
在她的房门外，什么都没有。准确地说，仅在一道门框之外，地面就像悬崖一样笔直地垂落了下去——她哪想到门外居然没有地板，急急地收回了差点就要迈出去的一只脚；因为不小心扯着了手上的吊针，皮肤上送来了一阵尖锐的痛。
林三酒回过头，咬住手背上的针将它拔出来，再次探头望了出去。
这是一个桶状的圆环形建筑物，被封闭得四不透风，见不到一点天光。只有四周的弧形墙壁上，镶嵌着一排排的白色小射灯，与一扇扇同样的铁门一起，顺着墙壁组成了一道道圆弧。
在每一层的圆弧上，都装着数目相同的铁门，想必每一扇铁门的背后也都是与她所在之处一模一样的病房了；她低头看了看，只见白色的点点灯光一圈圈延伸下去，直到最远处的光芒都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了，才露出了一片黑沉沉的圆形地面。
很难判断出这个“天井”形的建筑到底有多深。
她往左右一看，发现离她相邻五米处，也各镶着一扇铁门；跪下来以后，她用唯一一只手抓住门框，然后将上半身尽可能地探了出去，想仔细打量一下相邻的几间病房。
铁门打开时轰然撞上墙壁的震响，是和一道急速的风势同时出现的。
林三酒此时身体虚软，反应也比平时慢了一线；当她意识到那一道风势是冲着她来的、迅速缩回房门内的时候，那道风势已经扑近眼前了。在那几十分之一秒的瞬间里，风中现出了一个小小的影子，骤然朝她的右手张大了一个黑洞般的嘴，露出了几排森森白牙一——
她躲避不及，在跌回地板上的时候，右手手背上也被那玩意儿的尖牙给狠狠地刮破了皮肤。在她手背上血珠飞迸、溅入空气的那一刻，那玩意儿猛地一扭头，在门框上“砰”地一弹，拧身又扑回了它来时的方向。
“好、好像是个食人鱼？”意老师吃惊地说。
林三酒咝了一口凉气，想用左手捂住不住流血的右手背，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左手。她忙翻身坐起，目光顺着食人鱼追了上去，正好看见那扇打开的铁门后露出了半张人脸。
“怎么什么都没有？”那男人伸手抓住食人鱼，低声骂了一句，还摇晃了几下，好像生怕食人鱼会藏起什么东西不给他似的。他躲在铁门后，除了一个覆盖着棕色短发的额头，很难看清他到底长什么样子。那男人抬眼一扫，与林三酒的目光一撞，他立刻重新缩回了病房里，铁门也“哐”地一声重重关上了。
林三酒将门关上，坐在门后，望着自己的手背发愣。
那食人鱼身体挺小，嘴巴却极大，加上牙齿密集尖利之极，就是一口把她整个手腕都咬断了也不出奇——假如它的目标是她右手的话。它之所以只是划伤了林三酒的手背皮肤，是因为它要咬的是她手上的东西。
想到这儿，她不由望向了刚才被她拔下去的吊针。
难道食人鱼原本想咬住的，是吊针？
目光顺着输液管一路往上，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吊瓶上，里面还剩下一半左右的透明液体。她这才将吊瓶摘下来，仔细看了看它的标签：【高效营养液】。除了这几个字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应该是好东西吧？”意老师不太确定地喃喃说道，“人家都想抢它呢……”
“跟刚才相比，我好像更加虚弱了……”林三酒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望着吊瓶叹了口气：“难道说我还不能摘下吊针？”
她捡起地上的针头，叼在嘴里，又拿出礼包给她的酒精，在唇边给它来了个淋浴以作消毒，这才再次扎回了手背的血管里。随着冰凉的液体又一次进入了血管，她长长地呼了口气，闭上眼睛，似乎确实感觉到体内渐渐多了点儿力气。
铁门猛地摇晃起来，将她惊得霎时睁开了眼睛——有人正在外面一下一下撞击着门锁。

第1152章 资本主义贯彻末日世界
除了一个关门时自动上锁的门锁之外，此时铁门上其余几把锁头都没有锁上，在外面来人的不断撞击之下，铁门“呛啷啷”地发出一阵阵仿佛要把人脑子都摇散了似的响亮声音。
门外来人一定也和她一样，都比平时虚弱，林三酒在冲到门边的时候想道。铁门固然坚硬厚重，还上了一把沉甸甸的黄铜大锁，但单靠这些，还不至于能拦住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进化者。
“打不开！”
一个近乎狂躁的声音在外面使劲喊道，每个字都滴着绝望：“我打不开这个门！”
林三酒刚要拧上门锁的手指一顿。
“救命！”铁门的震动停了下来，那个声音似乎爬着挪远了一些，紧接着，隔壁病房的铁门也开始“哐哐”作响了起来，只是声音比刚才模糊多了：“有人在吗，拜托了！救救我，让我进去，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难道他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难道他不知道这间病房里有人？
那人才喊了这么两句话，已经快把嗓子都撕破了；他的恐惧和绝望强烈得简直能透门而入，叫人听了都忍不住揪心。假如这居然也是骗她开门的伪装的话，林三酒还真得心甘情愿地认了：毕竟不是每天都能遇见影帝。
她举起那一只斜扎着吊针的右手，刚要准备打开门锁让外头的人进来，只听一声低低的、含混的闷响，就“噗”地一下在外面墙上跃了起来，好像一只水袋摔破了，又好像牙齿咬进了一颗软葡萄。
门外人的呼救声消失了。
林三酒将耳朵贴在铁门上，右手依旧放在门锁上，屏住了呼吸。门外一片寂静，衬得刚才的吵闹噪声仿佛是一场幻觉。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但她似乎从那片寂静中感受到了什么细微动静。
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她的右手滑到了另外两个没有上锁的门锁上，手指捏住了锁心。
就在这时，有人紧贴着她的耳朵、隔着一道铁门，深深吸了一口长气。
……就像是辛苦登上山顶以后，游人对着山谷美景深吸的那一大口气。
“噢，有个新来的人，”
当林三酒猛地将耳朵抽离铁门时，她听见一个低低的嗓门说话了。是个男人。他说话时，好像刻意要把每个字都在牙齿间摩擦一遍似的，她甚至能想象得出他的两腮上，青筋、肌肉随着字句浮凸又落下的样子。
铁门外的锁，被人以指甲轻轻挠了上来，声音细细缕缕地好像能钻进皮肉底下一样难受。
门锁忽然被用力砸了几下，尖锐的金属声重重刺进耳膜，林三酒一激灵，立刻将另外两把锁头锁上了。“咯哒”响声一起，门外那人就挤出了一声摸不清意思的“哈”：“你是一个黑色头发的女人……你没了左手……嗯，我暂时不缺营养液。就让你先躲着吧，我们会再见的。”
他刚才看见自己了吗？
林三酒觉得不像。为了不让自己从门框边上掉下去，她始终把缺少左臂的半边身体倾向门后，以保持平衡；就算门外有人远远看见过她，也不太可能看清她少了左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静静听了一会儿。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渐渐远去之外，她有好几分钟都没有捕捉到任何声音了，这才慢慢松下了肩膀。她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怎么在门外走来走去的，要知道，门外即是不知多少米深的空洞了，连放脚尖的地方都没有。
难道是像壁虎一样爬在墙上的吗？
有一点她倒是能肯定：被送进医院的人似乎都很虚弱，没法用武力强行打破铁门闯进病房里。
想了想，她叫出了【鬼绘】叼在嘴里，轻轻打开了门锁。每一下动作，吊针都扯得她皮肤上刺刺地一痛；用嘴巴把针扎进手背里的结果就是这样，就算好不容易进入了血管，她的右手看起来也像是一个用来插缝衣针的棉线球。
门外的人果然走了，门缝里只有一片昏暗的墙壁，点缀着一小团一小团棉花似的白光。
在把门缝拉大之前，林三酒打开了“纯触”。这个能力也被大大地削弱了，她立刻就感觉出来了：在她的五官感知中，一切都含糊、昏暗、微弱了下去，底气不足一般，疲惫地仅仅覆盖了门外一小片地方。
她只能勉强肯定周围没有人了，随即，她探头出去飞快地朝右边的病房扫了一眼。
第一个撞她门的人，现在早已经没有了踪迹。唯一一点能证明她并没有幻想出那些呼救声的证据，是铁门和墙之间那一块血迹：一大滩血和头发黏在墙上，碎肉嵌在墙砖的缝隙里，大量鲜血缓缓地顺着墙往下滑，一路滑进了看不太清楚的昏暗井底。
她“砰”一下关上了门。
“意识力也少了，”意老师不无忧虑地说，“少了很多。你可能都不想知道到底还剩多少。”
林三酒没答话，只是再次看了一圈这间小小的病房。考虑到每个人都有被送进医院的第一次，这儿一定会有某些讯息；一些能让初来乍到的新人们掌握基本情况的东西。
她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医药柜，也是唯一一个能装下东西的地方了。她在上面两个抽屉里找到了一支注射针管、两根针头，一管眼用药膏，一支润唇膏，又拉开底层抽屉一瞧，抽出了薄薄一份册子。当然，整个过程里，手背和脑袋都一直他妈的在痛。
“价目表？”
林三酒将那份只有五六页的册子放在床上，打开看了一会儿，最终感觉小腹慢慢地抽紧了，好像五脏都翻了个个儿，又被人捆成了粽子。就算还不清楚整个情况，价目表上的项目也散发出了一阵浓浓的残忍味道。
“单人病房（一轮），5点。”
她有多少点？她看了看自己身处的这个鞋盒，发现床头墙壁上还有一只钟，指向了下午3：08。难以想象，这一轮lava居然只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高效营养液，3点。”
对了，吊瓶里那点可怜的液体，也快滴完了。
“医院通行证（一小时），2点。”
林三酒盯着它几秒，忽然头脑中灵光一现：这不会就是那些人在墙壁上行走的诀窍吧？
接下来还有许许多多的医疗用品、药品和服务，都是她不清楚效用的玩意儿：有X光检查，阿司匹林，缝线，外科手术，花篮，熔岩伤势恢复膏——最后一个，她倒是看见了一行小字说“只要抹得足够，就会恢复断肢”，不由让她好奇人偶师得抹多少才能把头重新长出来——林林总总，要的点数高低不等，内容也是无奇不有。据说所有这些医疗相关的物品，她都能在“位于医院底层的交费处和附属商店”买到，只要她有点数的话。
真正让她脸色发白的，是最后一页上的说明。
“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本医院将无条件收治紧急情况下的病人，不考虑其经济状况，先给予合适的治疗手段。在病人恢复知觉，可以行事以后，本医院将会在一轮结束的时候给出总账单，收取应当收取的费用。注意，如果使用了房间内医药柜中的物品，那么它们也会被列在账单上。对于未能付账的病人，本医院将使用强行收费手段，使病人抵押变卖财产还债。能力与特殊物品的评估价值，大概在1－2点之间。”她轻声读完了。
也就是说，林三酒刚才一睁眼，就已经欠了医院8点。要是在晚上六点半之前她想不出办法拿到8个点数的话，她的能力和物品就要被拿走至少4个！
林三酒赶紧把东西都放回了医药柜里，坐在床上，试图将所有的讯息都在脑海里整理一遍，好想出下一步该怎么办。册子上把价目介绍得清清楚楚，却唯独少了一条最关键的讯息：她该怎么拿到点数？
“也许杀掉其他玩家就能获得点数？”意老师建议道，“刚才那人不就杀了一个玩家吗？我估计死掉的那人，肯定是负担不起单人病房……没地方去，所以才会在外面被杀了的。”
就算真是这样，她怎么杀？且不说人人都躲在铁门后，她现在体力虚弱，又没有爬墙的能力，连门都跨不出去。
林三酒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低声问道：“剩下的意识力，足够我拟态一次吗？”

第1153章 只能靠自己的大脑了
所余意识力是足够拟态的，哪怕林三酒连续拟态两次，也还能剩一次【防护力场】的量；意老师以能力为单位，果然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意识力存量给解释清楚了——只不过，问题并非出在剩余量上。
问题出在，她怎么也发动不了【意识力拟态】上。
“怎么回事？”林三酒一怔，“难道是我太虚弱了？”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也清楚应该不是那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意老师又窘迫又着急，她管辖的领域里出了这么大漏子，她不仅没有察觉，还搞不明白原因，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我检查两遍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就是拟态不能用了而已。
“其他的呢？”林三酒问道，又决定不等她了：“我试试！”
结果，【防护力场】、【意识力扫描】都可以照常发动。
“奇怪了，”意老师喃喃地说，“这说明意识力没问题……”
林三酒紧皱着眉毛，坐在床沿上呆呆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叫出了一张卡片；一见卡片在手心里变成了刚才那本薄薄的价目表册子，她就立刻打开了最后一页。
“我记得，如果出院时玩家还付不起账单的话，那么医院就会用强硬手段‘抵押变卖财产’……至少我记得我看到的是这个句子。”她的手指迅速在一片黑压压的字中找到了目标，仔细一看，当即怔怔地吐出了一口气。
原句并非是她以为的“抵押变卖财产”，而是“变卖抵押财产”——只不过是“变卖”和“抵押”两个词的前后顺序不同，再仔细一琢磨，意思却大不一样了。
头一个，意思是“抵押”财产、“变卖”财产，也就是说，医院既可以收下你的东西抵债，也可以把你的东西卖了还债。
第二个的意思，却是医院把你已经“抵押”给它的财产“变卖”掉还债，也就是说，它早在安排紧急病人住院时，就从他们身上拿到足够的抵押品了。
回头一想，也对：要是有玩家在医院里遭劫，被抢得一干二净，出院时交不起足够抵押品，医院岂不是得承受明明可以规避的亏损么？
林三酒不由想到了游湖副本，也是同样一套收取抵押品的手法：这些副本啊、游戏啊，在这种地方还真是特别精明。
“你快试试，还有什么被抵押掉了？”意老师催促道。
哪用她多说，林三酒急忙把能力和物品都一个接一个地试了过去。因为她现在没有了左手，压根使不出【画风突变版一声叮】了，不管它有没有被抵押，对她来说都没有分别——她干脆把它也列入了抵押品之一。
能力仅有两个没法用，也算是万幸了。她花了二十分钟，把每一个特殊物品都试了一次，在试到第四件的时候，【高效营养液】就滴完了——在体力果然多多少少恢复了一些之后，林三酒也得出了结论。
【龙卷风鞭子】、【妙手空空】、【糟糕！钱包不见了】、【描述的力量】、【鬼绘】都全部没法用了。其中有几件不好试验，是靠排除法才找到它们头上的；尽管物品本身还在，效用却消失了，让它们成了玩具似的摆设。
“7个，”她揉了揉太阳穴，“我欠了医院8点，就被拿走了6个或7个抵押品……他们还真公平。”
原本想靠礼包的智慧摸索一下这个游戏的门路，现在也没指望了。林三酒干脆拿出了鸦江伪造的《知情书》，又找出了一支笔，决定用笨办法把目前所有的讯息都整理一遍——等整理完善时，或许她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就像小学生写作业一样，她端端正正地写下了“lava已知条件”：
每一轮Lava！！游戏中，熔岩地点不同，持续时长不等，两轮之间有休息时间。下一轮开始之前需要进行登记，否则会被当成非法人口。
玩家利用熔岩吞没非法人口，则获得对方失去的生存几率。非法人口会被送入医院，出院后下一轮自动变成登记玩家。
玩家在每一轮的lava游戏中，可以缓慢恢复生存几率。
玩家若被熔岩吞没，会被扣掉生存几率、送入医院，被扣至少一轮的游戏时间。
玩家在医院需要使用点数，购买医疗用品和服务。
在lava游戏中受伤的话，会酌情减少生存几率。
紧急病人的能力与物品中，相应一部分已经抵押给医院了，要在出院时付点数赎回。已抵押的，就不能再使用了。
lava游戏中的玩家信息，会显示在原本就有文字的地方。
看着这八条，林三酒想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下了几个问题。
第一，她能不能在休息时间离开Lava！！世界？如果休息时间不能离开，那么她下一轮不进行登记，作为非法人口，抢在其他人找到她之前离开Lava！！世界，这样行不行？
第二，入院以后会被扣住“至少一轮游戏”的时长，这个“一轮”包不包括她被送进来的这一轮？
第三，什么叫“至少”一轮？具体在医院停留几轮时间，是由什么决定的？
她咬了几分钟圆珠笔，又看了看那只已经空荡荡的吊瓶，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闷头想，也就只能获得这么多的讯息，而且大部分还是与外面lava游戏世界相关的——但她分明意识到了，医院内部才是lava世界的重头戏。
医院内部的重头戏，显然又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底层的交费处和附属商店”。
也就是说，她必须得冒险去一趟医院最底部：这个圆柱体建筑中，那片昏幽幽、叫人看都看不清楚的圆形地面。
“可是你现在的体力和战力……”意老师不无忧虑地说：“我怕你一开门，就会成了别人的点心。”
“既然我都虚弱了，没有理由其他玩家却还精神抖擞吧。”林三酒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大家进了医院，说明都是从熔岩中受伤的病人……唔，当然，别人恢复治疗了一段时间，或许状况比我强些。”
她说到这儿时，心里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办法——说起来，她该感谢人偶师。自从他用了一次【活力满满防弹咖啡】之后，它的效果就一直清晰地留在了她的印象里。
“咕咚咚”把一满杯咖啡都倒进了嗓子眼以后，林三酒一抹嘴，果然感觉自己的精力渐渐恢复过来了不少。按照卡片说明来看，咖啡会将她的整体状态增强百分之三十；只不过它同时也说得很明白，在咖啡过了劲儿以后，人反而会感到特别困累——也就是说，在不清楚外界危险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她必须得在咖啡效果消失时返回病房。
“问题是，怎么返回病房？”意老师问道，“你现在一个点数也没有，买不了【医院通行证】啊。”
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好了。
虽然铁门底下几乎没有缝隙，不过门外有一个把手。她卡片库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其中就有几卷又沉又大的绳子；如果用牙齿和右手把绳子系在把手上，或许她能靠着它爬回来。
当然，在往上爬的过程中，她会是一个很脆弱的目标——在体力只剩一半的情况下，光靠一只手、两只脚攀绳，就已经够叫人受的了。
然而风险还不止这个。林三酒刚才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找到了三把钥匙，试了试，正好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这也就意味着，她不仅得靠一根绳子吊在半空，还得在门口一个一个地开锁——她总不能门也不锁地出去，然后在回来的时候被潜入屋里的人迎头打死。
“说不定我能遇见人偶师和波西米亚呢，”
在用牙齿和右手把绳子打了个圈系在门把手上之后，林三酒现在连挑嘴角一笑都觉得自己腮帮子酸疼：“要是在医院里彼此有照应，就安全多了。”
“头都没了，认得出吗？”意老师这句话听不出来是玩笑还是嘲讽。
林三酒挑了一个好像周围没有人的时刻，将绳子一把扔出了门外——棕黄色的麻绳在半空中一圈一圈舒展开身体，直掉进了昏暗的建筑下方，摇摇晃晃地垂成了一条直线。
在真正出去之前，她还得准备一些防范手段。
【防护力场】是随时都可以打开的，不过硬抗总是下策。她将【how to render】叫了出来，先往自己身上来了一个扭曲光影的效果，随后将它叼在嘴里，右手握紧了绳子，以双脚撑住了墙壁，一点一点地顺着绳子往下爬。
少了一只手臂，对身体的平衡影响很大；她好几次险些没攥住绳子而直直跌下去，幸亏及时用意识力把自己立即缠紧了，重新将手指甲深深抓进了麻绳里，总算稳住了身体。每当她要经过一扇铁门时，总是会担心里面的人猛一开门就会将她撞落下去——或者开始攻击她。她一般会在铁门上静静等一阵子，直到她觉得应该安全了，这才尽量悄无声息地避开铁门，绕开它往下继续爬。
那个朝她放出食人鱼的棕发男人，似乎一直在留意着周遭动静；一发现她出了门，马上故技重施，连续扔出了好几条食人鱼，像小火箭一样嗖地就从空中朝她张开大嘴冲了过来，激起了数道风势。然而当几条食人鱼在“绳子”的影子上扑了个空，反而彼此撞在一块儿之后，那个棕发男人也迅速收了手，再次把铁门闭紧了。
在一连爬过了五扇垂直排列的铁门以后，林三酒估摸着自己已经下沉了十余米了；转头一看，底层昏暗的圆形地面却好像一点儿都没有靠近她。
这个桶状建筑到底有多大？多高？
她尽量将视线所及之内的铁门都数了一遍，依然不清楚一圈上到底有多少病房，只能肯定不会少于二十间。而上下一望，封闭的天花板和地面都宽广深邃得叫人吃惊，更数不清到底楼内到底有几层了。
她爬过的区域里，空着的病房多，有人的病房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付不起房钱——不过，这叫她爬起来时安心多了。
在还有一半距离就能落地的时候，从她的右手边墙壁上，“咚咚”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抬头一望，一个人影踩在圆弧形的墙壁上，仿佛克服了重力似的，正以极高速向她冲了过来。

第1154章 一个不怕脏了手的店主
看来大家都很忙嘛！
林三酒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来不及转头去看来者什么人，那一股被激起的气流已经扑到了脸上；她浑身上下霎时一亮，同时也松开了唯一一只紧抓着绳子的右手，当即直直被重力拽了下去。
即使现在高度降了一半，底下那一片昏黑仍旧深得叫人心慌。连冲来的那人都没料到她居然说松手就松手了，身影急急一顿，在剧烈地从耳边扑过的风声中，林三酒隐约听见那人惊讶地一咋舌：“挺敢啊！”
老实说，她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从这儿掉下去的话，就算身上有了【防护力场】，不摔断几根骨头也是不可能的；她这个状态，恐怕实在承受不起这种折腾了。
无数铁门、墙砖都在眼前急速划成了一道道虚影，当林三酒的视野中闪过去一片铜黄的时候，她手臂如同闪电一样激射而出，一把死死抓紧了那只门把手，总算勉勉强强稳住了身子；她半颗心好像都还挂在头顶上的空气里，刚要低头看看自己离地面还有多高，手指却吃不住力、突然往下一滑，再次摔了下去。
好在被门把手拦了一拦，下跌之势就不那么狠了，当她在一声闷响中狠狠掉在地面上，正好落进两面高墙的中央；【防护力场】被撞得白光乱晃、闪烁不定，替她卸去了不少力道，除了浑身疼之外，总算是没有摔伤。
少了左手，让林三酒多花了几秒才重新找回平衡。她收好东西站起身，正要打量一下自己到底来了什么地方，就听身后半空里传来了“哒哒哒”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果然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从墙上迅速追了下来，脚下圆弧形的墙壁对他而言简直就像平地一般，跑起来灵活自如。
“我只想聊聊！”那人在扑下来的时候高声叫道，语气里带着一股隐隐压不住的兴奋，仿佛是看彩票时突然发现自己连续中了四个数字：“下面不安全，你快点爬上来！”
“底层有人，”
意老师冷不丁地发话了，【意识力扫描】在同一时间，早已朝四面八方铺了出去。由于她能力受损，身边高墙又曲曲折折地像迷宫一样将空间切分成了羊肠小道，她的感知范围内几乎全是一片片昏暗。就在一团团小白灯照不亮的角落里，她能隐约察觉到人低低的呼吸、一闪而过的目光、窸窸窣窣的衣料响声……这些人远远近近地藏在底层中，有的在某个转角处，有的在几隔墙壁之外，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又都在哪儿。
“我真的没骗你，快上来！”
一听这话，林三酒反而掉头冲向前方一条小路，在墙角处一拐弯，重新与身后的那人拉开了距离。
怪不得在高处时，往下看时只能看见一片昏黑呢。
无数三四米的高墙把建筑底层阻隔成了一条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从上方映下来的光，都被高耸的墙壁遮挡住了大半。她钻进来的这条路上，竖立着一道接一道的铁质拱门；穿过这条路往右方一看，还能隐约瞧见几堵墙合围出了一片小广场。
这个由小道组成的“迷宫”里，也都同样挂着白棉花团的小灯，它们用吃力的光芒照将走道上染出了一截一截的昏白色，虽然不甚明亮，却好歹能看清楚前后左右。
她急急止住步子，将后背贴在墙上，屏住了呼吸。
追来的人脚步声一落地，就像雪花融进了火炭里似的，只剩下了一片悄无声息。林三酒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始终不见墙角处有人追上来，这才慢慢一步步向后退了出去——她走得这样慢，就是为了不让鞋底发出声音来。
刚才那人好像也不愿意在无数小道里追逐她，她连续拐了两个弯，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忽然在一堵墙前方刹住了脚步。
这堵墙上多了一个东西。
“综合医院一楼地图，”意老师在她脑海里念出了声。“看看，那个收费处和附属商店在哪里？”
一张打印好的楼层图挂在玻璃框内，道路就是横竖排列着许许多多的细线，让它看上去好像一块圆形的电子芯片。其中一条小道上，画着一个黄色的五角星，旁边写着“你在这里”。
林三酒顺着五角星往周围一看，发现在她的左上方，大概两条路之外的地方，就是一个代表着房间的方块，同样带了一行小字：“收费处和附属商店”。
还真巧，正好离她不远。
除了这一个小方块之外，没想到这个医院底层还真是五脏俱全：不仅有护士站、洗手间、管理处，还有自助餐厅和值班室。
她又仔细看了几遍地图，尽量将走过去的路线全部印在了记忆里。她这一路上走得小心谨慎，只要听见有一点儿响动，都要停下来观察半天——两条路的距离，却足足走了十几分钟，才总算是遥遥看见了一团被两堵高墙夹在尽头的亮光。
收费处的灯光比壁灯亮多了，将一个站在门口的进化者给染出了盈盈一圈白边。那人正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什么东西，看了几秒，他摇摇头，低声骂了一句“这么个破玩意儿就敢要四个点”，随即转身走了——似乎没有发现躲在远处的林三酒。
林三酒等他走了以后，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站在了收费处门口。
……老实说，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医院的收费处。
非要比较的话，她觉得这更像是一个路边的小商店：不仅有吱呀吱呀转圈的电风扇和一个装满了饮料的冰柜，连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看起来都像是靠着一个小商铺养两三个孩子的中年小店主。要说唯一一个能让人觉得它与医院有关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张雪白的柜台了。
小店主似的男人耷拉着无精打采的一张脸，抬起眼皮看了看林三酒。他刮脸刮得十分漫不经心，漏掉了不少地方，刮胡刀没有赏光路过的皮肤上，懒洋洋地伸出了零星几根胡须。
这是副本生物？不，这儿已经是一个世界了，那就是……堕落种？
“要买什么？”当她暗自琢磨时，那小店主丝毫提不起兴趣地问道。
“我……这个嘛，”身上连一个点数都没有的林三酒走近雪白柜台，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这儿有什么？”
“你没看过价目表吗？”
“噢，那个……”
“对，就是那个，”小店主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一只胖乎乎的手在她眼前像个肉蝴蝶似的翻飞几下，就要赶她走似的：“我只卖那上头的东西。想好了要什么再来，我没那个工夫陪女人逛商场。”
看来不管是哪儿的医院，员工态度都好不到哪儿去。
林三酒身无分文，就是为了打听消息才来的，哪会这么轻松地叫他给轰走；她从肉蝴蝶似的手旁边绕开了头，清了清嗓子，问道：“如果我要问问某个东西的效果……”
“商品盒子上有。”小店主板着脸说。他身后的架子上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药盒，感觉全收集起来也不会超过二十个。
“我能看看吗？”她都想好了，要先看一看熔岩伤势恢复膏。
“交点数买。”
“我的意思是，你给我先看看，如果效果合适我再买……”
小店主一瞪眼睛，刚才的无精打采不翼而飞，仿佛听见有人要求娶他的七十老母：“先给你看看？你开什么玩笑？你拿着我的东西跑了怎么办？”
“我肯定会还给你——”
“我以前还觉得我肯定能混得出人头地呢，现在还不是在这里和你打交道。”小店主咂咂嘴，“快走。”
他越赶自己走，林三酒反而越安心。自打进了这个医院以后，她遇见的都是千方百计要朝她身边凑的人，一个比一个居心叵测。
她歪头想了想，忽然来了个主意——不，说它是主意还不太对，更像是由一个疑惑激发的灵感。价目表上的物品，几乎全都是医疗服务、医疗用品，那么在医院收费处购买倒是合情合理；但附属商店卖的是什么，价目表上可没写。
“是这样的，”她解释道，“我想买的东西在价目表上没有。你这儿也是附属商店吧？”
“是，”小店主用怀疑的眼神瞥了她一下，好像担心她随时会掏枪抢劫似的。
“你们附属商店里有什么？”
看来她问对了，这是一个小店主无法推托、必须开始介绍商品的问题。他带着几分不得不工作的难受劲儿，答道：“那可多了。虽然我没有摆出来，不过你要的话，我随时都能给你拿出来……唔，比如《玩家知情书》，扑克牌，润唇膏……”
“等等，玩家知情书？”林三酒急忙问道，“原来是在医院里卖的？多少点数？”
“五点。”小店主这个时候看见了做成生意的可能性，脸色渐渐开始泛起了光来，眼睛湿润地带着希望：“买吗？”
没钱。
“我很想买。”林三酒诚恳地说，“可是真不巧，我一个点数也没有……点数我要从哪儿弄到呢？”
小店主脸上笼了一层失望，却还是努力了一把：“你身上有别的东西吗？不，不是特殊物品，比如说，你要是身上带了什么本医院的医疗用品，我可以折价收回，野路子来的不行。当然，必须得是没有拆开用过的。”
“没有——你告诉我，如果我想赚点数，有什么办法？”这个信息在玩家知情书上肯定有，但是不知道这个信息就拿不到知情书，实在讽刺。
小店主嘬着牙花子，咝咝地想了几秒。
“你真的想要玩家知情书吗？”他答不对题地说，“你诚心想买的话，还有一个别的办法……你应该知道，人只有一个肾也可以活下去的吧？”

第1155章 万没料到林三酒
人生在世，有时也实在是太荒谬了吧？
她辛辛苦苦升级、训练、收集资源、战斗……作为一个成长型，林三酒好不容易才混到了今天的地步，结果到头来，她还是沦落到了卖肾的地步？
大概是见她瞪着自己半天不吭声，小店主眨巴两下眼睛，“噢”了一声：“原来你是一个新入院的病人。”
林三酒点了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二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小店主终于叹了口气，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解释情况的责任非得落在自己身上不可：“唔……你要赚点数，总得拿什么东西换吧。点数只有医院院方才有，你想，一个医院主要会缺什么？不就是人身上那点东西嘛。”
二人头顶上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尤其响亮，发出的声音比搅起的风大多了。
“当然了，你要是不想卖肾的话，”小店主挠了挠脸皮，“眼角膜啊，血液啊，心脏啊……包括大脑。当然，血型啊基因啊什么的就不考虑了，不用配对，有货就行。其实你能想到的人体组成中，有百分之八十都可以拿来换点数。不过一般来说，大家都比较喜欢换肾嘛，因为少了它不影响你活着。”
林三酒想起自己小时候，对长大后的人生充满了许多幻想，但显然小时候的她想象力还不够丰富。“血呢？血怎么卖？”
“这个也不好，”小店主一挥黑乎乎的肉手，“要10升血才能换到3点。”
10升！
就是一头恐龙，抽了这么多血以后恐怕也得晕过去。
“那一个肾能换几点？”她不敢相信有一小部分的自己，正在认真考虑卖肾这个选项。
“5点。”小店主冲她一笑，“正好够一本玩家知情书了呀。”
为了他妈一个纸册子，真的要丢掉一个肾吗？值吗？假如真像鸦江所说，拿到知情书就能结束游戏的话，那倒还罢了；但是鸦江之前没有进过医院，他当时显然还不知道他错得离谱。
林三酒还是搞不懂自己的人生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以至于她居然需要在几张纸和自己的肾之间做选择。从某种角度来说，卖肾去买海洛因都比这个有价值吧？
“怎、怎么卖？”她有点结巴，“我的意思是，我……怎么把我的肾给你？”
“简单，无痛，即做即走。”末日里的小店主想也不想地就吐出了人流广告的宣传词，实在叫人有种恍惚感：“你看到这个了吗？”
他弯下腰，整个人消失在柜台后，只留了一个屁股顶在外头。他从柜台里掏了几把，“啪”地将一个小玩意儿拍在了柜台上。
林三酒凑身过去看的时候，忍不住下意识地把一只手按在了自己后腰上。
这是一个金属制的长方形框架，似乎与手术刀用的是同一种精钢，有成年男性的手掌那么长。在钢制框架下方，连接着一个裹了医用橡胶的圆手柄，很方便让人握着它，然后——
“然后这么一划，从你后腰上肾的部位划过去，”小店主握着它，比划给林三酒看：“同时我说一声‘肾’，你的肾就掉出来归我了。”
……这也太儿戏了吧？
当然，这不是说林三酒就愿意真正躺在手术台上，让人摘走自己一个肾。她想到了在自己病房边被人杀掉的那个人，想象着杀手是如何将他的内脏收集起来，装进袋子里拿到这儿来换点数的……她盯着那支框架看了一会儿，在脑海里仔细地筛选了一遍自己的选项，虽然实在不多。
一，她可以回房去，拿到房间里的医疗用品，再下来折价将它们卖给小店主。这是一个很蠢的办法，拿了房间里的医疗用品，那医院可是要管她收全价的，她到手的却只有折价，顶多算是拆东墙补西墙——而且真正的难关和风险，还是她要在暗敌环伺之中想办法一点一点爬回去；要知道，绳子不够长，她站在地面上根本够不着它。
二，卖肾。
三，狩猎他人，以他人的医疗用品和身体器官来换点数。
最后一个办法，想来就是这个医院里玩家的主要手段了。林三酒刚才就遇见了好几个她不介意从其身上摘个肾的人，但是问题在于，她现在既没有医院通行证，也没有充足的战力——只要别人逃到墙上去，那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可就要反过来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小店主的耐心在渐渐消失，嘴巴像鲤鱼一样撅了出来：“你不买就让开点，别人还要买呢。”
“你要我卖的可是一个肾，”林三酒哭笑不得，“这是能随随便便决定的事吗？”
“怎么不能了？”小店主虽然长得乏善可陈，表情却生动丰富，一时间满脸都在跑眉毛：“你要实在很想要齐齐全全的一对儿肾，你还可以在有点数的时候，向医院买一个新的放回去嘛！”
还可以这么干？
“或许你可以这样，”意老师忽然建议道，“你卖肾得5点，买一个通行证2点，不还剩3点吗？你有了通行证，就可以从墙上跑回房里去，把医疗用品拿下来折价卖给他，如果能凑出10点，那就买下玩家知情书，再把肾赎回来。如果凑不够10点，你大不了看完知情书后，再把它卖掉嘛。至于在医疗用品上欠的点数，可以慢慢想办法……至少你现在知道该怎么赚点数了。”
林三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我如果卖你一个润唇膏，你给我几点？”为了保险起见，她想先打听打听价格：“还有注射器、眼膏……”
“这么些破东西，加一块儿我可以给你2点，”小店主用一种跳楼血价不买拉倒的口气说，“你快点决定！”
“那赎回肾要多少？”
“10点。”小店主说到这儿，还加了一句：“对了，玩家知情书只供一个人看一次，你在限定时间内看完以后它就会自动消失，记不住内容也别怪我。想拿它换点数，是不可能的。”
得，意老师的计划全泡汤了。林三酒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咖啡效果时间还算充足；在卖了肾、拿到玩家知情书以后，如果她赶快抓个人，或许可以用那个倒霉蛋的身体拿到足够的点数，换一张通行证。
有了通行证，她的安全就有保证得多了。
“我要是两个肾都没了，会怎么样？”她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东拉西扯地拖延时间——任谁准备要卖肾的时候，恐怕都不会迫不及待吧。
“知情书上有，”小店主瞥了她一眼，“你打算让我都告诉你，你就不用买知情书了是不是？”
她倒是没想过这个办法——行吧，最后一个问题。
“卖掉以后……我会怎么样？我会昏迷、虚弱之类的吗？”她真希望有人能在这时候出现，最好还得攻击她，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地逮住对方，把他的内脏掏出来换点数。当然，这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不光是这附近，凡是下到底层的进化者，似乎都很精，从不往别的进化者身边靠。
“肾的话，不会，”小店主的眼睛再次亮起来，“我都说了嘛，即做即走，当天就可以上班。”
完全是人流广告的词。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了身去。“拿走吧！”她咬着后牙根，像磨盘一样把话磨了出来，“快点，给我换一个玩家知情书！”
“好的，马上就好，”小店主高兴极了，一把抄起那支精钢框架，将短胖身体探出了柜台。她感觉到一个长方形的东西按了上来，倏地在左侧后腰上一划，伴随着小店主一声“我要肾！”——她一转头，正好看见一个红色的小东西从自己身上掉了下来，看起来简直像个便宜的塑料玩具。当然，不会有人给自己的孩子买这种肾脏形玩具就是了。
她眨了眨眼，果然既不痛也不晕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要不是看着小店主将那个变得像玩具般的肾脏握在了手里，她真要以为自己还是什么器官也不缺的全乎人呢。
“这就结束了？知情书呢？”她赶紧问道。
“是啊，很简单吧？我都说了，拿肾是几乎没有后遗症的。”小店主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手中肾脏，似乎对它的形态很满意——活像林三酒有可能在体内埋一个假肾来骗他似的。“噢，我这就给你拿知情书。”一边说，他一边有几分辛苦地在雪白柜台后蹲下去，“哗啦”一声打开了柜门，在里头翻找起来。他好像把头都伸进了柜台里，跟林三酒说话时声音闷闷的。
“这种方式减轻了游戏的血腥感，让狩猎人类也变得像玩桌游棋牌一样轻松愉快了。假如说，我是说假如，还有进化者做不到对他人不择手段的话，那这种游戏般的体验，也更容易让他们进入角色，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三酒的面色突然和柜台一样白了。在她猛地朝它冲了过去的同时，“商店”也急速后退了几步，恰好在她一臂距离之外。
“有的时候，我在想，我们进化者真就是像奴隶一样，用血肉生命铸建起了一个个末日世界……你说对吧？谢谢你的肾啦。”
这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当她飞快地往回冲了两条路的时候，发现墙上的地图早已经和那家商店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1156章 Con Artist to be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林三酒有半晌都怔怔站在原地，盯着那堵墙发愣——直到意老师轻声提醒了她一句“躲起来，别站着”，她才一激灵回过神，几步闪没进入旁边一条小道上。
这条小道上同样立着一道一道的拱形雕花铁门，她已经分不清是不是自己走过的那一条了。医院底层被无数条相似的小道组成了一个迷宫，只要走远一些，就很难再辨认来时的方向。耳听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似乎越来越近了，她后退几步，一矮身跃向空中，脚尖在墙壁上一蹬，身体拧转时激射而上，右手顺势抓住了铁门门框，将自己拉了上去。
用脚尖踩在半个巴掌宽的拱形铁门上，她像一只猫头鹰一样居高临下地蹲着，屏住呼吸等待来人。
前方是一个T字路口，两侧恰好没有被壁灯光芒照亮，此时静幽幽地一团昏暗。她一眨不眨地望着路口，看见一个影子慢慢从右手边的路口中浮现出来，在地上越拉越长，渐渐地探出了那个人的头；垂至肩膀的头发滑落下来，悠悠在光影里晃荡着。
“嗯？”鸦江左右一看，见小道上空无一人，面色又谨慎又疑惑，半天也不敢往外迈步：“刚才明明好像有人的啊……”
林三酒乍然在这个鬼地方见到熟人，连胸膛里都暖热了起来，简直像是一个迫不及待要找朋友诉苦的小孩。她赶紧低低地“咝”了他一下，用气音轻轻叫道：“这里！”
鸦江一抬头，目光刚落在林三酒身上时还吓了一跳。
“你在那上面干什么？”他说着从墙角后转出来，一手放在墙角上，一手抹了抹额头：“想不到我撑了这么多轮，最后还是进了医院……”
林三酒不由一怔。
……为什么鸦江的手臂还齐全？他不也得用手往外拿东西，才能被岩浆吞没吗？
她刚才被骗得那么狠，现在简直有点惊弓之鸟了，一想到有可能是别的玩家假扮成鸦江的样子来骗她，不由后背上都“唰”地一下泛起了凉汗——就在这个时候，鸦江忽然转过头、垂下了双手。
林三酒顺着他的动作投去了目光。
鸦江此时只有上半身从墙后探了出来，不知道窸窸窣窣地干了些什么，才又从墙后迈出了一条腿；林三酒浑身紧绷地盯着他，直到他全身都从墙后露出来，才终于明白了——
“你、你的腰腹呢？”她低声问道。
鸦江四肢齐全、衣着整齐，要是遮住他的腰腹，真看不出来有哪儿不对。但是从胸骨以下、胯骨以上的部分，此时居然全空了：断口处和林三酒的断臂一样平整光滑，呈现肉粉色的平面；两截身子之间中间空荡荡的，连藕断丝连的脊椎也没有。一眼看上去，他就好像一个乐高玩具人，唯独中间被漏掉了一块，留了上半截漂浮在空气里。
“你的手臂不也没了吗，”鸦江没好气地说，“你有必要问我吗？”
他说到这儿，低下仅存的上半身，双手抱住左腿，将它往前挪了一步；等它迈出去了，他又抱住右腿，把它也拖了上来——靠这种纤夫拖船的方式，他才好不容易走进了小道里。
林三酒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着话说：“你……你的第三件特殊物品是在……”
“我缠腰上了，”他一脸“事情就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吧”的表情，“我被lava吞没的时候，邦尼兔看着我一直笑得停不下来。”
虽然这个桥段不常见，效果倒真是很喜剧。
“那你……那你只能这样靠双手拖着两条腿往前走？”林三酒看着他一点一点往前挪，有点理解为什么邦尼兔会笑成那个样子：“你没法控制腿了？”
“换作是你，连腰都没了，还能走路吗？”鸦江好像看出她憋在面皮下的笑容了，不免有几分恼羞成怒：“你不知道下肢动作也需要腰腹肌肉参与吗？我也就上半身灵活度大一些……我倒是能晃膝盖、晃脚腕、晃脚趾头，可是有什么用？”
“那你是怎么下来的？”
“我是直接跳下来的。”鸦江拉长了一张脸说，“幸亏我的病房位置不高，门口很接近底层的这些墙壁——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你还能跳？”林三酒脱口而出。
“先把腿扔下去不就行了吗！”鸦江一摆手，“别说我了，你说说你吧！幸亏我遇见你了，不用我一点点搬着腿把这儿都走一圈了。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该怎么拿点数？”
看来他也读过了房间里的价目表。
林三酒在说话之前，先叹了一口气：“我没的可不止是一个手臂……我刚才就叫人骗了一把。”
说着，她就将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给了鸦江听；后者听得连连咋舌，期间不断说些“这哪叫人防范得到”、“连地图都有？”之类的话，最后等林三酒说完了，他反倒沉默了一会儿。
“怪不得当我说我觉得游戏目标是找到知情书的时候，邦尼兔连听下去的兴趣都没有……她知道在这儿花点数就能买到的东西，不可能是游戏目标。”鸦江仰头看了看，“你别说，虽然你丢了一个肾，又没拿到知情书，但你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林三酒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就从拱形铁门上滑了下来，轻轻落了地。
那小店主为了能够成功伪装成一个副本生物，行事、说话都尽职尽责地进入了角色，在与她讨价还价的过程中，也果然像NPC一样透露出了不少信息。
“首先我知道了在医院里赚取点数的办法。”
林三酒走几步，停下脚，等鸦江挪着他的大腿跟上来。“人的器官、血液，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都能拿来换点数，否则那店主也不会处心积虑地骗走我的肾。既然是器官买卖，当然必须得是新鲜的才行。我本来以为，想要从别人身上狩猎到新鲜器官，要么得靠武力把活人绑架到收费处，要么就得把刚收割下来的器官冰冻起来……不过现在我知道他们都是怎么办的了。”
别的玩家，又是从哪儿得到那支精钢框架的呢？医院收费处吗？
此时回头一想，她觉得那个小店主除了隐瞒了自己身份之外，告诉她的其他讯息应该都是真的。编造太多谎话既麻烦，容易出纰漏，又没有必要。她忘了是谁说过，最有信服力的谎言，就是绝大多数的真相，掺杂上一点点假话。
“其次——我对这一点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猜医院收费处的位置应该是不固定的。”
鸦江想了几秒，一边抱起右腿，一边“嗯”了一声以示赞同。
“那小店主怎么知道我是新人还是老玩家？”她说到这儿，抬头看了看上方——宽广的圆形建筑物墙壁，环绕着医院底层，仿佛无穷无尽一般朝上伸去；靠近底层的一扇扇铁门看着足有扑克牌大，越往上越小，从麻将大小、指甲盖大小，逐渐缩到几乎看不清楚了。在她能看清的范围里，时不时就有一扇铁门被人推开，或者有人影在墙壁上一闪而过；在寂静无声的海面之下，暗流从没有停息过一刻。
“这个综合性医院这么大，恐怕外面所有被岩浆吞没的lava玩家都被送到这里来了，那可不是三个五个之类的数字。”林三酒收回目光，发现鸦江因为又是体虚、又要忙着搬腿，额头上都见了一层汗：“那小店主又不知道自己等来的下一个人到底是新人还是老玩家，他就不怕老玩家看见他后，反而狩猎他吗？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设了一个假商店……所以我才想，会不会是收费处的位置根本就不固定，完全是随机出现的，所以他才能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到处骗人。”
“不过……医院收费处里的NPC也是随机出现的吗？”鸦江问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用了什么外貌伪装。”林三酒皱眉想了想，“我在走近那家假商店之前，曾看见有一个进化者站在门口，咕哝了一句‘这么点东西就要4个点’之类的话，然后就走了……我当时没有多想，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就是为了引我入套的手段。说不定，那进化者和店主是同一个人呢，只要他动作够快的话。”
“这可太好了，”鸦江脸上一点太好了的意思也没有，“如果你的推理正确，那我们就算找到了收费处，也根本分不清它到底是真货还是骗子。”
林三酒歪过头，再开口时，却谈起了另一件事。
“我跳下来的时候，有个人一直追在我后面，告诉我下面很危险……似乎是想让我信任他。”不过那个人的演技实在不怎么样，和小店主一比，简直连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我在想，医院里的每个玩家不都处于战力折损的虚弱状态吗？会不会是……在这个医院里，要想办法骗人才能活得下去？”

第1157章 鲨鱼游弋的地方
壁灯光芒暗淡，仿佛随时都要一口气上不来而厥过去的病人。林三酒举着价目表，在壁灯吝啬的光芒下又仔细将它看了几遍，还真叫她发现了一点之前没有留意的细节，登时“诶”了一声。
“怎么了？”两截鸦江问道。
她想了想，一时间有点拿不准自己的发现到底有什么意义。“你的价目表带在身上吗？”
鸦江撩开耳边长发，从头发里抽出一支黑色发夹，将它的两支细脚一分，在发夹之间就浮现出了小小的物品影子。他划了几下，随即“噢”了一声，将价目表拿出来递给了林三酒——在极有可能必须要尔虞我诈才能活下来的环境里，这真是一个充满了信任的举动。
“谢谢。”林三酒当然并不是在为了价目表而道谢。
鸦江一脸茫然：“谢什么？”
……算了。
因为少了一只手，林三酒只好把他的价目表放在地上，将它与自己手上这份对比着，一行行看了下去。两份价目表基本上是一模一样的，信息量很大，如果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筛选，很难察觉出这个小小的不一样。
“这里，”
她将两份打开的价目表摊在一起，指着其中一个收费项目说：“为什么你的价目表里，没有花篮这一项？”
鸦江低头看看，也有点迷惑：“对啊，还真没有。”顿了顿，他问道：“花篮……那又怎么样了？”
“就是有点奇怪。”林三酒坐在地上，趁势休息一会儿：“我也不太清楚它到底有什么意义……你看，价目表只介绍了医院收费处各项物品的价格，而且既然是医院收费处，那么列出来的物品清单上，当然只有医疗用品了。可是花篮算是哪门子的医疗用品？”
她看着两本册子，隐隐觉得不是自己在小题大做：“按理说，它应该是附属商店的商品。但是……为什么附属商店里其他的商品都没有列出来，唯独列了个花篮呢？”
鸦江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了“咕”的一声，好像个不安的鸽子。
“怎么？”林三酒抬起头，“你有想法？”
“这是我的老本行啊，”他因为激动而白着一张脸，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这个手法我熟悉啊！你也知道的！”
“什么意思？”
“这份价目表是有人自己打印出来的，”鸦江飞快地说，“所以才会不小心犯了个错嘛！”
……骗局从一醒来就开始了？
林三酒一惊，随即又迷惑起来：“但是做这样一份价目表又有什么用？除了花篮之外，其他给出的讯息都跟真正的价目表一样……也没把我引到哪个玩家房间里去呀。”
她的病房在圆桶形医院的腰部，鸦江的病房靠近底部。这中间跨越的范围太大了，隔着至少有数百间病房，不管那个制作价目表的人是谁，都不太可能把假价目表一份一份地铺满数百间病房——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鸦江手上的价目表应该是真的。
“也对啊。”鸦江反应了过来，“要是我的话，我肯定会让你去一个别的什么地方，在那儿埋下陷阱等着你。但它也只是说了一句‘医院底层’……”
“因为目的只是要你拿上这份价目表而已呀。”
有道理，这倒是一个她没想到的角度——林三酒刚一想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了不对，登时从地面上弹射般跃了起来；然而她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在她跳起身之前，就已经从身后的墙壁里蓦然伸出了一个什么东西，硬硬地在她后腰上一划，刚才那个搭话的孩童声音也同时喊了一句“肾！”
当她落地后急急一拧身的时候，正好看见一条短短的手臂迅速收回了墙壁里，长方形的精钢框架在昏暗中银亮亮地一闪，一起与手臂消失了。
但是，这一次没有落下塑料的红色肾脏模型了。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墙壁里的那个小孩正好把长方形框架按在了她已经丢了一个肾的地方——否则要是第二个肾也没了，她恐怕今天就要凉在这儿了。
二人瞪着与刚才毫无二致的平整墙壁，好几秒都没出声。那一幕发生消失得都太突然了，连惊魂未定的林三酒，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那小孩……”鸦江犹犹豫豫地说，“没拿走吧？”
林三酒摇摇头，走近墙壁时，金属拳套“咯啦啦”地包裹住了她的拳头。那个小孩一击不中，可能早就逃了；她打量了几眼墙壁，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破坏这种类似副本构造的东西——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孩童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不知在和谁说话，虽然细嫩却像被捂住了一样沉闷：“我失手了，她没有肾！”
那小孩就在两堵墙后的不远处！
林三酒辨明了方位，刚要追上去，不料鸦江却一把拉住了她，还摇了摇头。
干什么？
她盯着他清了清嗓子，又朝她挤了一下眼睛，随即突然放声喊道：“喂，你别走那么快啊，帮帮我！我可没了腰！”
林三酒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一脚踢飞了地上那份假价目表，立刻掉头就走。
鸦江就像个被抢了挎包的老太太似的，在后头一个劲儿地叫她，就差声泪俱下了，听着好不可怜：“我走不快啊，你不是说好了要帮我的吗？”
林三酒虽然在前头健步如飞，好像是冲着刚才小孩声音响起的地方去的，实际上却在不断绕弯，始终与鸦江保持着同样一段距离：每当她快把他甩得看不见的时候，她就在墙角后一类的暗处等他再次追上来，从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外。果然还过不了五分钟，迷宫般的小道上就又有了动静。
就在鸦江“呼哧呼哧”地忙着挪大腿的时候，他前方的墙壁上忽然微微一荡，随即就从中央伸出了一条手臂。与刚才相比，这条手臂举得高多了，手中握着的那一支精钢框架，直直就朝鸦江的胸口处挥了过去——这一下若是划上了，林三酒知道，她肯定会听见那小孩喊上一声“心脏”。
拿肾也还罢了，冲着心脏去，可就有点儿太阴狠了。
鸦江的腰腹部都被“封”住了，自然是转也转不了身，躲也躲不过去，甚至双手还停留在一条大腿上，比那支精钢框架晚了一步，才朝自己的胸口抬了起来。以林三酒所在距离而言，在这么短短的半秒钟里，也是绝对不可能赶上去救人的——眼瞧着框架马上就要落在他的胸口上了，那只分明属于小孩子的手却不知道被什么无形力量往后一拽；在孩童的惊呼声中，精钢框架登时被打得脱手而飞，“当啷啷”地落在了地上。
林三酒不紧不慢地走进小道里时，那个被意识力紧紧缠住胳膊的小孩子，仍旧在不断挣扎着——她小半个身体都被拽出了墙壁，脸涨得血红，怒叫声一句比一句难听：“放开我，你这电线杆子！我就该收了你的脑子才对！”
鸦江坐倒在地上，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缓过劲儿来，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喘息着。
这个小女孩看起来也就十来岁大，四肢细伶伶的，甚至还没开始发育；她一脸戾相、气势十足，却和任何一个有杀人经验的进化者一样狠：“别碰我的收割器！”
原来这个玩意儿叫收割器？
林三酒捡起精钢框架，打量了它两眼，没有走近小女孩。虽然后者的一条胳膊被意识力拽住了，另一个肩膀、胳膊和腿却都还沉没在墙壁里，若是靠得太近，很容易被反攻击。
“能穿梭墙壁，”她看了看小女孩，“不错。就是不知道你少了眼角膜，还能继续穿梭吗？”
小孩子脸色一僵，目光在她手上的精钢收割器上一转，哼了一声：“有本事你过来啊，到这儿来收！”
另一股意识力立即裹起了收割器，霎时穿过半空，急急朝她按了下去——那小孩不由自主尖叫一声，似乎没料到林三酒不靠近她也能收割眼角膜；在她猛一拧头避开的时候，精钢框架也停在了半空里。
“出来。”林三酒仍旧用意识力，将收割器稳稳地压在小孩头顶上，朝四周叫道：“我知道不止这小孩一个人，出来，否则我就把她身上能收掉的都收掉。”
有一种感觉，自打她来到医院底层之后就没有停止过，却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清晰了：就像是身处幽深海面之下一般，她张目望去时什么也看不清楚，却能隐约感觉到环绕着她不断游弋、寻找机会的鲨鱼群。
就算喝了咖啡，增加了百分之三十的状态，她现在仍旧离巅峰期还远着。
眼看着要马上面对小女孩身后的人，她不免暗自有些惴惴。不过，她当然没有让任何一丝表情泄露出自己的隐忧，当下又喊了一声：“滚出来！”
“你出来，给我出口气，”那小孩斜睨了林三酒一眼，“这么自以为是的女人就活该被拆散了——”
她说到这儿，眼睛突然一圆，仿佛要马上被瞪出眼眶似的，一脸不可思议的震惊。林三酒还来不及浮起疑惑，只听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另外一边小道上，响起了低低的一声“肾！”。
当小孩尖叫着朝林三酒吼“拉我过去！”的时候，她也立即明白了情况，当即往回一收意识力；没了抗拒力量，小女孩的身体这一次果然就顺顺利利地被墙壁“吐”了出来。
林三酒抬眼一扫，只见从打开的墙壁中，一只精钢收割器正好从那小孩卡在墙壁另一端的身体上扫了过去，只差险险那么一丁点儿，就要又碰上她的后腰了——随即墙壁一合，一切都瞬时恢复了寻常。
鸦江愣愣看着，这时才低低吐了口气：“……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第1158章 路人
林三酒自认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至少和别的进化者比，她已经算是满心良善了。
但是，这儿总有一个“但是”等着——这孩子也实在太他妈烦人了吧。
要是说，林三酒刚才见一个小孩子被自己同伴背叛，升起过那么一点点的同情，现在也早就在这小孩子的尖厉哭号声、不断踢墙的闷响中烟消云散了。
这样的脾气，究竟是怎么活到十岁的？
鸦江因为少了腰腹，一旦摔倒了就半天都不容易爬起来，不幸正处于这个小孩的四肢挥舞范围之内，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让她给蹬了两下，又被她的胳膊给扫了一巴掌。林三酒赶紧过去将他上半截拽了起来，躲着地上呼呼的扫堂腿，把他的大腿也拉近身边，忍不住冲地上尖声嘶嚎的小孩子喝了一声：“闭嘴！”
效果立即就出来了：那小女孩的嚎声上了一个台阶，刺耳的哭声撞击着墙壁，感觉周围几十米内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仿佛要用全身的力量把自己哭晕过去似的，憋得脸色血红，身体一抽一抽——直到林三酒迅速用手捂住了她的脸，冰凉沉重的金属拳套才模糊了哭喊声。
她能感觉小孩在拳套下猛一张嘴，又放弃了咬她的主意；只是拳头拼命敲着她的肩膀，两条腿也踢得更厉害了，而且还改了方向，一下一下擦着她的腰间踹过去，似乎说什么也要踢上林三酒似的。
“你要是想把别人都引过来，那我就给你扔这儿了！”她右臂的力量都压在了小女孩脸上，冲其低声威胁道。
小女孩的哭喊声迅速变成了抽抽噎噎，说了一句什么，林三酒没听清。
“什么？”她小心地松开了一点点。
“你、你以为我想跟你走？”小女孩每一句话都因为控制不住的抽气而断个好几次，“放开我！”
顿了顿，她又一咧嘴哭了，这次倒是安安静静地只流眼泪：“我……我才十岁，就没有了肾……也没有人管我……”
“怪不得那人拿走你一个肾，”鸦江冷不丁地说，“要是我跟你合作过，我也想从你身上拿点补偿，多大的精神创伤啊。”
林三酒原本以为小女孩听了这话，又要嚎哭起来——但她显然和过去那些没有能力、只能撒泼哭闹的孩子不一样；她翻身坐了起来，阴沉沉地扫了二人一眼。
“把我的收割器还给我，”她命令道，从刚才又可怜、又烦人的模样中恢复过来，但眼皮被泪水泡肿了，头发黏在脸上：“难道你们两个大人，还要和我动手吗？”
看来再怎么讨厌的小孩，也依然存有天性中的敏感：他们似乎和小动物一样，都能感觉出来谁心怀善意，不太可能会伤害自己——比如说，林三酒很难想象她会和别人也同样撒泼哭上一通。
“带我们去收费处，”一想及此，她就有意冷下了脸，硬邦邦地说：“别忘了，你现在身上能收的东西还有不少呢。”
这小女孩运气不错，刚才小半个身体都沉在墙壁里，她同伴拿不着真正致命的重要器官，所以才只冲着她的肾下了手。此时林三酒拿着收割器，在她脸旁边晃了晃，看着她的脸色慢慢白了下去，却越发硬气了：“你拿吧！先拿心脏！我一个没爹没娘的，死了也不会有人眨眼，你以为我怕死吗？”
林三酒头疼起来。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包括医院里的基本规则，他们是怎么进入病房放假目录的，寻找收费处有没有什么诀窍……都得靠这个小孩开口。而很显然，对付大人的办法，似乎对这种心智混乱的十岁儿童不太起作用。他们还太小了，根本来不及明白生命的贵重之处。
鸦江冷眼旁观一会儿，终于问道：“你不想找那个人报仇吗？”
小孩子激灵一下，眼睛就转了过去——鸦江这句话好像正中红心了。
在一番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之后，这个名叫五十帆的孩子终于同意替林三酒带路了，条件是二人要在收费处那儿守株待兔：她原先的同伴拿了她的肾，迟早要去换成点数的；一旦看见了他，二人都要帮五十帆一起动手，并且同伴身上的器官都是五十帆的。作为回报，她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二人。
说是二人一起动手，实际上只能抱着大腿往前走的两截鸦江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战力价值；五十帆的这一番话，主要还是冲林三酒说的。
林三酒只希望咖啡效果能撑到那个时候。
“你是怎么知道收费处地点的？”她右手牢牢按住五十帆的肩膀，使她与墙壁保持一段距离，免得这小孩一不注意就钻墙跑了。
“你们一看就是头一次入院的新人，”五十帆瞥了他们一眼，嘻嘻一笑，“每次收费处出现在一个新地点的时候，都会在高墙上浮起一个好大的‘营业’字样，持续大概5秒左右就消失了。要是那五秒钟你没看见它，就要么只能碰运气地瞎找，要么等下一次收费处换地点……不过换的时间也是随机的。所以我们时时刻刻都会注意头上，免得错过营业通知。”
原来是这样！
营业通知只有五秒，刚入院的病人哪有那么巧就能恰好赶上的？
她原本想再多问几个问题，不料五十帆领着二人一拐弯，却停住了脚：“到了。”
到了？
“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看见了吗？”
林三酒抬眼一看，只见路口处果然立着一家小小的商店，雪白柜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亮，离得老远就能听见电风扇吱呀吱呀地叫。鸦江呼哧呼哧赶上来一看，低声说：“和你描述的那个……一样诶。”
“我怎么知道这个收费处是真的？”她看了看五十帆。
五十帆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冲她一挥手：“是假的，那你走吧！”
林三酒一怔，还来不及考虑她到底是不是在虚张声势，高墙之上突然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女声，带着盈盈笑意：“收费处是真的，你手上的孩子是假的。”

第1159章 我美，打钱
在来人话音尚未落下的短短一瞬间，好像所有事都在同一时间发生了。
五十帆是头一个有所动作的。
她在脚步落地后忽然一曲膝盖，身子顿时矮了小半截，原本正被紧攥着的肩膀顺势一抖，显然正试图从林三酒戴着拳套的右手中滑出来。林三酒反应极快，立即稍一弯腰，手臂如同灵蛇般跟上了她的肩膀，五指仍旧深深地掐进她的衣物皮肤里。
五十帆一声不吭，没被攥住的那一边手，反手就朝林三酒的脸袭了过来，手上不知道何时攥上了又一把精钢收割器——说来也气人，林三酒吓唬了这孩子好几次要拿她的眼角膜，结果差一点被收割器碰上的眼睛，居然是她自己的。
因为少了一条手臂，林三酒不得不松开了她的肩膀，抬臂挡住收割器；五十帆也没奢望这么简简单单地就能拿走对方的眼角膜，这一击只是为了给自己换来一个脱身的机会，此时一拧身就朝旁边的墙壁冲了过去。
鸦江的【喜剧常见桥段】总算在这个时候起效了：意识力在五十帆即将碰到墙壁之前，像海浪一样卷了上去，恰好抓住时机在墙上铺开了薄薄一层——只听“咚”地一声，五十帆的脑袋被撞得发出了一声清晰的闷响，踉跄两步，还是扛不过喜剧效果坐倒在了地上。作为一个进化者来说，以上整个流程都近乎不可思议，她忍不住低低咕哝了一声：“这怎么回事？”
一片浅金色的丝质裙摆从墙头上顺滑地落了下来，两条赤裸的长腿垂进了几人视野。当来人轻轻跳下地面时，林三酒已经重新压住了晕乎乎的五十帆——三个人抬头一瞧，都不由愣了几秒。
“啊！”鸦江活像是被美貌打了一巴掌似的，“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见这么美的女性……”
这种话没有当面说的，但他就是有一种本事，令人总觉得他不过是在现场看电视而已：一个观众对女演员发出这样的赞叹，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头。
“这么坦白的人可真不多见。”
来人微微一笑，将长发轻轻拨到了肩后。波浪一般温柔的弧度轻轻弹跳几下，仿佛是数个落在她光裸肌肤上的小小亲吻；镶嵌在金色饰品上的璀璨白钻、海水蓝的宝石，看起来就像梦境中阳光折射出的七彩。连金色首饰仿佛也被主人的光彩所融化了，泼洒出的点点金芒像水珠一般洒上了她修长的双臂。
她简直像是正要去参加颁奖晚宴的女明星，现在只不过是停下来看一眼末日世界。唯一一个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她少了一只右脚，连带着脚腕以上的一部分也没了，不得不拄着一根细细的雕花银白手杖；瞧那断口平整光滑，应该是她一脚踩进了岩浆里，进医院时被封住了。
她扫了一眼，迅速找出了谁是拿主意的那个人，冲林三酒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小卫刑。我不喜欢我的姓，你叫我卫刑吧。”
似乎是一个我行我素、随心所欲惯了的人。
林三酒瞥了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一眼，拎起五十帆后退了一步，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正被自己攥着的小孩子，答道：“不方便。”
因为她只剩一只手，一旁的鸦江也帮了忙：由她来攥着后脖颈，他紧紧将五十帆的双手反握在身后，小女孩使劲朝后方蹬了几下腿，除了让自己脸色通红得喘不上气之外，什么效果也没造成。
五十帆仿佛看见蟑螂一样，冲着那女人皱起了脸，浓浓的厌恶几乎叫她五官都变了形，被掐着脖子发出的喊声十分嘶哑：“滚！这里没有你的事！”
“你怎么这么老老实实？”卫刑依靠手杖行走的时候，居然也能走得腰肢轻转，摇曳生姿：“你不是有一个棺材式的特殊物品吗？可以把你身边最近的一个人拽进去啊，你现在这样子，不能用吗？”
意老师立即把【防护力场】又加强了一层。
“哦对了，你还可以在身周建立墙壁嘛，把自己完全困在墙壁内层里……我一向觉得这种自我保护方式又蠢又难看，兆头也不好，但你上次不是用得很开心来着吗？”
林三酒一口气被医院扣掉了太多特殊物品，此时合适战斗用的寥寥无几；所以当五十帆猛地一拧身子、腰间不知道什么东西叮当一响，壁灯投下的光也一起昏暗下去的时候，她知道在这一刹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战斗意识了。
任何特殊物品都要一定时间才会发生效果，不管这个时间多么短暂，那仍然可能是一个机会。
林三酒忽然松开了五十帆的脖子。
一切都像是慢动作镜头一般，在她眼前徐徐展开了每一帧。原本被拎得双脚不着地的小女孩吃了一惊，在下落时拧过腰、挣扎着想要重新找回平衡。但她双手仍旧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鸦江反攥着，身体下跌时，胳膊却往上一折，顿时激起了她似乎长得没边的痛叫声。
在这几分之一秒的工夫里，戴着金属拳套的右手已经落了下去。
当小女孩的肩膀关节发出了一声叫人肉酸的“咯啦”响时，她的身体下跌之势也随之一滞——直到这时鸦江才微微睁圆眼睛，朝林三酒转过头，张开了嘴唇——不过，他的惊讶甚至没有机会化作语言。
林三酒右手所停留的位置，恰好是在五十帆身体跌落下来以后、那件特殊物品所在的腰间，简直就像是等着小女孩把自己的腰送进她手里一样。拳套早在刚才落下来的过程中就消失了，她的右手迅速划过小女孩的肚腹腰背，【扁平世界】即时发动了。
壁灯闪了两闪，小道在昏白与漆黑之间来回跳了几下，灯光终于又恢复了常态。
直到特殊物品的效果和小姑娘身上的T恤衫一起消失后，五十帆双脚才着了地。她口中尖锐的呼痛声一断，胳膊也从鸦江手中滑脱了下来，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就要跑；林三酒猱身而上，右手再次扑上去的同时，金属拳套迅速包裹住了她的手掌。
当她一拳砸上了五十帆的太阳穴时，后者身子一歪跌在地上，二话没说就昏了过去，四肢软得好像被抽掉了骨头的死蛇。
“啪”、“啪”几下拍掌的声音，从几人身边响了起来。
林三酒回头一看，卫刑正一下下鼓着掌，银白手杖在掌间一颤一颤。
“真棒，”她重新落下手杖支撑住自己，“0.4秒时就收走了她的特殊物品，打断了物品效果……0.6秒时她昏过去了。”
卫刑转了一圈，望着身边墙壁抬高了声音：“听见了吗？你个丑老头儿？”
林三酒面色一凛，抓起五十帆朝后退了半步。
“要是你想救你的姐姐，”卫刑毫不在意地继续喊道：“就去收费处见我们！”
人虽然不是她抓的，但她这份自然而然的劲儿，任谁看了都得犹豫一阵子。
“什么丑老头儿？”鸦江从林三酒背后探出头问道。他本着能不走就不走的原则，这么半天始终一步未动，哪怕被堵进墙角了也还继续站着。
“噢，你们不知道，那是她弟弟。”卫刑转过身，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会儿小姑娘只穿了个短背心的上半身，忍不住一笑：“明明都四五十的人了，还真的连胸都没发育诶。”
“等等，”林三酒问道：“这个小孩，已经有四五十了？”
“从她弟弟那副又丑又皱又干的样子看，”卫刑皱了皱鼻子，仿佛闻见了难闻的东西：“说四五十都算我在恭维她了。你知道有那种病吧，叫什么来着……唔，反正就是生长迟滞，二十岁看着还和五六岁一样……”
“对对，我知道！”鸦江激动起来，“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
“反正我听说，这个家伙末日之前就得了那种病，进化之后，她看起来和真正的小孩子完全没有两样了。”卫刑耸耸肩，理了理裙子——连从裙子开叉中露出的大腿上，也套着一只白金细环。
“可她之前被同伴反咬，拿走了一只肾……”
“假的啦，”卫刑摆了摆手，手腕上的钻饰荡起一阵光。“不信你再拿走她一个肾试试看，保证她还活着。进化者在医院里待久了，都很蝇营狗苟、心思阴暗的，你以为是你反击抓住了她，其实是她早就设好了局，要把自己送到你身边，让你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呢。”
“我怎么会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林三酒不由失笑道，“我提防她还来不及！她可没有利用好她的小孩子外表，我对她一点儿心软都没有。”
“是吗？”卫刑看着她一歪头：“她和你耍脾气了吧？她袭击了你，还拼命地撒泼哭叫打人，是不是叫人看了特别来气？”
是。
“你以武力教训了她一顿后，她被揍得乖乖老实听话了，虽然哭哭啼啼却也知道有问必答了……这个时候她再说什么，就可信多了吧？不然你也不会跟到这儿来了。告诉你吧，这比装成可怜巴巴的小孩子管用多了，早就没人相信那种天真无助的一套了。”
“……我没打她。”
脚下踩着一个昏死过去的孩子，说这话好像有点奇怪，林三酒挠了挠脸：“当时没打。”
卫刑微微睁大了眼睛。
“因为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孩？”她抬高了一点儿嗓音，“你接下来不会还要告诉我，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明明不是一件坏事，但卫刑带了点儿调笑的语气，却叫林三酒有点尴尬。她咳了一声，换了话题：“你现在说的这些，包括你告诉我那一个是真正的收费处……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诶呀，新人刚到就被骗怕了。也对，有句话说，越好看的女人会越会骗人，”卫刑扬起下巴，冲她一笑，天鹅般的脖子仿佛画出来的一样：“而我，非常好看。”

第1160章 收费处
林三酒有种感觉，继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鸦江之后，她身边似乎又多了一个更棘手的家伙。
“美而不自知，才更加美？”
卫刑气势十足地重重一摆手，好像要用接下来的话让和她争论的鸦江彻底闭嘴：“那种话，都是不美的人说的。美人从小听夸赞听到大，从小受优待受到大，要是再不自知，那只能说明她又聋又瞎又蠢。”
“……瞎？”鸦江的声音已经被压得很微弱了。
“对比一下也知道了吧，比如说，”卫刑说到这儿，微微一转身，目光在林三酒身上转了转。似乎是考虑到她刚才露的那一手，还是换了主意，改口对鸦江说：“你和我一比，谁美谁丑不是明明白白的吗？”
“我觉得我也不丑……”两截男人低声抗议道。
卫刑宽宏大量地摇了摇手，“这些都不重要，你们看，收费处到了。”
不重要你说了一路？
林三酒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甚至都有点没明白这个叫卫刑的女人是怎么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加入他们的——过程顺滑得简直就像是手指上的一块热黄油。以前她听过一种理论，大意是如果你表现得无论到哪儿人家都该为你开门，那么人家就真的会为你开门；而卫刑，简直是这句话的活代言。
“就是在收费处旁边，”
在离收费处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当头走在前面的卫刑往后一扬手，像个老大似的止住了他们的脚步：“那对丑姐弟抢了我的修复膏。你们小心点，那个老弟弟在收费处附近时，不知为什么就变得很占优势，很难缠……”
“他有什么能力？”林三酒已经展开了【意识力扫描】——刚一打开，登时吓了一跳。
她原本只想看看那个所谓的丑老头儿在不在附近；但她如今五感感知折损了近一半，直到现在才发现，收费处方圆几条道路内远比她想象的热闹多了。
林三酒抬起头，目光从身边高墙上方划了过去。如果不是事先有了察觉，恐怕她仍旧看不清那一垄低矮的影子。那个人趴伏在墙头上一动不动，身影静静掩在阴影中，仿佛只是墙壁的一部分；站在他身后十几米处的那个进化者，却一点都没有遮掩的意思——她像螳螂背后的黄雀一般，笔直地立在墙头上，不知道是正盯着收费处，还是正盯着自己前方趴着的男人。
“哟，上头还有人呢。”
卫刑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也吃了一惊。这让林三酒感觉好点儿了；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没发现，看来大家的战力都折损得厉害。
她没料到，卫刑居然冲墙头上的那个人摆了摆手，喊了一声“喂！”——她把林三酒和鸦江都吓了一跳，但都比不上趴着的那个男人；后者抬起头，露出了一张又惊又疑的脸。
“看见一个又丑又皱又干巴的老头儿了吗？”卫刑的态度是如此自然，甚至称得上优雅：“没看见？噢，那你帮我留意一下附近，好吗？”
那男人瞪着她，过了两秒，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谢谢，噢对了，你身后还有一个人，离你越来越近了。”
当那男人腾地从墙头上跳起来的时候，卫刑转过头，看了看身旁二人，倒比他们还茫然些：“都看着我干吗？好看也不是这么个看法。”
“没什么。”林三酒压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干脆换了话头：“旁边的路上也有不少人……”
“对啊，”卫刑一耸肩膀，抹了金色碎粉的圆润肩头上光泽一闪：“你看过动物世界吗？”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
“收费处就像是干旱季节里难得的水源地一样，一旦消息传出去了，就像是缺水喝的斑马啊狮子啊，所有人都聚集过来了。不过，不管是狮子还是斑马都可以在水源旁边暂时地和平共处，人却不行了。你们过来。”
鸦江抱着大腿，像个场务跟着明星一样跟了上去——他们没有靠近收费处，却转到了旁边一条小道上；刚一进去，他就吸了口气。
三三两两的进化者沉默地站在这条道路上，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倚着墙壁，彼此都相隔开了远远一段距离，谁也不曾发出半点声音。即使见到有人来了，离他们最近的进化者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好像没有人愿意先有什么动作，毕竟身后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卫刑仿佛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举起银白细手杖，毫不客气对这些进化者指指点点道：“看见了吧，大家聚集在收费处旁边，都在等着NPC上班。这里面有人想拿器官换点数，有人想拿点数换东西，还有的身无分文，专门在这儿等机会捡便宜。”
林三酒真想让她把手杖赶紧放下。
“NPC去哪儿了？”鸦江一边问，一边打量了一下收费处里空荡荡的雪白柜台。他的【喜剧常见桥段】一直开着，或许是因为他现在行动不便，感觉尤其不安全的缘故，倒是正好方便了几个人的计划——虽然让他放弃一根拖把，简直像是要了他的命。
“午休时间，NPC也要吃饭。”卫刑理所当然地说，“你还别说，他们真的特别……特别正常，和任何地方的活人都差不多。”
一个盘桓在林三酒心头许久的疑问，终于让她忍不住发声了。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们？”她问道，“你明知道我们是什么也不懂的新人，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占点便宜？”
卫刑看了一圈其他进化者，冲林三酒一笑。不管她性格到底如何叫人为难，这一笑，还是让人感觉仿佛是夜空中绽开了一片夏日烟火——她在唇前立起一根食指，轻声说：“我有一个计划，需要伙伴，需要还愿意相信别人的新人……而不是这些已经钻进牛角尖里，觉得不杀光别人自己就活不下去的讨厌鬼。你要知道，在综合医院里单打独斗的话，天知道多少轮之后才能出去！不过具体的，现在人多不方便说……我需要你们先看一看，看看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这里的进化者又可以有多残酷。”
“我以为你是想找丑老头报仇。”鸦江喃喃地说。
“顺便的嘛，”卫刑毫不心虚。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新人？”林三酒挖根究底地问，“你又不认识这里每一个人。”
“五十帆想骗得你们一起走，就说明你们是新人了。”卫刑一歪头，波浪似的长卷发滑下她脸颊：“她是怎么找上你们的？”
林三酒将假价目表一事告诉了她。
“奇怪了，”卫刑微微一皱眉，像海面忽然被风吹出了涟漪，“他们还能假造这个东西？难道他们随身带打印机吗？”
这个问题，除了五十帆姐弟自然谁也答不上来——不过在场三人彼此看看，自然都没有去问林三酒背上一动不动的小女孩。
“这个手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卫刑思索着说，“对新人来说防不胜防嘛。这些病房在没有人入住的时候，都是可以随便出入的，只不过房门不能上锁而已……他们进入病房，换上做过手脚的假价目表，等新人拿着它下来，他们就可以循着价目表把新人找出来了。嗯，可惜你把它扔了，不然我真想瞧瞧。”
当时将价目表卡片化之后，林三酒依然没有看出来什么异样，她觉得卫刑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还该问一些什么呢？难得遇见一个愿意告知情况的人——或许她应该问一些她已经知道的消息，看看卫刑会不会告诉她事实？
正当林三酒想到这儿的时候，只听收费处四周的空气里，忽然嗡嗡地起了一阵似有若无的骚动，仿佛湖底被搅起来的沙泥，盘旋在昏暗的水里。几个人神色一凛，急忙回头一看，正好听见充作收费处的那个小商店里，有人远远地清了一声嗓子；随即，通往商店内部的一扇门就被推开了。
与假货相比，真正的收费处唯一一个不同之处，就是货架上的商品盒子更加稀稀零零，灰头土脸。门被漫不经心地甩上了，震得老电风扇洒下了不少灰；一个NPC走到柜台后方，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
“这儿有几个NPC？”林三酒盯着那个胖胖的女性NPC问道。
“谁知道呢，”卫刑也紧绷了起来，不断扫视着四周。看来即使是如此美貌，也不代表就彻底没有性命危机了：“每次换班时来的人都不一样，而且各有各的性格脾气……特别真实。”
“我们要不要退后一些？”鸦江行动能力最差，两手抱在大腿上，仍旧紧张得面色发白：“我可没有肾这种不疼不痒的器官能让人拿了。”
收费处位于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央，前后不靠墙；虽然谁也看不出那个NPC是打哪儿来的，但只要有一个进化者接近收费处，都会被睽睽众目第一时间发现。
“你就不能扛着他吗？”卫刑看着鸦江，就好像是农夫看着一棵长势不佳的菜：“其实你要是不想参加我的计划也可以……”
林三酒叹了口气，将五十帆放在了鸦江背后，嘱咐他抓好，随即蹲下身，一把将他双腿抱在胳膊里，将他“捞”了起来。等鸦江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以后，正好两条腿“坐”在她的右胳膊上，上半身飘在她的头上，就像一个奇怪的大气球。
“有没有人要买东西的啊？”
胖胖的女NPC四处张望一会儿，喊道：“我可忙得很，不能在这儿干等你们一整天！”
“我说过，他们各有自己的脾气。”卫刑用气声低低地说，“她看起来像是会上班偷懒的人……万一她偷懒走了，这些人就白来一趟了。”
十字路口上沉沉压着一片紧绷着沉默，像是暴风雨之前的一块乌云。等了半天，终于有一个细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说道：“我要交易。”

第1161章 反目
“我要交易”四个字飘荡在空气里，直到徐徐散去了，也不见有人走上收费处。现在东张西望的人，肯定不止林三酒一个，但好像谁也没发觉声音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收费处的女NPC这个时候却忽然不催了。从她的角度望出去，应该只能勉强看清小路路口，却没影响她的兴致：她倾过身子，双臂支在柜台上，也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胖脸都被笑容挤得更圆了。
一片沉默中，头上飘着的半截鸦江轻轻吸了两下鼻子；在壁灯半明半暗的光芒下，浑浊闷热的空气流过身边，像热带丛林里脏兮兮的溪水。卫刑伸手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脖颈，嫣红指尖从淡白金色的头发中一晃而没。时间仿佛被等待拉长了，每一秒的存在感都鲜明沉重起来，不允许任何人的忽视。
过去多久了？
林三酒心中生起了一阵微微的焦躁。打从那人说“我要交易”，可能已经好几分钟了吧？他始终不冒头，怎么女NPC也不催？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他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他们……这两个字让她不由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身旁两人。当然，鸦江“坐”在她的右胳膊上，她只能看见他裹在牛仔裤里的大腿。卫刑的银白细手杖往旁边地上一点，她也随之挪开了一步，从林三酒的面前走到了墙壁旁边。
她挪开干什么？
不想以后背对着自己？
这或许是一个杯弓蛇影的猜测；但就像是要印证她的猜测一样，卫刑这时微微一转身，用眼角飞快地瞥了她一下。见她也正望着自己，当即冲林三酒笑了笑——身子却没再转回去。这样一来，卫刑的后背就改朝向墙壁了。
她不信任我，林三酒默默地想。
她嘴上说要找还没有同流合污的新人，实际上她也一样在提防着他们……话又说回来，她的性格到底是不是如她所表现出来的一样坦率大方，谁又知道呢？
想到这儿的时候，鸦江刚巧动了动身子，低声对她说道：“那个，你放我下来吧，我这样实在不太舒服。”
正好，她的胳膊也酸呢。林三酒依言将他放在地上，打量了一下他后背上的五十帆，嘱咐了一声：“放心，一会儿如果有危险你又跑不动，我再把你扛上。”
鸦江点了点头，头发滑了下来。
老实说，现在在整个综合医院里，除了不知身处何方的人偶师和波西米亚之外，她唯一一个能够相信的人，也就是鸦江了。毕竟他们二人都是第一次进医院……嗯？
“他以前从没进过医院这件事，”意老师忽然说话了，“也是他自己说的吧？他的生存几率不是都掉了不少吗？有什么办法可以确定他真是第一次进医院？”
没有，林三酒心想，除非他突然掏出一只精钢收割器。再一想到刚才他离自己的脑袋如此之近，她忍不住连后背肌肉都缩紧了——她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大意又疏于防范？当然，鸦江可能说的是实话；不过在确认这一点之前，她怎么能让他接近自己呢？
卫刑又一次扫了二人一眼。她大概以为自己的目光收回去得极快，却不知道还是被林三酒察觉到了。
“过去多久了？”她一边说一边理了理头发，长发顿时如水一般滑落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面颊。隔着一层头发，那双眼睛又悄悄地转回了二人身上。“……有三五分钟了吧？”
咖啡的效果还在，林三酒安慰了自己一句。要是情况真的有变，至少她还可以一战——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她却冷不丁地一颤，急急抬头望向了身边高墙；墙头上空空荡荡，刚才的两个进化者都不见了。
糟了，她暗骂了一声，她怎么早没想到呢？
那个趴在高墙上的进化者，真的只是出于巧合才趴在那儿的吗？再一想，是她第一个发现墙上有人的；在她察觉了之后，卫刑才一副好像刚刚发现的样子，冲墙上那人打了声招呼——这么说来，墙上趴着的那个进化者反应也实在古怪，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似的；那个时候，他真的仅仅是被美貌晃花了眼？还是被计划之外的变化给吓了一跳？
怎么看，卫刑也不像是缺少同伴、孤单一人的类型吧？
要是变成一对三的话……
林三酒慢慢地、低低地吐了一口气，试图抚平自己乍起来的汗毛。当她感觉到第一颗冷汗顺着后背滑下来的时候，忽然从头到脚白光一亮——【防护力场】打开了。
身边二人蓦地朝她拧过头。
“怎么了？”鸦江似乎想笑一笑，面部肌肉却仍旧僵硬得很，看起来就像是他试图扯开一块厚塑料做的面皮。“为什么突然上了防护？”
她原本没想打开【防护力场】的。是意老师身为她的潜意识表象，被她自己的紧张、疑虑给冲击得有了动作，自然而然地打开了防护，但林三酒却没法把实话说出来。
“因为这附近不安全嘛，”她的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燥尖锐：“……卫刑不是说了吗？”
“对，我也打开了，”卫刑顺势一笑，看了看鸦江：“你没有防护用具吗？”
“我有，”鸦江立即说道，生怕她会怀疑似的。
看来他也不信任卫刑——不管怎么说，鸦江还是比卫刑更可信一点。林三酒想了想，轻声问道：“五十帆的弟弟呢？”
卫刑舔了一下嘴唇。
“藏在这附近吧，”她目光游弋几圈，歪头一笑：“我怎么知道？”
那个所谓的丑老头儿，目前只存在于她的嘴里。噢，连五十帆是不是真有四五十岁了，也都是听卫刑说的——林三酒知道的事实只有：一，五十帆看起来的确是个小孩子；二，他们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所谓的弟弟却还不见人影。
“离我远一点！”
一声怒吼突然像暴雷一样从远处传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一道撞得耳膜都震颤起来的轰然巨响；墙壁随着地面一起颤抖起来，将几人都惊了一跳。就在林三酒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时，她的眼角余光中，卫刑似乎也同时有了动作——她心下一凛，硬生生扭回身体、急急朝后退去，没想到却还是晚了一步，身上【防护力场】被那一下攻击擦边而过，登时白光大亮、摇曳不定了几秒。
等她重新立稳脚跟，卫刑的细银手杖仍旧笔直地平抬在空气里。鸦江离卫刑最近，此时的脸色比手杖还白。
“你果然有问题，”林三酒冷笑了一声，“你的同伴呢？”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卫刑的笑容依旧光彩照人，“我倒是应该谢谢你，我又可以用新点数去换修复膏了。”
她会是一个劲敌！
林三酒猛地朝她打出了一波意识力，在卫刑不得不放下手杖、保持平衡的时候，她两步疾冲向了鸦江，伸手抓向他的手腕：“你和我来——”
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的手紧接着就像被电钻钻了一下似的，深深一痛，手上【防护力场】又一次光芒摇晃起来。
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震惊，林三酒抬起了眼睛。
“抱歉，”鸦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怎么回事？
林三酒还来不及多想，卫刑已经急急地往后退了出去——一旦距离拉开，她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来；她此时顾不上行动不便的鸦江了，将五十帆往地上一扔，抬脚就追了上去。她适合近战，只要能抓到卫刑的边，她就有信心将对方迅速放倒。
卫刑似乎早提防了她这一手，空着的那只手在空气中一捏一抓，朝她猛地张开五指时，林三酒的视野立即被一片新的景物充斥了——就好像电影中的镜头切换，又像是投影机上换了一幅图，小路、迷宫、高墙和收费处都纷纷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剧院后台：一张一张的化妆桌上摆得满满的全是各色用具，一排一排的圆灯泡在镜子上盈盈发亮，几个穿着戏服的身影在角落里低声交谈。
林三酒的冲势未减。
很简单，因为这一切肯定都是幻象，就算看不见真正的身边环境，她只要朝刚才卫刑退后的方向继续追上去，就肯定能抓住她——然而下一秒，她的大腿就狠狠撞上了一张化妆桌上，瓶瓶罐罐叮叮当当一阵摇晃，一支蓬松的化妆刷站立不稳掉了下来，被她一弯腰伸手捉了过去。
就在化妆刷即将要落进她的掌心里时，它唰地一下消失了。
与化妆刷一起不见踪影的，还有刚才比现实还逼真的剧院后台；林三酒愣愣地直起身一看，发现自己面前紧贴着一堵墙。她刚才撞上的“化妆桌”，应该就是这面墙了。再转头一看，她发现卫刑早就没了影子。
那个女人一定会带上她的同伴卷土重来的，毕竟她花了这么多心思骗人，大概不舍得白白放跑猎物。
林三酒转过身，看了鸦江一眼。后者也知道，自己抱着大腿根本走不远，此时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紧盯着她，双手各握了一个小小的手杆模样的东西。
“她不见了，”林三酒低声说，“但我有种感觉，她没有走远。你呢？你也该讲讲，你是怎么回事了吧？”
鸦江没出声。
这个时候的十字路口附近，惨叫声、怒骂声、特殊物品的尖啸声、能力划过空气时的撕裂声，都已经像一锅沸水般滚腾起来了；林三酒刚要朝鸦江走近一步，猛地一抬头，正好看见一个黑影从高墙上直直地扑了下来，裹起地上的五十帆，扭头就朝另一个方向疾奔了出去。

第1162章 头上有人
此刻的五十帆意识不清，器官齐全，在综合医院里简直就是第一等的稀缺商品，就像狗屎能招苍蝇一样，有人来抢实在不稀奇——那黑影卷起五十帆，就像一道风似的朝前方冲了出去。林三酒在拔步追上去之前，先极快地以眼角扫了一下身后的鸦江；后者依旧握着两个“手柄”站在原地，正眯着眼睛朝五十帆被掳走的方向张望，面上好像泛起了一丝惊奇。
他看见什么了？
林三酒一转头紧咬着那黑影冲出去，等她瞧清楚的时候，自己也不由一愣，脚步都慢了下来：“诶，这个难道是……？”
不用她追得多紧，那个黑影也在这个时候意识到了不对劲，踉踉跄跄地停了下来。他反手摸了摸背上的五十帆，一把将其扯了下来掼在地上，目光直愣愣的，一双发黄的浑浊眼珠都瞪圆了：“这、这不是我姐！”
那当然不是他姐。
拖把被他扔在地上时，脏兮兮的拖把布像头发似的在空中晃荡出一道弧线，配上一张画着简单五官的白纸，看起来好像还真有点儿委屈的表情。木杆“咚”一声敲在地上时，包在衣服里的东西顿时全都散落了一地。
鸦江在后方遥遥地叹了一口气。
刚才在出发之前，林三酒好说歹说，总算是让他放弃了一根拖把——据说凡是用过一次的拖把，就不能再反复利用了。虽然心疼，鸦江还是给拖把套上了五十帆的衣服、塞进去了一只枕头充当身体，最后又加上了一层【喜剧常见桥段】，才将这个“五十帆”交给了林三酒。否则以她现在的体力，光扛鸦江就要费不少劲了，遑论还要再加上一个十岁小孩的重量？
“我姐人呢？”
年纪或许还不到被称为“老头儿”的地步，但这人的丑可真是当仁不让。他脸上的面皮、肌肉、五官，都像是一起对生活失去了希望似的，垂垮挎地从面骨上坠下来，好像夏日烈阳下奄奄一息的冰淇淋。美人多少都有共通之处，丑人丑起来却各有出奇，林三酒看了他几眼，觉得他两个鼓囊囊的眼袋简直像是随时都要被涨破皮肤似的，叫人不忍多看。
“原来五十帆真的不是一个小孩子了？”鸦江抱着大腿，挪了几步过来，喃喃地自言自语道——看来他刚才也想到了同一处，对卫刑生出了同样的怀疑。
此时十字路口四周的交战声、喝骂声越发沸腾喧嚣，差点将他的声音淹没过去了；林三酒侧耳一听，隐约间从一片乱局中捕捉到了许多似乎与背叛、阴谋和骗局有关的只言片语。
“卫刑没有骗我们？”她兀自有些不敢相信，刚才犹如阴云一般真实的疑虑感，仍沉沉地停在脑海里，压在神经上。但是眼前的事实，也像暴雪后的第一缕阳光，正逐渐融开了坚冰：“你……你真是五十帆的弟弟？”
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是不言自明的。肿眼袋和五十帆一样身体齐全；此刻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似乎并不畏惧眼下一对二的局面，也不急着走，反而张开鲶鱼般肥肥厚厚、往外凸出的嘴，朝二人质问道：“我姐姐呢？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同样是叫一声“姐姐”，礼包的声音像是山涧清风，他的却像是油炸食品吃多了喉咙里老是黏着一口痰。
在回答他之前，林三酒先四下看了看。她的目光与鸦江一撞，彼此脸上都多了几分窘迫和疑惑：“你……你刚才干嘛打我手？”
“你不是要来拉我吗？”鸦江比她还尴尬些。
“我不拉你你走得动吗？”
“人人自危的时候，你老惦记着帮我干什么？”鸦江的尴尬渐渐变成了理直气壮，“这不是很可疑么？”
面对这种理论，林三酒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我帮你还帮出错了！”
两人一时谁都顾不上一旁眼巴巴等回答的丑老头儿；鸦江按着自己太阳穴，揉了揉：“等等等等，我感觉你刚才确实很可疑，比现在可疑多了。你现在……是怎么回事？有【消除疑心】之类的物品吗？”
“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噢，刚才的卫刑也很可疑，”林三酒想起来了，“她不肯把后背对着我们，还见机就跑……”
“废话，”
头顶高墙上传来了卫刑干脆利落的回答，二人抬头一看，却哪儿也看不见她的影子：“我突然想到，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和五十帆串通好的？万一你们根本不是新人，就是为了设陷阱圈我怎么办？”
“我们和她串通好，怎么还会和你一起把她关在——”
说到这儿，林三酒硬生生打断了自己，迅速瞥了一眼丑老头。他似乎也没奢望她会这么轻轻松松说溜了嘴，只是分了一分神，迅速又将注意力放在了搜寻卫刑上——对他来说，好像一个卫刑就比他们二人加一起的威胁更大了。
“这、这也有可能是你们的演技嘛，”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卫刑，此刻似乎也有点不尴不尬：“毕竟那个地方又不是我的……”
“你的什么？人关在哪里了？”明明长得这么有存在感，却始终没有人搭理的丑老头儿终于忍不住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我告诉你们，不管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我一定十倍奉还！”
那可不容易；毕竟他们三个人加一起，也没有二十个眼角膜可供他拿走。
在远远近近的交战声中，林三酒此时已经明白过来了。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丑老头身上放松过，只是叹了一口气：“你们谁能张望一眼收费处？现在收费处那儿是不是有一个人了？”
“真的诶，”
鸦江坠在最后头，与收费处的距离最短，回头一看就吃了一惊：“柜台前有一个人，不知正在做什么交易，看着好像不紧不慢的……也没有人攻击他。”
当然，那是因为没有人现在能够腾出手攻击他。
林三酒能够百分之百地肯定，现在柜台前的人，就是刚才说要做交易却迟迟没露头的人。隐藏在十字路口附近的进化者们，都在同一时间反目、动手，让他有机会从从容容地走上去交易，当然不会是巧合。
“我明白了，”卫刑也跟着反应过来了，“你们暂时先不要呼吸。”
能够让这么多人不知不觉同时中招的东西不多，而无时无刻不被他们主动吸入身体的空气，当然是这个清单上的第一个怀疑对象。
银白手杖轻轻一点在地上时，卫刑就从丑老头儿身后一片高墙投下的阴影中重新浮现了出来，连长发似乎都没有毛躁起一丝。她与林三酒二人正好一前一后地将他堵在了小路中央，使他没法越过谁前往收费处；那个丑老头儿哼了一声：“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毕竟综合医院底层里能够藏人的地方不多。”
他的心思倒是比外表机敏多了，伸出一只脚踢了踢拖把，指着地上的枕头说道：“我认识它，这是病床上的枕头，入院时垫在脑袋底下的。你们之中，谁住得离地面最近？要我说，你们应该就是把五十帆给反锁进病房了吧？”
这家伙的经验远比林三酒几人丰富，几句话之间就猜到了五十帆的落脚地。事实上，光把五十帆反锁进病房还不够，林三酒一行人还拿了五十帆的两只眼角膜，几百毫升血液——血液量小、杯水车薪，却能够确保五十帆进一步虚弱昏迷下去。没了体力、没了视力的五十帆，就算独自在被锁上的病房里醒过来，也不太可能跑得掉了。
“你又是在哪里造的假价目表？”卫刑举起一只手，在空中做好了准备，似乎随时都要将刚才用在林三酒身上的那一招，也依样叫丑老头儿尝一次。
林三酒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问题。在哪儿造的，重要吗？
“你还是没变，还是喜欢找新人下手，”肿眼袋转过身，背对着墙，余光正好将双方都笼住了：“你都是怎么和他们说的？还是你有一个计划，需要新人帮助，才能一起从医院里逃出去之类的老一套吗？”
卫刑猛地一下沉了脸色，声音都不由尖厉了一些：“真没想到你还有胆子说这个话！”
鸦江略有不安地看了一眼林三酒。
“既然知道我姐被你们关在病房里，那就好办了，”肿眼袋自己安慰了自己一句时，神态像是一个走失的小孩远远瞧见了父母，连肩膀都松弛了一些：“至于你们……你们拿我没办法。我不管你们战力如何，可惜，你们就是不能抓到我。”
“那可就要试试了。”林三酒冷笑一声，拎起了金属光泽闪烁的右拳——但不等她和鸦江有所动作，只听远处十字路口中央的收费处里，忽然高高响起了一声叫：“五十明！”
谁在叫这个肿眼袋？
这个疑问才一划过林三酒心头，她就瞥见了丑老头儿脸上浮起的一丝笑。
胖胖的女NPC从柜台后站起来，仰着脖子喊道：“名叫五十明的病人，请你赶紧来一趟收费处！其他病人请不要耽误五十明，最好尽快协助他来收费处！”

第1163章 天上地下无所不能末日第一强武
不听NPC的话会怎么样？
林三酒觉得，现在或许不是发现这个答案的好时机。
她慢慢转过身，让出了路，眼睁睁地看着丑老头儿从自己身边一步一摇地走了过去。当他从路口冒头，走入收费处的灯光里时，好像连周围厮斗的进化者都静了一静；刚才那一个正在做交易的玩家，循着他的脚步声转过头，似乎打量了他几眼。
那人身穿一裘宽大长袍，不仅戴了一顶大大的帽子，帽下还垂了一圈遮帘，从头到脚别说一寸皮肤了，一根头发丝儿都看不见——说他在“打量”五十明，也是猜测罢了；毕竟他连眼睛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五十明转过头，对那个裹在衣袍里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从远处只能听见一些十分含糊的音节，辨别不出有意义的字句。后者点了点头，随即像是一缕阴魂融入了黑暗里似的，闪身退远了。
丑老头儿的后背对着林三酒一行人的方向，正好面对着收费处；他稀疏的灰头发下，后脑勺上折了好几叠皮肤，脑袋和脖子都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一直盯着这个连背影都难看的家伙没办法，可不是她的计划——当那个矮矮的身影终于一步步走到了收费处柜台前方的时候，林三酒猛地有了动作。
在鸦江低低的一声惊呼之中，她一矮腰就从地面上高高扑向了半空，伸臂往上一探，金属包裹的手掌就“啪”地一声按在了墙头上。因为少了一只左手，又没有可借力之处，林三酒在半空中蜷起身体，硬是凭着独臂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给拉了上去。
“你要干什么去？”鸦江压低了声音问道，看着她的眼神里好像还有点羡慕——少了腰腹什么也干不了，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NPC只说，不要阻碍他去收费处。”林三酒像只猫似的趴伏在墙头，低头对着墙下二人轻声说道：“他现在都已经站在收费处了，我再过去，就不算是阻碍了吧？”
卫刑眼波微微一转，就像碎钻被水波推得一闪。“附近的玩家可能会对你动手……”
林三酒看了看她。
“你经常到处找新人搭话吗？”
卫刑形状优美的下巴一僵，面色迅速沉了下去：“当然不，这是我的第二次尝试。至于第一次……你们不用问了，和你们反正没关系。”
“那么，”林三酒冲二人一笑，“如果有人动手，你们替我照应着点。”
她扔下这句话，在卫刑一愣之时，猫着腰从墙头上站了起来；多亏墙壁又高又厚，顶部大概有二十多厘米的宽度可以让人落脚。在壁灯之上、病房以下这一块没有灯光的昏暗领域之中，林三酒动作迅捷轻巧地扑向前方，在即将来到路口的时候，她却没有直接跳入路口，反而顺着墙壁一转方向，跳到了对面另一堵墙上。
为了能够抓紧时间，她的精神已经高度集中了起来，眼里只有下一个落脚点，再下一个落脚点……虽然人是在墙头之间跳跃奔跑，速度却依旧快得连偶尔几个进化者的攻击都追不上她。直到她完全绕到了收费处后方，能看见的只有商店背后一面矮矮的、嵌着一道员工专用门的墙时，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几乎所有的进化者都围聚在另几个能观察情况的方向上，相比之下，收费处背后的小巷里只有一片幽寂，似乎一个人也没有。林三酒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壁，轻轻落在了地上，用目光丈量了一下自己与收费处后方的距离。
没问题，即使是自己现在的体力，只要一个加速跑、踩上员工门旁的那只桶向上一跃，就能翻上收费处平坦的屋顶……它比高墙矮了一半，难度可低了不止一半。
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五秒。
她像一个田径比赛起跑线上的运动员一样，伏下身子，猛地冲了出去——她对自己的预估很准确。在正正好好五秒钟之后，林三酒“咚”地一声，轻轻落在了收费处的屋顶上。
“你们肯定有，我很清楚，不然怎么把欠房费的人……什么声音？”五十明老是黏着一口痰似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把没说完的话都打断了。“好像在屋——”
没等他“顶”字说出口，林三酒的攻击已经出手了。她威力强大的特殊物品基本都被医院给扣押了，刚才从卡片库里一抽，顺手拿出来的正好是【天上地下无所不能末日第一强武】——她差点自己都忘了是在什么时候把这个玩意儿拿到手的，只记得买下它的花费极低，自然也从没有奢求过它真的是一个强武；要不是实在没有什么可用，她恐怕一辈子都懒得打开这一个布包裹。
布包裹大概只有她两个拳头那么大，除了描述上写着“内含一件威力强大、可远战可近战的武器”之外，看起来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什么武器，还是又可近又可远的，能够被团成两个拳头大，摸上去还软乎乎？一包橙子也比这个有骨气点儿。
布条在昏暗的空气中一圈圈迅速展开，虽然五十明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林三酒在这一瞬间却已经后悔了。她知道自己肯定是上当受骗了，就算这个玩意儿是只花一根热狗肠买的，也称得上是被骗得极惨：布包裹里分明什么都没有——一大长条麻布，来回折叠团成了两个拳头大，又在最外头包了一层，所以它才摸起来这么软！
她低低在心中骂了一声，布条脱手扔了出去，反手在卡片库中一翻，就要找出一个新的东西充当武器。能偷袭五十明的机会太宝贵了，她决不能让这个狗屁【天上地下无所不能末日第一强武】给毁了——
“打这个家伙吗？”
林三酒仍旧伏在屋顶上，闻言猛地一抬头，力道之大甚至让她都听见了颈骨响了一声。她有点不敢相信。
“我问你，是不是这个男的？喂！人呢！”
不可能……
林三酒慢慢从屋顶边缘探出头去，目光落在了柜台前的人身上。收费处里半黄不白的灯光，洒亮了他的半边身体，同时也将黑泽忌那一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烦躁神气，给映染得纤毫毕现。

第1164章 作弊大王林三酒
如果林三酒有时间、有机会，为重逢的时刻写一张清单的话，她会写下如下事实：
一，黑泽忌认出她以后，眉间那一道浸满烦躁意味的纹路忽然消失了，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抬走，丢进了空气里。惊讶推起了他的一边眉毛，他看着林三酒，甚至还像少年似的歪了歪头，仿佛她不是她，而是一头从彩虹里冲出来的独角兽。
二，在黑泽忌问她“要打的是这个家伙吗”时，五十明已经被压制在地上了。一个月牙状的黑色刀刃，弧度完美地贴合在老头儿的后脖颈上，两个月牙尖压在地面上，薄薄的、冰凉的边缘让他肥厚脖颈上立起了一层白汗毛。
三，女NPC越过柜台，探头看了一眼五十明，却不太生气；从林三酒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的肩膀一松。她随即抬起头来，望着屋顶问道：“你们要对他干什么？”好像服务员在问“你们想好点什么菜了吗？”。
四，她非常、非常地开心。
“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林三酒又看了一眼麻布条，它像褪下的空蛇皮一样委顿在地上，尾端还挂在黑泽忌的靴子边缘。他基本上是抓着什么穿什么，但是被他抓住的东西似乎都天生属于他、主动靠近他——就连绕在手上的绷带，好像都是走了半个世界才终于找到了主人。
“不是你给我叫出来的吗？”就算遇见了老友，黑泽忌也没忘了眼下的重点：“快点，我得把第一场架打完了，才能闲聊。”
就像摩擦神灯出来的精灵一样，林三酒心想着，点点头：“就是他。你能暂时帮我压制住他吗？我和NPC有话说。”
“不行，必须得打一场，”黑泽忌的话让她吃了一惊，“第一强武，叫出来就是打架用的。”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三酒一肚子话想问，但黑泽忌都明白说了他现在没法闲聊，只好挠了挠脸：“……那你看着办，把他拉起来和他打一架吧。对了，别打死，别伤了内脏器官。”
“为什么？”黑泽忌刚问了一句，又挥了挥手，“算了，现在不重要。”
噢，还有第五个事实：他和五十明的一场“战斗”，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就好像教练在培训运动员一样。每次五十明被打趴下去，他都非常不满意——“站起来！”，或者“你总有能力吧？用上啊！”——不过公平地说，后一句话对五十明非常不公平。老头儿不是不想用能力，只不过他根本没有机会用。
有了这么一场秀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林三酒很放心地跳下了屋顶，将胳膊拄在了柜台上。女NPC一会儿看看她身后扑腾、痛叫的人影，被不断打断的光芒在她脸上轻轻摇晃；一会儿看看林三酒，好像她是某个第一次被发现的物种——“你想干什么？”
“我有很多问题，”她冲女NPC微笑着说，“不过我们先以你熟悉的流程开始好了。”
“什么流程？”
林三酒将一只小小的、不用放大镜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塑料组织，放在了柜台上。如果一只肾能卖5点，那么一只眼角膜至少也应该在同样价格水平上才对；毕竟要是让人在少一个肾还是少一半视力之间做选择，谁都会选少一个肾吧？
“噢，”女NPC胖得粉红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1点。”
“什么？可是肾都有——”
“1点，”女NPC抬起眼皮，“肾也是1点。”
……那个小店主骗了她。
结果，心脏，大脑，肾脏……这些值得收的器官，每一个都只值1点。林三酒觉得喉咙里很不舒服：一条人命就算被从里到外剥干净了，也就只能替她把债还上罢了。
“玩家知情书……”她已经不抱希望了，说不定这也是小店主骗她的——没想到女NPC却点了点头：“噢，有卖的。可是你点数不够吧，一本要5点。”
2个眼角膜，2个肾脏，加一个心脏，一共只能换到一本薄册子。
末日世界里的人命不值钱，但她从没想过，原来还能这么不值钱。
“血呢？”她声音干燥地问道。五十明的肉体被扔在地上时那一声闷响，立即让她升起了“器官没撞坏吧？”这个疑问。进了医院才不过短短一两个小时，人在她的印象中，已经变成了装着点数的肉袋子——她肯定不是头一个这么想的了。
“10升，1点，不限血型。血太多了，不值钱。”也就是说，不同人的血混在一起也没问题。林三酒被自己的想象弄得一阵反胃。
NPC不愧是NPC，比那个只顾骗人的小店店主有耐心多了。“你可以卖生存几率，”她建议道，“一共七档，从极高、高、中高、中等……到极低。一档1点，你就算卖了5档，还有机会活下来，比卖器官划算多了。当然，可以卖就可以买，只要你点数足够。”
“生存几率是为了出院之后的lava准备的……”林三酒扫视了收费处几眼，“可是我怎么才能出院？”
“身体齐全，战力完全恢复。”女NPC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把信息都问遍了，然后不再买玩家知情书。她可能也猜到了林三酒的念头，笑道：“玩家知情书里包含了最关键的lava讯息，我也不知道，你只能买去看看。噢，不过知情书就不能回收了。”
林三酒突然皱起了眉头。
“等等，”她插了一句，“身体齐全……？如果我被偷走了一个器官怎么办？”
“很简单，买回来。”
“哪怕有人只剩个空壳子，我只要买了足够器官放进去，他一样可以活过来出院？”
“满足条件就可以。”
她多问了几句，弄明白了：除非把人像虫子一样碾死了，否则光是拿走器官，病人只会承担昏迷等相应后果，但不会真正意义上地死去。
林三酒琢磨了一会儿。
五十帆姐弟外表齐全了，不出院是因为战力没有完全恢复，还是丢了什么内脏？芝麻饼和那个胡子男人都是出入过一次医院的人，知道它有多残酷，为什么还宁可回到这儿？外面的lava世界几乎没有多少玩家，综合性医院却仿佛磁石一样留住了这么多人……又是为什么？
这几秒钟的沉思，使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般穿过了林三酒的脑海。
她居然把自己的一个优势给忘了。
她不必考虑卖器官，她可以——哪怕只是暂时的——她可以无成本地刷点。

第1165章 财色交易……唔，好像不对
首先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尸体——或者说，死后超过一定时间的尸体，是没有器官收取价值的。林三酒和女NPC确认了几个心中疑虑，考虑了一会儿，终于转头喊道：“我这儿差不多了，把他带上走吧！”
就算有了“末日第一强武”，在群狼环伺的收费处旁边待久了也很麻烦。
虽然战力不对等，黑泽忌打得不太尽兴，闻言还是“嗯？”了一声，好像打架打得过于入神，差点忘了林三酒的存在：“这就可以了？”
地上的五十明差点因为这几个字而迸出眼泪来。
“可以了可以了，”要说老头儿本来还丑得有个人样，那也是历史了。林三酒都不太忍心往地上看，摆摆手：“我想到了一个拿点数的办法，我们先把他弄回病房去，回去就能好好说话了。”
也许是她的错觉，但这一句话落下后，她觉得黑泽忌的脸上浮起的似乎只有一片茫然。
也许是她的错觉，好像黑泽忌的目光在她的断臂上徘徊了几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也许是她的错觉——她为什么感觉黑泽忌完全没有掌握状况？
“我有个新技巧给你看看，”不等她说话，黑泽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撤去了半空中浮着的月牙，还退远了几步，活像一个迫不及待要展示玩具的小孩：“看见他脑后靠近脖子的这个位置了吗？”
谁也不能说五十明求生欲望不强。他在二人分心说话的时候，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终于找到了一个用能力的时机，在一声愤怒长叫中一拍双手——与此同时，空气气流迅速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漩涡，紧贴在刚才黑泽忌指着的部位，反向轰然一散，蓄积的力量登时全爆发出来，打在脑骨上的响声将四周昏暗都震了一震。
“在不能接近目标的时候，”他这一句话不必说完，林三酒就看见了效果。五十明仿佛一个卡通人物似的，一翻白眼，身体好像一叠崩溃的麻将牌似的倒在了地上，结果到最后也没成功把能力给用出来。
“回头你得教我一下，”她勉强一笑，忽然用独手扶住了膝盖，声音轻轻的：“……现在，我的咖啡效力快过了。”
就算一时不明白咖啡效力是怎么回事，黑泽忌依然立刻意识到不能让她在此久留了。他一把拎起五十明的衣领，问道：“还能走吗？附近野狗多。”
林三酒点点头——咖啡效果退潮时，猛烈、迅速又毫不留情，迅速撕扯下她残留的精力，露出了底下荒漠般的无尽疲惫。甚至当黑泽忌猛一顿脚步，低声喝道“有人过来了！”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抬眼一看，她赶忙伸手去抓黑泽忌；这一下当然没有抓上，却引得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赶紧张开嘴，生怕说晚了要出人命：“别打，那是我认识的人！”
“你怎么老有认识的人？”与人偶师不一样，黑泽忌的迷惑很真诚：“你都能记住这么多人的名字吗？”
卫刑丝毫不知道自己躲开了一场什么样的危难，手杖在地上一下一下点得飞快，转眼就冲到了几人身边。她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而过，又立刻扫了回去，在黑泽忌身上来来回回转了好几遍，忽然将银白细杖一换手，向他伸出一只右手去，笑容像被星火点燃一般耀目：“你好。”
这显然不是她冲过来要说的话吧？林三酒瞪着她。
黑泽忌看了看那只手，视线又在她失去的脚腕上晃了晃。大概是瞧在林三酒面子上，他晃了一下被拎着的五十明：“不方便。”
“我怎么老在别人拿东西时要求握手，”卫刑嘀嘀咕咕地收回了手，随即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想该从哪儿开始似的——林三酒可等不了了，声气低低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这个人是谁？我很喜欢他。”卫刑指了指黑泽忌，又忽然一摆手，“算了，现在不重要，一会儿再说。”
所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两截鸦江留在原地没问题吗？
可惜没了咖啡，又虚弱、又疲惫的林三酒连说话也得攒攒力气，自然比不上口齿伶俐得好像能一口咬断枪管的卫刑：“我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没有好奇心的吗？就这么回来了？”
“不然呢？”她总算插空说了一句话，“我得赶紧回去……”
大概是强撑得好，卫刑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她的状态。“很快就好，给我两分钟，”她穿过二人中间走向收费处时，也像走红毯一样：“跟上来啊！”
附近路口处，已经渐渐浮出了三三两两的人影。
在刚才那个玩家放出了令人起疑反目的物品效果之后，紧接着NPC又表现得十分异样，这才让林三酒抓住了一个没有人打扰的空隙；如今眼看着他们缺手的缺手，断脚的断脚，最齐全的那个人还得拎着肥肥的一个负累，不愿意浪费时间的玩家们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露头了。
“你想换东西的话，不急于现在，”林三酒跟上去的时候，低声朝她喊了一句，小腹里因为隐隐焦急而像着了火一样：“我撑不住多久！”
“你肯定不会后悔，”卫刑微微一拧腰，长发如水般从后背上滑落下来，让人忍不住想到她出浴时会是什么模样。不过她下一句话，就不太好理解了：“我不是说了吗，这个NPC一看就像是那种又会偷懒，又喜欢占小便宜的人。”
“后面半句没说，”林三酒忍不住问道，“就算是，那又怎么样？”
“丑老头儿刚才被这个NPC叫过去，说明我猜对了啊。”卫刑用一副理所当然、你怎么还没转过弯的口气说：“这还要我说得多明白？”
黑泽忌额头上青筋浮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出声。
与其和她拉扯不清，还不如让她赶紧把该干的事干完。抱着这样认命似的念头，林三酒重新走近收费处柜台前，女NPC一抬头，有点愣：“怎么又回来了？改主意了？要把他拿来换点数？”
卫刑转过头，低声凑在二人身边说：“你看，她刚才还不让别人骚扰五十明呢，现在你就是拿他换点数，她好像也不在乎。这还不能说明情况吗？”
林三酒紧闭着嘴，唔唔嗯嗯地点点头。
“你好，”卫刑走上前去，唰地朝NPC伸出一只手，笑道：“很高兴认识你，五十明老和我提起你呢。”
今天总算有人肯握一握这种罕见美人的手了——这句话放在末日之前，也真是不可想象。
“……你们是朋友？”NPC收回手，面色狐疑。
“他们双方都是我的朋友，但是他们之间有点误会，”卫刑编起故事来一套一套的，“你想我看了心里多着急？为了能让他们消除误会，我就赶紧过来了。对了，你常常照顾五十明和他的姐姐，”
她说到这儿，一只小手蓦地背向身后，朝林三酒勾了几下，不知道在示意什么，仍旧对NPC笑着说：“我一直都非常感谢你，今天总算见到你了，和他说的一样又好看，又亲切……我很荣幸！”
她的马屁将NPC胖脸上的疑云吹散了，重新软和起来，甚至露出了林三酒刚才无缘一见的笑容：“你太客气了，哪比得上你这么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卫刑轻轻脆脆地一笑，转过头看向林三酒二人时，目如亮星、红唇嫣然；她以NPC听不见的气声，咬牙切齿地说：“她竟然说我漂漂亮亮！”
好像这是很大的侮辱一样。
“妈的，给我一个眼角膜，不，都给我吧，你没换掉是不是？”她抖了抖手，“我早就超越只是漂亮的程度了！”
虽然是事实，但是你自己说不太好吧。林三酒疲惫地将两个眼角膜放进她的手掌里——反正她已经想到了刷点的办法，给她好了，看看她要干嘛。
“快点，”黑泽忌忽然开口了。他朝半空中微微一扬下巴，那模样让林三酒想起了野生动物嗅闻气味时的机警：“来人了。”
她赶紧一转头，果然看见稀稀疏疏的玩家正朝收费处一步步走来。他们彼此之间互相警戒，但目标却都是收费处以及收费处前的几个人——想也知道，这几人跟NPC说了这么久的话，想必手上点数很多，要换的东西不少。
卫刑没回头，也微微焦急起来了。她把两个眼角膜的塑料模型划过柜台，冲女NPC一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第1166章 难民帐篷
林三酒以为邦尼兔速度快，没想到女NPC动作更快。她还来不及抗议、或是拉住卫刑，女NPC的胖手就像一只见了粮的耗子，从柜台上飞快地一闪，两个塑料模型般的眼角膜就被它吞没了。
给她能有什么好处？
林三酒瞪着卫刑的后背，要不是没有力气，恨不得能把她脑子摇晃出来换了点数算了——收费处的NPC经常轮班换人，把眼角膜给了这个女NPC，天知道下次她什么时候出现？这一点，还是卫刑告诉她的呢！
行贿受贿以后难免会有一番客气；在二人你来我往虚伪客套的时候，卫刑的语速越来越快，目光一下又一下扫过渐渐将他们包围住的玩家，却还硬撑着不走，压低声音对林三酒问道：“你们两个能不能把他们拦一阵子？”
“你到底要干什么？”
“对，现在让我花十分钟慢慢给你解释一下，”卫刑一转头，眼睛瞪得比她还圆，好像不可理喻的人是她一样：“在NPC随时可能换班、我们随时可能被攻击的时候，让我好好地给你解释解释！”
生什么气嘛。
刚才听见“拦”这个字的时候，黑泽忌就激灵一下来了精神；但他看了看手里的五十明和身边的两个人，又衡量了一下来人的数量，对林三酒摇了摇头：“我不会有事，他们会很惨，你们……不好说。”
卫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用气声说：“想想办法！眼角膜不能白给！”
这个时候和她争论也没用——咖啡的后遗症此时彻底爆发出来了，林三酒虚弱疲惫、头昏眼花地四周看了一圈，连她自己也不由打了个战：现在最起码有十来个人，都在一步一步地靠近收费站。能看得最清楚的，是个三人小队，大概是因为人数多，离得也最近；这三个男人长相相似、肢体齐全，每个人肩上都坐了一个小小的奇异雕像。
仅仅是扫一眼其他人，等她目光再转回来的时候，那几个雕像就已经清清楚楚地映在她视野里了。半猴不人的石雕像，大概只有半个小孩子那么大，长长的脚趾向下勾住了主人的肩膀，嘴巴从左到右咧向了耳根；那三个似乎是兄弟的进化者人人一脸严肃，石雕像却一个比一个兴高采烈。
这个时候，卫刑才刚刚拉完家常。
“姐，你不介意我这么叫吧？我和你一见就投缘，”她甚至拉过NPC的胖手，轻声笑道：“也不知道你们轮班是什么规律？以后还想来看你呢。”
黑泽忌一松手，将五十明扔到了地上。林三酒忍不住弯下腰，用右手撑住柜台边缘保持平衡——她也想叫个什么物品出来，壮一壮气势，但是在任何一个有点经验的进化者眼里，她现在恐怕都和肉包子差不了多少。
“破咖啡的副作用也太大了，”连意老师都抱怨了一句。
三兄弟在不远处停下了脚。一个神婆似的老太太，一个举着阳伞的少女，一个戴着假面具的瘦长男人……各种各样的进化者，此时也都远远近近地聚拢了，其中大部分人都身体齐全。谁也不想第一个出手，人人心里都打着同样的算盘：等别人引走了虎视眈眈的黑泽忌，剩下的老弱病残就是自己的了。
这种暂时的僵持，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林三酒很清楚这一点。
“噢，你们轮班也是临时通知的？你也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值班？”打探消息的卫刑似乎也陷入了死角里，就算她没回头，林三酒也听得出她声音中强压下去的隐隐焦躁：“那可太遗憾了，我病房里还有一些首饰，正好特别适合你……”
有人在这一瞬间动了。
林三酒说不好到底是谁先做了什么，毕竟进化能力无奇不有、难以预料——她只感觉一阵乍暖又沁凉的春风忽然抚过了十字路口的地面，吹起了进化者的衣角和发丝；就像是有人在耳边低低细语一样，她听见有一个声音轻轻说：“上啊，攻击他们，把那个男人引走。上！”
如果她不是还记得自己和黑泽忌是一边的话，恐怕连她都会让这个念头在心里生根发芽。就像是春天到来、万物生长一样，裹在风中吹来的这句话带有一种理所当然、自然规律般的力量，迅速就让其他的进化者动了心，接下来就动了手——几乎在一眨眼之间，黑泽忌就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似的，迎头撞上了袭来的两个进化者。
得，她和卫刑自己想办法自保吧。不管黑泽忌的武力多高，多靠得住，也不能指望他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之下，给她们二人当奶妈。
“……原来是这样的吗？诶呀，我还真不知道，”
当林三酒转头时，她发现自己遗漏了一大段卫刑和NPC的对话，已经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了。但卫刑依然没有半点马上就要结束的样子，虽然肩膀紧绷，半侧头听着身后动静，嘴里却还在说：“那我怎么过去呢？我总不能让姐你跑一趟吧。”
林三酒目光直直地被锁在了地面上。
在她和卫刑之间的空地上，就像有人用投影仪一样，浮出了一副巴掌大的活动光影：微型的黑泽忌被远远地引开了，她和卫刑被一个面色通红的男人给狠狠撞上了；但她们人还没落在地上，那人就伸手从她们二人身上划了过去，拿出了更加小的一堆塑料模型。
……简直就像是有人预演了一遍接下来要发生的未来。
再一抬头，她就瞧见远处一个满面涂着红色油漆的人，如同一颗炮弹般直直地冲出路口，直奔她们二人而来；这人速度极快、来势汹汹，假如要喊黑泽忌回来帮忙的话，恐怕不等他摆脱纠缠，投影中的那一幕就要真正上演了。
林三酒在关键时刻，想起了一个比硬抗更聪明的办法。
“快，”她原本就半趴在柜台上，此时倒是方便了；她聚集起力气，往柜台上一跳，半滚半翻地落在了柜台另一侧，朝卫刑喊道：“赶紧进来！”
女NPC怒喝了一声“谁也不许进来”的同一时间，卫刑也察觉到了不妙——她没有右脚不方便跳，林三酒便拽着她的双手，硬生生将她扯过了柜台。女NPC一改之前的和善，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涨红了脸高声喝道：“出去！除了员工没有人可以进来，现在就出去！否则我就要叫保安了！”
还有保安？
林三酒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再一看，卫刑连脸都白了。
这个办法管不管用，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只好闭上眼睛一咬牙——手中【暂时居留权】的卡片一闪，小小的收费处店面里顿时多了一顶帐篷。

第1167章 全队最靠谱
林三酒刚才没有察觉到，原来收费处内侧墙上挂着一个电话；当她一转身就要钻进帐篷的时候，女NPC也以一种与身材极不相符的敏捷，一把将它捞了起来。
“保安部，”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女NPC，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冻了霜的铁块：“收费处有外人进入，立即驱——”
“逐”字即将出口时，林三酒往后一倒，总算是穿过帐篷拉门，脑袋倒进了【暂时居留权】里。女NPC的话硬生生地被中途掐断了，她举着电话，目光在帐篷和话筒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声音弱下去，半张着嘴不动了。
卫刑抓住机会，急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她刚一进帐篷，就被林三酒一扬下巴：“快说点什么！”
卫刑此时碎发乱蓬蓬地浮在空气里，皮肤也蹭红了，难得这样狼狈；她像个追尾巴的狗似的三脚着地在帐篷里转了个圈，迅速又把头伸了出去：“那、那个……姐，其实我们向管理处申请了许可，进、进来参观什么的……”
女NPC“噢”了一声，好像一部刚刚被唤醒的电脑。“还有这种事？”她满腹疑虑地说，慢慢伸手将电话挂上了。“我第一次听说。”
“怪我，没早说。”
卫刑声音又沙又柔——但是在听见电话挂回去时“咔哒”那一声响之后，林三酒的注意力就不在NPC身上了。
“噢……那我先打发了他，咱们再说。”胖胖的女NPC脸上总算恢复了往常的懒散笑容，转过身去，对站在柜台外的红脸男人问道：“你要什么？”
他用红漆涂满了整张脸，显得眼球像得了肝病一样越发泛黄，嘴唇反而被衬得没了血色。或许是年纪不轻了，他皮肤上的深深纹路浸满了红漆，成了一条一条的红黑色细线，仿佛爬满了线虫一般。
红脸人沉默地盯着收费处里的帐篷，垂下来的鲜红眼皮下只露出了半个眼珠。
卫刑揉了揉脸。“扎眼睛，”她痛苦地说，“这些人都太扎眼睛了。”
“你要什么？”女NPC又问了一遍。
红脸男人好像这才注意到她似的，慢慢地，像是一条大蛇在追循猎物气味似的，朝她扭过了头。
二人坐在帐篷里的地面上，视线恰好被柜台挡住了，除了一个居高临下站着的红脸人，压根看不见外头的情况；侧耳仔细一听，也只能听见远方隐约的交战声，不知道黑泽忌现在怎么样了。那红脸人忽然弯下腰，再直起身时，他怀里昏迷过去的五十明就被扔在了柜台上，连带着还有一根细细的银白手杖——当二人都是一激灵的时候，他咧开了嘴。
那并不是笑容，应该说，那更像是某种类人生物正在模仿人类。
“我们要把他拿回来，”林三酒立刻在卫刑耳边低声说道，“我赚点数的计划需要那个老头儿。”
“说得轻松，”卫刑轻轻抱怨了一句，“我没了手杖，站起来都费劲儿！”
其实就是有，她也不能站起来——现在二人只要一离开帐篷，女NPC马上就会叫保安。
五十明人事不知地趴在柜台边缘上，后脑勺正冲着收费处内部，要不是红脸人一手推着，都要滑下去了。他另一只空闲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精钢收割器，仍旧一个字也不说；卫刑忽然轻轻吸了口气，冲着女NPC的后背说：“姐，那可是我的朋友呀。”
女NPC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根称不上亲善的笑弧。“怎么？我不能收吗？”
与林三酒所想的不同，卫刑接下来的几句话却是这样的：“收器官是你的工作，我哪好妨碍你工作？但他又确实是我的朋友，眼看着他的器官被这个人卖了，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有个建议……不如你把收价折半吧？”
林三酒刚想向她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却忽然反应了过来——这种事NPC自己不好意思说，但如果有人主动提议，那么她绝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啊呀，”NPC似乎开始考虑起这个提议来，“要是能让你好受一些的话……”
红脸人果然微微怔了一怔，就在他被NPC分了心神的这一刻，林三酒抓住机会朝五十明打出了一股意识力。她现在气力不支，也就剩意识力的力道还大一些；卷住老头儿的衣领，她猛地将其往回一抽，五十明就像一只皮影戏人偶似的被拽过了柜台台面。
但是红脸人就站在五十明的身体旁边，不等他滑下柜台，就一把握住了老头的胳膊。他的战力一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因为在与意识力的拉扯对抗之中，红脸人的力量很快就占了上风，眼看着老头儿就再次要滑回去了。
“喂！”卫刑忙冲他喊了一声，扬手一扔——红脸人微微一偏头，目光对上了她空中的那只手。就在这一瞬间，卫刑的十指忽然一伸一勾，就像是抓住一片什么布幔似的，将他的目光“握”住了。
红脸人往前踉跄倒了一步，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部落面具般的脸上总算裂开了一丝表情；林三酒趁着他手上稍微一松的这一瞬间，猛地加大了意识力，一把就将老头儿拽下了柜台，“咚”一声砸在收费处地上。
紧跟着，原本摆在台面上，被五十明的腿一起扫进来的银白手杖也滚落了下来。
卫刑纵身扑出了帐篷，伸手就向银白手杖抓去；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红脸人伸出苍白的舌头一舔嘴唇，双手之间忽然多了一个巨大的长杆网兜——正是那种过去时代抓蝴蝶、抓飞虫的捕虫网，但瞧它的尺寸，肯定是为了人类量身打造的无疑——红脸人身子仍然占在收费处外，手中捕虫网急速挥下柜台，正好当头将卫刑笼得严严实实。
就在她抓住手杖，察觉到阴影而一抬头时，网口迅速一合，将她包了起来。
这一下变故发生得太快了，谁都没有料到，简直就像是红脸人早就预料到了她们的下一步动作，专门拿了个捕虫网在那儿等着似的。直到此时，林三酒手上仍然握着卫刑的一个裙角，这是她刚才生怕卫刑会彻底离开帐篷而飞快按住的。这一片裙角原本松弛垂落在地上，立时来了精神似的一绷，在空中拉直了，挣扎着要脱离她的手指。
捕虫网鼓鼓囊囊地包着一个人形大包，随着卫刑的不断挣扎，网布不断起起伏伏，却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红脸人一抬胳膊，庞大的、翻滚着的捕虫网就被抬离了柜台台面。
林三酒飞速掠过一次自己的卡片库，却发现没有一个东西看着像是有用的，就在这时，裙角从她死死攥紧的手掌中一挣，她就听见了一阵线头开裂声。她迅速在布料断开之前松了手，急急抽了张卡片，用意识力将它往空中翻去的裙角里一卷，口中喊道：“别走，我用这老头儿和你换！”
似乎一进了那个捕虫网之后，人有多大力气、多大能力也都使不出来了。红脸人将它立了起来，网兜垂在地面上方，显得大得夸张，叫人想不到里面竟只有一个女人——尽管因为卫刑而翻翻滚滚，虫网却始终牢固得没有一丝要打开的迹象。
“他们两个人，”红脸人冲林三酒露出了一排因鲜红油漆而显得同样发黄的牙齿：“对我有区别吗？”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等她再喊上一声“喂！”，红脸人一扭身，就迅速消失在了店门外。
“诶，”女NPC一怔，“她这就走了？真突然。”
“你们刚才聊了什么？”林三酒忙问道，“她好像说了什么要过去找你之类的话……过去哪儿？为什么？”
女NPC望着她，脸上鼓鼓涨涨的两块腮帮子肉一抬。“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林三酒心一沉时，果然听见她说：“去问她呀。”
有的时候吧，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
林三酒后来曾经怀疑过，是不是那个时候鸦江把【喜剧常见桥段】给用上了；但是后者向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他的能力范围绝碰不到收费处，而她自己的【无巧不成书】也确实是关闭状态的——这就只剩下“单纯的巧合”这一个解释了。
总而言之，卫刑居然不是今天第一个被人打包包起来的人。第二个，是此刻从门口半空中浮现出来、一脸憋气烦躁不高兴的黑泽忌。
说“浮现”，真是一点儿错都没有。
他倒是比卫刑样子好看些，漂浮在半空中盘腿而坐，面色好像暴风雨之前乌沉沉的天空，离了十来米都能感觉到他血管中噼噼啪啪打过去的怒意。也是，像他这么以自己的战力为自豪的人，此刻竟也被人团团拢拢地包进了一层棕黄色光晕之中，看着仿佛是个被琥珀裹住的虫子。
林三酒大半个身体都从帐篷里钻出来了，此时正在一下一下地把老头儿拽向帐篷里，冷不丁地一抬头，正好和半空中的黑泽忌四目相对。
“怎、怎么回事？”她瞪着这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末日第一强武，“怎么连你也……你是怎么搞的？”
好在黑泽忌的声音还能传出来。
“我受骗了，”他哑着嗓子，声音都好像被满腹怒火给燎得焦了一条边：“他们打架不行，阴心思不少！”
“谁？怎么骗你了？”林三酒依然瞪着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黑泽忌的生存几率是“极低”了。
在这颗大“琥珀”的后方，很快有另外两个玩家也冒了头，正是刚才的老神婆与打着阳伞的少女。一老一少似乎顾忌着半空中的琥珀忌，离他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就停下了脚。
在卫刑消失以后，女NPC的态度就下降了八个台阶，好像丝毫没有与林三酒搭话的欲望。她转身看了看来人，不冷不热地说：“商品要自己拿出来啊，我是不会替你们收割器官的。”
林三酒闻言一怔。
的确，黑泽忌与卫刑不同，他是不知道怎么被召唤进医院的，依然身体齐全、战力全盛，就算被裹进琥珀里，那也是一块烫手山芋，谁敢伸手进去收他的器官？
“我一整个儿活人给了你，不是更新鲜吗？”那少女远远地说话了，由于坐在柜台后方，林三酒看不见她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这句话，却侧面印证了她的猜测。
“不要活人，”女NPC不感兴趣地从琥珀忌身上转开了目光，“我们是合法医院，不是贩卖人口的。”
“那怎么办？”老神婆的声音低低地问道，“总不能这么一直关着他……”
“等等！”
林三酒来了主意，急忙扬声喊道：“你们拿他没有用，对吧？我用点数和你们买。”
黑泽忌看着她的神色，让她想起了自己刚收的【鬼绘】。她努力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趁热打铁：“要不然你们拿着他没用，还是一个麻烦！”
“买？”少女没有走上来，声音却包含着不相信：“你有多少点数？”
“我有11个点数，”林三酒张口就来，“你把整个人拆了卖了也就10点吧？我给你10点。”
没有人回答她；那二人压低了声音，轻轻嘀咕了一阵子，含糊得听不清楚。
“她真有10点吗？”老神婆这话是朝女NPC问的。
林三酒一抬头，正好看见女NPC朝她转过了头，似乎要检查她身上看不见的点数一样；她急忙抬起一只手，用气声对其轻轻道：“我现在没有，但是我马上就能有！”
女NPC一歪头：“噢？”
“你看见他了吧？”林三酒示意了一下地上昏迷不醒的五十明，咽了一下口水，又拿出了一张卡片。“我会把他后背上的肌肉皮肤切开一道口子……”
“然后呢？”
她硬着头皮，解除了【牛骨汤】的卡片化。
“然后……我会让他不断长出脊骨，收割他的骨髓。现在，你能告诉她们，我真的有11个点数吗？”

第1168章 黑吃黑
“她没有11点，”
女NPC一转身，朝柜台外宣布道——就在林三酒心中一紧时，只听她继续说道：“但她可以换到11点。”
把还没换成点数的器官当作点数计算，也不是不能理解；柜台外的少女闻言迟疑了一下，催促道：“那你快点换！”
“好，好，”她坐在柜台后，隔着柜台喊道：“我身体太虚弱了，给我五分钟！”
首先要确保五十明不会半途醒过来。
对此，林三酒有一个毫不费力的办法。她将五十明搬进帐篷，把他的心脏、大脑等器官都一起收走了，让他成了个空荡荡的皮袋子；又试着将他卡片化了一下，发现果然没成功。至少在【扁平世界】眼里，老头儿还没完全死。
不过当然了，就算他醒不过来，她也还是不想把仅有一罐的牛骨汤，白白送给外面的两个进化者。
林三酒仍旧坐在地上，望着帐篷外零零散散一地的特殊物品卡片，却发现似乎没有哪个能派得上用场。黑泽忌漂浮在柜台外的上空，视野范围比其他人大一些，此时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在这样的压力之下，没过一会儿，林三酒后背上就泛起了汗。
她一咬牙，下了决心。
鸦江的假知情书又一次派上了用场。她从本子上撕下来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又戳了戳女NPC的小腿。胖胖的NPC一转身，问道：“干什么？”
“请问你识字吗？”
“废话，我当然识字。”
“你能告诉我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吗？你看，我不识字。”她唯恐女NPC不愿意帮忙，尽量说得又客气、又可怜。
自从进了医院，她一路被人不断欺骗、袭击、骚扰，林三酒有实在点儿受得够了。所以，她现在准备以牙还牙，骗个大的了——这一搏要是不成功，她就真的只好乖乖用点数换黑泽忌了。
“写得这么小，看都看不清。”
女NPC抱怨了一句，慢吞吞地蹲下身子，腰间和大腿上的肉四处满溢地挤了出来。“嗯，写的是……‘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人形生物都会认为你是副本NPC’。这是什么意思？”
NPC自己当然不知道自己是NPC。林三酒紧张起来，心脏在胸膛里咚咚乱撞几下，好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她细细观察着女NPC脸上的神色，感觉自己的绷带下似乎渐渐热了起来，不一会儿，那阵真实的温热感就不容错认地灼烧起了皮肤——【皮格马利翁项圈】生效了。
女NPC看着她，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
“怎……怎么回事，”她一边站起身，一边喃喃自语道：“我以为你就临时……难道我的换班时间到了？”
林三酒闻言激灵一下，想起了刚才卫刑与她对话时的只言片语。这些NPC也没有值班表，不知道自己的轮班时间——这么说来，这么说来——
“对，辛苦你了，”她仍旧没站起身，用气声说，“你回去休息吧！这儿由我来接手就行。”
“我值班结束了，我同事会给你们处理的。”
女NPC不忘对着柜台外的二人告知了一句，不等她们回话，就转身迈步走过林三酒，朝收费处的侧门走了过去——林三酒赶紧三肢着地、像个被牵的狗一样，随着她的脚步一起爬到了侧门边上，当女NPC低下头，以莫名其妙的神色看了她一眼时，她只好强笑道：“我掉东西了。”
女NPC摇摇头，打开门，走入了门后那一片黑漆漆里。林三酒一把握住门的边缘，迅速爬到门后，这才扶着门把重新站直了身子。她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发现女NPC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在一片朦胧之中，她身后似乎是一段向下延伸出去的台阶。
要不是外面还有个黑泽忌，她真想跟着下去看看。
定了定神，林三酒叫出了一件外套披在肩上，遮住了自己消失的左臂。【皮格马利翁项圈】的效力也许会让人对这一点视而不见，但是她更愿意谨慎为上。伸手把门推大一些，她把鸦江的假知情书夹在门缝里，让它不至于完全合拢；随即仰起下巴，脚步飞快地走进了收费处。在经过帐篷的时候，林三酒没忘记猛一停脚步，低头对着除了几张卡片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地面说道：“你是病人吧？你为什么能进来？”
她后背上汗都滑下来了，她能感觉到柜台外有不止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刚才的那一次换班，似乎吸引了更多的进化者走过来；现在，人人都在沉默之中望着她。
会不会被发现？
疑虑担忧像是冰块一样揣在小腹里，林三酒却依旧硬着头皮演了下去，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噢，原来你申请了临时许可。参观可以，不要妨碍我的工作就行。”
话说完后她一转身，迎面对上了柜台外的数张面孔。
黑泽忌飘在半空，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她脸上突然生了海葵一样，也不知道他是否同样处于项圈威力之下；再一看，柜外外站着的都是刚才准备围攻袭击他们的老熟人了，比如扛着神像的三兄弟——但是此刻面对面看了彼此一会儿，谁都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猛地神色一变，喊出声来。
事实上，他们似乎更戒备彼此。
“你们好了没有？”三兄弟一人不耐烦地问道，“好了就让开，我们要换点数了。”
老神婆张开嘴，刚才林三酒听见的少女声音流出了嘴唇：“先来后到不知道吗？老实等着。”
“等等，”林三酒不得不在柜台下握紧了拳头，才能抑制住自己的体内一阵阵电流般打过去的紧张。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空中的琥珀忌，问道：“你们两个要干什么？你们要把这个男人拿来换点数吗？”
老神婆刚要张口，打着阳伞的少女就阻止了她。老太太的苍老声音从阳伞下传了出来：“……可以把活人交给你换点数吗？”
看来不止卫刑一个人觉得，刚才的女NPC很会偷懒。
“可以，只不过我得多做一点额外的工作罢了，”林三酒回忆着骗了她的那个小店主的神色，尽量模仿着他懒洋洋、不经心的语气说：“下次你们自己准备好，不要老是来麻烦我们！”
“好的，”老神婆松了口气，一挥手，裹在棕黄色光晕里的黑泽忌就慢慢飘了下去，落在了柜台上。林三酒没有急于动手救他，反而抬头看了看三兄弟：“你们呢？你们又要换多少点数？”

第1169章 人人心中都住着一个犯罪分子
说起来，点数到底是个什么形式的玩意儿啊？
是计数表，还是1、2、3形状的塑料牌，还是冥冥之中一股神秘气息啊？
要是一连押着好几个人的物品都不给点数，反而继续往下一个人头上要，他们就该怀疑了吧？
林三酒想到这儿，轻轻舒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地扫了一眼人群后方。有四五个人零零星星地站在收费处之外，谨慎地离人群保持了一定距离；不能管这些人要器官了，他们该怀疑了。
“三分半了噢。”意老师提醒了一声。
想一想，还真有点儿不甘心。【皮格马利翁项圈】只能让某个能力生效一次，只是改了字句、本质一样的话也照样不能生效第二次。这么宝贵的一次机会，结果就把黑泽忌收了回来，从老神婆和少女手中拿到了一些血迹斑斑的医疗物品，顺便从三兄弟身上收罗了五六个器官……是，粗略换成点数，最起码也有十来点，收获可以说是很丰盛了；但是她总觉得，她还可以再削下谁一层皮。
削谁呢？
“你太贪心了吧？”意老师很担忧，“你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吗？”
“我只知道什么叫利益最大化。”虽然场景条件好像不太对，但她还是感觉这句话似乎是由麦克老鸭能力替她说的。
“那你还打算干什么？要我看，”意老师不太服气地说，“你已经把五个人的东西都收干净了，远处的人好像暂时还不想换……你没有可以骗的人了。”
那倒未必。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林三酒就感觉到自己心脏忽然一悬空似的——紧接着，肾上腺素就在她的血液中爆发了，仿佛连血管也因为紧张与兴奋跟着一缩一扩；咖啡带来的负效果稍稍减轻了一些，她将柜台下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制止它不要发颤，尽量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们要拿了点数走，还是要买东西？”
不是为了向医院买东西的话，谁想要为了这些破点数打生打死？
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就很清楚了，因此当五人纷纷回答要换东西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这意味着，冒险的时候来了。
“这样好，省我一趟麻烦。”林三酒歪在柜台上，尽量懒洋洋地问：“你们要什么？”
像“熔岩伤势修复膏”、“医院通行证”、“高效营养液”之类的物品，都在她的意料之内，不算出奇；没有人要玩家知情书，或许是他们早就要过一次了。她只希望，在她突然听到“翻牌抽奖”的时候，她的神色上没有流露出什么马脚——“翻牌抽奖”？真的吗？这不是医院收费处吗？
或许是因为瞧她神情有异，提出要求的三兄弟之一盯着她，顿了一顿。林三酒心中一紧的时候，那个兄弟开口了：“你放心，我们有了上次攒下的点数，够抽奖一次的了。”
“原来才准备开始抽奖啊，”老神婆像少女似的咯咯一笑，“你们离终点还远呢，祝你们好运吧。”
“你们既然抽了奖，怎么还在这儿待着？”另一个兄弟反唇相讥道。
林三酒暗暗决定，她一定得拿到一本《Lava！！玩家知情书》了。
“抽奖的和这个人，”她连正眼也没看一下飘坐在柜台上、神色茫然的黑泽忌，反而弯下了腰：“都等着，我先给你们拿东西。”
五个人不是没有几分嘀咕，但或许是因为她“爱换不换，不换我省事了”的态度——多说一句，这可是林三酒花了一个肾才学到的演技——大家一时都没出声。
她慢慢蹲了下来，以柜台挡住了外面众人的视线。
伸出右臂一划，她把刚才散落在地上的卡片都收了回来。帐篷暂时不能动，外面的人能看见它的一个尖儿，突然没了可能要怀疑的；再说，现在五十明的肉袋子还在帐篷里。她抬眼看了看员工侧门、帐篷和自己的位置，在心中暗自思量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了柜台门上。
能力此刻确保了“人形生物”都会认为她是NPC。虽然柜台不是人形不在此列，可也不是生物……所以柜台会打开，还是会纹丝不动？
推门滑过轨道内的那一阵“哗哗”声响，将她体内的肾上腺素激发到了一个新的峰值——柜台毫无反抗地为站在收费处里的人打开了门。
真、真的开了？
林三酒飞快地探头一扫，发现里面零零散散地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医疗用品盒、卡片、一小堆器官的塑料模型、几只输液袋——卡片和输液袋，无疑正是“医院通行证”和“高效营养液”，她没有站起来，只顺手将一张通行证拍在柜台台面上，喊道：“谁要的通行证？”
当那三兄弟之一说了句“我，是我的”时，她已经收回了右手。她将胳膊伸进柜台，张开五指，从右到左迅速一划——一个呼吸的工夫里，不知多少东西都在她的掌心里纷纷变成卡片又消失了，全进了她的卡片库。可惜的是，只划一下，没法确保能碰到所有东西，当然还有不少漏网之鱼；但是林三酒已经没机会了。
如她所担心的那样，警报声骤然撕破了沉闷黏浊的空气。
“收费系统”没有收进器官或点数，却一下子少了一大批商品，损失立刻被什么东西给感知到了——不过，玩家却还得花上几秒才能弄明白情况；而这几秒，就是林三酒唯一一个逃生的机会。
“四分钟了，”意老师紧张得声音都细了。
“走！”
林三酒蓦地从柜台下一跃而起，用意识力裹住琥珀忌，胳膊再次猛地一扫柜台台面之后，掉头就朝员工侧门冲了过去。当身后响起了惊呼声时，她一脚踢开了那本假知情书，拉开侧门扎进了黑暗之中——那老神婆和少女二人组果然立即试图操控起琥珀光晕，想把黑泽忌拽回去；但有了一层意识力隔断，加上林三酒占了先机，她仅仅只是拉锯了一两秒，就把他给拽进了门后。
“NPC怎么能贪污我们东西！”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人没有反应过来。
帐篷和五十明是暂时拿不回来了。
林三酒看了一眼身后黑暗中，向下延伸出去的楼梯。一阵脚步声正咯噔咯噔地飞快朝她走来。

第1170章 被冒险王附身的林三酒
“快快，找地方藏起来！”
在越来越响的脚步声、持续不散的警报声，和意老师一叠连声的催促里，林三酒赶紧叫出毛巾包住手，迅速抹过了包裹着黑泽忌的那一层琥珀光晕。谢天谢地，她手下的光晕果然倏地一没，黑泽忌旋即轻轻巧巧落在了地上。
他才刚一落地，林三酒就赶紧一伸手，正好拉住了转头就要推门出去的男人，好像早就料到了：“是我，林三酒！不能出去，快跟我来！”
还想出去，再继续受骗吗？
她回头看看，发现眼前除了楼梯无路可走，脚步声却似乎已经快要到达楼梯下的走廊了。冲下去的话，万一与那NPC撞个正着怎么办？不过在哪儿撞都是撞——一想这也不是她今天冒的第一个险了，林三酒一咬牙，摆手示意黑泽忌跟上来，抢先一头冲下了楼梯。
“【项圈】效果还有30秒不到了，”意老师喊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真的跟上来了诶，他不是才上过一次当吗？你说你是林三酒，他怎么就信了？太好骗了吧。”
难道还要黑泽忌和她打一架才好吗？
林三酒没有工夫回应意老师，全副心神都放在前方了，却压根看不清前方楼梯下到底有没有人——这一层地下室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只能在他们身边方圆一两米的区域里勉强看清个大概，就好像她正行走在黑沉沉迷雾之中，唯有身边那一片雾气被搅散了似的。
最后一阶！
她双脚踩在平地上时，来人的响动声近得就像打在脸上的一巴掌似的，骤然一清二楚：腰间晃动的钥匙串，皮鞋底打在地板上，正好清了清喉咙里的痰……在那一瞬间，林三酒差点以为她与NPC已经迎面撞上了；再一抬头，却发现眼前昏暗之中却没有人。
她顿时反应了过来：前面有个拐弯。那个NPC就在自己下一个转角之后，马上要打照面了！
就在这个时候，林三酒忽然只觉后衣领被人一拽，还来不及回头，腰间就多了一条手臂，将她猛地攥住，往后上方一跃——她一向抱别人多，被别人抱少；直到看着脚下地面忽然离她远去，头上天花板笼了下来，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可是她总不能这么像个吊死鬼一样垂在角落里吧？他又是怎么把自己稳定在天花板上的？
“曲腿抵住墙，”黑泽忌似乎也正好想到了同一个地方，以气声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别看他。”
最后几个字，和下方的NPC几乎是同一时间出现的。她已经蜷起双腿、抵住身后墙面了，不至于把脚垂进那人视野之中；为了不让对方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也像黑泽忌一样转过头去，只用余光迅速瞥了一下。
虽然看不大清，但她知道，来人不是那一个胖胖的女NPC了。那个女NPC不管是行为、说话还是长相都与人类无异；她从人中开始一直往下到喉咙的部分，也自然不是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仅仅一瞥之后林三酒就转开了目光，眼前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个呈现不规则长圆形、仿佛深得没底似的黑洞，恰好开在了灰肉色的面庞下。
……是保安吗？
等等，下面的这个玩意儿，刚才不是还清了一口痰吗？
外面刺耳的警报声一声比一声凄厉，隔了一道颇为沉重的员工门，也仍旧像飓风一样在半空中盘旋不散。来人加快了脚步，匆匆赶到楼梯口，却忽然在这时停了下来。
二人都没忍住，稍稍扫了他一眼。灰突突的头顶上稀稀零零地散布着一些干枯头发；这个仿佛泄气皮球的脑袋原地一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正在寻找蛛丝马迹。
“24秒，”意老师在这时低低地说。
在又一声尖厉的警报催促之下，那个似乎是一个男性的生物摇摇头，转身上了楼梯，迅速拉开了侧门；随着他的动作，门缝中洒进来的光线成了一张迅速拉大的淡黄色薄片，紧接着，林三酒听见他从脸中央的黑洞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他应该不至于一开门就能发现柜台里少了东西，那么他看到的是……帐篷？等等，【暂时居留权】不是不会让人起疑吗——
林三酒突然明白过来，掌心立即泛起了湿，血液一阵阵冲刷着她的血管和皮肤，痒痒的仿佛有蚂蚁在爬。
“放我下去，”她以气声轻轻说了一句，感觉腰间手臂似乎犹豫了一瞬；她收回双脚，一挣身子，就从黑泽忌刚刚松开的怀抱中滑落了下去。她生怕落地时声音太响，还用意识力在脚底下垫了一层——她紧紧盯着那个灰色的后脑勺，慢慢在地板上直起腰，迅速冲上了台阶。
“你干什么？”意老师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你还好吗？”
还有大概不到20秒的时间了；她一步跨过几节台阶时，侧门口的那个人也听见了她的脚步声，猛一回身：“谁？”
那声音仿佛是从洞穴里漏出来的一股风，凉凉的，腥腥的，带着阴湿昏暗的气味。由于背光，他的模样全浸入了阴影里，唯有脖子和下巴上那个深深的长洞隐约浮出了更深邃黑暗的一条轮廓。
“是我，”
林三酒尽量不去考虑万一时间到了怎么办，因为此刻的肾上腺素烧得她浑身发烫：“我刚赶到，有人闯进去了，是不是？”
“是……”虽然看不清神色，但对方的迟疑却清清楚楚，似乎拿不准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答“是”就对了。
【暂时居留权】只允许身上不超过两件特殊物品的穷鬼住，所以每次她用这个帐篷，都得像是天女散花一样先把卡片扔到地上才能钻进去。但是她刚才时间紧迫，没能仔细搜过五十明的身，就把他给塞进了帐篷里。如今帐篷效果没发挥出来，在NPC眼里，收费处自然就是被外人侵入了。
她也想过会不会是别的玩家跟着跳进了收费处；但再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当时她抢了东西冲入侧门的时候，都没有人胆敢追上来，何况是现在呢？
林三酒伸长脖子，装作朝里张望了一下的样子——其实从她的角度，除了一个帐篷顶，什么也看不见。
“好，先把那帐篷拿出来，”她希望自己的口气听上去半是命令半是随意，就好像一切都应该理所当然这么办似的：“然后你去看看，警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意老师冷冷地说：“10秒。”
她好像很不高兴林三酒接二连三地冒险。
对此，林三酒只有一个字的反应，像子弹一样打了出去：“快！”
那个人在茫然之中突然挨了一下命令，好像下意识地就动了；林三酒见他打开门走进去，一手赶忙拉住了门，自己却没跟上去。她能听见，进化者们此时都正聚集在柜台之外，此时乍然一见灯光下出来的那个“人”，惊叹、怒喊、质问声都一起爆发了；她现在要是一露头被认出来，可就成众矢之的了。
帐篷虽然离门不远，但是里面还裹着一个五十明，他能在十秒之内把它拖出来吗？
林三酒暗自决定，只要他一被玩家分走了注意力，露出一丁点儿要回应的样子，自己就立即转身走。
动作太慢了，再快一点——
她死死盯着那个人，只嫌他手脚还不够快；不过好在那个人似乎不擅说话，理也不理柜台外的玩家，双手抓住帐篷支架，拽着它就往侧门里走。“别走！”“把那东西留下！”之类的喊声不绝于耳，一时之间却没人敢进来。
“五秒。”意老师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等他拖进来的话，时间肯定不够了；林三酒心下焦急，头也不回地朝天花板上的黑泽忌一招手，也没去看他是否下来了，就用脚尖一勾门，把门彻底拉开了。
在她矮下腰、蜷起后背，蓦然往收费处里扑去的时候，身后一只手也迅速为她拉住了门。
“我帮你，”都到这个时候了，林三酒还不忘虚晃一枪，“你一个人不好弄。”
多亏了她现在异常兴奋的精神状态，咖啡副作用减轻了不少，手上力气也够了；她一把抓住帐篷，使劲将它拖进门口的时候，心下暗暗纳闷自己——里面有个五十明不能卡片化，她早就知道了；那么干嘛不叫黑泽忌来干这种体力活？
就在帐篷摇摇晃晃地挤过门口，那个“人”恰好被堵在帐篷另一头时，意老师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时间到。”
“关门！”林三酒顾不得伪装了，抱着帐篷往后连连退去，高声喊道：“别让他进来！”
黑泽忌“咣”地一声撞上了门，用力之大，甚至好像连天花板都抖了几抖。警报声、玩家的喧腾声、那个“人”的愤怒尖叫声一起从门的另一侧响了起来，门把手紧接着用力转了几转；但有了他一只手按着，那扇门就始终稳如泰山般纹丝不动。
林三酒赶紧把五十明扯出来，喊了一声“你背着他”，又迅速把帐篷卡片化了。她站起来看看楼梯，想起了收费处墙上的内部电话——估计那个人马上要通知更多的NPC了。
“我们快走，”她一拍他肩膀，当先转身冲下楼梯：“更多人就要来了！”
黑泽忌松了手，门却没有被第一时间打开——这只能说明，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在电话旁边。他迅速跟了上来，二人一起绕过了转角；意老师和黑泽忌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你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这当然是意老师。
“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个是黑泽忌。
林三酒转头冲他一笑，自己也不大好意思。
“平时跟我在一起的朋友吧，能力上都……不怎么样，我小心还来不及呢，而战力高的那一个，不扯我后腿就不错了！现在想想，多亏是你在我身边，我才能这么痛快地冒一回险啊。”

第1171章 对茶坐谈
事实证明，当黑泽忌在身边的时候，不仅林三酒能放心冒险了——她还能放心昏过去了。
也难怪她会昏过去。她现在身上的毛病简直不计其数，脑后有伤、丢了手臂、少了能力、没了物品、战力折损，喝了咖啡后的状态倍加虚弱……换作任何一个意志力稍微弱一点儿的人，恐怕连病房都出不来；而林三酒不仅出来了，还顺道洗劫了玩家们和医院收费处。
她最后的记忆似乎是视野一歪，随即就被人及时扶住了右胳膊。
不过她的昏迷似乎没能维持多久，好像只是一迷瞪的工夫，她就被一声又一声固执、尖锐又恼人的警报声，硬生生地从甜美的无意识状态中拉了出来；一个激灵，林三酒就睁开了眼睛：“鸦江！”
她把鸦江给忘了！
那个家伙走路都费劲，一个人被扔在小路上，身边都是愤怒的玩家；万一有人认出来他曾和自己一起走……不不，那个家伙机灵得很，应该没事。
“谁？”从身边的昏暗之中，立刻响起了一个低低的气声：“……我不叫鸦江。”
林三酒循声望去，却模模糊糊地什么也看不清。大概是因为她无知无觉地被困一个狭窄空间里，手脚麻木、血液都流通不畅，此刻脖子和后背都在闷闷地疼。
“这是什么地方？我昏过去了多久？”她低声问道，“我当然知道你不叫鸦江。”
“四个多小时了，”黑泽忌的嗓音听着有点儿哑，倒还算是有问必答：“这里是茶水间的柜台下。”
她怎么老和柜台——不，等一下。
“四个小时？”林三酒半张着嘴，想了一想：“是我打劫了收费处以后，又有人抢了它一次……还是说，我们引发的警报声一直响到了现在？”
“第二个。”
这也太执着了吧？她的脑子上就像捆了无数圈钢丝似的，警报响一声，钢丝就往里一攥；再响一声，再攥一次。
“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里？”这个问题问得不够好，躲在这当然是为了避开NPC：“我是说……你没有找到出去的路吗？”
“废话。”
林三酒忽然涌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感叹：这么多年了，黑泽忌还是没怎么变。
在二人不约而同地静了半秒之后，黑泽忌却先开口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回事？”
他果然什么都不知道。要解释起来可就费劲了，林三酒想了想，答道：“你也是lava玩家，应该……”
“拉什么？”
“lava玩……你不知道？你不是登记了吗？”这可真是叫人预料不到，她一惊之下，差点撞了脑袋。
“登记？”
难得这是失忆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废话。”
林三酒在心里叹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我这边解释起来太长了。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那个……布包里吧。”
“噢，”黑泽忌的声音听起来平平的，似乎是有意要压制住自己的反应：“我前两三年时，不小心中了别人的圈套。对方的能力很古怪，似乎是一个什么专门制作物品的行商，大概是看我身手还不错，于是他就作出了几个【第一强武】的布包。”
顿了顿，他好像不想往下说了；但在无声的期待之下，他最终勉强加了一句：“……打开以后，就会将我强行传送到该时该地，帮助打开布包的人完成战斗。”
要不是她知道这个人一向不会乱讲话——不管是因为诚实也好，懒得撒谎也好——林三酒差点都能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笑。
“等、等一下，”先不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末日第一强武】这个名字了，她倒是有点儿想不通：“那布包是我只花了一个泡面买的……”
“在卖出去了一两个布包以后，剩下的就很快没了价值。流落成没人认识的废物，我觉得很正常。”
“为什么？”
她能感觉到，身处昏暗的黑泽忌微微一抬下巴，仿佛一只刚刚将脚爪按在猎物身上的大山猫。“因为在我打完第一场战斗以后，我就会回头收拾打开布包的人……消息传开后，就没人敢买了。我这次好端端地又被叫过来，本来是打算叫你后悔生下来的。”
怎么听着好像有点遗憾自己是熟人，不好下手的样子？
“你也没被叫走多远，”林三酒换了话题，声气低弱地说：“唉，我从头给你解释吧。”
……黑泽忌居然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登记玩家，也不知道会有熔岩从莫名其妙的地方涌出来，更别提器官、点数一类的事了，半晌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来你的手臂还能长回来，”他忽然“噢”了一句，想起什么来了：“有个十二界的人请我做了问卷调查。”
对此，林三酒只能以一个“啊？”作为回应。
“啊什么，我似乎有印象了，”黑泽忌反倒不耐烦起来，“我记得问卷下面垫了一个很大的本子，有点像是你说的登记本……那人告诉我，是什么十二界组织的问卷，最后还需要签名。”
好骗得简直让人吃惊。
如果说有哪个末日世界最不适合他，大概就是“Lava！！”了吧？
林三酒叹了口气，没好说什么，又将多个末日世界共处于一个星球，加上大洪水、规律失效一起告诉了对方——“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得赶快从这个lava世界出去才行。在我刚才昏过去的时候，都发生什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她早就想问了；毕竟和她一起躲在茶水间柜台下，可不像是黑泽忌的风格。
“现在这家医院进入了全面封锁戒严状态，”对方干巴巴地说，“你昏过去以后没多久，就响起了广播。你说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个副本都有广播？”
这是重点吗？
“这个状态……是什么意思？所有的出入口都封锁了？”
“从现在开始的一段时间内，医院只能收入新病人，而暂时停止放老患者出院……即使是满足了出院条件也不行。我想想……噢，还有收费处关闭，病房关闭，保安部将会24小时巡逻排查。”
林三酒腾地坐直身子：“病房关闭？”
“嗯，反正大概意思就是从广播响起的那一刻起，所有病房门都锁死了。不管你人在房门的哪一边，有没有钥匙，门都打不开。具体戒严状态持续多长时间，就要看他们什么时候抓住通缉犯了。”
林三酒壮着胆子想了想，认为通缉犯可能是自己。
“通缉犯当然就是你，”黑泽忌说到这儿，居然也十分憋屈地叹了一口气，这对林三酒来说可是头一回。“……还有我。”
这叫什么医院，又有武装部门，又能通缉人——“等等，你也被看见脸了？”
“虽然我们的能视范围，只有昏昏暗暗的几米远，但是在NPC眼里看来，这个地方应该是灯火通明的。”黑泽忌不冷不热地说，“所以在我打算带你们强行突破的时候，至少有八十多个保安都看见了我的脸。”
怪不得连他也不得不藏了起来——“慢着，你再说一次，多少个？”
黑泽忌实事求是地说：“少说也有八十，要说有一百我也不吃惊。”
大概是感到了林三酒的震惊，他慢慢说道：“这还只是留在医院地下层的保安数量而已，外面似乎更多。你要是能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外面走廊里来来回回地全是……噢，你从他手里拿了帐篷的那种生物就是保安，不过每一个都长得不太一样。”

第1172章 我的办法就是硬来
“外面走廊上全是保安”这个念头，一瞬间冻住了林三酒。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阵，却只觉耳旁也像视野一样，没过多远就被蒙在混沌昏暗之中了；隐约间捕捉到的含糊响动，也很难让她辨明到底是什么声音。
静了几息工夫，她慢慢放松了一些，心思转到了下一步该怎么办上。
他们不可能一直在茶水间的柜子里蹲到风声过去——她不知道医院要花多长时间才会“忘掉”被抢劫一事，但是连警报都拉好几个小时，何况是通缉呢？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地下层的出口……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一个事，“我昏过去了那么久，外面lava里应该已——”
“已经过了一轮”这半句话还在嘴里，从黑暗中蓦然扑出一个什么东西，一把按在了她的脸上；对方的速度甚至比她的反应更快，以至于当林三酒的嘴巴都被牢牢按住时，她的头皮才倏地炸开了，好像一个慢半拍的节奏器。她强忍着没动，感到自己热热的呼吸喷在那只手掌的边缘上，嘴唇与掌心紧紧地挤在一起。
黑泽忌只是捂住了她的嘴，一个字也没有说。他抬起了一根食指，温热感随之离开了林三酒的面庞；又轻轻落了下来，恰好落在一秒钟的长度上。以一秒为节奏，他无声地点了四下手指之后，林三酒听见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的脚步声打在地板上，不急不徐，绕着茶水间里走了一圈，站在了柜子前方。
“没问题吧？”
这个声音是从茶水间门口响起来的，听着好像没有走进来。紧接着，站在柜子前方的那人就说话了，声音相较之下响得多：“嗯，空的。”
空的就赶紧出去吧！林三酒暗暗想道。
难怪黑泽忌要把他们都塞进这个狭窄的柜子里……原来这些保安不止是在走廊上来来回回地巡逻，还会走进房间里检查。
“通缉犯真的会逃进管理层吗？这儿可是管理层啊。”别看那些保安长得没有人样，说话做事却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分别；光是这么听，林三酒觉得他们简直就是末日以前的上班族——她这个念头没等散去，就听门口那人嘀咕了一句之后，也走了进来：“反正现在也没事，我们泡杯茶喝好了。”
太人性化了，工作间隙还会抽空喝茶！
压在她脸上的手掌不自觉地加重了一分力道，按得她面颊隐隐生疼。林三酒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黑泽忌反应过来，把手抽了回去。
“有杯子和茶包吗？”站在柜子前的人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靠近了柜门，“不知道在不在这里。”
林三酒一下子僵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右肩旁边就是柜门，黑泽忌似乎正坐在自己对面——只要柜门一分，他们两个就会立即暴露在保安的视线下。
“哦，不用找了，杯子在饮水机下面，”第二个保安及时出声了，隔着一道柜门，林三酒都能感觉到外面的人动作一顿。不过她的运气一向在关键时刻非常顶用，只听那声音继续说道：“……你看看柜子里有没有茶包。”
在这一句话的尾音还没落下的时候，甚至是当林三酒背上寒毛出于本能地要立起来、但还没立起来的时候，她和黑泽忌就在同一时间都有了动作。
她手指在右侧柜门上迅速一划，正好在底部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突起；她立即意识到了，那是用于保持老式柜门合拢用的背扣——在她的手指急忙捏住金属薄片的同时，黑泽忌的手也紧紧握住了左侧柜门的同一部分。
柜门紧接着被人朝外一拉，却没开；随即，外头响起了那人的抱怨：“怎么打不开？”
他又加了几分力气，一次比一次拉拽的力道重；林三酒气力不支，只能勉强拽住柜门，因此当左侧柜门纹丝不动的时候，她这一侧“哐啷哐啷”摇晃了好几下，外界稍稍浅淡些的光线，忽明忽暗地闪烁进来许多碎片。
“是不是办公室的人给锁上了？”另一个保安问道。
“这种老柜子有锁？”柜门口的人喃喃地住了手，“我都没看见锁眼呀！”
“打不开就算了，”另一个保安仿佛听见了林三酒的祈祷，“喝口水就出去吧。”
柜门口的人嘟嘟囔囔地走远了，林三酒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上滑下来了一颗冷汗。她听着那两个保安倒了水，一边喝一边闲聊了几句，又将水杯扔进了垃圾桶里——当他们推门出去以后，她这才慢慢地将一直憋在胸口里的气给吐了出来。
“来，”
黑泽忌却在这时轻轻说了一句，随即抬起手，稳稳地、安静地推开了柜门。眼前不见五指的漆黑顿时被昏蒙蒙的灰暗冲淡了，视野又一次勉强清楚起来，正好让她看见黑泽忌猫腰钻出了柜子——但左边的人体触感却依旧存在。林三酒也推开柜门，借光转头一看，明白了。五十明那张昏迷过去依然丑得出奇的脸，原来正搭在自己肩头旁边。
爬出去的时候，林三酒不仅暗暗佩服起黑泽忌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够这样强硬又柔韧的，还真像个大猫一样，竟然能把身体完全藏在那么小的一个柜子里——她自己重新伸直的时候，骨节都在咯吱作响，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出来干嘛？”林三酒把五十明留在柜子里了，不然带着实在太累赘。她像个老太太一样好不容易直起身子，用气声问：“他们不是会进来巡逻吗？”
“每十分钟来一次。”黑泽忌歪过头，舒展着肩颈，活动了几下关节：“刚才你昏迷着我没办法，现在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出去。”
“出去？”林三酒希望这两个字的声音没有太大——她昏了一次以后，醒来就要面对如此状况，胆气和肾上腺素一起退潮得找都找不到了，“可是外面走廊上不都是保安吗？”
“先看看，”黑泽忌这个主意明显是现想的：“他们在走廊上的巡逻也许有什么规律。如果找到空隙，我们就冲出去……来吗？”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来吧。”

第1173章 休息时间
等三支【熔岩伤势修复膏】都被挤光了，最后成了薄薄扁扁的几张塑料片，林三酒的左臂才总算渐渐又长出了一个胳膊肘，一过了肘关节，恢复就彻底停止了。她晃了晃这半条手臂，感觉还不如刚才：不但仍然派不上用场，而且还有点儿碍事。
总算离出院又近了一步吧，如果医院还肯放她出院的话……她想到这儿，不禁感到有几分丧气。就算现在这阵风头能过去，万一到时候NPC一看见她的脸，警报声又响起来怎么办？
“你快点，”黑泽忌一直站在门口监听外头响动，此时回头催了一句。他似乎很不习惯身旁还有个需要顾及的人，神态好像一个被绳子缠住脚的老鹰：“你又拿出来个什么？”
“噢，用不上，”
林三酒瞥了一眼【高效营养液】的外包装，发现包装盒上写着一行小字“需要在病房配合输液架使用”，压下失望又把它放了回去。随即，她凑上去也从门缝里向外扫了一眼：“怎么样？”
“他们四人一组，在我们这条走廊附近有三组人在不停地来回巡逻。”一旦到了涉敌的时候，黑泽忌就像一个昏昏欲睡的人突然打起了精神，周身气势锋利得如同刀锋一样：“第一组每次都会经过茶水间门口，从右往左前方收费处的方向走，转一圈再返回来路，也就是我们的右手边。第二组一般不到茶水间前的走廊上来，他们主要检查左手边的长走廊，以及走廊上的各个房间。”
真难以想象，在这么昏暗混沌、五感都被蒙了一层灰的地方，他只是靠门缝观察了几分钟，就能把地形和警卫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组呢？你说有三组。”
黑泽忌顿了顿。
“我不知道，”昏暗中，他乌黑的眉毛紧紧皱起来，“……因为他们不走路。”
林三酒可没料到会听见这个答案，忙悄声问道：“什么叫不走路？”
“我只见到了他们一次，就坐在这间茶水间对面的那排长椅子上。但是在我的目光落上长椅之前，我没有听见任何朝它们走去的脚步声。就像突然出现在那的一样。过了一会儿，当我一回头发现警卫不见了的时候，他们也同样没有发出过声音。”
二人说话时都尽量把气声也放得最轻了，隐约含糊的细碎字句像热热吐息一样搅动着空气——停了停，他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继续说：“如果我都听不见他们走路，那就说明他们肯定没走路。”
“另外两组巡逻警卫，因为只是巡逻固定一片区域，所以我估计每次花的时间应该也相近。刚才你涂药膏的那五分钟里，第一组就完成了一圈半的巡逻，第二组只走了不到一圈……但是第三组就很难预料了。”
林三酒明白了：“所以他们下一次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出现，都是随机的。”
虽然又得碰运气了，对他们来说分别不大，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想了想，她又继续问道：“那么，你和警卫的战力对比如何？真撞上他们的话，我们能靠武力脱身吗？”
黑泽忌特地扭回头，在昏暗中看了她一眼，真真实实地诧异了一句：“你哪来的武力？”
这简直叫人没法回答——谁叫她正好在如今状态下，重遇了黑泽忌？
“他们每个人都大概有中等进化者水平，只要不被他们碰到你就行，”他重新转回头去，但是已经晚了，林三酒在这一瞬间就将他嗓音里那一闪即没、火星擦过般的兴奋给听得清清楚楚。“哪怕只有一根头发丝碰到了他们，都算是你被抓了。一被抓，连我都动不了。能够束手束脚地和NPC战斗的机会很少有，没想到这个地方还算可以……”
“你怎么知道的？”林三酒升起了疑虑：“你难道被抓过？”
黑泽忌漫不经心地一点头，注意力仍聚焦在外面走廊上。“你别侥幸，脱身的东西是一次性的，已经让我扔了。”
“怎么说得好像我常常侥幸一样？”
她从门缝里往左右看了看，发现此刻茶水间门口的这一段走廊上空空的，没有警卫——但远远近近的脚步声、开关门声、咳嗽低语声，却始终络绎不绝地回荡在天花板下。她壮起胆气探出去一点点目光，迅速往左边一瞥，发现左边走廊正好直通茶水间；别看她眼里到处都只是昏暗的一团，那走廊上的警卫想来只要一扫，就能看见任何出入茶水间的人。
“当第二组从远到近地检查完整条走廊，从走廊口一转身的时候，就是我们出去的机会了。”黑泽忌低声在她脑后说道，“他们就快到了。”
那么第一组呢？
就像听见了她的心思似的，此刻的门外正好有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清晰起来，从昏暗迷雾之中浮现出一队两两并肩的警卫，一个个身影就像是干枯的柳枝条，曲曲折折、细细瘦瘦。从他们刚刚巡逻过的方向来看，这几人应该就是第一组，现在正准备返回右手边走廊。
不必黑泽忌解释，林三酒也明白了他们唯一一个突破口：当第一组走过茶水间，背对他们继续往右边走廊去的时候，第二组很快就会在左边走廊入口处一转身——这样一来，他们恰好处在两队警卫的后背之中，正好是一个盲点。
“现在！”
黑泽忌猛地用气声低低催促一句，她立即轻轻将茶水间的门拉大了一些——她不敢完全拉开，生怕门框会发出声音——在咚咚的强烈心跳声中，她随即侧身一闪，从门缝中踏进了走廊里。
仅仅是“出门”这么一个动作，就叫林三酒后背上泛起了一层冷汗。
此刻，走廊两端的八个警卫分作两边，一左一右地把她给夹在了中央。她刚才动作极轻，就算发出了任何声音，也都被警卫们的脚步声淹没了；昏昏暗暗中，那些或佝偻、或拔长的各个背影，都仍然在一步步走向各自的前方，谁也没察觉到自己背后多了个人。
黑泽忌随即跟了出来，朝右边走廊抬了抬下巴，当先迈步就走；林三酒只觉心脏都在沸腾滚水中翻搅沉浮一样，又看了一次左边，发现那些警卫果然正背离了他们往远处，这才咬着牙，无声地随在四个警卫身后往前“巡逻”。
然而刚随着他们走出去了几步，二人不由都面色一变。
刚才在茶水间门后看不见，出来一看，他们这发现右手走廊竟比左手走廊短了足有一半，很快就分成了一个T字形路口——前方四个警卫根本没有要继续深入的意思，刚刚来到T字中间，打头的两个人就顿住了脚，皮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了一声“吱”，脚尖微微一转，就要拧过脖子了。
林三酒血管里顿时炸开一阵血流，来不及去看身边的黑泽忌，一矮身子，迅速扑入了旁边长椅底下——假如第三组偏要在这个时候浮现出来、坐在椅子上，那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了——等她骨碌碌滚入椅子下方，缩进墙角下一抬头的时候，发现黑泽忌的双脚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能上天花板，就是比只能钻椅子好看得多。
她心里嘀咕一句，又转头看了看第一组四个警卫踩在地面上的脚——只有四个人，却一共有九只脚；此时都接连转过了方向，似乎没有人察觉到什么意外。
第三组警卫没有在这个时候出现，出现的却是一道她没料到的广播声：“从2：30到6：30的这一轮lava！！游戏结束，现在进入休息时间。请诸位玩家与病人在休息时间之内，务必保持彻底休息状态。”

第1174章 坐困围城林三酒
林三酒曾想过，能不能趁着休息时间从lava世界中跑出去——毕竟那段时间内她既不是非法人口也不是玩家，结果没想到，她的计划这么快就泡汤了。
医院不在乎你是否听从指令乖乖休息了；因为很显然，Lava世界可以强制让人进入“彻底休息状态”。
这种感觉古怪得很，明明她的精神紧绷得好像随时会断开，但心跳却逐渐减缓平和下来，全身肌肉也都一一放松了，就好像她的身体自有主意，偏偏不跟她的精神走一样。
任何动一动的念头，都感觉十分大逆不道；就算是只花一点点力气的事，比如眨眼，比如想一想接下来该做什么……都变得如此含糊、如此遥远，渐渐从意识中退席了。林三酒感到自己的双眼正在慢慢合拢，视野一点点收窄，视线混沌起来。
直到“咚”地一声重响，惊得她激灵一下，勉强重新睁开了一线眼皮。
黑泽忌四肢舒展地趴在地板上，即使是从天花板上摔下来还是一动没动，仿佛被地板迎面砸上是件多么舒服的事一样。四个警卫的九只脚像被惊飞的苍蝇似的纷纷后退散开了，有人还叫了一声：“是谁！”
“应该不是玩家就是病人。”一个警卫走近了黑泽忌，黑色旧皮鞋停在椅子前方，离林三酒的脸只有数寸之隔，连鞋子前掌上泛白的折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一只枯干、深褐色的手伸下来，转过他的头，打量几眼后喊道：“果然是通缉犯之一！”
林三酒勉力睁开了一条缝，刚看了一看那半张如熟睡孩子般安宁满足的面容，上眼皮就如同崩塌一样砸下来，与下眼皮死死黏在了一起。
她并没有睡着，至少她感觉自己没有睡着。所有纷纷扰扰的念头都被驱散干净了，身体从未如此放松舒适过——即使她现在正趴在椅子底下，身下是冰凉坚硬的地板。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了。
警卫的喊话、脚步响动、地板的微震……她依然都能感觉到，不过这些细节在她脑海中却压根留不下痕迹；就好像你知道宇宙中有个火星，但火星表面上哪里正吹起了沙暴，和你其实没有一点干系。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伴随着重新展开的视野，广播声也渐渐清晰起来，再一次具有了意义。
“……休息时间结束，本轮Lava！！开启，持续时长从晚上7：30到晚上9：30，请玩家与病人根据时间做好调整。”
她仍然在椅子底下，没有被发现。她往外一看，走廊地板上空空荡荡，自然早就没有了黑泽忌的踪影。九只脚少了四只，剩下两个警卫也不巡逻了，像戒备什么似的站在走廊里，高声朝第二组警卫喊道：“对，对，你们也分散开，盯着些……另外那个通缉犯说不定就在附近呢！”
得，才刚出茶水间就丢了一个人。
林三酒只觉头大如斗——她在心里叹声叹气的时候，意老师也在给她找乌云上的银边，劝道：“也不全是坏消息嘛，你经过刚才一个小时的彻底休息，现在咖啡的后遗症都几乎快消失了。那种强制休息，比你睡一觉还管用。”
算了，她自我安慰了一句。幸亏被抓走的是黑泽忌，应该轮不着她去营救；要是被抓走的是鸦江或波西米亚之流，她恐怕还得上演一出勇闯警卫部……她现在的状态不够战斗用的，不过先摸一摸医院情况倒是够了，到时等她掌握了情况，再视机去寻黑泽忌也不迟。
但是现在……她该怎么从椅子下脱身呢？
林三酒趴在原地，足足等了一轮游戏的时间，期间又经历了一次彻底休息，居然还是没有找到一点儿机会。走廊上的警卫又一次增多了，不过现在外头的脚可不止九只了——黑泽忌在走廊上被抓，似乎叫医院院方提起了干劲儿，往各个地方都加派了人手；现在第一组变成了六个人十三只脚，警卫们分成两两一排，仍旧在原有巡逻范围内继续徘徊查看，检查得越发仔细了。
已经夜里十点半了，但是警卫们还没有一点换班休息的意思。
警报声在不久之前停了，封锁戒严状态却并未因为抓到一个通缉犯而取消；林三酒悄无声息地扭过脖子，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很难有机会从椅子底下出去——不，这么说太客气了，应该说她根本出不去。
假如她还像上次一样，趁着第一组第二组警卫背对背的时候爬出椅子下方，那就又要再遭遇一次相同的情况：她爬出去直起身的地方，几乎紧挨着第一组警卫转身之处，为了不被发现，她只能再次钻进椅子底下，没有一点意义。
如果等第一组警卫回过头，经过椅子，往茶水间的方向走，那个时候第二组警卫就正好面朝着她所在的这一条走廊。黑泽忌曾告诉过她，在NPC的眼里，医院地下层是灯火通明的，丝毫不影响视物——到时就算她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后头走廊里的第二组警卫，估计也依然能看见远处地上老大一块黑影子，正像蜥蜴一样缓缓爬行。
她一想到这儿，简直都能听见他们发出的吼声。
“帐篷应该不能用了，”意老师也跟着犯了愁，“他们知道你这张脸就代表着通缉犯，万一因此不受暂时居留的效果影响，可就麻烦了……还是别冒这个不必要的险。”
那她该怎么出去？
要是有【变色龙】一类的物品就好了，林三酒望着米白色的地板，在心里焦虑地叹了口气。不过就算【战斗物品】还在她手上，她记得她也已经用它模仿了一次变色龙……想到这儿，她抬头看了看前方T字路口。
十三只脚前前后后，起起落落地从椅子旁走了过去。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巡逻路线，基本上所有地方都是处于全天候监视之下的；就拿现在来说，第一组警卫背后的T字路口看起来好像是无人看管的地带，但是第二组警卫马上就要转过身了，一转身，他们就能看见T字走廊口的全部动静。
更何况在T字走廊口两边，肯定还有更多的警卫在来回巡逻。
就算她冲出椅子了，万一迎面撞上T字走廊上的警卫怎么办？
“总不能在这儿待到他们退休吧，”意老师焦躁起来，嘀嘀咕咕几句，大概是发现林三酒没回答她，反而从卡片库里掏出了一张卡片，这才突然警戒起来：“你又要拿命开什么玩笑了？”

第1175章 滑不留手
在真正开始实行这个计划之前，林三酒先给自己鼓了鼓气。她告诉自己的话，和参加模特竞赛的姑娘上台前的心理活动很可能差不多：她够高够瘦的了，这次肯定能成。
静静地舒了口气，她解除了手中物品的卡片化，一块巴掌大的化妆镜就被捏在了手指里。
当然，在末日里生存了这么多年，她早就没有注意外表的习惯了——要不是礼包给她准备日常用品时尤其细心，简直像一个送女儿出远门的老母亲，她连这块镜子都不会有。之所以忽然对自己的高矮胖瘦如此留心，那是因为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她这条小命就依赖于她多高、她多瘦上了。
她把镜子翻转过来，镜面斜照向外，来来回回地将走廊扫了一遍。从这么低的角度，用这么小的镜子来照，再加上她的视野里昏暗混沌，效果自然不会好，不过她依旧勉强看清楚了一个大概。
这些警卫高矮不等，似乎都是男性——或者说，至少曾经都是男性；现在好像都是用一把枯柳枝攒起来的生物。躺在地上很难判断他们的个头，但想来也都是落在一米七、一米八的区间里，应该和她差不太远。
她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当第一组警卫还刚刚走到茶水间，还没有往回走的时候，第二组警卫已经转身折返了；这也就意味着，在第二组警卫掉头之后、第一组警卫转身以前，中间有那么两三秒钟的宝贵空隙——可是在心中演算了好几次，她却意识到，从椅子下滚出来、爬起身，掉过头、一口气朝T字走廊口冲过去……就是再快，她也得最少花上四秒。毕竟她少了一条手臂，动作敏捷度大打折扣。
一秒的时间，已经足够让转过身的警卫们看见她了。
除非……她在第二组警卫掉头之前就爬出椅子？
“那不就正好被看见了吗？”意老师问道，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尖。
林三酒没有回答，继续将注意力放到了T字两侧走廊的动静上。
在趴椅子趴了几个小时以后，她已经彻底熟悉了第一第二组警卫的脚步声。此时在她全神贯注的时候，就能够轻易地将他们的脚步声从脑海中屏蔽掉了——剩下的，就是T字左右两条走廊上的响动了。
从他们脚步声的远近来判断，在那两三秒的逃命窗口里，T字左侧走廊上的警卫正好是背朝着T字口往深处走的，林三酒管他们叫第四组警卫；不巧的是，T字右侧走廊上的第五组警卫，在那个时候却刚刚从走廊深处转过了身，恰好能看见T字口。
“他们的制服应该是黑色的吧？”林三酒往镜子里瞥了一眼，却因为视野之中的昏暗浓雾而不太敢肯定。
“你觉得我就能看得比你更清楚吗？”意老师没好气地说。
“我觉得应该是。”林三酒一边卡片库里翻找，一边回应道：“这排椅子不宽、支脚又细，站着扫一眼就能看见椅子下一半的地面。他们之所以没往椅子下找，那是因为我紧贴墙缝的阴影缩着，留出了一半空地……这么长时间都没被发现，已经算是我运气好了，但如果一直留在这儿，我迟早会被发现。你别不高兴了，我除了冒险别无选择。”
意老师不作声了，终于叹了口气：“……倒数第五张。”
“什么？”
“倒数第五张卡，是一件黑色外套。”
林三酒松了口气，迅速叫出外套，尽管动作别扭，总算还是无声无息地把它穿好了。她在收费处里披着的那一件，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在末日里任何物资都极为宝贵，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帮上一个大忙。
由于一阵强似一阵的紧张，她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心脏好像忽悠一下砸在冰水里，又忽悠一下被提起来。等暗暗数过了七分钟，眼看着第一组警卫走到了椅子前的时候，林三酒浑身都紧绷住了，慢慢朝椅子边缘爬出去了一点。
六个警卫，三排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排会多了一只，但所有六人都总算是“哒哒”地走过了椅子。在最后一排警卫刚刚走到长椅尾端时，林三酒就悄无声息地往外一滚——她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滚落出来了，这短短一滚好像足有十分钟那么长，甚至让她感觉第二组警卫的目光肯定毫无疑问地落在了自己身上；但当她稳住神，迅速从地上一跃而起的时候，却没有听见哪怕一声示警。
因为就这个时候，第二组警卫中打头的那一排，恰好打开了一间房门往里扫了几眼——他们的巡逻习惯与第一组不一样，每次巡逻时都会探头进屋里看看；要不是林三酒注意到了这一点，掐准了他们马上又要打开下一间办公室的门，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个时候从椅子下滚出来。
不过一旦出来了，她就能够在两三秒的逃命窗口里，冲入T字走廊了！
林三酒直起身时，恰好站在第一组警卫的背后，离他们只有一尺之隔。
一切声音都好像听不见了，又好像异样清楚。在接下来短短两三秒里，她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里：她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被抓到会是什么后果，她的脑海里只有一系列的动作与过程——仿佛整个宇宙之间，只有这一件事有意义。
她缩紧肩膀，蹲在地上，把自己尽可能地缩小，借由前方警卫们的身体挡住了对面的视线。这个时候，第二组警卫“咣”地关上门，朝第一组警卫迎面走来；眼看着越来越近了，她一颗心也越提越高——但在打了一声招呼之后，第二组警卫转过身，什么也没发现地重新折返了。
他们没看见背后的自己！
林三酒浑身都炸开了一阵鸡皮疙瘩，身体比意识还要快，不敢耽误时间，一拧身就冲向了T字走廊左侧。当她一脚踩入T字口的这一秒上，左右两边走廊上的警卫果然都是背对着她的；她的目光从墙上一块标志牌上一扫而过，脚下不停地一拐弯，尽量不出声地跟上了左边走廊的第四组警卫背后。
下一秒，第五组警卫就朝她转过了头。

第1176章 本来还只是个抢劫犯……
林三酒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知道靠着一件只有颜色相同的外套，迟早会被警卫们发现不对；她也明白，自己必须要在暴露之前见机行事，尽量迅速离开才行。
但是她没有料到的是，从转入T字走廊左侧以后，直到她真的从走廊里脱身——她所做的一切行动、一切反应，都只发生在了2.6秒之间。
对于完全沉浸于极致状态中的林三酒来说，当第五组警卫的目光乍一落在她身上时，感觉简直就像是被激光束扫上了一样，连后背汗毛都一齐立了起来；也正是被身后视线击中的这一瞬间，她的大脑也已经极速完成了一系列收集讯息、搜索走廊、决策形成等复杂运作——当然在她看来，自己是“下意识地”有了决定。
……刚才那一瞥之间，她看到T字口墙上的标识牌上画了左右两个箭头：右边箭头上写着“采购部”，左边则是“医疗记录与信息管理部”——也就是她现在所在的走廊。
这条走廊上有不止一扇门，大概都是隶属于“医疗记录与信息管理部”的办公室；当林三酒跟随着前方警卫一起迈出去一步的时候，她稍稍一抬眼，发现离自己最近的一扇办公室门，正好在离她两米远的右前方。
第四组警卫也是六个人，同样分成了三排，此时头两排人都已经跨过了那扇办公室门；每一组警卫查看室内的方式和时间都不相同，这一组在经过房间时，似乎还没有打算进去看一看的意思。
也正是这个时候，从身后采购部的走廊里，第五组警卫的目光正像探照灯一样，在她后背上来回晃了几晃。
双方隔着将近整整两条走廊，又离了这么远，看见的若是一个个头相仿、衣色相同的背影，无论是谁都要稍稍疑虑一下的，甚至可能干脆会不以为意地转开头——林三酒不敢奢望那么好的运气，她指望的只不过是稍稍一疑虑的工夫罢了。
“诶？”
远远的后方，传来了第五组警卫低沉不清的嘟哝声，听着像是水底下发出来的一样；在被切碎的这半秒钟里，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具体的词句，但声音里浓浓的迷惑和疑虑却已经不容置疑了。他们也不扫视四周了，更多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们起疑起得太快了！
林三酒加快速度，抬脚迈出去了第二步——这一次，她步伐又大，速度又快，眨眼就与那扇办公室门拉近了一半的距离。
但是最后一排的两个警卫此时偏偏正好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她还不能伸长胳膊、去抓门把手。就在这一时间，身后第五组警卫中，有人正盯着她的背影微微张开了嘴，一声“啊！”的惊呼骤然从嘴唇之间冲了出来。
林三酒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一切都像是慢动作电影一样，连那一声“啊！”的惊呼都仿佛被拉得极漫长。在这一声变了调的背景音中，她迈出去的第二步刚刚一落地，紧接着就朝前方弹射出去，直扑向了那一间办公室的门。
一般来说，假如有人在你身旁突然惊叫了一声，当你反应过来回头望去的时候，那惊叫声多半早就已经结束了。惊叫持续的时间太短了，第四组警卫不可能及时反应过来，也自然来不及转头去看身旁——
除非，他们原本就打算转头。
当林三酒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合拢、又一转的时候，第四组最后一排警卫也正好朝她扭过了身，看样子是正打算要去检查办公室。一瞧见门口处居然多了一个人的后背，都不由一愣。
门顺滑地打开了。
她看了这么多次警卫检查房间，从没见过他们掏钥匙，早就知道房间门都是不上锁的了。林三酒回头以余光一扫，见那两个警卫都下意识地先往身边瞧了瞧；等他们发现自己的同事就在身边，那就说明站在门口的不是自己人时，远方的那一声惊叫也终于变作了实质性的内容：“有人！”
第四组的六个警卫都纷纷醒过了神，各式惊呼声从他们布满黑洞的脸上传了出来；脚步声尖锐地划过地板，数只手像林枝树杈一般抓向了林三酒——不过她在这个时候，早已经一闪身没入了门缝里。她连站稳或转身都来不及，刚一进屋就抬腿朝后用力一踹；探进了门缝里的一只手顿时被夹了个正着，在一声惨叫里抽了回去。
林三酒抓住机会，顺势以肩膀一撞，就将门给重重撞上了。
直到那“砰”地一声撞下了墙皮上许多蔟簇灰尘，2.1秒才刚刚结束。
在她急忙锁上门的时候，门外的怒叫声、示警声、脚步声、对讲机通话声和咣咣砸门的声音都沸腾起来，仿佛烧滚水时炸开了锅一样，连警报声也再一次尖锐地撕碎了空气——“发现通缉犯！在医疗记录部发现通缉犯！”
门外警卫的体力果然不愧是中等进化者的水平，只需撞个几下，锁芯就在门把手里发出了摇摇欲坠的摇晃声，一副随时都要放弃的样子。
林三酒连回头看一眼办公室的时间都没有，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握住门把，一脚撑在地面上，极力抵抗着门外至少三四个警卫的不断撞击。她虽然通过休息恢复了不少体力，但毕竟离巅峰状态还远着——要是黑泽忌没丢就好了！
“物品，”意老师已经慌了手脚，“物品，有什么物品……”
“没有，”林三酒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甚至把这两个字吼出了声，随即又换成了脑内的对答：“我没有任何能封门的特殊物品！”
不，等等——她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办公室，在一片昏暗之中，隐约觉得这个主意能行：没有合适的特殊物品，她还有合适的普通物品啊！
林三酒忽然松开劲儿，往门口旁边退了出去一大步。她手一拿开，门板就激烈地摇晃起来，就像是马上要迸成碎片一样；她不敢耽误，一巴掌重重拍在门板上，马上急急抽回了手。
那张被拍在门上的卡片，在即将要落下去的时候，蓦地化作了一只巨大的集装箱。
沉重的闷响轰地一下砸在地板上，顶部挤碎了天花板上的许多灯管，雨点般的碎片纷纷扬扬地炸了开来；集装箱在被解除卡片化的过程中，压塌了不知多少办公桌椅，连地板都因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几十吨重量而碎裂变形了——至于办公室门，早就被堵得死死的了，不管外面警卫如何用力，连一丝儿空隙也打不开了。
林三酒站在集装箱旁边，心如擂鼓一般狂跳不歇，震得耳鼓都嗡嗡回响起来。
就算警卫们从外面把门拆掉，整个门框也都被集装箱给堵得严严实实；她至少能有片刻的工夫，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一边思索，她一边转过了身。
身在医院地下层，她原本的视野就够差、够不清晰的了，但是她至少还能从混沌迷雾中望出去好几米远；但现在或许是因为灯管全碎了，房间里没有了光，她连那几米的能见度都没了——视线扫过的地方，尽是没有一点儿区别的沉沉黑暗。
她甚至看不清这个房间里有没有人。
手电筒在这个地方，当然是没有一点儿用的；万一房间里真的有人，恐怕手电不仅不能帮助她，反而给对方照了亮。她只好一手扶着集装箱，一边在集装箱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中，摸索着一步步往前走，尽量不让自己踩上碎片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脚，“咕叽”一声，她好像踩上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林三酒慢慢弯下腰，伸手抹了一下地上温热粘稠的一滩液体。
……血腥味渗进了她的鼻孔里。

第1177章 久违的eBay用户
林三酒蹲在地上，耳中充斥着门外响亮的警报声、跑动声和怒吼声，一时间愣住了。
她只能摸到血，却摸不到血的主人；摸索了几秒，她感觉到从集装箱底下，丝丝缕缕的血液正顺着破碎地板往外越渗越多，血腥气也越来越浓。
哪怕正身处于一家医院里，也救不活集装箱底下的肉饼了。
抢个东西医院都是这个反应了，杀了一个NPC——林三酒不愿意想下去了。至少在办公室门打开以前，她的杀人罪行还不会被发现……吧？
“先想想怎么出去吧，”意老师提醒了她一声，“这儿肯定没有窗户。”
是了，她现在正在地下一层里。
林三酒站起来，在墙壁上抹了抹手，放出了几丝意识力。意识力像是游鱼一样落入空气里，在前方轻轻摇摆、巡弋着，每碰上什么东西，都会撞出低低一声响，提醒她在哪儿有障碍物。
像蝙蝠一样走了几步之后，她把摸起来好像是文件柜、文件夹的东西都化作了卡片。集装箱堵死了大部分的空间，她很快就不剩什么地方可走了，自然是什么出口也没找到。
猛然“轰隆”一声巨响撞进了耳膜里，惊得她原地一跳，余震声仍然呛啷不绝；林三酒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走廊上的警卫们原来已经把门框拆了下来，正在试图将集装箱的表面砸塌进去，制造出钻进来的缝隙。
“集装箱撑不住多久，”意老师慌慌张张地问：“现在怎么办？”
林三酒没吭声，一甩右手，金属拳套迅速一片片展开包裹住了她的手掌。她找准了距离，脚下一发力朝前冲去，将全身力量都灌注入了右手上；等她如同迅雷般扑至墙面时，她的右拳呼啸起了令人胆寒的锐风，轰然砸进了墙壁里。
她的心脏顿了一秒——幸好，医院的墙也和会死会流血的NPC一样真实，在大量尘土中哗哗地坍塌下去了一大块。
“她在干什么？”有警卫听见了，随即高声喝道：“快，她在里面砸墙！”
下一个房间里有NPC吗？
这个念头才刚一升起来，就被一声尖叫给回答了——林三酒微微矮下腰，仿佛穿过火圈的老虎一般从墙上碎裂洞口里跃了进去，直扑向了那声尖叫的来源处；她什么也看不清，更不知道这一冲撞翻了多少东西，直到自己迎面砸上了一个软软的身体，她才跟着一起翻滚着落到了地上。
被她压在身下的女NPC拼命尖叫着“救命！通缉犯在这！”，一边不断挣扎扑腾；在这个灯光依然完好的房间里，林三酒又重获了她那一点儿可怜的能见度，刚一抬头，正好看见房门被砰地一下撞开了，四五个警卫接连冲了进来。
她原本就是想搜刮医院一点儿东西罢了，顶多也就算是小偷小摸——当林三酒一把攥住NPC的脖子，将其从地上拽了起来的时候，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她怎么就被逼到了杀人劫持的地步了？
“你们动一下，我就杀了她。”她将NPC提拎在自己身体前方，暗自希望对方会在乎NPC的死活。
这一招居然起效了——警卫们纷纷顿住了脚，其中一个双眼部位被黑洞贯穿的保安，扬起手中一根警棍，喊道：“你要怎么样？”
“出去，”林三酒一颗心咚地落回了肚子里，“关上门，不是我叫，不许进来！也不许再砸那边的集装箱了！”
几个警卫犹豫地彼此看了一眼，纷纷开始往后退；刚退了两步，其中一个忽然颤动了几下脸中央吞噬了鼻子的黑洞，问道：“……你们闻见血腥味了吗？”
“是我，”
出乎意料的，被林三酒紧紧攥住脖子的女NPC突然答话了，尽管说得又艰难又嘶哑，还是坚持撒谎道：“我受伤了，背后正在出血……”
就算他们离开了办公室，外头警卫也只会越聚越多——但是，眼下林三酒总算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等门关上以后，她干脆用意识力将NPC紧紧束缚起来，倚靠在一张桌子上，听着自己耳鼓里鼓点一般的血液冲击声，慢慢平静了一些。
“你没有受伤，”过了一会儿，林三酒眯起眼，在昏暗中打量着NPC——这是一个踩在中年门槛上的女人，看其衣着打扮，似乎也早早接受了青春不再的这一事实。“为什么骗他们？”
“你杀了庞博，是不是？”她声音略微发颤，“只要他们还没发现有人死了，你就不算是最危险级别的入侵者……但是，假如他们认为你的危险程度已经大大超过了我这一条命的重要程度，那他们就会开始强攻……到时候，我、我就必死无疑了。”
……太真实了。
如果不是lava，如果不是保安脸上的黑洞，如果不是多出来的那只脚，林三酒恐怕会以为自己劫持的是一个真正人类了。
“他们应该不知道旁边办公室有人加班，”中年女性还在继续劝说她，“但是就算他们没发现，你打算怎么出去？这里没有其他出路，他们不会因为我就放你走的，你不如早点投降……”
“闭嘴，”
林三酒飞快地叫出了一张卡片，将它紧紧捏在手心里。她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一闭眼，【eBay】久违了的界面就再次出现在了意识之中。
正如女NPC所说，她其实没有一丁点从这儿脱身的办法；但是她没有，不见得别人也没有。
她首先放出了一条求购消息。集装箱中存放着大量红晶，现在正是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不仅价格给得慷慨，她对求购物品的性质要求也不高。不管是能改换容貌也好、还是能绕过空间也好，只要能让她不知不觉从警卫眼皮子底下溜掉，她就愿意出大价钱。
求购消息放出去以后，林三酒立刻开始浏览起了贩售商品列表。其实她也知道，通过【eBay】现买现卖，恐怕成功的希望不太大；一旦找不着合适的东西，她就得赶紧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了——然而世事有时就是这样出乎意料。
“你在找我，对吧？”
当这一条留言从她的求购消息下浮现出来时，林三酒浑身都僵住了。她仔细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敢置信。
“巧了，我正好有帮得上你忙的东西。”
留言的用户名，是“宫道一”。

第1178章 遇难总有贵人帮……唔，就算是贵人吧
林三酒望着手里薄薄一叠卡片，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她对门外警卫的喊话声充耳不闻，反反复复琢磨着刚才宫道一留给她的那几句话——
“上次兵工厂匆匆一别，我们都没来得及好好聊聊呢。”
“为什么入侵啊……因为我当时在帮别人一个忙。”
“不能告诉你噢。”
“很奇怪吗？我经常帮助别人，比如现在，我就愿意帮你。”
“当然了，我此刻手上能帮你脱身的东西，至少有近百件。”
“红晶？我不需要，就当是老朋友给你的一点心意吧。”
她甚至还来不及考虑自己现在有没有拒绝的余地，东西就已经“送”到了。这至少说明，宫道一与她的物理距离不远，他很可能已经来到同一世界了。
“收就收了，怕什么，”意老师跃跃欲试地说，“他愿意白给，就不能怪你交易不公平。”
门外响起了一阵沉重的拖拽声，将林三酒激灵一下唤回了神。警卫们自然不可能一直让她好好待着颐养天年，不管门口拖来的是什么，对她来说都不会是好消息。
用宫道一的东西，肯定是有后果的；她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她现在不得不用了。
宫道一总共给了她四件物品，几乎包揽解决了一切她能想到会发生的意外。林三酒看了看手中几张卡片，心里迅速有了主意，抬头冲女NPC说道：“我需要你闭上眼睛。”
不等她有反应，意识力立即攀上了女NPC的脸，将她的眼睛、耳朵和嘴都封住了，只留了两个鼻孔呼吸。
“你可省着点儿用，”意老师提醒了一句，“我以后得计算一下百分率了。”
林三酒没听见似的一甩手，一张卡片顿时掉落在地上，它一闪而没时，原地站起来了一个人。
“你的情况不太好办啊，”身材健实的男人冲她一笑，露出了一口闪闪白牙：“但是交给我吧，我们一起努力，没有人生中过不去的难关！”
【人生指导规划师】
这是一个新兴行业。指导规划师们会激励、引导人们走出困境，带领人们发掘自己的潜力，分析现实性的情况并给出量身打造的绝佳建议——当然，有时候可能不是那么绝佳——但总归来说，这样的导师总是能带给人很大帮助的。
抛开疑虑，勇敢地相信他吧！
注意：导师是以人形出现的，但不会被任何机制或系统认定为一个人，也不能被用作一个人类；比如他就不能帮你打架，给你做饭，不过就像电视图像一样，他依然可以被看见、被听见。
使用方法：第一次免费试用，从第二次起需要按次付款。每一个困境算作一次。
看着这个像健身教练一样的男人，林三酒不禁有点儿迟疑：“你知道现在的情况……”
“我知道，”导师立起一只手掌，精神和二头肌一样饱满，“而且我也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接下来就交给我吧！相信自己，只要你的愿望够强，没有任何阻碍能站在你与你的目标之间！”
……有人帮忙自然是很好的，如果能少一点自我激励类的废话就更好了。
导师似乎确实已经掌握了一切状况；在他的要求下，林三酒将另外三张卡片也仔细看了一遍，又从头到尾地梳理了一遍行动计划。
这毕竟是宫道一给她的物品，一开始她心里不是没有疑虑的；但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以后，林三酒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很有可能帮她成功脱身的计划。
门外沉重物体被拖拽的声音停下来了，警卫们也不再喊她的名字了，整个走廊都陷入了一片山雨欲来、颤颤巍巍的安静里；尽管脚步声和小声的低言碎语，仍在门外含混不清地时不时响起。
很显然，他们马上要有所行动了。
“准备好了吗？”导师又闪给了她一个亮泽雪白的笑容，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难得倒他的事：“我数到三，你就开始行动。”
“好——”
“三！”
林三酒一怔，赶忙一把抓起女NPC，就朝隔壁堵着集装箱的房间冲了过去，还伴随着身后导师的激励声：“不错！你已经证明自己时刻都做好了准备，甚至不需要预热就开始了行动，这样是不是对自己更有信心了？”
……快闭嘴吧。
她一把将女NPC掼在集装箱侧壁上，用意识力将其牢牢地固定住，随即高声朝门外喊道：“都从这个房间门口退开！我现在要收起集装箱，带着人质出去了，你们别逼我伤害她！”
“好，好，”外面响起了一阵敷衍了事的脚步声，一个嗓音远远答道：“出来吧，我们都退开了。”
就算他们想保住NPC的命，也不代表他们不会趁这个机会下手。林三酒余光一扫，看见导师跟在不远处，冲她充满自信地一笑，点点头，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居然真的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这就像生活中没有人会真的吐舌头以示可爱一样，因为看了只会叫人尴尬——她不合时宜地感叹了一句，迅速伸手在女NPC脸上抹了两把。
导师立刻凑过头，打量了她几眼，满意地笑了：“完美！我就知道，你有潜力能把一切都做好！”
只不过是用了一次特殊物品而已，用不上鼓励吧？
林三酒扫了一眼集装箱前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此刻，女NPC也正死死盯着她，好像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一张脸在恐惧之中逐渐变了形；这样一来，林三酒简直快要认不出来那张脸了。
“好，接下来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了，”导师热情洋溢地问道：“相信我，你的身后还有我，我们一起——”
“嘘，”林三酒头也不回地往后一伸手，就按住了他的脸，只看着女NPC说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有点奇怪。”
导师把脸从她的五指下挣扎出来，十分困惑：“你在干什么？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和集装箱下压死的这一个人，本来都在这里加班，对吧？”
林三酒紧紧盯着对面的那张脸，一边赞叹特殊物品的奇妙，一边问道：“走廊里已经都是警卫了，而当我放出集装箱的时候，又发出了那么老大一阵声响……就算你是傻子，也该知道通缉犯进了隔壁房间。这个时候，你不但没有跑出办公室，去找走廊上的警卫寻求保护，反而依然留在房间里……干什么？你当时留在房间里，在干什么？”
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嘴巴紧紧抿着，没有吭声。
“这里是病人的医疗记录与信息部，”林三酒渐渐将散碎的信息都联系在了一起，“这个部门的员工，在明知道有通缉犯就在附近游荡的时候，仍然在加班。有什么特别紧急的状况，需要你们在这个时候不得不加班的呢？”
除了通缉犯之外，似乎没有别的答案了……而她这个通缉犯，原本正是这个医院里的病人。
“真的快没有时间了，”导师以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还有不到四十秒了！”
“给我二十秒，”林三酒一个激灵，掉头就冲向了墙壁上的破洞：“不，十秒就够了！”
她还记得她大概是在哪里撞倒了女NPC的；这么一来，她的目标一定也在那附近。
伸长胳膊一扫，林三酒将自己碰到的所有文件、纸张、电脑和柜子，都一股脑地收进了【扁平世界】里，直到她达到了今日的新入物品转化上限，周围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收的东西了，这才转头又跃了回去。
“有什么东西非得现在拿不可？”导师皱起眉头，随即又松开了：“但我相信你的判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如果听他把话说完，别说四十秒，四分钟也不够用的。在他的背景音里，林三酒朝门外吼了一声“我们现在要出去了！”，随即将女NPC的胳膊绕在自己脖子上，一拍集装箱，将【沾了碎肉和血的集装箱】重新收入了卡片库里。
门框早就被拆掉了，集装箱一消失，墙上顿时多出了一个向四周散发蛛网纹裂痕的大洞。当门外警卫们响起一阵呼喝声的时候，藏在后方的导师也小声喊了一句“摔倒！”——林三酒假装绊在一块碎地板上，意识力同时从后一推，将女NPC远远推出去，自己也顺势摔了下去，滚向了角落里。
“现在攻击！”
伴随着一声怒喝，无数道白线都扑进房间，却全落在了女NPC身上；她连一声都没发出来，就在原地消失了。

第1179章 这位男士无名无姓
在女NPC被白线消灭的同一瞬间，【马克吐温小说集：《王子与乞丐》】的效果也消失了——林三酒迅速一摸脸，当她发现她的手指摸着了自己高高硬硬的鼻骨，而不是女NPC圆圆软软的鼻头时，她立即解除了下一件物品的卡片化。
【马克吐温小说集：《王子与乞丐》】
这是一个王子与一个乞丐互换身份的故事。故事本身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文学作品在人们心中引起的长久共鸣。在文学的力量下，凡是浏览过本故事的人，都可以选定与另一人互换容貌，不过仅此而已。
时限：一分钟。
注意：双方交换的只有面容，能力、行动、衣着、声音均不受本物品影响。
使用方法：先在自己脸上摸一把，再摸一下目标的脸。
宫道一给她的下一件物品，是一盒圆球形的彩色糖果。当她急急忙忙地把其中一颗糖咽下食管的时候，门口警卫们也都纷纷涌了进来，“人呢？”、“这儿有血！”一类的喊声此起彼伏，不知多少只脚从她身边接连走过——她埋下头，紧缩着肩膀等了几秒，直到她终于慢慢坐起身来，却始终没有一个警卫朝她多瞧半眼。
【你们班上应该有这样的人吧】
初中同窗三年，临到毕业照了一张大合照，你才忽然仔细看了看照片上后排一张小小的脸，有点吃惊：“这个人是谁啊？”你问同学，“我们班上的吗？”
同学答道：“诶？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们班上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不过我从来没有留意过他。”
你们班上应该也有这样的人吧？沉默寡言，有点驼背，成绩不好也不坏……老实说，就算你闭上眼使劲想，能想起来的好像也就只有对方的性别而已。这不是一个很方便好用的特质吗？
时限：五分钟。时限过后，可以马上再来一次，只要本物品的数量足够就行。
注意：本物品的效力只能达成一定程度的“视而不见”，请不要以为自己就可以放心大胆地为所欲为了。如果你的脸上具有特别鲜明、特别引人注意的特征，请遮好脸。如果你想和别人聊天，请做好心理准备对方会注意到你。如果你突然想在火圈上表演杂技，请不要。
顶着一张通缉犯的脸，应该算是“特征鲜明”了吧？
林三酒用余光看了看，发现大部分警卫们都聚集在地上那一滩被压坏的尸体周围，正在讨论这具死尸是不是被劫持的女NPC——在他们看来，通缉犯毫无疑问已经被白线消灭了。
看来她这么一通闹，让医院院方认为她是一个很大的威胁，比黑泽忌还大多了；黑泽忌只是被抓走了而已，轮到她的时候，居然处理手段就变成了当场格杀。
身后的导师已经早早就重新化作一张卡片了。林三酒叫出一条毛巾，系在脸上，遮住了口鼻。她沿着墙角站起来，绕过了还在不断涌进来的警卫，深深地低埋着头，小步小步朝门口走了过去。两个警卫正好迎面朝她走来，一个额头以上全是黑洞，另一个脸上却五官完好；二人一边交谈，一边从她身边经过时，没有人朝她回一下头。
她把头垂得更低了，只盯着脚下地面，朝门口微微加快了速度。
就在林三酒只要一个转弯，就能从门洞里钻出去的时候，从转角处却忽然冒出来了一个人——在喧腾得像沸水一样嘈杂的环境里，她没能分辨出来人的脚步声；那个警卫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从门洞里现身，彼此都来不及收势，二人“砰”一下就撞了个正着。
在这一瞬间，林三酒明白了黑泽忌的意思。
明明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连普通人都能很快稳住身子；她却觉得所有的力量都猛地全部从身体里逃亡了。她就像个失去了支撑的肉皮袋子，脚下一软，就沉闷地摔到了地上。
“噢，”
幸亏她用毛巾遮了脸，那个警卫一时间还没察觉到异样。他只是有点儿惊讶，好像没想到林三酒一撞就倒了：“没事吧？”
直到她彻底摔倒在地上，与警卫断开了肢体接触，她才又一次感觉到力量回到了身体里。林三酒一手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同时仍旧低垂着头，含糊不清地说：“没，没事。”
“我扶你，”别看他脸上五官都是一个个大小不等的黑洞，没想到这个警卫却是个热心肠，弯下腰一把抓住了林三酒空荡荡的左袖管，随即一愣：“诶？”
下意识地，警卫的手掐了掐袖管又松开了，朝袖管上方伸去，好像想握住它——在袖管下，是她的半截上臂。
意识力如同出洞灵蛇一般弹射而出，从她的左边半条手臂上一划，就将警卫的手打飞了；在那只手扬进了半空，警卫惊疑不定地朝她一抬眼的时候，林三酒迅速发动了第四件物品——这是宫道一给她的最后一件物品，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是最强力的一件物品。
【时间回溯】
是的，你没看错，末日世界中真的存在效果如此惊人的物品！解决一切后悔，悲伤，遗憾的最佳机会，让你的人生能够再来一次，这一次实现真正完满！机不可失，限量供应，请尽快拨打屏幕下方的热线购买电话：888－9242－000。
注意：本物品每一次只能提供最多一分钟的回溯。本物品不得连续使用，每24年只能使用一次。不管影响多大，涉及多少人，只要符合以上两个条件，就可以达成时间回溯效果。
最重要的是，你可以选择回溯的是人生中哪一分钟。比如当你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你甚至可以选择回溯到少年时期的某一分钟，扔掉自己手里的人生中第一根香烟——当然，最终结果也许还是你会得肺癌，不过至少你在那一分钟里没有抽烟嘛。
就像是电影倒带一样，林三酒清清楚楚地看见被她打飞的那只手又循原路回到了她的袖管上；接下来，一个又一个的动作倒退着重新上演了一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发现自己已经重新站了起来，正猫着腰，准备从门洞里钻出去——
林三酒急急地一刹步子，门洞处果然立刻闪现出了刚才那个警卫的影子；她住脚住得及时，二人几乎只剩一线之隔就要撞上了——那警卫扫了她一眼，只扔下了一句“小心点！”，就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之后，心跳声这个时候才像响雷一样打进了她的耳朵里；真不知道这样的惊险，她还得经历几次，才能最终从这儿脱身。
一进走廊，林三酒抬眼一看，发现三三两两的警卫们都正戒备在一排机器的旁边。这几台机器都有几分眼熟，从半空中的铁臂上垂下来一块块板子似的东西，正面对着房间内部；她走过时装作不经意地一扫，隐约在机身上瞧见了“X光”之类的字样。
这里的医疗仪器还有这个作用？
她一边想，一边垂着头、加快了脚步，迅速进入了没有人的反方向走廊。采购部与医疗记录与信息部离得太近了，藏在这里她依然不大放心；一口气又拐了几个弯，等喧闹声都被远远扔在身后，听得几乎不太清楚了，她才渐渐放慢了脚步。
屏息听了一会儿，确定里头没有人以后，林三酒慢慢转动门把手，悄悄走进了一间办公室。她回头将门反锁起来，匆匆将一张办公桌上的东西都清扫空了，将自己刚才收集起来的文件都摊开在了桌上——除了一叠叠的文件、装满了东西的抽屉、成摞的文件夹之外，还有一部拔了电线的台式电脑。
经过分门别类之后，她将印着《病人入院登记表》一行字的文件，厚厚地堆积在了自己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每一份登记表都有两张纸，第一页上除了姓名之外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像是在lava世界里偷拍的一样，只能勉强让她辨别出病人的容貌。接下来，就是病人的伤势介绍、治疗手段以及抵押欠债等一系列信息了。
说来也巧，第一份病人登记表恰好属于一个她知道的名字，元向西。字迹已经模糊了，照片也因为泛黄而看不清楚，林三酒直接把它抛在了一边。她像个在地里刨库存的松鼠一样，把头都埋进了文件堆里，一份接一份地不断翻找；无关的人、不认识的人，就统统扔去与元向西作伴，需要留下来仔细看的，就摆在面前。
翻了二十多分钟以后，她面前的文件逐渐增多、增厚，变成了薄薄的一小叠。当林三酒终于将所有文件都翻完了之后，望着摆在最上方的文件，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果然没猜错。
她就知道，医疗记录部里之所以有人现在还在加班，是因为他们正在寻找她这个通缉犯的入院登记信息表——至于他们找到了登记表之后要干什么，林三酒就不清楚了。不过，她的收获可不止是自己的登记表。
写着“Authorized personale only”的红色印章打在登记表上方；底下，在应该是病人姓名的地方却是空白的，只有旁边那张小小照片上，模糊不清地呈现出了人偶师面色阴沉的脸。

第1180章 她得徒手拯救全世界
等林三酒满心沮丧地把脸埋进文件堆里的时候，她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菌菇社会里皈依了算了……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转手将人偶师的文件收进了卡片库。
她把每一个字都看了好几遍，结果却越看越叫人丧气。
人偶师果然没了头；她早就猜到这一点了，不过还是忍不住希望，他至少能剩个鼻子下巴什么的。然而从文件的描述上来看，这个人根本就连脖子都一起没了，身体的最高指挥官变成了锁骨。由于他的伤势太独特、严重，相比林三酒欠下的8点债务，他光是入院费用就高达29点；幸亏他是人偶师，身上不愁没东西——“院方已经收取到了足够的抵押物，作为维持性命的收治费用。”
更糟的消息还在后面。
没了头，可不是“熔岩伤势修复膏”能恢复得了的。他显然需要“头骨重建手术”、“外貌修复术”等一系列听着就复杂的医疗过程，先得把脑袋长出来，才能再谈什么高效营养液之类的后话；整体费用则是“数位主治医师将在获得家属同意后，商议提出治疗方案，再给出大致估计数字”。
是了，这一点也是人偶师入院表上特殊的地方：他需要“家属同意”。
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人现在正躺在ICU里，人事不知、昏迷不醒。也对，脑袋都没了，能够仅仅是人事不知已经不错了——但她上哪儿去找他妈人偶师的家属？还有，ICU在哪儿？
噢，林三酒拍了一下额头，她还忘了一点。ICU的价格是病房的一倍，而且不能自主选择是否继续租用，毕竟人偶师想自主也自主不了；所以每过一轮游戏，他的欠债就会加上10点。
也就是说，他目前一动没动，现在就欠下49点了。
作为潜意识代表的意老师，已经开始找退路了：“你和他又没关系，我觉得吧，这个责任不必主动揽在身上，何况你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
林三酒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没有理会自己的潜意识。
下一份入院表，是波西米亚的——在同样一个红章下，她的照片看起来也是一脸不高兴，嘴巴撅得像个鲶鱼。
“还行，还行，”林三酒看着看着，松下了肩膀，长长吐了口气：“欠了8点，和我一样……噢，她是少了一只右手，胳膊还在。”
“看看在几号病房？”意老师催促道，就好像她不知道看似的。
“根本没有病房号码。”林三酒翻了几次，又拿起元向西的文件对比了一遍：“不光是她，每个病人都没有病房号码。”
接下来，她又大概浏览了一遍鸦江和小卫刑的入院登记表，欠债各有高低，不过也都大同小异。直到最后，她才把自己的入院表拿了起来。
一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偷拍的头像，歪歪地半贴在入院表上，快要掉了似的，正好像有点吃惊似的回望着她。
“该病人伙同另一名不明身份的男子，洗劫收费处，袭击警卫，并侵入了医院地下管理层……院方已经对其二人作出裁决。”与前面打印出来的文字不同，这段字迹很潦草，应该是被人匆匆手写上去的。难道那个女NPC拖着不走，就是在办公室里写这段话？
她默念到这儿，翻了一页；没想到第二页上豁然出现了她自己的全身图，不但画出了完整的左手臂，还附带了身上的伤口、疤痕、体内的脏器透视等等图案。
“……二人都会被改造成为医院员工。考虑到目前逮捕有困难，可以先把该病人的同伴（如波西米亚等人）先改造成医院员工，再诱使……”
写到这儿，这句话的笔迹猛地一抖，又在纸上拉出长长一道口子——想必写到这个时候，那女NPC正好被林三酒给扑了个正着。
入院登记表在她的手指间颤抖着簇蔟作响，说不清是后怕还是愤怒。林三酒抽出波西米亚的入院表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心里才总算稍稍安定了一点儿——但她再也坐不住了，一把将所有文件都塞进了卡片库里，就要站起身来。要知道，黑泽忌已经被抓很久了。
“慢着，”意老师突然叫了一声，“拿出来！”
“波西米亚的吗？”她一边说，一边解除了卡片化：“可是我看过了，她没有被——”
“不，是卫刑的！”
林三酒微微一怔。卫刑和鸦江两个人不在医院底层，也不在她的优先考虑范围之内，文件好像又没什么异样，所以她大致浏览一遍就放下了；此时被意老师一提醒，她再挑出卫刑的仔细一看，终于发现了不对。
在最后一页的底部，盖了一枚小小的章，章印上手写着“discarded”。
“这个文件没有用了？”林三酒皱起眉头，“他们不要了？为什么？”
她随即想到了一个最大的可能性。
“莫非是那个红脸男人……”意老师喃喃地先一步开了口，“她很可能在他手上遭到了不测。毕竟已经过去了两轮游戏了，这么长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病人死了的话，那么入院登记表自然也就没有用了。
“唉，”意老师叹了口气，作为潜意识的代表，她毫不忌讳地遗憾道：“亏你还把画师塞进了她的网兜里，浪费了一个大好的特殊物品。”
“先去找黑泽忌，”林三酒重新收好文件，暂时压下了纷纷扰扰的念头。“这是目前最紧要的事……希望他没有已经被变成NPC吧。”
既然是要把人变成员工，那会不会人是在“人力资源部”一类的地方？
在出门之前，她没忘了又吞了一颗【你们班上应该有这样的人吧】糖。现在医院大概以为她死了，警卫也撤走了一半，风险大大减低了；林三酒按照走廊标牌的指示，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力资源部，迎接她的却只有空荡荡黑乎乎的两间办公室。
叹了口气，她忍住失望，刚要转身出去，却听见走廊上传来了隆隆一阵闷响，就像是重物的轮子在地上滚动时的声音——这个声音，她之前听过一次。

第1181章 一本温馨的儿童读物
林三酒屏住呼吸，无声地挪到了门缝旁边。
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她刚才没有打开“人力资源部”办公室的灯，此时站在一片沉沉昏暗中，顺着门缝往外张望了几眼。
轮子滚地时沉重而持续的闷响，很快就拐进了她所在的这一条走廊。两个警卫一前一后、一拉一推；被他们夹在中间的，正是那几台以白线消灭了女NPC的“X光机”。
当几台牵连着铁臂、垂挂着平板的庞然大物经过门口的时候，林三酒迅速往口中塞了一颗糖——等第二个押后的警卫走过去以后，看距离差不多了，她立即拉开了一点门缝，侧身滑了出去，轻手轻脚地跟上了。
看来医院院方暂时还没有对她的死起疑。
此刻两个警卫连背影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也不再检查各个角落，好像只想马上下班。林三酒跟着走了几步，肩膀不由松了下来，慢慢呼出了一口气——却没想到就在这时，打头警卫突然一转脑袋，说了声：“我们要到了……诶？”——接着，他顿时止住了脚。
她猛地一低头，即使吃了糖果，一颗心还是窜进了嗓子眼儿里。就算再不起眼，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也太明显了；【你们班上应该有这样的人吧】的缺陷也正在这里：对方人数越少，越容易发现你这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你……巡逻呢？”打头的警卫皱起稀疏眉毛，好像在努力回忆林三酒是谁：“还是干嘛呢？”
“东西忘在办公室了，”林三酒比了一下身后的人力资源部房间，压着嗓子说：“回来拿……拿。”
她把拿了之后“就走”两个字强吞了下去，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些NPC不能走吧？他们下班之后都去哪儿了？
打头警卫闻言，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说了一声“早点离开！”，随即朝另一个此刻也正回头看着林三酒的警卫招呼道：“走吧，我们得赶紧把机器还给实验室。”
原来拐角后是实验室？
见装着机器的推车轮子又“碌碌”地朝前滚动出去，警卫的声音也消失在了走廊拐角，林三酒总算微微吐了口气。宫道一说过自己有上百件物品，难道就不能给她一个比糖果缺点小些的道具吗？
“去看看，”意老师颇有几分兴奋，“是实验室诶……”
她还没说完这句话，推车轮子的声音突然刹住了，刚才那个警卫迅速从拐角处一伸头：“你是回人力资源部办公室拿东西的？”
林三酒点点头。
“怪了，”那个警卫慢慢从拐角处走回来，一拍他同伴的肩膀，后者也转身堵住了走廊口。“我才想起来，我们刚才走进来的时候，明明每间办公室都是黑的。你回去拿东西，不用开灯的吗？”
她的心脏撞了一下胸骨。
从钻开了黑洞、干枯皮革一样的脸上，她很难判断他们到底是起疑了，还是仅仅有些迷惑。看着眼球和黑洞一起落在了自己身上，林三酒半垂着头，急中生智：“噢，是荧光的，不开灯反而容易找……”
“我看看，”第二个警卫的语气可不像是好奇了。
林三酒想了想，走上前去，作势要从口袋里掏东西：“就是这个……”
当两个警卫的脑袋微微凑近时，她掌心里的【老头神尸体卡】也忽然解除了卡片化——自打在神之爱收进了这张卡片，它就一直被压在卡片库深处，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忽然潜意识一动，就被意老师将这张卡塞进了手心里。
但效果可是立竿见影的。
与普通人类的身体不同，老头神刚一从空气里现身，顿时挤满了整个走廊口；两个警卫猝不及防被打个正着，就像是被撞车时急速弹出的气囊给击中了脸一样，骨头碎裂的声音赶在撞墙的声音之前，先一步回荡在了空气里。林三酒早在尸体卡被扔出去的前一秒，就已经拧身冲向了实验室的方向；一蹬地面，她跃上了X光机机顶，又在半空中一翻滚——等她双脚落地的时候，老头神的尸体也砰一下重重撞上了身后的X光机，将它们歪歪斜斜地打飞到了地上。
林三酒没有急着进实验室。她回头一看，见两个警卫都没了踪影，老头神沉甸甸的巨大肚皮却猛地一动——原来两个受伤的警卫都身材枯细，此时被尸体压在下头，喊声也被沉闷地捂住了；在他们挣扎想爬起来的过程中，把尸体顶得一起一伏，好像马上就要诈尸活过来似的。
她赶紧两步爬上老头神的尸体，将自己的重量压了上去；踩在不断摇晃的肥大身躯上，她顿时趔趄了一下，急忙蹲下身子稳住平衡——这才总算是暂时把他们给按住了。
“快快，”
她知道只靠两具身体的重量——即使其中一具属于老头神也不行——很难一直把两个中等进化者体力水平的警卫压在下头。她一边催促着意老师，一边不断翻着手中一本儿童立体图画书：“这本画册里有没有用得上的东西？”
由于平时不缺东西用，林三酒直到现在才想起自己从礼包手里拿到的【企鹅社儿童立体书】，临时抱佛脚地在里头找合适的武器；好在以前她浏览过一次立体书，意老师还记得一个大概，急忙答道：“倒数第三页，有一个单杠！”
一个单杠？
她匆匆打开倒数第三页，果然一根折纸做的单杠就从两张书页之间跳了出来。只是以余光瞥了一眼，她就明白了：画面上，一排小孩子正排队等候着跳单杠，但他们却不从单杠中央往上跳，反而都站在单杠的两头。每个人的笑容和眼睛都张得极大，上半张脸仿佛充满恐惧，再一看下半张脸又像是兴奋难抑；单杠两头被打磨成了长长的锐利尖刺，在没有染上暗红血迹的地方，点点闪烁着金属寒光。
当她一把拽下立体折纸的时候，它迅速变成了长长一根染着血迹的单杠。林三酒弯着腿站起身，单手高高举起单杠；在尸体下又一次有动静的时候，她对准方位，直直将它扎进了老头神的尸身里。

第1182章 探路鹅的必要性
林三酒开始理解犯罪分子了。
尤其是在她单手拽着一个警卫的尸体，一点点将他拖向实验室的时候：她浑身都被罩在了一层细密汗珠下，由于刚才的高度紧张、用力过度，右臂肌肉在酸痛中微微颤抖着。
老头神尸身肥大，单杠只能勉勉强强地穿透他的肌肉皮肤；她只记得自己不断拼命扎刺下去，每一次都使上了比上一次更狠的力气——尽管每次她都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全力。其中一次扎刺，竟然精准地刺中了一个警卫的喉咙口，伴随着一声笛子般的呜鸣，走廊里沉寂了下来。
血从老头神的尸身下缓缓蔓延开，像一小片湖泊。林三酒收好老头神的卡片，终于看清了底下惨不忍睹的两具尸体——他们脸上的黑洞消失了，身材仍旧枯瘦，被压碎了骨骼后又被扎出了数个血洞；不过整体而言，尸体正在慢慢恢复成普通人类的样子。
没错，他们的确是人类。在检查了几分钟以后，她忍不住有点儿反胃：怪不得黑泽忌说这两个警卫具有中等进化者的水平，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进化者。
没法再转化更多的卡片了，她不得不单手拖着一具尸体，喘息着挪向实验室，浑身肌肉一步一颤。就像很多从小偷小摸开始的罪犯一样，她原本只不过想趁势拿点儿东西，谁能想到犯罪是一条笔直的下坡路，她身不由己地滚了下去，“罪行”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直到了眼下这个地步。
偷点东西，差点把命搭上了，她不由叹了口气。
推开实验室的门，里头是一片昏沉沉的黑暗。林三酒不敢开灯，只是摸索着把尸体推到了墙下；附近好像有一张长条式金属台面，她急忙将尸体塞在台面底下，又回头出去拖第二具尸体。
然而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滩血迹。
“我操，”意老师居然忍不住骂了脏话，“人呢？”
林三酒身子都要僵住了。她赶紧看了看，发现几个沾满血迹的脚印拐向了走廊另一头；顺着脚印没走多远，她就找到了一小堆衣物，正是警卫的制服。两只沾了血的鞋子也东倒西歪地被扔在了一旁，从这儿开始，脚印就彻底消失了。
“受了那种致命伤，都恢复成人类样子了，居然还活着？”意老师的疑惑也是林三酒的疑惑——但现在不是破解谜团的时候，她团起地上衣物，匆匆跑回去，低声回应道：“他既然变回了人类，应该就不会再向医院报告我了……”
“也有可能对你记恨，准备报仇呢。”
林三酒对此无话可说。那人已经跑了，现在慌张也没用，她只能继续遮掩自己的痕迹。她用肩膀使劲儿将X光机重新顶上了推车——她发现，就算你力气再大，如果你只有一只手，这个任务也困难得几乎不合理。等她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把机器也推进了实验室时，她猛地停住了所有动作。
轻微的脚步声，就像蚂蚁在防水布上爬行一样细不可闻。要不是她正好停下休息，这声音肯定会彻底从她的感知中溜走。
屏息等了几秒，脚步声似乎微微地清楚了一点儿。或许来人离她越来越近了，或许是她想象出来的，她不敢肯定——但她也不敢冒险。
林三酒尽量不出声地返回走廊，叫出几条毛巾，将它们按在血迹里；毛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等她把地面上的血擦得差不多时，那轻微的脚步声已经快要接近她所在的地方了。
“脚步声太轻了，”意老师忽然说，“有点奇怪吧？”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奇怪了；她赶紧钻进实验室里，摸黑找到金属台面，在它和墙壁之间的空隙中蹲了下来。几乎就在她刚一躲好的工夫，门就被人推开了——一只手在墙上摸索几下，“啪”地打亮了灯；无尽的黑暗顿时浅淡了一些，化作浓雾一般的昏暗，但至少能让人瞧清楚大概了。
林三酒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儿遇见红脸人。
医院里捕猎其他玩家的进化者太多了，在这一刻之前，红脸人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但是——什么样的病人会像她一样，摸进医院底层来？更别提外面正是封锁戒严的状态了。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明白了为什么红脸人的脚步声听着不对劲儿了。它一直都太轻、太细微了……如果他是属于医院的一员，他没有如此谨慎小心的必要。
他怎么也进来医院了？
林三酒看着红脸人慢慢走进屋子，无声无息地将门合拢在了背后。几台X光机正好挡住了他的路，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将它们推到了一边。他也是玩家，这就意味着他和林三酒一样，在浓雾般的昏黑中只能看出去几米远；实验室比她想象中的小很多，几张长条式金属台面排列在房间中央；几只柜子占据了另一头的墙面。
红脸人看也不看一眼金属台面，径直走向了柜子，拉了一下柜门。柜门是锁死的，他却没有放弃；用一根细长的东西钻进了锁眼，再拉拽几下，只听“咯啦”一响，柜门就打开了。
柜子里摆了一排排的东西，但林三酒看不清它们是不是医疗用品。红脸人好像近视眼一样，不得不把东西拿近眼前才能看见文字；从他立刻又将它们扔回柜子里的行为上来看，应该都对玩家没用。
林三酒屏住呼吸，在心里思索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就在这个时候，红脸人忽然朝她的方向一转身——正当她心脏一跳、以为对方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时，红脸人却大步走向了她所藏角落的这面墙，在离她两张金属长台以外的地方顿住了脚步。
接下来，林三酒明白了。
红脸人伸出手，从她的视野盲点中拉开了一扇门。她藏身的角落与那扇门正好处于同一直线上，不走出去看不见它；红脸人没有急着进去，在门缝外一甩手，手里顿时多了一根长杆状的物品。他站在门口张望几眼，这才一步消失在了门内。
下一秒，房门后顿时响起半声惊呼，随即被什么掐住了似的，戛然而止。

第1183章 背后故人
等林三酒小心翼翼地摸近那扇门的时候，它已经自动合拢了。
她刚一瞧见门上的透明窗口，立刻猫下了腰——等了两秒，听门后没有什么异样响动了，她这才从旁边稍稍直起身，将目光投进了窗口里。
自打进了医院底层，视野中就一直充斥着驱之不散的浓雾；加上此时又隔了一层雾蒙蒙的半透明材质，几乎谈不上清晰度。即使她眯起眼睛仔细瞧了一会儿，除了半个隐约的、好像是人的影子之外，仍旧没有看出来什么线索。
自从那半声叫之后，红脸人仿佛消融在了空气里一样，再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恐怖片的主角不都是这样的吗？
林三酒将手放在门把上，有点儿犹豫地想道。明知道里头有什么不对劲，却还是要憨了吧唧地往里闯……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赶紧掉头就走。
不过话又说回来，明智的人一开始也不会洗劫收费处。
给自己罩上一层【防护力场】，一只脚牢牢地钉在门外地板上，又从【企鹅社儿童立体书】里撕下了一张老式防毒面具之后，林三酒觉得她把自己能想到的防御措施差不多都用上了。她不会像红脸人一样走进去，只朝内部扫一眼，一旦有什么不对，就能立刻缩回头。
门缝渐渐张大了。这间房里就算开了灯，光芒也一定很暗；黑暗浓雾固执地纠缠盘旋在视野里，拒绝为她的目光让步。空气里隐隐夹带着一股化学物质的气味，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息。
林三酒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外摸了摸自己的防毒面具。她后背上的汗已经干了，黏黏的，肌肉也很酸痛；但是除此之外，她好好的。
她又一次打开了门，这次把门缝拉大了一半，好让实验室的灯光尽可能地照亮这个散发着药物气味的昏暗房间。只有医院内部的光能驱散暗雾，现在的视野果然清晰了不少；一张布满黑洞的脸不知何时从雾中浮了起来，正直直地盯着她。
林三酒猛地吞回去一声低低的惊呼，险些在后退的时候撞到门。
那张脸一动没动地悬浮在昏暗里，轮廓、五官都被侵蚀得含糊不清了；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却猛地攥住了她的动作，硬生生地叫她的双脚停在了原地。
她等了几秒，见那警卫始终没有动，好像看不见她似的，这才忍住心跳，探头进去仔细看了看。
红脸人倒伏在门口不远的地上，四肢弯曲张开，瞧不出来身上有什么伤势。警卫站在他的脑袋前方，姿势很古怪：就像一个人摔倒了，正从地上爬起来，只不过爬起来的过程被凝固住了。他半曲着膝盖，上半身前倾，微微扬着头，似乎被推门进来的人给吸引了注意力一样——但是即使与林三酒四目相对了几秒，警卫依然像个标本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好像是个死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警卫身上有某种东西，让她的胃里一缩一缩地十分难受，连冷汗都泛了起来。她很想进去看个清楚，偏偏一步也不能迈进去；考虑了一会儿，她下了决心。
她不能进去，但她可以把这个警卫拽出来。撤掉【防护力场】的话，意识力应该还够当绳子用；只是在拉他出来之前，她需要把门先彻底打开，再用什么东西把门挡住，留出足够的空间。
林三酒想到这儿，回头看了看狭窄安静的实验室。镶在地板上的长条金属台面，黯淡地排列在昏暗视野中；几台X光机沉默地立在身后不远处，仍旧站在红脸人把它们推开时的位置上。
“它们太大了，能把门口都堵死。”意老师说，“怎么这儿连把椅子都没有？”
结果还是不得不用上尸体——她把金属台下方的警卫尸体拖出来，打开门，把这个曾经也心怀希望的人用作门挡；整个过程中，她都没忘了要避开房间门口，尽量不与它对个正着。
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她站在门侧，撤掉了【防护力场】。
意识力从身体表面上褪了下来，就像是从海里站起来时，海水从身上哗然落下一般。当潮水消退时，林三酒同时也感到有一只手放在了自己背上。
“撤掉了呢。”一个轻轻的、叹息般的声音在她耳旁说道。
在这四个字传进耳朵里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那只手上猛地爆发出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一把推进了门里——门是朝右开的，被尸体挡住后，她自然而然地选择站在了门框左边；当她突然被身后的人推进门里时，她甚至没有一只左手来及时扶住门框，就踉跄着跌了进去。
在这半个呼吸都不到的瞬间里，林三酒唯一及时做出来的反应，就是重新打开了【防护力场】——门“咚”地一声，重重地在她身后合拢了。
“快出去！”意老师尖声叫道，“有东西在不断侵蚀【防护力场】，你的意识力顶多只能再坚持几分钟！”
林三酒翻滚着从地上爬起来，差点一脚踩上红脸人的小腿；她猛扑向了门口、身子撞出了一声闷响，却怎么也摸索不着门把手。再一看，她不由屏住了呼吸。
这扇门的内部光滑平整，与墙壁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连一个能够把指甲尖抠进去的缝隙都没有。她叫出金属拳套，拼命砸了几下门；她觉得自己已经把全身力量都用上了，但门上却只是多了几道划痕。
“是门太坚固吗？”她脑海里闪过去一丝惊疑，意老师就喊了出来：“不是门的原因！”
那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
门上半透明的窗口里，模模糊糊地多了一张脸。林三酒睁圆了眼睛往外看；此时她与那人的脸只有一门之隔，彼此呼吸喷出的热气微微地染白了窗口。不过即使视物如此不清，她还是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是你？”
就像被水泡过的照片一样，卫刑的面容、色彩与五官都在白雾中微微化开了。即使是她把林三酒推进来的，即使她的神态叫人瞧不清楚，却好像仍有几分惆怅随着她的叹息一起穿透了门：“对不起。”
“为什么？”林三酒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
卫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再过一会儿，气体就该进入你的身体了。我……我不知道，但那个过程或许会不太好受。对不起。”
“什么气体？”林三酒使劲捶打了几下窗户，看着像亚克力一样的材质却纹丝没动；她的拳头好像中空的枯木一样，徒有其表罢了。“什么过程？”
“并不会死，”卫刑像是听不见她的问题一样，只自顾自地解释道，就像一个小孩拼命辩白她犯的错并不那么严重：“你并不会死，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
这句话已经足够让林三酒泛起又一身冷汗了。她飞快地转身冲回了房间里，直扑向了那一个让她极不舒服的警卫；在面对面的距离下，她终于看清楚了——这个脸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黑洞、身体好像枯枝一样萎缩下去的警卫，身上穿着的正是黑泽忌的衣服。
冷汗、眼泪和一股胃酸同时泛了起来，一时间视野中什么都被冲散了形状。林三酒踉跄着走回门口，【防护力场】不断像被针刺一样酥麻麻地跳在皮肤上，每一下针刺，体内的反抗力量似乎就流走了一分。
“是你……”她隔着门口，对刚刚扭开头的卫刑说道：“你让那个红脸男人进来的？”
“抓谁不好，谁叫他偏偏抓到了我。”卫刑苦笑了一声，顿住脚步。“这本来对你来说是一个好消息的……我也很高兴能用他替换你。谁知道你会闯进来，还成了通缉犯呢？”
必须在“气体”彻底控制自己之前，让她放自己出去——但是她怎么可能会同意？
“等等，我不明白，”林三酒脑子里飞转着，口中喊道：“你……你是怎么骗他进来的？”
其实在问话的时候，她已经把碎片拼接在了一起。卫刑为什么会想到要贿赂女NPC，为什么热切地想要进入医院底层“看望”女NPC……都是为了让其他玩家——也就是林三酒，误以为她靠贿赂发掘了一条捷径。
假如红脸人没有在那个时刻抓走卫刑的话，她们二人当时正被数个玩家包围堵在收费处里出不去，加上又已经与女NPC“拉好了关系”……那最佳的选择，当然是进入医院底层了！
“要说服他我与NPC关系好，花了我不少力气，毕竟他不像你，没有看见我贿赂NPC的那一幕。”卫刑叹了口气，“你要是不在这里就好了……在确认他进了房以后，我本来可以转身出去的。但你偏偏在这个时候出来了……”
出去？
她跟着进来了？
不过红脸人进屋时，林三酒一直盯着门口，始终没看见第三人进入实验室——不，不对。
仔细一想，在某个时刻之后，她其实就看不见是否有人进来了。
因为红脸人把几台X光机推到了一旁，挡住了不少视野。这也就意味着，卫刑刚才一直静静地站在X光机后方，看着她开门探头、搬尸体挡门……
“我不明白，”她焦急地想要多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又一次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第1184章 what goes around，comes around
压迫性的熟悉感，越来越重地攥紧了林三酒的心脏。在这间雾蒙蒙的房间里待的时间越长，身体里逐渐增加的无力感就越发清晰、熟悉——她体会过一次这种无力感，就在她不小心撞上警卫的时候。不过那时就像被海浪撞上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她却是一颗泡在酒里的苹果，慢慢地被渗透了皮肤组织。
“看来你还没有弄到《Lava！！玩家知情书》，”卫刑挪开了目光，却好像很清楚她的状况，微微叹了口气：“……你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那就告诉我！”
卫刑没有理会，她的注意力似乎已经飘走了。“最后一个，”她喃喃地说，声音有点儿发颤：“你是最后一个……我终于可以走了。你……你保重吧。”
说罢，半透明窗口上的朦胧色彩就一闪而没，又变成了实验室里灰蒙蒙的金属颜色。林三酒一颗心顿时跳进了喉咙眼里，落在门上的拳头却越来越软，身体一次又一次控制不住地要往下滑。
在刚才短短的几句话之间，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倒在地上的那张鲜红面孔上，已经渐渐张开了黑色的裂缝。最糟糕的是，尽管红脸人开始了“警卫化”，他的眼睛还是睁开的，这说明他还有意识——林三酒其实看不太清楚，但她总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他因为惊恐而扩张得极大的瞳孔。
她甚至没敢看一眼黑泽忌。
“等、等一等，”林三酒拼命直起身体，意老师的警告声不断在脑海深处里盘旋着。“我……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卫刑真的停下了脚，在离门口远一些的地方回问道。不知是不是想多了，她和林三酒说话时，好像总有点儿愧疚——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儿愧疚，林三酒不知道她会不会早就已经走了。
“你被扣掉的特殊物品多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卫刑显然完全没料到它，不由吃了一惊：“我——我的特殊物品？”
“对，”林三酒匆匆答了一个字，脚下在这时突然一软，倒塌一般砸在了地上；她摔倒的闷响声，似乎叫门外的卫刑顿了一顿。
“你问这个干什么？”卫刑有几分狐疑，“你想用特殊物品换我放你出来吗？”
林三酒喘息着、颤抖着，【防护力场】在皮肤上闪烁不定，仿佛随时都会一口气被掐灭。
现在当她说话时，甚至能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气体威胁着要顺着唇缝、喉咙流进身体里。这说明【防护力场】的保护层越来越薄弱了，被侵蚀得越来越严重；她只能尽量将嘴唇并拢在一起，用含糊不清的声音继续说：“你、你就当我是这个意思吧……那么，你会同意吗？”
“我的确是被扣掉了很多特殊物品，”门外的卫刑继续说道，“不过我应该已经可以把它们都拿回来了。所以……就算你有这个意思，我也不会放你出来的。”
林三酒咬住嘴唇、忍着失望，拼命琢磨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她不相信世上真的有绝路，一定有一个出去的办法……它到底藏在哪儿呢？
只是把自己从地上捡起来这么一个动作，她居然都摔倒了两三次，才总算成功了。她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口时，透过窗口一看，发现卫刑模模糊糊的背影又走远了一些，忙咬紧牙关，又一拳打在窗口上：“嘿！”
这一次，卫刑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再回头了。
她身上没有合适的特殊物品可以开门，不管希望再怎么渺茫，她也不得不承认，出去的可能性有很大几率都要着落在卫刑身上——她承受不起让卫刑真的离开的代价。
“我、我那个帐篷……只容许身上不超过两件特殊物品的人进去，才会起效……”她将自己倚在门上，双腿发颤，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你当时进去了，帐篷也起效了……这说明，你当时身上最多只有两件特殊物品。”
“你坚持的时间比我想象的长多了。”卫刑的影子顿住了，微微转过身：“那又怎么样？”
这本身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林三酒总要找一个话头，抓住卫刑的注意力，让她停下脚步才行。然而这句原本只是为拖延时间的话，却让她微微一怔，感觉好像隐约抓到了什么线头似的。
“你其实不用手杖也能走路，对吧？”喘息威胁着要打断她的话，但她还是努力逼自己进入了正题：“你现在就没有拿手杖。”
假如非得靠手杖才能走路的话，卫刑哪里能悄无声息地跟在红脸人身后？
“那是因为我的双脚完好。事实上，我从里到外都是完整的。”卫刑平静地说，“你看不见我的右脚，是因为我的能力罢了。”
林三酒想起了她手掌一抓，就能在人眼前释放幻象的能力——看来它也像很多能力一样，可以被发掘出不同的用法。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卫刑继续问道。
林三酒记得，当时她把卫刑拽进帐篷里的时候，手杖正好落在了柜台上。原本她还有一个担心，那就是卫刑把大部分特殊物品都装在了手杖里，所以才能被顺顺利利地拉进了帐篷；但是现在，这个可能性总算是被抹消了。
卫刑现在不拿手杖了，那就说明那支手杖至少不是一件收纳物品——毕竟，收纳物品不可能自己收纳自己。
这也就是说，她身上的的确确最多只有两件特殊物品，甚至很可能连两件都没有；那么，在她的特殊物品之中有没有收纳道具，就变得生死攸关了。
“你身上有收纳道具吗？”
这个问题的分量太重，林三酒拼命控制住自己，依然觉得她的声气颤颤巍巍、很可能已经泄露了她的目的。她生怕这个问题会一下子叫卫刑明白过来，随即打碎她的所有计划——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一个可能性上。
卫刑显然一愣。
“没有，”就在林三酒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了的时候，听见了这两个像仙音般的字。
果然没有！
林三酒眯起眼睛，透过窗户张望了几眼。X光机还坐在原地，挡住了门；从她受限的视野来看，实验室里似乎没有别人了。
对于她竟然顺从地回答了问题，卫刑自己好像也有几分吃惊，随即清清楚楚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你塞给我的东西，我早就转身走了。我自从进了这个世界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真心想要帮我。我那时就改变了主意，觉得不能把你骗进来，也不是一件坏事……但我没想到，在我只需要送最后一个人进去的时候，你就走出来站在了门边。”
“我抵抗不住诱惑，”她慢慢地说，“因为我等了太久了。”
这就足够了。
林三酒要确认的，已经在刚才那一番话之间得到了委婉的确认——她现在只希望，卫刑不要再顺着刚才的话头继续往深里想了。
她一个字也没有回应，用尽全身力气、回头就扑向了红脸人。【扁平世界】好像信号不好的电视机画面一样，断断续续、闪闪烁烁，但总算还是执行了它的任务，在几个转眼之间，红脸人身上的衣服、首饰、皮带、裤子都被她的双手摸索过了一遍——她的今日转化物品数量已经到达了上限，不可能再收入任何新的卡片了，所以她摸索过的东西，都还原样留在了红脸人的身上。
不过，过去被转换成卡片的物品，却不在此列。
“拜托，拜托，”她一边飞快地翻找，一边在心里暗暗叫道，“你当时那么一副阴狠沉着的样子，肯定是有把握能压制住卫刑的吧？可别告诉我，你就是徒有其表……”
当她把手伸进红脸人的裤袋里时，门外响起了卫刑低低的一声倒抽冷气。
卫刑明白过来了。
她的脚步声急急地重新朝门口响了过来，林三酒同时也拼命加快了速度。她很清楚，自己剩下的只有最后一搏的力气了——如果她猜错了情势，或者在气体彻底入侵之前没有成功的话，她和黑泽忌就再也出不去了。他们将一起永远留在这家不知处于世界何方的医院里，带着面孔上的黑洞，游荡在昏暗的走廊之间。
她逼着自己又审视了一遍由一个个思绪、猜测和事实组成的推论链条。
在她把画师塞进网兜的那一刻，就已经解除了他的卡片化。网兜里就有两个人了。卫刑没有收纳道具。卫刑受制于人。红脸人肯定会想要拿卫刑的器官。红脸人肯定会打开网兜。
等于说，红脸人肯定会发现画师。
……当一张卡片忽然撞进了她的手掌心里时，她有一瞬间的错觉，好像那张卡片是自己的狗在走丢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路回家了。林三酒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喊，浑身都被一阵阵的后怕和喜悦冲得发抖；在一甩手之后，画师“咕咚”一声摔坐在了地上，怀里仍旧抱着画布和笔刷桶，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的茫然。
“门，”林三酒用最后的气力低声说，“别画门！”

第1185章 这次轮到林三酒被吸了
仅仅是找到了画师，离真正脱身还很远——林三酒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防护力场】恰好彻底熄灭了，她的身体像楼房一样崩塌倒在了地上。
说来也讽刺，在她想到画师这个逃生转机之前，一直用各种话头挂着卫刑、不敢真的让她走；结果当门“哐啷啷”摇晃起来、终于彻底脱离墙面，被画布吸进去以后，可以逃生的门洞中也露出了卫刑的笔直身影，居高临下地占据了她的视野。
“我现在很烦躁。”
她低声说道。由于背光，她的模样和神色都沉进了一片昏暗之中。
“我宁可心怀愧疚地走开，知道自己做了一回对不起别人的事……你挣扎到这个地步，想要我怎么办？我放你出来，你肯定会报复我，我不放你出来，就意味着要亲手把你堵在里面，把手弄得更脏。”
画师把画布摘下来，献宝一般在林三酒面前展开；他好像意识不到林三酒躺在地上、仰面朝天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还根据她的目光调整了一下角度，好让她看个清楚。
……赶快拿走。
她想到这儿的时候，卫刑似乎转头瞥了一眼画师，因为后者忽然激灵一下跳起来，将画收进了怀里。
“还好，你倒下了。你是真的失去了体力吧？”她轻轻说道，“不是在骗我吧？”
林三酒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思维暂时还算清楚。意老师消失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这说明她把自身存在所需要的那一点意识力，也都用干净了。但是林三酒没有放弃，仍然在不断搜寻压榨着任何一点残留的意识力，像快要干渴而死的人想从海绵里挤出水一样。
“都已经对不起人了，不如把恶人做个彻底吧。”
在轻轻叹息了这一句之后，卫刑就不再继续说话了，却也没有走。她似乎想要站在这儿，亲眼看见林三酒的脸上也开始出现黑洞，确保事情无可挽回了再走。
意识力是榨不出来了。但怎么周围仍旧一点响动都没有？
林三酒早就意识到【防护力场】摇摇欲坠、时日无多了，自然不可能一点后手也不准备——只不过她在刚才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根本来不及考虑究竟该做什么后手才好；所以在她倒下之前的那一瞬间，干脆一口气将好几张卡都捏在了手里。
她倒下之后，视野也被固定在了门口的方向上，看不见从自己手里掉下去、又解除了卡片化的物品现在怎么样了，一时间只能干着急——但看不见是看不见，至少现在也应该有点儿声音了才对啊？
不过，有些音乐就是这样的；光是等它前奏响起，就得等上好长时间。
“你人形物品很多啊，”卫刑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但并没有把她的物品放在心上。“但即使是人形物品，也都需要你下命令才能行动吧？你挣扎到这个地步，不也还是没用吗……不过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你变成警卫以后，我也不会拿走你的东西的。”
是了——除了画师之外，她确实还有另一个人形物品——
当林三酒想到这儿的时候，她终于感觉到有一个人正趴在自己身旁，竟不知趴了多长时间。因为他始终不动也不说话，她直到被提醒了才发现；怪不得卫刑对他毫不介意，想必是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是没有激活的机器人一样，造不成什么威胁。
一个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对着她的耳朵用气声说：“诶呀，没想到你又遇见了人生中的新困境。”
得，这家伙也混在其他卡片里一起出来了。
“但是就像我答应过你的一样，我将会陪伴你走过每一个难关，一起看向乌云后的彩虹。我相信你的潜力，即使是在如此绝望的时刻……”
林三酒现在才真的快要绝望了——等导师把激励鼓舞的话说完之后，她就该变成一个出色的警卫了。
“只不过……这个费用方面……”导师的第二次服务就不是免费的了，但是她也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坐地起价：“五件特殊物品好吗？”
林三酒四肢张开、仿佛枯木一般地躺在地上，做不出一丝回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导师不太好意思地一笑，几乎能让她想象出那一口闪亮的白牙，“你看，你这张票也在我手里呢。你授权我用它吗？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放心，我已经有了对你人生困境的解决方案。”
怪不得这么长时间没有听见一点声音——【Ultra music festival】原来捏在他手里！
在林三酒心中暗暗咬牙切齿的时候，她总算是听见了一丝细微的、幻觉般的音乐声，像波荡开的雾气一样，不知从何方遥遥响了起来。这个以音乐节门票形式出现的特殊物品，能够制造出对主人有利的背景音乐，多亏了它，她才在越海号上撑过了那一场苦战；但是眼下这个情况，导师得用它放出什么音乐，才能让一动不动的人得以逃生？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导师不但没有试图让她重新站起来，反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此刻卫刑也听见了逐渐清晰悠扬起来的音乐声，喃喃问道：“什么声音？”
顿了顿，她又侧耳听了几秒。
“……摇篮曲？”
导师居然他妈在放摇篮曲！
这简直是雪上加霜。【Ultra music festival】的威力果然很大，才刚一听清楚它的旋律，林三酒就发现自己想要保持清醒的努力，顿时变得无济于事了；虽然眼皮合不上，视野却一阵一阵地发昏旋转起来——门口处响起了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的一声闷响，但那声音却没有在她的脑海中激起任何水花。
“我是你主人的导师，”导师的声音仿佛是在极遥远的地方响起来的，缥缈得如同云烟：“我可以调动你主人的资源，而你是你主人的资源，所以我可以调动你，你说这个逻辑对不对……”
快点吧，有必要说服画师吗？
这是林三酒隐约间记得的最后一个念头；随即她就睁着双眼，陷入了昏睡。
等她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听见门口的卫刑也窸窸窣窣地爬了起来。过了几秒，她的视线终于又清楚了一点，果然看见门口的人影正扶着墙壁，慢慢站直了身子。【Ultra music festival】放出的摇篮曲结束了，说明大概已经过去了几分钟。
她醒了，卫刑也醒了；卫刑睡过去，她也睡过去——这有什么狗用？
“还好，”卫刑轻轻喘息着，笑了一声：“还好，你把物品拿出来以后，就倒下了……真没想到，你身上还有能催眠我的东西。你如果还有行动力，我今天可就倒霉了。”
她叹了一口气：“这说明，我还不够成熟。在末日这种地方，心软一点就是个死……”
林三酒静静地听着她的声音，一时间心中竟一丝波澜也没有。被导师激起的希望落下之后，那一瞬间的绝望几乎叫人不可忍受；但或许是气体终于侵入了大脑的原因，很快，绝望就化作了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再见。”
卫刑最后看了看她的脸，转过了身，脚步声渐渐离开了门口。
……她的脸上已经出现黑洞了。
不论是导师、还是画师，都一点声息也听不见了。也许这个房间里的气体，还可以侵蚀特殊物品，让它们彻底失去效用……
卫刑消失以后的寂静，又维持了大约三五分钟，林三酒才终于又一次听见了导师的声音，像个好不容易偷着油的老鼠一样，细细地响了起来：“诶呀，她总算走了。”
她仍旧只能保持原状，甚至没法表达一丝自己的惊讶。
“准备好了吗？”导师也爬了起来，不像是在对她说话的样子：“现在还不晚，我们得把她弄出去。要把她弄出去，就得靠你画画。”
还不晚？
还不晚，为什么卫刑走了？
画师身上的七零八碎当啷当啷响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表达了什么意思——导师颇有几分气急地说：“她不说话，就是同意了！你听我的就行！”
这一次，当啷声只响起来了两下，她以前听过：这说明画师使劲点了点头。
“出去，”导师命令道，“站在X光机后面画，别画她。记住了，快完成的时候，画布一定要放在X光机后面，知道了吗？”

第1186章 要特殊物品的目的
……全身骨头都仿佛快被迎面拍碎了的剧痛，从来没有让林三酒感觉这么好过。随着痛意一起涌入身体的，是她觉得好像久违了半辈子的力量——比力量更美妙的，是她终于重获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尽管被拍得头昏眼花，林三酒还是挣扎着一扭身体，试图以双脚落地。在画布强大的吸引力下，X光机“吱嘎吱嘎”地尖叫着，好像恨不得要抓住她一起落进画布空白处似的；多亏导师眼尖，刚一瞧见她动了，立即叫道：“把画收起来！”
画师当啷当啷地不知道表达了什么意思——林三酒以画布吸别人吸得惯了，如今自己成了画布目标，才不禁对它的力量感到暗暗心惊。她被吸过来的时候相当于一块死肉，等被吸到跟前了才开始抵抗，几乎起不到半点作用；她的双脚压根碰不着地面，身体半弯曲地被吸进空中、紧紧贴在X光机上，只能徒劳地将唯一一只右手按在机器边缘上，心跳声强烈得让她觉得整个医院都能听见。
“你摇头干什么，”导师焦躁起来，忽然“噢”一声：“那我知道了，你加上她！把画完成了就行了吧？”
在林三酒颤颤巍巍、肌肉发抖的抵抗之中，画笔的唰唰声成了她最大的希望。她觉得画师简直用了一顿饭那么长的工夫之后，她的身体终于重新感受了令人心安的万有引力，“砰”一声摔回了地上。
胸膛上下起伏着，林三酒抹掉了头上的冷汗，半晌才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原来能够用自己的肌肉、双腿和脚重新站直，是一件这么了不起的事。
画师站在她的左边，手里展开了一张取景毫无艺术性的新画，面含期盼似的看着她。导师站在她的右边，双手放在腰上，在健实的胸肌和脖颈上方，是一个雪白的笑。
“你看，我说过，不管是人生中什么样的困境，只要你运用自己的想象力、你的意志力……”
林三酒对他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是轻轻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毫不意外地摸到了一片片已经干涸的颜料。她在皮肤上抠了两下，发现指甲缝里渗进了不少黑色尘土般的干颜料碎渣——卫刑为什么会放心离开的原因，果然是这个。
“别抠光了，”导师有点担心地凑头看了看，“脸上带着黑洞，出去也方便一些。”
林三酒放下手，转头看了看画师；由于劫后余生的后怕，她微笑起来的时候，感觉肌肉和嘴唇都还绷得紧紧的：“你能把刚才的那一套程序再来一遍吗？这一次，你别画屋子里的那个警卫……对，就是脸上带了很多黑洞的那个。动作快点。”
在【防护力场】耗尽、摇篮曲播完的这十分钟里，黑泽忌——如果那真的是黑泽忌，而不是一个穿着他衣服的警卫的话——又进一步恶化了。她压根看不出来那张脸上有任何一丝她朋友的影子，身体也像是一把把扭曲干枯的树枝攒在一起的；他显然是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的，随着“警卫化”越来越彻底，他的身体也逐渐快要站直了。
现在才把他拖出来，不会已经太晚了吧？
一阵阵恐慌像老鼠牙齿般噬咬着她的心脏，在她不断催促之下，画师急急忙忙地又转到了X光机后方开始作画——刚才被林三酒那么一撞，X光机前半边都瘪下去了一块凹痕；那么大一声撞击闷响，好像现在还在她耳朵里嗡嗡不散。
在画完成之前，她只能咬着指甲等。
“唔，”导师像是一只发现了灯光的蛾子般，徘徊在她身边：“你对我刚才的指引还满意吗？”
“满意。”这是林三酒的实话。
“那么，我的服务费方面……”
一个特殊物品要特殊物品干什么？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你用得上吗？还是说，你要拿给宫道一？”
画师动作极快，在他们迅速交换的几句话工夫里，他的画已经完成了——令人心惊的吸引力豁然在房间中张开了大口，无数气流裹挟着人体一起，直直朝X光机上撞了过来；又一声轰然闷响之后，那个穿着黑泽忌衣服的警卫也像她刚才一样，砸上了X光机的瘪塌处。
导师被重响震得一咧嘴，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一笑：“用不上，我也不给别人。”
林三酒此时顾不上和他说话，一叠连声叫画师赶紧把警卫的图像补上。等吸引力刚一消失的时候，她就匆匆叫出了金属拳套；一边小心地不让自己皮肤与警卫相触，一边拉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面上拽了起来。
黑泽忌的衣服、裤子和靴子，松松垮垮地从警卫的肩膀、胯骨上垂荡下来，越发显得衣物里的身体干瘦扭曲；在林三酒一眨也不眨的注视下，他在站直身体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怎么？”林三酒小心又戒备地靠近了半步，近距离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脸。
他脸上的黑洞还没有扩张到其他警卫的程度，或许这说明他的“警卫化”还没有彻底完成——否则他第一个要抓的，恐怕就是林三酒了。
现在该怎么办？警卫化没有完成，那么在外头等一段时间，他会慢慢恢复吗？
“但我还是需要我的报酬，”导师的声音再度从她身边响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导师的语气，可以用阳光、积极、烦人来形容，那么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一种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所以叫人隐隐感觉有几分危险的坚持。
林三酒把注意力抽了回来，转头看了一眼导师。
她在被吸出来的时候，就暗暗下了决心，这辈子说什么也不和画师分开了——这家伙好用得让他吃惊。如果扣掉画师、导师这两个特殊物品，再把不得不留下来的【你们班上应该也有这种人吧】摘掉，那么她可能得把剩下的所有特殊物品都翻出来，才够付账的。
心里对于物品数量的计算、试图和他讨价还价的念头，在在二人目光相对的时候，忽然像冰块一样融化了。
在她的注视中，导师又微微咧开了嘴。他的嘴角朝两边后退，露出了一排白牙。
“……以后数量只会越来越少的，”他低声说，“一个免费的建议，你以后最好不要再损失任何特殊物品了。”
林三酒一怔，后脖颈上的汗毛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
“什么……越来越少？”
“特殊物品。”导师的面孔上毫无变化，却像是有一片云飘来，遮住了原本的一脸阳光。“……副本吞噬副本，世界压毁世界，物品消灭物品。你我都是一样的。”
这是什么意思？林三酒想问，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口。
“……我们都是秩序的一部分。大洪水来临的时候，我们与我们代表的秩序都会一起消葬在洪水深处。”导师的声音越来越低，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翻滚起来的一样。
“我不明白，”她终于开了口，“这和大洪水有什么关系……”
导师慢慢举起了一只手，林三酒猛地后退了半步，紧紧盯着他。他不像是要攻击人的样子，只是来回轻轻摆动了两下手指，看着它们，低声说道：“它们已经被浸湿了……现在，你准备好付账了吗？”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导师要那五件特殊物品，似乎只有一个目的，就是销毁掉它们——而且，看起来他会不择手段地做到这一点。
林三酒轻轻咽了一下嗓子，目光从身旁的警卫、画师、门洞上扫了过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我这就把你的五件特殊物品给你……不过你要先给我两分钟。”
房间的地板上，还躺着一个红脸人。
红脸人手里长杆状的武器，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但是他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最起码，也有抓住卫刑的那个巨大捕虫网。
在命令画师故技重施的时候，林三酒的脑海里一直没有停止过各种念头的喧嚣——但她具体都想了些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好；只有一个念头，脉搏一般地持续跳动着，挥之不散。
……导师这个物品，已经被大洪水浸透了。
他是被宫道一送来的，那么或许说明，大洪水至少来到了宫道一所在之处，才有机会浸透这一个特殊物品。而宫道一又离她不远了……大洪水已经与她在同一世界了吗？
当红脸人同样撞上X光机、发出了第三声闷响的时候，导师满意地咧开了又一个笑。红脸人的黑洞还只是几条渐渐张开的缝隙，很可能会和林三酒一样迅速恢复自控；但是不等他双脚落地、重获力气，她早已一步冲上去，金属拳套重重砸上了他的太阳穴。
不管他究竟会不会恢复，他现在都没有机会了。
红脸人身体完整、战力也高，肯定不缺点数，所以身上的特殊物品也赎回来了不少；他原本是可以在Lava里横着走的，如今却落入了这个谁也料不到的境地里，身上没有一件东西能留得下来。当林三酒将第一件特殊物品丢入导师怀里的时候，他目光瞬地精亮起来，两只蒲扇大的巴掌重重一合，那只小小盘子就在掌心里碎成了齑粉。

第1187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导师一件一件地拿起特殊物品，速度不慌不忙。销毁他的同类时，他仿佛带着一种强忍了很久的饥饿感；那两只大手将每一件原本不该被损毁得如此轻易的物品都拆开、压碎、绞坏、碾成粉，直到它们再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等他结束的时候，林三酒才意识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都不知何时站起来了一片。她清了清喉咙，转头一看，突然发现画师没了影子；就在她心脏一跳的时候，余光似乎抓住了什么，忙一回头，发现画师正缩在自己背后，把画架当作盾牌一样抱在怀里。
“你们都回卡片库吧，”
面对人形物品的时候，卡片化总是一个感觉有点古怪的过程。画师迫不及待地撞进了她的手心里，变成了一张卡；导师却脚跟稳稳地站在外面，没有急着走上来。林三酒一只手停留在半空，朝他微微皱起眉毛。
“三次，”导师用下巴点了一点她身后的X光机，“它刚才被撞了三次。你留意一点，这么大的声音，不可能没人听见的。不用太感谢，我是你的人生导师，我当然会适时地照看着你。”
虽然不知道卫刑和医院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如今她跑了，那么医院院方很可能已经知道林三酒还活着的消息了。在收起了导师以后，她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捏住自己的鼻梁，微微吐了一口气。
穿着她朋友衣物的警卫，依然沉默地站在她的身后。林三酒总觉得，若是她再晚上那么一点点——或许只要再多几秒钟——那么他就要“完成”了，变成一个与其他警卫毫无二致的医院员工。如今，她忍不住叹出了一口侥幸的气，她正好在他获得行动能力之前，把他拖了出来。
接下来，就是要让他复原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的想法，只是那个念头太叫人不舒服，以至于她不愿意去想。她逼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更紧迫的问题上：她需要先给他们俩找到一个可以落脚藏身的地方。
一连几次撞击声都很响，按理来说不会没人听见；但或许是因为实验室的门挡住了大部分声响，当林三酒探出头的时候，走廊上仍然静悄悄地，没有被脚步声打搅的痕迹。
她把上一个警卫的尸体、被脱下来的制服，都一起重新塞进了金属长台下方；随即她用戴着拳套的手抓住黑泽忌的手腕，试着牵他往前走了一步——看上去和警卫毫无二致的黑泽忌，身体被拉得直直往前一倒；在他摔到地上之前，林三酒赶紧扶着他的肩膀，又将他推回了站立姿态。
完全就像是一个木偶，没有半点行动力。
这下可麻烦了。这个人又不能扛、又不能抱，要是一碰到他，林三酒自己都要摔到地上动不了；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当她的目光落在X光机上的时候，忽然眼睛一亮。
反正都已经制造出三次响声了，再多一次也不疼不痒——她出于谨慎起见，先吞了一颗糖果，以防这次会有人过来查看情况；随即她一脚将其中一台X光机给踹翻了下去，露出了底下的推车。
她把X光机推到一边，将推车拉到了黑泽忌身旁。没有更好的办法，林三酒从后一推，黑泽忌就直直地迎面朝车上倒了下去；他面孔砸上推车板的那一声响，叫她忍不住把脸都皱了起来。
黑泽忌个子不矮，一大半的长腿耷拉在推车外，当她拖着车子往外走的时候，他的双腿都在地板上划得沙沙作响。走廊里那一滩没有完全擦干净的血迹在他的裤腿上擦出了条条血痕，林三酒望着它们，忽然顿住了脚。
为什么没起作用？
她皱着眉头，又一次拿出了糖果罐。刚才她忙着料理黑泽忌，吃下糖果之后就忘了这回事，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她始终没有感觉到【你们班上应该也有这样的人吧】生效时，血管里那种特殊的流动感。
试探着，她又吃下去了一颗糖。这一次，几乎在糖果刚刚钻进食管里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特殊物品的效用——将糖果罐重新放回卡片库，林三酒不由暗自庆幸自己发现得早；假如被医院员工迎面撞上了，才发现上一颗没起效，她和黑泽忌可就都麻烦了。
只要离实验室远一点，她藏在哪里其实都无所谓。林三酒发现了一间狭窄的工具间，大概是清洁工用的，昏暗中隐约看见里面摆放了不少拖把、水桶、抹布和清洁剂一类的东西；她单手把黑泽忌拖了进去，推车远远扔到了几条走廊之外，自己才一闪身钻了进去。
工具间虽然窄小，却叫人心安；而且天花板上还有一盏灯。后背靠着一面墙，其余三面墙都尽收眼底，让人产生出了一种被牢牢保护起来的错觉。林三酒顺着墙滑下来，看着地上的警卫，半晌没有动。
她很少有这么无措的时候。
为了拖延时间，她又一次把自己收进卡片库的文件都拿了出来。明知道黑泽忌不是病人，不可能有入院登记表，林三酒还是一张一张地仔细看了过去；她下意识地希望，在这堆表里能有什么线索，告诉她应该怎么才能救下黑泽忌——如果找不到任何线索的话，那么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就是杀了黑泽忌。
她手中的文件微微发着颤，但她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脑海里回想起来的，都是走廊上那两个被她以单杠杀死的警卫。他们当时确实都死得透了，没有一点含糊的余地，不存在什么胸膛中仅存一丝呼吸之类的事；林三酒当时反复保证了这一点。
其中一具尸体渐渐变回了进化者模样，另一具尸体却站起来、脱掉了制服……警卫身上一向是没有任何特殊物品的，那么会让另一具尸体站起来的，只会是他自己本身的能力。或许是像后备电池一样，有一条备用的命？
她不知道黑泽忌有什么能力，但死后重生大概不是其中一项。
林三酒轻轻吐了口气，将一册文件放在了地上——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咬，她又忽然忍不住将它重新拿了起来，翻到了最后。
她也没料到，她一直辛辛苦苦试图弄到手的东西，此时得来居然全不费工夫；《Lava！！玩家知情书》的第一页，于昏暗中躺在她的大腿上。

第1188章 先出为敬
原来《Lava！！玩家知情书》就是在信息部打印制作的……
她上次只看了装着“医疗记录”的文件夹，这一次，林三酒将自己收集起来的所有文件都摊开了一地，一页一页地翻找过去，终于把所有知情书内页都挑了出来。这一批书页还没有来得及装订，散乱得到处都是，其中有好几叠还都是同样的内容；她拿到手的，很可能也不是完整版本——至少，林三酒现在总算是大概“知情”了。
正如她所预料的一样，她之前零零碎碎地所得知的讯息，相比整个Lava世界来说，只能说是冰山一角。医院作为Lava的核心层，各种繁复的规则更是不重样地铺满了好几页，似乎还没完——林三酒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越看心思越浮躁，等她勉强把自己能找到的最后一页也看完之后，沉沉地吐了一口长气。
玩家知情书里，没有一个字能够帮上眼下的黑泽忌。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隐约的侥幸心理破灭之后，化成一层新的压力，压上了心头。林三酒收好知情书，把重复无用的纸页都铺在了黑泽忌身上，把他埋成了一个雪人。工具间里空间窄小，她不得不一直紧缩着双腿才能不碰上他；如今两具身体间多了一层隔阂，对她而言就安全得多了。
“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用不上的卡片……”就算是些脏毛巾一类的废物，也可以用把黑泽忌的身体铺严实一些，免得让她不小心碰上。
她低声嘟哝着，打开了卡片库。看着看着，她忽然一愣，倒回去翻了几张卡，在不可置信中微微张开了嘴唇。
对了，她身上还有这么一个特殊物品啊！
一瞬间重燃的希望，像海潮一样冲击着她的血管；她坐在原地，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难题居然这么顺利就能解决，在半信半疑之中，仔细又看了看卡片上的文字说明——很快，她的希望渐渐落了下去，疑虑像热气球一样升了上来。
她就知道自己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好。
林三酒以前从来没有用过它，因此也没有对它多加考虑。如今一看，她发现如果物品介绍没错的话，那么这个物品其实应该是一个废物。而物品介绍是不会出错的。
它本身的使用条件，根本就是一个悖论，这已经决定它无法起作用了……但是，它确实以前被别人使用过，还用了不止一次……上一个主人是怎么办到的？
林三酒咬着嘴唇，静静想了一会儿，忽然腾地站起了身。
没错，上一个主人的办法，应该很简单。要是她的分析正确，那么黑泽忌就有救了——只不过要救他，她就必须先找到波西米亚。
波西米亚一定就在外面……林三酒犹豫了两秒，放弃了将黑泽忌带出医院的念头。他实在是不太好搬，哪怕把刚才的推车找回来，推着一个运输机械的平板车逃亡，风险也未免太大了。只能把他留在这里，再将波西米亚带进医院地下层了……现在是午夜，不会有人来打开清洁工的工具间，这也就意味着，她和波西米亚要在早上之前回到这儿，杀死黑泽忌。
要是他半途中清醒过来，重回实验室，那可就糟了。
得以防万一啊……林三酒蹲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拿出了【企鹅社儿童立体书】。
她翻到了书本中央，在两页画面之间立时跳出了一只杯子的折纸。杯子里的饮料正散发着袅袅热汽；书页上，一个妈妈模样的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含微笑地正要将它从一个小男孩手里接过来。画面上还有两句童书里常见的僵硬旁白，“您辛苦了，喝口茶”，和“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小男孩两只黑漆漆的眼珠盯着妈妈，凝固的笑容显得很高兴。在他身后不远出，客厅的灯光隐约照进了昏暗的厨房里，勉强能看清门口里露出了一双男人的脚。那双脚脚底朝上，不知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趴伏多久了。
林三酒将前后几页的故事都确认了一遍，觉得这杯子里装的不会是致命毒药，这才将它扯了下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真的是致命毒药，她也会扯下来的。
黑泽忌的整个下巴都已经化作了一个深深的黑洞，仿佛被虫蛀掉了一大半似的；她端着杯子，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她倒有几分庆幸他现在已经不是原貌了；如果是在原貌上打开了一个黑洞，她现在恐怕会更加难以忍受。
将杯子里的热茶倒下黑洞之后，林三酒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没有茶水流下他的身体，这才将已经重新化作纸片的杯子一扔，悄悄打开门，重新进了走廊。
此刻已过午夜了，到早上清洁工上班为止，她最多只有六到八个小时。
好在目前警戒松懈、戒严也解除了，她在工具间里躲了近三十分钟，连一次巡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过。就算卫刑向医院报告过了，院方也很有可能认为她正处于警卫化的过程里，正等她走出实验室加入警卫部呢。他们只要不在深夜里马上去检查实验室就行……否则他们只会发现一个内脏空空的红脸人身体。
林三酒的每一步都走得既小心又缓慢，连身上的衣料都尽量没有摩擦出任何响动。她当然不可能原路返回，不过好在天花板的角落里，也像许多建筑物一样，挂了绿色的紧急出口牌。她随着紧急出口牌指示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走了一会儿，顿住了脚。
就算她不知道医院底层的地形，她也知道这条走廊不可能通往紧急出口。因为这条走廊上，躺着一条她再熟悉不过的长椅；在长椅对面，一扇门上挂着“茶水间”的牌子。
这儿已经离收费处不远了，紧急出口怎么会在这儿？
林三酒满腹疑虑的目光，追随着天花板上的绿色小人，很快就一步步走向了收费处门后的楼梯；那个画着绿色小人的牌子在天花板上绕了一个圈，掉头又往她来时的路上延伸了出去。
妈的，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一个摆设。再一想，医院底层很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紧急出口，甚至连半个正常出入口都没有——毕竟，这些NPC又不需要真的下班回家、坐半小时地铁、和太太吃晚饭。
不知道卫刑是不是也从收费处进出的？
林三酒在心里悄悄骂了一句脏话，躲在楼梯旁边，目光在通往收费处的门上流连了一会儿。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了明亮的一条浅黄，时不时地，还有脚步的影子在灯光中轻轻一晃而过。
……有NPC在上夜班。如果她把耳朵贴在门上的话，说不定还能听见玩家兑换物品点数时的交谈。
假如收费处是唯一一个可能让她离开的途径，那可就糟了。她的时间有限，不可能在这儿等到NPC午休；而且就算她能等到午休，收费处那时也关闭了。
难道她必须得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
她回忆着收费处小小的地形，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从收费处的门里冲出去，到跃出柜台所需要的时间。这个过程大概只需要五秒不到，即使只有一只右手也能胜任；但麻烦的是，柜台前面一定被其他玩家包围了。甚至不需要NPC叫，其余玩家就会主动拦截她……
没办法了。
林三酒站起身，朝收费处的反方向无声地走去。她大可以再浪费一两个小时寻找出口，但她觉得自己不太可能获得任何成果；眼下除了硬闯收费处之外，她没有别的选择。
不过，她至少能给自己增加一点防范措施。
老实说，自打迎来末日以后，有一样东西是反反复复帮过她不知多少次的，简直和【扁平世界】一样可靠——那就是尸体。她虽然现在手头缺尸体，但是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和尸体差不多少的东西：失去行动能力的五十明。
当她打开茶水间柜台门的时候，被扭麻花一样塞进去的五十明，仍旧保持着同一姿势等着她。黑泽忌以前肯定很会打包旅行箱，这么狭窄的空间都能完整塞进去一个胖老头儿，骨头都没折断几根；她将五十明拖出来，单手拎着他，免得他的脚拖在地上发出声音，这才一阶一阶地上了楼梯，站在了收费处门口。
模模糊糊地，她能听见一个男NPC正在收费处里与玩家对话。零碎的只言片语透过门板传了进来；她将五十明放在脚边，打开【无巧不成书】，静静屏息等待着。当男NPC的声音顿住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再响起来的时候，林三酒无声地、慢慢地转开了门把手，将目光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投了出去。
男NPC恰好被门挡住了，不过……柜台前空无一人。
她重新抓起了五十明的衣领，以肩膀猛地撞开门，一头就冲了进去。男NPC登时惊叫了一声；抬眼看见收费处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连心脏都从喉咙里滑出来了——四个警卫正排成一排站在收费处门口对面，与她正好打了个照面，在同一时间就都朝她冲了过来。
男NPC十分戏剧化地以双手撑住背后柜台，不断惊叫道：“抓住她！”
林三酒咬紧牙关一甩手，将五十明的身体打横扔了出去，当即就撞倒了两个离得最近的警卫；她趁着这宝贵的一刹那，转头夺路奔向了柜台，感觉脑后已有隐隐的风声朝她抓了过来。
没有时间去抓男NPC来挡了，任何一个呼吸的拖延都可能让她落进警卫手里，她现在只能以最高速翻过柜台——她连自己猛烈的心跳都感觉不到了，眼里只有前方柜台；当她右手撑住台面，如轻鹿一般跃过去的同一时间，从柜台另一侧忽然站起来了一个人。直到这人朝她扑来的时候，林三酒才意识到这人一直蹲在地上。
“林三酒？”

第1189章 陷阱就是让人进的嘛
“抓住她，”NPC的怒喝声随着他的上半身，一起从柜台上扑了出来：“抓住她，你有奖励！”
他喊得晚了一步；这句话响起来的时候，波西米亚已经刹住了脚，险险地把脸从林三酒的拳头之前拔开了。从二人在一瞬间交集的眼神之中，飞速闪过去了无数句台词，没有一句能来得及付诸于唇齿——比如“你怎么从那里头出来了”、“一看你就又惹麻烦了”、“我最好还是装作不认识你”、“你说我们的关系值不值一个NPC的奖励”一类。
林三酒很肯定，波西米亚还在“奖励”二字上犹豫了一下，才假模假式地“诶哟”一声，朝后跌倒在了地上。
……太假了，还避开了地上一块泥。
同一时间，五十明的身体也被男NPC抱上柜台、推了下来，免得他挡了警卫们的路；林三酒不必回头，就知道警卫们已经爬上了柜台。虽然找着了波西米亚，现在却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回头的好时候。她一把抓起波西米亚的胳膊，脚下一刻不敢停地冲了出去，嘴里喊道：“你们再追上来，我就杀了她！”
“救命，”波西米亚应付功课式地叫道。她被抓起来的时候，还不忘伸脚尖一勾，将地上一个布袋子给勾进了半空；在把它牢牢抱进怀里以后，她才又补了一句：“我被绑架了——妈的，你们怎么还追？”
因为对方根本就不在乎一个玩家的死活。
林三酒匆匆朝她扫了一眼，低声说：“快，往哪儿走？”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医院地下层，对于这个昏暗圆筒状的建筑底部，可以说是陌生得很。波西米亚用气声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指点道：“右边，右边，有个小天井！那里有藏身的地方！”
这家伙真不愧是一个人在十二界长大的，这么快就适应了情况，连藏身地都找着了。林三酒一边感叹，一边顺着她的指示，左冲右拐地进了迷宫一般的高墙之间；在连续几个急转弯，甩掉了身后的警卫之后，她也瞧见了前面一处街心广场似的小小空地。
只不过，这片空地里连一条长椅都没有。整齐的红色砖块将它从周遭迷宫之中区分了出来，数条粗壮的葡萄藤缠绕在空中木架上，一个饮用喷泉式水池立在葡萄藤投下的阴影里——除非她们能立刻变成一块口香糖粘在水池底下，否则她看不出哪里可以藏身。
“站在水池旁边，”波西米亚指了指，“快点。”
不等林三酒回应，她已经一拧身甩脱了前者的胳膊；噔噔几步来到水池旁边，波西米亚拢了拢头发——直到这时，林三酒才发现她的双臂都已经恢复了，只有右手指骨的第二骨节以上还暂时没有长出来。把没完全长好的右手背在身后，波西米亚以另一只手托起了小布袋，仿佛要将它敬献给什么人似的，微微侧着头，悠悠望着那一个方向不动了。
林三酒看着她摆出的造型，有点儿怀疑自己的朋友是不是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患了失心疯。但是就在她要张口的时候，她猛地又顿住了，使劲眨了眨眼。
没错，刚才波西米亚还在这儿来着……现在却不见了。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单手伸向前方，好像心怀无限忧思般的女性雕像。
“你还愣着干什么，”雕像上的石膏嘴唇微微张合几下，以气声催促道：“快点摆一个姿势啊！”
要是她两个手臂都没了，她还可以摆一个维纳斯像。林三酒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一般，在雕像的示意下走近了水池的另一边；她的断臂太显眼，不像波西米亚攥个拳头就能藏住，只好以右臂把它抱在胸前，弯腰蹲了下来。
“这是什么，”嘴都张不开，波西米亚还不忘了点评，“要拉肚子的雕像吗？”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警卫从小道上踏进了街心广场里。他们大概是分散开搜索的，身后小道上没有别人了；波西米亚精神一震，顿时又变成了一个称职、优美的塑像。
两个警卫后背相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迈步走进了街心广场。他们首先检查了头上的木架子，见上头空无一人，目光这才从波西米亚身上一扫而过——紧接着就像是踩了刹车似的，在林三酒身上顿住了。
因为生怕他们会从雕像面孔上认出自己，林三酒把头也埋得低低的，她看着面前的红砖地上多出了一双皮鞋，停在她跟前不动了。她甚至能感觉到有黑洞凑近了她的头顶，在如此近距离之下，好像还能感觉到从黑洞中散发出的凉腥气息。
假如他们好奇之下，伸手摸了摸雕像怎么办？
林三酒有八分肯定，她们脚下这一片地板，应该是被植入了什么特殊物品；大概是一旦植入就再也取不出来了，所以它才会没有主人地孤零零躺在这里，把每一个站上来的人都暂时变成雕像。万一警卫真的碰到了她们，那么他们的力量和特殊物品的力量，哪一个会占上风？
“这个造得很没有水平，”面前的警卫说着，直起了身子。
“继续找吧，”另一个警卫催促道，“她也许就在前面。”
这句话叫林三酒的整个脊背都放松了下来——这是个比喻，她现在后背硬得和石膏像一样，松不下来。眼看着皮鞋从眼前消失了，他们的脚步声也渐渐再听不见了，林三酒在心里暗道了一声庆幸，就要重新站起来。
但她一发力，身体却仍旧凝固着不肯动。
“噢，这个要持续个十分钟的，”波西米亚的声音从一旁飘了过来，“时间不到就走不了。”
“但是说话可以？”嘴唇只能微微张开一条缝，舌头也不如以往灵活，不过总算是能沟通。
“说话可以。”
这简直不讲道理。林三酒早就放弃了和这个世界讲道理的心，只好保持着要拉肚子的姿势等着十分钟过去；她叹息一声，想了想，问道：“你进来以后……怎么样？还好吗？”
“我就是想赶紧出去，”波西米亚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躁，“但是还差两个高效营养液，我才能恢复足够出院的战力水平。”
看来她在过去几轮游戏里，一点也没浪费时间，说不定比林三酒对医院还要更了解。
“你刚才就是去换营养液的吗？”
“营养液，”波西米亚烦躁得更加明显了，半是诉苦半是解释道：“和病房。缺了病房，就用不了营养液，而且没有病房太不安全了。之前不是到处戒严吗？恰好被关在病房里的人还安全点，被拦在病房外的玩家，一个个简直都不正常了，你可不知道我有多苦……等等。”
她顿了顿。
“之前的戒严不会就是因为你吧？你不会就是那个通缉犯吧？”
这个嘛……
林三酒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波西米亚爆发出了一声怒骂。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她沐浴了一番波西米亚言辞刁钻、不带重样的指责——当然“指责”是一个比较文明的说法。等她不得不因为换气而停下来的时候，林三酒才小心地说道：“那个……你适应得似乎很好？”
“比你强，”波西米亚哼了一声，余怒未消：“你连手臂都只长了一半。”
“那可太好了，”林三酒真心诚意地说，“我需要你帮忙。”
“我需要你不需要我帮忙。”
“都是很简单的小忙，真的。”
“都是？”波西米亚的声音拔高了两度，“复数？”
“你别急，第一件事，就需要你重新回到收费处去……这不是正好吗？你不但可以继续换东西，而且说不定我还能给你一些多余的点数。”
这句话叫波西米亚静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她满腹狐疑：“你到底需要我干什么？你有多余点数，干嘛不自己先把手长出来？”
要解释起来，话可就长了。林三酒在心里盘算梳理了一下，准备从头把自己的经历都告诉她——反正她们还有好一会儿，都得凝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有多久我们才能动？”她轻声问道，“七八分钟？”
“差不多吧。”
“那时间够了，我可以从头告诉你。”林三酒清清嗓子，刚要开始说，忽然又停住了。
她差点忘了，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想尽办法彼此欺骗、才能生存下去的地方……
“你说啊，”波西米亚刚才还一副不想有牵扯的样子，现在却急着要听了，“你要收票钱啊还是怎么的，卖什么关子！”
“你能找到这个地方，还真是幸运……”这句话从林三酒的嘴里浮出来时，她也同时升起了一股几乎不能自抑的冲动，想要看一看四周——只可惜她办不到。“你不怕这里是别人设下的陷阱吗？”
“噢，是的啊，”
出乎意料地，波西米亚居然一口就应了下来：“这里的确就是别人设下的陷阱。陷阱，不就是让人钻的嘛。”

第1190章 林三酒惨遭毒手
自打进了医院，林三酒被假店主骗走了肾、中了五十帆的计、看了一出玩家和NPC合演的戏，甚至还在卫刑的谋划中打了一个转才勉强脱身……按理说她早该已经被骗得怕了。但是当波西米亚这一句话传入耳里时，她自己也奇怪，她居然压根紧张不起来——顶多就是有点脑仁儿疼。
她可以想象出波西米亚背叛同伴的场景，她只是想象不出波西米亚背叛自己的场景。
“你什么意思？”林三酒说话间都忍不住叹息，“你又打什么主意呢？”
“打主意？”波西米亚似乎非常容易被她的每一个字冒犯，“什么叫打主意？我这叫用脑子思考！你偶尔也该试一下，对你有好处。”
“请不吝赐教。”
“你傻得简直让人喘不上来气，”女性塑像的姿态虽然优美，谈吐却称不上优雅：“这个圈套摆在这里，不就是想让不小心走进来的人失去防范嘛！”
“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
擅于动脑的波西米亚大师很不耐烦听她讲话的样子，一嘴就切断了她：“你听我说！我之前就注意到这个陷阱了，我自己还走进来用过呢。但是吧，设置陷阱的人似乎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旁边等着的，上次我在这儿站了三个十分钟，都没看见陷阱的主人出现。这一次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我估摸着那家伙说不定早让人掏空成肉皮袋子了……”
真叫人脑袋疼。有逻辑有条理地把话解释清楚——这好像不是波西米亚的强项。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这陷阱的主人总也不来，所以我们等个十分钟也是安全的？”林三酒保持着蹲姿，看着眼前红砖地板，试图把她的意思弄明白。
波西米亚唉声叹气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对她这一块不可雕的朽木充满了绝望。“你这人怎么非要我把每个字掰开了才听得懂，”动脑大师显然很不高兴，“我们钻进来了，是不是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最后一个字刚脱离唇齿，波西米亚就忽然掐住了余音。林三酒在同一时间，也紧紧抿住了嘴唇，咽回了那一个“是”字。两具雕像没有生命般地凝固在原地，静静地立在昏暗幽寂的空气之中，等待着它渐渐被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搅动起波纹。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走来了。
林三酒真恨不得能在天灵盖上多长一双眼睛，看看来的人是谁。然而她的瞳孔已经被僵硬地钉在同一点上了，看见的也只有同一片红砖地；那个细微谨慎的脚步声顿在了不远处，恰好落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外。
“黏虫板居然还真抓住了两个傻苍蝇。”
有个声音忍不住惊讶似的低低笑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言辞字句间有点儿不太自然的含糊，但音质听着却很有几分耳熟——林三酒稍一思索，脑海里顿时浮起了一张布满斑点的圆脸，以及当她将手探进下水道口的时候，脸上那份一闪而过的狠决。
芝麻饼原来也在这儿度过了好几轮游戏的时间？
大概是看她们俩确实都凝固成雕像了，没有耍花巧的余地，芝麻饼的脚步也放松了不少，走向波西米亚的时候重了一些。
“嗯？”她微微地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你怎么……有点眼熟？”
对了，芝麻饼曾经远远地见过波西米亚一次。这倒不是问题，被困久了的玩家对别的进化者都多少有几分印象；只不过最叫林三酒在意的，还是她说话时老带着某种说不上来什么原因造成的失衡感——好像对音量大小、轻重很难掌握似的，总有几个发音突兀的字会从轻声细语里支棱出来。
波西米亚刚才说，进来了就没有行动能力了……按理推断，接下来陷阱的主人可能就该来收割猎物了。那么她还要主动钻进来，当然不是为了给别人送外卖的……林三酒仔细一想，顿时明白过来，恨不得能在波西米亚肩膀上重重拍一巴掌：原来她是打算拿自己作诱饵，引陷阱主人过来，再借机反扑。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个别人做的陷阱对于波西米亚来说，是个得天独厚的反杀机关；她根本用不着动，她只能要发声，就能使用能力。
但是，这个家伙想得太简单了——林三酒在想通了波西米亚计划的同一时间，也明白了芝麻饼为什么说话时隐隐有些古怪，登时连她石膏般的后背上都蒙上了一层毛毛冷汗。同是经验丰富的进化者，芝麻饼怎么会想不到有人可以用言语发动攻击？她之所以讲话奇怪，那是因为她肯定用了什么办法把自己的听力给屏蔽掉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才掌握不好吐字发音！
这个时候要提醒波西米亚，已经晚了。
就在芝麻饼抬起一只手的时候，波西米亚忽然一张嘴，一串低得叫人听不清、但其中韵律感却不容错认的词句，就悠悠荡开了空气，落入了林三酒耳里——芝麻饼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显然在看见她双唇一分时，就已经全然明白了过来；前者往后急急退了两步，这才笑道：“没用的，我耳……”
“咣当”一声，芝麻饼就砸在了地上，后半句话没了。
这个时候，林三酒总算是把她瞧了个清楚。比起上次相见，芝麻饼似乎受了不少颠簸折磨，干枯瘦竭的皮肤暗沉多了，连斑点都不太显眼了。她伸进下水道的只有几根指头，此时也早就恢复完全；那一双仍旧往上紧紧盯着波西米亚的眼睛里，在不可置信中翻出了半球雪白。
……也难怪。她把事前防范做得这么细致，结果还是中了招；换作是谁，恐怕都不会比她少惊讶几分的。
“你说什么？”
波西米亚虽然还是一动不能动，却一点也不妨碍她洋洋得意：“你妈我没听清楚，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没用的，我耳朵听不见’？”
芝麻饼自然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她半翻上去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焦点，眼皮在合拢的边缘上挣扎几次，终于从鼻子里微微发出了细细鼾声——居然睡着了。
“怎么回事？”林三酒惊讶得很，“哪怕目标听不见你吟诗，诗句也一样能起作用吗？”
波西米亚好像正等着她问，答案冲口而出。
“我告诉过你嘛，我早就有计划了的！她以为她能想到要堵耳朵，我就想不到？一般来讲，要是听不见我的声音，我确实会有点麻烦，不好办……不过自从我见过了这个陷阱以后，我就一直想啊想，把背过的诗都翻出来了，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个完美适合用在这个机会的！”
林三酒忽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的【无巧不成书】已经关上了，但是——
尽管她咬住了舌头没有问，波西米亚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在林三酒来得及出声阻止之前，后者已经像幼儿园小朋友展示手工作品一样，兴致勃勃地把诗句给亮了出来：“Sleep now，O sleep now……A voice crying‘sleep now’，is heard in my heart。”
没想到波西米亚手上还有“以心听见了”这样的诗句，怪不得堵上耳朵也没用，芝麻饼输得还真不算冤枉。林三酒再想说话，已经晚了；她使劲想将目光聚集在面前的红砖地上，以此来保持清醒，但是很显然，不管是用心听的还是用耳朵听的，波西米亚的诗句都一样十分有效——模模糊糊地，她就陷入了黑甜乡。

第1191章 林三酒自有妙计
在黑暗、温暖的安宁之中，林三酒感觉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干脆地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散开了一圈痛意。那东西提上去，又落下来，这一次声音响亮得将她的睡意都给打散了。她慢慢睁开眼睛，与波西米亚双目相对时，后者的一只手定在了空中。
“你总算醒了？”她有点遗憾似的，咕咕哝哝收起了手。“我忘了，我的能力还开着……”
从皮肤上一条条的灼热感来判断，林三酒挨的肯定不止刚才那几下。
“过去多久了？”她现在才感觉到，自己正维持着一个胎儿的姿势，侧躺在红砖地板上；雕像时效过去以后，她大概是保持原状倒下去的。再一抬眼，芝麻饼倒换了个姿势，后背贴地、四肢大开，睡得呼噜声不断。
“没多久。”波西米亚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芝麻饼，一张脸都垂成了不高兴的老太太：“费了这么大劲，结果什么也没拿到。”
没耽误时间就好……说来也怪，林三酒也不是没有杀过人，早就和“道德无瑕”四个字没什么关系了——但是和杀人相比，拿走别人的器官反而让她隐隐地更不舒服。只不过，有些事情不舒服也得去做。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拿出收割器，问道：“为什么？要不要我试试？”
“你试试好了，”波西米亚提不起兴趣似的，“我都试半天了，她身体里都是空的，连一个屁都没存着。”
存了也不想要啊。
林三酒皱起眉毛：“但是她……她刚才还能行动说话思考，怎么会没有内脏器官？体内全空了的人，应该像植物人一样才对。”
“我哪知道？”如果波西米亚是个动物，现在她身上就已经炸开了一圈毛了。“你不相信我？”她好像对这一点很敏感，腾地站起来：“你要是以为我把东西私吞了，你把她摇醒看看，保证还是一样能说话能动的！”
不等林三酒解释，她突然更加来气了：“诶，不对啊，我就算把东西都拿走了，那也是我自己赚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用私吞两个字！”
……也不知道是在和谁生气。
“我就是有点奇怪而已，”林三酒揉着太阳穴，只好以宣告不存在的内脏归属权来安慰她：“都是你的，本来就都是你的。我的意思是，如果她有一个什么办法，把自己的内脏存在安全地方，但是她自己依然能思考行动……那这个办法对我们来说可太有价值了，对不对？”
波西米亚的气焰渐渐扁下去，毛也瘪回了平时的样子。“我当然想到了！”
二人一起将目光投回了地上。麻烦的是，就算摇醒了芝麻饼，她也未必肯说真话。
“这个睡眠状态能维持多久？”她生怕自己会不小心弄醒芝麻饼，说话都是轻轻的。
“没人叫的话，听天由命，我也不知道。诗里又不会说这种事。”
这个时候说“你怎么连自己的能力都搞不清楚”之类的话，只会让她们两个陷入无意义的斗嘴里；林三酒把想说的吞了回去，换了个方式问道：“那你看，再睡个十分钟……有可能吗？”
“那谁说得准。可能吧。”
真是毫不负责任的一场对话。
“那么你帮我一起把她扛上去，”林三酒决定不多纠缠了，“我认识一个人，他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间病房……我不太确定那个人还在不在了，不过我们先去看看吧。”
如今已经过了好几轮游戏，鸦江如果没有足够点数买病房使用权，他在第一轮里得到的病房大概已经失效了，那么就算去了那间病房也找不到人。但是……她在脑海中理了一遍。没错，她造成全医院戒严的时候，鸦江应该还没来得及回到病房，很可能被关在外面了；如果林三酒是鸦江的话，那么她在戒严解除后，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保住那间病房。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鸦江没有在戒严期间遭到不测。
“你怎么总有认识的人？”波西米亚不高兴时，看她哪都不顺眼：“你交际花吗？”
“是，是。”末日以前其实没有多少朋友的林三酒，漫不经心地信口应道。她现在的心思正在鸦江身上——连波西米亚都提过，她在戒严期过得很辛苦，那么腰都没有了的鸦江……
“你要我帮的忙呢？”波西米亚一拳打在棉花上，大概是看她正分心，又换了话题：“不用帮了？”
“噢，那可不是。”林三酒立刻回过神，“你还是得帮忙，而且我们动作越快越好。在早上六点之前，我们必须回到医院收费处去。”
当然，她的目标是要返回地下层；不过现在暂且只跟波西米亚说“收费处”好了，毕竟饭得一口一口吃。
波西米亚拿出她的叶子，看了看。要从这个东西上读时间，似乎比钟表困难多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换成一块手表：“那还有五个小时不到。”
“我们十几分钟之前，才刚刚在收费处那儿闹了一通……”
“你，你闹了一通。”
“行行。不管是谁吧，”
“是你。”
“我闹了一通！”林三酒简直被她弄得没脾气，“你不也假装被绑架了吗？这么快你就又回去了，他们肯定会起疑。你不知道，这些NPC非常人性化……就算他们把你留下，逼你说出我去哪儿了，我也不会奇怪的。”
“不知道奖励还有没有了。”波西米亚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我给你点数还不行吗？”林三酒一个头两个大，“总而言之，我认为你得等一等，风头过去再回去换东西，要是NPC换了班，那就更好了。所以在等的时候，我们不妨先去找一找我认识的那个人……到时候，如果这个女人依然沉睡着，那个人或许有办法让她把真话说出来。”
在底层迷宫里的任一地方待久了，都不太安全，更何况刚才那两个警卫找不着人，可能随时都会回来。二人一边说话，已经一边将芝麻饼给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后者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声，又沉沉地睡了回去。林三酒用单臂环住芝麻饼的胸口，半扛半抱，以另一边肩膀勉强支撑；波西米亚抓起了她的双脚，满腹怨言地后退着走进了一条小路。
“你认识的那人，最好真有办法让她说实话才行，”她跟个鸽子一样咕噜噜地说，“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把你们两个的肾都拿走。”
“噢，我就剩一个了。”
波西米亚顿时吃了一惊：“你混得也太惨了吧？”
对比差不多快恢复完全了的波西米亚，林三酒确实没有什么辩解的话好说。不过在比较了一下身上物资之后，结果却反而是混得惨的那一个人，身上带了足够的通行证。分给了波西米亚一张之后，二人一路避开人声，尽挑小路走，像两个偷偷摸摸拖鸡蛋的老鼠一样，总算是摸到了底层边缘——来到了圆形墙壁下。
从这儿往上看，鸦江的病房就在头上十米处，此时与它周围的病房一样大门紧闭着，说不好里面有没有人在。
“现在怎么办？”波西米亚抓着芝麻饼的双脚，问道。“你认识的人呢？”
林三酒想了想。纸鹤早就用完了，除了最后一个手段之外，她再没有别的联系鸦江的办法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气贯丹田地喊了一声：“鸦江！开门！”

第1192章 也算是来得正好……？
没想到，波西米亚的诗句威力还真不错；哪怕林三酒那一声喊给自己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响，芝麻饼也只是轻微地咕哝了一声，转头又睡了过去。不过这一声喊也用尽了林三酒今日最后一点儿冒险精神，她生怕再喊下去不一定会引来些什么人，只好闭上嘴，老老实实地望着那间病房门，期盼它能被人推开。
等了三四分钟以后，波西米亚一弯腰，“啪嗒”一声把芝麻饼的双脚扔回了地上。
“你尽管抱着她傻等好了，”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很明显那个人不在嘛。”
没了所有器官的芝麻饼又不沉——林三酒瞥了她一眼。
“你就这么有把握，他一定会保留病房吗？”
“我要是他，我肯定会在戒严结束之前，把所有点数都拿出来续买一轮病房的。”
“你怎么知道？”波西米亚满腹狐疑地看着她，就好像她常常骗人似的。
这话说来就长了。
“我们把一个人关在他病房里了，”林三酒叹了口气，知道不解释清楚就没完，“走之前只拿了她的眼角膜。也就是说，她身上还有不少器官都可以收割换点数用……戒严期间她是绝对离不开病房的，那么在戒严结束以前，换作是你，你也会赶快续买一轮病房，确保能把她继续锁在里面吧？”
在这个医院里，落入下风的玩家就是猎物，只会像物资一样被人看待——鸦江不像是特别心慈手软的人。
波西米亚咂了咂舌头：“那他说不定早就收割完走了，正好省得你上门讨债。”
“这还真是你会说的话。”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将芝麻饼小心地放在地上，“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
就算对这个安排其实没有意见，波西米亚嘴里也要咕咕噜噜一阵子。
按理来说，自打从NPC手里拿到以后，医院通行证只有一个小时的时效；但是林三酒的通行证却不是NPC给的，她也说不好一小时该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压根不会生效呢，还是从使用的那一瞬间开始计时？
将通行证挂在脖子上，她试探着往墙上踏了一步——身体随着视野倒了过来，重心在脚下平滑顺利地一转，就挪到了墙上。她松了口气，把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打横站在了空气里。这不是感觉奇妙的时候，但她还是忍不住多走了两步，隐隐浮起了孩子般的惊讶与兴奋。
“快去快回，”波西米亚拉着脸催促道。
鸦江的病房离地面不远，她几大步就冲到了门口。敲了一会儿房门，她却始终没有等来人，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分钟，咬紧了下唇。
每一扇病房门都是一模一样的，会不会是她记错了位置？
林三酒循着记忆把附近好几间病房门都敲了一遍；有一间病房里的人似乎被她吓了一跳，撞得输液架响了一声，但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了。
莫非波西米亚说对了？还是鸦江遭到了危险？
那间有人的病房里，无论她又敲了多少次门，都再也没有过反应了。林三酒干脆将范围扩大了一圈，又往上走了几排房门，最终不得不承认，她很可能猜错了。
……看来只有想办法从芝麻饼嘴里掏真话了。至于鸦江，不妨等事情办完了以后再找一找好了，那家伙滑不留手的，说不定已经离开医院了呢。
林三酒下了决定，转头就要往下走；一回身，她的视线就先一步落在了脚下地面上。
从她现在的角度上，只能看见波西米亚的头顶。后者此时正面对着底层迷宫的方向，以防有人靠近；芝麻饼仰面倒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反而叫林三酒看了个清楚——那张布满雀斑的圆脸此时微微朝外一转，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落在了波西米亚的小腿上。
她要干什么？
林三酒心中一紧，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迅疾得如下山猛虎般扑向了地面，甚至比喉咙中那一声示警还要快；她没有像走上来的时候那样避开病房门，反而直冲了下去，脚步在钢铁制的房门上踩出了闷雷似的回响。波西米亚被这声音引得一扬头，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在这一瞬间，波西米亚有点儿诧异地微微张开了嘴唇，似乎是想问“怎么了”。
不管是林三酒，还是波西米亚，都没能将舌尖上的话说出口。因为在下一个瞬间，林三酒只觉脚下病房门忽然朝上一掀，恰好卡在了她另一只脚还没有落上墙面的时候，登时叫她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就被打开的病房门给扔了出去。
是刚才有人的那间病房！
等这个念头撞入脑海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甩进了半空，一时间完全没有任何能着力的地方；波西米亚被这一变故抓住了注意力，眼神顺着她一起转到了半空中，因此当脚下芝麻饼的影子蓦然朝她扑了上去的时候，她晚了足足半秒钟才反应过来——在进化者的战斗里，半秒钟已经足够奠定绝对优势了。
不，不是【无巧不成书】——
林三酒眼睁睁地盯着波西米亚被掼在地上，焦急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她周围连一处能借力落手的地方都没有。在身体落地之前，她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对的，为了避免出意外，她在变成雕像之前就已经把【无巧不成书】关上了；而且话又说回来，她也不是头一次被忽然打开的门撞上了。
没错，只会有一个答案！
林三酒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拧头，急速下坠之中，目光一扫，就抓到了那间病房门后的人影——出乎她意料的是，那人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一开门，正好把她撞了出去，生怕她会回来找自己麻烦一样，慌不择路地冲出了病房、将房门一甩，就顺着墙壁噔噔地朝高处跑了上去。
尽管只有数十份之一秒的时间，但林三酒还是看清了，那个人不是鸦江。他的伤势很古怪，恰好是在右侧肩胛骨处空了一大块，却还没有触及前方胸膛；那人四肢完好，更别说他的腰腹了。
难道不是【喜剧常见桥段】的效果？
这个疑问一闪而过的时候，林三酒在半空中急急一扭身，着地的时候一个翻滚，恰好在缠斗成一团的两个女人身边重新站了起来。波西米亚现在情势可不太乐观；她不等自己站稳脚跟，拳套霎时包住了右手，顺势就朝芝麻饼袭了过去，带出了一股尖锐的风声——芝麻饼一激灵，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似的，急忙从波西米亚身上翻了下来，险险地避开了足以将她开瓢的那一拳。
林三酒收住势子，伸手将地上的波西米亚拽了起来，一声也来不及问，就紧跟着芝麻饼冲了出去；后者显然想要趁机逃跑，埋头就钻进了高墙之间。林三酒的目光在墙壁间一扫，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鸦江！”

第1193章 准备谈恋爱的林三酒与重见五十帆
“鸦江，当心！”
那个人影刚刚从墙角后拐出来，闻言吃了一惊，一抬头时，芝麻饼就已经气势汹汹地冲到了他的面前——二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再反应也来不及了，鸦江只从喉咙里发出了半声惊呼，就被她一手打上了胸膛。他登时就被撞飞了，重新消失在了墙后，紧接着就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什、什么东西，”波西米亚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头发蓬乱狼狈，一脸都是灰和淤青：“喂，你等等我！”
林三酒像子弹般弹射出去，眨眼之间就冲到了墙角。鸦江此时四肢大开地倒在不远处的地上，活像个被翻了个个儿的乌龟般一时间爬不起来；她飞速从他身上扫了一眼，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喊了一声“你帮他一把！”，随即继续朝前方那个不断缩小的人影咬了上去。
真要比拼起速度来，除了将他们送进医院的邦尼兔之外，林三酒还真的很少有棋逢对手的时候。仅仅半分钟之后，二人之间的距离就缩近了将近一半；不管芝麻饼如何加速、拐弯、跃上高墙，都像是被林三酒在身上给钉了个锚一样，怎么也甩脱不掉。
盯着前方慌不择路的人影，她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她几乎能听见对方沉重的呼吸声了。
从游船副本中拿到的特殊物品里，有一件东西，她原本怎么也想不出该用在什么地方才好；随着时日流逝，那件特殊物品也就被她打扫进了记忆角落里——直到现在，它才忽然从脑海里浮了起来，轻轻敲打着她的神经：她会不会正好发现了这个物品的用途？
【针对伴侣的感情心理治疗】
明明一起经历了许多风雨，曾经那么相爱的伴侣，如今却走到了眼下这个快要分崩离析的地步。不管是哪一方，都既不甘心，又对这个情况感到毫无办法……这就是需要参与感情心理治疗的理由了。
伴侣双方会一起坐下来，面对治疗师，讲述自己在这段感情关系中的苦恼、心境和不满。希望在一段疗程结束之后，又是一对甜蜜伴侣了呢！
作用：如上所述。
注意事项：每节诊疗时间为五分钟。
这个玩意儿或许可以算是末日里最没有屁用的东西了，不过林三酒今天却打算在芝麻饼身上试试它——如果它真的像她想象的那样，那么它或许到头来还能起点作用。她打开卡片库，一边疾奔，一边将卡片一张张地扫了过去；没了意老师帮忙，她得花上半天工夫，才能在自己包罗万象的卡片库里找到目标。
“有了，”她忍不住一笑，卡片在手掌心里顿时解除了。手指下意识地在即将出现的东西上一合拢，却空荡荡地什么也没抓到——林三酒一愣，却在这个时候听见了少女清清甜甜的一阵笑声。
……她拿错卡片了。
不过这倒不算什么大事：【春花飘落时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只对男性起效，就算拿出来了，芝麻饼也不会对它有半点反应，不会浪费自己最后一次宝贵的机会——她刚想到这儿，只见前方正在不断奔逃的人影忽然脚步一个踉跄，跌跌绊绊地顿住了。
不会吧？
林三酒瞪着芝麻饼的背影，一时间难以置信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居然被用在了这种地方，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紧随在“芝麻饼居然是男人？”之后浮起来的念头，是“我他妈难道要为了这个物品，再去谈几场恋爱？”——第二个念头，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目标身体是女性，所以时效只有30秒，”她手指上的女声轻轻提醒道。
这又是怎么回事？就算是同性恋爱，女人依然是女人——难道芝麻饼的心理上认为自己是男性？
林三酒脚下重新加速，但却更像是身体肌肉自主的反应，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向了什么地方。她和芝麻饼第一次的接触虽然短暂，却叫她十分肯定，对方从里到外都应该是货真价实的女人才对——不过，【春花飘落时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怎么会出错？
……大洪水？
等她冲到芝麻饼跟前的时候，连这个原因都考虑到了。满脸雀斑的女人微微低着头，浑身都因为羞涩生疏而紧张着，嘴角却带上了一丝仿佛做梦般的笑。
林三酒咽下一口口水，趁她不注意，一拳就砸上了她的太阳穴。
她用这一招打晕过不知多少人，今天却遭到了滑铁卢。芝麻饼受了一击，除了吃了一惊、从羞涩中回过神来之外，竟一点儿要晕过去的意思也没有——不过不要紧，就算太阳穴不一定每次都能起效，脑后颈上数寸处的地方，也能百发百中。
金属拳套包裹的拳头，再一次将重新羞涩起来的芝麻饼给震出了幽思。她仍旧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朝林三酒眨巴了几下眼睛。要是再打一次，估计不等时效结束，就要把【春花飘落时你甜美的笑声仿佛柔软了世界】的效果打没了；林三酒暗暗叹息一声，心知想让她重新昏过去是很难办到了，随即下手如闪电般，“咔哒”几声就又将芝麻饼的四肢关节给卸了下来。
她拎起了芝麻饼的后衣领，拖着后者一路往回走去的时候，初恋的效果也正好褪了潮。芝麻饼仿佛大梦初醒一般从她手里醒过神，想要挣扎，四肢却一动也不能动了，只能像一只虾子般不断蜷缩、扭动着身体，嘴里还喊着“放开我！”——然而林三酒脑子里全被各种思绪占满了，自然对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你抓到她了！”
还没等走近，波西米亚远远一瞧见她就跳了起来，整张脸都亮了。“给我给我，诶呀我都等半天了，我今天就要让她知道谁是妈……诶，你这脸色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将芝麻饼扔在地上，脱下拳套，抹了一把脸。她还真不知道该从哪儿解释起才好。
“又见面了啊。”鸦江满脸遗憾地打了一声招呼。
她扫了一眼此时已经倚着墙站起来的男人，目光在他的腰腹间顿住了。这家伙在离开她以后的几轮游戏里，显然也取得了不少进展，看样子换到了不止一个熔岩伤势修复膏——而且他还用得很聪明。看得出来，鸦江只把修复膏抹在了胸膛与盆骨正中央的地方，细细地延展出了一条，将它们连接起来，等于给自己人为制造出了一条“脊椎骨”；这样一来，他至少走路行动时就不用搬大腿了。
“刚才怎么回事？”林三酒朝他皱起眉头，“你一直开着【喜剧常见效果】吗？”
“那当然，”鸦江叹了口气，“我远远看见我的病房附近有人，怎么能不小心一些？谁知道又是你。”
“你的病房还留着？”林三酒眼睛一亮。
“费了不知多少劲，才总算在戒严之后把病房给续了一轮。老实说，我才刚从收费处过来，自打上次我们把五十帆锁进去以后，我还没有回去过呢。你说你多会抓时候？”
虽然鸦江没有明说，但他一脸的遗憾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换作是谁，在以为自己可以获得一整个大活人的内脏时，却突然被林三酒给横插一脚进来，恐怕都会不大高兴——林三酒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她的器官都是你的，我找你就是要帮个忙。”
鸦江这才有几分犹疑似的点了点头。在波西米亚“你怎么老是到处找人帮忙”的咕哝声里，一行人带着芝麻饼，重新回到了他的病房门口；两截男人从兜里掏出钥匙，一个个打开门锁，一推门：“喏，进来吧。”
没有人动。
连鸦江也没有走进去。
所有人都被浓烈稠厚、犹如实质的血腥味给牢牢攥住了。零碎的内脏、肉碎和头发，黏在喷溅了满墙的血液里——五十帆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第1194章 死人的后手
波西米亚从喉咙里翻起来的一声干呕，像是一句提醒一般，顿时叫另外两人的胃里也汹涌地翻滚起来了。哪怕对于进化者来说，这样惨烈血腥的场景也是很少见的；几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鸦江“当”地一声将门重新撞上了。
门一关，浓厚滑腻的血腥气和内脏开始变质的隐约恶臭一下子就被拦在了房门里，林三酒只觉自己的口鼻、胸膛都像是获得了重生，赶忙吸了一口长气——不用回头看，她就知道其余几人也都在深呼吸。
“怎、怎么回事？”鸦江第一个抬起头，脸色在散乱发丝里苍白极了：“你们刚才在门口……是你们吗……”
“好好想想再说话，”波西米亚抹了一把嘴角，“如果我们进得去，还要等你吗？再说，我们杀她干什么？那么多器官不收割，反而碾碎了抹一墙？”
鸦江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了手掌里。过了两秒，他的声音嗡嗡地传了出来：“我好不容易才凑齐点数换了病房……现在人也没了，病房也不能用了……”
“谁杀了五十帆？”林三酒立即纠正了自己，“不，戒严才结束没多久，病房门又是一直锁死的……谁能杀得了她？又是为什么？”
“里面那一大滩，”波西米亚指了指房门，“总不是你的朋友吧？你刚才明明说可以让这两截人拿走她的器官。”
林三酒摇了摇头。
“那就行了，”波西米亚好像完成任务了似的，“谁杀了她，关我们什么事。”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是不是还要一个放大镜和烟斗？”波西米亚心情很不好，戳了一下仍旧被人抓着的芝麻饼：“我们把她的秘密挖出来，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好吗？”
鸦江嘴唇颤抖了两下：“那我的病房……”
波西米亚不太富有同情心地看了他一眼：“你打扫一下好了。”
鸦江的表情仿佛咽下去了一只活蟾蜍。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门，往里瞥了几眼；这次他在关上门之后，神情镇定了一些，脸色却更不好看了：“头还在。”
“什么？”
“五十帆的头，完完整整的……滚到角落里去了。”
波西米亚的脸皱了起来。二人不约而同地静了静，都把目光投到了林三酒身上：“现在怎么办？”
有一部分的林三酒，正嘶叫着想要知道是谁杀了五十帆，又为什么要杀了她；另一部分的她，却明白波西米亚的话其实有道理。五十帆姐弟俩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被人寻了仇既不出奇，也与她毫无干系——只不过，为什么杀了五十帆而不收割器官，这一点让她总是想不通，甚至有点烦躁起来。她想起自己刚进入医院时，曾遇见过一个被打死在墙上的人；但就算是他的血溅了一墙，内脏却也早被杀死他的人收走了。
“一轮病房要五点呢，”鸦江喃喃地说，还没忘了自己蒙受的损失：“但是……连床垫都浸透了血……”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芝麻饼——后者此时紧紧板着一张脸，似乎打定主意，不管是什么，一个字也不说。她想了想，定了主意：“我们需要一间病房。”
他们总不能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大喇喇地问芝麻饼“你是怎么把器官存起来的”；更何况，林三酒如果当时没有借用鸦江的病房来关五十帆，他如今也不会损失那五个点数。尽管不是她的错，但她不介意顺便补偿一下鸦江。
“我们去收费处，再买一轮病房吧。”
鸦江不能买第二间病房了，林三酒一露脸就要挨打，剩下的“合法公民”只有一个波西米亚。她显然也在同一时间想到了这一点，抢先一步说：“我买的病房就是我的，你别想让他进来。”
“我给你出点数……”
“那也不行。”
等她们潜入医院底层之后，波西米亚就用不上她的病房了——但偏偏这话要是现在说了，难免要把情况搅得更加一团糟。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去了再说。”
好在他们耽误的工夫不长，收费处还坐在原地，没换位置。远远的，林三酒就停下了脚步；她跃上墙头仔细一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好消息：刚才的NPC换班走了，现在坐在柜台后方的是一个体重至少两百斤的中年男人。只不过，他身后依然站着四个满脸黑洞的警卫。
与她冲出收费处时相比，还有一点是相同的：五十明仍旧萎靡成一团地软倒在柜台外面。他的身体显然被人动过，姿势也与她记忆中不一样了；想来有不止一个玩家检查过他的身体，在发现他一个内脏也不剩之后，才又失望地将他留在了原地。
他对他姐姐的感情好像很深……再一想自己即将要把他派上的用场，或许五十明现在能够无知无觉，反而是一件好事。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越发厌恶起这个世界了。她将五十明的器官和【牛骨汤】都掏了出来，塞给波西米亚，嘱咐道：“你会在收费处那儿待上一阵子……不过你放心，后面有我们替你看着。如果有人来了，我会保护你，给你示警的。”
“待上一阵子？”波西米亚狐疑地看了看那一把器官化作的薄片，和手里的一罐汤。她拎起汤罐，一边往嘴边送，一边问道：“不就是些内脏吗，换完就走了，待着干嘛？”
林三酒赶紧将【牛骨汤】重新夺下来：“这不是给你喝的！你要吃的我这儿有。”她把特殊物品的效果解释了一遍，嘱咐道：“……把器官换成点数，再买一间病房。然后，我需要你切开那个老头的皮肤，把这个汤一点点洒在他的脊椎骨上。”
波西米亚刚刚接过一根蛋白坚果棒的手，凝在了半空中。
“你有收割器吧？在新长出来的脊椎骨上扫一下，把骨髓收走……尽量能收多少是多少。”
“我长得像杀牛的吗？”波西米亚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这么脏兮兮的恶心活，你怎么不干？”
她被气了个够呛，不等林三酒说话，一转身就走了；好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到了柜台边，波西米亚一把抓起五十明的身体，又噔噔噔地拖着他跑了回来——全程快得甚至叫人来不及反应，连NPC都吓了一跳。等她冲近了，一把扔下老头儿，喝道：“给你，破汤你自己留着，姑奶奶我等你把骨髓收完了再去收费处！”
……也是个办法。
林三酒看了看身边二人——她也不愿意血淋淋地切开一具还活着的身体、敲断他一端的脊椎骨、再抽出来……尤其是在见了五十帆的惨状之后。除了芝麻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之外，另外二人都挪开了目光。
刀锋陷进去之后，老头儿灰褐色的皮肤就黏黏连连地被切开了。一落在伤口上，林三酒顿时松了一口气：不知是谁把五十明体内最后剩下的血液也收走了，此时刀尖割开的地方空空荡荡，既没有内脏也没有血，像个干巴巴的、粘了一层脂肪的皮袋子。依旧叫人胃里难受，却比她想象的要好多了。
波西米亚和鸦江也都转过了头，时不时地才扫上一眼。波西米亚在她摊开了一地的工具上看了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知道骗我。”
“我又怎么骗你了？”
“你说你东西都来不及换，就冲进了收费处，结果被通缉了……你这不是还拿了一个收割器吗？”
林三酒忍着难受，将牛骨汤倒了一些在脊椎骨尾端上，肉汤的香气和打开的人皮袋子内部气味混在一起，简直中人欲呕。她用收割器扫走了一些骨髓，这才答道：“这是我从五十帆身上拿到的，噢，就是房间里那个死了的女人。”
波西米亚一愣。
“怎么了？”林三酒察觉到了她没有付诸言语的惊讶，不由抬头问道。
“五十帆的收割器？”波西米亚的目光在精钢长方形上来回转了几圈，不太相信似的：“那么……你用它收割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五十帆的。就算换成了点数，也依旧在她的名下。怎么，你不知道吗？”

第1195章 心慈手软林三酒
……林三酒想起了自己手上那本《Lava！！玩家知情书》。不，应该称之为一叠《Lava！！玩家知情书》的原材料，才更恰当一些。
“不，我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回忆自己用收割器拿到的东西：“不过，我用这个收割器拿走了五十帆的眼角膜……所以说，一个人可以自己收割自己的器官去卖？”
“不可能，”波西米亚反而一愣，“不信的话，你看。”
她掏出同样一把精钢收割器，二话不说就朝自己心脏上按了下去，差点让林三酒低呼出声——“心脏，”她命令下完了，还朝后者瞪了一眼，拍了拍空空如也的收割器，“我说了吧，没事。自己的收割器收不走自己器官的。”
“那么说来……这一把就不是五十帆的收割器了。”林三酒皱着眉头，很难想象经验丰富的五十帆会和自己一样，从不知道这一点：“可我确实是从她身上拿走的……难道是她弟弟的？”
“这又不重要，反正不是你的。”波西米亚知道今天的点数有一多半都泡了汤，脸不免更臭了。
“可她拿别人的收割器干什么？我觉得还有一个可能，”鸦江听着听着，忽然凑过头来：“那小女孩子身上也许有一套从别人身上收来的器官。你收什么，她就掉下个什么……当时你收走眼角膜之后，她不就把眼睛闭上了吗？你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能看。”
噢对，当时鸦江也在。
“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波西米亚不耐烦地绕开地上的老头，将自己的收割器递给了林三酒：“拿着器官多不保险，干嘛不赶紧换成点数？”
“你仔细想，她没有赶紧换成点数的理由。”鸦江冲她一笑，似乎也开始习惯了后者的脾气：“用她自己收割器拿到的器官，不管到了谁手里，只要最后卖给了医院，那么点数都会回到五十帆名下。所以除了我们这样不知情的新人之外，有经验的玩家根本不会去抢她手上已有的器官——他们只会收割她体内的器官。”
“这样一来……发现没有，这里头就有一个可以做局的空子了。”鸦江应该也是刚刚才想到的，沉吟着说：“避开有经验的玩家，专找我们这种新人下手，想办法让自己的收割器故意落进新人手里……”
“啊，”林三酒从地上坐直身体，“那么新人收割到的所有器官，卖给医院时就都成她的了。”
“对，而且新人初来乍到不知情，当然会提很多问题。她可以趁机告诉新人，比方说，‘医院不会提供点数查询，所以你得自己记住自己有多少点’什么的……”鸦江一边思考，一边说道：“那么新人换完器官之后，甚至也许都不会问NPC自己有多少点数。”
听起来真是叫人咋舌——不过他的话像是拉开了舞台帷幕一般，叫林三酒逐渐看清了幕后隐藏的阴影。她原本以为五十帆只是利用自己的外形，假装成小孩子凑近新人，再借机与弟弟联手收割器官——只不过她这次运气不好，一下子就让林三酒给制服了，还被抢走了收割器而已。林三酒还真没想到，“假装成小孩子”只不过是骗局的最外面一层皮罢了。
也对。等新人发现五十帆其实是一个成年人的时候，自然就不会再往深里想；人人都会以为，她的骗局到此为止了。
林三酒想了一会儿，简直能在脑海中看见五十帆的骗局是怎么实施的：等新人以为她的器官都被收干净了的时候，自然会将她的身体丢掉；谁知道她一骨碌就能重新站起来？更何况，全程还有她弟弟在暗中监视，风险不大，收益却不会小。
也合着五十帆这次倒霉遇上了林三酒。她得了卫刑的提醒之后，没有急着收器官，更没有把小女孩的身体丢掉，反而把她牢牢锁进了病房里——而卫刑的骗局，则是在五十帆姐弟的骗局之中横插进来的。
“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运气好，”
在几人都怔怔思考五十帆的骗局时，冷不丁地一个声音发话了。芝麻饼朝林三酒瞧了一眼，嘴角浮起了个冷笑：“一进来，就遇上了这样的老手。”
在不必堵塞听力之后，她现在口齿清楚了，林三酒却还是忍不住将她的语气、声调暗暗琢磨了一番，这才一挥手：“有工夫评论，不如告诉我你把器官都藏到哪儿去了吧。我好歹对你网开一面过，还费劲给你重新长出了牙，就算为了弥补你一次次对我下手，也该……”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顿住了，忽然扫了一眼芝麻饼。后者此时正微微抬高了眉毛，舌头在嘴唇下一划，似乎刚刚舔过了自己的牙。
“她的骗局再精妙，人也死了。”波西米亚刚才一直沉浸在思考里，此刻好像把自己给想烦了：“你现在赶紧用我的收割器多收一点骨髓，等我去换点数的时候，你再把话从她嘴里烤出来。”
林三酒吸了一口气，才逼得自己又对准了五十明被切成两扇的身体。这个难受的活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似的；当【牛骨汤】终于只剩下一个瓦罐底的量时，她才像被释放一般，长出了一口气。她将好不容易才收集起来的骨髓递给了波西米亚，收好了特殊物品。它能生骨，说不准以后受伤时就能用上了。
此时的五十明，看上去又凄惨又可怖。他像头开膛死猪一样，连着脂肪的皮肉掀翻起来后，露出一片片半黄暗红的颜色；发出的气味，仿佛血腐败了以后又混上了大肠里的残余物。奇长的白色脊椎一节节地从臀部上方的切口里伸出来，以令人头皮发麻的姿态一路延伸落下，落在灰扑扑的地上，直到碰到膝盖时才停了下来。
“说来也怪，”林三酒站起身，自己也不敢多看自己的艺术成就，“……我越是想避免下狠手，他们往往就越惨。”
在波西米亚逃命般地跑向了收费处的时候，她示意鸦江替她留意周围，在芝麻饼面前蹲了下来。
“我原本以为，看了他这副惨像，你也该差不多吐真话了。不过我没料到，”她的目光直对着芝麻饼的眼睛：“……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第1196章 最后的产品
在短暂的片刻安静之后，芝麻饼终于开口了。她打量了一眼林三酒，半是试探、半是肯定地说：“你那个汤，剩得不多了吧？”
林三酒扬起了一边眉毛，没有回答。
“当然谁都不会想要沦落成他那副德行，”芝麻饼朝地上昏迷不醒的老头儿抬了抬下巴，“但是你没了那个汤，自然也就不能把我的身体当作骨髓农场了。那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喘息着轻轻一笑，说：“我既然能堵塞自己的听力，那么我也可以阻断自己的痛觉。你要是想折磨我，逼我开口，恐怕你会先累着。”
她比上一次狠多了。
林三酒歪头想了想，摇摇头：“我不喜欢严刑逼供那一套。我也不喜欢折磨人。”
芝麻饼看了一眼五十明惨不忍睹的躯体，没说话。林三酒正琢磨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中豁然一亮，随即听见身后“咔哒”响了一声——她猛地转过头，发现鸦江双手之间居然抱着一只拍立得相机，一张照片正被不疾不徐地吐出了一半。
“干嘛？”鸦江见她盯着自己不放，脸上神色比她还茫然：“你怎么这样看我？”
“你照了……”林三酒顺着他相机的方向一看，顿时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了：“你照五十明干什么？”
鸦江抽出照片，在半空中甩了两下：“你刚才的话启发了我嘛。无论是谁看见他这副惨样子，恐怕都要犯怵的……我把他这个样子照下来，以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示威啊、吓人啊，都很好用的。”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摄影作品，忍不住把脸都皱起来了，倒吸了一口气之后，赶紧将照片和相机都收了起来。“也不是人人都和她一样嘛。”鸦江看了一眼芝麻饼，补充了一句。
这人还真是会物尽其用——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不是叫你警惕着周围吗？别分心。”
在鸦江“哦哦”应声时，她转回头，望着脸色没有一丝变化的芝麻饼，自嘲似的一笑：“你说的对，我的确没办法逼你开口。不过，你不是还有一个同伴吗？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
芝麻饼眨了眨眼睛。“噢，他。那又怎么样？”
“我一直不放你走的话，你的同伴就该来找你了。我如果放出去一些线索的话，他就会乖乖走进我准备好的网里……你愿意看着他落入我手里吗？”林三酒冲她宽慰似的一笑，“我是不打算对任何人下狠手的，但老天爷总是让我事与愿违。”
芝麻饼不仅没有一丝动摇，甚至脸上肌肉一挤，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和他萍水相逢，不过是为了共同利益而联过两次手，你想得也太多了！”
在林三酒沉默下来的时候，她又笑道：“你大可以等他找上门，我拿命给你保证，你等到老死也不可能等到他。要我说，你不如和我做一个交易……”
“你现在才想骗我说你们没有关系，”林三酒忽然打断了她，“晚了点吧？你自己就说过，你们是相处了很久的同伴……更何况，上次他被lava吞没之后，你那副又担心又后怕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能回想起来。”
芝麻饼紧紧抿起嘴巴，连下半张脸都微微变了形。
“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很深。”林三酒干脆坐了下来，近距离地盯着她的脸：“你别忘了，我要找他不难。毕竟，你告诉过我他的名字。”
芝麻饼激灵一下抬起眼睛，似乎有什么话即将要冲口而出，但她在关键时刻及时制止了自己——过了两秒，她从唇缝里吐出一句话：“做交易，我只同意和你做交易。别的都不用说了。”
这就是林三酒需要知道的一切了。
“……你是怎么办到的？”她抬手揉了一把脸，懒得再看芝麻饼一眼。
“我说过，我只做交易……”
“不，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把内脏储存在别处的。”林三酒抬头看了看远方的收费处——与上次光明正大的位置相比，这一次收费处隐藏在一个狭窄的死胡同角落里；或许是因为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的地点，波西米亚在那儿待了好几分钟，周围也没有其他要靠近的玩家。她望着远处那个好像套了一身布袋子的背影，刚才泛起来的疲惫感渐渐消融了一点。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波西米亚身上，口中轻声说：“……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内脏还好好地在你身上。”
芝麻饼抬了一下头。
“她没有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波西米亚忽然在远处一拍柜台，好像正在教训NPC——林三酒看着她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说：“她那个时候见你被送进了医院，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医院比外面的lava世界艰难凶残多了……她之所以甘心进医院也不愿意被我问话，也是因为你先一步进来了吧？她想来见你。”
最后几个字，林三酒说得很肯定。
“你在说什么鬼话？”
她转过头，看了看芝麻饼的眼睛。“这个脸上很多雀斑的女人，没有告诉我她同伴的名字。如果你真的就是她，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芝麻饼——或者说，藏在芝麻饼身体里的人不说话了。
“我的特殊物品告诉我，你只有精神是男性。你的大脑对于物理打击毫无反应。你的身上……”林三酒低头扫了一眼，“没有伤。还要我继续说吗？”
如果现在把芝麻饼身体打开的话，她体内恐怕比五十明还要空荡——她之所以被打也不会昏过去，是因为她的大脑早就不在原地了。芝麻饼有经验、有同伴、有心计……她居然在一丝反抗都没有的情况下落到了这个地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离她最近的人对她下了手。
“你把这个女人的器官都收走了，然后用自己的意志……或者精神，操控这一具身体在外面行事。你自己呢？”林三酒看着她，微微一笑，“你现在正在某个病房里吧？安安全全的，谁也碰不到你。你是怎么办到的？”
芝麻饼紧闭着嘴——当然，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不过这个时候，鸦江忽然走上来两步，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小声说：“那个……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知道？”
“兵工厂最后出品的一个道具，好像就是一个什么精神投射类的东西……”鸦江摇摇头：“具体的我记不得了，我也是好几个月前听说的。大概就是可以把自己的精神，投射到尸体或者昏迷的人身上一类的吧。”
此刻藏在芝麻饼身体里的男人，难道用的就是兵工厂产品——
等等。
“你说兵工厂‘最后’出产的道具，是什么意思？”林三酒低声问道，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第1197章 灵魂投射
林三酒低头看着芝麻饼，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当她把线索拼接在一起之后，再回想“芝麻饼”刚才说话时的语气、用词，区别就很清楚了：那个胡子男人虽然用精神投射控制着芝麻饼的身体，但他却改不掉自己的说话习惯。也就是她，在接二连三地发觉了这么多线索以后，才后知后觉地回过了味；要是礼包的话，恐怕在第二句话时就能意识到芝麻饼体内换人了。
“我现在该拿你怎么办好呢？”她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本来以为你有保护器官的办法，但你现在也没有用处了……除非，你能告诉我兵工厂怎么回事？”
在这个问题上，鸦江根本就是一问三不知——他只是偶然听到了只言片语，自己也好久没有去过十二界了，甚至连兵工厂为什么停产都不知道——“我问的人也不知道啊，怎么能怪我，”他还不忘了嘟哝一句。
“芝麻饼”低垂着头，半晌才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你我只见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再你来我往、否认刺探的意义了。
“因为能在末日里能看见结伴同行的人，太难得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林三酒说着，又瞥了一眼远处的波西米亚，“……我其实不讨厌她。”
就算她试图把林三酒骗进lava里去，那也是她在这个世界框架里形成的求生手段——就像野生动物要捕猎一样，她谈不上无辜，也谈不上罪恶。害人需要的仅仅是自私，信人需要的却是绝大勇气；而林三酒一向赞赏勇者。
“我也不讨厌她。我很喜欢她的性格和为人。”那张芝麻饼的脸抬了起来，神情却属于另一个人；在他微微一笑时，雀斑仍旧像小星星一样点缀在肌肤上。“不过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我没有必要和你交代。”
还能发生什么事呢？大概也是一些已经让人看腻了，听腻了的旧故事罢了。不管是世界毁灭也好、获得进化力量也好，有些与基因一起编织出了人类本身的东西，看来是永远也不会离席的。
“芝麻饼”止住了话头，不想深谈的样子；就好像他正守卫着属于他和芝麻饼的共有物，不愿意让外人多看一样。
“说说兵工厂。”
“我们在来这个世界之前，做过不少功课，所以特地花大价钱买了兵工厂最后一批产品之一……”他说到这儿时，微微顿住了，似乎思绪飘到了他们当时一起做准备的时光。林三酒没有催，等了一会儿，他又往下说道：“那个时候，其实‘灵魂投影’已经推出了好一段时间了，最少我想也有几个月了吧。那个时候兵工厂一直没有什么消息。我是指，没有什么官方消息。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流言蜚语倒是不少，比如什么兵工厂的研发人员死光了啊，有人偷了他们重要资产啊之类的……我觉得都不值得一听。”
林三酒想起了那个金属骨架组成的巨大“学者”，在墙壁上高速攀爬的样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灵魂投影’到底是不是兵工厂最后一件作品。我记得我买下它的时候，卖家和我说，我占了大便宜了……他告诉我，我最好小心保管这个玩意儿，而且要是手头上还有余钱的话，赶紧多收集一些兵工厂以前出的东西……他说，兵工厂很久没有生产新道具了，很有可能以后也生产不了了。我当时问他，为什么？心里还想，他大概是想多卖掉几个存货，所以危言耸听。”
“芝麻饼”顿了顿，在二人的注视下，望着自己的脚尖，说道：“卖家说，碧落黄泉的兵工厂分部里，不知出了什么古怪，其他十二界分部的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一次集会里都受到了感染。”
林三酒万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个词。“感染？类似于病毒感染？”
“芝麻饼”也有点儿迷茫：“我当时也觉得这个词很奇怪，不过卖家用的就是‘感染’。如果说是病毒感染，我却没听说碧落黄泉里发生了什么病毒危机……再问下去，那卖家也不知道更多消息了。”
他看了一眼鸦江，“说不定我们都听到了同一个谣言呢。”
所谓无风不起浪，就算兵工厂实际上没有受到“感染”，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兵工厂至今都没有再推出下一件产品。那就说明，在她走后，兵工厂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林三酒抱着胳膊，犹豫了一会儿。
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人在事发当时也在兵工厂，甚至很有可能比她了解得还多——正好，她也有联系上那个人的办法。只不过，只要能不与宫道一扯上关系，她就尽量不想拿出【eBay】。
眼下，兵工厂的事——或者说，斯巴安的事——还不算是最紧迫的问题。林三酒扫了一眼，见波西米亚已经在转身往回走了，对着“芝麻饼”叹了口气：“你想让我拿你怎么办呢？”
这个男人即使被抓了，也没有把精神从芝麻饼的身体抽走，这说明他可能必须得满足什么条件才能走，不是想离开就能离开的。她想了想，总觉得不该由自己来决定这个男人的命运；要说谁有资格来决定，那也应该是早已下不了决定的芝麻饼才对。
在地上的人还沉默着的时候，鸦江试探着举起了一只手。
“你有什么要说的？”林三酒现在一看见他就觉得脑仁疼。
“我有一个问题。”鸦江搓了搓手，在二人身上转了转，问道：“你们的语气怎么就像是……这个女人已经没有转机了似的？”
林三酒一愣。
“她只是被人拿出了所有器官，”鸦江一脸理所当然地解释道，“但只要把器官装回去，她就仍然可以活过来啊？这位大哥，”他朝地上的女人一摆手，“你要真是这么满腹愧疚，干嘛不找NPC帮她把器官装回去？”
这个医院里没有明言的细微规则实在太多了——林三酒抹了把脸，不由看了旁边形态可怖的五十明一眼。“原来NPC能装回去？”
“芝麻饼”抬起头，忽然绽开了一个苦笑。
“我不敢，”他喃喃地说，“她的器官大部分都还在……但是，我不敢。与将她复活以后会发生什么相比……我宁可以后一直活在愧疚里。”
在这句话之后，他就陷入了沉默。远远地，只有波西米亚毫不遮掩的脚步声和身上叮叮啷啷的零碎响，正朝他们越跑越近。林三酒朝她点点头，转而问道：“鸦江，你了解这个灵魂投射吗？他要怎么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好像是要走回自己的身体旁边吧，”鸦江不太肯定地看了一眼“芝麻饼”：“是吧？”
后者没有给出一点反应。
波西米亚此时离他们只有十来步远了，林三酒已经能清楚地瞧见她因为兴奋而通红的面色——大概那些骨髓换来了不少点数。她在心里迅速想了想，转头嘱咐鸦江道：“我们两个还有点事要办，波西米亚换了一间病房，我会让她把钥匙给你。你如果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可以暂时去她的病房待着。”隔了好几步远，波西米亚的脸就拉下来了；林三酒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对灵魂投射更熟悉……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你能找出来他的身体在哪吗？”

第1198章 分离
波西米亚老了以后，肯定是那种脾气尤其糟糕、常常大声教训邻居小孩的老太太；光是看着她将病房钥匙递过去时的表情，林三酒感觉自己就能看出几分端倪了。
鸦江小心翼翼地接过钥匙，生怕她会在交接过程中咬自己一口似的；他拿了钥匙，一时没动步——毕竟那就等于大喇喇地宣告“你挣扎去吧，我去你房间歇着了”。
“我不是需要你帮忙吗，”林三酒好言安慰道，“反正我们现在也用不上那间病房，暂时借他一下好了……”为了让波西米亚转移注意力，她又问道：“换来了不少点数吧？”
说到这个，波西米亚的不高兴才稍稍散去了一点。
“什么不少，”她仍旧拉着脸，不肯夸奖林三酒，“也就刚刚够用吧。噢，这个给你，把你那个难看的半截枝子补一补。”
林三酒手里的收割器是五十帆的，收来的东西自然都归在了死人名下；不过她一直不务正业、反而四处闯祸的好处，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来了——她除了五十明的器官和一点点骨髓之外，本来就没有拿到多少东西。加上波西米亚提醒得及时，大部分的骨髓都成了她名下的点数，又变成了她们急需的物资。
林三酒接过熔岩伤势修复膏，冲她笑了笑，咬开盖子，在自己胳膊肘上挤出了一些。“一个不够，”波西米亚板着脸说，“我换了三个。三个要是还不够，你不如把胳膊连根砍了还方便些。”
她就是嘴上厉害。
“你刚才和NPC喊什么呢？”
“你知道买一个肾要多少点吗？”波西米亚一提起这个，耳朵都要冒烟：“十点！还没算什么器官移植手术费……这破医院根本就是匪窝！”
虱子多了不怕痒，林三酒光是想一想人偶师现在欠的债可能已经到达了什么天文数字，就觉得自己没钱买肾这事儿，简直如同轻烟一样留不下痕迹。她把三支恢复膏都挤光了之后，现在的左臂恰好长到了手腕处，还差一整只手掌。她用右手拍了拍波西米亚肩膀，笑道：“没事，慢慢来吧。”
“你把这个当职业生涯了吗？”
林三酒充耳不闻，掏出了宫道一的糖果，仰头吞下去了一颗。看着波西米亚犹豫了半秒，她又将糖果收了回去——宫道一这个人不可信，东西自然也不可信。她抬头看看鸦江，后者朝她一笑问道：“你们要走了吗？”
“是，”她看了看“芝麻饼”：“这个人就交给你了。”
真正的难题不在于如何靠近收费处——她已经用布将脸遮上了，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真正的难题，是她要怎么在跳过柜台以后，在狭窄的空间里避过那四个警卫，开门进入医院地下层。
“我要进去，”在二人走向收费处柜台的时候，林三酒低声说道。在附近重重高墙之后，她听不见半点动静；现在夜已经很深了，或许其他进化者也都各自在病房里入睡了。
“什么？”波西米亚猛地止住了脚步。
“我们要跳进收费处，再从旁边的侧门里，进入医院底层。”林三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头望着她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这事关一个人的生死。如果我不去救他，就没有人会去救他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正躺在医院底层等死。这件事，我一个人办不到……我需要你的帮助。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可以信任了。”
波西米亚没说话。
“我在要求你冒很大的险，为了一个你甚至不认识的人。”林三酒低下头，“对不起……我只是真的非常需要你。”
“如果我拒绝呢？”沉默了几秒之后，波西米亚开口了。她看了看收费处，目光停留在那四个警卫身上——两人像保镖一样站在NPC身后，两人坐在收费处后方，而侧门正好在两排警卫之间。“我拒绝的话，你要怎么办？”
林三酒想了想，诚恳地说：“……我不知道。”
在她将黑泽忌搬去工具间的路上，她曾经想过，是不是可以把黑泽忌带出医院底层，再找波西米亚帮忙——但是除了她不能直接碰到黑泽忌、使得一切行动都变得非常困难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危险。
……没有完成“警卫化”的进化者，如果离开了医院底层，会怎么样？
波西米亚吐了一口气。
望着她面庞上渐渐浮起的神色，林三酒咬紧了下唇，心跳加快了几拍——那是当一个人下定决心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危机，”波西米亚转开目光，没有看她。“大部分危机都是因为被你害的。这一次你肯提前告诉我，还算你长了点良心。”
林三酒一声不出地等着她的下文。
“不过，我不要进去。”波西米亚的语气坚定极了，“你是因为进去了，才变成通缉犯的，对不对？而且变成通缉犯之后，就没法恢复成病人的身份了，换不了点数，也出不了院了。我觉得你在让我帮忙之前，没有彻底考虑过我的处境……如果我答应你了，我以后该怎么办？一直留在医院里打生打死，直到被传送走吗？我听过一个流言，据说最近几年进来的人，没有一个人是被传送走的。我不想把我最后的几年生命，都花在这家医院里。”
林三酒低下头，微微地吐了一口气。她的确没有详细考虑过，在波西米亚也变成通缉犯之后，具体该怎么办；她只是知道，她会把两个人一起都弄出去——还要加上黑泽忌和人偶师。
这是她的决心，但是波西米亚自然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命运全交给别人来做决定。假如她是那样的人，她也就没法从十二界里活下来了。
“我明白了。”她开口时，觉得自己嗓子发干。她还想多说点什么，比如她不怪波西米亚、她会自己想办法，或者让波西米亚一个人小心……但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她几乎都能感觉到，二人之间的空气滞慢了、变沉了，像沼泽一样流动不起来。她左手腕下的空空荡荡感，忽然变得尤其鲜明，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抱歉。”波西米亚有几分僵硬地说，这好像是她头一次对林三酒道歉。
“没事，等我出来了我再去找你。”林三酒冲她一笑，“我想了想，我还是一个人进去好点，方便一些。”
“你还想要进去？”波西米亚看了看收费处，“……你有计划了吗？”
“有了，”林三酒撒了个谎，“没事的。你该去做什么就去吧，你不是说，你要去病房里注射营养液吗？”
波西米亚点头的时候，金棕色的发卷在空气里轻轻跳跃了两下：“那么我走了。”
林三酒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望向了收费处。经过这一段时间，意识力微微恢复了一点，虽然不到让意老师重新出来的程度，却起码能让她用个一两次了。医院抽走了她效果最强大的卡片，但她还有不少道具。她的武力、体能、敏捷度和战斗意识，都成长到了远远非昔日可比的程度，甚至也超过了大多数进化者——正是这一点，才能让她一开始就会去做其他进化者做梦也不会想到去做的事：洗劫收费处、闯入医院地下层。
即使她少了左手，战力也没有完全恢复，她也知道自己一定能办到。
“换东西吗？”
面对着走来的蒙面人，NPC懒洋洋地问道。

第1199章 打台球的林三酒在舞狮
“噢，你真的没兴趣？”
周末下午的阳光洒进顶层公寓时，任楠一回头，头发被阳光染黄了。他的脸隐在背光中，说：“不过你陪我多打两次台球的话，你肯定会喜欢的。你看，它让人着迷之处就在于，你是在借物打物。你不直接攻击你的目标，你只是用一股力，操纵别的东西达成你想要的效果。当你把自己从攻击方与受袭方这个关系中抽离时，哪怕其实只是隔了两层，也就确保了你自己的安全。”
……现在一想，结果他自己反而没做到。
“喂，”NPC没好气的一声喊，将林三酒从忽然浮起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把注意力重新投在他层层叠叠的肥胖下巴上：“你到底是不是要换东西啊？”
她此时站在离柜台四五步远的地方，正暗暗打量着收费处内部和那几个警卫，闻言赶紧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从声音上认出自己，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张口说话。
“那你过来啊！”
林三酒又点点头，慢吞吞地一步一步挨过去。
NPC比她还高大半个头，身躯宽肥厚壮；离近了一看，她就觉得自己估计乐观了，这人恐怕200斤再翻个番儿也止不住。她掂量了一下手劲儿，暗暗咂了一下舌头。在NPC身后几步远，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警卫，都像一把枯枝似的，与NPC的对比简直是触目惊心，好像后者一转身，他们就会被挤在墙上昏迷过去。加上后头占据正当中的两个警卫，就一起在狭小的正方形收费处内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这样一来，不管林三酒落进收费处哪里，都至少有两个警卫正等着她。
而且最不好办的是，他们干干细细、一身黑衣，在一个不留神间，他们就能在目光角落中彻底融入阴影。不过，林三酒有一个优势：她和这些警卫们正面接触的时间很短，不过她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用过进化能力。
“要换什么？”在她来到柜台边时，胖大男人立起一根小指，伸进耳朵眼挠了挠。
看着这个胖子，林三酒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任楠——因为她先想到了“台球”。
她装作要从兜里往外掏东西的样子，慢慢吞吞地将手伸进缀着一排流苏的浅红袍子下面。这袍子还是波西米亚的，因为她宽袍大袖的衣服多，最适合用来遮掩外形。
……问题一，她是否能够单手拎起一个300—400斤的男人？
五指在袍子内侧一合拢，林三酒攥着袍子将它当头掀下，迎面挥向了柜台后的NPC。刺绣图案随着布料飘展开来，流苏漫漫扬扬地大张在半空中，在这一刻，NPC和警卫们的目光都被一片浅红给遮住了——袍子尚在飞舞时，林三酒以左胳膊一撑台面，紧跟在布料后方翻身上了柜台。
胖得仿佛小山似的男人一激灵想要往后退，站在他身后两侧的警卫，这时却都踏前一步，朝她迎了过来。
林三酒一眼也没看警卫。
她坐在柜台上探出身子，舒展胳膊，伸手就重新抓住了半空中波西米亚的浅红袍子——一起被抓住的，还有袍子后面、埋藏在胖男人下巴和胸口之间的衣领。
多亏她刚才观察过位置，才能隔着一层布、从滚滚肥肉中准确攥住他的衣领。林三酒拽着它一收手，那一座沉甸甸的肉山顿时被拽得踉踉跄跄朝前倒了下来；她轻轻巧巧地一缩身子，修长的肢体就像猫一样团了起来，被蒙进了袍子和NPC的阴影下——两个警卫在这个时候抓来的手，正好都打在了前扑下来的NPC身上。
不等胖子站稳脚跟，林三酒一直身，将他又撞了起来；她右手仍旧攥着他的衣领，借势将他整个人都甩向了右边警卫身上。
对于问题一的答案，是可以。
她不仅能单手拎起三四百斤，看样子好像还可以将NPC当成台球一样打。如果不是收费处里空间太小，战力没完全恢复，她叫出老头神的尸体也许会更方便一些；不过NPC也是一样地好用，只要时间别太长就行。
这倒不是问题，林三酒心想，她本来就准备在十几秒内冲进收费处侧门的。
那个枯枝似的警卫登时发出“咯啦”一阵响，就消失在了肉山身后的地板角落里。林三酒不需要转头，就知道左边的警卫正在朝她扑来，而她的正对面，另外两个警卫也快冲到眼前了——被她掐在右手里的胖男人，这时才断断续续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这么小的地方，居然挤挤挨挨地站了五个人，一转身都可能会撞上谁，这叫林三酒往哪儿闪避才好？
这时再跳回柜台外，可就太让人不甘心了。时间上，她来不及把紧攥着的胖男人再甩向左边、打飞左边的警卫；她干脆脚下一蹬柜台台面，像子弹似的扑向了胖男人。
当她将身体在半空中蜷缩起来时，一只黑褐色的干枯手掌，恰好从她的身后一划而过。林三酒右手拉着NPC衣领往下一压，旋即松开了手，整个人像车轮般一个翻滚跃到了他的头上，后背紧擦过了天花板，皮肤火辣辣地一热。
等她双脚落地、右手再次一把抓起NPC的后脖颈时，那三个警卫才意识到她居然从头顶上跳出了包围圈。林三酒赶紧将惊叫着的NPC重新提拎起来，在那三个警卫朝她一转头、再次冲过来的同时，将胖男人伸手往外一推，把他当成台球似的打了出去，迎面又撞倒了其中两个警卫。
“疼，”
那个胖男人只喊出了一个冲上心头的字，四肢大张着砸向了地板——自从他被浅红袍子盖住了视线以来，他的两只脚就没有站稳过，始终在林三酒手下左右摇摆。第三个警卫及时往外一跳，绕过轰然砸来的胖男人，扬手朝她脸上抓了过来。
林三酒手上一没了胖男人，心里就没了底。她急忙一猫腰，在仅差着几厘米的时候，矮身从警卫挥舞过来的手臂下钻了出去，重新抓住了NPC。那警卫现在肯定转过身来了——她没有回头看的时间，只就势往地上一滚，胖男人被她拽起来挡在了身前，顿时又挨了警卫的一下抽打。
“是我！”他嗷叫了一声。
林三酒拖拽着三四百斤的肉山跳了起来，将他拦在了自己与警卫之间。刚才被她接二连三撞倒的警卫，这时都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一点可与台球不一样——她不能把他们击进网袋里，叫他们再也出不来。
那么……第二个问题是，她能拎着三四百斤的人，在如此狭小的地方舞狮吗？
林三酒准备试试。
她将后背紧贴在角落墙壁上，通往底层的侧门就在对面墙上，离她只有十来步之遥，却被一前一后两个警卫给牢牢挡住了。另外两个，分别站在她前方的左右两边，只等着她露出破绽，就会趁机冲上来。
林三酒踮起脚，先以左胳膊圈住NPC的脖子，右手在他后背衣服上撕开了个口子，随即换过手，把左胳膊伸进他衣服的破洞里，从衣领中伸了出来。
“喂喂，还是别这样——”NPC先一步意识到了她要干什么，然而不等他话说完，林三酒的右手已经探下去、掐住了他的小腿。
“谁叫你面积大呢？”她以喘息般的声音轻轻一笑。
下一秒，在他控制不住的惊呼声里，肉山似的胖男人就被打横举了起来。林三酒将他扛在了自己肩颈上，半弯着腰，脚下像个加了速的陀螺一样，朝前方飞速旋转出去——高达两米的肉山顿时在收费处里转成了一道道宽阔、沉重的黑影，挂着的电话机被撞碎了、垂下来的风扇叶被打散了、椅子被击进了半空里；跟它们一起被砸得倒飞出去的，还有身边包围住她的几个警卫。
林三酒只打算冲进门内就好，因此当一个警卫撞上柜台、一个警卫打上墙面、一个警卫倒在门边的时候，她没有追加攻击；她横扛着肉山，几步抢近了收费处侧门，这时拦在门口的最后一个警卫立刻猫下腰，伸开胳膊避过肉盾，朝她的小腿袭了过来。
……她绝不会往后退。
林三酒咬牙一松手，当头就把肉山朝那警卫身上砸了下去，一声闷响中，正好将他压在了NPC底下；然而她的动作到底还是慢了半步。
那个警卫消失在肉山底下，却从NPC肚皮底下探出了一只枯手，恰好划过了林三酒的脚腕。所有的力气一瞬间消失了，视野一个旋转，她就摔在了地上——收费处之外，不知是哪儿响起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林三酒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了，她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了眼前。
幸好当她摔到地上的时候，她的脚腕也脱离了那只手的手指尖，力量重新涌回了体内；眼看着另外三个警卫即将挣扎着重新站稳，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纵身扑向了收费处侧门——在不碰及对方的情况下，她把所有的警卫都撞飞了，侧门处此时难得的空空荡荡，正等着她去打开。
接下来的几个瞬间，甚至比她的意识还快。她的手指握紧门把手，一拧一拉，门就被拽出了半道黑漆漆的空隙；林三酒侧身一闪就没入了门后的黑暗中，眼角余光里，几个警卫才刚刚朝她迈出了脚步。
门“咚”一声在身后合拢了，她的动作停止了一息。
她进来了。
但是……妈的。
她的目光还没有适应眼前的黑暗，手指甚至还没从门把手上拿下来；林三酒却暗骂了一声，立即转过身、听着外面脚步声，用全身力量重新撞开了侧门——一个冲得最快的警卫这时正好刚刚来到门前，哪里料到她都进去了还会突然开门出来，顿时被迎面打得一歪，踩在NPC腿脚上摔倒了。
林三酒探头出去，目光飞快一扫，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走了吗！”
“我刚才不是看你摔倒了吗！”柜台外面，一个以薄纱蒙住了半张脸的金棕发女人正跃跃欲试地在爬柜台，一条腿搭在台面边缘上，声气又怒又壮：“我还以为你要完蛋了！”
在这么一句话的工夫里，除了被NPC压得动弹不得的警卫之外，其他三个警卫都又阴魂不散地过来了。林三酒立即将门一合，在他们的脚步声靠近时再一张，虽然没有再次撞倒他们，却让他们退出去了几步；她蹲下去一把抓住NPC的右脚腕，头也不抬地喝道：“看不出来吗，我没有完蛋！”
波西米亚的动作顿在了柜台上，一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啊？哦，那……那我回去了？”
在NPC的惊叫声里，林三酒迅速将他拖进了门内；她也不知道抓住NPC有没有用，但至少可以拦一拦正像丧尸一样朝她不断扑上来的警卫。“你不来的话，我早就下去了！”
“嘿，你这个人就很没有感恩之心了，”波西米亚一只脚还踩在柜台上，“我刚才看你危险，正犹豫要不要来救你，谁知道你自己又爬起来了……我一想，这时看见你没事了我再转身走，岂不是显得我很虚伪？所以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帮忙，你怎么还这个语气！”
在她说这一段话的时候，林三酒借用门和NPC，像打台球一样，又击退了警卫们的几次冲击——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和任楠想到了一起去。
不过，不管是舞狮还是打台球，她也都没法一直撑下去。她现在每一个动作都像走钢丝一样危险，有时警卫的手指、身体几乎是贴着她皮肤擦过去的；甚至有几个瞬间，她的体力尽管没有流失，却也叫她猛地晕眩了一下。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情况下，林三酒哪里顾得上语气好听不好听：“你到底是进来还是出去，赶紧的！”
“对你奶奶就是这个态度，”波西米亚一边抱怨，一边跳进了柜台里，顿时叫两个警卫朝她转过了头。“你们看我干什么，看她——”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一脚踹上了NPC的后腰，将他从门缝里踢了出去；警卫们这时也都学会了教训，越来越难打中了，不等胖男人冲到跟前，就一拧身都散开了。她赶紧趁这个机会，冲波西米亚喊道：“现在，快！”
波西米亚嘴里话多，动作却不慢，不等她三个字喊完，人已经冲近了一半的距离。没想到这个时候，一直被当成盾牌用的NPC却突然发了狠，怒喊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伸手抓向波西米亚：“我记住你们了！”
他原本是一动不动趴在脚边的，谁也没料到他会忽然发难；波西米亚一心只顾着避开警卫，一下子就被他抱住了一条腿。其余的警卫们都像是闻着味了的鲨鱼，转身就纷纷扑向了她。
这到底是谁来救谁的？
林三酒在心里嘀咕一声，随即扬手就丢出了一大片琥珀色的影子。
那是黑泽忌上当受骗的时候，被包裹进去的那一大团琥珀光晕；她刚才不敢用，是因为地方太小，生怕在它困住警卫的时候，也限制了自己的行动空间。现在既然她人都站在门后了，当然就再没有了顾忌——波西米亚、NPC顿时一起被当头罩进了琥珀色光晕里，都成了一动不能动的虫子。
因为NPC又胖又大，光是他一个的体积，就远远超过了黑泽忌；光芒在裹住了两个人之后，从地上浮起来的时候既艰难又摇晃，胖男人的两条腿也依然还在外头耷拉着。林三酒咬牙将刚刚恢复起来的一丝意识力扔了出去，一口“咬住”了琥珀光团，将它使劲拽向了门口。
包裹着波西米亚的那一部分琥珀光芒先一步进了门，但是意识力这时候一滞，光就随即卡住不动了。林三酒透过影影绰绰的棕黄色往外一扫，看见两个警卫站在它的另一头，正死死抓住了NPC的双腿。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放走这个NPC了。
林三酒用尽了所有意识力，将琥珀光芒往回拼命一抽，门外两个警卫顿时跌跌撞撞被拽近了门边；她早做好准备的右手里，顿时多出一把长刀，从上至下当空一挥——当门重重被她关上的时候，NPC的两条断腿也被关在了门的另一侧。

第1200章 独自走进去的波西米亚
自打波西米亚去而复返，她到现在总算是帮上了第一次忙——在门刚一合拢、立刻被撞得摇晃起来的时候，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支502强力胶，扑上来就在门缝上挤出了一大条儿。当林三酒以一己之力顶住了门外三四个警卫时，波西米亚手脚利落地将胶都抹进了门缝里，抹完还没忘了吹几口气。
“行了，”林三酒松开手，暗自庆幸自己及时把她从琥珀光晕里放出来了，没想到她还真有点用：“特殊物品？那应该够拦住他们的了。”
话音一落，门板突然像骨折似的断了，“咯啦”一声就从中央裂开了一条缝。一张警卫的脸从门外晃了过去，指着裂缝喊：“打这里！”
“妈的，”波西米亚骂了一句，“浪费我东西吗这不是？”
林三酒来不及发话，赶紧把琥珀光晕从NPC身上撤了下来——后者被齐根切断了两条大腿之后，早就痛昏了过去，吧唧一下就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好像半头血淋淋的死猪。她将琥珀光晕像一张蜘蛛网似的覆在门口上，一把捞起了NPC，冲波西米亚喊道：“跟上来！”
“这儿怎么这么黑？”波西米亚紧跟在她的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恨不得攥着她的衣角走路才好，倒是比平常乖觉多了：“我们去哪？”
“小点声，”林三酒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绿色紧急通道灯牌，迅速朝它所指的反方向走去：“现在他们还没上班，但说不定有值班的。”
“上次你闯进来就响起警报了，”波西米亚压低了声音，“怎么这一次……”
警报声猛地刺破了寂静，登时淹没了她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将耳边的一切都撕裂了，像扎进来的尖刀一样翻搅着耳膜。
“你可别提醒他们了！”林三酒的这句话挺没好气，“你手全，帮我系紧绳子！”她将NPC扔在地上，又叫出了几条大浴巾和绳子——波西米亚一边叨咕，一边把NPC大腿动脉处死死地系紧了，用力之大，甚至疼得那胖男人都醒过来了两次。几条厚厚的浴巾一瞬间就被血浸透了，林三酒不得不用上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毛巾，才总算叫NPC的大腿处不再往地上滴血了。
这只是暂时之计，毕竟断口太大了，说不准什么时候毛巾又会被血渗透，在地上留下一条清晰的指路线索；林三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低声说：“要是有火焰枪什么的，能烧断他的血管就好了……不过趁现在血止住了，我们赶紧走。”
她好像已经能听见遥遥赶来的脚步声了。
“扔掉他不行吗？”波西米亚两条胳膊都被染红了，拎着NPC的半边身体，脚下飞快地跟着林三酒转过一个个弯，拐过一条条走廊：“……你怎么对这儿这么熟悉？”
“他自己说过，他已经记住我们了。”林三酒其实对医院底层还远远不够熟悉，她只能借着头上的紧急通道指示牌，一步步回溯自己离开时的路：“你别以为蒙个面纱就够了，你一说话，他说不定就知道你是谁了，要知道，你在几分钟之前才刚刚换过东西。那些警卫不管病人的事，所以现在唯一一个知道你身份的人，就是这个NPC。只要我们把他捏在手里，不让他和医院院方有联系，那么说不定你还可以保住你的病人身份。”
从语气上听起来，波西米亚似乎对她刮目相看了：“想不到，你竟然也有考虑得这么周全的时候……那干嘛不干脆杀了他？”
“说不定他能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消息呢。”林三酒止住脚步，忍不住吐出了一口气：“我们到了。”
像她离开时一样，工具间的门静悄悄地笼在阴影里，似乎没有人进出过。她一边在心中暗暗祈祷，一边示意波西米亚不要出声，放开NPC后小心地靠近了门边，听了几秒。里面没有一丝声息。
她拉开了一点门缝，在昏蒙蒙的光线中往里扫了一眼——依旧穿着黑泽忌全套衣服的那个警卫，此时还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无数被她扔掉的文件还像雪片一样覆盖在他的身上和地上。
太好了。
林三酒整个肩膀都松了下来，好像背上有什么重负被抬走了似的。黑泽忌没有被人发现，没有被人挪走……只要他还在就好。
“这就是我们要来的地方？那么快点，赶紧把这个死胖子扔进去，”虽然少了两条腿，波西米亚还是被NPC的重量坠得喘不上气——“里面有个黑洞脸！”她一探头，就惊叫了一声。
“小点声，”虽然警报声淹没了整个医院，林三酒还是嘱咐了一句。“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来这儿的原因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黑洞脸？”
“你怎么总关心细枝末节，”波西米亚把NPC也扔了进去，“然后呢？帮你什么忙？这就是你要救的人吗？”
“当然不是。”林三酒一口否认了，“我要救的怎么会是一个警卫？”
“我说也是嘛。”波西米亚顿了顿，“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就这么放他在这里，是不是太危险了？能不能杀了他？”
“能，能！”林三酒登时松了口气——她想过好几次该怎么把波西米亚引到这个方向上来，没想到对方自己居然主动提出来了，这可太好了：“当然能，来，这个给你。”她从卡片库里拿出了一件特殊物品，将它小心塞进了波西米亚手里。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波西米亚打量了一下手掌心里小山似的砂石。
“你不是想要杀了他吗？是这样的，他对我用了某种能力，我无法对他起杀心，所以我一点也不想杀他。”林三酒发现自己编起谎话来也是流利得一套一套的，也许她其实很有在lava世界里活下去的潜力：“说来话长，等完事了我再给你解释……不管怎么说，你只能自己杀掉他，因为我们要在这个工具间里躲一躲。”
波西米亚又探头看了看工具间里的黑泽忌。后者失去了行动能力，已经像是一具死尸了；她看了几秒以后，大概是在心里估量了一下风险，觉得补一刀也不算什么大事，这才又转头问道：“那这个特殊物品……”
“是为了确保他不会死而复生的。我见过他死而复生一次。”林三酒十分权威地点点头，“等你杀死他之后，在他身上泼洒一些这个东西……然后你出来找我。”
“这警卫什么来头，”波西米亚把玩着小山似的特殊物品，“还会死而复生？”
林三酒摆摆手，不准备再给黑泽忌编一个背景故事了：“我也不知道。”
“那……这个人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现在昏迷过去了？”
她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打的。”林三酒只能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是抱着不杀他的念头打的。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我必须尽量置身事外，全程都不能参与……我会一直站在走廊里替你望风，不会朝你看一眼。你什么时候进去，进去以后什么时候开始动手，又准备怎么杀掉他……不管里面发生了什么，我通通都不需要知道，也不能知道。只有这样一来，我才不会是当事人之一。”
最后这一句话，更像是她对自己的安慰。
“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安排怪怪的，逻辑有点说不通，”波西米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就好像你有很多话还瞒着我似的。”
她总在不该敏锐的时候很敏锐。
“只是一些细节没告诉你，现在也没工夫解释了，等你出来再详细说也不迟。反正我不会害你，你知道的。”林三酒好声好气、一脸诚恳地说，“我现在就要转过身去了……你不要马上进去，也别一进去就动手，因为这样就太好猜到了。你等一会儿，而且不要让我听见你进去的脚步声。”
“我杀的人也不算少了，”波西米亚抱怨着，“还是头一次看见要求这么多的未来死尸。”
林三酒顺毛捋了她两下，转过了身去。工具间所在的这条走廊上，一头是个T字出口，一头是L形拐角；她背对着工具间，目光来回扫过两头，逼着自己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了的医院走廊里，切断了对背后动静的感知。幸亏尖锐的警报声仍旧盘旋在空气里，遮掩了许多细碎声响，只要不专心去听，她压根听不见背后的工具间里是否走进去了人。
波西米亚进去了吗？
低低地吐了一口长气以后，林三酒在心里又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计划。没错……除此之外，她再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这个医院的性质，很可能属于是lava世界中的副本；不管她再怎么闹得天翻地覆，她也想不出有任何可能性，会让副本里的NPC对她伸出援手、把黑泽忌身上的状态解除。更何况，副本本身也许压根就没有“解除警卫化”这一功能……
黑洞脸……波西米亚的这一称呼，不知怎么忽然又浮上了心头。
等等。
林三酒一愣，浑身都僵住了。
她在走之前，明明用文件把黑泽忌的全身都遮住了——这个“全身”，当然也包括了脸。但是刚才波西米亚却看见了他的脸，还叫出了自己给警卫起的名字……黑泽忌脸上的纸片呢？
谁拿掉的？
就在这时，背后工具间内忽然响起了一声女性的惊呼——林三酒下意识地刚要转身冲过去，立即又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强行制止住了自己的双脚；她半侧着身子，像被凝固了一样立在走廊里。等浓浓的血腥味从口腔中蔓延开的时候，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拯救黑泽忌的唯一要求是，不管发生什么，她必须置身事外。

第1201章 二选一，你选谁？
在那一声惊呼过后，警报声急促地又加剧了几分，把所有声响都淹没在了身后。林三酒的指甲深深陷在掌心皮肤里，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了【山移愚公】的物品信息。
【山移愚公】
我告诉你，我们家祖祖辈辈的山，都是在这儿生活的；我们老老实实地活着，不但不惹是生非，还经常给大家提供木材和野味。我做错什么啦，就要被移走？
愚公以为找来了神仙，就能把我连根拔起了，呸！大不了豁出去了，我看见他的时候就下泥石流，看看咱们谁先被砸跑。
使用方法：将这一小把沙土碎石往前一扔就行——它们不会散开，仍然会以同样的形态落在地上；事后只要再捡起来就好了。
目前剩余可使用次数为：3／10次。
道具效果：扭转、改变已成定局的事实一次。
注意事项：只有当每一个参与人都清楚地认识到眼下的情况“已成定局，再没有可改变的余地了”的时候，扔出本道具才会起效。具体效果视具体事件而定，当你觉得效果不合心意的时候，也不能向这一座可怜的山抱怨。
林三酒拿到【山移愚公】已经很久了，直到今天她才想明白，为什么她以前有一次想用它的时候，它却压根没有半点反应。
……因为这个物品本身的使用方法，就是一个悖论。
要让道具发挥作用，那么“每一个参与人都必须清楚地认识到眼下的情况已成定局”——然而，手上拿着【山移愚公】的人，怎么可能一边知道自己有“可以扭转定局”的特殊物品，一边又认为“情况已成定局”？
换句话说，只要使用人清楚【山移愚公】的威力，那么【山移愚公】就不可能发挥威力。
她在上一次离开医院之前，仔仔细细地想过了到底该怎么用这件道具。在她拿到【山移愚公】之前，上一个主人不仅用过它，还用了七次，说明肯定有一个规避悖论的办法——想来想去，林三酒想到的办法只有借他人之手，让一个不认识【山移愚公】的人来用它。
毕竟，只有当使用者自己不知道自己可以扭转定局的时候，才有可能认为情况已成定局；当波西米亚确信黑泽忌被自己杀了的时候，黑泽忌才有可能活过来——死而复生之后，他的警卫化就会开始消退了。
但是，【山移愚公】的要求是针对“每一个”参与人而言的；所以林三酒不仅不能直接使用道具，甚至不能参与到整件事之中。
这也就意味着，当她意识到黑泽忌可能正在攻击波西米亚的时候，她不能转身、不能走过去开门、不能帮波西米亚一把手。她不能参与，她害怕自己已经参与得够多的了；她只能站在这儿，继续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除非她愿意让黑泽忌永远在这儿当一个警卫。
警报一声比一声尖厉了，震得人耳膜都在嗡嗡发颤；或许是因为夜深人静的原因，警卫们的反应速度比上一次似乎慢了不少，直到现在，走廊里还没有被数量无穷无尽的警卫们给填满。
那惊呼声已经落下去一秒多了，林三酒后背都绷得僵直了，不知不觉间已经把注意力全放在了身后——她又希望自己能听见波西米亚的声音，又害怕听见后者的第二声惊呼。
黑泽忌的“警卫化”程度可能远远比她想的要严重。在离开实验室之后，他如果慢慢地恢复了行动能力，却依然保持着一个警卫的外形和心态的话，那么或许说明，他已经非常接近一个彻底的警卫了。警卫们很少动用能力，体能和武力也在一定程度上萎缩了……那么，波西米亚对上减弱版的黑泽忌……
一声重物被掼到墙上的闷响，隐隐地从警报声底下撞进了耳朵里，还夹带着半声肯定是女性发出的闷哼。
就算是减弱版的黑泽忌，那也依然是黑泽忌。
林三酒再也忍不住了，转身就冲向了工具间，就在她伸手要摸上门把手的时候，她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她一打开门，就会变成“参与人”，黑泽忌就再也没有办法靠【山移愚公】恢复原状了。
怎么办？
她在末日降临之后，很少有这样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割破了掌心皮肤，隐隐地渗开了血丝——但林三酒却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痛。
两道尖锐盘旋的警报声过去了，工具间里没有人回应她。自从刚才波西米亚被扔到了墙上以后，里面就没有再响起过女人的声音。
“波西米亚！”
这一声喊猝不及防地从林三酒口中逃脱出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喊出声了。她脑海中已经闪过去了无数令人心惊的画面，终于一咬牙，握住门把手一拧，就将门拉开了：“快出来！”
她来得正是时候。
满面黑洞的黑泽忌，此时一手拎着波西米亚的衣领，像她们刚才拎起NPC一样，把她从墙角里拎了起来。波西米亚被碰着了脖子后方的皮肤，好像一条死蛇般，软软地从他手中垂了下来，看样子竟连能力和物品都没来得及用，就被彻底压制住了。林三酒目光一扫，发现她身上的外伤似乎只有额头上撞出来的一点血迹，这才又后怕又庆幸地松了半口气。
“放开她，”
林三酒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像被人轻轻拨了几下的琴弦。在一片昏蒙蒙里，她看着对面那个曾经手把手教过她如何战斗的男人，右手上一片一片地被金属拳甲包裹了起来：“……放开她，我才是医院想要的通缉犯。”
黑泽忌抬起了那一张与他本人已经丝毫没有相似之处的脸。衣服、鞋子、头发……都一模一样，连准备迎接战斗时的姿势都叫林三酒倍觉熟悉，唯有脸却认不出来了。
“咚”地一声，他扔开了手里的波西米亚。
“快出去，”林三酒没有看她，只是低声嘱咐道，“……我来杀了他。”
……黑泽忌也不会愿意永远留在这里的。

第1202章 衔尾蛇之圈
仍然能活动的四肢告诉她，她躲得够及时，没有被黑泽忌的手扫中——然而后背狠狠撞上了墙壁的那一瞬间，林三酒眼前黑了一黑，所有呼吸都被撞出了体外。她确实没有被黑泽忌打中，但仅仅是对方指尖几寸之外翻涌起来的激烈风力，就把她给重重地扫到了墙上，力道之猛，几乎连脊椎骨都要碎开了。
……现在想想，她好像还是第一次真正作为对手，站在黑泽忌的对面。就算是战力大大减弱了的黑泽忌，这也意味着她必须全力以赴——不，甚至必须超常发挥——才有可能活着从医院离开。
黑泽忌当然不会给他的敌人一个从容掉下地面的机会。没等林三酒顺着墙面摔下来，对面的男人就已经抢先一步扑到了她的身前；一只枯瘦的手恰好拦在了她和地面之间。
如果被碰上就完了。林三酒仍旧处于半晕眩之中，右手却自己有了意识似的，五指狠狠地朝墙面里一插，金属拳甲切破了墙皮，深深陷入了水泥里。她以右臂作为吃力点，腰腹在半空中一卷一拧，硬生生地抵抗住了重力，翻进了上空；黑泽忌的手没有等到猎物，刚一抬头，就迎面袭来了一片气流漩涡。
这还是她从黑泽忌身上学到的招数，只不过左臂没有了手掌，卷出来的气流漩涡势道也不够强，但起码足够让她的老师一偏头、后退半步了。林三酒抽出手，身体此时也恰好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翻滚，双脚落地时，险险地正落在黑泽忌刚刚挪开的左脚旁边。
退到门口外的波西米亚，见状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他太不好打了，不如我们走吧！”
不行。她绝对不能把黑泽忌一个人留在这里。
林三酒咬紧牙关，目光正对上了另一张面庞上的黑洞——他的左眼还维持着平常的样子，右眼却已经被狭长的黑洞代替了；二人目光相撞时，他脸上神情不为所动，没有半点认出她是谁的迹象。他唯一一个念头似乎就是要亲手抓住林三酒，左脚未等落稳，就变成了一道横踢，直直朝她的下肢扫了过去。
被这一脚挨上的话，恐怕连膝盖骨都会化作碎片、破开皮肤飞出去。然而林三酒背后就是墙壁了，既没有丝毫闪躲的空间，也没有避开这一脚的时间；除了硬挨一记、摔倒在地之外，她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你告诉我的，”
她喘息着吐出几个字，金属拳套在同一时间以千钧之力砸向了黑泽忌的小腿，速度之快，甚至发出了尖哨声：“……对方的攻击是自己的机会，你还记得吗？”
即使是快要变成警卫的黑泽忌，依旧残留着他在战斗中的自保本能。他一曲腿，及时收住了那一脚，又在林三酒还来不及收势的时候，身体一拧，以另一侧的拳头迎上了她没有手掌的左胳膊。
……和黑泽忌战斗，实在是太吃力了。不管她如何应变、躲避、袭击，都始终摆脱不掉一个隐隐的感觉：黑泽忌无论在哪儿战斗，都好像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似的；当他对林三酒展开攻击的时候，仿佛连四周环境、整个世界都突然不赞同林三酒的存在了——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试图抗衡自然，像是坐在独木舟上抵抗暴风雨下的滔天巨浪。
“有人要过来了，”波西米亚站在门口，急得声音中都浮出了哭腔，“和他打真的不行，我们快走吧！”
林三酒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面对黑泽忌的人，没有分心的奢侈。
外面的警报声催促着一波又一波的脚步，朝整个医院地下层蔓延而来。波西米亚既不敢走远，又不敢进门——光是二人战斗时搅起的风势，就足以撕下她一条条皮肤了；她在走廊口张望了几眼，终于一个激灵，掉头冲回了工具间。
“非杀了他不可吗？”她又急又气，“那头有更多的警卫过来了！”
就算现在走来了一队穿比基尼的霸王龙，或者是一队她死去的亲朋好友，林三酒也不可能有抬一抬眼的空隙。她好不容易才抓住机会叫出了一张卡片，却连自己叫出的是什么卡片都来不及看，就又被黑泽忌一手形成的风暴给吞了进去。波西米亚大概看出来，就算林三酒现在想走也走不了，连连骂了几句，身上光芒一亮，猫腰就冲进了工具间里，还顺手将门从身后关上了。
“你进来干什么！”林三酒怒喝一声：“这儿太窄了！”
“废话，我不进来难道等着被抓吗，”
波西米亚在关键时刻，就好像一只油滑大老鼠似的，顺着墙角蓦地窜了过去——她的裙角在地面上一卷，就被黑泽忌的一道拳风给撕裂了一半。波西米亚一张脸都吓白了，四脚着地在角落里一滚，扑到了只剩半截身体的NPC旁边，一把抓起他，自己摇头摆尾地钻进了胖男人身后的空隙里：“你继续打，别把他引来这里就好！”
等她在胖男人身后躲好了，顿了一顿，波西米亚又探出来了一双眼睛：“……你能不能打得安静一点，别叫外面的人听见？你看他正好也不说话。”
还要打得安静一点！
林三酒从没料到，自己与黑泽忌硬碰硬的时候，居然会是这样一个束手束脚的场面；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手里卡片，仓促间捕捉到了一行英文字。
正是这一眼，差点叫她被黑泽忌给击中喉咙。她急忙朝后一弯腰，眼看着黑泽忌的拳头划过自己的脖颈，将将在下巴半厘米上收住了；林三酒就势往地上一跌，整个人跌落在了地上。
黑泽忌战斗时，就好像不需要时间就能做出反应，他的反应也不受人体构造的局限一样——空气能到达的地方，他的攻击就能到达。他的五指与林三酒几乎是同一时间落到地面上方的，正好落在了她的胸骨中央，深深地陷进了她的身体里。
波西米亚像被噎着似的猛抽了一口气——她原本正要从手臂上摘下一只镯子的动作，也不由凝住了。
然而手指都切入皮肤和骨骼了，工具间里却没有泛起任何叫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手指就像打中了空气一样，反而毫无阻滞地继续探向了地面。在黑泽忌微微一皱眉，动作终于稍微迟滞了的一瞬间，明明被切分开了胸口的林三酒却忽然身子一拧，甩手间，又一道气流漩涡朝他迎面打了出去。
靠【How to render】扭曲出的光影假象，林三酒终于逮到了一个反击的机会；一个自从学会以后威力最大的气流漩涡，紧贴在黑泽忌的下巴上，蓦然释放出了惊人力量——他的头被打得朝后一扬，拧出了一个人类无法企及的角度，颈骨也“咯啦啦”地发出一阵断裂响声；如果让当初的黑泽忌见了，说不定还会夸她这一着用得不错。
“……死了？”波西米亚喃喃地问道。
林三酒不敢指望运气，她得确保这一点才行。身体仍然在地上，她右手里已多了一把血淋淋的长刀；用尽全身力量将它朝前一投，笼在她上方的黑影就旋即后退、消失了——她以最快速度跳了起来，本能地做好了防御，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即使是在颈骨受到了致命创伤的时候，她投出去的那一刀，依旧被濒死的黑泽忌给轻松避了过去。真正叫他爬不起来的，还是他亲手教给林三酒的招数；气流漩涡如同威力强大的搅拌机一样，将他的整个脖颈、下巴都吞没了进去，颈骨寸寸碎裂了，再也撑不起形状了。
空气里再一次凝重地沉寂下来，外面走廊口处有一串脚步声踩了过去。林三酒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黑泽忌的尸体，视野里越来越昏蒙，耳朵里的血液声也越来越响，就像老天对她也不忍心，不想让她看清楚、听清楚似的。隐隐约约地，黑泽忌的轮廓渐渐开始恢复了，就像一片笼在他身上的假象被抹去了一样，露出了他原本的五官线条——但是他再也活不过来了。
【山移愚公】的悖论威力就在这里：她已经彻底绝望了，那么如果现在波西米亚扔出去了【山移愚公】，黑泽忌就能复活；但是既然她想到了这一点，那么即使波西米亚此刻将道具扔出去了，它依旧起不到半点作用。这样一想，她又会绝望，但绝望引发了下一步的希望，下一步的希望又导致了黑泽忌不可能复活……就像一条衔尾蛇似的，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始终在一个圈子里得不到解脱。
“还需要我扔那个小山吗？”波西米亚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小声地在身后问道。“我看他好像不会活过来了……”
林三酒慢慢地摇了摇头。“你也可以扔了试试，”她嗓音沙哑地说，“但是……”
波西米亚没有扔。
“走吧，”她轻轻将一只手放在林三酒肩膀上。
波西米亚先一步走出了工具间，四下看了看情况，这才又走进来，将仍旧茫然着的林三酒给拉出去了。当二人来到走廊口的时候，身后工具间里忽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痛呼——NPC醒了。

第1203章 十二界的烧饭方式（之一）
那一瞬间在林三酒胸腔里燃起来的希望，几乎烧得她心口都痛了起来——她实在忍不住自己的期待和侥幸，即使心里知道不太可能，仍然蓦地一转头，目光晶亮地盯着波西米亚：“你是不是——”
“什么？”波西米亚一睁眼睛，看起来十分茫然。
那一句“是不是你打算借NPC之手把道具扔出去”，在这一刻卡在了林三酒的喉咙口。不管扔道具的人是谁，只要她想到了“有人可能把【山移愚公】扔出去了”，那么【山移愚公】就不可能产生作用了；更何况，波西米亚并不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没有理由会故意绕个圈子，让NPC把它丢出去才对。
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她眼睛里的光肯定一下子就灰暗了下去。她宁可痛痛快快地挨上一刀，也不愿意在一会儿失望一会儿希望之间反复受煎熬；她将手指按在眼角处，抵着头骨深处传来的隐隐痛意，低声问道：“你……真的没有把那个特殊物品给NPC吗？”
“没有，我给他干什么？”波西米亚低下头，把手伸进了自己层层叠叠的衣服口袋里：“还在我身上呢，你要拿回去吗？噢，在这里。”
“在这里”三个字一落入林三酒的耳朵里，她顿时感觉全身力气都流泄出去了。在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干的事究竟有什么意义，她现在只想找一个黑暗的地方蜷缩起来，闭上眼睛——等她再起来的时候，也许会发现一切都是一场梦。
警报声在这一时刻恰好停了下来，而下一声警报尚未响起——不断遭受折磨的耳神经，总算是得到了一线仍旧嗡嗡作响的清净。
……林三酒朝工具间转过了身。
门半掩着，能见度很差，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下一声警报又淹没了整个医院地下层，把远处警卫们匆匆的脚步声都遮掩住了；她握紧了拳头，忽然意识到波西米亚一句话说完之后，依旧还没有把【山移愚公】交给她。
她感觉有一只手滑了过来，轻轻捉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又小又凉。
“那个胖子痛醒了，”波西米亚小声地说，“……你要回去看看吗？”
为什么要看他？
接下来被推着走向工具间的那七八步，就像在做梦一样，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在林三酒耐心地一步一步又一步……在仿佛走了一个世纪之后，她终于回到了工具间门口。她仍旧不太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波西米亚要把她领回工具间里；在浑浑一片茫然中，她只记得一件事：波西米亚始终没有把【山移愚公】交给她。
“我们动作要快一点，”波西米亚低声说，一把将她推进了工具间，又将门在身后推上了，“咔哒”一声上了锁。“刚才就过去一队警卫了，幸亏没往这里看，但是下一次我们未必还会这么好运。”
林三酒的目光先落在了胖子身上。
那个失去了双腿的男人，此时软软地委顿在墙角，眼睛倒是睁开了；他的呼吸又浅又短促，双手摊在原本是膝盖的地方，其中一只手掌心里被烧得焦黑血红，皮肉开绽。
“这是……怎么回事？”林三酒看了看NPC，却始终没有转头去看黑泽忌。她的目光一直在规避着另外半边工具间。
“我把那个石头小山包了一层纸，”波西米亚指了指NPC，“然后撒了一层生火粉，就放在他手里了。噢，那个是十二界里面做饭时会用到的，在木头上撒一层，过不了一会儿整个木头都会开始燃烧起来……”
“我……我不明白。”
“你倒是转头看看啊，”波西米亚不等她回应，一巴掌按在她脑后受伤的地方，毫不客气地逼她朝黑泽忌倒下的地方转过了头：“是不是这样扔出去就行了？”
林三酒怀疑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在绝望之下幻想出来的安慰剂。
【山移愚公】维持着一个小山的形状，在一小片散乱的焦炭中，正躺在黑泽忌的一只手边。那只手不再是枯瘦的干枝了，肌骨早已逐渐润泽起来，连刻在手指皮肤上的几道白色疤痕都能看清了。她以前从没留意过，原来黑泽忌的手指骨节看着是这样清晰，坚硬，甚至能叫人想象出它们轻轻按进皮肤的样子。
……接着，食指微微一颤。
“这个胖子总算还有点用，”波西米亚的声音仍然在身旁解释道，“我想着么，他手上着了火也该痛醒了，那么一痛醒，肯定会先把手上烧着的东西扔出去……”
林三酒压根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她早已经扑了上去，咚一声跪在黑泽忌旁边，低头检查起了他喉骨上的伤——定局果然被扭转了；他皮肤下的骨头、喉咙似乎都正在一点点愈合，重新塑出了形状，空气终于再一次流进了他的口鼻之中，原本一潭死水般的胸口，也开始慢慢有了细不可察的起伏。
“为什么……”她回过头，望着波西米亚，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把心中疑惑组成词句：“你怎么……”
就算在这么昏暗的地下层，波西米亚得意起来时的一脸光也遮掩不住。
“我是不是干得不错？你的目的就是要把那个特殊物品扔出来嘛，对不对？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你又一副很忌讳、好像千万不能让自己知情的德行……我刚才躲在胖子后面的时候一想，你安排了我扔特殊物品，你又进来了，那么不管我扔不扔，什么时候扔，你其实都已经知情了。要是按照这个路子往深里想，你原本的安排都未必有用嘛！我这个人，就是比你会用脑子一点，我想了想，要维持你的安排、让它生效的话，我肯定要骗你，叫你以为东西还在我手上，我又没有扔，这样才能……我的妈啊，他怎么活了！”
在情绪剧烈地起起伏伏之后，林三酒被她的这一声惊呼给逗得放声大笑起来——有了医院的警报声作为遮掩，她笑得几乎不能自制，摔倒在呼吸逐渐清楚可闻的黑泽忌身边，眼角都渗出了眼泪。

第1204章 笼子里的两……三只，不，四只鸡
“你告诉我干什么！”
波西米亚腾地跳了起来，尽管压低了音量，却不妨碍她把音调拔高了好几个度，气声都尖尖地不肯放过林三酒：“我帮你好大一个忙，你就这么报答我吗？”
“不是你问的吗……”林三酒挠了挠脸，答道：“我要是不赶紧把情况解释清楚，你刚才都准备对他动手了。”
黑泽忌的伤势仍然在缓慢地愈合，在他的颈骨恢复原状之前，大概暂时不会醒过来。哪怕知道他已经活过来了，没事了，林三酒却还是一步也不敢离开地坐在他身边，过几秒就低头看看他的下巴和喉咙；她仍旧有点儿隐隐地怀疑，生怕这一切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废话，我又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波西米亚又急又气，几句话的工夫跺了四五次脚：“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主见都没有，我让你解释你就解释？我让你给我洗脚，你去倒水吗？这么好用的东西，正好可以帮我把五段生命的困难解决掉——你告诉我干什么！”
“我本来也没觉得你的五段生命已成定局了，不告诉你也没用……”林三酒小声嘀咕了一句，就住了嘴。就算波西米亚现在说要把她烤来吃了，她也只会尽心尽力给自己撒一层盐。她想起自己捡了波西米亚的一个镯子，赶忙掏出来：“这个是你的，对了，我还可以把【山移愚公】给你，还剩两次……”
“我现在要了有个屁用！”
NPC翻起眼皮，眼珠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他的意识恢复了之后，或许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始终没有高声呼救。林三酒安抚了一会儿波西米亚之后，朝他瞥了一眼，忽然不太确定了：副本NPC也一样有求生欲望吗？
“你们倒是挺厉害的，把他的警卫化都给解除了。”二人目光碰上以后，NPC说话了。他不断被沉重短促的鼻息所打断，好像必须时刻与晕眩奋战着：“……但是你们应该清楚，你们现在就是笼子里的鸡，没有生路了……”
“你妈才鸡，你妈才没生路。”波西米亚正没好气，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凑过去看了看黑泽忌。“他醒了以后，你会告诉他，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吧？”
这是“富翁的恩人”的末日版本：就像正常社会里许多人都会幻想自己不小心救了某个亿万富翁一命，末日里不少进化者也会幻想自己能恰好救下某个战力高强、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在他的报答和帮助下，从此生活改头换面，无忧无虑。
“肯定会，”林三酒答道，随即转头朝NPC问道：“……你想说什么？”
NPC使劲吸了一口气，气管里发出了破音。“你已经不是病人了，要是有人发现她和你一起在这里，那么她也不再是病人了……你们没有想过吗？医院收走当抵押的物品和能力……当然是只退给病人的，不会退给通缉犯。而且，也只有病人能出院……”
连波西米亚也不吭声了，向他转过了目光。
“你在我手上，其他人怎么会发现她和我一起进来了？”林三酒早就想过这一层，但是她自己的抵押品的命运如何，并不是她的关注重点。
“我们又不傻。”NPC勉力笑了一笑，苍白肥胖的脸上布满了细密汗珠。“就算我被抓走了，其他人不知道她的身份，也还有排除法可以用……把没出院的幸存玩家筛一遍，少了谁，谁就和你进来了。”
“这么大动作，就为了我？”波西米亚声音有点发颤。
“你以为你们干的事，是很轻的罪过？”NPC倚在墙上，说道：“……就算大洪水不到，lava世界再运转五十年，也不会有第二例了。”
在末日世界的万千生物之中，似乎只有进化者，对于“大洪水”感觉最迟钝。林三酒将他这句话琢磨了几秒，问道：“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洪水马上就要到这儿来了？”
她明明记得人偶师是因为被大洪水偶然传送走，才发现菌菇社会旁边紧挨着另一个末日世界的；怎么听NPC的意思，好像大洪水还没到这儿一样？
NPC受不住似的闭上了眼睛，好像一个破掉的笛子，只从鼻孔和嘴巴里往外漏风。
“到了才好呢，”波西米亚嘀咕道，“赶紧把我们送走。这个破世界，谁愿意待谁待。”
“你们都说错了。”NPC缓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大洪水是从无穷无尽之处生发，在所有的时刻，朝无穷无尽之处蔓延的……它经过的地方就不再有规则了。它未必会将你送走……”
他说到这儿，不得不停下来歇了歇。
“听不懂。不送走会怎么样？”这是波西米亚。
“你怎么知道这些大洪水的事？”这是林三酒——她们在同一时间都把话问了。
NPC的脸色难看得吓人，眼睛半睁半闭地一笑。“都是我感受到的……等你们也变成像我一样的存在时，你们也会感受到……就像是兔子能在风雨之前察觉到空气的变化一样，这是一种新的本能。至于大洪水卷上你之后会怎么样……”他慢慢睁开眼睛，小小的黑眼珠埋在层层肥肉深处，好像是从幽深洞口里往外看的某种不明生物。“谁知道呢？到时候，说不定你变成我的同事了。”
林三酒没忍住打了个战。
“难道你们……”波西米亚开了个头，声音却渐渐弱下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她的疑惑整理成问题。“你们……都是被大洪水……”
“那个不重要。”NPC微微摇摇头，“我说过，大洪水摧毁一切规则，不管是针对你们的，还是针对我们的……每一颗散沙都要绞尽脑汁吞噬掉别的散沙，才能给自己争取到多一丝活下去的空间，这一点你们很快就会明白的。”
“摧毁规则”——斯巴安当时对大洪水做的分析和推测，与NPC的话近乎完美地对上了。林三酒早就产生过“散沙”之感，此刻从NPC嘴里听见这个词，甚至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你为什么会忽然告诉我们这些事？”她皱起了眉毛，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知道，我是你们唯一一个希望。”NPC低下头，下巴顿时被肉挤得没了形状。“……大洪水很快就要到这儿来了，我要是你们的话，就会赶紧离开lava。但是离开lava，就得先出院。你们连病人都不是了，就算能一直不被抓，也只会像幽灵一样徘徊在这个医院里……除非你们能得到我的帮助。”

第1205章 合作吗？
NPC还会恨吗？林三酒心里忽然浮起了这个念头。
不，应该说……NPC被自己切断了腿，能不恨吗？
这会不会是为了要向她们报复、让她们被抓住的计划？
警报声停下来了，医院地下层又一次陷入了寂静。从她上一次听见有脚步声经过，已过去十几分钟了；这一次的动静虽然更大，警卫们放弃得却更早了，就好像他们知道自己抓不着林三酒似的。黑泽忌也似乎快要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重新完好起来的喉咙中，刚才还轻轻地流泻出了几声呻吟。
“你图什么？”波西米亚先一步打破了安静，显然和她想到了一块儿去：“你都这样了，帮谁也不可能帮我们啊！”
“因为这个吗？”NPC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大腿根，“你们觉得我会怀恨在心？”
“不会吗？”
“那你们可太抬举我了。”NPC微微一笑，“我受伤的时候会疼，也会生气，这不假，暂时的情绪反应我是有的。但是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被放进了这个斗兽场里的对手……我不会同情或者喜欢上某个玩家，同样的，我对玩家也不会产生持续的仇恨。没有别的原因，那会影响我们发挥作用。”
“等等，”林三酒忽然直起腰，“对手？”
NPC朝她点了点头，笑容大了一点儿，就像是老师看着一个答对了题目的学生。
“你们只负责换点数和道具，与玩家之间没有对抗，怎么称得上是对手？”
NPC吸了一口气。在波西米亚低声嘀咕“这有什么要紧”的时候，胖男人再一次开口了——这一次从他嘴里发出的，却不是刚才那个调门有点儿细、颇像女人的声音了；听起来仿佛金属刮擦、牙关紧咬的嗓音，再次从林三酒耳边响了起来：“你说巧不巧？我们隔着门遇见过一次了……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竟会在作为NPC的时候，落到你手上。”
“是你？”她一惊之下，腾地站了起来，“是你把一个人打死在了墙上！”
那个时候她才刚入院，还闹不明白情况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变成了墙上的碎肉和血沫。
“是我，”NPC点点头，声音恢复了：“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当我坐在收费处里的时候，我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院员工。”
“为什么——这怎么——”
“你们没有想过吗？这么多NPC，在不值班的时候都去了哪里？”胖男人慢慢裂开一个笑，“……在做NPC的时候，变胖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当你变得像我这么胖的时候，别人注意到的就只有你的体积而已，至于你的五官什么样子，眼睛什么颜色，别人压根就懒得瞧。这儿是医院，来回挪动脂肪不是一件困难事。”
波西米亚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你平时就躲在我们中间杀人？”
“你们有你们的目标，我们也有我们的。”NPC仰头休息了几秒，“……没想到吧？在lava世界里套了一个医院，在医院里又套了一群隐藏对手。”
“原来五十帆是被NPC杀死的。”林三酒喃喃地说，“怪不得杀了她的人能进入一间上了锁的病房，也没有拿走她的器官……”
NPC睁开眼睛：“什么？”
林三酒刚刚解释了两句，他就摇起了头：“不是我们干的。我们和玩家一样受到规则限制。你们要完成目标离开lava世界，我们要阻止玩家离开，并且取代我们成为NPC……所以只有在个别情况下，我们手里才会死人。”
就像是找替死鬼一样？
“谁杀了那个女人不重要，”不等她问，波西米亚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们干嘛越扯越远，怎么的，是不是还要倒杯茶慢慢聊啊？你就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们好了！”
“因为这是我在医院工作以来，第一次既没有在收费处值班，也没有改头换面混进玩家里。”NPC喘着气说，“……这么说很奇怪，因为我现在是你们的阶下囚，但是……我第一次有了一点点自由。我们如果互相帮助的话，我就可以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是什么”三个字还在喉咙里，林三酒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低低一道吸气音。她急忙一转身，恰好看见黑泽忌猛地一翻身坐了起来——工具间内的气流突然随着他一起醒了，汹涌澎湃地旋转搅动起来，尖锐地呼啸着、扑向了四面八方；林三酒赶紧拽着波西米亚退后几步，低声叫道：“是我！”
气流蓦地放缓了速度，力量在逐渐松散开的漩涡之间流走了；空气像一头听见了主人呼唤的猎犬，收起了獠牙，重新温顺地俯在了黑泽忌的身边。他一手扶着墙壁，十分吃力地慢慢站了起来，脸色仍旧残留着一丝死人般的灰白。
“这是哪里？”他皱紧眉头，凉气从他唇齿之间流进了喉咙，稍稍缓解了他声音里的干燥沙哑：“……发生了什么？”
这话可说来长了。
“我怎么……”他用指节抵住太阳穴，紧紧闭上眼睛。“比受伤还严重……像死过一次似的。”
波西米亚“啪”地一拍巴掌，不用回头，林三酒都能感受到她那句没说出口的“可不是怎么的！”。
“我们现在还在医院里。你现在肯定非常虚弱，”她安慰似的劝道，“你先休息一下，我会想办法把你带出去的。至于来龙去脉……”林三酒看了看波西米亚；后者一双眼睛此时亮得仿佛探照灯一样，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几步冲了上去，迫不及待地对黑泽忌说：“我来给你解释！噢，自我介绍一下，人家都叫我波西米亚，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黑泽忌像看烧鹅一样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就你？”
波西米亚毛都立了起来；在她强自忍气的时候，林三酒走到了NPC身边，一边看着二人，一边低声说：“你说吧，你想要干什么？”
NPC的目光落在了工具间的角落里，似乎正在兀自出神。等他开口时，林三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想吞噬掉这个副本。”

第1206章 人不能逃脱经济规律的魔爪
黑泽忌刚刚起死还生，别说战力了，连体力似乎都去了十之七八，一时半会还恢复不过来；波西米亚挑三拣四，拈轻怕重，天生没有半点为团队奉献的精神——结果到头来，不得不扛起血淋淋、肥沉沉的NPC的人，自然非林三酒莫属。
“你要跟他合作的，你不背他谁背。”波西米亚站在门口嘟哝了一句，“看着怪恶心的……”
NPC撇了撇嘴角：“我变成这个样子，真不好意思。”
波西米亚转过头，留给了林三酒一个金棕色、毛茸茸的后脑勺。她嫌弃NPC的同时，似乎也对他隐隐有点忌惮，连话都不愿意和他多说。
坚持不要人搀扶的黑泽忌，一步三摇晃地走了上来，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肯发出半点喘息声。林三酒不太放心，刚朝他看了一眼，后者就立刻皱起了眉毛：“你看我干什么？”
……还能不耐烦，还行。
她一手圈住NPC的肥胖胳膊，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波西米亚就小心地将耳朵贴了上去。听了一会儿之后，她回头对几人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工具间的门被谨慎地拉开了一条缝，从渐渐长大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钻出来了接二连三几个人影。林三酒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当她站在走廊口的时候，NPC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声气虚弱地说：“……左拐，直走。”
虽然一行人里伤残病弱俱全，但毕竟都是水平过人的进化者，就算打个五折，也还是敏捷轻巧得惊人——甚至连空气的搅动都被黑泽忌不断放出的小小漩涡给尽数抵消了；若是闭上眼睛，除非被波西米亚一拳砸在脸上，否则恐怕谁也发觉不了身边居然有人经过。
在即将转入下一条走廊的时候，黑泽忌将一只手压在了林三酒肩膀上。他一个字也没说，几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了脚。
在昏蒙蒙的走廊里，一切都寂静无声。波西米亚微微有点儿疑惑地一歪头，随即明白了林三酒的暗示；她白了后者一眼，犹豫两秒，还是没有贸然伸头出去看，反而蹲下身，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掏出了一面小镜子。她将小镜子拿在手里，从靠近地面的角度，悄悄往外晃了一晃。
她盯着自己手里的镜子，一声不吭地顿了几秒，再转过头的时候，脸色发白。
“警卫，”她张开嘴，无声地以口型表示道：“好多个，站在那儿……”随即伸手指了指墙后。
站在那儿？
“不动？”林三酒也以口型问道。
波西米亚摇了摇头。
当林三酒也瞥了一眼镜面的时候，她后脖颈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布满黑洞的脸，正面朝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里。有的人眼睛已经变成了黑洞，有的人却还没有；在残留了完整形状的眼睛之中，有好几只，简直像是正好与她的目光撞上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所在之处。
怪不得……怪不得这一次的警报停得早，警卫也没了影子。他们大概知道逃犯早晚会出现在走廊里的吧？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段走廊？
要不是担心发出声响，林三酒恨不得能一把将NPC甩在地上，用靴子踩断他的气管。这胖子说不定早就知道哪里戒备会森严，才特意领他们走上这条路的——
“我不知道的，真的，”
当一行几人重新退回工具间的时候，不等有人开口，胖男人就第一个说话了。林三酒松手将他扔到地上，咚地摔出了一声闷响；NPC一脸痛苦，却仍旧死死地咬住了牙关，没有让自己叫出声来。
“……你们听我说，”他好不容易缓过气之后，说道：“不是我故意领你们去的。我之所以会领你们往那儿走，和他们在那条路上守卫，都是出于同一个原因……只有到了那儿去，你们才有可能出院。”
抬眼看了看三张脸，不知道是谁的神色叫他打了个激灵；NPC急忙说道：“我不是解释过了吗？首先要让医院对你们的身份产生混淆，才有可能蒙混着出院。你去过一次信息部了，”他对林三酒转过头，“你拿到了大部分病人的材料，这就省了不少事……你也同意，我们得把做过手脚的材料放回去。但不是放回信息部，因为那儿已经毁了，再出现新的资料就可疑了——我刚才都说过一遍了，你们怎么不信呢？”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打算把材料放回去？”林三酒半信半疑地问道：“还事先安排了那么多警卫等着？”
在讲解计划的时候，这胖子总是语焉不详。他好像已经把副本当成了自己的，除了必要信息之外，很不愿意让玩家们知道更多的情报。
“他们不知道。”NPC叹了口气，“但那个地方很重要……出于各种原因，你们都很有可能会往那儿走。”
“怎么说？那是什么地方？”
NPC犹豫了半天，似乎才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说法：“……机房，你们听说过吗？”
“机房？”
“或者说……引擎？”他来回看了看几张脸——黑泽忌早就坐下休息了；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恢复体力的机会，就像任何一个机敏的野生动物一样。
“你到底要说什么？”波西米亚站在林三酒身后，冷不丁地蹦出一句。
“就像车子有发动机，电脑有主板，飞机有引擎一样，这儿也是有一个‘源动力’的。”NPC慢慢解释道，“……在机房里，储存着关于医院的一切，也运转着医院的一切。别激动，话是这么说，但是想要弄明白它到底能干什么可不容易……机房占地很大，一间屋子连着一间屋子；其中最外头的那间屋子里，装满了死人的点数。”
除了黑泽忌不懂这句话的分量之外，另外两个人都愣住了。
“所有在这家医院里死去的玩家，只要死时身上有点数，就会被存在那间屋子里。不然的话……你们没有想过吗？点数是拿真实器官换回来的，如果随着人死而消亡的话……”NPC想了想，打了个比方：“那医院里岂不是要一直处于通货紧缩的状态吗？”

第1207章 这很有意思
“原本这里只是一个大型游戏副本而已，”
在寂静的工具间里，低低回荡着NPC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lava的地盘越来越大，医院渐渐从副本的核心，成长为了副本本身……虽然变成了如今的规模，规则也更复杂了，但是有一些基础原则是没有变的。”
站在他对面的两个玩家一时都没有吭声。林三酒和波西米亚听得都十分专注，唯有黑泽忌歪头倚在墙上，闭着眼睛、面色平静，一副随时都会打起小呼噜的样子——好像早就睡着了。
“比方说，唯有拿到了足够多的点数，才能成功离开医院，甚至离开lava。但是你们应该也都意识到了，光靠从别人身上收割器官来换点数，不仅危险费力，而且入不敷出，常常连药品都凑不齐。所以想要结束游戏的最关键之处，就在于除了卖器官之外，你能不能找到一个赚取点数的办法……如果你能找到，那么你赚的点数，就是从死人点数房间里拿出来的。正是因为有各种各样赚点数的隐藏途径，医院才没有陷入通货紧缩的状态。”
“什么隐藏途径？”
NPC摇了摇头，脸上肥肉微微晃了晃。“我不能告诉你。别看我这样子，我还是没法背叛一些最根本的规则……就像是写在基因里的命令一样，我打不破。我能告诉你的是，很多人都成功找出过赚点数的隐藏途径——你们听说过Gamer&#39;s Club吗？”
话题突然转到这儿，林三酒不由有点吃惊；她刚要问那是什么，却听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句：“听过。”
……没睡着啊？
NPC脸上浮起一副“总算有人有点见识”的神色，点点头：“据说是一群很喜欢玩游戏的玩家组成的俱乐部。他们搜罗了末日世界中比较出名的游戏副本或世界，按照规则、玩法做了个前一百名的排行，其中就有lava世界……我第一次在医院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恰好接待过一个Gamer’s Club的成员。据说他们玩通关的人，回去还一定会写攻略。不过，那也是好一阵子以前的事了。最近这些真正的玩家越来越少了，或许是因为游戏都渐渐脱离常态了吧？对于这个俱乐部的存在，我也能理解，在这种末日世界里漂流，不管是用什么方式，只要能帮助你适应它，就是……”
“你说重点，”波西米亚忍不住插了一句，“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看你们的样子，你们很想要点数对吧？”NPC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了，好像失去双腿的影响正在逐渐从他身上消失。“但你们都不是医院员工，没法直接获得死人的点数。我虽然是员工，但我不能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就拿走点数——除非我对面的玩家恰好挖出了一个赚点的隐藏途径。”
“说来说去尽是废话，”波西米亚咕哝了一句，“我们要是发掘出了隐藏途径，还至于一个接一个地变成通缉犯？”
“我们现在再去找隐藏途径未免太晚了，”林三酒反应了过来，“所以最快的办法是……找到游戏俱乐部以前发现的办法？”
“这还不如去找隐藏途径呢，”波西米亚立刻回应她道：“这医院地下层里除了我们谁都没有，上哪儿发现那个什么吃饱了撑的俱乐部。难道他们还能写个武功秘籍埋在角落里吗？”
NPC不说话了。
林三酒看了看角落里的黑泽忌——但波西米亚说得有理，医院地下层里连其他人都没有，就算他以前听说过Gamer’s Club也于事无补……除非……
她想到这儿，下意识地扫了NPC一眼。胖男人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珠却一会儿在她身上转转，一会儿又在波西米亚身上转转；他的神色里带着几分期待，也不知道是在等她们干什么。
这个家伙忽然说起Gamer’s Club，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儿突兀。他刚才的意思是，自己不能违背规则、把通关办法告诉玩家；那如果不是直接告诉玩家呢？如果Gamer’s Club是一个暗示的话……
“诶？这胖子现在突然说起这不着边的话，莫非是因为他知道有个俱乐部成员也在这里？”波西米亚正巧和她想到了一起去，又抢先一步把话说了：“……但是不对啊，这儿怎么还会有其他玩家呢？”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还没出去呢……”林三酒想了想，呼了一口气：“而且不止一个。”
“都是谁？”
“卫刑，也就是把我骗进实验室的女人——”林三酒看了看听众一脸茫然的样子，换了个形容：“特别好看的那个。”
“噢！”波西米亚想起来了。
“还有红脸人……唔，这个人就是抓走了卫刑，反而被她骗进来的。我把他弄出了实验室，搜走了他的所有东西，就再没管过他，把他扔地上就走了。”
“始乱终弃。”波西米亚的成语似乎学得不是很到位。“就这俩？”
“不，还有一个。”林三酒犹豫了几秒，“我杀过一个警卫。那个人是真的死而复生了，解除了警卫化后，自己摇摇晃晃地走掉了……相比之下，我觉得他最有可能是玩家俱乐部的成员。”
这只是她模模糊糊的猜测。NPC也说了，真正来自俱乐部的Gamer近几年越来越少，那么和仍然在为了出院挣扎的玩家相比，当然是早早倒了霉、已经不知当了多少年警卫的人更“老”。
“那么我们接下来就找人。这个医院地下层的面积是有限的，出入口又只有一个……有外人进收费处，就会响警报；刚才一直没响警报，说明他们都还在这儿，不会消失的。”林三酒说道。但她没忘了最实际的问题：“但是那么多警卫……就算找到了Gamer，我们怎么过去？”
“这一点交给我。”角落里的黑泽忌忽然冷不丁地说话了。当他抬起眼睛，与林三酒目光相对时，他轻轻地说：“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能叫人失去所有行动能力的力量。我觉得……这很有意思。”

第1208章 顺风顺水林三酒
要说林三酒在末日世界里总结出了什么人生经验的话，那一定是不管她想干什么，都从来没有顺利过——不过她没想到，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这条铁律居然被打破了。
最开始，她和波西米亚试图从最老套的办法入手，自己问自己“我如果是一个要躲开警卫的进化者，我应该躲在哪儿，警卫才不会来搜”。俩人凑头想了半天，波西米亚突然一巴掌打在了她的后背上：“那不就是这个工具间吗！我们本来不就是要躲开警卫的进化者吗？”
“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地方，”林三酒咳嗽几声，看了一眼NPC：“狭小又不起眼的……”
NPC摇了摇头：“不用指望我，我不知道。你看我这身材，也该明白我跟狭小空间没有什么缘分。”
难道得走出去，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搜吗？
她才想到这儿，角落里的黑泽忌忽然再次睁开了眼睛——他显然是一个很会休息的人，合上眼睛时就跟死过去了似的，所以每次一开口都能吓人一跳：“你们先别说话。”
“干嘛？”说了就听，就不是波西米亚了。
“叫你闭嘴就闭上。”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林三酒还是握住了波西米亚的手，示意她与自己一起安静下来。工具间里迅速陷入了死寂里，连几个人的呼吸声都在压制之下，变得轻轻浅浅的；她与黑泽忌的“纯触”系出同源，心中一动，就隐隐地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极难形容的触动，仿佛在一片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双猫头鹰莹绿的眼睛。
她也打开了“纯触”，工具间里几个人的存在鲜明清晰起来，强烈得就像印在神经网上一样。不过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第五个人的呼吸，心跳，或者皮肤与布料摩擦时的细微声响。
“什么也没听到吧？”黑泽忌轻声问道。
林三酒摇了摇头。
“看见那个换气扇了吗？”他将目光投进了天花板角落里。
那换气扇只有人头那么大，原本应该是白色的页片上尽是一层层厚灰，颜色脏污得与天花板本身没有什么分别，一根系在页片上的布条垂在半空里，凝固住了。
“那换气扇怎么了？”波西米亚问道。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收到过任何热情洋溢的谢礼，所以说话时老带着一股怨气。
“……放工具的地方，为什么会有换气扇？”一片蒙蒙的昏暗里，黑泽忌的眼睛亮得仿佛看见了猎物的老鹰。
与其说这里是工具间，不如说它是个橱柜，压根不是给人用的，在挤挤挨挨地坐了3.5个人之后，连水桶拖布之类的东西都被挤进了NPC的怀里——林三酒腾地跳起身，紧盯着换气扇说道：“不可能……这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第五个人的声音了。”
“我也没有听见。”黑泽忌出乎意料地说，“但你不能用耳朵去听。”
那用什么？
“闭上眼睛，”他低声说，“想象你自己身处于一个陌生的漆黑房间里，听不见也看不见，然后向内部打开纯触。假如我们是这个房间里的家具……你现在能感觉得到家具在哪儿吗？”
林三酒捂住耳朵，过了好半晌，才终于犹豫着点了点头。那种感觉既轻微，又时有时无，就像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一样——那是一种隐约觉得身边空间被事物占用了的感觉。如果说宇宙是一张膜的话，那么此刻这个工具间就像是一个小宇宙；在这张膜上，几个人的存在与重量，就像星球一样压进了膜里，占有、扭曲了空间。
“我……好像感觉到了。”她仍旧闭着眼睛，压着耳朵，喃喃地说：“波西米亚……是你吧？你挪了地方，对不对？”
波西米亚咕哝着说：“他让我挪的。”
“还有……”林三酒睁开眼睛，缓缓放下了手，盯着换气扇说：“上面，也有一个‘家具’。”
黑泽忌没有说话，轻轻勾起了一侧唇角。
就在这一刻，换气扇像是突然被人按进了水里似的，颜色与形状都迅速扩张融化、渗进了天花板里，在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从原本是换气扇的那块天花板上，迅速掉出了一个影子，紧接着就仿佛荡秋千一般在空气里划了一个弧，在半空中朝门口扑了过去——那人影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够逃出门去的才对。但他大概没料到，刚才波西米亚在黑泽忌的示意下，早早地堵在了门口；此时一见半空中老大一个黑影冲自己扑了过来，她小声惊叫了半句，抬手就扔出了一只木制小鸟。
林三酒反应的确算是极快的了，干脆利落地“啪唧”往地上一趴，恰好躲开了半空中那只迎风而涨的木鸟——就算她躲得及时，后背上还是挨了一下木头翅膀。
她翻身一滚跳了起来，险些踩着NPC的大腿根。那只木制大鸟的身体紧跟在她身后继续膨胀，直到再也没有空间可以膨胀了才停了下来；它的双足落在刚才林三酒趴着的地方，两只翅膀里紧紧抱着一个男人，身躯挤满了整个工具间。每个人都被推着、压着，紧贴在墙上，至于水桶一类的塑料制清洁工具，早就成了一块块碎片了。
“这么窄的地方，你用这么大的特殊物品干什么？”她没好气地低声叫了一句。
木制鸟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压根都瞧不见波西米亚了，能看见的，只有木鸟低低垂下来的、和小冰箱一样大的脑袋，以及头顶上精心雕刻出来的一缕缕羽毛花纹。它把头靠在怀中男人的肩膀上，双翅死死将他按进自己的胸脯里，一张鸟脸上居然泛起了慈爱之色。
“不是要抓住他吗？”波西米亚被挤得喘不上气，却不代表她没话可说：“你说，我抓没抓着他？”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
“这是母爱，”波西米亚反唇相讥，“你懂个屁。”
等他们好不容易把红脸人从母爱中解放出来的时候，后者看起来已经快没有人样了。说来他也真是倒霉——他的能力之一，可以让他融进墙壁、天花板、床垫子之类的固体内部，不仅能完全遮蔽他的生物表征，就连留在表面上的身体痕迹，也会形成一个合情合理的假象：比如天花板上的换气扇，或者床垫上的一块污渍。他找到了一个不起眼、适合藏身的小工具间，还不敢完全放心，于是想办法爬上了天花板，把自己埋进了天花板里，只把头顶的痕迹改成了一个换气扇。谁能料到刚一藏好，林三酒就扛着半个胖子、领着两个人，熟门熟路地进来了。
“又见面了啊，”林三酒打量了他几眼，发现红脸人恢复得不错，已经看不出来警卫化的后遗症了，“你还记得我吗？”
“你拿走了我的东西，”红脸人自打进来之后战力物品纷纷折损，今时不同往日了；尤其是朝黑泽忌多看了两眼之后，说话都客气多了：“……你还想要我过去作为Gamer的游戏攻略？”
几个人不由一怔。
事情过于顺利了，林三酒反而满腹狐疑起来。“你听见了？”
“对，这个家伙是NPC对吧？”红脸人朝胖子抬了抬下巴，“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帮你们，但是他说的没错。作为一个Gamer，我的确知道应该怎么赚取隐藏点数。”
他话音一落，脸上就浮起了一个笑。红通通的油漆在皮肤皱褶上干碎了，簇簇地落下了粉末；不管是谁见了他的表情，都知道即使自己追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波西米亚忽然抬起头，像个要闻闻是否快要下雨的兔子一样，使劲抽了抽鼻子。
“有香水味，”她喃喃地说，顺着气味一点点闻到了红脸人的旁边，“你长得又丑又没品味，为什么还懂得喷香水？”
林三酒被这么一提醒，也吸了两下鼻子，突然明白过来了：“你刚才见过卫刑？”
不止见过，二人一定近距离接触过，红脸人的身上才会沾上香水味。
红脸人嘴唇张合几下，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私仇……这和眼下的事没关系。”
“她人呢？”
不等红脸人说话，波西米亚先开口了。她此时的样子，让人想起了缉毒犬：“香水味真的就像是喷在他身上的一样诶……你确定是那个女人用的吗？说不定这家伙其实很有上进心。”
“卫刑在你的身上？”林三酒这话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对。她把红脸人的特殊物品都拿光了，他不可能还有地方藏一个大活人……不过，那个抓人用的网兜呢？
“你进实验室的时候，手里还拿了一个长杆，它当时和你一起摔地上了，”她紧盯着红脸人，加快了语速：“我把你吸出来的时候，压根没有多看它一眼。怎么，你是在出来之后，又想办法把它拿到手了？那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我说过，她和眼下的事没关系。”红脸人犹豫了两秒，“你和她又不是朋友，我知道……”
“少废话，卫刑是不是在你手里？”
顿了顿，红脸人这才慢慢将手伸向了自己的怀里——他刚一有动作，原本置身事外、闭目养神的黑泽忌就猛地睁开眼睛一扭头；红脸人手一抖，刚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一节节打开，变成了一根骨碌碌滚了几下的长杆。
“这是我的瑞士军杆，”他不情不愿地说，“一根杆子，多种用途……”
其中一种，就是从杆子里打开一个大网兜，使它摇身一变，成为一只巨大的捕虫网。那只鼓鼓囊囊的捕虫网刚一打开，卫刑就翻滚着掉了出来；在她还没有站起身、看清环境的时候，她已经举起一只手低声叫道：“别信他，我才是Gamer！”
怎么又来一个？
他们刚才在天花板上，把自己几人的对话都听见了，这一点已经显而易见了；但是为什么都要争着做Gamer？
“这工具间的人口密度太大了吧，”波西米亚抱怨道，仔细看了两眼卫刑，转过头小声问道：“你对美人的标准不大对啊？”
“什么？”
“我就说呢，你怎么从来没夸过我好看。原来你就觉得这种平平常常的长相好。”
平平常常？
林三酒忍不住了——她明知道这是无关紧要的细节，还是以金属拳套包裹住的右手拽起了卫刑；二人目光一碰，她也愣了。
五官、发色、身材、脸型……甚至包括皮肤上的装饰，都没有一点儿变化，不管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就是卫刑”——然而卫刑身上那种令人为之夺目屏息的“美”，却像黯淡下去的灯光一样消失了。
“我真的是Gamer，”她似乎全没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又急切又窘迫地说：“不然的话，我怎么知道可以和NPC联手？当然了，那次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你没有变成警卫，其实我也是高兴的……”
林三酒一个字也不想听她说。眼看着连红脸人好像都要张口了，她一摆手，二人就都颇为识趣地住了嘴——在她沉思的时候，工具间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就在她分心思考的时候，有人近乎无声地轻轻地走近了门的另一侧；紧接着，一只手在工具间的门上轻轻敲了敲。
林三酒从沉思里一激灵，猛一拧身，却先看了一眼黑泽忌——后者的脸色顿时臭了下去：“你看我干什么？我像你的看门狗吗？”
“那个……”门外的人低声说，“能放我进去吗？我刚才就躲在附近……听见你们说要找Gamer。实不相瞒，我就是一个Gamer……”
2019春节联欢（？）灾难现场
林三酒今年突然发现，她不但有场地可以庆祝春节了，居然还有人可以一起跟她折腾了，这简直是老鼠一回头突然发现自己掉进了米缸里。她跟谁都憋着没提，自己经过忙忙活活、脚打屁股、四处搜罗物资、为了两斤鸡蛋把别的进化者打出一头包、满山遍野采野花、把白纸贴飞船门口刷红漆结果刷得到处都是惹沙莱斯生气了、打电话叫人、被挂电话、继续打电话叫人……等一系列的准备工作之后，总算将能找到的人都找来了。以下是沙莱斯的安保系统【不小心】录下的片段。
1.
“你有本事就打死我，”波西米亚的宽袍大袖把桌子面已经遮得瞧不见了，她就像个感恩节的火鸡一样趴在桌子中央，自打生下来以后头一次这么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刚才那一局斗地主就他妈是我赢了。”
“你赢个屁！”黑泽忌一把将剩下的几张扑克牌扔到她脸上，站起来时椅子哗啦一声，“你以为我看不见你和她换牌？”
Bliss安安静静地低头束手不说话。
“你记错了，”波西米亚面不改色，“你糖吃多了记性不好。那是上一把。”
“上一把我还没来！”黑泽忌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想了想。“还没来！”
2.
“你给他一点，”林三酒两手沾满面粉，从餐厅后厨里探出了头，小声说：“……你那么聪明，想想办法嘛。大过年的。”
虽然不明白过年到底是什么东西，礼包还是假装很理解的样子点了点头。他一时还舍不得走，绕着姐姐打了两个转，凑上去闻了闻她头发里的韭菜味，一张脸顿时皱成了八旬老包。“这什么啊！”
“你不爱吃吗？”林三酒有点慌，“三鲜的行不行？给你做虾？”
从后厨里传出了波西米亚烦躁得要炸似的声音：“做你妈的虾不做不做，我不会剥皮！我想出去玩！”
“我做！”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进了厨房。
就像主人进了咖啡厅的小狗一样，礼包在门口茫然地转了几圈，还是往餐厅去了。
走到无头人的旁边时，他伸着脖子往衣领里面看了看。
“难道要切个口子把汤倒进去吗？”他咕哝着。
3.
“真的，大哥，我不能再喝了，”余渊这句话咬了两次舌头，眼泪都出来了，“你也太能喝了，我，我不行了。”
白胖子波儿娃拍桌而起，脸上红通通一片，五官都看不清楚了：“喝喝！这不是过年吗？”
“可你不是俄罗斯人吗？”
波儿娃想了想。俄罗斯人见到酒就像酒精遇见了火，这个问题让他从熊熊燃烧的饮酒之魂里冷静了几秒：“对哦。”
余渊抹了一把眼泪。“我就不明白，”他低声说，“我也是一个数据体了，你怎么能把数据体喝到桌子底下呢……”
这个时候有人咚咚砸了几下门。余渊仿佛听见天籁一般扑了过去，见门口立着一个无头人；没等吓一跳，就听一个声音从地上响了起来：“……有酒局吗？一、一起喝，来。”
虽然不明白这些是何方神圣，余渊还是满腹感激地把无头人和胡子拉碴都弄进了屋子里。在他悄悄关门走的时候，隐约听见屋里说：“别看他没头，能喝！来，这样倒进去就行……我刚才在餐厅看见的……”
4.
“不要去第二层西区，”
在所谓的“大年夜”过去以后，当林三酒口中的“大年初一”来临的时候，Exodus里悄悄流传起了这一句话。窃窃私语在嘴巴和耳朵之间传递——当然，无头人偶师不在此列。
“为什么不能去？”兔子有点不服气。
“不知道，”胡常在摇摇头：“但是告诉我的人是真心诚意这么说的，就肯定不对头呗。说不定是有什么原主人的陷阱。”
兔子有一点非常出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以防真有虎，带个肉垫人。
没过多久，它和肉垫人胡常在就小心地摸到了第二层。流言的威力下，这里空荡安静，除了灯光什么都没有。
“这也没有什么，”兔子嗤了一声，直立起来，抬起一条腿，踹开了门：“连个人都……”
一双碧绿的眼睛从门后桌上转了过来，望见它时盈盈一亮。
“欢迎！来了两个人吗？”
没有谁见了这种已臻巅峰的容貌之后，能不呆呆看上一会儿的。胡常在瞪着对方看了几秒，总算回过神了，见脚边的兔子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弯腰低声说：“……你是母兔子？就算这个男人再好看，这个……有生殖隔离……”
“给你爹闭上嘴。”兔子回过神，怒意却在一转头看见那男人的时候又消失了：“他的气质……有点像我末日以前的主人。”
斯巴安冲它温柔一笑，轻轻拍了拍膝盖：“真是一只好兔子。来，让我看看你。”
兔子迷迷瞪瞪地跳了上去。它被捋了几下耳朵之后凑近桌旁，浅粉红的鼻头飞快抽了一会儿：“这是干什么用的桌子？”
“麻将桌。”斯巴安轻声说道，看了一眼胡常在：“知道麻将吗？一起玩几局吗？”
好歹都是在末日里活到现在的人——胡常在将头摇得飞快，脚下已经逐渐往后头退了。
就在这个时候，从斯巴安的肩头上忽然升起又一双绿眼睛。这次的绿眼睛主人，还长了一双尖尖的耳朵；胡喵喵冲他甜甜地叫了一声，胡常在立刻顿住了脚步。
“兄弟俩？”他茫然又恭敬，满怀感激又不明所以地问道，“二位虽然物种不同，但是长得……”
“来吧，”猫医生跳上桌子，冲他扫了扫尾巴，蓬松皮毛看起来闪闪发亮：“你总不能叫我们三缺一呀。”
确实不能。
一人一兔感激涕零地坐上了麻将桌，面对着同样长了一双绿眼睛的一人一猫。灯光仿佛迷离起来了，斯巴安眼中闪烁起的光泽，仿佛叫桌面与牌也微微朦胧了，时不时还夹杂着一阵阵能靠近猫医生的激动心情……一切都像做梦一样。在这样美好的地方，胡常在觉得自己可以坐一辈子。
当然，他没有坐一辈子。
当他和兔子身上所有的特殊物品、零食、可以向沙莱斯换食酒的餐牌（由林三酒手制，防止波西米亚这一类吃起来没够的人把大家的份都吃干净）、刚收到的红包……全部输干净之后，一人一兔迷迷糊糊地被送出了门——门“咣当”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撞碎了粉红泡泡。
“千万不能去第二层西区啊，”Exodus的都市传说从此又增添了一分恐怖，“……就算是你身上的毛，都是要有去无回，被人剥掉做兔毛衣的……”

第1209章 是时候拿出放大镜和烟斗了
工具间里一群人，除了NPC个个儿都是逃犯，即使是刚才一通抓捕质询，人人也都将声气压得极低——门外那人躲在哪儿了，怎么会恰好听见？
林三酒示意波西米亚让开些，自己站在门边，戴着拳甲的右手张合活动了几下，轻声问道：“……你在外头多久了？”
“我才走到门口……因为我其实不是在这里听见的。”门外那人也以气声回答道：“我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为了躲避警卫，我在不少角落里都装了监听耳。我本来躲在两条走廊以外，听见你们的谈话之后，才往这儿走的。”
“监听耳？”林三酒回头示意波西米亚赶紧去找，问道：“在哪里？工具间里吗？”
就在她以为她总算能验证一个说法是否真实了的时候，只听那人在门外轻声说：“就在这个工具间门外上方，我进去就可以给你看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个人不是警卫。林三酒瞥了一眼黑泽忌，后者却没有任何反应；她想了想，一咬牙，将门拉开了。
来人一看清楚她的脸，却反而往后缩了一步：“啊，是你？”
“你得感谢我，”林三酒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要不是我杀了你，你现在还是警卫呢。”
他的长相，与警卫时一点相似之处也没有了。在摆脱了黑洞与干枯之后，他看起来五官细小、轮廓软和，说话时老是犹犹豫豫、不愿肯定似的，让人觉得他似乎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他看了看林三酒刚才做好准备、随时可以攻击的右手，忍不住缩起肩膀，被催促了两次，这才一闪身钻了进来。
“挤死我了，”波西米亚紧贴在墙上，语气十分不满：“这么多人，空气都臭了，你们要说什么都赶紧说，不要让老娘等。”
“我是Gamer，”红脸人一开口的时候，正好前任警卫也说话了：“我……是你们找的人……”
“不，我才是。”卫刑摇了摇头。
为什么都要冒认是Gamer？
顺着这个念头往深里一想，就会发现其实答案也很明显：这三人都被困在地下层里，既出不去，又不敢被警卫发现，甚至连下一步该怎么办都不知道，只能挨过一会儿是一会儿，想必都已经茫然焦虑得不行了。这个时候忽然发现另一组人不仅了解情况，还有NPC相助，看起来很有希望能够离开地下层——哪能不赶紧想办法加入进去？
毕竟在末日世界里，互相帮助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美德。大部分的“互助”，本质上都是利益交换；如果没有证明自己对别人有用，就算别人愿意伸出援手，大多数人也不敢接。
林三酒看了看NPC，问道：“你既然知道这个地方有一个Gamer，那么你肯定知道哪一个才是了。说吧，是谁？”
她希望不要是卫刑。
“如果我现在能直接告诉你答案，那么我刚才也就不必费事绕圈子了。”NPC坐在墙角里，肥胖的面颊上又浮起了那一个叫人看不明白的笑：“你们必须得自己决定。”
这个答案也不算是出乎林三酒意料之外——她抱着胳膊，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们既然是Gamer，那么就该知道赚取点数的隐藏途径了？不如你们分开告诉我，然后我找NPC验证一下。验证通过的人，就是Gamer了。”
三个人彼此看了看。
“那怎么行，”红脸人嗤了一声，好像在看不懂事的小孩一样，“你这就是以为我傻了。”
“那个……我现在告诉你的话，”前任警卫小声说，“你知道了办法，我不就没用了吗？我、我就算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也只能告诉NPC……”
卫刑叹了口气，没说话。
“那就直接找他验证，”林三酒肚子里很少装这些弯弯绕，反而被弄得有点狼狈：“NPC通过的人，就是Gamer了。”
“这个，”前任警卫垂下眼睛，“现在也不行的……”
“他有监听耳，”红脸人一脸理所当然的怀疑，“谁知道你们有什么？如果在我告诉NPC的时候，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把我的话听去了，不是一样的吗？”
卫刑摇摇头：“有道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我的关系现在也无法挽救了，希望你别怪我多加小心。在到达那个装满死人点数的房间之前，我和他们一样，也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林三酒刚要张嘴说“那我们去那个房间验证好了”，却忽然被一个念头掐住了舌头。这三人满腹猜疑、极度小心的态度，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感染了她，让她也有点多疑起来——把他们一起都带去“副本发动机”所在之处，是不是太不安全了？真Gamer或许的确是出于谨慎，才想拖到最后关头开口的；但那两个假的Gamer自己心知肚明，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迟早会被拆穿……他们到了那儿之后，会干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不能把假货也带过去。”波西米亚也想到了同一处；她听得不耐烦了，建议道：“让黑泽忌把他们都打一顿好了，直到把屁和实话一起打出来为止。”
她一直憋着想要行使一个救命恩人的权利——林三酒刚想到这儿，只见黑泽忌居然一声不出地爬起了身，赶紧制止了他：“不行，你坐回去。”
“为什么不行？”波西米亚比黑泽忌还来劲，“假的打怕了就招了，真的怎么打也不会招嘛！”
“哪有这么简单。”
假如她认定了“真货不会承认自己说谎”的话，那么他们只要咬牙挨着，挨到另外两人先受不住招了为止，剩下的那一个人就会自然被认为是真货了。他们三人都清楚这一点，那么这样一来，就会变成一个耐受力的比赛；谁知道真货受不受得住痛呢？万一真货是这个看起来软软弱弱的前任警卫，刚挨两下就不行了怎么办？
更别说，林三酒很不喜欢折磨人。
“这样吧，”她想了一会儿，“咱们用文明一点的办法来解决。如果你们都要说自己是Gamer，那么你们肯定很了解游戏玩家俱乐部，对lava和医院应该也清楚。你们不妨都说一些最能证明自己是真货的事，让我看看谁是真正的Gamer。”

第1210章 决定性的证据！
话音落下之后，工具间里静了一静。每个人好像都顾忌着其他二人，谁也不愿意先开口；直到林三酒开始不耐烦了，红脸人才咳了一声，总算说话了：“那我先来吧。谁先说不打紧，重要的是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他思索几秒，一抹脸，干裂的红色碎片就细细地沾了一手。
“你们看，这只是普通的红色颜料，不是什么特殊物品。我把脸涂红，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作用，也不是我的能力要求……你们可能也猜到了，我涂红只是因为俱乐部而已。这张红脸就是我的玩家名。”
“玩家名？”
“在我们俱乐部里，提起谁的时候，一般不叫名字。每个人都有一个独特的、显著的标志，我就是红脸……‘玩家红脸’，或者‘玩家蓝蜂鸟’，就是我们的代号了，一提都知道是谁。”
波西米亚挤在角落里，还不忘问：“蓝蜂鸟怎么表示？”
“那个家伙戴了一个蓝色蜂鸟的头套，就像真鸟一样，去哪儿都不摘下来，你要是叫错了，他还会更正你说那是蜂鸟。”红脸人用手比了比，“……那鸟嘴足有这么长！”
他停了停，又说道：“俱乐部比较松散，没什么严格规定。经常有人会发一个通知，比如说，预计什么时候要去‘戴好王冠！’副本，需要多少人，报名截止到哪一天，包不包签证……有兴趣就参加，没兴趣就等下一个，没人管你。”
“戴好王冠副本是什么？”波西米亚似乎对这个俱乐部很有兴趣，连红脸人可能是现场胡编的也忘了。正好细节越多，越容易证实说辞的真假——林三酒冲她点点头以作鼓励，却挨了一个瞪眼。
“一个国际象棋副本，”红脸人皱眉回忆道，“好像是借用了国际象棋的形式和部分规则，由进化者来做棋子，组队厮杀。我没去玩过，因为我对下棋没什么兴趣，而且这种游戏必须得凑够十六个玩家才行，否则掺进一两个不懂事的外行人，就很容易毁掉一整局游戏。人一多，就不容易凑，也一般不给包签证。”
“等一下，”林三酒抬手制止住他，迅速对卫刑说：“你也给我一个详细的游戏例子，现在，不要想。”
“打地鼠，”卫刑不假思索地说，“地鼠队和锤子队的双方对战，也是群体游戏。双方都是四对四，在横四排竖四排的方格阵上进行的，每当信号响起的时候，地鼠必须从圆洞里露头。假如有锤子站在圆洞外，就算作击中，锤子队得一分；没击中，地鼠队得一分。每个玩家的移动速度都被局限在每次一格上。”
林三酒很难想象这个游戏会是卫刑现编的。说不定是她恰好经历过某一个游戏副本，拿出来顶了……她带着抗拒地扫了对方一眼，对红脸人说：“继续。”
没有问前任警卫的必要——有了卫刑说话的时间，他早可以想好该怎么说了。
“打地鼠？”红脸人喷了声气，“我从没听说过。俱乐部里有一个‘百大游戏排名’，其中这个lava好像是第八十几名。不过俱乐部里并没有组队来参加，是我一时兴起才来的，反正这个游戏单人也能玩。”
他说到这儿，一摊手：“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到还该介绍什么好了。”
“太多漏洞了。”卫刑摇了摇头。
林三酒忍着没有接她这句话——老实说，她什么漏洞也没有听出来。红脸人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好像合情合理。
“你干嘛扭来扭去的好像屁股底下进了虫子似的？”就在她思考该问什么的时候，波西米亚瞥了一眼前任警卫，“你有话就快说。”
直到林三酒也示意他说话时，这个软和犹豫的前任警卫才喃喃地说：“他、他说的是真话，不过我没听说过那个玩家名的事。我才加入了没多久……可能是我不知道……”
“你还给他做保证？”林三酒有点意外。
“我们俱乐部还是有点名气的……”前任警卫小声说，“他们俩说对了也不出奇。”
“我怎么没听说过？”波西米亚不高兴地问道。
“那、那你可能不是末日前的人……”他有点窘迫，“我们俱乐部自己内部也发现了，末日来临后出生的人，几乎都不喜欢这样的游戏副本。他们只要有一点自主度，都更愿意安安生生地什么也不干。我们不一样……我从末日以前就很喜欢打游戏……这个俱乐部也是在游戏玩家之间才有名的。”
红脸人和卫刑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是末日前的人。
“你们就不觉得危险？”林三酒忍不住问道。
“危险啊，”前任警卫自然而然地答道，“以前的游戏不要你抵命，这些游戏有的真的要命……不过怎么说呢，就我来讲，我觉得……每次参加游戏副本的时候，都给了我一种……唔，我说不上来，好像是因为我自己决定要玩的，所以它和末日前的游戏就没什么两样了的感觉。好像、好像……又回到以前似的。”
“你自己脑子里想的东西，我们怎么分真假？”波西米亚一挥手，“说说你为什么来这里？”
“说了你们也许不信，”他急匆匆地看了一圈工具间各人，“我来这儿是因为它还比较安全。”
安全？
一个以熔岩吞噬玩家肢体、以此使玩家不得不互相狩猎器官的游戏，应该是怎么也和安全挂不上钩的吧？
“有……有前辈写了攻略的。”他吞了一口口水，“要是按照他的方法来，就比较容易获得点数……我倒是不清楚，它算不算是‘隐藏途径’，因为它好像是一个通关思路，不是什么隐蔽的刷点办法……嗯，人手够，又找到合适的器官，就很占优势了。对了，和这个大哥说的不一样，我是看到俱乐部里有通告，要组一个四到五人的小队来闯关，我就试着报了名。”
“闯关”这个词，不知怎么隐隐触动了林三酒——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玩家俱乐部了。与天翻地覆、朝不保夕的生活相比，还是“游戏”更叫人容易接受一些。
“怎么就剩你一个了？其他玩家呢？”
“说来话长……”他支支吾吾一会儿，也没说明白到底是怎么个“说来话长”，波西米亚又催问几遍，他才一边想一边慢慢说：“大家约好了在这边集合的，但是等我到了一看才发现，加上我只来了三个人。违约多了会有记录的，不过就像这个红脸大哥说的，就算对方不来，你也没什么办法。”
“但你还是进来了？”
“没有，我当时一看人不够，另外两人也是新手，心想这没法拿……我就想走来着。不过我们要走的时候，正好又遇到了另一个俱乐部的玩家，他说他看见通告的时候，都已经拿到这个世界的签证了，于是顺便过来看一眼，没想到我们正好缺个人。我们就跟着他一起下来了。”
“下来……？”
前任警卫指了指地面：“来到这个医院底层了。”
“怎么来的？”
“我、我只记得一点了。”他看了一眼只剩半截的胖子，又立刻转开了眼睛：“那个前辈有一个让我们穿越墙壁的物品，由他来和NPC说话分散注意力，我们悄悄进去……后来怎么回事，我就有点记不清了。等我再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发现自己被你杀了。”
“这还真方便。”红脸人哼了一声。
“你说你是Gamer，又知道赚点数的隐藏途径，那么你现在有多少点？”林三酒朝他问道。
红脸人微微抬起下巴：“23点。而且我的身体、器官和战力都是齐全的，不信，你可以让NPC告诉你我有多少点。”
这个数字已经很多了，尤其是他这23点还是根本用不上的——而林三酒连赎回抵押物品的点数都不够。她皱眉问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出院？”
“我和她不一样，”红脸人朝卫刑指了指，“她已经抽过奖了，我还没有呢。就那个转盘，你应该也知道吧？”
抽奖……？转盘？
林三酒刚要问，却觉得“转盘”二字不知怎么有些耳熟。她好像在自己拿出来的文件上看过——但那些刚印制好的纸页不全，不少信息都是说到一半，下一页就没了。
“25点抽一次奖，”卫刑似乎瞧出了她不知情，开口解释道：“那是一个大转盘……等转盘停下来的时候，指针所指的内容，就是你必须要在Lava世界里完成的目标了。目标达成之后，就可以自由离开这个世界了。有人的目标要在外头完成，比如把多少个人送进医院里；而我的目标，就是医院内的类似版本，我要凑够十三个人，把他们都送进实验室里去。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我已经在这儿熬了很久很久了……我本来以为我终于能出去了……”
红脸人忽然转过头，上下看了看她，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
林三酒有点儿明白为什么邦尼兔会持续不断地在Lava中抓人了。她抱着胳膊，沉默了几秒，终于对卫刑说：“那你呢？你又要说些什么？”
“他们的说法都有问题，而我，我能提供我才是Gamer的证据。你想，NPC既然知道谁是Gamer，就说明他们肯定见过面，对吧？”卫刑说到这儿，转头对一直没吭声的NPC说：“一个星期之前，大概下午六点左右，我们见过面，是不是？这个问题，你可以回答的吧？”
林三酒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中熬过了两秒，NPC终于说话了。
“是，见过。”

第1211章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时间，工具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了呼吸声。
卫刑确实见过这个NPC——不是任何一个NPC，而是这一个被截去了双腿的胖子，这一个恰好知道谁是Gamer的NPC。她说的对，胖子之所以知道Gamer是谁，就说明两人肯定是见过面的；那么在今晚之前没见过他的人，就不可能是Gamer了。
卫刑的这套逻辑，是自洽且合理的……但林三酒还是满怀侥幸地看向了剩下两个人。
“你们呢？”她问道，“你们之前见过这个NPC吗？”
二人的脖子都像是僵住了似的，即使承载了她沉沉的目光，也始终点不下去。红脸人盯着卫刑的侧脸，前任警卫瞪着自己的双手，一时间谁也不开口。光从他们的神态上，林三酒就能看出来，他们自己也清楚自己没有与这个NPC见过面。
“他们就算谎称自己见过，NPC也不会配合，他们当然没话好讲。”卫刑自己也像松了口气似的，朝她走了过来：“我说过，我知道我之前对不起你……”
“等一下！”
红脸人低低叫了一声，从斑驳红漆下，第一次透出了几分慌乱：“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是Gamer，但我又真的没见过他……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我是Gamer的？”最后一句话，他是对着NPC说的。
NPC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和他一样，”前任警卫赶忙补上一句，“这也是我想说的！”
卫刑摇了摇头：“就这样？没有办法了就只能耍赖？”
眼看双方你一句我一句就要争执起来，林三酒伸手在半空中一压，微微提高了点声音：“都闭嘴！”
工具间里随即再次陷入了寂静。
林三酒皱着眉毛，总觉得自己隐隐漏了一个什么地方，思索了几秒之后，她猛地抬起头，冲NPC说：“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唔？”
“你之所以知道某个人是Gamer，”她斟酌着字句问道，“是因为你与那个人的会面吗？”
卫刑玩了个花招。她只是证明了自己与NPC见过面而已——如果NPC是从别的途径得知Gamer身份的话，那么证实这一点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NPC的回答一下子叫她失望了：“对，我就是因为那一次见面，才知道对方是Gamer的。”
NPC与Gamer见过面，而眼下很显然，三个人里又只有一个人见过NPC——林三酒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在什么样的情况下，Gamer还可能会是别人了；只不过叫她老老实实认下卫刑、与其合作，实在是太过憋气了，仍旧不死心地又加了一句：“那么，这个女人就是Gmaer吗？”
“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NPC还是同一副表情，“你是知道的。你们只能自己做判断，等到了真正要拿点数的时候，才能见分晓。”
“我、我也有证据！”前任警卫忽然跳起来，差点撞上红脸人，“我忘了，我也有的……你们看！”
他把手伸进衣领里，掏出了一条细链子，还挂着一只小玻璃方块。“我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特殊物品，因为它实在没什么大用……这只是我加入了玩家俱乐部以后，给自己的一个纪念品。很、很多人都会带一个纪念品的，我听说……”
就像魔法故事里的水晶球一样，这个小玻璃方块中，也映出了不属于此时此地的图景：几名陌生的男女站在一处和工具间差不多大的空间里，从一旁的按键和屏幕来看，这儿应该是一架电梯内部。小玻璃方块的视角，似乎是从摄像仪中投出去的，几个男女的头顶时不时凑在一起又分开，不知道在商讨些什么，却始终没有人从电梯里出去。
“这是我参加的第一个游戏，”前任警卫喃喃地介绍道，“是个一层套一层的逃脱游戏，我很费劲才脱身的。离开游戏的时候，我拿到了这个小玩意儿……它什么也做不了，只是会向我实时传递逃脱游戏里的图像而已。”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这几个人真的在那个副本的电梯里吗？”波西米亚捏起了小玻璃方块，拽得前任警卫也跟着倾过了身子。
“嗯，真的。”
卫刑是第一个收回目光的人。
“这个能证明什么，我实在不懂。”她抱起胳膊，“你参加过游戏副本，又拿到了纪念品……所以呢？很多人都参加过游戏副本，这就说明人人都是Gamer了吗？”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说的确实在理。
前任警卫似乎这个时候才回过味来，一张脸涨红了，比起红脸人也不遑多让：“这，这证明我是游戏玩家啊！俱乐部里的玩家，很多人都会带着纪念品……”
“除非它身上写着俱乐部纪念品，否则没用的。”红脸人说到这儿，却话锋一转：“但是我还真要为他辩白一句了。要我从这两人中选的话，我会选他……因为他随身带着这么一个没用的玩意儿，说明他对游戏很痴迷。痴迷游戏，就更有可能是玩家，是不是？”
这好像也是一套能说得通的逻辑。
“你呢？”波西米亚问道，“你承认自己不是了？”
“我可没有。”红脸人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我是Gamer，但我偏偏又没有任何手段能证明。谁能想到作为一个俱乐部成员，有朝一日还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算了，就当今天咱们两方的运气都不够好吧。”
他这副态度，反而叫林三酒迟疑起来了。红脸人是Gamer的可能性也不小，他对俱乐部这么了解，又的确没有其他理由把脸涂红……当然，他被卫刑骗下了医院地下层，但谁也没有规定Gamer就不能上当受骗是不是？
“我放弃了。”波西米亚一甩手，没好气了：“怎么每个人都一脸真诚劲儿，就差拿亲妈打赌了。”
她顿了顿，朝卫刑一抬下巴：“不过要我说，最有可能是Gamer的人，还是这个长得一般般的女人。”
“一般般？”卫刑终于忍不住了，自打重新见面之后，她脸上头一次有了活人气——毕竟她连“漂亮”这样的夸奖都瞧不上，哪里受得了“一般般”？“我明白了，你就算整容也整不成我这样，你就是嫉妒。”
波西米亚好像被这句话给惊着了，连气都没来得及生，只是一脸错愕：“啊？你难道真的觉得自己很美？”
现在这个重要吗？
眼看卫刑要变成第三张红脸了，林三酒一个头两个大，赶快摆手示意二人都住嘴——或许是她的神色太烦躁，每一个人都迅速安静了下来。
如果礼包在这儿就好了，她暗自想道。她的意识力有多少花多少，现在好不容易恢复的那一点点，估计也不够拟态用的；而波西米亚和黑泽忌，又都是直觉比脑子快的类型……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林三酒越思索刚才几个人的话，越觉得自己离答案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她只是需要一点灵感，戳破那一层窗户纸……她瞥了一眼角落里的NPC。
不知道这胖子能不能给她一点提示？
那张被脂肪淹没的脸上，几乎瞧不出有什么神色，连眼睛都被挤得成了两条细线，更别提什么暗示了——等等，脂肪——
林三酒一把抓住了自己脑海中闪过去的这两个字，死死攥着它不敢撒手，思绪在“脂肪”二字上来回打转。
NPC说过，他可以自由挪动脂肪，让体型按照意愿放大变小……他不值班的时候，就会把脂肪挪走，混入玩家之间……这么说来，剩下二人认不出来这种肥胖模样的NPC，根本就不足以说明二人没与他见过面！
“你想什么呢？”波西米亚凑头问了一句。
林三酒哪敢让她打断自己好不容易摸着的思索路线，一个字也不答地摆摆手，朝墙壁转过了身——她能感觉到，几人的目光都黏在了自己后背上。
但是NPC现在没法单靠自己挪走脂肪……这个问题，早在她之前扛着NPC走路的时候就问过一次了。那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什么态度，”波西米亚不高兴了，伸手分开拦在面前的几个“嫌疑人”，挤到黑泽忌面前，冲他吩咐道：“喂，我看她的这个办法不行。要不然这样吧，你把他们的手脚都全部打断，我们一起带去那个什么房间好了！我就不信了，三个残废带去了还能掀什么风浪……”
“让开，”
黑泽忌忽然低声一喝，蓦地从地上扑了起来；波西米亚刚一愣，就被他一把推向旁边，紧接着只觉一条手臂从她耳旁舒展出去，裹着风势抓向了她的身后。几乎就在这一刻，一声惨呼从她背后响了起来——林三酒和波西米亚在同一时间，都转向了惨呼传来的方向，随即不约而同地怔住了。
就算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黑泽忌终究还是晚了半步。
前任警卫的喉咙上被割开了深深的一条血口，血泡不断咕嘟嘟地从喉管里喷涌出来，还夹杂着他试图吸气时绝望的、风箱般的嘶嘶响声。卫刑站在前任警卫的身边，脸上、手臂上都被溅了一片血点，一手捂着被黑泽忌击中的肩膀——或许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得手了，激动得胸口不住起伏，却仿佛对自己受的伤毫不在意。
“我承认，真正的Gamer是他，”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工具间内众人笑道：“既不是我，也不是这个红脸。不过现在他死了，我也猜到了他赚取点数的隐藏途径……我想，现在你们除了带上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1212章 最适合的惩罚
林三酒闭上了眼睛。
工具间里本来就已经浑浊沉闷的空气中，泛开了浓浓的、湿热的血腥味，中人欲呕。在没有人说话的时候，被切断了的喉管里，血液翻涌起“咕嘟嘟”的响声，夹杂着无数气泡浮起裂开的细微声音，像钝刀子一样刮着她的神经。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卫刑已经被黑泽忌单手掐住喉咙提了起来、压在墙上，手指正好卡在她切断了前任警卫的气管处。她的面色急速紫涨起来，但不管她怎么绝望地挣扎吸气，空气都被黑泽忌钢铁一般的手指给牢牢地阻隔在了咫尺之遥。
林三酒知道卫刑不能死——尽管她刚才的话也未必全是真的——不过，她不介意让卫刑多受一会儿罪。
“……正好在我快要想明白的时候，你把他杀了。”她抹了一把脸，手指从皮肤上摩擦过去之后的那一瞬间，仿佛为了她提供一点小小的释放感。“其实你认出了这个NPC，对你来说反而不利，难道这一点你也想到了？”
她当然没有指望着卫刑会回答。波西米亚也知道，要不是她刚才正好挡了黑泽忌的道，前任警卫就不会被卫刑杀了——因此她嘴唇像兔子似的动了几动，还是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如果你想到了，那就说明你也知道，NPC平时会混进玩家里。”林三酒看着卫刑紫涨变形的脸，觉得自己现在说的话，可能有一半对方都听不清——她也陷入过类似状况里，那时最响亮的声音，是自己耳中的血流声。“他们就像水鬼找替身一样，会想办法找玩家成为下一个NPC……我刚才想，这个NPC只有在收费处里值班的时候，才是个胖子；那你既然认出了这个胖子，就说明你是在收费处见过他的。在收费处还能干什么？你当时要么是换点数，要么又是在骗人进医院地下层……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都想不出来NPC怎么能看出来你是Gamer。这样一想，你压根不是Gamer的可能性，不就变大了吗？”
她说到这儿，朝黑泽忌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后者面上肌肉一紧，在一闪而过的杀气后，随即却松开了掐住了卫刑的手。“就算不要点数又怎么样？”当她跌落在地的时候，他盯着对方，压低了嗓音说：“……大不了我杀一条路出去。”
很难在此时此地把人偶师的情况给他解释清楚——林三酒又何尝不想砸碎捣烂掉这个地方？她最终只摇了摇头。
卫刑激烈地咳嗽起来，双腿不由自主地伸展收缩了几次；她的腿原本是很修长的，线条也极美，然而不知道怎么，现在看上去却似乎微妙地变得平凡了不少——“对、对，”她缓下来的时候，抹了一把嘴角，气喘吁吁地说：“我知道NPC会这么干。所以我一发现他们两个都认为自己没见过NPC，我就猜到NPC是在乔装成玩家的时候混到他们身边去的……再想到他是怎么变成警卫的，就不难明白他身边的NPC是谁了。”
到了这个时候，胖子终于肯点点头了。对于玩家已经明确知道的信息，他再给予肯定，就不算是违反规则了。他没有看地上的死尸，只是垂着眼皮说：“对，我来到Gamer身边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我是NPC。”
“他以为你是俱乐部里的前辈呢，”卫刑嘲讽似的冲他笑了一笑，“……我猜得对不对？这个家伙就是Gamer吧？”
人都死了，她现在才来确认——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比她杀了前任警卫更叫林三酒怒从心起。她死死攥紧了自己的拳头，金属拳甲在大力收缩下咯吱作响。
“说起来，这个家伙的运气也真是不好，”NPC叹了口气，肥肥润润的苍白嘴唇开合着说道：“……那个玩家俱乐部集合的事，我其实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得知的。你们知道吗？那个玩家俱乐部组成的lava游戏小队，其实全员都到齐了。”
“到齐了？”林三酒一愣。
“对，都到齐了，只不过这个家伙没找对地方，和他的队友们错过了。一个谁也没法预料的误会，还真确实不怪他——不过我想就不用仔细说了。我那时就在游戏小队旁边不远的地方躲着，看着他们等了半天，也等不到最后一个玩家，都以为这个家伙临时不来了。等他们走了以后，我想着试试运气，没想到正好遇见了这个家伙……一男一女两个进化者已经骗住了他，让他以为他们也是游戏玩家。那两人具体有对他什么计划，我不知道，反正最终我把他们三个人都带到地下层里来了。现在你要我从警卫里认那一男一女，我也认不出来了，早就变形了。”
也就是说，前任警卫其实连一个俱乐部的成员都没见到，就被骗下了医院地下层。即使连皮肤都被怒火烧得发热，林三酒还是忍不住紧紧咬住了牙——在这个地方，似乎每一个人都是螳螂：人人都以为自己在捕蝉，却都不知道自己身后是否还有个黄雀。
“怪不得你知道他是Gamer，”她缓了两秒，轻声说：“原来你一开始就是奔着Gamer去的。”
“至于你，”林三酒转头看了看红脸人——后者现在正好被挤在工具间中央，离门口远、离黑泽忌却很近，表情早就难看下来了。“你听说过玩家俱乐部的事？”
“我真的是Gamer，”红脸人直到现在还不放弃，“你不信我就算了，我说过，就当我们运气都不好……”
“别费劲了，”林三酒摆摆手，“就算你不是Gamer，你想跟着出去我也不会拦着。只要你放得下心，大可以跟上我，别碍事就行。”
红脸人一怔，大概完全没料到这个结果，当即就住了嘴；当他兀自犹疑不定、不知道还在思索些什么的时候，她早已转开了目光。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林三酒看着卫刑，说道：“你应该向老天爷祈祷，你最好真的知道怎么赚点数。如你所说，我们的确不得不带上你了，就算你不是Gamer，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说话的时候，却没有流露出多少恼火——强压下怒意之后，她听起来甚至很平静。卫刑警觉起来，四肢并用地朝墙上靠了过去：“……所以呢？你们要干什么？如果你们砍断我的手脚，那么我宁可死了，也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信息！”
“不必紧张，”林三酒摇摇头，“我砍断NPC的腿，那完全是情况所迫的不得已。你的手脚、身体都会是完完好好的，你放心吧。”
卫刑半信半疑地抿起嘴，大概也意识到了她的话还没说完。
“为了免得你再来什么花招，我会卸掉你的手臂关节。”林三酒伸手推开挤在身边的人——她有点明白为什么以黑泽忌的速度，刚才也会慢人一步了，这儿实在是太挤了，要想在不伤人的情况下挪个地方，其实很费劲。“我保证还会给你装上……当然，你不信我也没关系。”
她挤到卫刑面前，蹲了下来。她以手臂压住卫刑的身体，戴着拳甲的右手握住了对方薄薄的肩膀，手指深深陷入了骨节相接的凹陷处——随着林三酒一用力，卫刑的肩膀就在低低的吸气声中被拽得脱臼了。
“我说我不会伤害你，”林三酒一边干活儿，一边低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有一个最适合你的惩罚，就在不远的未来等着你呢。”

第1213章 我已攻克此难题，请林三酒你自己想办法
接下来几人要面对的，就是那一条站满警卫的走廊了。
他们人数实在太多了：哪怕警卫们都按兵不动，贴着墙壁、吸起肚子让他们通过，林三酒一行人也不可能一点儿不沾着碰着地走过去，就算是黑泽忌也不行——这不是武力问题，这是物理问题。
“如果他们真站着不动，”在听林三酒小声说完后，黑泽忌低声回应道：“那么你说的对，我们过不去。但是他们不可能不动……这反而是好事。”
这怎么就是好事了？
“再说，”明明没人反对他，他却自己不耐烦起来了：“重点在于他们动不动吗？”
那重点在于什么？
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林三酒即使一肚子疑问，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走远了两步，按照NPC的指示默默地转了一个弯。三人像一张饺子皮似的，正好包住了走在中间的红脸人与卫刑，让他们二人始终处于目光监视之下；红脸人几次欲言又止，好像仍在挣扎着该不该来，却还是一路跟着他们走到了现在。
当他们在目标走廊数米外的地方时，一行人都停住了脚。
“如果你要走的话，”林三酒用气声对脸上红漆斑驳的男人说，“现在就是你最后一个机会了……接下来的走廊里，全是警卫。”
“我……我留下来。”红脸人舔了一下纹路深深的嘴唇，“我走了也没有地方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么多警卫，我是不会出手帮忙的。再说，我想你们也用不上我帮忙。”
“丑话不要紧，我怕的是漂亮话。”林三酒点点头，“你要留下来，那就老老实实地待着，别的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红脸人看了一眼黑泽忌，默认了，远远后退几步，站在了另一端的走廊口——万一他们闯走廊的行动失败了，他至少还可以一扭身就逃。
“那么接下来这一部分，我们就靠你了。”林三酒低声对黑泽忌说，“你的体力恢复了吗？想好该怎么办了？”
“差不多，”黑泽忌一向都是一张臭脸，此时却像阳光下的冰雪一般，眼睛里泛起了希望的光泽：“我第一次想到还可以这样战斗。你也过来看着。”
留波西米亚一个人看守卫刑行吗？
林三酒想到这儿，刚朝波西米亚一回头，后者就赶紧摆了摆手：“我觉得我和胖子留在这儿挺好的，没问题，你放心去吧。要是你们被抓了，我就和那个红脸一块儿跑。”
……一个比一个坦诚实在。
黑泽忌好像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转身就迈步走了出去。他连脚步声都没有费心遮掩，态度自然得好像这医院都是他的一样。林三酒赶紧几步赶上去，在拐角后蹲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走入了站满警卫的那条走廊口，停下脚，朝着拐角后方、被墙壁挡住的警卫们一笑：“……不错，都在啊。”
那一走廊的警卫想必没见过这么大大方方的入侵者，大概都傻了眼，竟有一两秒钟都没有发出动静。莫非他是打算用自己转移警卫们的注意力，给她制造机会？但那也说不通——
“抓住他！”走廊后方有人高声叫了一句，这才有警卫如梦初醒般地朝黑泽忌抓了过来。双方距离近得只要一挥胳膊就能打上，更别提在同一时间里，朝他抓来的足有四五只手——林三酒的心脏都被捏紧了，屏息等待着黑泽忌下一刻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黑泽忌居然什么也没干。
他只是随随便便、自自然然地站在几个警卫之间，就差把手插进裤兜里了；在他肌肉线条流畅得如同野豹般的身体上，也看不出一丝紧绷发力的痕迹，只是微微错开了双脚，身体朝右方倾斜了一些。理所当然的，离他最近的那个警卫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肩膀——林三酒觉得那只手仿佛也抓住了自己一样，忍不住身子一缩——下一秒，黑泽忌就毫无疑问地朝地上摔了下去。
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一瞬间的疑问从她脑海中飞速一闪，紧接着就被惊讶淹没了。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巧合，但是当黑泽忌摔下去的时候，另几个警卫的手也同时赶到了——因为空间小、人又多，其中有一只手恰好打在了另一只上；剩下一个警卫收势不及，即使黑泽忌已经失去了力量，却还是没反应过来，仍旧继续朝他的侧颈上打了过去。
原本应该打在脖子上的这一击，却因为黑泽忌的身体正在下坠，所以正正落在了他的左胳膊后方，从一个看上去极不可能的角度，将他的手臂打得扬进了半空。从林三酒的眼里看出去，那条手臂就像突然有了意识一样地活了过来，从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落在了第一个警卫脸上，将他给打偏了脸，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黑泽忌的肩膀。
这一系列的变化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直到这个时候，后头不远处的警卫才说完了第一句话：“好，抓到他了！”
在这个不到一眨眼的时间空隙里，黑泽忌的身体与警卫们的手断开了接触，重新恢复了力量。他不但没有一跃而起，反而顺势将身子一沉一拧，从两个警卫之间切了出去，彼此间的空隙大概不超过一个指甲片——要不是林三酒一直紧盯着他，恐怕还要以为是他恰好从那儿摔下去的。
“你小心点！”第一个警卫捂着脸，朝自己的同袍怒喝了一句，完全没有意识到黑泽忌此时已经像条滑鱼似的进入了走廊内部；他转身伸手，打算抓住入侵者后背的时候，黑泽忌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拳朝前方包围住他的警卫打了过去。
在拳头碰上他们之前，黑泽忌的力量叫人见之心惊。在空气急速撕裂的锐响中，一瞬间聚集起来的风势与拳头一起落在了前方警卫身上；他的手马上就失去了支撑力，软软地朝地上落去，但风势却像是誓要吞没一切似的，迎面将那警卫给击飞了出去，一连撞倒了身后好几人。
因为与这警卫一瞬间的接触，黑泽忌的身子又往下沉了一寸，也从那个抓他的警卫指尖下远了一寸。他以一种令人不敢置信的灵活劲，在地上翻身一滚，就在几步外重新站了起来——现在，他离“副本引擎”的门，只有数米之遥了。
“很有意思，对吧？”黑泽忌头也不回地说。他的前后左右，不知多少仍旧困惑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警卫，正纷纷爬起身、转过头，朝他扑的扑、抓的抓——他身子笔挺地站在一片汹涌的干枯黑影中，好像海浪中高高耸立的岩石，又像是一脚就能将他们全部踩碎。“通过了解你自己的身体、控制你的站位、预估攻击的力道与角度……你可以借助他们让你失去力量这一点，反而将他们一一击倒。”
与其说黑泽忌是在讲解自己的思路，不如说他更像是一个发现了新游戏的小孩，正兴致勃勃地将游戏展示给客人看。“他们的动作还不够快——”
这句话才说了一半，黑泽忌又与警卫撞在了一处。像刚才一样，他在短短几个呼吸后就再次恢复了力量，继续说道：“……不然挑战就更大了，也更有趣了。”
在连续不断的短暂接触下，走廊里产生了一副奇妙的景象。连留在后方的波西米亚等人也没忍住，都悄悄跟了上来，与林三酒一起往外望去——明明警卫们才是能够让人失去力量的一方，但是此刻乍一眼看上去，却好像都被黑泽忌身上无形的力量给掀翻推倒了，彼此之间的撞击惊呼此起彼伏；他若是只允许每一个警卫碰着自己半秒，那么那个警卫就绝不可能在一秒之后才松手。
“你看，这不是到了吗？”黑泽忌将手放在门把上，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喘息——与其说是因为这一番罕见的战斗，更像是验证了一种新战斗方式后的兴奋所致。
是的，他的确在须臾之间就来到了“副本引擎”门口。
但是……
林三酒指甲都抓进了墙皮里，压住了自己想要喊出声的冲动。
黑泽忌是能进去了，他们几个怎么办？

第1214章 谁都觉得自己是黄雀
林三酒很后悔。
仔细一想，她以前从黑泽忌身上学到的东西真不少，比如纯触、气流漩涡，和刚才对空间的感知……但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一学就会。黑泽忌如今显然对她的学习能力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待：当他往走廊口投来了一眼的时候，脸上神色清清楚楚地表明，他觉得这事儿已经结束了，没什么可说的了——剩下的，就是等林三酒几人有样学样地过来罢了。
至于波西米亚和NPC之流到底行不行，也许从来就没进入过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那样子是干嘛？”波西米亚的气声在林三酒耳边响起来，“干嘛一副好像在鼓励人的样子啊？他这样能鼓励谁啊！”
黑泽忌轻轻巧巧一侧身，就避开了身后一条朝他挥来的手臂。他现在不是能说话的时候，再说下去也要让警卫们怀疑了——眼看着他一转门把手，“等等”二字几乎马上就要冲出林三酒的喉咙了；紧接着，黑泽忌拉开门，一闪身，就消失在了“副本引擎”的门后。
“真的他妈自己进去了，”波西米亚喃喃地说，“我真不敢相信……”
“你盯着点，”林三酒一拍她肩膀，迅速后退两步，抓起了胖子的衣领：“他一个人进去了！房间里面是什么？接下来会怎么样？”
“小声点，”NPC满头是汗，嘴角却带笑：“别让他们听见了。房间里面没有危险，他一个人先进去了反而是好事。”
林三酒在回答之前，先扭头看了一眼走廊拐角。她下意识地以为自己会看见一群群警卫一边喊一边跑地冲出来；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从刚才黑泽忌进去到现在，都过去好几秒了，拐角后方却连一个赶出来示警的人都没有。
“我们都像是被编写好的程序一样，各自有各自的职责和活动范围。”NPC匆匆解释了一句，“警卫不能进入副本引擎，但他们又必须要抓住入侵者……当这两个条件冲突的时候，他们就会陷入混乱了，这不就是我们的大好机会吗？”
“他们好像都慌了，”波西米亚恰好这时转过头，“一群没头苍蝇似的，手都没地方放了……你快来看看！”
等林三酒扑过去一瞧的时候，就明白了NPC的意思。说这群警卫像是一堆崩溃了的电脑程序，未免有点瞧不起他们的人性化程度了；但是他们确实全都突然没了主意，有的傻站着，有的来回转圈，有的还把干枝似的手插进头发里，“怎么办？”之类的低呼声不绝于耳。
“我们先找个地方等一等，”NPC用两只手拖着身体划过地面，“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们陷入混乱之后，会做出什么行动。”
“这附近有办公室，我看他们现在不会去搜办公室了，”林三酒迅速下了决定，一把捞起了胖子。波西米亚早就准备好要走了，还不忘顺手拉上卫刑；她目光一扫，发现红脸人仍站在不远处，一副要跑又不跑的样子，嘱咐道：“你也跟上来！”
就在几人即将动身的时候，走廊上一个警卫忽然停下了脚，使劲拍了拍手：“都听我说！”
包括躲在拐角后的几人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警卫。
“他进房间了，肯定还是要出来的。我们分出一半人，哪里也不去，就在门口守着！”那人与其他警卫不太一样——他的整个头颅下半部分都是一个黑幽幽的深洞。“至于其他人……去周围搜一搜，入侵者不止一个人，先找到他的同伙再说！”
得，NPC嘴里的所谓“好处”，维持时间还没超过一分钟；毕竟他们以前都是真正的进化者，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就“程序崩溃”。林三酒在心里暗骂一声，拽着波西米亚掉头往来时的方向跑去，吩咐道：“你先回工具间！卫刑跟着我来！”
“那你呢？”
“我想办法把他们从走廊上引开，围在门口的人越少，我越有可能进去，”她匆匆说到这儿，将快要从肩膀上滑下去的NPC又往上抬了一抬，“他们马上要出来了，你快走！”
“你一个人带着他们两个？”波西米亚反而住了脚，“还得引开警卫？你能行吗？”
林三酒很清楚现在该说什么，能够叫她干脆利落地走掉：“不用照看你就行。”
“去你妈的，”波西米亚果然转身就走，“我一会儿来替你收尸。”
红脸人这回没有犹豫，立刻选择跟上了波西米亚。见他们二人一起往更安全的工具间去了，林三酒自己也不敢浪费一点时间，抬手在半空中卷出了一个气流漩涡，朝反方向的走廊上扔了出去。“轰隆”一声巨响，墙壁上登时开裂、深陷下去，灰尘与碎粉远远地汹涌席卷起来，像是惊醒了昏暗中的某种巨大生物一样，回音一路远远地激荡在了走廊里。
等警卫们顺着声音找过去的时候，林三酒早就跑远了。她背上扛着一个活地图，只要把意图一说，NPC就能迅速给她指明方向；而卫刑好像也知道情况紧急，始终一声不吭地牢牢跟在她的身后。
“他们不会被引开多久的，”NPC警告道，“发现那边没人他们就会回来……到时你打算怎么办？”
“你吃牛扒的时候，是不是得切开？”林三酒答不对题地说，“不可能一口吞下去吧？”
她能感觉到NPC朝她投来的目光，好像充满了对她神智正常与否的疑问。不等对方说话，她先喘了口气，笑了：“你不是想吃掉这个副本吗？我来帮你把它切成小块。”
这个医院地下层里的墙壁、走廊、天花板……统统都是可以打碎的，而林三酒又恰好是一个徒手拆迁专家。
【龙卷风鞭子】虽然被医院拿走当抵押品了，但她还有金属拳套、集装箱以及气流漩涡。在NPC的指点下，她一路跑一路放出了好几次假动静，果然将警卫们一点点地引向了她想让他们去的地方：地下层尽头。
不等亲眼看见他们真的走进了死路，林三酒就掉头跑了回去。当她来到几条走廊的交接处，也就是从死路上折返时的必经之路时，她停了下来。
“你站远一点，”林三酒头也不回对卫刑说，“免得我不小心砸死你。”
接下来的，就是简单的力气活儿了。
医院地下层里一条走廊接着一条走廊，就像是个四通八达的兔子洞；想要在兔子洞里抓兔子，那么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走廊毁掉，将目标都困在一个区域里——而毁掉走廊最有效的办法，则是打碎天花板。
仅仅几次气流漩涡之后，天花板就再也支撑不住了，在迅速开裂的沉重响声中接连碎成了几块；其中一块轰然砸进了没有墙壁支撑着的走廊上，将地板都撞得龟裂了。林三酒将集装箱也当成了攻击手段，反复将它卡片化、再解除卡片化，一次又一次地用集装箱撞击着两侧墙壁。灯管、电线、标牌……一切小物件都早就被碾压得变形断裂了；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不住了，在撞击下散成碎块——没过几分钟，整段走廊都塌陷下来，仿佛遭受了强烈地震一样，彻底堵死了这一个出入口。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和汗，回头朝卫刑一摆手，重新抓起NPC，就朝“副本引擎”的方向冲了回去。
崩塌的走廊无法将那群警卫永远困住，但争取到的这段时间应该足够她用的了。在回去的路上，林三酒远远瞧见了另一队急匆匆赶来的警卫；他们大概都被刚才的山摇地动给惊着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自己的目标就从数米之遥外滑了过去。
赶过去查看情况的人越多，留守在“副本引擎”门口的人就越少，林三酒巴不得能多遇见几队才好呢——不过可惜的是，直到她回到了那一个拐角处，也没看见第二队人马。
“可是还有警卫守在门口，”卫刑头一次开口说话了，大概一直也在心里衡量情况：“你打算怎么进去？”
现在警卫的人数都已经少了一大半了，那么或许她也能试试黑泽忌的办法？
林三酒心里有点儿没底，一边琢磨，一边探头飞快张望了一眼。剩下的警卫至少还有十来个人，此刻都学乖了，呈一个半圆形将门口牢牢地包围了起来，很难再像黑泽忌一样借站位发力了。再说，在不多试几次之前，她不敢随便冒险。她想了想，将NPC放下来，吩咐卫刑道：“我把你的关节装回去，你扛着他走过去。”
“我？”卫刑脸色一变，“就算我的任务是骗人进入实验室，也不代表我就有自由活动的许可。我每次下来只能待三十分钟，就得找那个我们一起见过的女NPC重新带我出去……我这次找不到她，待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三十分钟了！我如果就这么走过去，我也会被抓的，到时你还怎么靠我拿点数？”
“少废话，”林三酒懒得和她多解释，将胖子往她身边一推，“叫你过去就过去，我不会让你被抓走的。你明白该做什么吧？”
“……你只是要我们吸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卫刑犹豫着问。
“你这不是挺知道的吗？”
卫刑也真算是个当机立断的狠人，稍一在心里衡量过情况，就立刻点了点头。不仅决定下得快，她还迅速明白了林三酒的计划，想了想，还不放心似的补充了几句：“你要在他们要来抓我还没抓到之前，冲到合适的位置上。只有你进了门以后，再来拉我们进去——”
“我真的不用你来教。”林三酒打断了她，“准备好了吗？”
卫刑颇有几分紧张地“嗯”了一声。
在推她出去之前，林三酒再次往走廊里扫了一眼。正是这一眼，叫她浑身都凝住了。
她刚才没发现，是因为那人正站在另一头的拐角处，正好被几个警卫给遮住了。此刻他似乎有点儿心神不宁，来回走了几步，从警卫投下的阴影中露出了半个身体，这才叫林三酒察觉到那一群警卫身边不知何时还站了个人。即使离得老远，视野中又是一片昏暗，她依旧认出了那一张点缀着斑驳红漆的面孔。
他不光是一个人。
他手里正拄着一根长杆子，杆子顶端挂着一只巨大的捕虫网；网兜里鼓鼓囊囊地，显然装了一个人。此时那网兜布的表面不断起伏、扭动，但不管里头的人怎么挣扎，却连一点儿声息也传不出来。

第1215章 狸、狸猫米亚换太子？
林三酒感觉到，卫刑在自己身边悄悄地蹲下了。
“不管你信不信吧，”后者用气声说，“……至少我自己明白，我心里确实是愧疚的。我知道这话说了，除了让我稍稍好过一些，也不指望你听了以后怎么样。我想说的是，至少我还懂得是非……你跟我打交道，至少比这副本里随便一个人要安全多了。”
她没出声。
“能在这个副本里混到今天的，都不会是什么直率的角色。”卫刑毫无笑意地一笑，“他给自己设定的假象就是一个动手快、说话直、只顾自保的人……不过，他也不是唯一一个有人设的进化者。”
就像卫刑一开始也给自己安了人设那样吗？林三酒感到她最后一句话似乎意有所指，却懒得问下去。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你该走出去了，”她压制住了自己的声音起伏，“不管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计划照旧。”
卫刑咽下了吃惊。她站起身，伸手将NPC捞起来扛在肩上，在走出墙角时，回头确认了一句：“你会在合适的时间出来，对吧？”
林三酒正一张一张地检查着物品卡片，随着她的手指动作，金属拳套不断泛起没有温度的光泽，像是冷冷的意志。
“我说会，你信吗？”
卫刑想了想。“如果是别人的话，”她喃喃地说，“我不会放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你会。”
没有等林三酒回应，她转身就走出了拐角，警卫们显然立即就发现了她，转身时的衣物摩擦声沙沙作响。卫刑急忙举起一只空着的手，像投降似的说道：“等一等，我不是入侵者！”
林三酒没有探头看——红脸人很可能会先检查这个方向——她只是贴在墙壁上，将拐角后的声息全都捉进了脑海里，再重新构建成一副图景。
“你们听我说，我进来是有NPC许可的，”卫刑声气仓促，听起来情真意切：“不过我恰好发现了这个受伤的NPC，这才想着将他交给你们。”
警卫们一时无人说话，但从动静上听起来，至少有两个人正在往卫刑身边走来。
“他告诉我，是入侵者切断了他的双腿的——”卫刑说到这儿时，忽然真真切切地吸了一口气：“诶？怎么他也在？”
“他怎么了？”终于有人问道。听声音，似乎是刚才反应最快的那一个警卫；他此时走到了卫刑身边，离林三酒只有数步之遥了。
“他和入侵者是一伙的！”卫刑提高声音，没给警卫们多少反应时间：“我和NPC都被入侵者抓了，好不容易才趁她被其他警卫追捕的时候逃出来。所以我们很清楚，他一直在协助入侵者——”
胖子也在这时开口了：“对，他是那一边的。”
有了NPC一句话，情况顿时就不一样了。哪怕是事实，但若是红脸人再反过来咬NPC二人才是协助入侵者的人，那未免就太不可信了——毕竟，谁能想到NPC也会反水？林三酒屏住呼吸等待时，果然听红脸人沉默几秒，随即嘶声一笑：“你们误会了，我那是在卧底。你们看，我这不就抓住了一个入侵者吗？”
巨大的捕虫网摇晃了几下，绳结吱吱一响。
这样还不行，她无声地吐了口气。红脸人站在走廊后方，隔了一群警卫，贸然冲出去很可能被他跑掉；卫刑必须想办法将他引过来，她才能发动袭击。
卫刑不是一个笨人，很快就掌握了情况，随即冷笑了一声，朝身边警卫说：“你们见过网兜里的人了？没有？那你们怎么知道网兜里是入侵者？我要找给我许可的那个女NPC，正好一直没找到呢。”
警卫们顿了顿。隔着墙壁，林三酒都能察觉到他们一瞬间的茫然。
“我们要的东西是一样的，”红脸人阴沉沉地说，“你用NPC换，我用入侵者换，彼此不冲突。你干什么给我找麻烦？”
卫刑没理会他，只对那警卫趁热打铁：“你叫他过来，检查一下网兜里面的人，这样不就放心了吗？”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警卫果然答应了。尽管红脸人极不情愿，他也清楚，自己越抗拒，就显得越可疑；他举起捕虫网，一步一步朝那警卫走来，还不忘问道：“我将她交给你，你们肯定会放我出去的吧？”
原来是打算用波西米亚换一个出去的机会。
一想到她掉出网兜后能骂出多少新花样，林三酒不由轻轻勾起嘴角一笑。
……她以雷霆之势扑出去的时候，甚至连一直等她出现的卫刑都差点来不及躲避。
就像乍然见到狮子朝自己冲来的羚羊一样，红脸人的第一个反应，也同样是惊恐；直到半秒以后，他似乎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很多警卫——但那时已经晚了。
在双足蹬地、跃进半空之后，林三酒几乎就没有再碰到过地面。她戴着金属拳套的右手毫无阻滞地打碎了天花板灯管，随即手指一合，就借着拽住了断口的那一瞬间，将自己的身体稳在了众人头上——红脸人眼前刚一黑下去的时候，一个黑影已经急速冲到了他的脸前了；林三酒吊在半空，一脚就将他的面骨给踢碎了，靴子尖足足陷进了面皮半公分。
红脸人连叫也来不及叫一声，就被她给踢上了旁边一堵墙。巨大的捕虫网骤然失去了主人，摇晃着摔向了地上，林三酒没有落下去抓它，反而身子一蜷，恰好避过了下方一只挥舞过来的警卫手臂。
幸亏警卫人数少了一半，她才能这样从容有余。当她瞧见下方数张脸都一起朝她扬起来、露出了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黑洞时，她松开了吊在天花板上的手。
【胸腹之沙】，这张她在伊甸园拿到的卡片，因为没有什么作用而一直被林三酒忘在了脑后，直到今日才终于派上了用场。在气流漩涡蓦然爆开的时候，一股浓沙也轰地在空气里炸开了，沉沉厚厚地盖住了所有人的眼耳口鼻；在警卫们被阻拦了的这一刹那，她“咚”一声落在红脸人面前，解除了金属拳套的手一把压在了对方连下巴都稀烂不成形了的脸上。
红脸人倒真不愧是一个作战经验丰富的进化者。即使他被压出了一声吸气似的惨叫，眼睛里也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依然捉住了这个机会，五指大张地冲林三酒抓了过来，指尖上不知什么能力似乎正滋滋作响——她灵巧地一猫腰避过去，就地一滚，想要扑到墙壁下头的时候，身后的警卫们都纷纷扑了过来。
【胸腹之沙】的量极大，走廊里仿佛刮起了一瞬间的沙尘暴，这才将警卫们拦了一拦；然而他们毕竟已经不是真正人类了，迅速从沙尘暴里反应过来，涌向了昏暗中的人影——这里地方太窄，警卫们人数却太多，林三酒刚贴着墙壁一站起身，就被重重打上了肩膀。
那警卫的战斗反应不慢，刚一意识到自己与目标产生了肢体接触，立刻改击为抓，顿时把软绵绵的林三酒给紧紧握住了，不忘喊了一声：“我抓住入侵者了！”
“我也抓到了她了！”另一个警卫像呼应一般地说。
手里抓着林三酒的警卫，肉眼可见地一怔。天花板上的灯光没了之后，连带着警卫们和NPC的视野也跟着雾蒙蒙地暗了；他凑近了仔细一打量她，不由从黑洞中叹出了一口气：“唉，原来是这个红脸。你被打得挺惨啊。”
他松开了手。林三酒在摔到地上之前，及时重获力量稳住了身体，目光一扫，伸手就将那只仍旧在地上不断翻滚的捕虫网给捞进了手里。几个警卫压的压、踩的踩，将红脸人一起围在了中央；越过他们的肩膀，她还能勉强看清楚红脸人后脑勺上的头发——因为波西米亚给她开了瓢，那一处头发后来被猫医生削短了，乱糟糟地像是被狗啃过。
收好了宫道一给她的那个【马克吐温小说集：《王子与乞丐》】，林三酒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刚才刻意踢碎了红脸人的下巴，叫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是用不了多久，警卫们就会发现他的哼哼声更像是个男人，身上穿的也是男装……她的机会，只有在刚刚换完脸之后的这么一小会儿。
她悄悄绕到警卫身后，来到了副本引擎门口——卫刑机敏得很，刚才在战斗时就拖着NPC早早躲在了一旁，此刻猫着腰小步赶上来，正好在林三酒一开门的时候，抢先滑了进去，连NPC都留在了外头。
林三酒一把将捕虫网扔进去，将门拦住了，几步上去拽起了NPC。一个警卫恰好在这时转过头，在一闪而过的迷茫后突然张大了眼睛，喝了一声：“喂，别开门！那扇门要一直关着的！”
没有回头看的时间了。林三酒一握住NPC的衣领，当即急速后退，恰好在几个警卫转身的时候，跌跌绊绊地摔进了门后——门后是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光，晕染出了卫刑站在门口的侧影；当她心脏一跳，以为这个女人又要对她下手的时候，卫刑“砰”一声关上了门。
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像是突然不存在了一样，什么声息都消失了。黑暗里，只有几个人的喘息声清清楚楚。
“黑泽忌？”林三酒叫了一声，一边听着卫刑的动静，一边在地上摸索那只捕虫网：“你在哪里？”
“你花的时间够长的，”黑泽忌的声音低低地说，听起来隐约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有火吗？”
波西米亚有能够照明的游鱼，放她出来大家就都能看见了——林三酒摸到了网兜，在一片绝对黑暗中，费了半天劲儿总算将它打开了；她摸到了长裙裹着的身体，忙低声说：“把你的鱼拿出来！”
波西米亚没有应声，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自己的长裙给绊了一下。林三酒一把扶稳了她的胳膊，心中那一份不安却越来越深了：黑泽忌怎么了？为什么这里一片漆黑，和NPC描述的不一样？
“你们先找火，”NPC恰在此时说话了，“我知道怎么打开这里的灯光。卫刑是吧？你扶我过去一些。”
黑泽忌没有说话。
卫刑窸窸窣窣地摸到NPC身边，似乎将他给拖去了另一边。林三酒不明白为什么波西米亚还不肯动，有几分不耐烦地刚要开口催促，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呼吸着一阵阵熟悉的、冷冷的浓香。

第1216章 迷惑之章
……林三酒站在原地，手中仍旧紧握着波西米亚的长袍，流苏在黑暗中轻轻地刷过她的膝盖；鼻间闻见的，却是毫无疑问属于人偶师的独特香气。
“波西米亚？”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得到的回应却只有一片沉默。她又试了一次：“……人偶师？”
不管叫谁，被她捉住的人都没有半点反应，甚至连动也没动。她反而听见了黑泽忌十分不耐烦的声音：“你到底在干什么？灯！”
林三酒现在解释不清，只好迅速翻找起自己的卡片库。礼包给了她不少手电筒，可惜她用一个弄丢一个，到现在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还剩不剩了；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不远处“啪”一声响，光芒顿时驱散黑暗、充斥了视野。
从绝对漆黑里乍一亮起如此刺眼明亮的光，她不由眯起眼，下意识地低下头，想抬手挡一挡——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人个头很高，远远超出了波西米亚的高度，但却蒙头披着一件属于波西米亚的外袍。这人也不会是人偶师，因为长袍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了一个头颅的轮廓；在波西米亚的袍子下方，露出了他身上披着的一件长长布单，将他从头到脚都笼得严严实实。
红脸人抓到的是什么人？
林三酒急退两步，目光仍旧盯在那人身上，甚至没来得及扫一眼四周，直到黑泽忌猛地低声喝道：“停下！”——她才一个激灵，及时顿住了脚。
“怎么回事……”
她喃喃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一个黑泽忌让她停住的原因上。
一开始，她完全没有理解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不，应该说，一直盯着它看了好几秒以后，林三酒还是不明白。她脑海中爆发的疑问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她有好一会儿，既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才好，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处于幻觉之中。
她的脚下是普通地板，与医院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在她脚后跟以外、大概数寸的地方，地板像是黄油一样融化了。它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和质地，像一片盘旋堆积的沙丘一样，在外来者面前屈服、退让了。在地板上方——
为了形容它，林三酒不得不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会儿合适的词汇。
“我明白，这里的东西看上去很难理解，”NPC的声音将她从怔忪中震了出来，抬手指了指，示意道：“不过我没有骗你，这里确实是装着死人点数的房间。”
这房间大得惊人，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另一端的墙壁只有指甲盖大小，与其说它是房间，不如说它是巨型仓库。房间里林立着一只只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成的树形白色物体，每一棵“白树”都伸展出了许多枝杈，整整齐齐地一直排列到房间尽头，仿佛一个被大雪染白了的果树园。唯一没有摆放“白树”的空地，就是他们此刻立足之处，也就是门口附近了。
“每一根枝杈，都代表一个死去的人，”NPC此时坐在墙壁下方，算是唯一一个神态正常的人了。“正像我说的那样，只要卫刑说对了赚取点数的隐藏途径，我就可以变通一下，将点数取出来给你……”
现在，能不能拿到死人点数，已经变成了林三酒脑海里最后一个问题。眼前白树林立的这副景象，与她身后不远处的东西一比，压根不算奇妙了。
她愣愣地扫了一眼身旁蒙着布袍的高个子，又愣愣地打量了一会儿身后的东西。它显然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地方的东西，将地板都像波浪一样推开了；实在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有人把某个丛林里的夜晚给截下来了一块，挤进了这家医院的空间里——浓密的层层枝叶从地板上方探出来，离得近了，还能闻见树林里淡淡的青草与土腥味。在它与医院的交界处，光线、物质好像都被微微地扭曲了，模糊着，波荡着，仿佛一团虚影泡在另一团虚影里。
“这、这是什么……？”她轻声问道，好像怕惊吓着那东西一样。
NPC反问道：“你觉得这是什么？”
林三酒怔怔盯着它，再开口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说：“……这是另一个副本。”
“啪啪”几声脆响，惊得她差点跳起来——NPC使劲拍了两下巴掌，赞叹道：“你是猜出来的吧？因为这里没有任何能让你做推测的根据。一猜就能猜中，真是了不起！”
它真是副本？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副本里还有副本？
她的脑海里几乎快被问题给撑炸了；就在这时，黑泽忌从喉咙中发出了沉沉的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林三酒循声望去，这才第一次把他看清楚了。
乍一看上去，他和进房间之前没有什么区别，此时正抱着胳膊站在另一侧墙壁下，连臭脸都是一样的；但是她又多看了两眼以后，忽然凝住了。
在黑泽忌身后，隐隐地透出了一模一样的、扭曲了的光影边缘，只不过从一晃而过的色调上看，光影里包裹的不是丛林了，而是别的什么场景。那个东西的规模显然比林三酒身旁的小，被黑泽忌的身体给堵得几乎瞧不见——但再仔细一看，她心里不免咯噔响了一下。
他并非是正好站在那儿的。
他是被那个副本给“捉住”了脚腕。
“别过来，”黑泽忌似乎一眼就看透了她想要干什么，沉着脸说：“我身后的这个东西……这个副本，正在一直想要往外挤。”
“你是什么意思？”林三酒使劲揉了揉太阳穴，“你……难道说你正在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它……往外挤？”
黑泽忌不置可否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反正不用你过来。那个人是谁？”
他一向不喜欢别人帮他——林三酒顺着他的意思，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蒙在布袍下的高个子，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茫然过。问题太多了，好像从哪个开始解决都没有关系了；她走上去，伸手拉住袍子，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来看看吧。”
属于波西米亚的流苏长袍，哗地一下从那人身上被拽了下来，另一层长长的布单也顺势滑落了——底下的人稍稍一颤，似乎想要动一动，却又止住了自己。
……在两层布料的下方，林三酒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空荡荡的肩膀上。
在锁骨以上的部位，什么也没有。
而锁骨以下的身体上，穿着一件与其他病人一样的病号服；病号服只是松散地套上去的，她一眼就能看见里面黑色的紧身皮革。
“不是活人吗？”站在NPC身边的卫刑，不免有点吃惊：“我之前看见网兜里动了……”
林三酒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一样，茫然地扔掉了布袍。她伸手拉起了对方的一只手——那的确是人偶师的手，她记得他的皮肤有多苍白，手背上青色血管隐约得如同叶片的脉络。他的手指冷冷的，瘦得只剩下细长骨节，在不发力的时候，简直像是一折就会断的冰。
但是——但是——
她赶紧捡起了波西米亚的袍子，又一次蒙头盖脸地将它罩在了人偶师身上。果然，正像刚才一样，在明明什么也没有的肩膀上方，布料却顺着一个头颅的形状落了下去。
“这人到底是谁？”黑泽忌大概很不喜欢陷入迷惑里，口气又恶化了几分：“他到底有头没头？”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林三酒没有取下袍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偶师的身体问道。“你……你是人偶师吧？”
布料下的人举起了一只手。在几个人的目光注视下，那只手左右摆了一摆。
“不、不是？”林三酒额头上都见了汗。对方显然是听得见的，要不然也不会抬手作出回应。但他不是人偶师，又会是谁？不不，如果真是人偶师的话，他怎么可能在没有头的情况下走来走去……“那你是谁？”
布料下的人举起了两只手。这一次，他伸直了两条手臂，在空中一起比划了一个大圈——这是一个打死人偶师也做不出来的动作，林三酒心里一沉，在这一刻意识到了，这人果然不是人偶师。
……到底是什么情况？
“什么意思？”她喃喃地问，“你比划的是个……很大的东西吗？”
这句话一出口，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噎着。
“大——大巫女！”林三酒原地跳了起来，“大巫女！”

第1217章 可是Gamer已经死了
尽管不明白大巫女是怎么办到的，但林三酒还是看出来了：她挪动人偶师的身体，和鸦江搬自己的大腿一样，既不灵活又十分吃力。人偶师一步一步“走”向旁边的时候，看着就像是一具重新站起来的尸体似的，关节僵硬、动作滞缓，有一次大巫女搞混了，还差点连着把右腿迈出去两次。
但是，为什么波西米亚的袍子会罩在大巫女——或者说是人偶师——的身上？波西米亚去哪儿了？他们有过接触吗？而且，人偶师的身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大巫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能写字吗？”林三酒从鸦江那儿拿到的白纸本子又一次派上了用场，“能不能把发生的事写下来？”
蒙在布下的“头”朝她蓦然一转。这个“头颅”的形状，显然是大巫女不知怎么以意识力形成的，自然不受生理限制，此时一转就转了一百八十度，活脱脱鬼片一样，倒给她惊了一跳——林三酒还是将纸笔都塞了过去，劝道：“你试试，可以把字写大一点……”
纸笔“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属于人偶师的手刚张开了一半，却没来得及接住它们。大巫女驱使着人偶师的身体，勉强坐了下来，像抓着刀一样抓住了笔。林三酒刚要弯腰看看她能不能写，忽然只觉自己后背上的空气骤然收缩压紧了——她在意识到不对的同一时间，也及时控制住自己没有反抗；气流猛地旋转着朝四周炸开，她与人偶师的身体一起被漩涡给掀飞了出去，砰砰几声，二人将门板都撞得微微摇晃了起来。
趴在地上喘息着一抬头，林三酒正好看见一根长长的、粗壮的树枝，从那一团夜色中伸出来，像在朝人招手似的，悠悠探进了医院房间里。棕褐色的树皮与枝枝颤颤的绿叶，在日光灯下看起来清晰得几乎格格不入。它是什么时候摸到背后的，她压根就没察觉到——要不是黑泽忌及时一个气流漩涡将二人都打飞了，那根树枝正好能碰上她的肩膀。
“有光了还不看着点，”黑泽忌仍旧板着一张脸，好像生下来嘴角被钉子钉住了似的：“这些东西很古怪——”
他话只说了一半，猛地刹住了话头。即使他不愿意让别人察觉，林三酒依然听见他低低地喘了一口气，这才稳住了呼吸。
不管捉住他的副本是怎么回事，要堵住它不再往外扩张，显然都已经消耗掉了黑泽忌不少的气力。
“你能不能脱身？”她低声问了一句，也知道对方大概不会好好回答，又转头问NPC：“他能不能脱身？这儿怎么会有其他副本？”
“想要吞噬掉这个医院的，又不只有我一个人。”NPC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答道：“我没说过吗？大洪水不是从某个地方席卷过来的一股力量，没有过程这一说。”
“什么意思？”
“它无时无刻不在向四面八方蔓延。它是吞噬掉一切规则和秩序的力量，所以它本身既无规则，也无秩序。”
如果波西米亚在的话，或许她能听得懂这种玄之又玄的鬼话。林三酒现在没有耐心去考究大洪水的性质，她只想赶紧把大家都带离这个地方——哪怕回到lava里也好。
“所以呢？”
“这些副本，我也不知道它们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但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吧，它们都摸到了这家医院的边。扩展自己的领地，吞噬、覆盖掉另一个副本，这对每一个副本来说，都是本能的欲望……”NPC说到这儿，看了看屋内几人，低声一笑：“就和你们人类一样。一旦约束你们人类的规则不存在了以后，你们遇见的每一个人，在你们眼里就是另一片还未征服的领地。”
林三酒无意与他争论。
“所以，这些副本……”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入侵了？”
“对。”
她一时不知该继续问什么才好的时候，黑泽忌冷不丁地开了口：“我身后的这一个，一直想把我往后拽，卷进它的内部。”
大概是看见了林三酒投来的眼神，他摇了摇头：“不行，我用力抽也抽不回来。”
NPC点点头：“把你卷进去以后，它就可以继续往医院里扩张了。在副本入侵以来，现在终于能抓住一个活人，大概它也很高兴吧。没想到你能坚持住不被吸进去，反而还把它的扩张途径给堵住了，真是叫人佩服。”
黑泽忌的嘴角微微拧了一下；即使是林三酒，也在这一瞬间流露出的凶厉杀气之下微微打了个战。
她皱起眉头仔细想了一会儿，喃喃地说：“陷入副本之后，的确，单纯靠力量没法脱身。一般来说，唯一的抽身办法就是满足副本的条件……但是……”
黑泽忌现在只有一只脚被副本“抓住”了而已，怎么满足副本的条件？总不可能让他放弃抵抗，被副本卷进去再说——若是被这种已经被大洪水刺激得变异了的副本卷进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你们配合我，”NPC缓缓地说，“我或许能将他放出来。”
“怎么放？”
“它们入侵了医院，但是不代表医院就毫无抵抗能力了。”NPC坐在墙壁下，“如果我能吸收掉这家医院，反头吞噬掉它们的话，那么原本就已经身处于医院里的这个小哥，还是一样会处于这个医院里，没有风险，他却自由了。”
黑泽忌没吭声，似乎没有什么意见。
“你吞噬了这个医院之后，对玩家有什么影响？毕竟我们还有一个朋友在外面，我得出去找到她。”
“没有影响。在我和医院融于一体之后，反而可以给你们行一些方便。不管是出去也好，找人也好……毕竟你们帮了我，我得给你们一点回报嘛。”
“等一下，”卫刑忽然插了一句，“等你吞噬掉这个医院以后，也可以放我出去的，对吧？”
NPC笑起来时，露出了一排特别小，又特别密的牙。“我对于你是走是留，并不在意。你只要愿意，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从收费处出去，我是不会拦着你的。”
卫刑清清楚楚地松了一口气，肩膀都稍稍懈了下来。林三酒瞥了她一眼——即使是差点被对方害惨了，她依旧不由产生了几分唏嘘。这不是出于对卫刑这个人的同情，而是见到世间不幸时，她天生会被激发的不忍心。
所以，她没有提醒卫刑一个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和下场，就像看见纪录片里的狐狸咬死了兔子一样，她在恻隐的同时，也默认了卫刑的未来。
“首先，我需要和这个房间产生联系。”NPC在她思绪打转的时候，开口说道：“只是坐在这个房间里，还远远不够。你不是想要这房间里的点数吗？现在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卫刑，”
卫刑在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叫到时，激灵了一下。
“你要赶紧告诉我，你和他们是一队的，你的知识就等于是他们的知识。”NPC歪头打量了她两眼——尽管二者外表是一男一女，目光之中却一丝对异性的欣赏也找不到。“快点，别晚了来不及。”
“当然，”卫刑看了看林三酒，“……我们是一队的。我知道的，就等于是他们知道的。”
“好，那么你一会儿在我要求的时候，把赚取点数的隐藏途径告诉我。然后，”NPC转向林三酒说，“你告诉我你需要多少点。在我取得了死人的点数，并且把它交给你的时候，我与这个房间也就产生了真正的联系。”
怪不得NPC对于他们找不找得到Gamer一事如此上心。林三酒一直以为要求拿到死人点数，是她自己的主意；没想到其实正中了这个胖子的下怀。
“然后呢？”大家的安危系于这个行动上，她不得不多问几句。
“然后……有点难以解释，不过我会尽量说明白。”NPC倒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耐心地说：“相比你们身后的那两个外来副本，我是这个医院的一部分，当然不会引起医院对我的排斥反应。当我向医院贡献出我自己时，为了能够聚集抵抗入侵副本的力量，它会立刻吸收掉我。为了维持医院的正常运转，一般来说，医院不会去碰员工的……但是我主动来到它最危急的地方，向它提供了我的力量，那就不一样了。”
也许是看见了林三酒的神情，他又露出了一嘴奇小的牙：“至于我被吸收之后的事，就是我与医院之间的抗争了。”
“那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很简单，”NPC说，“在我争夺医院控制权的时候，你们要尽量为它雪上加霜。那个小哥挡住了一个副本，很遗憾……不过幸亏还有另一个。你们可以攻击另一个副本周围的地方，将医院尽可能打破，为它提供继续入侵的道路。这样一来，医院首尾难顾，被我反过来吞噬掉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林三酒现在只想速战速决。
黑泽忌能撑住的每一刻，都可以称得上是小小的奇迹；他竟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地堵住了副本的扩张——但不管他用的是什么力量，都总有消耗殆尽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巫女，发现那个被蒙在布袍下的身影，仍旧在僵硬、吃力地与纸笔作战，随即朝NPC点点头：“我知道了。”
在NPC的示意下，卫刑将他半拎半抱地扶了起来。
“带我去那儿，”他指了指一排排白树中间，说：“在那儿告诉我你猜到的隐藏途径是什么。”
卫刑瞥了一眼林三酒几人——她的神色清清楚楚地表明，即使到了最后关头，她也不愿意让林三酒几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她将NPC放在一棵白树前，后者只要一伸手，就能摸着一根枝杈；卫刑蹲下来，凑近了NPC耳朵边。从林三酒所在之处，只能看见她的嘴唇飞快地一张一合，却什么也听不见。
听不见倒是无所谓，只要能顺利拿到点数就行。其他人倒还罢了，人偶师需要的点数太多，靠猎取器官根本不够用……
就在她在心中一阵一阵不安的驱使下，来回转圈的时候，NPC抬起了头——她立刻就顿住了脚步。
“她猜错了，”NPC似乎也愣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说的，根本就不是Gamer赚取点数的隐藏途径。”

第1218章 自己人坑自己人的效率比敌人高
卫刑仿佛一下子被掏成了个空壳，空荡荡的灰暗了下去。她在这一刻受到的震惊，似乎比在场所有人加一起更严重；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NPC的袖子，不可置信地问：“猜、猜错了？不可能啊？”
“你猜的是器官垄断，的确是一种赚取点数的方式。这方式我的确见过。因为玩家要出院，就必须得器官齐全，那么如果有一小组人通过狩猎单独某个器官，并且把所有点数都集中在一起，将医院所售的该器官都买下来，那么迟早会有人为了不得不出院，而高价购买该器官。这个方式很有效，不过对小队成员的要求很高，限制也很大。”NPC有意抬高了声音，让在场众人都能听清楚：“……但说到底，它本质上仍然是猎取器官。只要是用猎取器官这一方法，那么你就必须交器官给我，我才能把点数给你，这是医院的铁则。”
林三酒拳头死死地握紧了，低声问道：“Gamer所知道的那个方式，不涉及器官吗？”
“对，不涉及。”NPC大概也没料到计划都进行到了这一步，居然出了这么样一个岔子，终于将不紧不慢的神色一扫而空，胖脸上皱出了深深的数层纹路：“你们也都想一想Gamer会有什么办法，快点，哪怕只要挨着边呢。”
林三酒自打进入了医院，作为一个通缉犯的时间比作为一个病人的时间长多了，到现在连全部规则都不能说清楚，哪里能想到Gamer会有什么隐藏手段？黑泽忌就更别提了——他连病人都不是，莫名其妙地就被她给召唤进来了。而大巫女就是再聪明，一直躺在ICU里、得不到外界半点相关讯息，也不能空手生蛋……她越想，牙根咬得越紧，恨不得在自己的牙齿与牙齿之间，夹着一个卫刑。
卫刑比谁都慌。在她看来，她唯一的性命担保，就是她的这一点子知识了；如今突然被证实她其实毫无用处，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猛地原地跳起来，直直退进了后面两排白树之间，将自己与林三酒一行人远远地拉开了距离，喝了一声：“都别过来！”
说是“都别过来”，其实这话也只是冲着林三酒一人说的而已。
“我、我肯定知道隐藏途径是什么，”卫刑急急地抢先一步说道：“让我想一想……”
林三酒连一眼也没看她。现在卫刑说什么、做什么，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了，就像没有人会和癌症晚期的病人计较一样。
她经历不知多少绝境、困局与死路，每一次都似乎毫无希望了，但她仍旧挣扎着走到了今天；所以她压根不相信，她与她的朋友们会在这么一个灰暗、变异的医院里迎来终点。
在此时此刻之前，她经历的一切之中，肯定隐藏着某一个破局的关键。一定有什么地方，是被她忽略了的……
红脸人。
既然前任警卫是Gamer，那么通过他当时的反应，她也能够得出一个结论，即红脸人说对了不少关于玩家俱乐部的情报。红脸人既然这么了解玩家俱乐部，或许是因为和玩家俱乐部有什么关系……总比自己几个人毫无头绪地瞎猜要有希望得多。
林三酒将目光转向了房门。
他们一行人已经进来好一会儿了，被她踢碎了下巴，丢在警卫堆里的红脸人，现在还在不在原处，实在不好说——更何况见他们进了房间，门外一定还有不少警卫正像他们一开始计划的那样，牢牢地围堵在走廊里。
但是，这是她的唯一一个办法——或者说侥幸心里——不试试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你们小心些，”林三酒对黑泽忌和大巫女各自嘱咐了一句，“我出去看看。”
她摸到门边，再次回头扫了一圈房间。卫刑的影子藏在远处的白树里，似乎是见到她回头了，那影子又往后缩了缩。就算黑泽忌不能动地方，双手可还是自由的；卫刑如果真的敢在她离开时趁机下手，那么也算是走运了——至少她可以早早死在黑泽忌手里了。
将门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时，林三酒的全副力量都集中在了手臂上，做好了随时将门用力拉回来的准备。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站在门另一侧的警卫们，似乎谁也没发现门被推开了，更没有人一把抓住门不让它关上。她顺着门缝往外一瞧，不由怔了怔。
……门外的警卫又少了一大半，此时只有区区三四个了，还都正背对着门口，看守警戒着外头的走廊。侧耳听一听，她大概就猜出了警卫们的去向：在医院深处，有人用工具不断撞击、挖掘什么东西的声响不断化作音波，在幽暗中一圈圈荡开涟漪，让她觉得自己听见的是一个建筑工地。警卫们显然已经发现她把医院走廊砸碎了，导致一部分人被困进了死胡同里，现在应该正在重新挖开一条通道。
但是，她一心想找的红脸人此刻却早就不见了踪影。在门缝后张目四望，她看见的只有地板上断断续续的血迹，一路伸展出去，消失在了墙壁拐角后方。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跑不远——林三酒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回头向屋里打了个手势，悄悄将门拉大了一些，还没忘记及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门后泄露出去的灯光。
一共四个警卫，呈现半弧形背对着门，将门口围了起来。直到她一步迈出门，几人都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靠近了。林三酒猫下腰，确保自己始终处于他们水平视线以下的位置，将门合拢了之后，慢慢靠近了最左边警卫的身后，也就是离血迹最近的地方。
她无声地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宫道一对她还真是十分慷慨，即使以她这种消耗速度，【你们班上应该有这样的人吧】的瓶子里仍旧还剩了五六颗糖果；等她感觉到特殊物品的效力发动以后，她自然而然地直起身，低着头，朝那警卫说了一声：“劳驾，让一让。”
“嗯？”就算满脸黑洞，那警卫还是泛起了显而易见的一瞬间迷茫。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你去哪？”
她含含糊糊地从嗓子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什么？”那警卫停下来，“我们现在人少，最好一步也不要离开……你要干什么去？”
这些家伙肯定不必上厕所，这就让她无话可说了。林三酒埋下脸，一闪身从他让开的地方滑了出去，尽量没有碰上那警卫的身体。当她往外走去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警卫在疑虑之下，迅速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个同伴。
“……诶？人都在啊，”他立刻叫了起来，“喂，你站住！”
林三酒头也不回，脚下一个加速，就扑向了血迹消失的拐角处。她知道警卫一定会追上来，区别只是会留下多少人继续看守门口而已；然而当她奔至墙角、往后飞快地扫了一眼的时候，她却猛然意识到四个警卫竟然都追了上来。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由于事发突然，几个警卫没来得及商量，都作出了条件反射下的第一回应，不约而同追了上来——因此有那么短短一刻，门口连一个守卫都不剩了。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在林三酒的余光里，一个黑影猛地从另外一边的墙角后窜了出来，像闪电一样直直扑向了门口。她在吃了一惊的同时，脚下却已经早早越过了拐角，那个影子也从视野中顿时消失了；林三酒脚下急急刹住了，在转过身之前先是一弯腰，感觉一条手臂从自己背后上空挥了过去。
她刚躲过了一击，就听身后两个警卫也反应了过来：“有人来了！”
两个警卫顾不上这个不知是友是敌的人了，转身就扑回了房间门口。林三酒在另二人一怔的时候，也一个拧身，调转方向重新冲了回去，连带着两个追兵也一起跟上了她——若是有不知情的外人看了，只怕还要以为这五个人是商量好了，要一起来回折返着玩儿的呢。
“入侵者！”当那人影将手放在门把上时，最前方一个警卫高声叫道。
……林三酒猜得没错，在这种时候，硬生生非要往房间里冲的，只有一个人。
波西米亚迅速扫了一眼朝她冲过来的几个人：两个警卫，中间夹着一个不知是不是警卫、不太起眼的人，后头又是两个警卫。她一张小脸都紧张得发白了，嘴唇抿得几乎瞧不见；跑近之后，林三酒才发现她的后背上还系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此时波西米亚一只手扶着它，只剩下一只手开门——显然更加没法战斗了。
“波西米亚，是我！”这句话还在林三酒的喉咙里，没能吐出来的时候，只见波西米亚动作极快地一拉门，闪身就钻了进去，“咚”一声就将它重重合上了。她急急地刹住了脚，抬头一看，见自己正好处于四个警卫的包围圈里。

第1219章 真·打不死
林三酒傻眼了。
门离她很近，只要一抬手臂就能碰上，只可惜在这一臂之距里，却满满当当地站着两个警卫；而她身后另二人，也各自往两旁迈了一步，将她拦在正中央。
门牢牢地阻隔了房间内的声息，她听不见里头的动静，也没法喊波西米亚给她开门——少了来自房间里的配合，她只能自己想办法突破这四个警卫的包围圈。
“你是什么人？”糖果的效用仍在，警卫们还没有把她看成入侵者，这算是此刻唯一的好消息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她垂着头，活像害羞不敢看人似的，小声说：“我……我路过的。”
大概这个借口太过荒谬，以至于一时间连警卫们也哑了壳。
“路过的？”顿了两秒，一个警卫抬高了嗓门：“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三酒没回答，只在脑海中迅速衡量了一下众人的站位，以及警卫们可能朝她袭来的攻击。对方只剩四人了，她有把握试试黑泽忌的办法了，只是在真正动手之前，她必须要仔细计算——
脚下轰然一声闷响，地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天花板上已经被她打破了的灯管里簇簇洒下了无数细小碎片。在一惊之下，地面随即恢复了平静；几人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波震颤颠簸又猛地袭来了，这一次再没中断过。除了林三酒之外，几个警卫都没能及时站稳身体，被突如其来的摇晃给震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人手臂在半空中一抓，恰好刮过了她的后背，当即叫她也跟着一起栽向了地面。
“怎么回事？”几个人再顾不上林三酒了，在不断的震颤中高声问道。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除了一点之外：震源似乎处于房间内部。所有声音都被房门阻隔了，激烈的震感却一阵强过一阵，波浪一般从门下大地里卷上来，连连将门外几个警卫掀得站也站不住；在他们的挣扎摇晃里，林三酒躲避不及，一次又一次地被他们的肢体扫过，又被接连不断的无力感给牢牢按在了地上。
这可真他妈要了命了——她在心中骂了一句，知道她没有犹豫的余地了。现在连警卫们也不知道自己会被这股地震给晃到什么位置上去，黑泽忌的战术就彻底没了作用；唯一一个她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卡片库底下那一件特殊物品拿出来了。
她在游湖副本中一口气拿到的七件特殊物品里，现在只剩下两样还没有拿出来用过了，其中一个，正是【破茧为蛾】。
【破茧为蛾】
本物品能为您提供一个脱胎换骨、重新做蛾的机会。在本物品一层层将您缠绕包裹起来的时候，您将会从纷纷扰扰的世界中，获得片刻的绝对平静与安宁。在雪白的丝茧中，只剩下一件真正重要的事，那就是您自己的突破与蜕变。以您为目标的打扰、威胁，基本上都将被丝茧给阻拦在外。只有当您自己决定从丝茧中出来的时候，您才会出来；除此之外，任何外力都无法将丝茧打破，迫使您出现。
注意：丝茧可以使用的时长一共为十分钟，使用次数不计。使用者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多次进出丝茧，也可以一口气待满十分钟。在十分钟过后，丝茧依然不会消失。不过一旦超过十分钟，使用者再出来的时候，就会变成一只蛾子。
PS：不是真正的蛾子。请想象一个与蛾子基因混杂了的人类吧。
这玩意儿一旦生效、变成了丝茧，就不会再挪动地方了，除非有人推着它往前走。林三酒紧紧攥住卡片，好不容易抓住一个重获力量的空隙，甚至来不及爬起身，只是就地一滚，朝咫尺之遥的门口滚了过去。地面颠簸起伏，像暴风雨中的海面一样，将感知、方向都搅得乱了；她只能祈祷自己滚到了正确的地方，随即掌心里卡片轻轻一动，她的视野里很快就被覆盖上了一片雪白。
……现在，她完全就是一只被裹在茧里的毛毛虫了。触目所及，尽是丝丝缕缕、厚厚密密的白色丝茧，在震颤中不断微微摇晃；但是至少，警卫们碰不着她了——她能感觉到，有人正“乒乒乓乓”地撞在丝茧外壳上，又被立即剥了下去。
林三酒勉强稳住自己，顺着记忆中门口的方向伸出了手。
白茧迅速在她的意志下融化出了一个出入口。出入口迅速张大，她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探出去，果然模糊地看见了一个门把手；还不等她松上一口气，正好在这个时候，从门后传来的一股震颤感猛地像海潮一样推了出来，比刚才的力道猛烈得多了——整只丝茧都被掀了起来，从门口被高高抛进了半空；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抛远了，林三酒情急之下及时一伸手，死死地拽住了门把手。
就像是蚌壳吐沙一样，她从越张越大的出口里掉了出来，丝茧却被脚下震颤的大地给甩到了身后。她来不及回头看，喘息着爬起身，在门被拉开的同一时间，将自己扔进了门后。
地面轰隆隆一震，就像是有人从她身下把她的双脚抽走了似的，林三酒急忙又是就地一滚，总算没有被甩出门去。在一片摇晃、颤动、明暗不定的色块与光影里，好像所有的物质构造都被冲击得失去了形状，在化作齑粉与保持原状之间摇摇欲坠地抵抗着；她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靠在墙上维持平衡，直到一个阴影忽然从斜刺里扑出来，在她急忙一收拳头没有打出去的时候，一头撞进她怀里，将她撞出去了好几步远。
“躲开点啊，”波西米亚一副恨儿不成器的口气，“这样了还不知道躲开点！”
哪样了？
多亏她动态视力极佳，林三酒此时也迅速适应了不断震动、不断变形的画面。她回头一看，恰好看见了自己刚才落脚之处：一条裂口像是一张试探着张开的大嘴，从地板蔓延开裂到了墙上，恰好能掉进去一个人。二人此时跌出去了好几步，眼看着自己够不着她们了，那张大嘴般的裂口才顿了顿，迅速收拢、消失——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怎么回事？”她一翻身跳了起来，顺便捞起了波西米亚：“发生了什么？”
“那个胖子说副本入侵导致医院发了疯，”波西米亚声气匆忙，还不忘责备她：“你跑去哪儿了！你怎么这个时候还瞎跑！”
想必是糖果药效过了——林三酒摸了摸脸，苦笑不得地问道：“NPC人呢？”一切构成了医院的物质都像是要坍塌崩坏了一样，甚至连目光都投不出去多远——“其他几个人怎么样了？”
“都活着呢，就是黑泽忌不大方便，他动不了。胖子在白树附近，我本来正要过去的，”波西米亚匆匆答道，“既然你来了，正好，你把他给胖子拿过去吧！”
什么？
谁？
林三酒的疑问还困在喉咙里来不及发，波西米亚就一指不远处：“他！”
她顺着手指一望，只见一个瑟瑟发抖的影子正趴在一张桌子底下，正好冲林三酒扬起了脸——前任警卫。

第1220章 NPC的算盘
这可真是末日世界中最了不起的能力了。
林三酒冲过去一把抓住前任警卫的胳膊，将他拽出桌下的时候，后者在惊恐中发出了一阵鸭子叫似的声音；她没有多解释，只是将他一把推向波西米亚，喊道：“你带上他，我去找人偶师！”
“人偶师”三个字一出，波西米亚立刻就跟挨了扎的气球一样，所有气都跑没了：“大、大人也在这儿吗？”
“不是你把裙子扔他头上的吗？”
波西米亚看起来比她还茫然。在一片地动山摇里，她还抽空思考了几秒钟：“没、没有啊……我哪敢……”
现在可不是能容许她们坐下来慢慢说的时候了，林三酒的目光搜索了几圈，总算在无数摇动、崩裂又合拢的环境里，隐隐瞧见了人偶师——由大巫女暂时接过管控的身体，此时显然适应不了周围的激变，步伐笨拙踉跄，怀里仍抱着那个本子；要不是黑泽忌稳稳站在原地，以一个又一个气流漩涡将他推开、拉近，帮助他避过危险，恐怕他早就被不断张合变化的副本给一口吞进去了。
“等我，”林三酒嘱咐一句，跃上刚才前任警卫藏身其下的桌子，以它为跳板，双脚一蹬就朝人偶师扑了过去，喊道：“抓住我的手！”
至少这一点，大巫女还是能办到的。
那只清瘦的手刚一握紧林三酒，她就将其往回一拉，顺势将胳膊环住了人偶师的胸膛，抱着他往波西米亚的方向冲了回去——后者一张白脸特别显眼，下意识地将前任警卫挡在自己身前，结结巴巴一句话也说不通畅；林三酒以那只没有长出左手的胳膊一拍她，“别愣了，快走！”
直到她自己的袍子从大巫女“头”上滑落下来，波西米亚这才意识到人偶师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一醒神，赶紧跟上了林三酒，一边跑一边喊道：“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
“我们分开以后，我还没走到工具间，那个红脸苍蝇就他妈趁机偷袭我——我能让他抓住吗？”波西米亚好歹昔日也算个人物，身手还是不错的：“被我跑掉以后，那油漆桶盖子就一直在后头追我……我跑着跑着看见一个蒙着床单的怪人，走路还同手同脚，看着笨了吧唧的，我、我就……”
她说到这儿，声气就弱了下去。林三酒担心她被什么裂缝夹了脚，匆匆回头一看，发现波西米亚嘴都扁了，好像随时能哭出来：“我就……一脚把他踹倒了，又给他套了一件我的袍子。”
……行，这是又一件人偶师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她心里叹了口气的时候，只听不远处的白树之间，NPC抬高嗓门叫了一声：“我在这里！”
二人各自抱着她们的人肉行李，匆匆几步跳进了白树丛中——这儿比副本入侵的地方要稳定多了，最起码不必时常注意脚下开裂的深洞；失去双腿的NPC坐在一棵白树旁边，急得满脸是汗，而卫刑却早早就不见了踪影。“我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怎么，他活过来了？太好了，我们现在继续计划还不晚！”
前任警卫还懵着呢，就被波西米亚给扔到了胖子面前。他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干什么，还没忘回头要一句保证：“你、你们……会把我带出去的，对吧？”
“肯定会。”林三酒对他始终存有几分同情，以自己最大的诚意说道。
得了保证，前任警卫仍不太放心似的，小声说道：“那个……我想，隐藏途径可能是通行证。这是医院里唯一一个买入卖出价格相等的道具，不像器官，买回来的价格是卖出去的一倍……”
他的声气低微，在轰隆隆不断震颤的房间之中时断时续，很难叫人完全听清楚；不过NPC只听了个开头，似乎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连连摆手说：“对，对！我去取点数，你继续说！”
NPC伸手从白树的枝杈上一抹，回头看了看林三酒：“点数给谁？”
她是个通缉犯，拿了点数也没有用；波西米亚的身份如今也朝不保夕了，自然只能给一个人——林三酒将人偶师往前一推，“给他！”
NPC才不在乎点数给谁，他似乎只想早点完成这个“交接”程序，好让自己与医院房间产生关联。“人偶师？”他辨认了一下对方——说来也怪，不管是有没有头，或者外貌遮得多严实，这些NPC却还能认出来谁是谁。“给你！”
只拿了一个死人的点数，恐怕不够的。林三酒踏上前去一步，正要催促NPC多给一些，目光从脚下一扫，却发现大巫女刚才抱在怀里的本子，不知何时跌落在了地上。她顺手捡起来，目光下意识地一扫，原本要向NPC嘱咐的话就嘱咐不出来了。
像小孩子初学写字一样歪歪扭扭、骨节脱离的笔迹，挥挥洒洒地占了一大片白纸。大巫女刚才费了很大的劲，写下来的内容却不多，只有七个字：“有人跑……别相信他。”
前面三个字，应该是她刚坐下来不久时写的，是为了要告诉林三酒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就是波西米亚从人偶师身后跑上去时的经过——而后面四个字……却是大巫女在那之后写下来的警告了。
她警告林三酒别相信的对象，想来想去，也只会是一个人。
林三酒一扔本子，右手如闪电一般探向前方。此时的NPC，正在嘀嘀咕咕地说“我再给你拿几个人的点数”；恰巧就在她的右手快要够着人偶师衣领的时候，NPC也猛地一伸手，一把抓住人偶师的袍子，挥手就将他甩向了白树的枝杈。无数枝杈仿佛坚硬、尖锐的鹿角一样，直挺挺地立在半空中，等待着穿透人体的那一刻——大巫女压根反应不及，人偶师的身体倾斜着朝枝杈丛里倒了下去。
林三酒的指尖擦着人偶师的衣服划了过去。波西米亚离他更远，更加不可能及时抓住他；眼看着他就要落入枝杈丛里了，她正巧灵光一现，手心里顿时吐出了一条鞭子的长影。【龙卷风鞭子】的效用已经被医院收走作抵押了，但鞭子本身却还在；它像一条绳子似的，须臾之间就一吐一卷，绕住了人偶师的腰，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不等她伸手接住他，一旁的波西米亚已经蓦然跃出，抬手就将一串珠串扯散了，兜头盖脸地往NPC身上洒了过去。林三酒这时转眼一看，才发现原来继人偶师之后，前任警卫也被NPC猝不及防地抓住了脖领子，推向了几根雪白的尖锐树枝。胖子抬手一挡，松开了前任警卫；后者趁机往地上一摔，半滚半爬地回到了林三酒身边。
将二人都险险地拉了回来以后，再一抬眼的时候，那NPC已经远远地退向了白树丛后方。他没了双腿，却一点也不影响他的行动；以双手拄在地上、抬起上半身，他竟能以手代脚，在几秒钟里就灵活迅速地退出了十来米。
“你干什么？”林三酒怒喝道：“你一直在骗我们？你想把我们杀了？”
“我没骗你，”NPC气喘吁吁地一笑，紧贴在一棵白树旁边，尖尖的枝杈甚至陷进了他的皮肉里。“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只不过是漏掉了一部分没有说……”
大巫女挣扎着站稳了双脚，指了指他所在之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家医院现在已经抵不住那两个入侵的副本了，”NPC以肥厚的几层下巴示意了一下几人身后，“等我再消耗掉它一部分力量，掌控了它以后，它就难免更虚弱了……怎么还能抵抗那两个副本？你不想让你的朋友脱身了吗？”
林三酒愣愣地盯着他。
“你要是想让你的朋友脱身，就得让我——也就是医院，有足够的力量反吞掉那两个副本。”NPC舔了一舔嘴唇，张嘴时细小的牙齿一闪而过：“想要力量，就得先有养分。你要是不想牺牲无头人，也没关系。你和那个Gamer不是头一次见面吗？把他给我，你和你的朋友就都能离开这儿了。”

第1221章 驴三酒
林三酒很清楚，为什么NPC张口要的养分是前任警卫。她不知道卫刑藏到哪儿去了，却知道卫刑肯定没有被NPC当成副本养分，大概正躲在哪里庆幸自己的好运——波西米亚这时喃喃地说话了：“我倒不是在乎这个家伙死活……但我心里怎么这么不高兴呢？”
她也不高兴。
借着大地猛然一震的时机，原本缩在一旁的前任警卫蓦然跳起，像个被狐狸看见了的雪貂一样，转身就逃向了门口。可惜林三酒早有准备，长臂一舒，就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掼在了地上。
她将前任警卫拉回身边，牢牢制住了他。戴着金属拳甲的右手，仿佛钢圈一样卡死在他的脖子后方；由于前任警卫个子矮，她一拎，他的双脚就离了地。
“你现在把养分贡献给医院，医院有了力量，抵抗住了入侵的副本……”林三酒一边对NPC说，一边示意波西米亚带着大巫女退去黑泽忌的身边，自己挡住了NPC跟随着他们而去的目光。在不断震颤开裂的房间里，她稳住平衡，慢慢朝NPC走近了一步：“这说不通。”
“怎么说不通了？”NPC的眼珠仍旧留在她身后，在波西米亚一行人的方向上游弋。
“医院如果获得了力量，那么你还怎么吞噬它？”林三酒的每个字都薄薄的、紧紧的：“除非，你的目标根本不是为了吞噬医院，只是为了要把我们这些影响了医院运行的意外因素给消灭掉而已。”
她早就隐隐有所怀疑了——她们一行人闹得这么大，也许早就对医院产生了影响，使它的运转发生了偏移、滞后甚至障碍。再说，副本必须保持在一个模式内运行，如今连连发生意外，也许就要靠NPC这样具有智能的角色来解决了。
“啊，你还真是被这个地方给骗怕了。”NPC垂下眼皮，说道：“我说过我没骗你。你说的不无道理，所以我只要求你把这个Gamer喂给医院而已，你就算喂多了我还不愿意呢，因为那时医院的力量就太大了……刚才我是看你及时救下了那个无头人，我才又抓起Gamer扔过去的。你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医院第一次从养分中获得了好处，那么第二次当它以为又有养分可以吃的时候，自然会放开警戒，毫不设防。它不会想到，第二次的养分是我。”
他环视了一下隆隆震动的房间，说道：“你放心吃下去的食物中，却含有某种细菌或病毒……这一点，很好理解吧？我要是你，我就会全力相助。”
“噢？”
“我与医院相争的这一过程不会短，在拉锯战中，整个副本都会处于非正常状态。到时你们说不定可以趁机取点数，该修复修复，该换东西换东西，拿回抵押品，自由离开，再也不回来……这一切可能性，用一个不认识的人就能换来了，难道不值吗？”
林三酒甚至可以从皮肤上感觉到前任警卫的恐惧。他一连几次反抗挣扎都没有起到一点效果——老天是公平的，既然给了他一个奇迹般的复生能力，就拿走了他大部分的体能增幅；就连他想用特殊物品时，都因为动作比旁人稍慢一线，而早早就被她给看出端倪、压制住了。
“……很值。”她叹了一口气。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呢？”NPC一笑，稳住了自己因为地板颤动而来回摇晃的身体：“就算我说的这一番全是假话，少了他一个，你也没有任何损失。不，应该说，不管我的意图是真是假，你们得到好处的可能性都远远大于坏处。”
“……没错。”林三酒点了点头。
前任警卫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串呜呜咽咽的哀求声。
“只不过吧，”她像摇晃死鱼似的晃了晃手里的男人，叹息着说：“我这个人呢，虽然什么都明白，还就是有点驴。我不爱踩着别人的尸体过河，也不喜欢钻别人设好的圈。”
NPC的脸渐渐沉了下来。前任警卫不扭了，仿佛不敢置信一样。
“你不合作的话……”胖子慢慢说道，“你们怎么出去呢？”
林三酒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因为她一直等待着的猛烈震颤，终于在这个时候从脚下蓦然迸发了——脚下地面像是被人捏紧了又弹开似的，一瞬间释放的力道，将她双脚都颠得快离了地；她借势一点地面，跃进半空中的时候，一把将前任警卫甩向了波西米亚几人所在之处。
“接住他！”她吼了一声，在身体下坠时，一脚踹上了面前的白树。树干在她的千钧之力下“咯啦啦”断裂开，无数尖锐的枝杈一齐朝NPC砸了下去。胖子不由尖叫了一声，往地上一扑，正好被震颤之势给掀了起来，骨碌碌滚向了下一排白树之间，除了挨了血淋淋几道划痕之外，倒没有受什么伤。
只是当他好不容易扶着白树停下来时，林三酒的一双靴子早就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了。
“我有一个想法，”她抓起了NPC的后颈皮，右手臂肌肉因为接连发力而隐隐酸涨着，她却浑然不在意：“……想让医院进入非正常状态，不一定非要让你和它斗嘛。”
在被一路拖向门口的时候，NPC使劲扭打着，却丝毫也挣不脱林三酒钢铁般的手指牢笼——“你什么意思？你不要乱来，你不懂这家医院……”
“我的确不懂，”
在几个跳跃间，林三酒就冲近了波西米亚等人身边。除了前任警卫哆哆嗦嗦地正在爬起身之外，波西米亚和大巫女都正蹲在地上，查看黑泽忌小腿后方的情况——黑泽忌大概见情势不妙，终于也不得不让他人帮忙了；只不过瞧他脸色的话，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会以为他正在受什么折磨。
一见林三酒落了地，几人都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不过，有一点我是懂的。”她示意几人让开，高高举起NPC，走近了另一处充斥着夜色与树林的入侵副本旁边：“……现在的医院，已经处于非正常状态了，不是吗？那么就说明，如果我想要从它的非正常状态里占便宜，不靠你也行，还有入侵副本嘛。”
“别、别胡说，你的朋友出不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林三酒冲他一笑，狠狠将NPC塞进了入侵副本的夜晚里。

第1222章 以身试法林三酒
林三酒才一将NPC推进去，丛林里枝叶一颤，顿时将胖子给吞没了。视线被丛丛枝叶遮挡住以后，只听一个沉重的肉体“咚咚”滚落下去的声音，似乎是正好摔下了山坡；即使她连翻滚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却听不见NPC发出哪怕半声叫——好像是他在短短片刻之间，就已经失去了喊叫的能力一样。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副本显然是忽然得了养分，夜色骤然四张，转眼就朝外又扩展了数寸，引得地面又一次剧烈晃动起来——林三酒急急退了几步，正好避过副本，转身朝另几个人喝道：“他情况怎么样？我们得赶紧走了！”
大巫女说不出话，只能摇了摇头。波西米亚答道：“他的一条小腿已经完全被那一个泥浆副本给吞没了。我都不知道他怎么能撑这么长时间，还能挡住泥浆……”
一只脚踩在一个副本里，另一只脚陷进另一个副本里——这恐怕是末日世界以来的头一遭。武力在这个时候完全派不上用场；而林三酒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办法了。
“波西米亚，”她叫了一声。
或许是她声音中的某种情绪，叫后者一下子警觉起来。“怎么了？”
“你的那个狗绳，”林三酒比了比自己的脖子，“快，拿出来给我系上。”
“什么狗——”波西米亚茫然地才问了半句，就被打断了：“你的意识力修炼方式，那个花园，可以到达什么神性还是灵性的宇宙层面来着……”
林三酒已经完全不记得当初波西米亚是怎么一番神棍说法了；后者也不耐烦听她演绎，摆摆手问道：“你想让我带你进入交叉小径的花园？为什么？”
“上一次我们不是看见了大洪水吗？这一次我想让你带我去找大洪水。”林三酒加快了语速，“从这个星球、这个世界来看，lava毫无疑问已经受到了大洪水影响。它一定就在附近什么地方，我需要你带我去找到它！”
波西米亚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又突然转头回去看了看黑泽忌，有点明白了。
“你要用大洪水……把他传送去下一个世界？”
“希望能这么顺利才好。”林三酒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大洪水是反秩序的，自身并不包含任何规则；也有可能从他身上卷过去，却没有任何效果。
“更何况，”波西米亚又补充了一句，“大洪水万一离他很远怎么办？”
林三酒感觉自己喉咙紧紧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似的，手心里也湿湿地泛起了一层汗。她刚才在把NPC塞进夜色里时，就在脑海里隐隐勾勒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我有一个想法，我想试试。”
波西米亚瞪着她，黑泽忌也朝她紧皱着眉头。
“不试试的话，你就真出不来了，”林三酒对他叹了一口气，“总不能放弃抵抗，被泥浆副本吞进去。”
她之所以会把NPC塞进入侵副本里，就是想瞧瞧会发生什么——如今她已经知道了，被吞进去的人会变成副本的养分。
波西米亚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在她拿出那一根带子时，她还没忘回头对一脸坏情绪的黑泽忌说：“记住啊，我这就救了你两次了。”
……再一次进入交叉小径的花园时，医院房间里不断的震颤感就像是被压缩成了薄片，又一路沉入了感知的最底层。林三酒知道自己的身体仍旧留在一个摇摇晃晃的房间里，但却像是从很高的地方，看着底下的肉体站立不稳一样——这感觉现在无足轻重，甚至抓不住她的注意力哪怕半秒钟。
她任凭自己上升、融合在一片深邃幽暗又寂静的宇宙之中，现实成了一张透影纸，朦胧地在意识边缘留下了一层痕迹；若是用心看，还能看见房间里的白树、摆设和身边的几个人影。一条条鲜红游鱼从幽黑之中倏然滑过，仿佛是深海之中不被人察知的短暂意念。
“大洪水不在这里，”波西米亚的声音响了起来，尽管她没有听见任何响动。“但是，大洪水曾经来过这里。”
被波西米亚“领”着转了一个方向，林三酒明白了。原本应该是一片幽黑深寂，无形无体的宇宙里，此时却泛着光色温柔绮丽的点点亮泽，就像是退潮后仍留在沙滩上的片片水光，又像是一张黑色幕布被光芒穿透了，闪烁不定地摇荡在灵魂的眼睛里——她很熟悉这光色，这是大洪水的光色。
……大洪水早已走了。
“现在怎么办？”波西米亚的声气很焦虑，“我们出去吧？这种情况下进花园，我不放心。”
“等等，”林三酒忙叫住了她，“你记不记得NPC曾经说过一句话？”
“什么？”
“‘大洪水无时无刻不在向四面八方蔓延’。”如今面对着洪水余留下的闪烁光泽重复这一句话，令她几乎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我那时不明白他的意思……不，现在我其实也还不太明白。但是……”
波西米亚将胖子的话重复了两次，也很不解。“按照字面意义解释，岂不是在说大洪水一直存在于所有地方吗？”
也许NPC正是这个意思。
假如大洪水不是从某个地方席卷向另一个地方的话……那么为什么所有末日世界的秩序、副本、进化者都一齐受到了冲击和影响，就解释得通了。假如大洪水并不是某一股外来的神秘力量，而是从这个摇摇欲坠的末日世界体系中酝酿迸发出来的，从内而外、无视时间与空间地穿透了一切的话……
林三酒冲向了不远处光泽点点闪烁的地方。她知道自己处于现实之中的身体，也顺从着她的意志，甩脱了大巫女的手，掉头跑向了物质世界中的某一处；但那感觉却遥远极了，不真实极了，好像物质世界只是为了维持观众而制作出的假象。
“你干什么去！”波西米亚叫道，似乎也急忙跟了上来。
林三酒一时间竟不能把自己的想法付诸于语言。她只是朦朦胧胧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却连为什么也解释不清；她的身体一路冲向了房间的最深处，很快，她的“目光”就被一片片温柔波荡的零散光色给映亮了——在即将碰上那一片片光色时，她刹住了脚。
“你别跟着我了，”她对随后赶上的波西米亚嘱咐道，“往后退远一点，免得一会儿万一我成功了的话，你也会被卷走。”
“什么？”波西米亚愣了。
“我想，大洪水很可能是从内部产生的，”直到在这句话骤然脱口而出时，林三酒才突然相信了它的真实性：“是从万千末日世界的体系内部产生的——所以它才无处不在。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到大洪水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我说什么了？”
“你说，‘交叉小径的花园’是你的意识力修炼方式，它就像一个窗口一样，只是提供给我们一个看见大洪水的途径而已。既然大洪水是存在于现实中的，那么在花园创造的精神宇宙里，它就碰不着我们……记得吗？”
波西米亚想起来了。“对，但实际上它可以从精神与现实层面上同时碰到我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林三酒平稳了一下心绪。“那是因为你的意识力修炼方式，也是这末日世界内的一部分。如果大洪水是从内部产生的话，那么不管是精神还是物质，只要是末日世界中的元素，它都能碰到……就很好理解了，是不是？”
“先、先不说这是不是真的，”波西米亚不知怎么有点慌，“如果它真是从末日世界内部产生的，那又如何？”
林三酒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她望着前方的点点水泽，低声说：“那就说明大洪水曾经从这里产生、涌现过……有没有可能，我们用某种刺激手段，叫它再次从这里产生呢？”
“你指的‘刺激手段’，是——”
林三酒所能想到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成功，但无论如何也要为了黑泽忌而咬牙一试了。
从波西米亚那儿借来的意识力，此时在她体内鼓荡、翻滚着，就像是在不断撞击着笼子的猛兽。当林三酒用尽全力，将自己投向了那片片水光之间的时候，她似乎隐约听见了波西米亚在后方发出的一声惊叫。
……她所想到的“刺激手段”，就是她自己。
这个星球上，包括菌菇社会、lava世界、医院副本、NPC，都已经受到了大洪水的影响；秩序与规则早就摇摇晃晃，连维持都很难了。而进化者却不一样了：他们本身的存在，就证明了一部分规则与秩序仍旧是鲜活有效的。
面对这样一块“鲜肉”，散布于漆黑宇宙间的点点闪烁光色，像是忽然从睡梦中醒来了一样——无数光点从无形之中迸发、聚集、汇拢，像是地底喷发出的岩浆一般，高高冲入半空；耀眼的变幻光波，低头就朝下方那一个小小的进化者人影扑了过去。

第1223章 逃脱
意识力，是在末日世界无穷规则下产生的一个小小元素；而大洪水，则是能够摧毁末日世界一切秩序的力量——那么，以意识力去抵挡大洪水，是不是就相当于螳臂挡车？
当绮丽光色映亮了林三酒的视野时，她居然丝毫不紧张。一切转身、发力、逃离……之类的行动，都更像是肌肉记忆，或者说是早早在体内设定好的程序。她确实接触过一次大洪水，但是相比上次来说，这次的大洪水竟多了一些情绪：光芒仿佛正伸出手臂想拥抱她，想将她深深埋入自己温暖的躯体之中——而林三酒也发现，她其实并不抗拒被这片光芒吞没。
“一切都崩溃、坍塌，消于随机”这个概念，像毁灭和死亡一样，有时带着令人绝望的吸引力。要不是仍然惦记着自己的朋友，她说不定会怔怔地走入那片绚丽光波里了。
这或许说明大洪水的威力又一步上升了……？
林三酒现在无暇去想这个问题——她必须要将自己与大洪水拉开距离才行。往常以意识力包裹身体的办法，此时是绝对行不通的，就算是螳臂挡车，她也不得不挡一回了；她早已将波西米亚借给她的所有意识力都凝聚在了一起，在转头就逃的时候，将一大块意识力都甩向了身后。
用意识力作为隔开她和大洪水的屏障物，就像是用棉花糖隔开火一样。
她不必回头，都能感受到那一大块被凝聚压实的意识力正以惊人的速度，被大洪水不断吞没、消解；假如说它真的阻挡住了大洪水的话，那么也仅仅是极其细微的一刹那，甚至叫人几乎感觉不到区别——温柔得如同波浪般的光色，还差半个指甲尖的距离，就要碰上林三酒了。
这样逃下去，不等到达黑泽忌所在之处，她自己就先要被传送走了。
除了波西米亚借给她的那一部分之外，她在这段时间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点意识力，此刻也被全扔到了身后，作为阻隔大洪水的第二重屏障。哪怕只是叫大洪水缓上千分之一秒，也比没有的强。
这双脚要是能再快一点——
远处的波西米亚一直紧盯着她，此时忽然尖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一传入林三酒耳朵里，她立刻明白自己身后有什么事发生了；她咬牙逼迫自己在全速之上再快一线，这才终于抢到机会一拧头——那一瞬间的惊讶，差点将她给绊倒。
在大洪水粼粼波荡的光晕里，意识力一瞬间就被消解了，随即在水波里幻化出了新的景象：布满星辰的宇宙，一幢民居，大巫女宽宽的帽檐……足有汽车那么大的J7的头部冷不丁地从光波中探出来，在压向林三酒后背的时候，化作了礼包低低的一声啜泣。
意识力失去了力量，也失去了形态，在洪水中分解成了她脑海中无数纷杂的意象。
“别被影响，”快跑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响起来一声喝，居然是来自黑泽忌的——“右脚！”
波西米亚一定也把他拉入了交叉小径的花园！
以前被他训练的身体记忆还在；林三酒激灵一下，下意识地顿住了正要落地的右脚，身体直直落了下去。她早已有了准备，右手在地上一撑，身子在半空中打了一个翻，这才看清楚有一片大洪水的光晕不知何时已经弥漫到了她刚才就要落脚的地方了——她双脚一着地，立即继续朝前扑了出去，竟没有延缓上半秒。
“快！”黑泽忌已经离她不远了，此时向前倾着身体，朝她伸出一条手臂：“抓住我，我将你甩出去！”
这样就能逃过大洪水了！
林三酒心中划过这个念头，毫不犹豫地抓向了对方伸来的手。
就在她的手指马上要落进黑泽忌的手掌里时，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发出了疑问。
……原来黑泽忌离她这么近吗？
他不是在房间另一头，堵着副本吗……副本呢？
等她升起这个疑问时，她也同时听见了波西米亚的尖叫“别碰！”，以及黑泽忌本人的怒吼“缩手！”——林三酒猛地一激灵、意识到面前的“黑泽忌”身体上隐约亮着一层光的时候，她已经收势不及了。
而真正的黑泽忌，仍站在十数米之外。那一瞬间，他血红的眼睛深深灼烧进了林三酒的视野。
完了。
……她激起的大洪水，并不只有一处。而大洪水，显然也并非只有一个形态。
她很难说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好像就在她的手落进“黑泽忌”光芒波动的掌心里时，一个影子像炮弹般从右侧冲了过来，直直撞上了林三酒，二人一起跌落翻滚了出去。在她从大洪水的指掌间被硬生生扯走的下一个瞬间，前后两股光芒就蓦然融合了，“黑泽忌”消失不见了。比刚才更加壮丽的光芒海啸般朝前席卷而去，横扫过大半个房间，将真正的黑泽忌给吞进了闪烁温柔的层层色晕之中。
林三酒还来不及回头看看是谁将她撞出了大洪水，就不得不一跃而起、纵身扑向了房间最深处的角落——波西米亚正站在那儿，后背紧紧贴着墙，一双眼睛瞪得仿佛猫头鹰；她身后的人影也一起扑了过来，大洪水的光从几人背后一划而过，温柔色泽盛然大放，随即又蓦然黯了下去。
她趴在地上，过了一两秒钟，才从惊魂未定中意识到了自己还在，自己没有被碰上，没有被传送走。波西米亚撤掉了意识力，她的知觉感官又恢复了正常，大洪水的光芒也终于彻底消失了。她喘息着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的黑泽忌。
“我被碰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但是好像没起作用。”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
“会有其他办法的，”她哑着嗓子说，随即一愣。她发现罩着一层长袍的大巫女正四肢僵硬地站在房间对面的角落里，紧贴着门——那么，刚才将她撞出来的人——
她转过头，望着身后的女人，慢慢眨了眨眼睛。
“不用说什么，”卫刑低低地吐了口气，“我们得赶快走了。”
“黑泽忌，”林三酒压下一瞬间被激起的情绪，没有回答她，只是迅速爬起身：“你身后的副本也应该被大洪水碰上了，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她的话卡住了。
……因为黑泽忌消失了。

第1224章 与卫刑告别
震动停止了。
在远方渐行渐远的余响里，寂静像雪片一样簇簇地落满了房间。
几人或沉重或急促的喘息声，粗粝、清楚地刮着耳膜。副本入侵的地方，把医院给撕开了两处口子，露出了两团不属于这一世界的景象；黑泽忌刚才立足之处此时空空荡荡，而那一片流淌的泥浆副本，却在即将探入医院的边缘裹足不前了。
“他真走了？”波西米亚兀自有点不敢相信。
每一次与朋友在漂流无定的末日之中相逢，就像是从翻滚的无边苦海里尝到了稍纵即逝的一点蜜。每一次别离，林三酒心想，或许都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她早已——不，与其说她已经习惯了，不如说她现在知道该怎么将情绪切离了。
无论末日与否，人生不就是由苦海中一点又一点的蜜糖串起来的吗？
“他早点离开这里也好，”波西米亚一边爬起来，一边自言自语：“厉害是挺厉害的，傻也是太傻了嘛，我要是愿意，可以给他裤子都骗光。”
她拍拍裙子上的灰土，一抬脸，却忍不住“诶？”了一声：“它、它们怎么退下去了？”
林三酒目光一扫，也怔住了：原本一直不断试图侵蚀着医院的副本，如今却越缩越小，仿佛正被人擦洗下去似的，没过几秒，各自就只剩了个拳头大。再一联想刚才黑泽忌消失前，人人都以为大洪水没有起效的短暂片刻，她不由吸了一口气：“莫非……第二次的大洪水反而暂时恢复了这里的一部分秩序？”
正常传送本来就是一个有时会持续长达几分钟的过程，只有上一次被大洪水一口吞没的夜行游女众人，才会突然从原地消失。这一回，大概是恰好传送机制生效了之后，一小部分秩序才恢复的。
“你说得还有点对嘛，”波西米亚好像难得对她刮目相看一次，“既然大洪水本身没有任何秩序和规则，那么它随机恢复了一部分秩序，也是有可能的了。”
“你们说的这些，具体的我不明白，”卫刑忽然插话了。她刚才像个影子一样，尽量不往自己身上招惹注意力，直到这时才提醒了一句：“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趁现在赶紧走了吧？”
前任警卫赶紧连连点头。
她这话倒是没错——刚才医院陷入混乱，加上林三酒摧毁了一部分建筑，警卫们大概都乱了套；如今大洪水恢复了一部分秩序，要不趁警卫们重新形成组织之前赶快走，恐怕就再没有机会了。
不过在走之前，林三酒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问你一件事，”她观察着卫刑渐渐失去光泽美感的面庞，“……如今那个NPC没了，我又想多拿一些死人点数，我该怎么办？”
在这里，成百上千的白树一棵棵形成行列，繁密层叠的无数枝杈自成了一片丛林。她还没忘记，每一根枝杈上都沉甸甸地缀满了他们最需要的点数。
“我？我怎么会知——”卫刑似乎觉得她问得十分没来由，刚刚一笑，却又顿住了。她皱眉想了想，吸了口气：“诶，你还别说，我还真的听说过。对对，似乎就是那个胖NPC不知道什么时候提起来的……奇怪，是什么时候来着……”
“那个不重要，”波西米亚现在不耐烦起来，也很有几分黑泽忌的风采了：“快说是什么办法！”
卫刑瞥了她一眼，话却只是对着林三酒说：“但是这个办法，需要一个很重要的道具，你们恐怕没有。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只好出去拿了那道具再回来……不过那个时候，我就不会奉陪了。”
谁从这儿出去以后，都不希望还要回来的。林三酒忍下小腹里升起的一股焦躁，问道：“什么道具？”
“属于一个死人的收割器，用它拿枝杈上的点数。一般来说，收割器只能收器官，不能收点数……”卫刑叹了一口气：“不过谁身上会好好地带着死人的收割器呀，交给收费处还能换点情报呢，你——”
她的话没说完，林三酒已经一把拉起了波西米亚，招呼着大巫女，掉头就冲回了白树丛之间。从树上收割死人的点数，正好是把收割活人器官的过程反过来：先从树枝上划过，再将点数按进人的身体里。她到底不是NPC，不知道自己每一次收割都能拿走多少点数；因此像老鼠掉进米缸里一样，既然没人管，就卯了劲儿地拿，能拿多少拿多少，硬硬的白色树枝被打得连连作响、摇摇晃晃，听着就像下了冰雹似的。
至于最重要的收割器——五十帆不是早早就死了吗？
当林三酒发现用五十帆的收割器，点数就归五十帆的时候，简直像挨了当头一棒；但是谁能想到，原来被五十帆骗了那一回，竟会在这儿柳暗花明？
“你身上还真有？”卫刑也有几分不敢置信，“可惜我暂时不需要什么点数……”
“也没有人说要给你吧，要给也是先给这个Gamer啊。”波西米亚伸长了两条胳膊，挨着精钢收割器一下一下的打，终于受不住了：“行了行了，我们拿的点数应该都够多的了！”
大巫女蒙在布下的脑袋也使劲点了点。
林三酒没有费心给自己拿点数，毕竟她是实打实的通缉犯，不像波西米亚身上还存有几分侥幸。她将收割器一把塞回卡片库里，拍了一下还愣着的前任警卫，喊了声：“走！”
几人一推门才发现，门口的警卫简直像闻见血味的鬃狗，不但不肯散去，比上次林三酒闯进房里的时候还多了几个人。但是这一次，几人冲出去的过程却顺畅轻易得多了：因为之前脱下的那一只丝茧，此时正打横卡在了走廊稍远一点的地方，一时还没有被挪走。
对几人来说，它正好能起到一个安全岛的作用。在林三酒抵挡警卫、给她们打掩护时，几人纷纷猫腰冲了过去，连卫刑也跟在最后，手忙脚乱地钻进了丝茧里。接下来，林三酒将丝茧当成了防守掩体，在闪避、攻击之间，连连发力，将丝茧给推到了另外一条走廊上——几人一从丝茧里爬出来，林三酒立刻将它卡片化了，拦腰抱起人偶师的身体，招呼一声，领着剩下三人就扑入了医院深处的走廊。
最妙的是，当她们远远将警卫们甩在后头的时候，林三酒还听见有人提醒了一声：“别都去追！里面应该还有一个男人，和一个NPC才对！”
接下来，绕过一个又一个的拐角，熟门熟路地冲入收费处，一把掀开里面的值班NPC，翻身越过了柜台……一切都迅速得简直令人不敢相信。由波西米亚打头先跳了出去，林三酒随即将大巫女扔给了她；前任警卫咕咚一声摔下柜台后，她也撑着柜台，一跃而出了。
她双脚落地时，回头看了一眼。
柜台后，卫刑面色苍白灰败地站在小卖部一样的收费处里，双手抵在柜台边缘上，骨节泛白。电风扇吱呀吱呀地在她头上旋转着，有气无力地打搅着沉闷发热的空气；灯光映亮了她的头顶，原本白金一样的发色，现在看起来却越来越深了，仿佛即将进入毫不起眼、平凡无奇的黑棕色领域。
“我……”卫刑张了张口，后半句话却没发出来。过了几秒，她抹了一下眼角：“我为什么出不去？”
林三酒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卫刑身后的NPC正骂骂咧咧地爬起身，踉跄着朝墙上电话摸了过去；她却没有动地方。
“你刚才之所以能及时救我，”她低声说，“是因为你看到了进化者看不到的东西……也就是大洪水。”
她知道波西米亚没有将卫刑拉入花园里。那么卫刑能看见大洪水的原因，就和胖子NPC了解大洪水的原因一样了。
卫刑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水光闪烁——这隐约叫她又有了一点初见时的风采。
“你还没照过镜子吗？你还记得波西米亚说你长得一般吗？”林三酒从卡片库里找出那面小镜子，抬手扔给了她。“看看吧。”
卫刑紧紧抓住那镜子却不敢看，仿佛镜子里隐藏着她最恐惧的东西似的，只有泪珠不断地往下掉。
林三酒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希望你做NPC的时光，能够不被大洪水打扰吧。”

第1225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警、警卫部——”
那一个慌张无措的NPC刚刚对着话筒叫出了三个字，卫刑猛地一拧身子，扬手朝他的喉咙上挥出一片漆黑的扁平扇影；那人万没料到她会下手，喉间皮肉“嗤啦”一声被撕开的声响，与鲜血一起从灯光昏白的收费处里溅了起来。
她一举就杀了个人，回头时却像是突然腿一软站不稳了，双手扶着柜台，喊道：“你别走！我……我这不就把他杀了吗？NPC怎么能杀NPC呢？”
电话掉了下来，在墙壁上一撞一撞。
林三酒回过身，目光扫过话筒，停住脚，反问道：“副本都可以侵蚀副本，为什么NPC不能杀NPC？”
卫刑下唇颤抖着，一只手里仍旧死死抓着镜子，却一眼也不看，强笑道：“你……这是耍口舌而已，不是说得通的原因！”
她就像一个急切地想要摆道理的辩论家，仿佛只要对方的道理讲不通，那么对方说的肯定就不是真的。
“其实你自己也不是毫无察觉吧？”林三酒打量着她如今只能算是平凡无奇的脸庞，低声说：“那个每次都给你带路，领你出去的女NPC，这一次忽然怎么找也找不着了……你提到她时，脸上的焦虑浓得怕人，但只有在我们问起时，才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提了两句，好像这事儿根本不重要似的，就把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了。”
卫刑不自觉地弓起已经不再纤细的腰，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仿佛正经受着肉体上的什么痛苦一样。
“还有一件你明明应该很在意，我们在实验室外重逢时你却一句也不提的事，就是你的任务。”
这或许是形式最完美的报复：对方最怕、最恨、最不甘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实现了，而将对方一把按进现实里的人正是自己。
只不过林三酒丝毫没有半点愉悦。
“你说过，我是你最后一个目标，把我塞进实验室，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你可以离开lava了。你没想到，我不仅从实验室里好好地出来了，甚至还把上一个目标，也就是红脸人给拉了出来。”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换作是我的话，肯定会担心任务到底算是什么状态，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但是你在好不容易遇见一个NPC之后，却一句也不问他自己的任务怎么办，就像你的任务突然不再存在了一样。”
“我那时就存了一个心思，想要问问NPC，在你这种情况下，任务是不是算失败了，有没有什么惩罚。后来一件事接着一件，我始终没有来得及问，却也不需要问了。因为我眼看着你的样子……”林三酒说到这儿，止住了话头。如果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那么对卫刑来说未免太残忍了——毕竟，她曾经是一个连被夸“漂漂亮亮”，都会觉得称不上自己的美人。
“我的样子怎么了？”卫刑忽然一笑，那笑容浅淡、颤抖得像是要从脸上掉下来。她一把扔掉镜子，将它打碎在了墙角里：“我的样子怎么也没有怎么！”
林三酒没有否定她。
任务失败，很显然是有惩罚的，她们现在都知道那惩罚是什么了。
所有和玩家打交道的NPC，长得最好的也只能勉强称上一句“其貌不扬”。哪怕像上一个胖NPC那样走了极端，也是在用一身肥肉叫人不愿意看，从而淹没了自己的模样——假如有一个NPC的容貌和卫刑一样，岂不是太耀眼、太吸引注意力了吗？
至于后来，当那胖子NPC想把玩家当成养分喂给医院时，他却没有对近在身边的卫刑下手，反而放任她躲远了——那当然是因为，她那时就已经不再是玩家了；而胖子只想要让医院吞下一个NPC而已，那就是他自己。
当然这些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对卫刑说。
林三酒觉得自己该走了。没想到她刚一转身离开，身后就响起了一声带着哭音的叫：“等等！”
她回头看了看卫刑，从后者的模样上垂下了目光。经历过再多末日世界，她也还是有不忍心看的时候。比起许多血肉模糊的人来说，卫刑现在的样子并没有多么惨不忍睹——但是她在人心里激发出的情绪，却远远超过受伤变形的肉体。
“我，我只是想走，”卫刑抹了一把脸，在即将放下手时，指尖忽然狠狠一弯，将她的皮肤深深挠出了几道鲜红血条。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语速几乎没有顿上一顿：“哪怕不好看了也没关系，我只想离开这里，拜托——拜托，我也救过你一次——”
“如果我能把你带出去，我会的。”这句话，林三酒是发自内心的。
“会有办法的，肯定会的！”话一说完，卫刑随即茫然了一瞬间，被一片空白击中了；她似乎是在想办法的时候，意识到了她竟然没有一点办法。
林三酒摇摇头，要走的时候，又一次被叫住了。
“我有话要告诉你，”卫刑仍旧弯腰趴在柜台上，两条手臂朝外舒展着，抓着柜台外侧的边缘，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甲里还带着来自她脸上的血迹——她不能像玩家一样翻身跳出柜台了，于是就保持着这样一个尽可能往外伸的姿势，好像离医院远一点点也是好的：“对你们而言很重要的，可能关系着你们的生死。”
林三酒在心里衡量了几秒，把卫刑的语气、神态，以及周遭环境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终于答话了：“……是什么？”
“如果我不提醒你这件事的话，你们一定会有危险……我会告诉你的，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不，是请求。这个请求对你来说不难，只是举手之劳。”
林三酒等了等，见她却没往下说，不由问道：“是什么？”
卫刑抬起眼睛。她的眼球只是往外突出了一些，上眼皮垂得低了点儿，眼角调了些角度——说起来变化不多，看起来却完全不美了。
“杀了我。”
不等林三酒回应，她轻轻一笑：“我原本想了很多出去以后要做的事情，现在一件也做不成了。很快，我就连自己的神智可能都维持不住了，变成和其他NPC一样的……行尸走肉。”
“所以……你宁可死？”
卫刑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林三酒身后，在远处波西米亚等人身上转了一转。“只要你答应，我就会提醒你该注意什么。不止这样，我还可以把你的通缉犯身份取消掉。”
这是一个林三酒几乎没法拒绝的提议；更何况，其实就算卫刑什么也不交换，见她这样哀求，林三酒也实在狠不下心转身就走。只不过这个要求确实分量不轻，她想了想，苦笑了一声：“……只要你想好了就行。”
卫刑想好了。事实上，似乎随着每一秒的流逝，她的决心就更坚定了一分；等她打过电话、联系了不知什么部门之后，为了证明林三酒现在确实已经重获了买卖器官的资格，她还招呼波西米亚回来，以后者的点数换了一个通行证，又叫林三酒卖回通行证，给了她三个点数。卫刑的动作快极了，全程只花了她三两分钟，就好像比起她们急着走，她更加急着死去。
有了身份，有了点数，一行人出院就是近在眼前的事了。离开lava的路头一次这么清楚了：抽一次“奖”，完成任务，走出这个世界。
等一切该交接的都交接好了，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卫刑以双手拄在柜台上，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身体不住微微打颤。
“虽然我做过不少很差的决定，不过也有好的。”当林三酒一步步走近柜台的时候，影子笼住了她的脸。她在昏暗之中抬起头，不知是笑还是落泪：“……要不是我一时冲动救下了你，我就要永远留在这个地方了。”
波西米亚难得地沉默了一回。她往后退出去几步，远远地看着二人。
卫刑朝前探过身体，在林三酒耳边低声把话说了；后者一怔，不由仔细看了看卫刑，这才问道：“为什么……？”
“我……我也不清楚。”卫刑似乎一愣，“我是从他的某个表现上，产生了一种他不可信的感觉，但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原来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卫刑最终还是动了个小心机：她说到最后，又恳求了一件事——她知道，林三酒是不会拒绝的。
……等林三酒实现了自己的一个承诺之后，波西米亚轻声招呼了她一句：“走吧？一会儿该有人来了。”
他们得把大巫女先安置好，等一连死了两个NPC的风头过去以后，再将人偶师的身体带回来——不然就算林三酒现在不是通缉犯，几人看上去也够可疑的了。
“走吧，”
林三酒最后看了一眼卫刑。后者仍旧保持着同样一个姿势，双臂伸出来、垂下去，好像随时都会翻过柜台，逃向医院、lava之外的世界一样。
“她告诉你什么了？”在走向大巫女和前任警卫的时候，波西米亚问道。
林三酒一直盯着远处二人，过了两秒才答道：“我觉得，卫刑的话也没有什么根据，暂时还不能全信。留个心吧。”
“所以说，留心什么？”
“她说……前任警卫是一个心理状态很不正常的人，要我们多加小心。”

第1226章 骨髓提供商
老实说，在末日世界里生活的人，也没有几个心理状态很正常的吧？
如果有人要求你，用你赤裸、软弱的身体一遍遍在石磨里滚，被石舂捣，体肤撞击着坚石，撞得青肿渗血、肌骨断裂……那差不多就是一个末日进化者的日常生活状态了。
物资匮乏带来饥狼心态，不得安宁之下的焦虑感……都还不算是最叫人难受的。最折磨人的是，当你昏昏沉沉从某个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因为前天的伤势而病情沉重，却不敢离开你藏身的水沟的那一时刻——因为你一离开水沟它就说不定就会被别人占了；因为没有给你送水的人、沟壁上的脏水现在也很宝贵；因为你害怕被人发现你病了。
林三酒觉得，她至今还未看见任何一个心理状态正常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内——但是，卫刑显然是指前任警卫的“不正常”，已经上升到另一个级别了。
她们二人走近时，前任警卫表现得却很正常：他离大巫女站开了好几步，不太敢接近人，手脚也像没地方放似的。
“你接下来去哪？”林三酒观察了他两秒，问道。这是一个委婉的送客令。
“我……”前任警卫茫然地想了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离我进来的时候，过去多久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答案。
“我们又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一年，连它怎么算日子我们也不知道，”波西米亚像是教训人似的，说道：“怎么能告诉你过去多久了！”
“也是，”前任警卫说着，又怔忪起来，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他有可能在底下徘徊了几十年，也有可能是几个星期；虽然看起来好像是无所谓的事，但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他们总想确认自己在时间长河之中的立足处，一旦失去了它，他们就会怅然失措。
前任警卫甩甩头，将自己从茫然里甩回神：“那个……我刚才没有拿到点数，我也什么都没有……让我跟着你们行吗？我能帮上忙的话，就分我几个器官……啊，要是你们不愿意让我跟着，给我分几个点数吧？你们拿了那么多呢。”
原来是这种类型的人吗？一点也没有羞涩感，看见别人有什么，往往张口就要，反而会叫面皮薄的人不好意思不给——不过老实说，这不是最差的类型。
“我们给不了你点数，”
林三酒一边走，一边瞥了他几眼。她们只能返回收费处，以点数换道具、再换回点数的方式将其“折现”；但她得赶紧在有人发现死了两个NPC之前赶快脱身，再说还得尽早找到鸦江的落脚地，让大巫女先安顿下来——绝没有为了这种小事而回头的道理。“你最好也别跟着我们。”
“但、但是我本来以为，我不用一个人闯这个副本，我身边还有队友的……突然让我一个人……”他说着说着，倒有点委屈起来了，活像是林三酒决定让他一个人挣扎的：“你说我一个人能怎么办？”
波西米亚来了脾气，刚要转头瞪眼的时候，却被林三酒轻轻按住了。她琢磨了几秒，看了看前任警卫，忽然轻轻一笑：“你要跟着也行。”
等几个人快走到鸦江落脚的病房时，波西米亚赶上来几步，小声抱怨道：“你喜欢定时炸弹啊？”
说来或许令人很不能理解，林三酒自己也清楚，这不是最现实、最有利的决定——但她就是忍不住想知道，前任警卫身上哪里触发了卫刑的第六感；更重要的是，她自己能不能察觉前任警卫的不对头。
何况如今她有心防备，加上前任警卫战力一般，她倒也不怕对方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波西米亚当然是一丁点儿也不赞成的。等林三酒好不容易挨过了她的一通冷嘲热讽——“你以为这是做数学题哪？”“对，我就是做过，你少说废话！”“要是你夜里被捅死了，我就用你的脑壳烧开水”——一行几人也总算找到了那一间挂在波西米亚名下的病房。
人偶师的身上没有通行证，只能在墙角乖乖等着，由波西米亚留下来当保镖；林三酒独自一人走上墙壁，一连爬了好几层之后，在目标病房门旁边停了下来，蹲下身敲了敲门。
“鸦江？”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们一去大半天，林三酒都做好心理准备鸦江等不耐烦走了，却没想到他竟真的如同约定好的那样，依然等在这儿——“咔哒”一声，门就被推开了，好像甚至都没上锁。从打开的门上方，探出了一个熟悉的脑袋：“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在门口摆摊做生意，都赚了值五六个点的器官了！”
……这人还挺有商业头脑。
“早知道让你摆摊算了，省得我们费这么大劲。”林三酒苦笑一声，没有给他细讲这一去的经历，而且现在站在门口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她示意鸦江将门全打开，自己重新下去，将人偶师的身体扛进了病房里——波西米亚咕咕哝哝地拽着前任警卫，将他一路也拽了上来。
“那个脸上有斑点的女人，怎么样了？”
林三酒把人偶师的身体“咚”一声扔上了病床，布料下大巫女脑袋一转，感觉仿佛在用意识瞪了她一眼。小小的单人病房里忽然一下子挤进了这么多人，一时间居然热闹得不像是一向肃杀的医院了；鸦江没浪费时间，把两截身体中的那一条儿“连接”也恢复了不少，如今看着像个腰特别细的怪人。
“占用了她身体的那个男人，一开始嘴倒真够紧的，死活也不说他们两人的病房到底在哪，”鸦江哼了一声，“不过后来我怀疑，可能那个灵魂投影有点限制，或者说副作用……他没撑住，终于告诉我了。我把他带回他的病房，弄醒了那个女人，至于以后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就只有老天知道了。”
这也就够了。最起码芝麻饼得到了她应该得到的公平——她不应该被自己一心惦念的同伴所害。
自打进入医院以后，林三酒还是头一次心里安宁了，甚至还带着几分就快要完成目标的隐隐满足。人都找回来了，他们身上也有充足的点数了，连不擅识破谎言、被人一骗一个准的黑泽忌都被她送走了……
接下来等待风声过去的这几个小时里，病房里充满了着波西米亚述说经历时的手舞足蹈、时不时几声惊叹和笑、大巫女忍不住要插嘴时就抓笔写字的声音、嚼饼干时的脆响……就连唯一一个不确定因素，前任警卫，也始终老老实实地在一旁端茶倒水，不被提问的时候就很乖觉地从不开口。
死去两个NPC，果然在医院里造成了不小的震动；然而或许是因为医院急需从之前的混乱中恢复秩序，在仅仅几个小时之后，戒严就解除了，一切又回复了平常。
林三酒还算肯定，在她动手的时候，收费处周围没有任何目击到她们的人；因此当她抱上大巫女，招呼波西米亚一起走的时候，除了吃下一颗【你们班上应该也有这样的人吧】作为聊胜于无的防备手段之外，倒也不怎么紧张。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外头一轮lava游戏还没有结束，收费处却换了新位置。几个人错过了收费处出现地点的提示，不得不费了不少工夫，才从别的进化者那儿“骗”来了它的地点——连该说什么，怎么说，都是大巫女一笔一笔写下来告诉二人的——但不论如何，她们总算是找到收费处了。
遥遥看见那一间熟悉得过分的小房间时，林三酒顿住了脚，皱起了眉头。
“你看，”
她低低叫了一声波西米亚，“现在刚换完点数的那个人……是不是五十明？”

第1227章 蜥蜴断尾，人偶师断头
林三酒独自走上去的时候，五十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眉垂目、默不吭声地站在数米开外，配合刚吃下的糖果，看上去毫不起眼，果然没有叫丑老头儿认出她来。不过一见收费处旁有了人，五十明还是防备性地微微侧过一点身子，使他自己半朝向着林三酒，将声音减轻几分，继续朝NPC低吼道：“你们这儿可是医院！”
“是啊，原来你也知道，”
卫刑早已被从柜台上挪走了，房间又恢复了原样，压根看不出来这里曾经死过两个NPC。一个新的NPC挑着指甲缝，眼也不抬地说：“我们是医院，又不是弗兰肯斯坦实验室。”
“但是，”五十明心烦意乱地一挥手，好像要把对方的话打碎似的：“连不剩任何器官的空皮囊，你们都可以叫他再活过来——这和我的要求有什么区别？”
丑老头儿此时穿了一件套头毛衣，松垮垮地遮住了他鼓涨的肚子，身体上没有任何不正常；任何人看了恐怕都很难想象，他曾经被人切开了后腰、脊椎骨被人为不断延长，甚至一直垂到了小腿边。那副模样，至今林三酒想起来，都忍不住想打个寒战。
“区别可大了，”NPC从指甲上抬起眼睛，扫了一下五十明的腰间。“我们可以往空皮囊里装器官和血液，但总得有个皮囊吧？你就剩一个脑袋了，我们上哪儿去给你接一具身体啊！”
就剩一个脑袋……？
五十明抹了一把脸，又像要发怒，又像要哭了。他瞧着最少也有五六十岁的年纪，很有可能几十年都没掉过眼泪了；当那一张苍老难看的脸皮突然颤动起来时，不知怎么，远远比一个年轻人的眼泪更有冲击力。
他稳了稳情绪，声气低弱下来，仿佛哀求一般：“你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我……她是我姐姐，我不能就这样没了姐姐……”
林三酒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有点明白的同时，也更糊涂了。毫无疑问，五十明拿到了五十帆剩下的最后一个完整身体部位——也就是她的头——此时正想要医院想办法把她救活；但随之而来的疑惑，浓得令她简直喘不上气。
她走的时候，五十明已经没有任何行动能力了，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为一个人了。林三酒并不以自己的行为自豪，她当时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不过不论怎么说，五十明那时都更接近于一件被滥用了的物品，而非一个人。
处于这样一种状态里，他怎么能够活过来、来到收费处、给自己重新安一身器官、治疗伤口……甚至还拿到了原本应该是锁在房间里的五十帆人头？
“你不用担心点数，”五十明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曲起身子；好像他肚腹间被人挖出一个伤口，他不得不蜷起身体保护它：“我……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拿到足够的器官……只要、只要你能想想办法，救救我姐姐……”
接下来几分钟的对话，就完全是反复循环了。NPC一再表示人已经死了，只剩一个头了，除了让它慢点腐烂，他们没有任何办法；而五十明却好像突然听不懂这门语言了似的，充耳不闻，只不断换着方式问同一个问题——以及那是他的姐姐，是他的家人，他不能让她走，他不能一个人。
林三酒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走回了波西米亚和大巫女藏身的小拐道里。
“我不明白，”当她将自己听见的复述了一遍之后，波西米亚果然也升起了同样的疑惑。“不可能的啊，”她一连说了好几次：“那种状况下，他基本就和死人一样了！这医院里有义工啊？专门救死扶伤？”
把一切都从头给大巫女讲一遍的话，未免太耗时间了，再说大巫女估计也不会知道答案。林三酒看了看依然蒙在布下的人偶师身体，叹了口气：“他活过来就活过来了，不重要。他要是以为五十帆是我们杀的，敢找我们报仇，那就算他运气不好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人偶师的身体恢复，把几个人的欠债还上，再抽奖拿一次任务目标。
等五十明终于放弃的时候，他看起来简直像是忘记了该怎么走路似的，走着走着忽然一个趔趄，才又找回了平衡。几个人站在暗处，目视着他一路走远了，都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确认了周边安全之后，在几人走向收费处的时候，波西米亚小声说：“我觉得吧，要是我和他有了冲突，哪怕杀了那个丑老头儿也就杀了，我都不会觉得心里怪怪的。但是他姐姐死了，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就觉得怪怪的……”
那叫同情心——林三酒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伸手摸摸她的脑袋，低声嘱咐道：“……以防万一，把你的脸蒙上，站在我们身后。”
波西米亚点了点头，毛茸茸的卷发挠着她的手掌心。
大巫女指挥着人偶师的身体，行动不免僵硬笨拙，膝盖还“咚”地一声撞进了柜台里。林三酒赶紧扶住了他的后腰，朝NPC说：“他需要做手术——是在这个地方吗？”
“收费处，怎么给你做手术，”那男NPC似乎不抓住机会教育别人几句就不舒服，“不过在这里交了病房费和手术费，就可以给你安排了，到点了医生会过去的……诶，你这个人应该本来在ICU的啊？”
林三酒心里一紧——大巫女简单地告诉过她，所谓的ICU里尽是一个个“玻璃管子”，封得死死的不让病人出去。要不是林三酒当时摧毁了几条走廊，震动了附近的ICU，使“玻璃管子”被震得脱离原位、在地上摔开了，她恐怕到现在还出不来。
男NPC的两个眼珠，一动不动地对准了林三酒。如今医院恢复了秩序，到底该如何解释之前混乱时发生的、但原本不该发生的事，又让NPC相信，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我……”林三酒犹豫了几秒，忽然想起人偶师的入院登记表提过一句话，顿时有了主意：“噢，我是他的家属。是我要求把他挪出来的，ICU太贵了。”
男NPC将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家属？”他又问道。
林三酒的答案脱口而出。
“侄女，”她一边说，一边把人偶师的手臂放在柜台上：“我是他侄女。”
“怎么这一回的病人都沾亲带故的，”NPC看样子信了，咕哝着收了人偶师的点数，还吃了一惊：“哟？他居然有这么多？你这个侄女可以啊，很照顾长辈。”
是，是。林三酒点头如捣蒜——波西米亚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行了，”NPC忙活完了，一拍柜台：“回去他的病房等着吧，外科医生很快就会过去了！”

第1228章 忒修斯之船三酒
在离开收费处、去找人偶师的新病房之前，林三酒还没有忘了其他的琐事。几人利用换通行证的方式，把人偶师和波西米亚身上多余的点数转了一些给她；除了出院时可以还上欠债之外，她现在还缺了一整只左手，以及一个肾。
将【熔岩伤势修复膏】抹在皮肤上后，林三酒看着皮肉的颜色从左手腕断口处一点一点朝外蔓延开，仿佛有个对她的肢体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画家，几番涂抹，将她的左手重新从虚无中带了回来。没错，那的确是属于她的左手——她太熟悉那只手上的皱褶纹理、骨节形状了，毕竟她对着它瞧了二三十年。
……这不免叫林三酒悄悄松了口气。
她一直没有仔细看衣袖里重新长出来的手臂，除了风波不断、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看之外，也是因为她隐隐担心，那会是一条自己认不出来的陌生人的胳膊。万一长短、大小不对称怎么办？万一松松垮垮、绵软肥胖怎么办？就算很对称也不太对劲；她能接受自己长出骨翼，却觉得被接上了一条他人的胳膊，有点叫人不舒服。
“原来所谓被lava‘吞没’……只是被暂时‘扣除’掉，”她反复看着自己的掌心掌背，轻声说：“医院提供机会让你把它拿回来，所以拿回来的东西也肯定是你自己的。”
这么一来，她倒是有点明白人偶师的“头部重建手术”是怎么回事了：名字听着虽然唬人，实际上他的头一直就在；打个比方的话，手术就像是从一个她们看不见的频道上，把头部的图像拨到了她们看得见的频道上。
“是，也不是。对于肢体来说，是这样的，不过器官就不一样了。”男NPC又掏出一个修指甲套装，吱吱啦啦开始磨指甲。“你赎回去的第一个器官，肯定是你自己的，比方说你丢了个肾，”他说到这儿，朝林三酒露牙一笑；肚子里揣了许多事，却不肯明说的那种笑。直到这一刻，林三酒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要把肾换回来的事——“你拿回去的第一个肾，是你的。但如果你要再拿一个肾，就是别人的了。那么等到那个人也来换肾的时候，他就没有自己的肾可拿了，他只能换一个别人的肾。”
林三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突然一愣。“那我肯定拿不回来我自己的肾了呗！”
NPC一副“啊，你想到了”的表情，又低头琢磨指甲去了。
“为什么？”波西米亚凑头问道。
“这不就和多米诺骨牌似的吗，”林三酒有点气急地冲NPC说，“只要有第一个人拿了两个肾，后面的人全部都会因为连锁反应而拿不到自己的肾。除非，”她转头对波西米亚解释道，“你能在自己器官被卖以后的第一时间，赶在所有人之前，把器官赎回来——我是早就赶不上这班船了。”
至于那“第一人”至今出现了没有，根本是一个不用问的问题。光是Gamer Club这群人，就用过不知几次“器官垄断”的办法赚点数了。
波西米亚使劲抹了抹脸，一脸差生跟不上老师讲课速度的神色地问：“那……头壳里的大脑，算器官还是算肢体啊？诶，不过要是能换成一个温柔的大脑，好像也不赖……”
赖大了——林三酒一抬眼，NPC正好回答道：“你叔叔的情况特殊，大脑是和头壳一起被收走的，所以做手术就能恢复原状。你的肾就不同了，”他用舌头尖在嘴里打了个响，“换吗？”
能不换吗？
好在器官移植也算是常见的概念了，比别人的左手叫人好接受多了。林三酒交上点数，看着NPC在一个大本子里翻找了一会儿。
“嗯……”这个声响，在他的鼻子里持续了足足两三分钟。
“怎么了？”林三酒提起了一颗心，问道。
“嗯……”NPC跟便秘似的，嗯了半天总算挤出半句话：“那个，肾的库存量方面……”
“没了？”林三酒万万没料到这个情况，“医院里没有肾了？都被人换走了？”
“也不是‘都’换走了，”他的舌头打得哒哒直响，“剩还是剩了两个的。”
“残疾的？”波西米亚一拍柜台：“缺口儿的？有尿毒症？”
“那倒都没有……”男NPC讲话的速度能让人急死：“就是吧，和一般的肾不太一样。其中一个是鸡肾。”
“鸡肾？”波西米亚抬高了八个度的嗓门，“换回来烤了吃吗？”
“你跟我喊也没用，那确实是从一个进化者身上拿出来的、属于他本身的肾，所以我们才收下的。我的猜想是，他肯定是知道我们的系统，所以用了什么保护手段，别人拿走的话就是鸡肾，只有他拿了才是人肾……”
这猜想有理，却一点都没用。
“那还有一个呢？”林三酒赶紧问道。
男NPC又犹豫几秒，慢吞吞地说：“我们把它登记成是肾，不过……其实它是一团黑影。”
估计是在医院被大洪水搅得混乱时收进来的——林三酒抬高眉毛：“黑影？”
“对，它是从一个人的身体里取出来的，取出来的时候，也同样是肾……或者说，起到了肾的作用。要不然，我们是不会收的。”NPC看着登记本，一脸茫然，“但是不知怎么……拿出来之后，就是一团黑影了。我估计啊，放进你身体里以后，应该也能起到肾的作用……我估计。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了，你换吗？”
“换个屁，”波西米亚毫不犹豫地说，“谁知道放进去以后会怎么样——”
“换，”这个字从林三酒口中吐出来时，把她自己也惊了一跳。她在波西米亚的瞪视下琢磨了几秒，心里那一股热乎乎的确定感就越发清楚了：“现在就换！”
要她说为什么，她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
“就是要和你妈作对罢了，”波西米亚一脸不赞成不高兴，看着NPC取出一团不断游动、仿佛自带生命的暗影，皱起了脸：“这玩意儿看着简直是夜晚和噩梦浓缩出来的精华！”
不愧是背了许多诗的人，一下子就把那团黑影给人的感觉给描述清楚了。它就像是一团缭绕深浓的黑色雾气，凝聚而流动，边缘烟雾袅袅飘转，却始终不散。若是往深黑处看久了，甚至有一种头晕目眩、仿佛马上要被吸进去一样的错觉。
“准备好了吗？”NPC举着它问道。
……林三酒也有几分提心吊胆。
【敏锐直觉】虽然敏锐，却也不一定每次都对；她一句话不说，在那团黑影毫无阻滞地融入皮肤以后，静静感受了一会儿，发现除了因为紧张心跳得特别快之外，身体里一直没有什么异样感，这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接下来，就只差让几个人各抽一次奖，抽出一个完成lava的目标了。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据NPC说，有人只要把柜台前地板打扫干净就能出院了；有人却必须要累积兑换211个器官才能出院。考虑到自己的运气，林三酒决定还是等人偶师醒来以后，问问他有没有能够增强手气的物品，再来抽奖。
在一行人近乎心满意足地走向人偶师的新病房时，几人又一次远远瞥见了五十明。离得老远，林三酒都能看出他紧张得连身子都硬了；他蹲在一个墙角里，不断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盯上似的——要不是她发现得早，恐怕他早就跳起来跑了。
但即使他这么紧张，他也没有用点数换一间病房。他把点数用在哪里了，答案很明显：五十明此时一手捏着【熔岩伤势恢复膏】，另一手抱着五十帆的头颅，近乎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在断口上抹药膏。
“……没用的吧？”波西米亚也驻足远远看了一会儿。
林三酒转过头，不想再看了：“走吧。”

第1229章 eBay用户群
有一句话说起来很刻薄，不过林三酒的脑海里怎么也甩不掉它。
……有了前任警卫跟着，真像是养了一条好狗。
“重建手术”在几个小时以前终于做完了；接下来，就是让人偶师一个人在房间里静养、恢复意识了。在几人回来之后没多久，四五个穿着手术服、实际上也是NPC的所谓“外科医生”，就一股脑地都钻进了他的病房，将门锁在了身后。林三酒几人等在门外，一等就等过去了一轮lava游戏——要不是她提前买了两轮病房，恐怕手术做到一半他就要被扔出来了。
而在这个过程里，前任警卫从一开始的端茶递水、跑腿帮忙，渐渐升级成了几个人的杂役：给复原过程中的人偶师守门，或者出去打听打听消息，甚至还帮波西米亚洗了五六双袜子——现在它们像一溜儿彩色小旗似的，挂在她的房间门上——虽然老实说，林三酒压根不记得她什么时候穿过正经袜子和正经鞋。
只要她偶尔能给前任警卫一些点数，他好像心甘情愿当个碎催。
当然，她始终暗暗留了一只眼观察他；但她不得不承认，前任警卫身上还真找不出什么可疑之处。
……直到门在鸦江身后一关，前任警卫立刻从地板上跳起来，扑到林三酒身边的这一刻。
“干什么？”她坐在病床上，正要开始做恢复意识力的冥想练习，不由皱眉问道。
“我有一些话想说，”他垂下眼皮，有点支支吾吾：“都是一些我的感觉什么的，可能你听了会觉得没道理……”
“说吧。”
“那个……我觉得吧，”前任警卫朝门口瞥了一眼，“在他出去的时候，你应该去守着人偶师大人的房间门口……或、或者让我去也行，但我战力不行，也没有什么特殊物品……”
林三酒怔了两秒，才意识到“出去的人”是指鸦江。“什么意思？”她问道。
前任警卫把嘴唇咬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挤牙膏似的说：“我……觉得他不对头。我有点，唔，我有点怕他。我不知道他平时一个人会干什么……不过，人偶师大人现在不是还没有清醒过来吗？虽然外人进不去，但我觉得小心点没错……”
那个细腰蚂蚁似的鸦江？让人害怕？
她上下打量了前任警卫几眼。“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有证据，就是我看人的一种感觉吧。”前任警卫犹疑地说，“我一直就是个无关轻重的小角色，感觉好像因为我天生不起眼，很多人都不在乎我的存在……在我面前时，他们都想不到遮掩修饰自己的行为。啊，所以我知道你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因为你对我和对别人时，态度什么的都一样……总、总之我就觉得，他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表现不同。”
老实说，林三酒已经很厌烦了。
卫刑死前，说前任警卫不对头；她耗了许多精力观察他，什么也没发现，如今前任警卫又来说鸦江不对头——仿佛只要身边有人就不能完全放心，非要孤家寡人才敢松口气似的。不管他们到底是真心假意，这个地方的每个人，都好像永远在揣测猜忌着其他人，永远在伪装掩饰着自己。
“我知道了。”她只给了这么四个不冷不热的字。
前任警卫欲言又止地在病床边站了几秒，还是什么也没说地回到了自己的垫子上。
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能陷入那种心态里去，不应该怀疑朋友，但是在鸦江回来以后，林三酒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悄悄开始留意他了。的确，她和鸦江认识时间也不长，更像是偶尔一起并行了一段路的同伴；不过就她看来，鸦江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谈不上要从她身上占便宜，也不像憋着劲要害她。谁知道呢？也许鸦江就是有点势利，对不重要的人就没有好脸色——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决定把这件事先放进脑海里的“看看再说”文件夹里。
一旦有了点数，有了目标，等待人偶师醒来的这段时间就轻松多了；除了提防一下周围有没有进化者靠近之外，简直就像是在养老——到了差不多外界的傍晚时分，几个人还忙活了好一会儿，又将医疗柜搬到床边充当桌子，准备一起坐下来好好吃顿晚饭了。
“那个老头真是有点可怜，”
波西米亚在风卷残云之余，忽然抽空从她的碗里抬头起来说了一句：“我下午不是出去转了一圈吗，又在附近看见他了。”
林三酒不想问，她却没有停下来：“……抱着他姐姐的人头，失魂落魄地沿着墙角走，那副样子，真是看了都不愿意靠近他。噢，恢复膏也没了，脸上不知被谁刮了两道血淋淋的伤……见人就问，能不能给他一些多余的恢复膏。”
“他还没死心？”林三酒只想叹一口气。
波西米亚拨弄了几下她的牛肉肠，却不往嘴里送了。“没有……那个人头，好像都有点开始散发出味道了。”
“下次别靠近他了，”鸦江插了一句嘴，“天知道他是怎么恢复原状的，万一有什么隐藏手段，靠近了太危险。”
波西米亚心思好像还在别的地方，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林三酒有心想转换话题，给几个人的杯子里添了些水，问道：“你们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弄开人偶师的病房门吗？”
“你要干什么！”波西米亚唰地扭起头，关于五十明的话题顿时被抛在了脑后：“你少弄点这种事，等他出来以后，你还可以告诉他，是我们救了他——现在你搞这种事，万一被察觉了怎么办！”
“我想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林三酒好声好气地说，“那几个NPC外科医生也没有说不能进去嘛。再说，如果我们能从他身上找到合用的特殊物品，那么在等他醒来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就能去抽奖完成转盘了。”
“我没事，我可以等，”波西米亚脸色发白，“你不要说了，你这个人有自杀倾向。”
行吧。等林三酒要低头吃饭的时候，只听她又小声咕哝了一句：“……他要是真有增强运气的道具，还能遇见你？”
虽然让人很不愿意承认，但这句话好像有几分道理。光看人偶师这副倒霉样子，她就觉得自己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好在除了他之外，她还有其他的后备手段。
晚饭过后，她独自去了波西米亚的病房；唯有在这儿，她才能安心闭一会儿眼睛，专注于自己该做的事。
五十明的境况，似乎在波西米亚的心头上投下了阴影，始终徘徊不去。二人才坐下来一会儿，她就又叹了口气，提起了那老头儿——这可真有点不像波西米亚的风格了。
“我一直想，命运也真是会开玩笑，”她低声说，“老天让他从那副惨样里都恢复过来了，捡回来了一条命，结果醒来却发现丢掉了和他命一样重要的东西。要我说，恐怕他现在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的好……诶？你在干嘛？”
林三酒将【eBay】展示给她看了看。
“我上次靠它才从实验室里脱身的，”她解释道，“这一次我们也可以【eBay】上找找，有没有增强手气的道具可以买。”
直到她将【eBay】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才听见波西米亚不敢置信似的用气声说：“对噢，你已经和宫道一联系上了……我们要瞒住人偶师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房间里静下来了一会儿之后，林三酒忽然重新睁开了眼睛——【eBay】上的待售物品清单，她才刚刚看完第一页。
她将塑料片儿似的特殊物品，无意识地在手指间转了几下，略有几分怔忪地问：“你刚才说……”
“要瞒住人偶师的事——”
“不，你刚才说，命运真会开玩笑？”
波西米亚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
林三酒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坐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感觉到有人正从后方一下一下地踢着她的椅子。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在她的意识边缘，想要告诉她什么事；她越试图去抓，那感觉就躲得越远。
当她正在和自己飘忽不定的直觉战斗时，铁门被人咚咚敲响了。门一开，前任警卫就猫腰钻了进来，一边喘气一边说：“拜托，让我在这儿坐着吧，别让我和他单独待着了，真的，呼吸都呼吸不上来……”
“谁啊？”波西米亚一脸听见了鬼话的表情：“鸦江？让你呼吸不上来？”
前任警卫点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林三酒手中的【eBay】上。“诶？”他一愣，“你也有一个？”
谁还有？
林三酒盯着【eBay】看了一眼，眼睛锁住了前任警卫的脸。她的身体好像先一步反应过来了，掌心正在微微泛起一层汗意，喉咙里干干紧紧的；在她仿佛有重量的目光下，前任警卫结结巴巴地说：“那个……我刚才在那间病房里时，因为不想和他多说话，就在闭目养神……然后我听见鸦江身上有什么东西滴滴一响，我就稍微从眼皮缝儿里看了看……正好看见他掏出来了这个东西。”

第1230章 他也帮过我
……【eBay】用户有多少来着？
林三酒忘了具体数字，却知道这个数字最大也不会超过几百。在茫茫无尽的末日世界之中，一共只有稀稀零零的数百名【eBay】用户，而她恰好在这儿撞上了另一位，成了朋友——概率不大，但不是没有可能。
另一个可能……
她定定地望了一会儿前任警卫，将【eBay】收了起来。如果单说表情、神态的话，前任警卫此时看着一脸茫然，好像不明白自己顺嘴说起的一件事怎么会引起如此严肃的神色，确实是一个无辜的人最有可能出现的反应。
当然，她不敢相信表象。
话又说回来，或许是她把无关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所以制造出了一个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紧急状况。不管鸦江和前任警卫谁有问题，就算都有问题好了，那也不能说明——不能说明——
“你还没说呢，”波西米亚忽然在这时插了一句，似乎也看出她有点不对劲：“你刚才说那句命运真会开玩笑的话，怎么了？”
林三酒将掌心抹过脸颊，怔怔地吐了一口气。假如说一切都是她杯弓蛇影的话，那么她又确实无法解释五十明为什么会从一具空荡荡的尸囊，恢复成现在这个肢体健全的活人……
“我和宫道一，从很久以前就见过面了。”这句话不知不觉地从她嘴里滑了出来，落进空气里时，仿佛又一次叫她听见了伊甸园斗兽场上空的灰暗腥风。“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一个……性子很强的女人，叫薛衾。”
这个名字响起来的时候，前任警卫脸上只有一片迷惑和小心翼翼。“那个……你用不用我先回避一下？”他小声问道，指了指门口。
“她怎么样了？”波西米亚一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问道。她虽然还不明白林三酒想到了什么，却下意识地明白了不能让前任警卫此时离开。
“宫道一帮了她很大一个忙，可以说，如果没有宫道一的话，她可能压根没有机会……”林三酒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会儿合适的词，唯一一个跳出来的，却熟悉得叫她轻轻打了个战：“再生。”
房间里无人说话，二人都在看着她。前任警卫的茫然，仿佛浓得能掐出水。
“然而在她好不容易逃出来以后，宫道一却转头把她交到了一群想要将她凌辱折磨至死的人手里，那个时候，她还不是进化者。从根子上来说，那群人正是薛衾一开始会陷入困境、需要帮助的原因……我始终感觉，宫道一似乎很欣赏这其中的讽刺意味。”
二人都不由抽了口气。
“人偶师的过去我不能多说。从我的了解和推测上来看，在那段时间里，宫道一同样帮助了包括人偶师在内的两个人……”她说到这儿，又一次想到宫道一是如何应万众所期地带回了AI系统的——讽刺的是，那个时候的阿云，期盼AI系统的心情也与其他城民一样迫切。
而当宫道一站在阿云身后，轻轻递上那个能够毁灭云守九城的操作器时，他探出的手就仿佛是从黑暗深渊之中吹出来的一股凉风，将阿云的后半段人生吹得变了模样。
“随后我就不用说了吧？一个人先腐烂成脓，过了很久才死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今天的人偶师。”
不管人偶师的战力多强大，没有人在见过他之后，会希望自己变成他那种样子。
波西米亚明白了——她腾地站起来，在房间内转了两个圈，心烦意乱地似乎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好几秒，她才突然停下脚：“五十明那副德行了还能活过来，的确像是被人帮了一个性命攸关的大忙！”
“对，在这个性命攸关的大忙之后，正如你所说，”林三酒慢慢地接了下去，“……他发现了一件令他生不如死的事。他姐姐死了。而他姐姐，不是我们杀的。”
这么说起来……那个时候唯一一个可以进入病房杀人的人，就是鸦江。
“我在想，会不会是我想多了？”林三酒转过头，余光却将前任警卫给牢牢笼住了，“人生大悲大喜常有，不能就这样认定是宫道一——”
“你可别自我安慰了，”波西米亚打断了她，“不是被人帮忙，五十明一个无知无觉的空皮袋子，怎么能自己把自己的器官装回去？大巫女把宫道一弄过来了，他搞不好早就到了，还跟你通过一次讯息，一切都说明那个老小子就在附近了！你要怎么的，我给你堆一堆沙子，把头埋进去好不好？”
她说到这儿，忽然嗓子眼里打了一个隔，话音愣生生止住了。
“你也想到了？”林三酒看着她反应了过来，自己也苦笑了一声，“要是宫道一真的就在这儿，那我就不得不考虑了……在医院底层的时候，他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也就是说，你有一个……”波西米亚的脸色渐渐白下去，长长的金棕色睫毛颤抖几下，在仿佛藏了蜂蜜般的水亮眼睛里闪烁起了阴影：“还有一个坏事……在等着你。”
林三酒一句话也不说了。
她现在正努力想将胸口里的沉重石块搬开。
不管以后有什么在等待她，她现在都必须先确认一件事：宫道一在哪里？
鸦江有钥匙，能进入病房杀掉五十帆；鸦江也能随后进入病房，拿走五十帆的人头；鸦江有【eBay】——暂且认为前任警卫说的是真话好了；在他们进入医院里的时候，鸦江正好与五十明在一起。
……他会是宫道一伪装的吗？
反过来看，前任警卫就不太可能是宫道一了；毕竟当五十明受助复活的时候，前任警卫还是医院地下层里的一个真警卫。而他不是宫道一的话，就不会意识到两个【ebay】同时出现的意义，自然也就想不到要在这一点上作文章。
想到这儿，林三酒意识到自己漏问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说，你和鸦江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感到他的表现不同。”她一遍遍以目光衡量着前任警卫的神色，心下依旧怀疑这是他挑拨离间的手段：“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样的不同法？他对你神态傲慢？不理会你？”
老实说，如果鸦江真是宫道一的话，她很难想象宫道一会在自己一转身后，就换了一副面孔——这种疏漏，也太不像是宫道一的作风了。
“噢，那倒没有，”
前任警卫忽然被问到头上，微微一怔，仔细思索了好几秒，似乎想找到合适的描述：“是我的一种感觉而已……他对我还是该说话说话，该让我做什么就让我做什么……表现不同，不是说他具体的行为态度不一样了……”
波西米亚不耐烦了：“到底哪里不一样？”
前任警卫的脸都皱了起来，搜肠刮肚地想把自己的感受转化成语言：“嗯，怎么说呢，我打个比方吧？就好像他原本是个不需要呼吸的人，但在你们身边的时候，一直……一直在强行呼吸，很费力。”
……强行呼吸？这算是什么比方？
“然后等你们不在的时候，我猜可能是因为我看起来笨笨弱弱的，存在感很低，跟你们关系也不深，他有时就会……就会忘记要呼吸了。因为强行呼吸太费劲了，我想他下意识地也需要休息。”前任警卫好像把自己也快给说糊涂了，急忙摆手道：“不是说他真的就不呼吸了，这个是比方——”
林三酒慢慢想了几秒，说道：“你的意思是，他身上有一些很不自然的地方，在我们身边时，他把这种不自然给遮掩起来了。”
前任警卫得救似的，急忙点了点头。“正、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害怕！”
这一番话当然有可能是他现编的，因为所谓的“不自然”，除了叫人猜疑鸦江之外，并没有任何看得见捉得着的证据。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所说的这种“不自然”，仿佛在林三酒脑海深处摇了摇铃——她隐隐感觉到，自己不是头一次接触这种“不自然”了。
然而不管她如何回忆，也想不起来与鸦江初遇时，对方表现得有什么不正常。那个时候，他看起来完完全全不认识她。
“你这家伙疑点太多，不能完全相信。”波西米亚对前任警卫嘀咕了几句，“鸦江如何，不也都是听你说的——”
回忆中“咔嚓”一声快门响，闪起了一片白光，顿时照亮了林三酒记忆中的那一个宝丽来相机。它被鸦江的手指握在中央，正慢慢吐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五十明令人头发麻的身体。
……鸦江照了一张五十明的惨状照片。
当这个念头划过去的时候，林三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正大步朝门口冲过去。
五十明那时基本已经如同死人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如果她是宫道一的话，要怎么样才能让五十明知道，自己救了他一命，从而获取哪怕只是暂时的信任？
她握紧门把手，将门一把拉开了。
鸦江正站在门旁，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脚下的远方。他听见声响，转头朝她一笑。他原本就有些像女孩子的眉眼，此时多了一层熟悉的阴柔。
“……阿云醒了吗？”

第1231章 被月光晒凉了的河
林三酒想过很多次，当宫道一再次出现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种情况。
在她每次的想象中，人偶师当然都在；他将站在宫道一的对面，风轻轻吹过时，往后梳得光亮的黑发飘散开几绺发丝。这想法没什么逻辑，她只是下意识觉得，那一天应该是人偶师在漫长黑夜里得到的奖赏，一个终于能令他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或者永远也不会再跳动的救赎之机，所以他理所应当地会站在那里。
……说来好笑，她居然从来没有想过，宫道一会趁人偶师未醒的时候来了。
“噢，还没有醒。”属于鸦江的面容微微一笑，在它的背后，属于宫道一的眼睛里流转着深渊。“……其实我知道，所以才来找你的。”
就好像……当年面对女娲时的那种隐隐感觉。她此时感受到的并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力差距——毕竟时隔多年，她的战力早已今非昔比了——那种感觉，更像是人忽然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一眼命运时的心惊。
“你是什么时候……”林三酒闭了闭眼，脑海中划过了一幕幕与鸦江初见时的景象。她迫切希望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鸦江这个人，他只是宫道一假扮的角色罢了：“你怎么知道……”
宫道一却始终没有揭下“鸦江”的面具，露出真容。
他微微咧开嘴角时，鸦江秀气的五官上第一次染上了某种氤氲晦暗的雾气。他这神色，就好像知道她心里现在正在想什么一样。
“我觉得阿云很了不起。”他吐字轻慢地说，“在被我……接触过的人里，他是最能令我感受到命运力量的一个……他蜕变成今日这样，实在令我也有些顾忌，不想被他寻仇呢。”
“所以你……”
“我看了看，发现了你身边这一个年轻人。”他摸了摸鸦江的面颊，“他这一类型的长相，正好和我有点接近，是不是？利用他的话，也让我觉得自在些。你要问我是什么时候……唔，我进了鸦江身体之后不久，就杀了五十帆。”
他抬起手指，仿佛在抚摩着空气的形状一般，轻轻地滑下去。他的目光越过实际存在的世界，像是导演在看自己海报中的舞台一样，低声说道：“与他姐姐相比，还是救活五十明更加让人有……满足感。如果被我杀死的是五十明，五十帆现在不会游荡在街巷之间，一遍遍给她弟弟的头颅涂药膏。”
为什么越是非人的人，对人的了解越这么清楚？
“你在鸦江身上用的，是……灵魂投影吗？”林三酒盯着鸦江的胸膛和脖颈问道。当然，她也知道，她看不出来动脉是否在跳的——但她太想知道鸦江本人是不是还活着了。
“算是和那个类似的办法吧。”宫道一扯开领口，似乎想要让她瞧清楚皮肤下若隐若现的脉路一样，低声笑道：“兵工厂的最后一件产品，大概是因为过于仓促，质量嘛……我试用过一次灵魂投影，不怎么满意。现在这个办法就不同了，限制没有灵魂投影那么多，我可以使用他的身体，自然也包括了他的能力……啊，这么说起来，是不是很像十二人格的情况？”
林三酒简直都快忘记自己是一个进化者了，她只想像头母豹子一样，用最原始的方法，将自己的牙齿、指甲都深深扎进对方的血肉里去。
“除了保持这个男人的性格之外，我其实没怎么费心遮掩痕迹，”宫道一若有所思地说，“我以为你肯定能早早发现的……没想到你始终都一点不怀疑自己身边的人。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对吧？”
说到这儿，他才像是察觉到了林三酒的神色。
“别生气，”他松开衣领，朝她后方的房间里瞥了一眼。由于病房都坐落在垂直墙壁里的原因，按理说站在外面时是看不见屋内人的，但他却好像亲眼所见一般地说道：“你都把屋里那两个小朋友给吓着了。”
“你……你妈才是小朋友……”从病房里头，响起了波西米亚犹犹豫豫、声气不太响亮的回嘴。
“待在屋里别出来！”林三酒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宫道一自己也说了，他是专门趁着人偶师没醒的时候来的，也就意味着一旦发生什么，抵抗对方的任务就落在了自己肩上，波西米亚还是——
“慢着，”她激灵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了宫道一刚才的话中之义：“你特意挑了他没醒的时候过来……难道你是说，你根本不会等到他醒来看见你的时候？”
“我说过，我也不想被他寻仇嘛。阿云现在可是疯狗啊。”宫道一笑起来时，鸦江弯弯地眯起了眼睛。
这也许是人偶师此生唯一一个见到宫道一的机会了，她不知道复仇对人偶师来说是好是坏，却知道它对人偶师有多重要；宫道一显然已经明白了全盘情况，他怎么能——怎么敢，怎么敢——故意在人偶师的希望之外打个转，叫他与此时命运中唯一的意义失之交臂？
“我会在他醒来之前离开，相信我，”宫道一歪了歪头：“你拦不住我的。不过，我倒是好奇一件事。”
林三酒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思考着每一个她能用来拖住对方的手段。她感觉到了鸦江微热的吐息，距离她仅有不到一拳之隔了。
……她应该猜到他好奇的是什么了。
当宫道一开口时，那语气已经与鸦江没有丝毫近似之处了。他的嗓音在渴望之中隐隐沙哑着，却又柔又冷，仿佛夜里一脚踏入被月光晒凉了的河。
“……等他醒来以后，你会告诉他我已经来过了吗？”
即使隐隐有了心理准备，这一句话，还是精准地击中了林三酒的阿克琉斯之踵。好像盔甲突然在身上分崩离析了，她甚至从喉咙里发出了低低一声，一时间只想将脸埋进手里去，再也不抬头了——“你是打算不告诉他，让他继续保持着还能找我寻仇的幻觉，好让他有动力活下去呢……”宫道一似乎正在真诚地疑惑着，“还是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没法离我这么近了？”
林三酒绝对不会允许人偶师落入那种境况里的。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猛地扑了上去——没有花巧，没有打开能力，连拳套也没有叫出来；她就真像一头最原始的野兽似的，直直地扑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一下子就撞进了宫道一的身体里，登时将他双脚撞离了垂直墙壁，凌空落向了圆筒状建筑物的下方。林三酒心中咯噔一跳，顿时清醒了几分，脚尖在墙壁上一点，探身朝他落下的方向跃去；不过她刚才那一撞的力道，实在大得连自己也没预料到，不等她抓住宫道一，鸦江的身体已经先一步砸到了几十米下方的大地上。
骨头断裂时“咯咯”的几声脆响，从鸦江身体里小小地爆开了。
即使摔坏了鸦江的骨头，宫道一却还是从昏暗的走道上站了起来。他小心地点了点右脚，见它确实支撑不住身体重量之后，这才倚在附近墙上，活动了一下脖子，像是疲倦的人终于短暂地得到了休息。
“你好像没意识到，”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皮下微微发颤：“……我要离开的话，随时可以离开呢。”
在lava里见识了这么多骗局的林三酒，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刚才说的，也有可能全是屁话。说不定你就是戴了个别人的面具，世界上根本没有鸦江这个人，你只不过故意这样说，让我不敢对你下手。”
宫道一想了想。
“你说得对，”他承认道，随即一笑：“……那样一来，就取决于你肯不肯冒这个险了，对吧？怎么样，要不要试试？以你的性格来看，你的后半生都会猜疑自己是不是亲手杀了一个朋友。我觉得那也很好……到时候，我要不要再次出现在你的面前，什么时候出现，又是一个值得我花时间想的决定了。”
若要比玩弄人类心理，林三酒自然只有一败涂地的份。
“为什么？”她咬着牙，目光看着鸦江的鞋子，不愿意去看那张脸：“你只是天生心理变态吗？你到底想要什么？只想看着别人痛苦？”
宫道一抬起头，看着上方的病房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曾经对女娲说过，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总能经得住她的折腾，证明我的期待的人……而我要让那个人，给我一直以来我想要的东西。”
他低下头，轻声一笑：“你知道吗，要是让我的养父母听见你说我天生心理变态，我的妈妈是会非常生气的。”
林三酒一愣。
她从没想过宫道一居然也曾经有过是小孩子的时候，居然也是需要父母养大的。
“你这个人真是有种奇怪的力场。”宫道一吐了口气，“天知道我已经多久没有提起过我的父母了。”
“我才懒得管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三酒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宫道一给她的选择不多，那她就用自己的拳头打造一个：“就算你用的果然是鸦江的身体，我也不相信你随时能够离开鸦江，没有任何局限……所以，今天不论如何，我要留下你。”
不仅是为了人偶师——她想问而没有问的，还有十二人格。
宫道一歪过头，没有说话，眼睛在昏暗之中闪烁着湖潭似的光泽。就在这一瞬间，二人头顶上忽然传来了波西米亚近乎尖锐的高喊声：“林三酒！”
她有危险？
林三酒一抬头，只见波西米亚小小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跳出了病房，此时正一路朝二人所在之处疾奔下来，声音又颤、又尖、又像是被橡皮筋给紧紧束缚住了，除了一次次叫她的名字，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林、林三酒！”
“怎么回事？”她回应的时候，能从余光里看见，宫道一依然倚在墙壁上。
“人、人偶师——”波西米亚终于找着了舌头，没忘了加上关键字，“大人醒了！”
仿佛是在呼应她的话一样，林三酒此时的目光也落在了波西米亚身后远处的影子上。一身漆黑的影子，正慢慢地从垂直墙壁上站了起来，轮廓高高窄窄，仿佛裁剪下来的、凝立着的一截噩梦。他的头发微微散乱了，几绺黑发垂落下来，在空气里轻轻摇荡着。
……等她循声转头的时候，鸦江的身体已经像是忽然塌了，重重倒在了地上。
宫道一的最后一句话，仍像是梦里的呢喃一样，回荡在她的耳边：“……你看，我没有骗过你。”

第1232章 要不然不够相配
……怪不得宫道一要离开，林三酒现在明白了。
不管他和人偶师谁的武力比较强，真的动起手来，也不过就是一场级别高些的身体对战罢了。对宫道一来说，这种事情到最后谁赢谁输、谁活谁死，大概都又直白又没意思。
而眼下就不一样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喉咙里烧灼着一块炭，烫得她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该不该和他说”这个念头每一浮起来，她就往深潭里又陷了一步。彼此冲突的念头与想法，暗流一样拉扯着她，简直快把她扯碎了；以她对宫道一有限的了解来说，他肯定会更欣赏这一份人心挣扎。
“……这是哪里？”
听着这一声微微有点儿哑的问话，林三酒心里一惊，急忙再次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听见的是一个睡意朦胧的阿云。由于背光，一道像是由几笔浓墨纠缠凝结在一起的漆黑影子，高高地立在仿佛要一直通往天空的道路上，叫她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
“别让我问第二遍。”
这一次，嗓音里久未被滋润过的干燥感就很清楚了，甚至好像还可以听见他唇齿轻合时的声响。
太好了，他现在关心的只是身在何处……林三酒在心里松了半口气。人偶师昏迷过去的时间太长，甚至连医院的存在都不知道；就算她提前在床边留了通行证和一张简单的字条，他走出来时当然也不会想到，他一直苦苦等待的宫道一，当时就在自己的脚下。
“说来话长，我们先进去，慢慢说吧。”
她自己都察觉到自己的声气有点儿不稳，忙背过头去，以后背隔开了人偶师的目光，弯腰抱起了鸦江。
这一抱，她简直都诧异起来了，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步察觉鸦江的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意识作主。宫道一一离开，鸦江身体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她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一个被冻得冷硬的什么东西，在夏日暖和的湖水里，泡得渐渐舒展开了。
……宫道一果然没有骗她。
人偶师站在原地，看着扛着人逐渐走近的林三酒，没有动。林三酒心里藏着事，也不敢多看他，只作察觉不到他的目光重量一般，埋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温度明明其实没有变化，却好像光腿赤脚地蹚过了浮着冰块的刺骨河水一样；他身上常年缭绕的浓香，此时只有幽幽一缕盘旋在空气里，也仿佛是捂住她口鼻的手掌一样，叫她喘不上气来。
“你有事瞒着我。”擦身而过时，他不慌不忙地说。
林三酒激灵一下。“宫道一来了，”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这五个字已经从她的唇齿里滑了出来，刚才所有的挣扎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接下来的话也自然而然地出了口——“但是，他又走了。”
波西米亚此时早就站得远远的了，这句话一说，那个影子就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好像一块风干的橡皮泥。
林三酒没敢转头去看。
她抱着鸦江停下脚，目光只在脚下墙壁纹理上来回打转；人偶师站在她的右侧，她就觉得自己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了身体的右半边。
人偶师半晌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走的？”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很轻柔，说不上来是生气了还是正在思考。
林三酒想了想，答道：“他走了好一会儿了，有大半天了。”
幸亏胡常在没有跟着人偶师。
“他记得你，也已经察觉到你想复仇了，因此想避开你。”她不清楚宫道一为什么不想被寻仇，但她不认为他是在害怕。“而且，听他的意思，他似乎很有把握……你以后都找不到他。”
最后一句话，叫人偶师忽然抬起下巴，从喉间滚起了低低的半道笑声。
“我试过，”
林三酒觉得这个时候或许还是不要提鸦江的好，免得人偶师一发起怒，将鸦江当成了怒火的替代对象，因此只是鼓起勇气说：“我想把他留下来……但是对不起，我没做到。”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双脚离了墙壁。她已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右侧，却还是没能提前看到这一击的到来；在直直下坠的过程中，林三酒只来得及扭过身体，将鸦江甩到自己身子前面，紧接着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脊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好在她作为成长型，肉体强悍程度远超鸦江，这一摔除了痛和有点晕眩之外，哪一根骨头也没断。鸦江毫无意识的身体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在几步外停了下来；她刚要爬起来，才一坐起身，动作就顿住了。
人偶师就站在她身边，漆黑皮靴一路紧紧包裹着他的双腿，往上没入了他所形成的黑影之中。
“你以为我是谁？”
他阴鸷的声调，仿佛乌云一样厚厚沉沉地笼下来，压在人的神经上：“我需要别人帮我留下我的目标？你看他有把握不被找到，于是你就信了，觉得我真的找不到他？你觉得我真的需要你帮忙？……你以为我是谁？”
不等林三酒回话，人偶师就笑了，声气柔和。“只要我想找到他，除非他死了，我就能找到。”
林三酒紧紧咬着嘴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的确，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下意识地相信了宫道一那句“他这一世再也不可能离我这么近了”，确实就意味着她好像不相信人偶师有能力找到宫道一，因此自己挨这一下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她一想到人偶师曾经那样接近过宫道一，却在须臾间错失了，就又忍不住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不插手。
大概是从她脸上察觉到了端倪，人偶师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你似乎产生了某种幻觉，”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朝林三酒低下腰。漆黑皮革在动作之间，发出了一阵“咯吱吱”的细微响声。“……这件事里，没有你的存在。”
在他的黑发垂下来，从空中一划、碰上了他的唇角时，林三酒感觉自己好像都能听见电火花“噼啪”一响的声音。
此刻的人偶师，真正应该称得上是一团极不稳定、随时会炸开的混乱力场了，似乎正酝酿着某种隐隐的、惊人的云雷；她几乎能看见有某种力量，在用尽全力地在身体里头紧紧揪住人偶师，让他依然勉强保持住了一个相对平稳的表面——这种时候，她明明不该多说话的，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不是这样的，在你昏迷着的时候，是宫道一帮了我。”
人偶师骤然平静了下去，直起腰。
“……噢？”
“不，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林三酒有点慌了，意识到了自己那句话容易叫人误会成自己好像很领宫道一的人情：“我是想说，我因此察觉到了宫道一的一个行为特征……这一点，他自己也没有否认。他总是在人的绝境里出现，给予帮助和希望，同时又给那个人制造一个……负面事件。”
她刻意用了感情色彩很淡的词。
人偶师没有出声，可能也知道她的话没说完。
“我原本以为，他选择在你醒来之前离开，这就是他给我制造的负面事件了，因为我会……”林三酒想了想，觉得以她对人偶师的了解来说，还是不说自己的心情为妙：“但是你说得对。他只是避开了你一次而已，不能说明什么。你能让他顾忌你，你就能找到他……我不该，不，我从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她只是当时的精神都被紧紧抓住了，没有去想而已。
“也就是说，我前方还有一个负面事件在等着我。”万幸人偶师没有反应，给了她一个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没有提云守九城里的事情，只是将伊甸园里的经历作为证明说了一遍，解释道：“他又不是神仙，只要他插手安排了这个事件，他就肯定出现在我身边的什么地方，或者会留下什么痕迹……我觉得，这就是你再次找到他的最快机会。”
只不过……这就意味着人偶师暂时还不能和她分开。
话说完了，林三酒没忍住忐忑，悄悄抬头打量了他的神色一眼。她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她能活到今天，确实说明人偶师言出必行；只不过她现在身边还有波西米亚，还有鸦江——但人偶师蓦然转过头去，黑发从耳后像水一样滑落下来，除了一晃而过的苍白肌肤，她什么也没看见。
“……我不用你来指指点点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里才终于浮起了平常和她说话时必有的烦厌：“现在，带着你的鸡零狗碎跟上来，你要交代的事情多了。”
林三酒缓了半秒，才意识到“鸡零狗碎”是指鸦江。她简直不敢相信宫道一这件事居然被自己处理完了，赶紧一骨碌爬起身，重新扛起鸦江，噔噔跑上了墙壁；波西米亚不知何时都退进病房里去了，只留一个脑袋探出门外，在爬上垂直墙壁的时候，她看起来活像一个伸长了脖子张望远方的猫鼬——一瞧见二人朝她的方向来了，她一缩脖子，赶紧消失在了墙后。
换作往常，人偶师肯定要说上一句“蠢货的身边都是蠢货”之类的话，但此时却没出声。没挨骂，林三酒反而生出了几分担心，加快两步赶上去问道：“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要是再被扔下去摔个一身青，都不算让人吃惊的事了——不过人偶师大病初愈，似乎也懒得动手，从肩膀上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张嘴就和茅坑一样，还不知道盖上点。”
……还行，蛮正常。
等二人走入病房的时候，波西米亚已经将最好的位置都打扫干净了，只差在门口一鞠躬，就是一个合格的迎宾小姐。林三酒目光一扫，发现前任警卫也在。有意思的是，当前任警卫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人偶师身上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尽管前任警卫一向都老实，但直到现在，他那种真正屈服、匍匐下去的态度才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真实得简直好像他跪下去趴在了地上一样；不再是靠做小伏低换一些好处，而是完全意识到了，有些深渊是不能被冒犯的。
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人，会暗恨人偶师没有顺便死掉？
不过当林三酒看着他慢慢在病床上坐下来的时候，她心里涨涨的，想把卡片里好吃的都拿出来，让波西米亚想吃多少吃多少；还想一溜烟跑到收费处，把转盘抽奖都抽了——就好像现在去抽，肯定会抽中特别简单的任务似的。
“把脸转过去，”人偶师连看都不想看她的样子，“自己长什么样没数吗？”
没数。
林三酒喜滋滋地打开卡片库，觉得应该有一千个东西要准备了；就在这个时候，前任警卫忽然走近她，嗫嚅着说话了：“那……那个，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坦白。”
“什么？”
“之前……鸦江给了我一个特殊物品，要我转交给你，说你和这位……这位大人都可以用得上。他说，之前帮上你的不算是什么大忙，他得添补一点，要不然不够相配……啊，别问我是什么不够相配，他没说，我也不知道。”前任警卫极不情愿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我……我本来忘了，看见这位大人才想起来的。”

第1233章 葱花？酸奶油？要盐吗？
林三酒看了它一眼。
在海螺般线条旋转的数字屏幕旁边，前任警卫的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几下按键。那些按键上浮着不同方向的箭头，仿佛每一个都在轮流钩住他的目光；见林三酒迟迟没有接过去，他才抬起了头：“诶？你不要吗？”
宫道一一口气给了她四五件特殊物品，将她救出于水火之中，而这和未来等着她的坏事一比，居然还不够分量，不够相配。林三酒盯着那个小海螺似的陌生道具，一时间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断在问着同一个问题——她接下来的人生里，会发生什么？
如果不要这个东西的话，那个负面事件的程度是不是也会随之降低？
“他还说了什么吗？”林三酒有意没提鸦江的名字——这个名字越少提越好，反正人偶师不知道旁边昏迷着的鸡零狗碎就叫鸦江。
“我想想。”前任警卫见她没接，手指合拢了点儿，看样子只要她一开口，就能立即把道具揣回兜里：“唔……说来也怪，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你呢……啊，确实还留了别的话，就好像他当时准备要走一样。”
“说什么了？”林三酒忍着心急问道。不远处病床上的人偶师，已经朝这个窃窃私语的角落里瞥来过一眼了，她也知道自己二人现在看着八成有点可疑。
“‘我该给的都给了，至于她用不用，给谁用，甚至于最终落到谁手里，就都是在我考虑范围之外的事了。’”前任警卫含含糊糊地说，“……大意差不多这样吧。”
不管她收不收，宫道一都不在乎的意思？她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肯定是算准了的。林三酒咬牙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特殊物品；等前任警卫转过身的时候，它在她手心里化作了一张卡片。才扫了一眼，她就不由心里一惊，差点将它扔进卡片库里去——这哪里是特殊物品，这简直是给她写的一封长信。
【给林三酒的特制品】
我知道你不愿意收下我的帮助，所以只好硬塞给你了，关于这一点，我得请求你的谅解。
我养母以前种了一盆油画竹芋，刚拿回来时，只有几片小小的叶子。我忘了那时我多大，只记得我隔几天就会去看看……有时燥热不安的阳光斜侧着映进来，有时阴云连绵下的天光，就像浓雾一样。不需要人多照顾，在那一个四季变换，光云交错的窗台边上，它就这样渐渐抽展出了新叶子，每一片新叶上的层层色彩，都果然像是被印象派画家的笔尖涂抹过一样美，从未叫我失望。大概因为养它的是好人，所以它也很好。
我长大以后，就把它忘了。近年来我却想起它了，想起它生命力蓬勃得充满怒意，叶片上燃红的时候，总叫当时年幼的我觉得震撼。她早上还会从市场买回鲜花，但是我不喜欢，它们只不过是未来一坨黑乎乎的东西罢了……后来她也不买了。你让我想起的是那盆竹芋，而我，很喜欢这一点。
伊甸园分别之后，我陆陆续续地听了不少你的消息（毕竟我们有个共同的熟人呢）。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太仓促，但我不愿意再等下去了，我等得太久了。我认为，能够证明我的期待，将我想要的结果递给我的人，应该就是你。如果未来证明我错了，那只好说我终于有一次看走了眼吧。
与其说这一段话是特地说给她听的，不如说是宫道一正合着眼睛，轻声地喃喃自语。哪怕把他写的内容都看完了，她还是不明白，最关键的“期待”和“结果”到底是指什么。只有最后一句话，在她印象里深深地烧灼出了一个形状。
别紧张，你有的我拿不走。
接下来，终于是一段关于这个物品的介绍了。宫道一说它是为了她特地定制的东西，果然没有骗她；才看了几行，林三酒的心就不由沉了下去——不出意料的话，她硬扛着不用它的几率，估计是很小很小的。当然，瞧这阵势，恐怕她用不用也没有分别了吧？
“喂，”波西米亚悄悄叫了她一声，林三酒激灵一下回过神来，才想起来人偶师还在等着。要他主动开口问“你在看什么”，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不过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里，病房里的气氛已经沉重得仿佛能挤出一场暴风雨了——她想了想，干脆走过去，将卡片递了过去。
“我不会瞒着你，”她见人偶师不肯动，卡片又往前探了探：“这是宫道一留下来的东西。”
人偶师如果会乖乖伸出手来接，那才是有鬼了——不过波西米亚这个人，机灵的时候真比水獭还滑，根本不给人偶师一个把谁变成人偶、再让这倒霉鬼拿卡片的机会，赶紧走上去接过来，又双手递到他眼皮子底下：“您看看。”
“你可能不明白他为什么说，我们都会需要用到这个物品，”林三酒被未来的阴影搅得有些坐立不安，一边转圈一边说：“这里是lava世界的医院副本，想出院的话，我们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她尽量清楚详细地把该说的都说了，至于不该说的，要么含糊淡化，要么干脆绕了过去，偶尔还会让存留在人偶师脑海里、早就和她密谋好的大巫女作证几句。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不会瞒着你”说早了。
自始至终，人偶师的反应都很平淡。
哪怕是听见自己的头都消失了的时候，他也只是抬了抬一边眉毛；仿佛与他渴望的目标一比，其他的一切——副本、陷入险境、被救或不被救……都是他不得不慢慢熬过去的庸俗日常罢了。
“……既然知道下一步了，还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等林三酒说完时，人偶师就从病床上站起来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一转头，在麻木无波的半边脸上，眼角亮粉闪烁着刀剑锋芒一般的色泽。“既然他这么热心地要你用那个恶心玩意，”他冷笑一声，“就别回了他的好意。”
林三酒握着卡片，吐了口气，朝波西米亚点点头，出了病房。连前任警卫也跟上来了；他虽然害怕人偶师，却似乎也看出来了，对方的心思根本不在眼前，眼睛里更是完全没有他这个小角色——既然如此，他怎么能放过这最后一个沾点好处的机会？
有了人偶师在侧，医院简直换了一个地方。
这一路上他们就没遇见过几个进化者，其他人都像是闻见了狼味儿的兔子一样，早就躲得影子都没了。实在有几个没及时跑掉的，看着也一个比一个正直老实、礼貌真诚，问一句收费处在哪儿，知道的恨不得能立刻跪下来给他们画一副地图，不知道的恨不得马上掏出一个肾来赔罪。按理说黑泽忌的战力也应该在同一水平上才对，待遇却如此天差地远；两相对比，林三酒都为他被骗那么多次而感到不值。
来到收费处的时候，人偶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副本有什么难？”
连林三酒听了都有点来气。
“抽奖，我们三个。”她一拍柜台，叫醒了昏昏欲睡的NPC。看了看前任警卫，她补了一句：“如果最后点数剩下了，就再加他一份。”
NPC慢吞吞地掏出了一个塑料制的大圆盘；瞧它的样子，放到末日之前，这玩意儿不能卖过十五块钱。
一共四次抽奖，结果喜忧参半：波西米亚的出院任务不算艰巨，只要完成“与其他任意玩家做四次不限类型的交易”就行了，自己人之间来来回回几次交易当然都不成问题；而前任警卫的结果更好，他最后一个抽的奖，却惊喜地拿到了“打扫一间病房”。
林三酒看着自己和人偶师的结果，嘴巴里都在发苦。她不知道宫道一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还是他做了什么手脚；她只知道，不用上那件特制品的话，她和人偶师这辈子都要出不去了——他们的任务分别是“利用lava吞噬2980个进化者”，和“接受37场大型手术”。
“诶，刚才我好像把指针的位置看错了，”
当她拿出特殊物品的时候，NPC的神色忽然变了。物品的威力似乎没有影响到副本本身，却影响到了副本的产物——也就是他们的抽奖结果。NPC低头反复检查好几次，越看越不确定：“指针的位置和我以为的不一样啊……重来一次好了。”
重来一次，就会增加十倍的好运气——宫道一给她的东西，虽然物品有效期只有三天，在效力方面却豪爽极了：第二次，林三酒和人偶师就各自抽到了不错的目标。她的任务是“找到一个新玩家，提醒他在医院里的注意事项”，而人偶师的就更简单了，“吃一口烤土豆”。
“这个我就有！”她从包罗万象的卡片库里掏出了圆滚滚的一颗胖土豆，一时连宫道一投下的阴影都忘了，朝人偶师一笑：“你有什么口味喜好？葱花？酸奶油？要盐吗？噢，酸奶油我其实没有。”

第1234章 擦肩而过
……林三酒这辈子从未见过吃不下去东西的活人，直到她把烤土豆放在了人偶师面前。
除了呼吸声之外，病房里一片静谧。此时除了鸦江尚未醒过来，剩下三个人都坐在地上，目光在水平线以下扫来扫去，时不时从人偶师投下来的影子上划过去，谁也不大敢仔细看他——过了半晌，林三酒始终没听见声响，终于忍不住轻轻一抬眼皮。
人偶师正将勺子挖进了对半切开的土豆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在即将进食时，神色姿态、肢体语言总要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样的；但要是只看他现在的样子，那么谁也想不到他面前放的是烤土豆还是烤石头。
吃啊！林三酒在心里催促了一声。现在“打扫病房”和“交易四次”的任务都完成了，只要他吃完这一口烤土豆，他们就可以找NPC出去了——至于她的任务，在路上就能完成。
没想到这无声的两个字，却仿佛被听见了似的，人偶师从病床上忽然转过头，没有血色的苍白一点点从漆黑深处浮了起来。正当她心里一跳，以为又要面对至少一轮冷嘲热讽的时候，他竟然只是顿了顿，一个字也没说地又转回了头。
他可能不清楚自己抬起勺子时是什么模样，所以才没有将所有人都轰出去。
吃东西显然对他来说是一件十分陌生的事——林三酒扫过一眼，抿起嘴角，随即垂下了眼皮不想看了。但即使不看，她此刻也能感受到了：人偶师正在用意志强迫着自己的身体，慢慢举起手，低下头，将勺子一寸寸挤过空气，又凝固在了嘴边。假如他因为吃下这一口东西，而肌肉发抖、泛起冷汗，她都不会吃惊。
当她终于听见勺子被放回盘子里那一声响，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一样漫长。人偶师微微喘息了一下，才冷冷说道：“……还不起来准备走？”
林三酒无声地爬起来，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着的鸦江：“那个，马上就好，稍等我一下。”
她把鸦江放在空出来的病床上之后，在她检查他手边那一小堆医疗用品时，波西米亚也凑过来了。
“你能做的也都做了，他醒来把东西都换掉的话，就算医院打个折也差不多够他用了吧？”她小声说，“毕竟你也不知道那个老头儿是怎么被恢复原状的，是不是。”
即使与鸦江相识的一小半时间里，他的躯壳中装的都是宫道一，林三酒也不愿意就这样把他孤零零地扔在医院里——她甚至不愿意去想，鸦江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或者还会不会醒来了。他和人偶师不一样；尽管那时人偶师没了头，却还有“大巫女”这个意识存在；鸦江没有醒来、没有意识，即使带去了收费处也没有办法换点数出院……尽管宫道一确确实实把没有意识的五十明给“复活”了。
“不，我大概猜到了他的手段……只是猜到我也没办法去做。”林三酒叹了一口气：“他应该是把灵魂投影拿走了。假如他把谁的意识投进了五十明的身体里，那么五十明就和人……就能以病人身份进行交换活动了。”
波西米亚一怔，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对哦，”她拍了一下巴掌，“我都忘了。那个占了女人身体的男人，后来不是不见了吗？”
她顺着这个念头往深里一想，轻轻吸了口凉气：“这么说来，如果我们当时没有把那个占了女人身体的男人交给……鸦江的话，那个老头儿五十明，就不会被复活，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别多想，”林三酒猜到她的心情，立刻掐断了她的话头：“他那时早就杀了五十帆，就算没有我们，大概也定好计划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十分有把握，宫道一用的肯定是她亲手递上去的办法。没有别的理由，恐怕他只是欣赏这种因果带来的讽刺性——以及当林三酒后知后觉发现真相时，心里那一瞬间被激起的情绪。
“你想永远留在这儿，我也可以满足你。”人偶师在走出门口之前，扔下了这么一句。
“马上就来，”
林三酒回过神，将她自己留的字条压在一只修复膏下面，留出了一大半，确保鸦江一醒来就能看见，随即才一拉波西米亚，急匆匆地跟了出去，走前还没忘了给病房上锁。前任警卫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彻底离开医院，老实乖觉得几乎都快不存在了，像影子似的一闪就跟在了她们二人身后。
人偶师要是一件特殊物品的话，肯定是世上最好用的特殊物品之一。
林三酒甚至都没劳他大驾开口，只需让他站在自己身后，她再借机抓几个倒霉鬼就行了——哪怕只是远远瞥见那一道削瘦单薄的影子，第四个被她抓住的进化者也好像挨了无数针扎一样，总算急急忙忙地把新入院病人的消息告诉了她：“有个女的！马尾辫扎得很紧，很瘦，顶多一米六五吧，长了一张班长脸，进来以后少了半条腿……”
这个描述总让她觉得有点熟悉。
等她顺藤摸瓜找着那一个新入院的病人时，林三酒简直都快失笑出声了；果然是个老熟人——正是那个把她和鸦江抓进了能力黑洞里，让他们动弹不得的姑娘。
“要不是因为你，”对于这个满脸警惕的瘦女孩，她如今重见了，反倒有点儿亲切感了：“我和鸦江还不会被邦尼兔送进医院呢。你这是第一次入院？想不到，你坚持的时间够长的啊，怎么进来的？”
“……最后还是被邦尼兔送进来的。”大概是看林三酒没有动手的意思，瘦女孩终于硬邦邦地说，“她简直是个疯子，而且越来越疯了。外面所有被她瞧见的人，都被她送进来了。”
没想到她至今还没有完成任务——林三酒不知道怎么，想到了同样为了任务拼命不择手段的卫刑。
在她把差事应付完之后，她留意到了瘦女孩那一脸不可能不被留意到的狐疑。林三酒在转身之前，想了想。“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她低声说，“我也上当吃亏受骗过好多次。但是你知道吗？如果我一路以来谁也不靠、什么也不信的话，恐怕我早就死了……只是我多一句嘴而已，你听不听都无妨。”
她记得那时瘦女孩面对邦尼兔时，即使战力悬殊，态度却依旧硬气；这一点叫她很欣赏，所以她也愿意多说一句。
瘦女孩没有说话。
“我走了，祝你好运吧。”林三酒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迈步朝远处等待着她的人偶师、波西米亚与前任警卫走了过去，第一次觉得医院里的光线亮了不少。
……在几个小时之后，鸦江的房门被轻轻打开了。
一个人影无声地将门在身后合拢，走近了病床。他在床边弯下腰，将修长手指放在鸦江额头上，为他拨开了几绺头发。那人看了看那一小堆医疗用品，将字条抽了出来，读了一会儿。很快，字条就被轻轻揉成了一团，纸张被挤压的声音在房间里听起来格外响亮。当他带着点好笑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的时候，他的嗓音阴柔沙哑，仿佛月光包裹住了浓雾。
“擅自用了你的身体，把你变成这个样子，不好意思。”他轻声一笑，“……所以，我来重新弥补平衡你的人生了。”

第1235章 马拉梯
NPC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快要一路滑到屁股的牛仔裤上，系着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他已带着一行四人穿行了大大小小许多通道，还似乎专挑角落走；越走，四周就越昏暗狭窄，好像马上要钻进一个老鼠洞里了似的。
等他终于停住脚的时候，他都快忍不住面皮上颤颤欲泛的笑了。
“发现了吗？”他敲了敲墙壁，又仰头指了指头上。高高的拱形墙壁紧贴着几人，无穷无尽地朝上伸展出去，若是抬头看一眼，就觉得快要被它压得喘不过气了。NPC特地等了等，才笑道：“这堵墙壁，是唯一一堵形状不同、紧贴在建筑边缘上的。”
林三酒打量了一下这堵从圆壁里探出来的长形墙壁。它的顶部没入了昏暗里，虽然具体的看不太清楚，也能瞧出那不是横平竖直的线条，而是渐渐越升越高，越来越窄，直至在百米之上没入了拱形墙壁里。
“如果你们再仔细看看，”NPC仿佛丝毫察觉不到他们想尽早立刻的迫切心情，跟个导游似的介绍道：“你们就会发现，顺着这堵墙壁一直往上，始终有一道大概这么宽的空隙，没有病房。”
“那又怎么样”五个字在波西米亚脑海里来回撞击得太响，连林三酒都听见了。
NPC试图启发小朋友一般，双手比划着：“这个墙壁的厚度，那一条空隙的宽度，整体大小……不能让你们想起什么吗？提示一下，和你们出去有关的哦。”
随便配合他一下，尽快出去才重要。林三酒正想应付点什么的时候，却听波西米亚左边响起了一声恍然大悟的“噢！”，转头一看，发现前任警卫正一脸得了启蒙的样子：“是电梯吧！”
“哪来的鬼电梯？”波西米亚啄了他一句。
“我想，电梯应该是在墙壁里面。”不知道是不是把这当成解谜游戏了，他眼里泛着光，说话都肯定清楚了几分：“这堵墙壁上又没有天花板需要支撑，为什么唯独它做得这么厚？又这样竖直地融进墙壁里，留下的一条空隙宽度正好够放个电梯。而且这里连一个看得见的出口也没有，圆形建筑一览无余，也没有能藏东西的角落，但人总要出去的……那就说明，出口被隐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了，那不就剩墙壁里面了吗？”
在认识他以来，林三酒头一次听他这样滔滔不绝。
波西米亚扫了一眼人偶师，自觉当起了发言人：“谁管他们是靠电梯还是靠想象的翅膀啊，反正只要把我们送出去就行，别磨蹭了！”
NPC笑嘻嘻地从裤腰带上摘下了钥匙串，走近了墙壁，用手一抹，灰尘扑簇簇落下来，露出了一个脏兮兮的锁眼，不知道多长时间没被人用过了。他将钥匙伸进去一转，在生涩的锁芯敲击声之后，一扇看上去和墙壁毫无区别的门，就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
“你猜对了，是电梯，”他对前任警卫点点头，“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太准确……电梯藏在圆壁里的，在这堵墙里的，是一截带领你们通往电梯的楼梯。你们进去，顺着它走到头，就看到电梯了。”
林三酒有点儿发怔。这一堵墙足足往上延展了至少几百米，如果里面是一道长长的楼梯，这得走多少台阶才行？不过，好在大家都是进化者，除了累一点，倒也不算是什么挑战。
NPC让他们每个人都往里看了一眼，却还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除了人偶师决不动地方之外，其他人都看见了：里面的楼梯道又窄又黑，除了最初四五个台阶被映得灰亮之外，往上的楼梯都淹没在了黑暗里。两侧的墙上都有扶手，也随着楼梯一起延伸了上去。若是小孩或者特别纤瘦的人，大概能两人并行地同时往上走，而像之前的胖子NPC，连一个也装不下。
“噢，楼梯可以容纳下1.7个正常身材的成年人。”NPC看出林三酒正在打量宽度，摆摆手，叫她退出门外几步，这才说道：“……放你们进去之前，我还有最后几句注意事项需要说。”
波西米亚要是个猴，早就开始抓耳挠腮了：“快说行不行啊，急死了！”
NPC自以为十分幽默地一笑：“里头没有厕所，急也没用。”直到波西米亚拉下了脸，他才咳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考虑到出院人员的安全与便利，在你们上去之后，这道门是不锁的。这样一来，比方说你们有东西忘拿了呀，或者改变主意了呀，都可以随时回头下来。别的都不说，这楼梯里常年不见天日，开着门通通风，也让你们爬楼梯的时候舒服一点嘛。我们考虑得很周到的。”
“开着门……？”林三酒扬起了眉毛，“不但不锁，门还是开着的？”
“留个缝儿。”NPC用大拇指和食指捏出了一条空隙。“等你们进入电梯，电梯门合上开始运行的时候，我才会走过来把门重新锁好。在上锁之前，这扇门是无法关拢的。”
也就是说，在他们一个一个背对着门往黑暗里爬的时候，身后却空落落的，不管是风还是人，都能进来……？
“为数不少的一些病人，”NPC猜到了众人想法，点点头，故作严肃地说：“因为对于通过正常途径离开医院不抱希望了，所以他们就会开始想方设法用各种非正常手段离开医院。我也说过，这堵墙和别的都不一样，只要有人往这一点上转心思，不难猜到这里有出口……哪怕猜不到，至少也知道这里不一样。所以，在你们爬上楼梯、走进电梯的这一段路里，一定要多加小心，可能会有别人混进来呢。”
“那你们还不锁门！”波西米亚一甩袖子，“你们不关心有没有病人跑了吗？”
“非常关心。”直到现在，NPC脸上那个笑才终于完全展开了：“所以，你们不能让别人和你们一起进入电梯。当电梯开始运行时，如果有不该在场的人在场……连你们的出院资格也会被取消。”
在几人乍一惊而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的时候，人偶师头一次出声了。
他一侧唇角上勾着半个冷笑，声音既阴鸷又轻柔：“……我倒要看看谁愿意来作客。”
也是，差点忘了还有他呢——林三酒刚刚悬起来的心，又落了回去。如果危险只是来自其他进化者的话，那么有人偶师在侧，她确实很放心；就算人偶师的战力还未完全恢复至全盛期，事实证明，其他进化者见了他也只有被压制的份。
“啊，要是我的话，”NPC摇摇头，从门口让开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我是不会这么有底气的。这些已经绝望了的人……跟你们之前遇过的病人比，是不太一样的，他们只要能见到一丝出院的可能性，都会以命相拼。而且，他们未必是因为水平不如别人才出不了院的。敢用这种手段出去的，应该说反而比一般病人都强。”
“比别人强怎么还出不了院？”波西米亚刚往门口走了一步，回头问道。
“可能是运气不好、容易上当、拿到的最终任务太过困难……”NPC想了想，“甚至还有身手太强，攻击了NPC，被取消了病人身份之类的——原因五花八门，多了。”
林三酒忍不住有点心虚。
“别的不说，”NPC笑了笑，“就拿你们这一行人来说吧，要不是你我都知道的特殊原因，你们之中有哪一个人能出院？但是，你们的战力差吗？”
这个“你我都知道的特殊原因”，是指大洪水搅乱了秩序？卫刑作为NPC死去之前和她做的交易？还是宫道一递给她的作弊道具？林三酒没打算往深里问——她巴不得NPC越早放下这个话题越好。
“行了，那么接下来，祝你们好运吧。”
眼看着NPC的背影渐渐远去，几人站在门口，前任警卫打了个抖：“那个……我的能力一般，如果把我放在最后的话，我恐、恐怕不行……”
林三酒还不放心叫他走在最后呢。“你走第二个，”她吩咐了一句，又问道：“我和人偶师，谁走最后一个比较好？”
“那当然是大人啊，”波西米亚不给她一点面子，“你想，万一有人偷偷摸摸溜进来，跟在后面，大人冲他一回头，诶呀那还不吓——”
她都说到这儿了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嘴里在说什么，赶忙咬住舌头的时候，脸都白了。
“我查探一下四周有没有人，”林三酒装作她的话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趁人偶师有所反应之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去了话头：“给我几分钟……”
“大巫女问你会不会扯口香糖。”人偶师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什么？”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回答了。
刚才在波西米亚说话的时候，大巫女应该也同一时间出声了；人偶师对波西米亚说了什么似乎没听进去，只是极不情愿地对林三酒重述了一遍大巫女的话，看样子恨不得跟她讲话要捂鼻子一样：“用一抹意识力，一侧吸在门上，另一侧仍在自己控制下，可以随你往上走而渐渐拉长，这样一来就把门从里面拽住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这个我会！”林三酒一拍大腿，真是难得听见一个大巫女的意识力用法而自己又会的：“正好我的意识力也都恢复了不少，那就这么定了，我走最后一个。不然中间隔着人，不方便。”
仅仅是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她再次感知周边环境的时候，就隐隐察觉附近多了好几个模模糊糊的、属于人类的存在。这仅仅是她察觉到的，察觉不到的还不知道有没有了；她清清喉咙，张望了一圈，说：“我们进去吧。”
既然危险只会来自后方，那么战力强的人被放在后头才合理。由波西米亚打头，前任警卫走在她身后；在人偶师也进了楼梯道之后，林三酒才最后一个钻了进去。她以意识力“黏”住门的内侧，在充斥灰尘的空气里，踩上了第一节台阶。

第1236章 电梯？
将门一直拉住，还真有点儿难度。
准确来说，比方她用上了一分的意识力，这一分意识力其实不能像口香糖的质地一样不断拉伸。为了让它达到能拉伸的效果，林三酒必须把原本是它体积的“容量”，改塑为长度；等到这一分意识力已经像陶泥一样被她捏得极长极细了的时候，再加上第二分的意识力，继续捏它。这是一个必须持续投注精力的过程，若是她一旦分了心，在没有捏塑意识力的时候爬了两节台阶，挂在门上的那一头就要被拽下来了。
虽然会是会，但她不熟悉这个方法，自然有点费劲，有时还不得不停下来理一理。好几次一抬头的时候，她发现前方三个人早就爬远了；波西米亚掏出来给众人照亮的那几条游鱼，都成了模模糊糊的光团，高悬在昏暗狭窄的楼梯道上。
在这么又窄又暗的地方单列前进，还真的很容易混进人，或者少个人；等再次赶上去之后，林三酒在人偶师身外几米远慢了下来，暗自吁了口气。
楼梯和两侧墙壁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仿佛饥渴了不知多久的无数张嘴，将他们发出的所有响动都给迅速吞咽了下去；别说脚步声了，有时走在最前头的波西米亚说一句什么，居然不等她听清楚，词句就散尽了——比如说，现在。
“……什么？”她不得不抬起头大声喊了一句，朦胧的光线下，前方能看清的只有人偶师漆黑沉默的后背，和更高处两个时闪时没的影子。“谁说话了？是波西米亚么？”
“我说的，”波西米亚抬高嗓门，又喊了一次：“前面台阶更陡了，而且又变窄了！还真会省工料钱！”
越走越窄、越走越陡的台阶，就是他们不能紧紧挨在一起往上爬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当然是人偶师。
“你的鱼多拿出来几条吧，”林三酒应道，“我回头都看不出去多远了。”
“你有意识力啊，如果有人硬推门进来，你第一个就发现了，有什么必要回头看，”波西米亚隔着两个人还不忘与她打嘴架，“你以为我的游鱼是可以无限用的啊——”
话没说完，林三酒忽然感到眼前蓦地昏黑了下来；光鱼一甩尾就从她头上游远了，与其他几条光鱼一起，都已经迅速游向了队伍的最前方——不等她出声，先听见了波西米亚一惊之下的喝问：“什么人！”
几人全住了脚步。
“……诶？”
林三酒模模糊糊地听见波西米亚又发出了一句疑问，还看见侧立在墙边、属于前任警卫的影子，正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他最乖觉，路上每次一停下来，都会立刻将后背紧贴在墙壁上，给人偶师空出个战斗空间来。
“奇怪，”过了两秒，波西米亚终于回头喊道，“这里有个死人！”
“真、真死了吗？”前任警卫颤巍巍地问。
真死假死，让她摸一下就知道了。林三酒一边喊着“让让”，一边从人偶师身边挤了过去，还不能忘记继续给意识力“塑形”，好不容易才来到了波西米亚身下一节台阶处；因为空间太窄了，前任警卫踉跄几下，险些没有站稳。
为了爬楼梯的时候不踩裙子，波西米亚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套头衫和短裤，仿佛突然换了一个时代。“你看，”她一指，“吓我一跳。”
一个男人的身体，就像蛇一样从台阶上蔓延下来，头倒在离她们最近的台阶上，正仰面盯着二人。他显然才死了没有多久，尸斑程度不严重，只是因为头在最下方，血液都沉到了脸上，皮肤上浮起了块块青红。【扁平世界】第二日的转化卡片限额还没有用过，此时林三酒在他额头上一碰，那尸体果然就顺利变成了一张卡片。
【死因不明的尸体】
又是一具在路上捡到的尸体。
“这人怎么会死在这儿？”波西米亚喃喃自语地说。
“是……是之前要硬挤进电梯的人吧？”前任警卫猜测道，“如果上一批出院玩家快走到头的时候，他才急急忙忙赶进来，那么前面的人坐电梯走了，后面NPC把门一锁，他就出不去了。”
波西米亚打了个冷战：“就这么……被活活困死在楼梯道里了？那就说明，上一次有人出院是很久以前？还是说，楼梯道里本身有危险？”
“我也说不好，”前任警卫挠了挠头，自己也有点儿迷惑：“真是……这个部分我怎么没在攻略里看过呢？”
现在他与己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林三酒倒不觉得他在故意隐瞒情况，点点头：“既然是死人，那就无所谓，继续走吧。”
“把死人扔了。”人偶师冷冷地说。他站在最下方，身影凝沉成了一片比昏暗更暗的漆黑：“你是捡破烂的吗？”
林三酒刚要问一句为什么，立刻反应了过来。NPC说过，电梯运行时只要有多一个在场的人，他们就会被取消资格，可没说那第五个人是活人还是死人——人偶师能早早考虑到这一点，肯定是因为他已经想过要把什么人变成人偶了吧？
还真是走哪儿都不忘了老本行。
她回到队伍最后，解除了尸体的卡片化，以空着的单手在他身上胡乱搜了搜，见没有什么东西，这才伸手将他一掀，让尸体骨碌碌地一路滚下了楼梯——不论是影子还是声音，都被黑暗中无限绵延下去的楼梯道给一口吞没了。
“抱歉，”她小声说，转头跟上队伍。
前方三人的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声……都被楼梯道给吸收得一干二净；林三酒要是不抬头看，只怕还会以为自己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爬这道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楼梯。身后被她抛下的长长楼梯浸没在黑暗里，望着一行四人，一声不出。
她有好几次，甚至觉得十分肯定，自己只要一转身，就能看见刚才那具死尸正悄无声息、四肢着地爬上来；但是每一次，自然都只是她的神经过敏罢了——身后楼梯道里除了空荡荡的黑暗，和自己一行人在灰尘中留下的凌乱脚印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大人？”在她不断回头望下看的时候，前方波西米亚忽然叫了一声，“您……您觉得，这楼梯道里，只有我们四个人吗？”
前方的人偶师依旧保持着与刚才一样的行动姿势，连头也没回；没见他怎么查看四周，半秒之后，她却听见那个熟悉的阴沉嗓音被送到了自己耳边：“……你跟紧点，你是把小脑押医院里了吗？”
林三酒一怔。她一进来的时候，就被人偶师嫌距离太近，而不得不退下去好几米；自那以后，她一直保持着同样距离——他现在忽然要她跟近一些，莫非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地方有古怪？
不过，他至少没说有别人混进来了。
她匆匆“噢”了一声，赶紧迈上去了两节台阶；她还算谨慎，只缩短了一米的距离——毕竟人偶师喜怒无常心思不定，很可能转眼又要用病魔把她赶远。不过她没想到，自己才上了两道台阶，果然就迎来了一声“滚下去点！”。
……一会儿嫌近一会儿嫌远，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林三酒最近也被他折腾得够呛，没有好好配合的脾气，干脆停了脚，眼看着他的背影一路往上，直到走出去七八米，这才重新跟上了。说来也怪，现在明明比之前离得还远，人偶师却又满意了，也不叫她跟紧一点了；为了保持住这个新距离，林三酒还随着前方三人的速度，往后调整了好几次位置。
一步一步地爬了不知多少层台阶，即使是身手强横的进化者，也开始觉得从大腿肌肉里往外刺痛起来。她抹了一把汗，倒是对波西米亚隐隐有点刮目相看了：别看她平时叽叽咕咕、拈轻怕重，在该正经严肃的时候，不仅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而且还始终将队伍的前进速度保持在了一个稳定的节奏上，就像头上来回游动的光鱼一样，行动不慌不忙，极有规律。
……进来这么久也没事，想来电梯都快到了吧？难道他们总算时来运转一次，无风无浪地过了一关？
意识力在林三酒手中凝成长长一线，始终没有传来半点来自门口的震动，倒是叫她安心了不少。假如她能站住五分钟，以黑泽忌新教她的办法，慢慢感受一下周围空间被占据后的“扭曲感”，那么她就更有把握了——真的有人混进来的话，他们可以遮住自己的痕迹，自己的声音，却遮不住自己占据了一部分物理空间的“存在”感。
“喂，我想停几分钟，”她朝前方高声喊道，“波西米亚，你先别走了！你还记得我找到红脸人时的事吧？”
由于隔着一个不知肚皮里转什么心思的前任警卫，她没把话说清楚——但是，波西米亚一听就肯定会明白她要干什么的。
波西米亚的回话声，又被楼梯道给迅速吞没了；要不是见前方人偶师的影子慢慢停了下来，林三酒差点还以为她什么也没说呢。几条游鱼在空中很有规律地来回折返，随着身体摆动，均匀地洒下了摇晃不定的光。楼梯里一切都朦朦胧胧，仿佛连不断晃动的影子都有了生命一样。
黑泽忌教她的办法还真是实用得很，居然这么快又有了一个练习的机会……林三酒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按照回忆中黑泽忌告诉她的每一个字，慢慢地将神智扩散出去，等待着“宇宙是一张膜”的奇妙感觉再次找上门来。
“电梯……！”
前任警卫突然低低吸了一声气，大概是因为终于快要得偿所愿，激动之下，声音又轻又模糊，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奇怪的是，他的声音这么小，居然也被林三酒听见了——当她意识到自己随即听见了波西米亚兴奋的、碎片般的声气时，她心中突然一震，还未彻底明白过来，却已经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汗毛都根根站了起来。
不对，有哪里不对……他们怎么会在一直站着没动的情况下，忽然看见电梯？
也就在同一时间，那种奇妙感在她脑海中迸发了：她身边前后十几米的空间里，没有被任何一个人占据。林三酒猛地睁开眼，看见前方人偶师等三人的背影仍旧站在楼梯上；再一闭眼，她“看见”的物理维度上，却只有她自己和前方无尽的楼梯。

第1237章 林三酒的恐惧与原始动画片
波西米亚呢？人偶师呢？
他们为什么会不再“存在”于这个空间里？
他们已经看见了电梯……而她被扔下了吗？
在千头万绪一齐闪过脑海的那一瞬间，林三酒忽然看见了自己，独自在这条黑暗、漫长又没有尽头的楼梯道里爬上爬下，终其一生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除她以外的活人。
她宁可立刻死了，宁可死后变成堕落种，宁可与前任警卫共度下半辈子，只要别让她再也看不见人——
好在这一刹那的本能恐惧，立刻被她的意志给强行驱散了；她深吸一口气，紧盯着前方人偶师一动不动的漆黑背影，以全副力气高喝了一声：“你们等等我！”
在她前方数米远的楼梯上，三个人的背影毫无反应，只有光鱼还在他们头上来回折返游弋。
林三酒强忍着身体的颤抖，低低地吼了一声，脚下一发力就朝楼梯上方扑了出去。她已经差不多确信了，前方的影子根本不是真人，真正的波西米亚和人偶师早就在不知何时与她走散了；她只要冲上去，就会穿过那些虚影——
她万没料到，随着闷闷的一声响，她一头撞上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她冲上去的力道太大，登时被狠狠地撞了回来，脚下从窄台阶边缘一滑，整个人就朝无尽的黑暗楼梯深处摔了下去。
在她滚下楼梯的时候，前方三个人影依旧沉默地背对着她。每个人都一脚踏在前方一节台阶上，一脚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没有一个人出声，背影随着她越来越远而变得越来越小，仿佛都在耐心等待她坠入再也爬不上来的黑暗深处，他们就可以继续出发了。
在翻滚跌落、被撞得头昏眼花的时候，林三酒一把抓住了墙上的扶手，好不容易才趴在台阶上稳住了身子；她气喘吁吁地抬头一扫，发现在远处几个小小人影站立的地方，天花板和墙壁之间似乎有不太亮的一道银线，像勾边似的描出了一圈边缘。
要不是跌倒之后角度不同了，她大概还真发现不了这一点——知道了是哪里不对，她顿时又有了几分底气，一边朝不知身在何处的同伴高喊道“我走散了！等等我！”，一边撑起身体，就要再次冲上去。
在末日的万千进化者之中，几乎人人都有心理问题，她早就知道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这一认知在她往上冲的时候，变得越发清晰残酷了：她没有受伤，没有被攻击，她依旧还是那么强；但是她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软弱过。她冲得太快，又被自己绊倒了一次，甚至开始手脚并用地朝楼梯上爬——离前任警卫看见电梯，已经过去多久了？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
不知在向谁不断哀求的、下意识的“拜托”声，在她脑海里突兀地止住了。林三酒已经与前方人偶师的背影只差几步远了，因为台阶太陡，她不知不觉间一直在手脚并用地爬，因为这样反而要省力方便一些……对她来说是这样，对尸体来说也是这样。
她慢慢地转过头。
因为血液曾经都沉在脸上，所以脸上皮肤交杂着大块青红，连五官都看不出来形状了。那双眼睛却不受影响，在极度张开的眼皮里，两颗高高鼓涨出来的灰白眼球，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尸体四肢着地，脖子却在衣领里扭曲着转了一个圈，仍旧像他仰面倒在台阶上时一样，从下往上地翻起脸，望着林三酒。
这不可能。
她听见自己惊呼了一声；而当她将一股意识力朝尸体砸了出去的时候，她已经隐隐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下一秒，她果然感觉到砸出去的意识力又被撞了回来，在即将打上她自己的时候，被她急急忙忙地重新收了进去。
是和假背影一样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闯进脑海里，刚才没有理智的恐惧感顿时被逻辑冲淡了一半。楼梯间很窄，以这尸体的体型来说，若要与她并排爬行，没有碰不上的道理——但是她始终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着自己。林三酒抱着这个疑虑低头一扫，顿时明白了：在尸体的躯干、肩膀边缘，都像照片一样弯折了过去，边缘泛起了熟悉的同样一条银线。
有人混进来了，有人用这种照片一样的假象，使他们失散了！
但是，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瞬间许多碎片都在林三酒脑海里重组，拼出了一幅叫她恍然大悟、也夹杂着许多疑惑的图。她知道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立即以【扁平世界】扔出去一件上衣，在落到那尸体的“身”上时，那副图景果然颤抖两下，就被收进了上衣的卡片里。她现在来不及细看卡片上写的是什么，只是一骨碌爬起身，手中又叫出了几条毛巾，横扫着朝人偶师始终未动过地方的背影上挥了过去。
人偶师、前任警卫、波西米亚、头上的光鱼……都果然像是立体照片一样，在一个动作下就全被附着在化作了卡片的毛巾上，楼梯间里蓦然黑了下来。
……真正的同伴，就在前方了。
有人混入了她与人偶师之间，使她一个人远远落在了后面；那个人顶替了自己，估计已经跟着他们走到了电梯处——她现在必须要以最大的速度，在一切都太晚之前赶到！
她只期望自己刚才高声喊的那几句话，能被前方的人偶师或波西米亚听见；这些图像无法阻隔声音，否则她也就听不见前任警卫的那一声了。
在一片漆黑的楼梯道内，林三酒一手搭在扶手上，脚下一刻也不停地冲了出去。她一边跑，一边喊，回应她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幽寂楼梯；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不知道冲上了多少级台阶，却始终没有看见尽头，仿佛一只不断踩轮子的仓鼠，来来回回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转。
当她的心脏在黑暗中越沉越深的时候，前方一点光蓦然破开了昏黑，急速冲来时迅速染亮了一小片视野；林三酒精神一震，在同一时间认出了那光芒来源是一个游鱼的形状。
“波西米亚！”她急急地叫了一声。
但没有人随着游鱼出现。事实上，那游鱼也不是来给林三酒照亮的，因为它一摆尾，就越过了她的头顶，头也不回地朝她身下楼梯道里游了出去，在须臾之间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它是要去哪儿？
虽然更疑惑了，但不管怎么说，那游鱼至少说明波西米亚一行人应该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了才对；她精神振奋多了，再次加快速度，果然没过多久就来到了楼梯的尽头。天花板上终于有了一排灯光，脚下地面也骤然开阔宽敞起来，变成了大厅一样的平台。
她转眼一看，发现几人站在大厅右手边，波西米亚此时正背对着她，一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好像正与人偶师、前任警卫说着什么，一时间谁也没察觉到她上来了。这儿的建筑材质也和楼梯里一样，将所有声响都吸收得干干净净；即使双方都在彼此的视线范围之内，但要是没抬头，却压根听不出是否有人来了。目光一越过几人肩膀，林三酒立即瞧见了墙上一个已经打开了门的电梯，只是几人暂时还没有进去。
“波西米亚，”她叫道，抬步就冲了过去：“人偶师！是我！”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余光只觉身后一亮——她急急地一转头，发现那条游鱼又从楼梯道里折返了回来，蓦然划过她的身边，直直地冲向了大厅左手边，在一片空荡荡的墙角里慢了下来，随即一闪而没，消失不见了。
……林三酒突然明白了。
她最后回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同伴们。
这安排真聪明。
唯一一个说话的人，正背对着她，叫她看不出来波西米亚说话时的嘴巴是否在动；而她能看见的人，都正一句话不说地站着，因为波西米亚个子小，目光都垂了下去，要是没有第一时间看见楼梯里有人冲出来，也不算奇怪。
也就是说，这是一副乍一眼看上去，很难分辨出到底是真实还是“照片”的景象。
正当她想到这儿的时候，只见波西米亚的手又比划了一下，不论是角度、速度、姿势，都与刚才那一下一模一样。
这是最原始的动画片了吧？画着两个持续动作的图，在翻过时看上去就好像角色动了一样……她竟差点被它耽误了宝贵的时间。
林三酒吞下了喉间灼热的什么东西，掉头就朝空荡荡的大厅左手边冲了出去，这一次，她左手里多了一条新毛巾，右手却“咯啦”几响被金属拳套被迅速包裹住了：“波西米亚！”
果然，从什么也没有的墙壁角落里，传来了属于波西米亚的模糊嗓音：“我怎么……听……是从哪里……”
林三酒一咬牙，伸手将毛巾甩过了光鱼消失之处；毛巾扫过了那一片空空荡荡的时候，仿佛画着墙壁的幕布被掀去了一般，在骤然落下消失的时候，展露出了幕布后方的几个人——波西米亚、前任警卫、人偶师，当然，还有一个她自己。
几个人站在电梯里，波西米亚一手刚刚从按键上收回来，电梯门正在逐渐合拢；乍一见门口多了一个林三酒，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第1238章 捉虫
留给林三酒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区区半秒了。
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时候，她总算及时将拳套探入了电梯门之间，几乎是刚一伸进去，两侧门就“咣当”一下，在金属拳套上沉沉地撞出了闷响。她不知道这个副本电梯门是不是也和平常电梯一样，在遇见阻拦关不上门的时候会重新打开，只能急忙叫道：“快出来！那人不是我！”
其实乍一见门口多了个同伴，不必她喊，里面的人也肯定要出来的。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情况下，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停下电梯，赶紧全部退出来，不要让电梯有一个开始运行上升的机会。
果然，林三酒在外头的话音还没落，她就听见了前任警卫一个劲儿拼命按键时的喃喃自语：“怎么还不打开，快开快开……”伴随着他手指下的哒哒响声，电梯门总算从她的金属拳套上松开了嘴。林三酒一激灵，急忙叫道：“人偶师，你快抓住另一个我，不论如何，别让他跑——”
这句话快要说完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张开了足够宽的空隙，紧贴在门侧的波西米亚和前任警卫赶紧一块儿挤了出来；林三酒向他们身后抬眼一看，最后一个字就被卡在了喉咙里。
她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的话，她现在怎么能看见……人偶师被自己死死抓住了脖子，一动也不能动的景象？
那个顶着同样一张林三酒面孔的人，居然在刚才须臾之间，轻轻松松一伸手，就捏住了人偶师的衣领。尽管被抓住的只是衣领，但后者在他的控制之下，甚至连瘦弱单薄的身体也软软垂了下去，被“林三酒”一步一步地慢慢拖出了电梯，仿佛忽然成了一条死了很久的鱼。
“大……大人？”波西米亚几乎带上了哭腔，随着那个“林三酒”的步子，她也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她的意思很明白了：如果连人偶师都敌不过对方一伸手的话，他们不如干脆放弃出院还痛快点。
“林三酒”微微地抬起了眼皮。
在他的目光扫过几个人的时候，他双脚也已站在了电梯之外；正是在同一个瞬间，林三酒猛地一震，仿佛脑海里被一道白光打了过去。
……这个混进来的人，为什么要走出电梯呢？
他的目标就是要混入电梯、离开医院，虽然在关键时刻被发现了，但是他战力如此之高，只要一把将人偶师扔出来，关门上升就行了，何必费工夫抓人再走出来？更何况，他既然能连气都不喘地一下子就制住人偶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
“是他！”这一声喊，登时从林三酒喉咙里窜了出来，她赶忙一指被死死抓住脖子的“人偶师”，叫道：“这个人才是混进来的那个家伙，他不是人偶师！”
那个“林三酒”闻言微微一皱眉头——奇妙的是，却只有一边脸上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的目光在几人四周扫了几下，好像找不着焦点一般：“……什么？”
话一出口，就再也没有疑问了。
混进来的人能制造“立体照片”般的假象放在空间里，而且看样子也能在人体表面裹上一层“照片”。但他伪装出了形象，却不能伪装说话的声音——此时林三酒听着人偶师阴鸷低沉的嗓音从自己的嘴唇里吐出来，感觉实在像是这个世界的齿轮有什么地方错位了一样。
要解释的话，那一时半会可解释不清了，更何况她自己也需要理一理脑子里纷纷杂杂的念头。好几个话头，正同时从林三酒嘴里往外冒：“你先别松手，抓着他走出来……不，我当然不是在命令你……你现在不是你，那个，我的意思是，我们看你是我的样子……等等，你看不见吗？你看不到自己抓到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吗？”
由于一时间思绪太乱，她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顶着一脸“林三酒”的人偶师依然皱着半边眉毛，低声反问道：“……你什么意思？这里难道有光？”
虽然谈不上多亮，但这大厅里的照明，也足以能让人看清身旁环境了。林三酒闻言一怔，后背上条件反射式地炸开了一层冷汗：人偶师的视力呢？
“大人……您的眼睛……”波西米亚小声地说了半句，说不下去了。
不可能。
瞧那个混进来的人如今一副死鱼样子，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武力，能够叫人偶师在不知不觉之间丢掉视力。林三酒觉得自己像个落水的人，在茫然无望地搜寻任何一个能叫她紧紧抓住的根据——
她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波西米亚忙转头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来不及回答，林三酒几步走上去，手上已经多了一条毛巾。刚才离得远还看不大出来，直到等她站在“林三酒”面前时，才发现由于身高差异，那张“林三酒”照片被稍稍拉长了一些，这才完整地包裹住了人偶师。
“我现在要用毛巾碰你的肩膀一下，”
她先打了声招呼，这才匆匆在对方身上一抹；那张被裹在他身上的“林三酒”照片，果然立刻被【扁平世界】给吸了下来，露出了底下人偶师苍白消瘦、仍微微有些怔忪的面孔。
居然连人偶师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不知不觉地就被包裹上了一层照片……身上察觉不到的话，那么想来眼珠也一样察觉不到吧？只要在眼珠上罩上一层漆黑“照片”，那么人偶师就会误以为这个地方没有光，自然也看不见身旁另一个自己。
“你低头，”她轻声吩咐了一句，又叫出了一张小小的丝绢手帕。这种东西，如果不是因为礼包有时会用，她这一辈子都压根不会往卡片库里收。“我接下来要用手帕碰一下你的眼珠……会有点难受，但是你别乱动，而且要抓紧了这个混进来的人，行吗？”
在她包裹着丝绢手帕的指尖下，人偶师漫无焦点的眼珠微微一转，漆黑从苍白里割了过去，仿佛能叫人听见黑白摩擦时的干涩响声。不论何时看他，总觉得他好像是个撑着躯壳行走的死魂，只是尚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多时了。
“……嗯。”人偶师从鼻子里微微应了一声，竟然一句话也没嘲讽回来，配合得叫人吃惊。
看了看他手上仍旧像一条死鱼似的人，不像是有任何反抗逃脱能力的样子，林三酒这才微微放下了心。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探进人偶师的上下睫毛之间时，波西米亚从她身后忽然惊叫了一声——这一叫，差点没让她把手指捅进他的眼睛里去。
“意识力！”
波西米亚仿佛突然被烫了屁股一样跳起来，直直地冲了上来，一巴掌拍在林三酒肩膀上，脚下不停地朝已经合上门的电梯冲了过去：“快，快过来，意识力！”
什么？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林三酒一愣，还是收起手帕，抬脚就跟着波西米亚冲近了电梯；后者激动慌忙之下，连气都喘不匀了，手指着那个被抓住的“人偶师”，从空中划了一道虚线，最终按在了电梯门上：“源头，意识力的源头，在电梯里！”
几乎就像是在响应波西米亚的话一样，她的话音一落，电梯门上方的电子屏幕上，就亮起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红色箭头。
就算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依旧没影响林三酒的行动。不管那个意识力的源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现在要做的，显然就是拦住这部电梯——在波西米亚近乎疯狂地拍击着电梯按钮时，她低低怒喝了一声，金属拳套挟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进了门缝中间。门中间顿时被她砸出了一个凹陷进去的空缺，她立即以双手死死扒住边缘，猛一发力，将已经合拢的两层电梯门都硬生生地撕开了。
尖锐的出错示警声顿时从电梯门里响了起来，原本正要开始运行上升的电梯厢戛然而止。林三酒一步踏进电梯里去，波西米亚紧贴着门口探头进来，像松鼠啃松果似的，一张嘴巴忙得不停，字句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我在那个假人偶师身上感觉到了很多线一样的意识力，就好像吊线木偶似的，应该是靠意识力操纵着那个假人偶师的身体，我觉得奇怪，顺着线一看，发现意识力的源头在这里面……诶？里面怎么没有人？”
空荡荡的电梯厢内，仍旧只有四堵墙壁。
“当然不会有人，”
林三酒冷冷地说。她这时已经全明白了，从卡片库叫出了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收进来的长铁棍。不等空荡荡的电梯厢内有所反应，她已经拎起棍子，重重地朝四周一挥，果然感觉到铁棍打中了一个什么东西；伴随着一声吃痛的低叫，角落里的电梯图像被【扁平世界】一把撕了下来，露出了底下一个又瘦又小、满面胡茬的干瘪男人。
直到这一刻，她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尽管能力奇异、手段油滑，连人偶师都被他给骗得团团转；但说到实打实的战力，林三酒甚至都没怎么费力气，就将那个瘦子给制住了。那瘦子在即将能够摆脱苦海的时候，突然被人拽了回来，几乎像是要发狂了一样；即使被制住了，依旧在不断嘶叫扭打，满脸涕泪、满嘴脏话，仿佛恨不得要一口口咬死在场的所有人一样。
“你叫也没用，”波西米亚站在两人身旁几步开外，一副怕被那瘦子波及着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你不知道，你混进去的话，我们全都会被取消出院资格——”
那瘦子猛然尖声笑起来，一口啐在了波西米亚脚边。
“我当然知道你们会被取消出院资格，”他的声气嘶哑，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可是我从来就没有过出院资格呀！”
在波西米亚一怔的时候，林三酒两拳打碎了他的肩膀骨头，一把将他扔在了人偶师脚边，死死踏住了他的小腿。
“但是……这个人是谁？”前任警卫一直躲在一旁，除了干瞪眼、干着急的份，压根插不上手，直到这时才犹犹豫豫地问道：“这个假扮成大人的人……”
“说得准确一点，是个死人。”
林三酒一挥手，将“人偶师”的照片也给掀了下来——那个被裹上照片、吊上意识力的躯体，立即在几人目光下露出了原形。沉在他脸上的大块青红，林三酒已经开始熟悉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波西米亚喃喃问道，“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第1239章 杀虫
电梯出错的示警声，每隔一会儿就要突兀地响起来一次，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割破空气。林三酒在被惊了一跳，差点又把手指捅进人偶师眼睛里去以后，干脆转头将电梯外层的门都打碎拆了下来；内层电梯厢的门坏得不算厉害，只是有些弯曲变形，她像个铁匠一般以金属拳套敲敲打打一会儿，总算是叫电梯厢的门勉强重新合拢了。
门刚一关上，电梯就开始继续往上升了；随着电梯厢向上攀爬，脚下边缘处也一点点露出了上方深幽幽的昏暗电梯井。她退后两步，有点儿神经过敏地一转目光，见那尸体转化成的人偶依旧死死按着瘦男人，波西米亚也站在旁边冲她点了点头，这才呼了口气。
“没有人……电梯也能往上走？”波西米亚从电子屏上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人偶师脚边的瘦男人：“怪不得他硬要混进来，原来他还真能出去啊。”
现在想想，NPC说的那一番口水话里，还真是暗暗掺杂进去了几个极重要的规则，只不过当时真正该叫人警醒留意的地方，都被他东拉西扯地给冲淡了。比如那NPC说过一句“如果电梯开始运行的时候，有不该在场的人在场，那么你们就都会被取消出院资格”，他却没说本来就没有出院资格的人会怎么样，也没有说这种情况下，如果出院病人不在电梯里的话，能不能够免于受罚。
“电梯现在自己往上走了，不会影响我们一会儿出去吧？”波西米亚按了一下操作按钮，见向上的键亮了，仍有几分不放心。
“应该不会，”林三酒一边答，一边朝人偶师走过去，“……你们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不是也等了一会儿，等电梯降下来？上一波人走了的话，那么电梯就该停留在最顶层，直到下一波人来。我觉得现在的情况，也没有什么分别。”
她与波西米亚隔得不远，却必须得抬高嗓门好几次，才算把话说完了。那瘦男人的眼睛没有问题，当然早早就看清楚了人偶师、也感受到了后者的战力水平，但他现在一点儿都不害怕。他的理智似乎早就已经绷断了，在尸体手下挣扎的时候，口角白沫飞溅、嘴里污言秽语，一会儿笑一会儿骂一会儿哭一会儿哀求，有时声音刺耳甚至叫林三酒的面皮都跳了几跳。
尽管自己也是他嘴里滚过的脏话对象之一，人偶师却只是朝瘦男人的方向微微侧着头，神色安宁，一动不动，就像没听见似的。
……是因为看不见，都不愿意随意出手了吗？
一想到他刚才安安静静地那一声“嗯”，林三酒就赶紧加快了步子，把手拍打干净，又叫出了手帕。“我要开始了，”她再次用手帕包住指尖，嘱咐道：“睁大眼睛不要动啊。”
人偶师冷冷地哼了一声。
在她隔着丝绢碰到他的眼珠那一瞬间，温润、滚圆、光滑的触感从她心里一闪而过，他紧接着就微微瑟缩了一下——实际上，人偶师的身体并没有动；但是林三酒却好像隐约能感觉到，在他的皮肤之下、躯体之中，有什么被乍然一碰而忍不住往后一缩，仿佛连那个躲在里头的少年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突然碰着。人偶师一直以来给人的死气沉沉、深渊一般的印象，蓦地活泛了一刹那，随即又死寂了下去。
当她取走了第二只眼珠上的“照片”时，人偶师就没有流露出这种反应了。他像一截石像似的，等“照片”都被取下之后，这才慢慢眨了眨眼睛，目光从在场众人身上扫过。
“说吧，”他低头看看那瘦男人，话却是朝林三酒问的：“……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你让我跟紧点吗？”她反问道，“那时你看我，离你有多远？”
人偶师沉默了两秒，答道：“很远，好像你打算在后面偷偷自尽一样。”
……心里的希望就不必说出来了吧？
“实际上，我那时离你只有几米远而已，你叫我跟紧一点时我还觉得奇怪。”林三酒咽下去一口气，“我的猜测是，这个家伙的能力可以像拍照片一样，将真实世界的一部分复制截取下来，然后粘贴在空气里，让人看见照片上的图像，还以为自己看见的是真实世界。”
连那瘦男人的嘶喊声，这时也渐渐停住了。
“他把我上楼的样子拍了下来，‘贴’在了楼梯深处很远的地方，再拍下来一张空楼梯，‘贴’在你的身后，把真正的我给挡住了。”林三酒想了想，转头朝那瘦男人问道：“你的‘照片’，是不是有里外之分？从外面看上去是照片，从里面往外看就什么都看不见？”
那人紧闭着嘴一声不吭，但从他的神情上，林三酒也已经得出答案了。
“我想就是这个原因，我当时抬头看你的时候，没有任何异样。但是从你的角度上看起来，我所在之处是空楼梯，而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林三酒。”她看了一圈众人，对另外二人说道：“所以人偶师才会叫我跟紧一点。这个家伙抓住这个他创造出来的机会，赶快将照片上的我挪到了我的前面去，紧紧跟在了他的身后……这个时候，我就听见他又叫退远些了，我那时本该留神的，不过……总之我还是又往后退了些。”
后来她一直保持着七八米的距离，中间足以放下好几个人了，人偶师却又满意了，自然是因为那时“林三酒的照片”正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实际上，真正的林三酒一直不知道，她的眼前贴着一张人偶师等人上楼的照片，外侧冲着她；而在这一张照片的另一面，贴着一张空楼梯的照片，外侧冲着人偶师。
这样一来，人偶师回头看的话，林三酒正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而远处是什么也没有的楼梯道；在林三酒眼里，前面众人一直保持着同一速度上楼，连光鱼都在极有规律地来回折返——谁也不知道，在这个瘦男人的几次调整之下，林三酒实际上已经与众人离得越来越远了。
“你后来，是一个人在那楼梯里……找我们吗？”波西米亚打了个颤。对于某些方面，她比旁人要敏感灵透得多——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地感觉到了那时林三酒的心理状态。
即使已经消散了，但现在回头想想楼梯里时的恐惧，依旧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上好像划过了一道墨笔——笔尖扫过去了，漆黑的墨却渐渐在原地蔓延开了。林三酒不愿多谈那一段心情，只点了点头，朝那瘦男人问道：“但我不明白的地方还有很多。你的照片隔不住声音，但正巧楼梯道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收了，让你能悄悄混进来动手脚；你需要一个人假扮成我们之中一员，让自己趁机躲进电梯角落里，这儿就正好有一具尸体……难道你对楼梯内部的情况很了解吗？”
瘦男人哈地笑了一声。
“了解？”他瞪大了一双血红的眼睛，仿佛整个人都要从皮肤里绽裂迸出来一样，“你问我了不了解？我进来了四次，期间想办法在这楼道里安了无数个‘镜头’，日夜不停地盯着它看了八个月……你现在问我，”他尖起嗓音，模仿林三酒的语气时脸都变了形状：“‘难道你对楼梯内部的情况很了解吗？’”
林三酒抱起胳膊，看了他几秒。“你进来四次都能好好出去，已经算是运气不错了。”
瘦男人猛地闭上了嘴。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她明明一直用意识力拉线拽住了门，自始至终没有感觉到线上传来过任何震动。
瘦男人趴在地上，喘了两口粗气，从下往上翻起一双眼睛，冲她笑起来时，一股泡沫从嘴角流了出来。“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是正好克我的能力吗？既然你这么厉害，怎么你不想一想呢？”
“啊，电梯到了。”波西米亚忽然小小地叫了一声。
林三酒转头一看，见电梯厢果然又从电梯井里渐渐落了下来；她再一回头时，眼前却花了一下——即使是以她的动态视觉，她也没看清楚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当她感觉到一股热热的腥风从她面上、发尖、肩膀旁蓦地扑了过去时，她一定神，目光停在了大厅对面的墙壁上。
……她已经看不出瘦男人的形状了。
好像有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抽象画家，碾碎了血肉骨骼作颜料，在那面墙上挥洒喷溅出了一幅血红的画。生命被绞碎成了认不出模样的碎片，从里往外地翻出了死亡的颜色。血迹慢慢顺着墙壁流下来，“咕咚”一声，半条小臂掉进了血泊里，几根手指在空气里摇晃着颤了几下。
即使林三酒本来就没打算放过这个人，此时也依旧惊住了一两秒。她见过人偶师杀人，她见过人偶师杀过不少人——但是少有如此暴烈而毫无自控力的时候……更别说还是他亲手造成了这副死相的。
人偶师轻轻扫了一下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进了电梯里。

第1240章 林三酒的顿悟
一、二、三、四……四个人，不多不少，都是本尊。
总算走到最后一步了。
林三酒收回目光，长出了口气，顺着厢壁滑了下去，坐在地上看着电梯门开始合拢。两侧凹凸不平的电梯门“咯哒咔哒”地，逐渐把外面血肉红腥的画面给缩减成了一条正在收窄的缝隙，直至再也看不见了。
一时间电梯里静静的，只有机械运行时的低响。波西米亚和前任警卫都不敢说话，人偶师当然不会主动开口聊天；林三酒独自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奇怪。
“我一个人在楼梯道里的时候，有一条你的光鱼游了回去，等我冲回大厅，那光鱼又游回来了。要不是它，我恐怕没法这么快找到你们。”她朝波西米亚问道，“那鱼怎么回事？”
波西米亚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前任警卫。后者缩起肩膀一笑，颇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没想到你还有点用嘛，”在回答林三酒之前，她先诚恳地夸了前任警卫一句，这才转过头：“那个时候，我发现楼梯扶手到了尽头，感觉楼梯应该也快到尽头了。他就跟我说，希望我能放一条光鱼回去，把后面楼梯道快速游一遍……我那时问他为什么，他说，万一后面有什么人跟着的话，这样一来或许他们会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会停下来看看情况，算是震慑一下潜在威胁。哦，对了，那个时候你没说话，我还有点奇怪来着，因为你总有话说。”
……她们两人之间，总有话说的人是谁啊？
林三酒扫了波西米亚一眼，后者毫无所觉地继续说：“没想到，这小子的提议居然还帮到你了。你知道吗，我那时本来不太愿意的，因为我——噢，你记得我说过，我的鱼不是无限制使用的吧？到大厅之前，有两条鱼里储存的光就用完了，只剩两条鱼照明了，再少一条不就更暗了吗？”
“只剩两条了？”林三酒想了想，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了，“也就是说，你们从楼梯到大厅这一段路上，光线是越来越暗的？”
她好像有点明白那个瘦小男人是从哪儿得到的主意了——不得不说，就算那个人的神智已濒癫狂，脑子却转得够快的，光是见机行事、临场发挥，就差点叫他们这一行人都栽进去。她看了看人偶师，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一进大厅，就感觉眼前全黑了？”
过了两秒，人偶师才“嗯”了一声。
波西米亚和前任警卫脸上都划过去了恍然之色，但谁都没敢发出那一声“噢！”。
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已经能清清楚楚地在脑海中重现那一幕了：少了她在，这两个人在人偶师面前恨不得连气都不喘，发现大厅有光的时候，就是打死他们，他们也不会想到要和人偶师扯几句“诶呀这儿总算有灯了”之类的闲话。
一路上光鱼越来越暗，直到进入大厅时突然全黑了，确实很难想到问题其实出在自己眼睛上——老实说，就算大厅里本来就一片漆黑，也不是说不通的事；想一想，反而是人偶师平易近人地问一句“你的光鱼用完了吗”的场面更奇怪一些。
要是这一招出了纰漏，不知那瘦男人下一步会怎么办？
“你那时……没想到要拿灯出来吗？”林三酒抬头问道。
人偶师这一次倒是反讽得很利落：“了不起，你居然能想到在没有光的时候打开灯。你是思索了多长时间，才有这一番顿悟的？”
林三酒被他噎了一下，找不到话说时，他忽然一笑：“……举灯一向是人偶的工作。既然你这么富有智慧和洞见，下次我就让这个女人给我举灯。”
波西米亚的神色，就好像突然被人挖空了芯子一样。
如果举灯一向是人偶的工作，那么灯也应该在人偶的身上……怪不得他一路上见光鱼越来越暗，也没有拿出照明道具来。林三酒站起身，将波西米亚拽到自己身后，摇了摇头：“那不行。”
人偶师在那一瞬间的烦躁，简直能化作实质将他们淹没——好在他随即就拧开了头，活像是怕看她的时间长了，自己眼珠里都会出血一样。
电梯徐徐上升时，屏幕上却连一个数字也没有，只有一个向上的箭头在不断刷新。在沉默之中熬了一会儿，林三酒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说道：“说起来，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我感觉不到门被人推开过……难道他早就在楼梯道里了？”
“不可能，”波西米亚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胆气也恢复了几分：“我走在最前面，老是怕前面黑乎乎的藏了东西，所以我一直都很小心。”
那男人干瘦得叫人看了心里发慌，如果他后背紧贴墙壁，用假象蒙住自己的身体，从波西米亚的身边斜侧着走下来……不，那他就得经过人偶师的身边了。林三酒想到这儿，觉得自己又撞进了死胡同里。就算他的能力发动时叫人无法察觉，那个瘦男人也没有走过人偶师身边而不被发现的本事。躲在电梯角落里不动是一码事，要挨着他擦身而过，可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大巫女说你蠢。”一直望着电梯箭头的人偶师，忽然头也不回地说。
“噢……啊？”
“……你发现得晚了一步，”他好像是在和脑海中的大巫女说话，却说出了声音：“把她风干了就是一本蠢话大全。”
林三酒几乎能自动补完这场对话。她忍下气，问道：“大巫女说什么了？”
“说你蠢啊。”
“不是！除了这个，她还说了什么？”
背对着她的人偶师，高高兴兴地不说话了。
……她就不信她自己想不出来。
现在要指望人偶师传话，基本已经不可能了；林三酒干脆将自己捏意识力线的整个过程都重演了一遍。说起来一切都很简单明了：每上一级台阶，她就会把意识力“线”的宽度减少，长度增加，直到这一份意识力已经长无可长的时候，她再加上第二份意识力。她始终足够小心谨慎，就算在波西米亚发现尸体、整个队伍都停下来之后，她挤到队伍前方的时候，也没忘记一直在拉线——
“啊！”林三酒脑子里一亮，叫了一声。
“马桶通了。”人偶师评价道。
顾不上他，林三酒一拍额头，对波西米亚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怎么？”后者不大感兴趣：“果然还是因为你吧？”
“我挤到队伍前面的时候，把意识力相应地也拉长了一段距离。等我检查完尸体，重新返回队伍最尾端的时候，我却没有把意识力的长度减少。打个比方，如果这是一圈我边走边放的绳子，那么这个时候它就因为太长垂下来了……”
“我明白了，”波西米亚一挥手，打断了她：“我对意识力比你懂，你不用打比方！”
林三酒好不容易突然想通了，却没能把话说完，不免有点意犹未尽。
原本应该一直紧拽着门的意识力“绳子”，在增加了长度、主人又折返了一段距离之后，就会因为太长而松弛下来。因为增加了三个人的距离，松弛垂下的长度少说也有近十米了；这个时候，如果楼梯道的门被人拉开了一条缝，她自然不会感觉到意识力上传来什么震动——这番解说憋在心里痒痒得慌，但她放眼一看，发现唯一一个可以作为她听众的前任警卫，却正盯着他自己的吊坠入神，看样子对她的理论也同样毫无兴趣。
“大巫女说，”人偶师慢悠悠地开了口，“你的意识力敏感度，也跟麻绳一样钝。”
“谁叫她把意识力当砖头使呢，”波西米亚也不知道是在附和还是在解释，“强硬度上去了，敏感度就下来了。”
这一场对于她意识力的讨论，林三酒只心不在焉地听进去了一半，剩下一半都像耳旁风一样吹走了。她发现自己正在一眼又一眼地瞥向前任警卫——自打卫刑提醒了她之后，她就没少留意他，可他始终老老实实，没有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甚至还帮了他们几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强烈地体会到了卫刑的感觉：这个人，心理状态恐怕真的不太对劲。
“叮”的一声，电梯止住了。
前任警卫抬起头，一脸的笑容都压抑不住地泛开来：“我们终于能出去了！”

第1241章 轻松闲适的一场聊天
电梯门打开的地方，是在一幢废弃的旧楼房里。
屋顶塌下来了一半，从二楼落下的柱子在地上碎成了一堆石块，电线和藤蔓交缠着垂在半空里。天光从破洞里洒下来，映得灰尘粒粒发亮，好像一根歪斜的光柱，正试图撑起这栋即将倒塌的废墟。
前任警卫第一个跳了出去，脚步跃过横七竖八挡在电梯门前的断砖碎石，在一小块空地上停下来，四处张望了几眼。听见身后三人也出了电梯，他赶紧往旁边让开一些，回头冲几人一笑，因为忍不住高兴劲，面皮都一层层皱了起来：“我看见了，门在右边。”
正如NPC所说，这栋废弃楼房坐在大熊市外一处小山坡上，能将大半个被lava反复吞噬的城市都收入眼底。所有脱离了lava游戏的玩家，都要顺着旧楼房后方的门走上山坡下一条高速公路。按理说，在那条高速公路之后的绿山群里，就不再是Lava！！世界了——至于那一片绵延绿山是不是末日世界，这个星球上到底又存在多少个末日世界，似乎谁也说不上来。
一行四人默默地顺着山坡来到了公路上，波西米亚一边把衣服从脑袋上往下拽，一边在布料底下闷声说道：“我忽然有个想法。”
“什么？”
“外来的进化者都是因为有签证，所以才准确地落进了某个末日世界的区域里，对吧？”波西米亚拽下衣物，声音顿时清楚了。她的手臂仿佛长蛇出洞一样从大袖子里钻出来，一拉，将连衣裙穿好了：“我们因为没有签证，所以走到哪儿，就算进了哪个世界。那么我们不走了，行不行？我们就在这条公路上扎营了。”
林三酒正在琢磨这个主意时，就听人偶师忽然开了口：“可以。”
“可以？”她特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需要静养一下身上的伤？”
人偶师平静地迎上了她的目光，半边脸上绽开了一个轻柔缓和的笑，像是某种夜花忽然在昏暗月色下开放了。“不，”他慢慢地说，“是你需要。”
“可我身上没什么伤了——”话还没说完，林三酒就被波西米亚重重地踩了一下鞋后跟，脚皮都差点被扯掉一层；她还来不及明白，就听人偶师笑了：“很快就会有的，别着急。”
……行吧，反正是定下来扎营了。
正好，如果在公路上扎营的话，她还可以在大熊市外围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打听到猫医生的消息，再把最后一件事情做完。
在Lava！！出口附近的公路上扎营，绝不是个好主意；一行人商量几句，决定顺着公路往前走一段距离，等大熊市离开了目光范围再说。这称不上是什么计划，只算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话一说完，林三酒的眼睛就落在了前任警卫身上。
“你应该有地方要去吧？”她可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一行人会往哪个方向走。“我们救你一命，把你带出来，算是仁至义尽了，也到该分手的时候了。”
对于一个状态不对头的人来说，她也清楚，救命之恩连个水花也溅不起来。
前任警卫从公路另一侧连绵高耸的青山上收回了目光。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他怔了几秒，似乎才消化掉了她的话，连连点头，“我一腔感激，简直没法说。我这就走，几位一路顺风！”
……痛快得叫人吃惊。
见他果然转身走了，林三酒想了想，示意波西米亚二人留下来别动，自己追上去了几步，走在前任警卫的身边，笑道：“好歹也是一场交情，我送送你，毕竟我们一直没机会好好聊过。”
前任警卫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好啊，欢迎欢迎。”
虽然这个男人叫人摸不透，她却知道前任警卫绝对不是一个傻子。他太灵透了，好像永远都能察觉到他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才能最大程度地增加自己的生存几率。林三酒先与他闲扯了几句医院里的经历，见他渐渐打开了话头，才试探地问道：“对了，你对卫刑这个人怎么看？”
“太傻了。”前任警卫不假思索地说。
“太傻？难道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吗？”
“当然不是了，我对人的感觉很敏锐的。”他小声笑了几下，“不光是人，凡是和人有关的地方，我都很敏感。有的人靠武力生存，有的人靠头脑生存，我嘛……我靠人生存。”
那怎么还会被那一男一女骗呢？
林三酒这个问题刚要出口，忽然又咽了回去。准确来说，他是被NPC骗得变成警卫的，而NPC恐怕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当那一男一女说自己是他的队友时，他的确表现得好像相信了他们，事实上他到底信没信，除了他自己谁知道呢？
“就算她从来不和我多说话……”前任警卫没有在意她一时的分神，继续说道：“我说，她是不是为了一个男人，才落到这种下场的啊？最俗的故事了。”
这一次，林三酒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她甚至差点就要摸索身上，看看是不是被放了窃听器了——否则的话，他怎么能猜到卫刑的经历中，确实涉及到了一个男人？要知道，卫刑直到最后一刻之前，连一个相关的字都没有提起过。
“她……死之前确实拜托了我一件事，和一个男人有关，我准备等安顿下来之后就去办的。”她颇有点不情愿地说，“但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就说嘛！”前任警卫一拍手，乐了：“我也没有什么证据，我一说你一听，不用追究……我纯粹只是感觉到，她不是为了自己才这样不择手段。一般人想出院是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但她见自己不可能再出院了以后，就立刻想要死，说明她的目的根本不是那一条命。她想出院，是因为院外有她想要的什么东西——或者人吧？”
林三酒只能瞪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想要的，不是自由什么的。”前任警卫在几个人身边一直谨慎小心，很少有现在这样敢放开了说话的时候——或许也是现在因为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林三酒而已。
“你不是男人感受不到，一辈子被异性众星捧月的女人，再面对其他男人时，会自然而然地有种态度，和一般女性不一样……就算我没见过她好看的时候，我从她的态度上也能察觉出来，她以前的美貌绝对很惊人。”
“那又怎么样？”
“有点难解释。我的意思是，对于她这种早就把外貌给内化了的人来说，美貌和自由什么的相比，美貌肯定更重要。因为美貌已经变成了她这个人的一部分了……你懂我的意思吗？这涉及到了她的‘存在’。”
前任警卫要把自己的模糊感觉转化成有逻辑的字句，似乎也感到吃力，皱起眉头说：“一个人所追求的东西，和这个人本身是什么样的人，有脱不开的关系，你赞成吧？所以我觉得，她追求的东西，和她的美貌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有联系……但这个东西，却比她的命、她的美都重要，更别说你一个偶遇的路人了。”
“所以你才想到了……”林三酒大概有八百年没想到过这个词了：“爱情？”
“她看上去就是那种很傻的女人嘛，”前任警卫忍不住笑起来，好像这事挺逗、挺有意思的。“没了美貌遮掩，那一脸飞蛾扑火的傻劲根本挡不住。诶你说，她想死，是因为不愿意让那个男人看见自己变成平平常常的NPC模样呢，还是觉得就算见了面，她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了，等于永别了，所以才……？”
林三酒不想再说下去了。
她装作被什么吸引了目光一样，遥遥望了一会儿公路下方不远处的大熊市，没有回应前任警卫的话。后者静了一会儿，忽然“诶呀”一声，喃喃自语地笑着说：“你肯定不愿意往深里想的嘛，我让你不舒服了。”
仅仅是从与卫刑的短暂相处，与他们事后说起的只言片语之中，前任警卫就已经抓住了卫刑这个人的内核……那她呢？波西米亚呢？人偶师呢？
林三酒咽了一下嗓子，换了个话头。“为什么你看过的攻略里，没有电梯的那一部分，你也感觉到了吗？”
“咳，这谈不上感觉，我猜到了。”前任警卫摸了摸衣领，吊坠在他的衣服底下撑起了四四方方的形状。“他们给我看的攻略肯定不完整……真是，到哪儿都能遇见爱欺负人的人。他们故意截掉了电梯的一部分，大概是因为我的外号吧。”
“你的外号？”
“你还记得，红脸人说玩家俱乐部里人人都会给自己打造一个名字吗？”前任警卫把玩着衣服下的吊坠，颇有几分怀念般地说道：“我的外号不是我自己选的，是他们叫着叫着，就延续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的汗毛都一根根站立了起来，好像预感到冷风即将吹上皮肤一样。这个人的战力不如她强，何况她身后远方还有人偶师和波西米亚；公路上平静安宁，唯有带着山林气味的风一阵阵吹过二人之间——她却觉得自己刚刚往某个深不见底的黑井里瞥了一眼，手脚一时都有点儿软。
“我叫‘电梯男’。”前任警卫慢慢地说，掏出了吊坠：“是因为我总喜欢看着它，这个我从游戏里拿到的纪念品……”
在第一次见面时，他没有承认自己有过外号。话说回来，她上一次见到这个透明方块时，林三酒记得吊坠里是一副电梯内的景象，里头还映着几个在电梯门上到处摸索的男女——现在想想，他们当时大概是在找出路。
这一次，吊坠里的好几个人都不见了，只剩最后一个女人，和地上几具被啃食了一大半的尸体。角落里堆着人类的粪便，连被吃得残缺不全的尸体，都浸在了尿液中。
“它会一直……像监控摄像头一样，同步展现出那个游戏里的情况？”林三酒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正视了这个看似不重要的小细节——当时在众人初听见“纪念品”三个字时，竟然谁也没有多想一想，为什么要拿这种纪念品？
……谁会想要一直旁观这种事情？
“嗯，对。”前任警卫将吊坠托在手心里，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看着它，好像它正在播放一个最有趣的电视剧；他脸颊上的肉，正随着他的笑而慢慢鼓起来。

第1242章 邦尼兔送过来的人
前任警卫的背影在环山公路上渐行渐远，最终以林三酒的视力，也看不见他了。凉风在天空下无声地涌过，留下一山山的绿树植丛沙沙摇曳；她打了个战，这才回过神来，好像某种咒语忽然被解除了。
在她刚才一直不出声盯着“电梯男”的那几分钟里，他也一直在着了迷地似的看着手里的吊坠。
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那毕竟是现实，而不是电视剧，没有人会剪掉沉闷多余的镜头。好几分钟里，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只是倚在电梯门上一动不动，唯有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仍然在不断往上升：24690、24691……前任警卫却看得兴致勃勃，还忍不住介绍了几句电梯副本的规则，简直像比赛评论员在介绍球员的历史一样。
当二人准备分别的时候，林三酒打量着那一张脸，认真考虑了几秒要不要杀了他。
就在那个时候，前任警卫与她对视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虽然不如那个副本可怕，不过我们刚才在医院电梯里也真险啊，是吧？”，随即将吊坠扔回了衣领里——他的神态既不轻松，也不凝重，好像只是平平常常地聊几句天气。
“好了，我该走了，谢谢你送我一路。”他又加了一句。
念头被打断了，林三酒此时说不出一句话作回应，也点不下去头，只能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挥手弯腰地告别，转身走向公路远方，很快就从目光尽头消失了影子。
……就算他不看那个副本里发生的事情，它们仍然在发生。那些在电梯里死去的人，和战力一般的前任警卫没有任何关系；他不仅没有下手害过谁，在医院电梯里甚至还救了他们一次。
但是林三酒还是头一回，对某个与己无害而有恩的人动了杀心。
末日世界里也有这一点好处：在约束、同理心和人性都渐渐泯灭的地方，要解决潜在问题，最粗暴干脆的办法就是杀掉带来问题的人——力量容许了最大程度的傲慢。
唯一一个扯着她、不让她动手的，就是她脑海里试图讲理的那一个细微声音了：这个人真做了什么该死的事吗？那是一条人命……她又有什么资格决定拿不拿走一条人命？
等她也掉过头往回走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不管换作是谁，听了刚才一番话，恐怕都会立刻动手的，甚至黑泽忌也不会例外；宫道一大概对已经“坏了”的人毫无兴趣，而礼包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他活着。
只有她……也只有在她面前，前任警卫才终于露出了几分本色，吐出了几句实话，又放心大胆地走了。
“你干嘛这种脸？”
波西米亚冲她跑了上来，一停步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感觉或许比不上前任警卫，但也足够灵敏了，转头往空荡荡的公路远方看了几眼，冷不丁地说：“你如果不喜欢那样的人，杀了就是了，有什么好丧气的？”
“没什么……你一直保持这样吧，别变。”
林三酒握了握她的手，在波西米亚“你是不是在讽刺我”的小声咕哝里，朝前面那个凝立的黑影走了过去。
这条高速公路在大熊市西边十几里外，就陷进了群山里。走在寂静无人的路上，不管往哪儿看，淡灰天空下都是一片无边无尽的山势起伏、郁郁葱葱。说来也怪，人类痕迹越少的地方，此刻反而让人越安心；在公路边上挑了一个能眺望深绿山谷的好位子之后，林三酒就拿出了帐篷。
“你东西怎么这么全，”波西米亚四脚着地，钻进一个橙色帐篷里又钻出来，“我要这个！啊，当然，如果大人您没意见的话……”
人偶师当然没有意见——他等着两人打好帐篷，堆好火堆之后，才慢悠悠地拿出了自己的扎营道具。无数板材、支架、绳索和布料一被堆在地上，顿时像一地大蜘蛛似的，全都活了过来，迅速在不远处架出了一个“二楼”。从没有合拢的深黑色帘布里望进去，还能隐约看见一张宽大松软的床。
“你……还有多的吗？”
林三酒从帐篷布里探出头，都能感觉到自己屁股下的地面硬得人发慌。
对于这份妄想，人偶师只报以一声冷笑，就消失在了帘布后面。
等一切都安顿好、记下了扎营点的位置以后，林三酒就得重新出发，准备返回大熊市了。她原本还指望着波西米亚能陪自己一起走，没想到后者在lava和人偶师之间掂量了一下，天平居然还是倒向了人偶师，只给了她俩字“不去”。
再次一个人上路，感觉十分不适应——林三酒回头看了好几次，直到营地的影子越来越小，才终于不再回头了。
这一去，就是足足两天的工夫。她在大熊市外的公路上转了好几圈，想办法发出了不少信号，也远远与一些lava玩家喊过话，不过好像谁都没有见过这儿有一只猫。
对人起作用的规则，对动物应该不起作用吧？林三酒有点惴惴地想道。要不然，医院里早就该充满了被lava所伤的麻雀、蟋蟀、流浪狗了……有很大可能性，猫医生早已安安全全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仔细一想，再次遇见胡苗苗的几率，其实比再次遇见某个人的可能性大多了。对于它提出的要求，哪个正常人也没法拒绝；等于说末日世界里一大半的资源，都是对胡苗苗敞开的——只要它愿意，它能一辈子待在十二界里，等林三酒找上门去。
她想到这儿，轻轻呼了口气。
猫医生一定正生存在这万千世界里的某一角里……林三酒想到这个可能，就觉得“自己”好像也安定下来了一点点。就像许许多多的人类社会一样，她早就在末日到来的时候，分崩离析成了无数碎片；与人多一分联系，就有一块碎片被勉强黏在原处，继续构成她的形状。
站在废弃建筑所在的山坡上，她眺目远望，望着脚下的大熊市，在自己的思绪里怔了一会儿。直到当她看见一个人影远远冲过来，一头扑上了山坡的时候，她激灵一下，往公路上退了两步——lava的玩家在完成任务之前，不能离开lava范围，就算对方意图不轨，也没法追到公路上来。
“救、救命！”
一个男人的呼声遥遥响了起来，被风一吹，就散成了风的余音。林三酒探过身，凝神朝那人的方向一望，只见那个小小的人影正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直朝着她跑了过来，不住挥着一只手：“拜托，有人在追杀我！”
她直起腰，一动没动地看着那人在废弃建筑物的旁边停下了脚。他显然压根不知道自己身边就是这个游戏的出口了——当然，知道也没有意义——只是在即将赶到公路边的时候，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来。
“这儿……这儿是界限了？”他使劲揉了揉脸，不敢相信似的四处看了看。“我没有地方去了？”
从他面颊旁滑落的长发，令林三酒不由想起了礼包。很少有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也很少有男人的五官会像女孩一样干净细致——只不过和季山青相比，他的模样总有几分太苍白模糊了，叫人看了都觉得奇怪，怎么刚才那一阵风竟没有将他吹散。
“你已经不是lava里的人了吗？”明明正在被追杀，他却一下子被林三酒分了神，面色浮起了一片茫然。“啊，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这里是lava……那样的话，你千万不要跨过公路，”他自己给自己说得慌了神，急忙冲她摆了摆手：“这里是另一个末日世界了，不知道哪里就是lava，还有人在到处追杀玩家……啊！”
他这才想起来。
“不行，我不能和你说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一直只有他自己在说话，四下看了一圈，“她马上会追上来的……”
“追杀你的人是邦尼兔吗？”林三酒开口问道。
那长发男人一怔，抬手将一绺滑下来的头发别向了耳后。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水光，神态总叫人想起还不明白人类危险之处的小动物，有几分茫然、又有几分轻率的信任，立刻应道：“咦？你为什么会知道？”
在lava里到处追杀别人、把人送进医院的，恐怕除了一心要完成任务的邦尼兔也没有别人了。
林三酒抬眼看向远方时，果然瞧见了一个如同炮弹般直直冲过来的影子；哪怕离得这么远，都能叫人感受到战力强大所带来的心惊感。以邦尼兔的水平，要是真叫她冲近来，即使是林三酒也没办法将长发男人及时救出来——她赶紧伸出一只手，朝他低声说道：“抓住我的手，我把你拉过来。”
“啊？”他又怔忪了一下，仿佛刚被人从睡眠里叫醒。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好声好气地打算给林三酒解释明白：“不行的，你不知道，我作为玩家是出不去的……”
“抓住我，”眼看邦尼兔越来越近，林三酒不耐烦了，抬声喝道：“快！”
长发男人被惊了一跳似的，果然将一只手伸了过来；皮肤一碰，她就不由被冰得一震。林三酒立即抓紧了那只冰凉的手，轻轻一发力，就将他拽上了公路——山坡上，邦尼兔的影子猛然停了下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都看到了什么一样。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长发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探出脑袋，看了看公路下的山坡。他身上没有半点气味——没有一路跑来泛出的汗味和体味，长发也光顺得不沾尘污。林三酒甚至觉得，要是自己抬脚朝他走去，说不定会像走过一团清风似的，从他身体里直接穿过去。
“为什么我出来了呢？”他歪过头，甚至还犹豫地朝下方的邦尼兔摆了摆手：“难道这里也是lava吗？”
“你叫元向西，对吧？”林三酒从背后看着他，轻声问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元向西一回头，睁大了眼睛。
“你认识一个叫卫刑的女人吗？”
元向西一愣，顿时绽开了笑，像忽然被风吹开了枝叶后露出的一抹白色花瓣：“我认识！”
“她有几句话，要我转告你。”林三酒说到这儿，低下头吸了口气，才又抬起眼睛说：“……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很久了。”

第1243章 无尽山林
林三酒也没想到，从第一句话出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替卫刑好好传话的机会了。
嘴边食硬生生被人夺下的邦尼兔，惊疑一过，就反应了过来。她的影子跃上废弃楼房的屋顶，往半空中一扑，在几个起落之间就落在了二人面前不远处的山坡上——直到她的双脚落地、激起了一阵翻滚飞溅的烟尘泥土时，元向西才刚刚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什么？”。
……与人偶师处于同一水平的战力，还真不是开玩笑。
眼见自己不能跨越栏杆跳到公路上来，邦尼兔干脆沿着围栏外侧，追着正在公路上飞奔的二人死咬不放——她的速度其实远远快过二人，跑得这样快，依然还存了不少余力；想来元向西之所以刚才能与她拉开距离，大概是从老远的地方就开始逃了的缘故——在林三酒拽着元向西飞奔时，转头一瞧，差点吞进去一大口凉风：邦尼兔实在太不慌不忙了，跑着跑着，她就会从山坡树丛中消失几秒，等她重新返回视野范围之内时，她已经在林三酒前头等着他们了。
这还跑个屁！
公路不分叉，速度又跑不过人家；林三酒干脆慢下步子，喘着气、瞪着邦尼兔，一步步往前走。邦尼兔本人不能跃过围栏，但她的攻击可以，有那个没命奔逃的精力，不如好好防范抵御对方的攻击。
“不、不逃了吗……呼啊！”
元向西作为一个死人，此时倒是比刚才多了几分生命力的样子：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使劲吸入、呼出了好几口气，声音既认真又响亮——林三酒实在没忍住，朝前方邦尼兔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先等等，随即伸手探了一下元向西的鼻间。
“没有气你喘个什么劲！”
元向西眨了眨眼睛，“噢”了一声，似乎这才想起来她说过自己死了。下一秒，他的脸上又浮起了茫茫白雾般的怔忪：“为什么卫刑说我死了呢？”他像盲人摸象一样摸着自己的五官，轻声咕哝道：“我觉得我没死啊……”
刚才一路拽着他跑时，就像拽着一个风筝，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林三酒就算一开始对卫刑的话仍存疑，现在也早就没了疑惑。她看了一眼围栏外正朝他们慢慢走来的邦尼兔，稍稍抬高了嗓音说道：“你确实死了，所以我刚才一拉，你就从lava里出来了。”
邦尼兔的影子一顿，又继续沿着围栏走了过来，步伐慢慢悠悠。她的手轻轻敲打在围栏上，一点一扬地打出了轻快的节拍。
“就算你叫他被lava吞没了，他被送进医院，你的任务离完成也没有又近一步。他早就不是个活人了，就算能登记成玩家，也只是因为他现在这个特殊的存在形式……连活人都不是，怎么能当病人呢？”林三酒转头望着那个越走越近的影子，扬声说：“我站在没有lava的地方，你最多也只能杀了我，不能叫我被lava吞没……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省点时间，让我们各走各路？”
邦尼兔一笑时，脸上一个狭长酒涡都能被她清楚瞧见了。
“这不是拿了我一个特殊物品的人吗，真难为你给他编了这么一个借口。他到底算不算任务目标，让我试试不就知道了吗？”她的声音十分清甜好听，要不是语气内容实在渗人，真叫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倒是你，能拿走我东西，还能这么快出去，也算你有本事了。既然你都猜到我的任务了，那么东西送你了，不过，你得用反复入院作为代价来换，好不好？”
邦尼兔说到这儿，忽然一拍额头：“……我忘了，你说不好也没用。”
“我是不会被你逼入lava里的。”林三酒站住了脚，抱着胳膊说。
邦尼兔歪头想了想。“这是一个给我的挑战？”
林三酒一直以来退让容忍的，是人偶师，而不是人偶师所代表的战力——所以即使面对的是邦尼兔，她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如果她不想下公路，她觉得对方就不可能把她逼下去；更何况，她占据着地理优势，对方面临的却只有各种条件限制。
唯一要看好的，就是这个轻飘飘、呆乎乎的元向西罢了。
“你被送进医院不少次了吧？”她转头看了一眼元向西——后者一开始被追杀时的紧张劲儿此时少了一大半，仿佛觉得1＋1肯定大于1似的，态度十分安然——她忍住了一肚子话，吩咐道：“告诉她，你都是怎么出院的？”
“我跟他们说我想出去了啊。”他不假思索地说。
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林三酒，也不由一愣：“然后NPC就……放你出去了？”
“那倒没有。他们会让我等着，等有人出院的时候才能一起出去。”
如果刚才一番说辞都没让邦尼兔相信，这几句天方夜谭就更不可能了。林三酒刚一瞥向邦尼兔的方向，登时一愣——那个地方空空如也，她竟然不知何时从自己的余光之中消失了。
“快退后！”她一把拽起元向西，拉着他朝公路另一边急退了出去，直到快撞上另一侧护栏才停下了脚。
山风从背后的林木间席卷着涌下来，将二人的衣物吹鼓起来，与漫山枝叶一起沙沙作响；除此之外，静寂的天地间却再没有别的响动了，好像邦尼兔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去哪儿了？
虽然觉得他不会有答案，林三酒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元向西——在远远绵延出去的深青色群山之下，他的一头长发在风中飞散翻舞，发丝将他容色浅淡的面庞划散成了许多苍白碎片，仿佛只要她一撒手，整个人就会随风而去。
“……你是个真正的好人，你看到他，你就会明白的，”
卫刑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重新响了起来——那时卫刑明知死期已近，气息惶急、词句破碎，但是一句又一句紧紧挨着的话里，几乎全是他。当时林三酒觉得，自己听清楚、又记住了的，顶多不过一半；而今见了元向西，卫刑的许多话才从她脑海深处蓦地冒了出来。
“是不是看到其他人经过，所以改追别人去了？”元向西丝毫没有察觉林三酒的分神，伸长脖子望着远处，轻声说：“希望他们能跑掉……”
林三酒可不觉得自己有这种好运气，何况邦尼兔还和她有点旧仇——老实说，邦尼兔碰巧把元向西给赶到了自己眼前，省去了她一顿奔波，恐怕就把她接下来三个月的好运气都给用光了。她吩咐元向西站在原地不要动，自己试探着朝lava的方向走了几步，目光一遍遍扫过下方的山坡。
“你知道这一轮的lava，是藏在什么地方的吗？”她扬声喊道。
元向西“唔”了一会儿。“好像是在长方形里，”他答得犹犹豫豫：“不过我不记得是这一轮，还是前几轮了……我在那儿待的时间太长了……啊，卫刑呢？她在哪儿？”
林三酒仍旧望着山坡，没回答他。
“我好久没有见过她了，她好不好？”元向西的心思似乎很容易就飘散开去，她没答，他就自己游移到了别的事情上：“说起来，我的确得到过一个副本奖励，可以让我在死后继续存在一段时间……不过她大概弄错了，我根本没有死过嘛。”
等看清楚下方的小小人影时，林三酒目光一跳，什么都来不及说了，掉头就冲向了元向西所在之处，一伸胳膊，拦腰将他带离了地面，朝远方公路跑了出去。
从下方山坡上，一个四肢扭曲、几乎不受控制的影子，正以惊人的速度翻滚上来；一时着地的是脑袋，一时着地的是大腿，好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给不住粗暴地推上来的，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是一个人。
在须臾之间，那个毫无自主能力的人就冲破了公路护栏，直直地滚向了林三酒二人——到了这个时候，继续顺着公路朝前逃，已经没有意义了。
想要让lava冲出lava世界，来到公路上，只有一个办法，而这个办法，林三酒自己就曾经亲眼目睹过：如果有玩家试图强行冲出世界范围，那么lava就会紧随其后翻涌出来，直到将那个玩家彻底吞没为止。
邦尼兔自己当然不会冒这个险，但是她要抓人扔出来，又有谁能拦得住她？
林三酒那时站在属于菌菇世界的地方，远远瞧着那个玩家死于熔岩，自然没有危险。假如——假如追逐着逃脱玩家的熔岩前方，恰好有两个不相关的进化者呢？他们是会被再次卷入lava世界里去，还是会像逃脱玩家一样死掉？
不管答案是什么，林三酒都知道，以自己的脚力是逃不出熔岩的。在面对一个末日世界的力量时，恐怕也没有谁能够以脚力逃出去——那个被邦尼兔抓住、用来引出熔岩的倒霉鬼，基本上已经算是死人一个了；她如果再顺着公路往前跑，很快也会加入死人的队伍里去。
唯一的希望，是右手边的无尽山林。

第1244章 我帮你们一把
林三酒不傻，在同个星球上一连经历了两个末日世界之后，这个地方早就在她脑海里印下了一个猜测。
若是从高空中往下看，想必能看到交错纵横的公路系统，正遍布蜿蜒在大地上，脉络将大地切分成了一块又一块不规则的碎片。在公路上时，人是安全的，这一点她已经验证过两次了；而在公路两旁，却是一个又一个发展得过壮了的昔日副本——它们现在早已经带上了末日世界的性质，甚至能够让人以签证来去了。
那么，既然这条公路左手边是lava，右手边怎么不会又是另一个“末日世界”呢？
……既然已经计划好了，就干吧！
林三酒掐断了思绪，猛一咬牙，拧过身子朝右一扑，一跃而起冲向了右手侧的公路围栏。邦尼兔远远地似乎骂了一句脏话，几乎是紧接着，她就听见了那个倒霉鬼被人控制着肢体、在地上不断朝自己翻滚来的声音。
往前冲刺的势子不停，林三酒一手抱着元向西，脚下一蹬就纵身跃过了护栏，在即将扑进树丛的时候急急顿住了脚。邦尼兔显然也清楚离开了公路的意义，在她愣了一愣的瞬间里，那个被她操纵着的倒霉鬼就被lava追上了——断了线的木偶哗然朝地上摔了下去，好像身体一下子都变成了一堆没有关联的碎块。随着目标一倒下，lava也霎时消失了。
“你跨过公路了！”
元向西小小声地叫了一句，随即捂住了嘴巴；他眉眼都不由皱作紧紧一团，压根不敢睁开看一看围栏外到底是什么恐怖世界，好像只想老实蹲在原地，做一只束翅待毙的鹅。
林三酒松开他，什么也没说地从围栏后站起身，远远地与邦尼兔的目光撞上了。二人站在围栏后，隔着公路对视了两秒，一时间谁也没有动地方。
“因为你，”过了半晌，对方咬着牙根笑了。她没有刻意抬高嗓门，落在马路对面的林三酒耳中时，声音里的怒意却清清楚楚，几乎能割破皮肤：“……我少了一个人。”
更应该说，她少了一个可以送进医院的任务目标吧？
她花费掉了一个任务目标来追击林三酒，大概是巴望着能以一换二；如今她把任务目标折进去了，却连林三酒的边也没碰上，绝不会甘心就这样掉头离开。
“还剩几个？”林三酒抱起胳膊，冲她问道。
邦尼兔一怔。
“你还要把多少人送进医院里，你才能离开lava？”林三酒尽力作出一个笑，希望自己能将她的注意力从护栏上引开。
出乎她意料的是，邦尼兔居然真的回答了——对方嗤了一声，笑道：“还剩219个人，和总数一比，我快接近尾声了。怎么？很吃惊吗？我和你们这种低水平的人不一样。”
“你不回去继续搜捕玩家……行吗？”
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探出脚尖，将元向西的衣角往旁边踢远了一点，免得让它碰上水泥护栏。她和元向西现在能够活动的空间十分有限，大概仅有窄窄的半臂距离；她暗暗期盼着邦尼兔不会注意到公路这边的不对劲，笑道：“难道你还想再抓一个人，扔到公路这一边来？你也应该知道，我们已经在另外一个副本里了，lava没用了。”
从成本角度来看，邦尼兔为了他们再浪费一个任务目标就太不划算了；但话又说回来，有谁是经济学意义上的理智人？这个女人看起来十分执着记仇，真的再来一次，林三酒说不定就要被逼得翻过真正的围栏了……
“欸？”元向西睁开眼睛，忽然低低地吃了一惊，从地上爬起了身。
可千万别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林三酒迅速回头，重重地给了他一眼。元向西咕噜一声将刚才即将出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目光在身前身后来回游弋，一动也不敢动。
邦尼兔看着他们，挑起一边眉毛，脸上渐渐浮起了几丝狐疑。
林三酒很清楚，从邦尼兔的视野里看，她和元向西确实是站在公路围栏外的，身后就是树林；假如公路外马上又是另一个副本的话，那么他们毫无疑问已经站在那个副本里了。
但是从她所在之处回头看的话，公路真正的围栏，其实在他们二人身后一个拳头远的地方，被树林的绿影稀稀疏疏地掩盖住了。她的脚下，此刻实质上是公路的沥青路面，而不是丛生着杂草的砂砾地——换句话说，此刻她仍然站在公路上，只不过被砂砾地的影像给覆盖了一层。
她刚才在危急关头叫出了【How to Render】，将这一部分公路的光影扭曲折叠了一下，在真正公路围栏半臂远的地方，又投出了一截看上去足以以假乱真的围栏，连围栏后方的沙地、树林的影像也一起往外“挪”了数步远。
林三酒刚才跃过的，也自然是这一段被扭曲了的围栏光影。她尽量没有碰上围栏，也把元向西给拉到了自己身边，屏气收腹地站在真假围栏之间窄窄的一截公路上——否则的话，只要一伸手，邦尼兔就会发现围栏从她的手里透体而出了。
“别乱碰，”她低低地嘱咐了元向西一句。
希望邦尼兔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才好，她想到这儿，抬眼朝公路另一侧一扫，却不由微微一怔。
那个女孩此时正高高仰着头，目光越过二人，投入了他们背后的山林里。她也不知在看什么，神色愣愣的，像是早就忘了还有一个林三酒；直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邦尼兔一个激灵回过神，这才瞥了二人一眼，神色复杂地一笑：“行，算你胆子大运气好，我不追了。”
林三酒强忍下了自己也回头看看山林的冲动。邦尼兔说放弃，真就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一转身就消失在了公路另一侧的山坡下方。二人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半天，始终没瞧见再有什么响动，悬着的心才慢慢降下来，缓吐出了一口长气。
“好像真的走了，不怎么执着嘛。”元向西张望着说。他一转头，就似乎把刚才的惊险全忘了，朝林三酒绽开一笑：“卫刑还想告诉我什么？”
……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
林三酒慢慢回过身，打量了一番身后的莽莽山林。
枝叶、草地和泥土的气味，凉凉地渗进鼻间和皮肤里；深浅浓淡的绿，一路绵延攀爬到了傍晚蓝灰色的天空下方，顺着目光无边无际地伸展出去。远方，森林静静地随着山势起伏而皱褶、疏散、浓聚……好像始终立在时间之外，更与人类无干。
她什么也没看出来。而且就算邦尼兔在这片山林之中看见了什么东西，想来也够不着她吧？毕竟，她现在其实仍然站在公路上，还没有跨过围栏。
“走吧，边走边说。”林三酒收起了【How to Render】制造出的影像，往公路中央走了两步，朝元向西招了招手。“我们顺着这条公路一直走的话，在半夜之前，应该就能赶到我那两个同伴的扎营点了。”
“我都死了，也可以去吗？”
元向西肯定是一个非常好骗的人——不久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没死，林三酒多说几次，他就迅速接受了自己已死的命运；他伸手把长发拨下来，指着自己被衬得更加没了颜色的面容，认真地问：“他们怕不怕鬼？”
“……不怕。你接受得很好啊。”
“我还能说话，能走路，能唱歌，”元向西理所当然地将手插进了他的外袍口袋里，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跟在林三酒身后说道：“如果死亡就是这样子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唱歌就算了吧。
林三酒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围栏上，一边走，一边说道：“卫刑说，有一个晚上，你们两人没有换到病房，于是约好一起在医院角落里搭个篷子过夜。那天晚上，你们就被人偷袭了……她说她很对不起你，在那一夜之后，她发现你原来早就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但她一直犹豫着不敢告诉你。”
元向西没说话。
“在你们二人因故失散以后，她一直想要重新找到你。渐渐地，那就成了她最大的愿望。”林三酒压低声音，想尽量不去想卫刑在死前的那一番神色与语气——“她知道你出院了，她就想方设法地也要出院。她知道你已经不是活人，不受lava约束，很可能会走到lava范围以外的地方去，所以她就不择手段地要完成任务，为的就是自己出院时，也能离开lava去找你。她一直没想到，你始终滞留在lava里，度过了一轮又一轮。”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当我告诉她，我在登记本上见过‘元向西’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当时的神色。我那时就知道，不管她接下来提出什么要求，恐怕我都会答应的。而我确实也答应她了。”
元向西还是没有出声。
“她在……她最后说，你死了，已经没有生命这个包袱了，接下来你还存在的这段时间里，她希望你能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林三酒说到这儿，停下脚步，转头对他轻声说：“你告诉过她，你一直想要公路旅行，对不对？”
元向西低着头，长发遮掩住了他的神色。在暮色逐渐深沉的天色下，他看起来更加没有血肉存在的真实感了，好像只有一抹虚浅的白影，正茫然地游荡在天地之间。半晌，他上下点了点脑袋，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嗓音，小声说道：“卫刑已经死了吧？”
“如果你还想要公路旅行的话，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卫刑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嗯。”元向西又点了点头，抬起一张天生五官里就不带半丝烟火气的面庞，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林三酒忽然心脏一紧；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股海啸般沉重迅猛的力量，蓦然从公路上另一边席卷而来，冲碎了围栏、横跨过路面，迎面砸上了两个人，裹着他们一起撞破了身后围栏，叫二人翻滚着跌进了树林里。
在一片昏黑的天旋地转之中，一路上的枝叶树干都被纷纷撞碎了，打得林三酒浑身生疼。她好不容易在林地间稳住身体时，邦尼兔悠然又清甜的声音这才响了起来。
“你们不是想要跨过围栏吗？我回来帮你们一把。怎么样，没想到吧？我说过，我就是很喜欢这种出人意料的转折嘛。”

第1245章 波西米亚最不爱听鬼故事
……波西米亚最近相当烦躁。
林三酒已经走了五六天了，一去就像没了绳的野狗，不知在哪儿撒欢打滚，连放屁都听不见个音。大熊市离这儿半天脚程，怎么能走这么久？大熊市有多大，能有她林三酒脑袋里的气泡大吗？
她不会傻到又掉进lava里去了吧？
明天早上还是找机会提一句，回去找找她好了。真的，林三酒离了她根本没法生存，简直就是一出演了二三十年还不赶紧结束的低智孤儿求生记。
波西米亚在睡袋里重重翻了个身，对着黑幽幽的帐篷长长吐了口气。假如林三酒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下了，丢给了人偶师大人……人偶师，她就算刨坟也要把林三酒刨出来做风干腊肉。
腊肉两个字儿一浮起来，波西米亚就听见自己的胃里滋滋叽叽地响了一阵。
对，她的烦躁有一半都是饿出来的。她一饿，脾气就特别不好；偏偏就算她心里再不高兴，也不能发火，不但不能发火，她还得小心谦恭、周到温顺地伺候人偶师，自然让她硬生生憋回去的情绪变得更糟糕了——晚上一合帐篷帘子，波西米亚就觉得自己体内的情绪正咕嘟咕嘟地翻滚，活像快要烧开了的一锅炸药。
平时可千万不能露出端倪来……她和人偶师独处了这么长时间，如今竟然还活着；每过去一小时，波西米亚都觉得自己应该刚刚刷新了某个地方的什么记录。
回了十二界的话，她准备去打听打听，有没有这样的记录……啊，是不是还得弄点证据，要不怎么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就算是嚼过的口香糖，也陪了这么多天了，应该不会再动手了……嗯，糖……
波西米亚的神智渐渐滑入了朦朦胧胧、将睡未睡的茫茫之中，微微砸了几下嘴。
万籁俱寂的夜晚里，只有风偶尔擦过帐篷布，波荡出沙哑的音色。裹着一共两层睡袋，又躺在刚才被火堆烤暖了的帐篷里，听着浪涛温柔的漫山林海，确实很快就能让人陷入安睡——伺候人偶师不是一个简单的活，累是累了点；但好处是，有他在就像有了藏獒看院子似的，晚上睡觉特别放心。
或许是周围太安适了，太寂静了，直到那个小小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波西米亚才慢慢被黑甜乡给释放了回来，睁开了眼。
……什么东西？
她将脑袋从睡袋里探出来，在一片昏黑里，四下扫了扫，什么也没发现。周围很安静，除了她自己之外再没有呼吸声了。
“哗”一下，又是那个小小的声音，这一次清清楚楚、近在咫尺。
波西米亚猛一抬头，终于看见了——笼罩在夜色中的帐篷里，门上的白色拉链看上去成了昏蒙蒙一道暗白；此时那一道暗白，正轻轻地往下划开了一截，露出了几根细细的、手指的影子。
有人在外面拉开帐篷的拉链。
拉链头是冲内的，此刻却被人从外面扯开了一道口子——波西米亚捂住了自己的嘴，一时间连后脖颈上的汗毛都乍了起来；在她强迫自己暂时先别动的时候，拉链又往下滑了一滑。
一只眼珠从裂缝里浮现出来，又消失了。
没有任何呼吸声，甚至连对方衣物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好像帐篷外是一团雾气，只有眼珠和手指从雾气里伸了出来，在黑夜里慢慢伸向了她。怎么会连人偶师都没有察觉？那是什么人？是堕落种吗？为什么找上她？
波西米亚屏住呼吸，咽下去一口惊惶，趁着每当拉链往下一划时的声响，就悄无声息地往外爬一些，很快就从睡袋里爬出了半个身体。不管门外人是谁，这样小心翼翼，都说明他不愿意被发现——不管他顾忌的是谁、是什么，波西米亚都可以在拉链被拉下来的那一刻叫他的偷袭泡汤。
然而在她又一次往外挪了挪的时候，她的动作微微大了点；拉链随即顿住了，白色指尖蓦地从黑色裂缝里抽了回去。
“……波西米亚？”
一个她从没有听见过的声音，细声细气地在黑夜里响了起来，又慢又轻、不急不忙。
波西米亚的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
认识她？在她刚才睡觉的时候，门外那个苍白的人形一直在一点一点往她的帐篷靠近？
“你醒了呀？”那个细细的声气凑近了一些，帐篷布往里一陷，被压出了一张人脸五官的依稀形状。“你跟我来一下，别出声噢。”
去你妈的别出声。
波西米亚蓦地从睡袋里跳了出来，扬手一波意识力就打上了帐篷门；别说，林三酒这种以意识力当砖头使的办法，有时候还是有几分用处的。然而她以为自己示警出声了，实际上喉咙却紧紧干干的，结果一丝声息也没发出来，直到意识力“砰”一下撞开了帐篷门，她才低低地吸进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仿佛只打中了一股空气，意识力透过说话人的身体空落落地掉了出去。
……那是什么玩意儿？
波西米亚一瞬间想尖起嗓子叫“大人”，下意识地跟着往外一探身，却从余光之中瞥见了半个轻飘飘、摇摇晃晃的白色影子，登时什么也喊不出来了——她宁可被一百个堕落种、一千个进化者围攻——不不，不会是那个东西，一定是某种进化者的手段——
一张毫无人色的雪白脸庞蓦地从上方伏了下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睛旁边不远。原来那人形东西刚才站了起来，现在朝她弯下了腰。
“不要打我，”那嗓音扑上了她的耳朵，如此没有生气，好像将她耳朵上的温热都刮走了一半：“我是替林三酒来找你的。”
完了，林三酒果然死了。
死了都不肯放过她！
波西米亚不知哪儿生出一股怒意，四脚着地、跟雪貂似的往前一扑，立即一翻身在帐篷外站了起来。一个淡淡的、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苍白影子跟着直起了腰，不等她有所动作，那影子抬手指了指公路一旁的山林，小声说：“你看，林三酒在那儿呢。”
傻X才会跟着你的手指转头——波西米亚一边想，一边不由自主地转过了头。等她心里“哎呀”一声感觉不妙的时候，那苍白影子却什么动作都没有；她惊疑不定的目光霎时就被夜色中的山林给抓住了，凝固在了深绿幽黑的林子边缘。
隔着公路围栏，林三酒正站在远处树林里，朝她招了招手。

第1246章 元向西的快乐踏青三天
夜色下，人偶师的高架被长长的深红色幕布挡在后方，沉沉的幕布垂坠至地面，即使有风吹过，也掀不起一丝波澜和声息。
再往前一看，林三酒仍遥遥地站在围栏数十步之外，看上去像是从幽黑山林所形成的无底深渊边缘，探出了半张有点儿模糊不清的脸。发现波西米亚回头看的动作之后，那张被夜色衬得发白的脸又往外伸了伸，这回叫人看得清楚多了，确实是林三酒没错；只见她指了指人偶师所在之处，摆了摆手，又将食指放在唇前，向波西米亚示意了一下。
……这是不要让她喊人偶师的意思？
波西米亚半僵在原地，一时想迈开步子就朝林三酒跑过去，一时想转身就往人偶师架子底下逃，又想问话又不敢张嘴。定了定神，她又扫了一眼那个白影——不，现在再看，很明显那是一个人了嘛，就是长得苍白模糊了一点，大半夜还他妈披散个长直发。心脏一落回肚子里，她顿时吐出了一口长气，这才冷飕飕地感觉到了自己一身被夜风吹凉了的汗意。
那……林三酒也还没死呗？
她紧绷着的神色才一散开，那个鬼里鬼气的男人就也跟着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去了。他又比划了两下，示意波西米亚跟他一起走进林子里去，又对着人偶师睡觉的地方使劲摆了摆手——别的不说，这个家伙对于声响的控制还真是一流的，好像不存在一样没有声音；要不是波西米亚眼看着他，恐怕她还要以为旁边没有人呢。
她又看了一眼林三酒。
离得这么远，要说她百分之百看清楚了每一个细节，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二人相处这么久，已经对彼此熟悉至极了，远远扫过去就能一眼认出来，那确实是本人——除非又是一个立体照片之类的东西，但那样的能力，又能有多少？
波西米亚想了想，冲长发男鬼点点头，用嘴型表示：“我过去。”
长发男鬼无声地欢呼起来，两个拳头往半空里一伸，高高兴兴地就朝围栏跑了过去——他就连跑步时，也几乎像是没有体重一样，脚步打在地面上仍旧悄无声息。
波西米亚双手叉腰，低低地清了清嗓子。
“大人！”
她冷不丁的一声喊，差点叫前方的长发男鬼一个趔趄跌下去。波西米亚没有扯开多高的嗓门，听在常人耳里恐怕反而还像是怕吵了人似的：“林三酒回来啦！”
长发男鬼愣愣地转过头来，茫然地望着她，眼睛里闪烁着不可置信，仿佛被背叛了一样。
给自己上了一层保险之后，波西米亚眼看着那长发男鬼转过身，一溜烟地越过围栏跑了，这才犹豫着迈步跟了上去。她先看看好了，暂且不跨过围栏；如果林子里的不是林三酒，那就活该他们面对半夜被吵醒的人偶师，如果林子里的是林三酒本人——谁叫她一去去这么长时间？
“站住。”
在波西米亚离围栏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人偶师轻轻地在她耳后说话了。
就好像在她按一个键就能拯救或毁灭全人类、但没人能确定是哪个后果的时候，忽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膀说“我来吧”一样，波西米亚感觉从头到脚都因为骤然放松而软了不少。她赶紧往旁边退了两步，伸手比了比远处的林三酒：“大人，您看。”
这么伸手一比，她才意识到林三酒仍旧木木地保持着同样一个姿势，脸上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即使看见人偶师被吵醒，走出来了，林三酒也只是站在幽深树荫下，目光直愣愣地看着营地。
波西米亚慢慢直起了腰，感觉心脏顺着身体滑落进了深处。
“我知道。”人偶师一眼也没看她，皮革咯吱咯吱地从她面前响了过去，在围栏前面停住了。夜风好像也被他的存在给压得喘不过气似的，凝住了不再波动。
那长发男鬼这时才跑近了林三酒跟前，回头一望，不由“妈呀”了一小声，赶紧低声和她说了些什么。后者脸上仍旧木木的，过了一会儿，才反应慢了十拍地叹了一口气，缩回了树后，只露出了半张脸。
人偶师低低地冷笑了一声：“我应该回去继续睡觉。”
……不行的吧，那林三酒怎么办？
波西米亚咬着嘴唇，正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的时候，忽然只见前方黑影蓦然朝前一跃，她一惊之下话就滑了出来：“大人，外面可能——”
后半句话，又硬生生地被她给咽回去了。人偶师根本没有跃出围栏；他的双脚落在窄窄的围栏上，却像是踩住了山岳一样，稳稳凝立在漆黑夜色之中，唯有肩上的羽毛兀自微微颤晃着。
“把你的光鱼拿出来。”
经过这几天白天沐日晚上沐月，那几条光鱼总算又有亮了；波西米亚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条，顺着人偶师示意的方向扔了出去——光鱼轻轻一摆尾，越过栏杆，直游向了树林。游弋的光芒下，层层叠叠的枝叶都摇晃起来，好像有风吹过一般；林三酒的头发、面庞、肩膀都被映亮了，波西米亚一路看到她的小腿和靴子，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直到光鱼又好端端地游了回来，人偶师都没有再出声。波西米亚不敢肯定，也更不敢把话说出来；但她觉得，似乎连人偶师也对林三酒此刻的状态有些拿不准。
他缓缓转过身，踩着围栏迈开步子，一边沉思，一边慢慢地在半个手掌宽的围栏上走了几个来回。不知何时又吹起的夜风，呼呼地从他肩头翻滚过去，落入了身后没有尽头的公路远方。幽黑林荫里，林三酒沉默的面孔随着人偶师的步子一会儿转向左，一会儿转向右，总是迟滞了好几拍。
“……你是她新捡的垃圾？”他的声音既轻又沉，特殊得叫人无法错认。
那长发男鬼一激灵，好像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和自己说话。林三酒站在树后，他就站在林三酒身后，小心地探出半张脸：“我们……是前几天结伴上路的。她人真的不错，要带我一起旅行呢……不过，我觉得垃圾不好听，不尊重，我叫元向西。”
这个人还不如早死了的好，波西米亚暗暗想道。
“进林子几天了？”人偶师充耳不闻。
“我算算……”长发男鬼伸出一只手，纸扎的一样又薄又白：“唔，三四天以前吧，我们被一个叫邦尼兔的女人打下了公路……然后发现林子里也可以走……”
人偶师微微地发出了一声鼻音。“邦尼兔也来了？”
元向西点了点头，说道：“在lava里呢。”
“你们走的是林子？”波西米亚忍不住了，插了一句话：“山林里不是副本吗？”
“对，不是副本，小酒说走在公路上无遮无挡的，恐怕还不如林子安全。”元向西舒展开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笑，“一路翻山过来的时候，我还捡了好多松果。”
小你妈酒，松你妈果。
波西米亚正暗暗腹诽的时候，林三酒忽然转过头，低声在元向西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没过一会儿，后者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她有些话想告诉你们，关于她在这片山林里发现的一些痕迹……那个，要不，你们先进来？反正这里不危险。”
“痕迹？”人偶师低低地笑了一声，“叫她自己说，她想让我们进去看什么？”
林三酒站在黑影中，木呆呆地静了两秒。
“有人藏在这片山林里，一直盯着我们。”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仿佛两根树枝彼此摩擦一样，干涩而枯硬：“我发现了他的痕迹……你们不想进来看看吗？”

第1247章 人偶师的战术很直接
一阵风从远处天空下抚来，漫山遍野的林海在风中波动起一层层幽深的浪涛。原本应该十分舒缓的枝叶沙沙声，在伴随着林三酒的回话一起响起来时，却不知怎么抽去了她唇齿间的湿润感，让她少了几分人味——她听上去就像一把枯叶子，随时能融进林海中去。
“……不，”
林三酒仍旧站在树后，这么半天了也没动地方；在波西米亚问完话之后，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答道：“我不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我饿得很，你先出来给我烤、烤点什么吃。”波西米亚以眼角瞥了一下人偶师，用大袖子一抹鼻子，自己也觉得她听起来有点慌里慌张的。
林三酒又沉默了一阵子。
“我出去以后，回来可能就找不到那个人留下的痕迹了。所以，”她说到这儿，似乎试图冲外面二人笑一下；只见她的面部从下到上地一点点推挤上去，一层层固定下来，等到她僵硬的五官和面皮终于勉强落在“笑”的范围里时，波西米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所以，要么你们进来，”她继续说道，“要么我就自己进林子深处去找他了。”
那绝对不行——波西米亚不知道林三酒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但她很清楚，若是放这家伙走了，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她从林子里出来了。
“你等等，”眼看远处林子里的那张人脸转过去了，她都没来得及看看人偶师的意思，急忙扑上去两步，握着围栏喊道：“我们先商量一下！”
林三酒缓缓转回了头。她觉得，就算自己听见了林三酒脖子转动时咔咔的干涩声响恐怕也不奇怪。
“我、我们不是不想进去，”波西米亚想了想，扫了一眼昏暗渐渐泛浅了的天边，找了个借口：“但是你看，现在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等到天亮再进林子，不是更安全吗？你要是不想出来，你先不用出来……你就在那儿站着等我们一会儿。”
如果先把她拖延住，至少他们还能想想办法。
林三酒没作声，反倒是她身后那个苍白男鬼有点犹疑似的，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围栏外的二人。过了几秒，元向西搓着自己的衣角，不大好意思地说：“你这样就不好了……我觉得你应该出去，你朋友都说了，她饿了。”
波西米亚一怔，回头看了看人偶师，发现他的半边脸上也皱起了眉头。
这个长发男鬼怎么反而替自己这一边说话了？
“饿了真是很不好受的，”元向西一副根本没有把握到情况重点的样子，对林三酒劝道：“我就最讨厌挨饿……你不能让你的朋友干饿着。不过话说回来，我有好久都没有感觉过饿了诶。”
“我不出去是为了她好。”林三酒的脸从刚才的笑容里慢慢落下来，恢复成了平板无波的一片木然；波西米亚总觉得，要是现在给她头上戴一圈树叶，她就能无缝伪装一棵树。
元向西的目光一落到林三酒的脸上，立即跳开了，好像他看了也不大舒服似的。
“你在这儿看着她，”站在围栏上的人偶师忽然低声吩咐道，“盯紧了。”
波西米亚一激灵，还没等问出口“大人您干什么去”，就不由自主地在蓦然激起的风势中一闭眼——她的长发全被吹到了肩后，再一睁开眼睛时，正好看见一个细瘦颀长的黑影刚刚跃入半空，直扑向了林子。
人偶师跳出去了？
波西米亚简直想叫出声来。她往围栏上一扑，探出了半个身子，一时间脑子里只有空白的一片。一直立在林荫之间的林三酒，见状忽然有了反应，情不自禁地往前冲了几步，好像要迎接人偶师似的，甚至张开了手臂；但是下一秒，半空中的黑影硬生生地一顿，从波西米亚眼前一花的视野中，像是被向后抛出来了一样，在划出一道干净的抛物线之后，重新稳稳地落在了围栏上。
她怔怔地转过头，看着手边不远处刚刚落下的那双黑色长靴，抬起了眼睛。
这……已经违背物理规律了吧？
人偶师刚才一跃，竟然除了空气什么也没碰着：既没有落在地面上，也没擦过一棵树。唯一一个不同的地方，是他手里此时正垂下了一条黑色皮绳；皮绳紧紧绕在元向西的颈间，不知何时把他吊着拖了出来，此时皮绳一松，后者赶紧趴在围栏上，呼呼直喘气。
“我在这边的空气里没事，我在那边的空气里自然也没事，”人偶师开口时，一点儿也听不出来他刚才曾经跃出去过那么远：“因为围栏挡不住空气流通。现在，你有两个朋友都落在我手里了。还不想出来吗？”
对呀，波西米亚恨不得一拍大腿。
林三酒现在这个鬼样子，不知道情况的时候最好别动她；但是这个长发家伙已经翻过一次围栏了，抓他自然是没问题的。真不愧是人偶师大人……真不愧是人偶师，不仅足够谨慎，居然还能想到只碰触空气是没问题的，轻轻松松就把十数米外躲在林子里的人给揪了出来……换一个人，谁还能踩着空气快速来回、什么也不碰，再顺便从密林中抓个人？
她在心里感叹了一会儿，忽然脖子上汗毛一竖。
两个朋友？
元向西算一个的话，那还有一个……她四下找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自己双手上。
林三酒猛地往前赶了一步，在林外空地上突兀地停住了，声气里终于有了几分着急：“你不能杀波西米亚。”
……别随便认她是朋友！
波西米亚心情复杂，恨不得能踹谁一脚。没让人偶师放过元向西，却让人偶师放过自己——行，虽然这一点上来看还算她林三酒有点良心，但这不更坐实了两个人是朋友，方便人偶师用她威胁林三酒了吗？
“杀我也不行啊，”元向西坐在围栏上咕哝了一句，忽然“噢”了一声：“对，我差点忘了。”
波西米亚后牙咬得紧紧的，现在一点儿也不关心他到底忘了什么。人偶师万一真的想试试怎么办？为什么林三酒那个大屁股精就是死活不能出来？连刚才叫人偶师不能杀自己时，她都仅仅往外冲了一步就停住了……对了，刚才那一步落地的时候……
“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在波西米亚使劲思索的时候，林三酒继续用她那一副木呆呆的神色继续说道，语气坦诚得毫无遮掩：“不光是她，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就算不转头去看，波西米亚也能感觉到人偶师所在之处，连空气都逐渐地紧绷沉重起来了，像是一团风暴正酝酿着要刮破人世似的。
“……你说什么？”
“你们两个都很重要。”林三酒在那片布满杂草的砂砾地上，身子站得笔直，“你们两个都需要跟我进山，最好是谁也不少。”
波西米亚的肩膀忽然一松——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失望，她垂下头，又用大袖子抹了一下脸。
“她对进山这件事，真的很执着诶。”元向西喃喃地说。他刚才就像鹰扑兔一样被人偶师活生生地地拽了出来，却转眼间就适应了情况；此时坐在围栏上，连脖子上的皮绳都没有解下来，浑身上下一派随遇而安的悠然。“我还是不懂你们为什么一边不肯进去，一边不肯出来，这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
直到这个时候，人偶师终于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元向西。
“……你不是一个活人。”他微微歪过头，乌黑头发从耳旁滑落下来，眼角闪烁起几点浓重乖戾的紫色，看起来其实比元向西更少几分活人气——“果然是个没点用处的东西。”
随着最后四个字，皮绳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从元向西的脖子上滑脱下来；人偶师一抬脚，把他给踹下了围栏。元向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息，却还是应景地“诶哟”了一声——他爬起来，扑扑身上的灰，抬起头的时候，不由一怔：“你抓她干什么？你们不都是朋友吗？”
波西米亚此时被剧痛紧紧攥住了后脖颈，只觉凉凉的眼泪正不受控制地从脸上往下流。真正算起来，人偶师还是头一次对她动手；她知道对方强悍的程度远在自己之上，但亲身体验到冰山一角时，他近乎暴烈的力量却还是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如果她体内有魂魄的话，那灵魂现在肯定正被人掐住了，好像即将从骨头血肉里抽离出去；别说反抗了，哪怕只是挣扎一下，她都像是马上要活脱脱挣出这副皮囊了一样——这感觉太真实了，甚至相比于痛苦，倒是这感觉带来的恐惧，叫她更加一动不敢动。
……一直以来，林三酒抵抗的都是这种力量吗？
“我再问你一次，出来吗？”人偶师柔声问道。
波西米亚被抓得只能仰起头、从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望着夜空；在几秒钟的静寂之后，她听见林三酒用那副木呆呆的口气说：“……不行。”
她绝对不要死在这里。
“大、大人！”波西米亚挣扎着将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对比她的喉管来说，每个字都似乎太大了，割得她生疼生疼：“我刚才发现了……我……”
人偶师微微弯下腰，扑下来一股浓浓的香。“什么？”
“她……她抬起脚的时候，”波西米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脚下好像有东西……连着地面。”

第1248章 临阵脱逃
被人攥在手里的波西米亚越想，越觉得她瞥见的灰白影子像树根。生在林三酒脚底下的许多条状物，密密麻麻盘在一起，深深埋进地面下，只随着她抬脚时才稍稍拔离出来一截……若真是这样，那眼下情况可就全解释得通了。
“脚下？”人偶师低声说，手上微微一推，波西米亚不由低下了头，重新正视着山林。
应该是察觉到对面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脚上，林三酒突然蹭蹭往后连退了好几大步，姿态僵硬、肢体僵直；然而捕捉住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是，她每一抬起靴子，脚底与地面之间果然就会闪起几道条状影子，将她与大地连在了一起。
波西米亚脖子后的剧痛骤然被松开了，皮囊、血肉和魂魄仿佛一下子就都归了位。踉跄往旁边退了两步，她弯下腰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像水一样滋润了她差点燃烧起来的肺；随即，她感觉到有人从围栏后走上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慢慢吸气，”元向西似乎比她还疼，劝道：“一会儿就好了。”
谁和你自来熟。
波西米亚扔开了他的手，抹了一把嘴巴，喘着气低声问道：“大人……大人看见了吗？”
人偶师嗓子里发出了沉沉的一声。“废话，”他接着笑了笑，“这就简单多了。”
“那个，她、她应该是快被同化成树了，”
如果有其他选项，波西米亚只想掉头就跑得远远的。但她现在却还是得逼自己留下来，压下颤抖，尽量声气镇定地和人偶师说话：“大人，如果硬将她拔起来，她会不会……”
按理说，硬拔起一棵树，树就要死了。林三酒这种情况，是会死，还是会恢复原状？
“你有别的办法？”人偶师瞥了她一眼。
让她自求多福吧，波西米亚迅速改了主意。
“等一下！”元向西忽然叫了一声，将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拔……拔出来恐怕不管用。拔出来是连着根的，到时把她再往地上一放，根如果又钻进地面里去了，怎么办？万一根就是这样控制她的呢？我觉得应该把那些根切掉。”
“你现在脑子转得挺快啊？”波西米亚对他十分没好气，“刚才干什么去了？”
“是因为……我之前问过她，为什么走路好像有点僵硬，”元向西老老实实地说，“但她说她腰椎总爱犯毛病，所以……”
所以就信了？
波西米亚刚要张口，只听人偶师不耐烦地扔过来了一句“都闭嘴”，赶紧把话吞了回去。刚才不过几句对话的工夫，林三酒已经退进了林子里，正隔着几棵树遥遥往外望；在即将迎来黎明的天色下，她颈间的绷带惨惨地泛白，面孔、肢体都模糊不清地暗了下去。
什么破树还他妈能跑能动！
在这个距离上，恐怕连人偶师也不大好办了：不仅仅是围栏与树林之间，隔了十来米的空地，林三酒躲在几棵树后，离树林边缘也有差不多同等的距离。最棘手的是，她身边全是林木遮挡，他们不方便下手，她却只要一扭头，就能消失在山林深处。
难道还是要不得不逼她出来？这个念头一起，波西米亚觉得后半边身子都跟着脖颈一起痛起来了，不由怒叫了一声：“你出来！”
“你进来。”
“你不出来我就不进去！”
“你不进来我就不出去……”林三酒木呆呆地说。大概是连树都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她忽然又加了一句：“我真的没有变成树，因为我有意识力保护。我跟你们说，在这林子里深一点的地方，满地都是特殊物品，其实我现在身旁就有好几个……你们还不进来捡吗？”
“你骗大傻子呢？”波西米亚差点被气笑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山林里忽然像是炸开了一颗地雷似的，树冠组成的黑色海面忽然一波波摇晃起来，深深陷下去了一大块。伴随着山里滚雷一样的轰然闷响，无数碎枝、叶片、灰土甚嚣尘上，漫天飞溅，模糊吞没了一大片视野。波西米亚差点一个跟头栽到地上去，等她好不容易扶着围栏站稳身子时，再一抬头，发现前方的山林活像刚被天谴劈下去一块似的，七零八落地倒下去了一大片。
林三酒仍旧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处，只是周围空荡荡的。遮挡住她的树此刻全被劈碎砍倒了，有一些树干正骨碌碌滚落下来，很快就占满了大半块空地；断木碎枝裂开在空气里，昏暗中露出了里头的木色，看着颇有几分凄凉。
“大人——”
等波西米亚明白过来是谁出了手的时候，人偶师已经又一次跃入了空气里。以林三酒那副四肢僵硬的姿态来说，她绝没有可能抢在人偶师抓到她之前，先扑进远方林木之中去，情况显然已成定局了——波西米亚甚至微微松了口气。
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眼看着人偶师的黑影朝自己扑了下来，林三酒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脚下却突然亮起了一个圆球状的红光，不断旋转闪烁，看起来有点儿像是警车上的灯。远方林木余震不绝的回音，忽然被一个语气平淡的电子女声突兀地切开了：“受到攻击一次，强度27，恶有恶报系统启动。”
她脚旁真的有一个特殊物品？
波西米亚心中一惊，下一刻却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她并不是这一波排山倒海之力的主要目标，主要目标是刚才朝山林发动攻势的人偶师；但仅仅是被海啸的边角给扫中时，她的所有思绪都被抽飞出了脑海，一时间只有眼前不断倒转周旋的天地，却空茫茫地什么也想不起来。
等她“扑通”一声撞上公路另一侧的栏杆，摔下路面的时候，她头昏眼花地趴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是软着手脚一点点坐了起来。人偶师还在半空时就正好迎面撞上了这个“恶有恶报”系统的回击，此刻按理说早该被打成重伤、抛向了天边才对；但她喘息着抬起头时，却发现他正牢牢立在公路中央，一动不动。
这还不如被打飞了呢……波西米亚慢慢张开了嘴。汗被风一吹，冷进了皮肤里。
人偶师想必是在紧急时刻及时发力抵抗了，这才能稳稳地回落在了公路上；但是他的力量与“恶有恶报”系统的力量，大概是在公路围栏上空彼此撞上了。原本是围栏的地方，在冲击下只剩了空荡荡的一地碎片，不知多少断裂的树干、枝叶被刚才那一击给打得飞离了地面，顺着坡度跳跃着滚下来，像潮水一样从围栏缺口里涌到了公路上，眨眼间就铺满了半边路面。营地的帐篷和高架都被撞散了，歪歪扭扭地半埋在无数断木下方。
人偶师的双脚正立在几根断木之间，最近的半块树干，恰好挨在他的黑色长靴前，只要稍微一动就会碰上。他周围全是山林的产物，别说是挑着空隙往外走了，他现在连动一动身体、发力跳跃的空间都没有——就算再强大，他也还是个人，他跳跃时仍然要有所动作，没有物品帮助的时候，总不能笔直地冲进空气里。
这不等于暂时被困住了吗？
断、断了的树木，碰上应该不要紧吧？
对面的林三酒正在这时遥遥地冲他们招了招手，好像听见了波西米亚的心声一样，抬声说道：“你们把树都砸断了，这下好了，它们不危险了。现在你们愿意过来了吧？踩着它们过来就行了。我没骗人，林地里真的有好多特殊物品呢。”
听了这话，波西米亚哪还敢再建议人偶师去试；她离滚落下来的断木还远，贴着身后围栏往外走了几步，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元向西！元向西！”
既然那家伙不是个活人，让他去把断木搬开不就行了吗？
然而喊了好几声，她却发现那轻飘飘的家伙不知道被打飞到了什么地方，到处也见不着影子，更别提回应了。波西米亚暗骂一声这个人果然是真没用，正要绕开一地断木再往外走几步时，人偶师冷不丁地扭过了头。
“这些断木下方正在扎根，”他听上去几乎算得上平静，好像在讨论天气一样：“凡是碰着它们的路面，都在开裂。”
“开裂？”
波西米亚一惊，急忙弯腰仔细看了看昏暗中的公路路面。在光鱼游弋的光芒下，树枝、断木下方好像爬着无数小蚯蚓一样，弯曲阴影起起伏伏；有几根树枝这么快就已经扎完根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公路上变粗、拔高。她突然明白过来了：“它们扎下根的地方，就会渐渐变成林地？”
“不用渐渐，这个过程不会很长。”人偶师冷冷地说。
人在林地中站着，会变成什么样，林三酒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那怎么办？”波西米亚急了。
她记得人偶师有个漂浮的圆环，但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圆环应该还在林三酒手上；而随着木头迅速扎根入地下，变成了新的树木，也不能用什么东西把它们推开了——要想用上武力硬劈开一条道的话，那反而更危险了。
一旦有冲击力打上去，就很难控制一地碎木断枝被激飞的方向，站在正中央的人搞不好会首当其冲地被砸上。万一只要被擦一下，就会慢慢变成树木……
人偶师沉默了几秒，不知是不是正在思考脱身之计。
“大人，您暂时一步也走不出去吗？”波西米亚想了想，忽然扬声说。
“我当然有办法。”
波西米亚尽量装作没听见。
“大、大人马上要变成树了……”她壮着胆子说完这一句话，转过头，望着山上一地狼藉中的人影，“你也不肯下到公路上来，对不对？”
林三酒一声没吭。
“那就等于说，我现在走了，也没有人能管我？”波西米亚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
人偶师蓦然转过头时，她已经抬脚就朝远方冲了出去。

第1249章 驯猩师波西米亚
就算一时间被困住了，如果人偶师不想让她走，她就不可能跑得出去。
这一点，波西米亚心知肚明。
所以当夜风呼呼地将她的长发刮向耳后，随着她奔跑的步子一阵阵打得皮肤冰凉时，她差点因为骤然放下重担而迸出眼泪来——她刚才几乎都要确信了，自己转身就跑的下一刻，大概会像楼梯里那个男人一样炸成漫天血肉。
人偶师不追上来，她的主意就差不多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要看林三酒会不会追上来了。波西米亚想到这儿，又往围栏旁迅速后退的重重树影间扫了一眼，却没发现人的影子。
人呢？
她刚才冒了老大危险，当面说人偶师快变成树了，就是希望能让林三酒确信他成了瓮中之鳖；所以当她逃掉的时候，林三酒就不会再管已经到手了的人偶师，反而追上自己。
……莫非是因为她脚下有树根，跑不了这么快？
波西米亚马上慢下了一半速度，劲儿一松，浑身首饰都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简直像是在摇铃招狗一样——或者说，摇铃招鬼。
她在响声里抬眼一看，发现自己离目标地点越来越近了。
前方的公路马上就要转弯了，在那个弯度上，山林沉重地、紧紧地压上了公路的边缘，好像要将公路的呼吸掐断一样；二者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有些灌木、枝叶甚至探出了围栏。要是林三酒果真那么想要她也变成一棵树的话，肯定不会放过这个离她特别近的地段……
波西米亚又往密林里扫了一眼，在快进入弯道的时候，特意粗重地喘着气，跑了几步停下来，在围栏旁边住了脚；几根灌木枝从围栏空隙中伸出来，被她激起的风吹得一颤一颤，仿佛细细的手指，一勾一勾地要抓上她的小腿。
她跑得够远的了吧？那个恶有恶报系统，总不能把范围覆盖到这儿来吧？真是，也不知道那个破玩意是哪来的，一到给人添麻烦的时候，大屁股精就花样翻新。
波西米亚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嘴里一边呼哈呼哈，一边用余光不断扫过山林。竖立的黑影层层叠叠地立在山上，仿佛正无声地望着她，每一棵植物都好像是看懂了她的计划。她有点发虚，忍不住在寂静的公路上来回转了几圈，然而暗沉沉的天地之间，唯有一直绵延下去的群山和公路，和被山风吹过时，林海低哑的喘息。
别是她变成树了以后，傻得转不过来弯，不知道追上来？
难道她还得再往回走走？那也太假了，就算对方是树——
念头没转完，波西米亚突然急急往后一翻，像个紧缩到极致时一松手跳出去的弹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仓促迅速的弧线，屈膝落在了地上。从她刚才站立之处外不远，一只手迅速没回了重重阴影里。
“你什么时候追上来的？”她又惊又气——她一向喜欢穿好几层宽袍大袖的长裙子，要不是刚才飘荡的衣角上及时传来了被擦过的感觉，她恐怕就要被一把抓住小腿了。“你变成树了怎么就喜欢玩阴的了？站起来！”
过了几秒，从林立的森森树影中，一个高高的细长黑影慢慢地升了起来，仿佛一道墨迹正被逐渐拉长，被逐渐拉得脱离人形，越来越向一棵树靠拢了。
波西米亚原本有一肚子话都打算浇到林三酒头上，此刻突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去你妈，”她低低骂了一声，抬脚就跑。
围栏后，那个细细高高的黑影立刻跟着她动了。称不上“跑”，因为没有人类可以用如此僵直的肢体跑步而不摔个马趴的；但林三酒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一根柱子被打入了地里，又牢又稳，速度却快得能叫人眼花。
波西米亚很快就明白为什么她连一点响动也没听见了：她此时不敢将目光从林三酒身上挪开，生怕一转头对方又要融没进黑暗里；可明明眼睛正盯着她，耳朵里听见的却只有林木枝叶摇摆时的低低波浪声，反而衬得天地间一片死静。
现在！
波西米亚往后一倾腰，重重一甩自己的大袖子，一道薄薄的银芒脱手而出、滑出了围栏，紧贴着林地地面横扫过去。当它转瞬间就来到林三酒面前时，后者一只脚正好快要落到地面上去了，无数蚯蚓般的细细影子，正在她靴子底部叫嚣翻滚着，只要她一落地就能重新将她连接在大地上——
就在那道银芒即将刮过靴子底，眼看着就要把树根一一切断的时候，林三酒突然僵硬地一弯腰，金属拳甲攥成了拳头，直直砸了下去，“呛啷”一声打在银芒上，顿时将它给撞进了土地里；飞溅的泥土中，银芒颤抖着露出了它的原本模样——一片被砸得变形了的半月形钢刃。
波西米亚愣了。她半秒后才回过神，不由怒喊了一句：“一个要好几十红晶的！把你卖了都没有人肯花几十个红晶买！”
“那你可以进来，”林三酒立即说道，“我说过，里面很多特殊物品。你用这个，对我来说根本不是威胁。”
她木然的语气，反而让她听起来好像很坦诚：“老实说，我马上就可以抓住你了。”
波西米亚怀念起她第一次看见的林三酒了。
那个时候多好啊，对方的战力顶多算个中等，哪怕不提意识力，波西米亚觉得自己也能制住她。偏偏是个破他妈成长型，不知不觉都这样了，简直就是块越来越大的肾结石一样叫人难受。
适合在高速奔跑中，远程进行切树根这样精细操作的武器，波西米亚只有一个，而那一个现在已经埋进了土里。在满肚子翻滚的骂人话里，她猛地冲向了公路另一边围栏，一刹脚，掉头就朝来时的方向跑了回去。
她的主意倒的确管用了，林三酒追着她来了，但她没想到真一动起手来，自己准备的手段，居然切不掉林三酒脚下的树根。既然自己不行，那还是换人偶师上好了——她跑回去的时候，人偶师会不会也变成了一棵树，这种可能性，波西米亚根本不愿意去想。
然而下一步刚刚落到地面上，波西米亚突然脚下一滑，就失了重心。
她落脚之处的那一小片路面，迎着她的脚心处高高鼓了起来，一下子就把她的平衡给绊歪了；波西米亚反应也极快，在不等摔到地上时，一个拧身，猫似的双手双脚同时落了下去，总算及时稳住了身体。
刚一落稳，她来不及抬头看，立即就地往前一滚——一道她看了不知多少次、已经熟悉之极的长长鞭影，遗憾地在半空中卷了个空，发出了“啪”的一响，又被林三酒收了回去。
“你的身手快了很多，”林三酒夸奖道，“你果然很珍视生命。”
“谁都和你似的天天作死吗？”波西米亚嘴里是从来不肯吃亏的，回骂了一句就跳起来继续跑，她匆匆回头一瞥，顿时明白了：“是你的【描述的力量】吧？”
她现在还真想冲进山林里去，把林三酒的树皮挠成碎片：“你这点破玩意，都用在我身上了！”
不得不说，林三酒的武力已经算是很强的了，但更强的，是她对于自己力量的操纵把控。仅仅是白驹过隙的那一刹那，她就用【描述的力量】制造出了一个坡度精准的“路障”；沿着外侧围栏的方向高，冲着林三酒的那一侧坡度低，波西米亚只要一脚踩上去，肯定会顺着坡度低的地方滚下来，被强行拉近山林。
林三酒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
“我本来不愿意用强的，”随着她一下下地踩过林间，一截惨白的绷带影子在密林中时隐时现，却始终紧紧跟在波西米亚旁边：“不过，你太固执了。何必要斤斤计较什么第五段生命、或者短短的几十年？你进来了，就可以在世界上存活近千年，这样不好吗？”
她话音落下后，【描述的力量】就真正发动了威势。
公路靠外一侧的地面，在咔咔的断裂声里，全都碎开成了一块块、开始了重组。半人高的公路碎片像刀片似的立了起来，间杂着大大小小的幽深黑洞；裂势像一条活了过来的蛇，在越来越宽、占地越来越大的同时，紧紧咬着波西米亚的脚后跟追了上来，迅速将她逼近了山林的那一侧。
四分之三的公路都不能走了，若是再紧贴着围栏跑，刚才那些伸出围栏的枝叶就要碰上她了。
波西米亚一咬牙，干脆也学人偶师的样子翻身跳上了围栏，一稳住平衡，急忙踉踉跄跄继续跑。林三酒的长鞭就没有闲着的时候，不断从林荫间激射而出，好几次她只躲过去了一半；鼓荡的外袍和长裙被狠狠抽碎了，落在了她仅裹着一层薄衣的身体上，连衣服带皮肤一起被抽得绽裂开来，水红布片与鲜红血液一起溅起来——破碎的外袍被夜风一卷，就消失在了公路外。
等林三酒又做个人的时候，波西米亚要用她的骨头榨油。
骨头，骨头……
她耳朵里充斥着自己粗重的喘息，这次不再是伪装的了。她十分确信自己刚才摔下去的时候，被伏突林立的路面给撞裂了脚腕骨头，现在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有尖刀扎进神经丛里。
她不能把林三酒再引回人偶师所在之处，因为恶有恶报系统就那附近。她不知道它的覆盖范围到底有多广，只能尽量在它和人偶师的攻击范围之间取个平衡——但当她终于瞧见几百米外公路上那一片树丛的时候，波西米亚差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哭。
这才几分钟的时间，那一地的断木、枝叶就全都变成了树，每一棵都至少有三四米高，密密麻麻地挨在一处，根本看不见人偶师了。
“大人！”她只能拼命喊道：“我把她引回来了！”
夜色沉沉地寂静了一会儿。
下一秒，新生的树林里顿时轰然冲上了一片白光。那光芒之盛，甚至令波西米亚觉得在这一刻之后，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光了；她被强光一瞬间就夺去了视野，终于踏空了一步，从围栏上摔了下来。
她在隐约间，知道自己摔下的地方是在围栏之外的砂砾地上，离林三酒藏身的山林，只有几步远，却没有阻拦了。
一定是人偶师要出来了，她的肩膀重重地砸在地上，撞得这个念头也开始痛。身后山林间好像有一股风扑了出来，正扑向了自己的方向；波西米亚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挣扎着想要抓住围栏站起身。人偶师若是在这一刻出来了，那么现在就是她唯一的机会——
“林三酒！”
她估摸着方向，一边聚集起了所有的意识力，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你的能力是跳起来的时候，能说服别人听你的话！”
话音一落，意识力就全部砸了出去。她会不会砸断林木、砸断的树会不会滚下来打到她身上，波西米亚现在已经考虑不了那么多了；在这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林三酒逼近自己的身边，否则一切就真的完了。
意识力一出，在树干被砸断时的怒响里，波西米亚突然感到衣领被一只手给揪紧了。
她一颗心都差点从嘴里跳出去，来不及喊，被那只手猛地一拎，双脚软软地打过围栏，被重新扔到了公路上。她浑身上下都像被火车碾过一样，一时间只能趴在地上，除了喘息什么也干不了；渐渐清楚起来的视野里，人偶师的黑色长靴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眼看着马上要到手的猎物，又重新被叼回了公路上，林三酒也没有露出一个人类该有的懊丧情绪。她从林荫间往外扫了二人一眼，想了几秒，就作出了决定。
人偶师望着她，束着手，站在空旷无尽的公路上，长风吹得他肩上羽毛倒伏向了一边。黑发丝丝缕缕地划散了苍白，看着越发冰凉而单薄。波西米亚忍痛坐起身，小声说道：“那个，大人……”
“你干得不错。”人偶师一眼也没瞥她，望着山林里那个不断跳上跳下、嘴里还在劝他们赶快翻围栏进来的影子，浮起了嘲讽的笑意：“以前在马戏团训过猩猩吗？”
波西米亚没敢出声。
虽然样子傻得出奇，但林三酒项圈的威力却是实打实的。在她跳了十来次高、把一句话给说完了之后，波西米亚越想越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越闹不明白自己挣扎抵抗一番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咂了几下嘴，在壮胆爬进去之前，先抬头看了看人偶师的意思。
项圈的威力显然也没有放过他。在静静抵抗了一会儿之后，人偶师忽然像忍不住似的，咬牙低低嘶了一口凉气，抬手猛地扯松了颈间一根黑色皮环，哑着声音笑道：“看猩猩也看得差不多了。”
恰好就在这一刻，林三酒双脚脱离地面、跃进了空中，许多弯曲树根也跟着被拔离出来，又一次露在了空气里。
波西米亚甚至没有看清楚人偶师是怎么出的手。只是等她再一眨眼时，那些长长树根就全都被切断落了下来，林三酒像是突然挨了一斧头似的，顿时身体一软，骨碌碌地滚下了山林；路上凡是要拦住她的灌木，都全被人偶师以相同的手段，给尽数切成了碎片。
等林三酒一路滚到空地上、被围栏挡下来时，她早已没了意识。
波西米亚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
她几步赶上去，伸手穿过围栏，使劲拍了拍林三酒的脸：“喂，昏过去之前，先拿点吃的出来啊！”

第1250章 违约的人偶师
许多铁罐当当地滚落在公路上，清脆的撞击声远远传了出去，经久不息。贴在罐头上的标签都花白模糊了，标签上的字被侵蚀得瞧不清楚。波西米亚捡起一只撞到自己膝盖上的，眯眼看了它一会儿，读道：“鲜，鲜……什么汤？”
元向西放下刚才被他捞起来当兜子用的外袍，扑了扑灰，在滚了一地的铁罐头里踩空走过来，看了看。“鲜番茄汤，”他的口气十分自信，“肯定——慢着，我再看看。”
“谁知道大熊市末日多久了……就算是罐头，也该过期了吧。”波西米亚抬头斜了他一眼，“你都肯冒险回去拿罐头了，你不拿个开罐器？”
元向西也有有脾气的时候，满不高兴：“都是进化者，要什么开罐器。”
“你看我的手进化成锯齿片儿了吗？”即使只能坐在地上休养，也不妨碍波西米亚嘴里开枪，她一边说一边找刀片开罐子：“要不是林三酒死活不醒，我才不想吃过期罐头。”
“鲜蟑螂汤，”元向西指着她手里的罐头说，“没错了。”
明知他在张嘴放屁，波西米亚还是一松手扔掉了那罐头。她浑身上下被鞭子抽裂的伤口都在灼烧着疼，断裂的脚腕骨让她睡也睡不着，动也动不了；身边除了一个事后八百年才吭哧吭哧摸回来的活鬼元向西，就是一个万万不能主动上前与其搭话的人偶师了——她重新躺下来，看了一眼身边死人般的林三酒，恨不得把罐头扔对方脸上：“都怪这个植物人！”
林三酒被切断树根后昏过去，已经是今日凌晨时分的事了。但此刻夕阳都又要再一次沉下远山了，她仍旧没有半点要清醒过来的迹象。她的呼吸心跳都还正常，但波西米亚越看越觉得，她此刻毫无生命力的样子就像一个空塑料袋子似的，在没有风时奄奄一息；起了风，就会从此随风消失。
当时把她捞出来以后，人偶师打量了林三酒一会儿，没有说一个字。
几个人遭遇林三酒的那一处公路上，新长出来的树林全被人偶师一阵白光给彻底击散、化为乌有了——虽然不明白他用的是什么手段，又为什么早不用上，波西米亚自然也不敢问——不过由于那一处没有了围栏，保险起见，几人决定往前走一阵子再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林三酒二人的帐篷早就随着树林一起在白光中消失了。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是人偶师那一副高架子；它们在白光升起之前，就早早拆散自己，迅速爬到了公路一边，等着主人下一次的召唤。此时它们就在不远处，重新搭好了形状、摆好了床、垂下了帘布——当然，和两个伤患没有关系。
两个伤患此时正肩并肩地躺在粗糙冷硬的公路路面上，身边铛啷啷地滚着一地罐头。
元向西将刀片捅进一只铁罐子里，嘴里一边咕哝“还真挺不好开的”，一边看了林三酒几眼。“唉，切掉了一棵树的树根，她一条命就去了十之八九，好像也说得通。”
“当初不是你建议切树根的吗！”波西米亚对他怒目而视。
元向西被堵得不说话了，低下头跟罐子较劲。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回了一句：“……记性倒挺好。”
好不容易把罐头弄开了几个之后，波西米亚费力地生了一堆火，成了晚上唯一一个在火旁吃晚餐的人。罐头被捅开了小洞眼，以一根长发夹穿着，吊在火上加热；过了一会儿，一股混合着旧蔬菜和霉菌气味的怪味道，就腾腾蒸散进了空气里。
波西米亚看看罐子里粘稠的灰白糊糊，几次鼓起勇气也张不开嘴，又转头看了看林三酒。后者面对如此美味，依旧双目紧闭；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了跳动的影子，令她五官看上去似乎正在不断变化，反而有了一种虚假的生命感。
其实除了树根钻出来的脚底之外，林三酒身上好端端地一点儿伤也没有。但她越是完好，越叫波西米亚觉得无从下手——骨头和伤口都能包扎起来，面对一个植物人她又能怎么办？
“该给她喂点水了吧？”她倒是忽然被自己提醒了。
“应该了，”元向西点点头说。
“那……是从嘴里喂，还是滴在树根的地方？”
“都试试？”
“你来，”波西米亚一指脚腕，“我脚疼。”
元向西还真是一个本性十分温柔的人。他用一只空铁罐装了些水，在林三酒身边坐了下来；他将长发别向耳后，露出一张仿佛被月色柔柔抹过的面庞，检查了一会儿林三酒的状态。将她枕在自己膝盖上后，他轻轻捏着林三酒的下巴，让她张开了嘴。
“没用的，”
从深红色的帘布之后，忽然传来了人偶师冷冷的声音。“水补不回来她流失的生命力。”
“那怎么办？”元向西朝他说话的方向一歪头，好像小鹿对枪口生了好奇一样：“你过来看一眼嘛。”
波西米亚装作没听见。
“把水扔了，”人偶师听上去，似乎也正在忍耐这个杀不掉又做不成人偶的家伙，“不要喂水喂饭。”
波西米亚一愣，感觉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到底怎么说才听起来不像是质疑人偶师，又不大好办；她正皱着眉头措辞时，元向西干脆利落地回应了一句：“那她不就要死了吗？”
“你看，”人偶师以近似赞赏般的叹息声说道，“她不如你。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死，就死了；她就从来没有这种自觉。”
见元向西歪头想了想，波西米亚忍不住了：“不是夸你。”
“噢，”他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放下了手里的铁罐。
在断绝了林三酒的水食之后，加上白天赶路晚上吹风，她看起来果然一日比一日虚弱严重了。
每天晚上波西米亚合上眼睛之前都会怀疑，林三酒会在自己睡着时，这样一路黯淡灰沉下去，直到沉进昏黑无尽的夜色里，睁眼时就再也不存在了。波西米亚被这个念头扰得睡不安稳，每晚都要醒来好几次，伸手在林三酒脸上摸索一会儿，找她鼻间的呼吸。有一回她睡得迷迷糊糊，在元向西脸上摸了半天，一个激灵就给吓清醒了——结果由于她半夜骂人的声气太响亮，她和元向西一起被人偶师给打飞了好几步远。
当波西米亚壮着胆子，问这种情况下生命力流失该怎么办时，人偶师只回答了冷冷的几个字：“没有办法。”
所以干脆让她把生命力流干了拉倒？这算什么救人的办法？
当然，这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的。
又在公路上跋涉了两周之后，波西米亚开始觉得，自己大概也要随林三酒一起去了。这一路上，除了偶尔能远远瞥见公路围栏外的人影，他们什么人也没见着；山林早已稀疏趋绝，山势却仍在连绵起伏。她早已经过了“饿”这个阶段，绝望得看什么都想往嘴里送，要不是元向西拦着，她都能揪野草吃。
在不知第几天的时候，人偶师忽然发话让他们停下来。
波西米亚正拄着一根从别处弄来的树枝当拐杖，另一手托着林三酒，让她不至于从元向西的肩膀上滑下来；后者一路呼呼直喘，喘气比走路都花力气，此时闻言停下脚，赶紧把林三酒扒了下去——“怎么了？你有什么发现吗？”他自然而然地回头问道，好像人偶师是个老友似的。
人偶师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到地上的林三酒身上。
“叫她散掉生命力，比叫下水道散干净味道都难。”他冷笑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手指轻轻在空气里划了几下。吻在手背皮肤上、缠绕着手指的数条漆黑皮革，随着他的动作，反射起伏着丝丝缕缕的亮光。“看来只好帮她一把了。”
尽管好久没吃过东西，波西米亚却突然嗝了一声。
人偶师似乎承诺过，不会杀掉林三酒，而不管林三酒平时怎么跳，也确实活下来了。所以肯定是她理解错了，他不会对林三酒下杀手的……要杀早就杀了。只不过……什么叫“散掉生命力”？他为什么要散掉林三酒的生命力？
“那个，大人，”她犹豫着开了口，“要不我来……”
话音未落，一道沉重气流笔直地打上了林三酒的胸口。
这一击的力量，远远比它看起来强大得多，登时就把她打得像条死鱼般翻跳了起来；胸骨咯啦啦碎裂开的声响，清晰得叫人听了连自己的骨头也开始痛了。二人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一时间都愣了。
林三酒被打得翻了个个儿，人却还没有醒。她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公路上，波西米亚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屏息等待了一会儿，见地上没有血液逐渐漫开，波西米亚才缓缓地吐出了半口气；不等吐完，却又凝在了喉咙里。
林三酒的后背，没有呼吸的起伏了。

第1251章 波西米亚的大喜之日
“死……死了？”眼见林三酒的后背静止了半晌，波西米亚才终于将声音挤出了喉咙。
人偶师叹了口气。
“想得倒好，”他的神色充满遗憾，“假死罢了。”
假——假死！
波西米亚顿时松了口气。不不，她这不是多愁善感，两人毕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哪怕对方是块鼻屎，如今也该看惯了，当然有点接受不了林三酒突然死掉。
“大人，为，为什么要让她假死？”她小心地将林三酒翻了个身，探探呼吸，条件反射地一缩手。
然而她没有得到回答。
“接下来原地待几日，”人偶师说话间，他身后的一群建筑材料已经迅速搭架起来，没过一会儿就组好了形状。他扫了一眼走了大半个月依旧看不见尽头的绵长公路，在转身之前扔下了一句话：“给我找清水来。”
公路上当然没有水源。可是公路一边是荒山，一边是田野，搞不好还都是副本变异成的末日世界，总不能让她进去找清水吧？虽然她的伤势不重，现在也差不多都快好全了，不过为了点水，过一次副本，那多麻烦啊？还是打发元向西一个人……
“去不了就变成人偶再去。”
“走吧！”波西米亚一拍元向西的肩头，“快点！”
“她呢？”后者挨了一巴掌也不知道疼，弯腰看林三酒的时候，长发像水一样滑下耳旁，晃落在空气里。“这么一直放着，会不会变成真死？”
等人偶师被高架子恭敬地“接”上去，又消失在了暗红帘布的后方，波西米亚才用气声对他耳语道：“大人让我们找的清水，可能就是给林三酒用的。你想，需要两个人带回来的水，量多大啊，应该不止用来喝……既然他有办法，我们就先把她放这儿吧。”
元向西仰起头，眼波水亮，容色轻盈；他像是发现了一块好吃的小蛋糕一样，眼睛里带着点惊喜：“一开始看不出来，不过他真是个好人。”
人偶师是好人，那她就是世界之母了。波西米亚一边咕哝着“你骂他呢？”，一边来回掂量了一下公路两边的地界。
山里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去的，另一侧盆地里的田野看着倒还挺安详，也不知道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绿油油里都种了些什么。要是有还没收下来的茄子玉米，或者鸡鸭什么的……她吸了一下嘴里的口水，指挥元向西：“你先进田里瞧瞧。”
眼瞧着那个白色的小小人影消失在了围栏外，波西米亚略有不安地等了好一阵子，那小白点又遥遥地冒出来了，朝她直挥手：“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没有人吗？”听着这么大的口气就觉得不靠谱。
“没看见人，只看见了个废弃的村庄！”
有村庄就证明曾经有人，曾经有人，就说不定有吃的。等波西米亚回过神的时候，她一条腿都跨出围栏外去了；用意识力裹住身体，她犹犹豫豫地顺着盆地往下走了几步，感觉没什么异样，这才朝元向西所在之处加快了步子。
“你确定什么也没有吗，”她一边跑过丛丛野草，一边朝他的影子抬高声音喊道，“你不是活人，很多东西可能对你没有反应！”
“你是怕我自己会忘了？”远方的元向西叉起了腰，“隔不了几句话就提醒我一次干什么？”
万一村庄真是个副本，她就要往他身上撒盐，把这个没用的活鬼驱了算了。波西米亚下了决心，拉上嘴里还在不断向她保证自己什么异样也没发现的元向西，一路往下爬向盆地中央——在丛丛灌木终于彻底为他们让开了路后，她不由一喜：在和熙的阳光下，农田旁边正闪烁着一小片粼粼波荡的水光。就算外面的粮食坏了、鸡鸭跑了，这一小片人工池塘里也应该还有鱼吧？
不像总是阴云笼罩的公路，这块盆地上方恰好没有云层遮挡；走下来的过程，就像是渐渐沉入了浸满热水的浴缸里一样，浑身上下暖烘烘的，仿佛连头发、皮肤也舒展松软了，叫人只想长长地、从里到外地吐一口气。
波西米亚深深吸了几口充斥着土壤植物的空气，见自己脚边这块地里尽是一排排青苗，不像是能吃的样子，不免有点遗憾。“走，看看农舍里有没有桶和网子什么的，我露一手抓鱼的功夫给你看。”
“你会抓鱼？”
“笑话，别说一个头的普通鱼，五个头的变异鱼我都吃了多少条了。”
元向西顿时把脸皱成了抹布：“五个头？你吃过五个头的东西？”
“你那什么表情，我还能吃你，你信不信？”
村庄离农田还有不近的一段距离，二人顺着田野走了好一会儿，越过一片麦草足有半人高的地，来到了所看见的第一幢白色小屋前。这房子建得小巧齐全，门廊上摆着一张摇椅，二楼卧室里挂着窗纱，屋后还有一台备用发电机。
“你先进去看看，”波西米亚很有主人翁精神——元向西的主人翁精神——一指屋里，说：“反正你也不能再死一次了。”
“这是下了公路以后第二次了。”元向西比了个二，抬脚迈过台阶，就往屋里走。
泡在午后的阳光里，四周万籁俱寂，唯有偶尔远远划过的鸟鸣。波西米亚站在屋外等了一会儿，只觉好久没有过这样闲适安宁、懒洋洋的时候了，要不是腹中饥火像是淬了毒，她简直能站着睡过去。
“喂，里面怎么样？”她朝半掩的大门里喊了一声。
静悄悄的，没有人应。
“元向西！”
屋里还是一点儿声息也没有。
她探过头，顺着门缝往里看，只能看见半条暗走廊；好像一推门，就会从屋子里迎上来一股凉风。
波西米亚迟疑着抛出去一丝意识力，用它轻轻把门推大了。在木板吱呀声里，门逐渐张开了，露出了里头的走廊、楼梯、楼梯下一张摆着家庭照片的小圆桌……以及从天花板上，晃悠悠垂下来的两条人腿。
她尖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踉跄往后退了几步。“什么人！”
与她的话一起落入空气里的，还有几点小小的银芒；一接触到空气，它们就划出几道交错弧线，急速朝天花板上的人腿扑了过去。那双人腿原本只是软软地晃在空气里，银芒激起的破空声一响，它们突然活过来、一曲膝盖，缩进半空里时，响起了元向西的声音：“等等等等，是我！”
波西米亚回过味来，气得脸上都发烧：“你他妈闹什么！”
“开个玩笑嘛，我看到二楼地板裂了个洞，刚好可以钻下去，”那双腿在半空里使劲蹬了几下，木板叽叽吱吱地响了一会儿：“诶？……诶？”
“又怎么了！”
“我好像卡、卡住了。”
波西米亚清脆地拍了拍手掌，转身就朝屋后走。反正杂物工具之类的，更有可能是放在屋后仓库或者车库里；在她绕过门廊的时候，还能听见元向西越来越远的声音：“你帮我一下啊，喂……这个怎么回事，上半身拔不出来……”
卡到投胎吧。
她用意识力撬开了一扇卷帘铁门，果然露出了一个铺着水泥地的仓库。几台她不认识的农耕机器，并排坐在中央；周围是一圈架子，摆了各种各样的工具，拿眼一扫，就瞧见角落里的水桶了。
没有网子一类的吗？波西米亚往门边凑了几步，打量着蒙了厚厚一层灰的工具架。大半个仓库都浸在阴影里，角落中的杂物也被挡得看不清，她只能再次往回走，想把元向西叫来，让他进去找找——走到大门口时，忽然觉得四下静得出奇。
不叫了？拔出来了？
波西米亚一探头，发现天花板下空空荡荡，那双腿早不见了，只留了个天花板上的裂洞。“你如果再干一次蠢事，”她威胁道，“我就要把你砌进这栋屋子的墙里，让你在砖头里永远做鬼。”
不知是哪里的木板，慢悠悠、吱呀呀地响了一声。
“快点滚出来！”波西米亚早就没了耐心，退了几步，四下扫视着房子：“你装什么不存在，本来就是个鬼了！”
“第三次了！”二楼窗户唰地一下被拉开了，伸出了一张十分不服气的脸：“我就顺便看看二楼什么样而已，你叫我干嘛！”
“你先下来，”波西米亚将仓库里的情况说了，又催了两句，总算看见他一拉门走了出来。“看了厨房吗？有吃的吗？”
“那取决于你肯不肯吃绿毛霉菌了。”元向西耷拉着脸，说：“以你目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你说不定真的吃过。”
“我还红烧吃过你妈。”波西米亚一边斗嘴，一边和他一起往屋后走；等到了仓库门口时，二人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对视了一眼。
“嗯……那个……”元向西吸了一口气，小声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
“回去看看？”波西米亚补全了他的下半句话。
元向西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一向苍白而无活气，现在居然还能又白了一层；波西米亚看不见自己的脸，不过想来也是一样的难看。二人不斗嘴了，紧紧挨着彼此，小步绕回了屋前。
在大开的门后，一条楼梯正通往二楼。楼梯下那张小圆桌上，摆了许多裱着相框的家庭照片，最中央是一张有点儿泛旧的结婚照。一对年轻夫妇身着婚礼礼服，依偎在一起，正冲镜头露出了笑。
就算二人都没进门，离得还远，波西米亚也认出来了。
照片上是她和元向西。

第1252章 婚后甜蜜的生活
即使早知道自己很有可能要过一次副本才能打到水，波西米亚还是忍不住失望地塌下了肩膀。
“我明明没进屋，怎么也把这个破地方给激活了？”她抱怨了一句，上了台阶，往屋里走。这个时候再绕着房子打转、或避而不进也没意义了，反正她的脸都出现在照片上了，不如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鬼。
元向西跟在她后头，看了两眼照片之后，把自己的头发拨到后面去，露出了精巧的下颌和一双小鹿似的眼睛。“你看，我结婚时是这个造型诶。”
“没人肯和你结婚的。”
她进了走廊时，元向西还充耳不闻地站在走廊口，一张一张地端详照片。“诶，我们的婚后生活好像蛮愉快，”他瞧着有几分高兴，“我就知道我要是活下来，以后肯定是个好丈夫。噢噢！你快过来看，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波西米亚的脸都快沉到地上去了，脚步咚咚地折返到他身旁。“谁他妈和你有……你是死了以后才这么悠闲，还是天生脑子里少元件？”
不知是哪儿的木板，又长长地、曲折地叫了一声。她低头看看照片，见自己怀里果然抱着一个仍在襁褓中的婴儿，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我好端端的怎么都有孩子了？你怎么知道这是第一个孩子？”
“后面有日期和标注，”她的丈夫很有耐心地提醒了一句。
“……我自己也能发现。”波西米亚嘀嘀咕咕地翻过照片，果然看见了一行小字“1974年12月15日，宝儿降生。”
他们是在1973年“结婚”的，74年就生下了第一个小孩；波西米亚放眼一扫，发现这对夫妇后来闲得没事干居然又生了两个孩子。其中有一张照片里，夫妇俩各抱了一个小孩，那“宝儿”立在他们脚前，手里抓着一只汽车玩具，神情呆滞地看着镜头。
“有空不干点正经事，花时间生孩子？”她咕哝了一句。
结婚生子真是天底下最莫名其妙的事——为什么要生养孩子？养大了离家自己白忙活一场有什么意义啊？又不像人偶师的人偶，还能差遣它干活。自己想干的事干不了，栓在一个地方不憋得慌吗？
元向西兴致勃勃地把圆桌上的照片、墙上挂着的照片都看了一圈，又找到了几张“宝儿”的照片。把照片放回去以后，他站在楼梯上想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我想找找我们的相册之类的……”
“他们，他们的相册。”波西米亚实在饿得没有多余力气教训他，“你看上瘾了？”
“我们的脸出现在了照片上，照片又介绍了这个家庭的历史……这个历史，说不定对于破解这个副本会很重要。”
他难得一次不呆乎乎的，波西米亚反倒不习惯了。而且，每当元向西微微皱起眉头，露出这种迷路小动物一样的神色时，就让人很难拒绝他的请求。“随你去找，我去看看能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虽然能一路顺顺利利走回公路的可能性实在不大，但是……万一呢？
“你太乐观了吧。”
“要你管。”
外头仍旧是一个晴好的下午，阳光热度丝毫不减，树影凝在地上一动不动。唯有云影缓缓游在地上，仿佛一丝墨逐渐氤氲开在水里一样，一晃儿就飘散在了明亮的阳光中。这么舒适的天气，她却要和活鬼假扮夫妻、忍饥挨饿地过副本，明明池塘里说不定就有鱼了……
路过池塘时，她一边走，一边不住往水里瞥，想从绿幽幽的水里找出游过的鱼影。或许是她找鱼找得过于专注，等她一停脚、再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房子前面。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在她推开门后，从客厅里传出了元向西的声音。
“鬼打墙，”波西米亚吐了一口怨气，“最远只能走到池塘，出不去。”这大概说明，这儿的确是一个副本，还没有长成末日世界；元向西作为一个活鬼，说不定有机会走出去——但她不打算提醒他。要是她出不去，他就得留下来陪她一起把副本破解了才行。
旧房子咯吱响了几声，客厅门口露出了元向西的头。他四下看了一圈，不知道在找什么，才转头问道：“一起找相册吗？”
“谁要看你婚后的生活照片。”波西米亚拖着脚往楼上走，“我看看二楼有什么线索。”
这个副本也像这个午后一样，懒洋洋的。除了让他们出现在照片上之外，副本似乎就懒得再有动作了；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中走过时，波西米亚一点儿也不紧张，反而觉得连房子都在阳光下舒展开了筋骨。
主卧里整整齐齐。虽然盖了一层灰，却连一把随意扔在桌上的梳子、或者搭在椅子上的衬衣都没有，简直像是特地收拾好了给人参观似的。波西米亚可不管这个，见抽屉就拉，见柜门就开，脑袋钻进去就是一通乱翻；在漫天飞舞的衣服里，不要十分钟，卧室里就好像遭了劫。
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她摸到了一本厚厚的日记。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个必要的线索。
“最讨厌还得做功课的副本了……”
波西米亚抱着日记，倚着床头坐了下来。她的脚伤刚好没多久，正好可以放在床上休息休息；午后阳光落进来，映亮了已经开始泛白的红色日记本，窗纱轻轻飘打在她肩膀上，几乎称得上惬意。
“我真的好开心。”连笔迹都是她自己的，看起来古怪极了。“每天一睁开眼睛，看见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就躺在自己身边……结婚后的日子原来可以这么幸福！世上没有比和他结婚更好的事了。”
谁说的，烤鸡就强多了。
“太害羞了吧，今天早上他忽然在浴室里抱住我，吓了我一跳。都结婚了，忽然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脸时，心里还是会砰砰直跳……我真的说不出自己到底多喜欢他，要是说出口我会羞得炸掉的！”
元向西是长得挺好看的，波西米亚不大情愿地想。
接下来好几页全是这种花痴告白一样的风格。女主人一次写的不多，顶多只有寥寥数行，但隔几天就会写一段，玫瑰色的甜蜜几乎渗进了空气里。波西米亚匆匆翻过这一堆婚后感言，目光在一张纸上跳了跳——
我怀孕了
只有这四个字，连一个感叹号也没有。波西米亚回头翻了翻，发现这一段日记都是1974年年初写的，正好在“宝儿”出生九个月之前。
要和那么喜欢的人一起生下第一个孩子了，好像会很快乐吧……她对着那页泛黄的纸看了半晌，心里也升起了一番感慨。末日之前人们所说的“幸福”，不知道是不是比找到特殊物品、找到生活物资还开心？
她正要接着往后看，只听元向西的声音忽然叫了一句：“你在卧室吗？”
波西米亚心里一跳，慌忙将日记本塞进被子里。
“怎么了？”她抹抹头发，希望尽量让它平顺一些；再打眼一看，这才惊觉房间里有多么狼藉——她赶紧跳下床跑出去，将卧室门在身后关上了，一转头，发现元向西正站在楼梯上。
窗户里落进来的阳光，几乎要透过他盈盈的皮肤，折射入人世；明亮欢快的灰尘浮动在空气里，好像许多精灵似的，正在他耳畔发旁轻轻唱着歌。
……怪不得卫刑临死之前，仍旧对他念念不忘。
“你看着有点怪怪的，”元向西一开口，小精灵就不唱歌了。“嗯……像被捉奸了一样。”
“不要总放屁。什么事？”
“我找到相册了，”他很佩服似的说，“好多啊。这家人到底有多爱照相啊……不过，我真的很上镜。”
“正经话！”
“噢，”元向西将长发别向耳后，露出了让人忍不住想轻轻用牙齿咬住的粉白耳廓。“我发现，宝儿的照片不多。”
“那又怎么样？”
“我找到了二十多本相册——你能想象吗，这家人不用十年就照出了二十几本相册的量诶！”看了一眼波西米亚的脸色，他忙摆摆手：“总之，是这么回事……我刚才看见外面摆出来的照片里，宝儿最大也只有四五岁，有点奇怪嘛。他们第三个孩子是在婚后第七年出生的，说明那个时候一家人还好好的，那为什么……”
“说重点。”波西米亚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走下了楼梯，催促道。
“我本来想着，可能是外面位置不够了，其余宝儿的照片都装在相册里了。我翻了好多好多照片……连你脖子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记住了。”
“少看无关紧要的东西！”波西米亚觉得自己的脸都烧了起来，“到底和那个宝儿有什么关系了！”
“很奇怪诶，你的照片几乎每一页都有，但宝儿五岁之后的照片，就变得很少了……六岁之后，干脆一张都看不到了。”元向西喃喃地说，“我想……她是不是六岁的时候死了啊？”

第1253章 神仙眷侣
……波西米亚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自己。
被相册堆成的小山环绕着、一张一张地翻照片，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她盘腿坐在客厅地上，手中相册一开始被窗外阳光映得明亮耀眼，几乎看不清照片上的人。后来反光弱了下去，图像渐渐清楚起来；直至人脸一点点暗沉进影子里时，夕阳也终于沉甸甸地挨了上地平线，万物都被蒙上了一层凉凉的暗蓝面纱。
恐怕林三酒一时半会是等不来清水用了……
波西米亚将相册放在一旁，揉了揉眼睛。这副本大概要花上她不少时间，她和元向西看了一下午的照片，房子里也没再出现什么古怪。正如元向西所说，她的照片始终大量地贯穿了每一本相册，有合照、有独影、有抓拍，是所有家庭成员中照片数量最多的一个人。
在一口气看了至少数百张自己的脸之后，波西米亚简直有点喘不过气了。好像她在不知不觉的时候，真的过上了一次这种生活：照片里的她特别容易大笑起来，在明亮阳光下长发飘扬；她的皮肤被晒成了光泽闪闪的小麦色，仰头张嘴去叼树枝上垂下来的一只红苹果。
……末日前的生活就是这样无忧无虑的吗？波西米亚又看了一眼自己叼苹果的照片——这张照片上，她正被元向西高高抱在怀里，双腿坐在他的臂弯中；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元向西仰头望着她，好像怀里是一颗不小心被自己捉到的星星。
这当然不出奇。
一大半的照片上，她身旁都有一个元向西——后者的照片数量只比她少一百来张而已，经过一个下午之后，波西米亚也对他的模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要说他本人看上去还有点儿轻飘苍白的鬼气的话，那么照片里呈现出的可就是他原本鲜活生动的模样了：过节时喝了好几杯酒后，他双颊酡红、嘴唇水润，眼睛几乎比星空还亮；几年里他试了长短好几种发型，没有一种不适合他的，总衬得他骨骼线条清薄流畅，像刚落下来的仙人。
“我说，宝儿的照片没有了，可能倒不是她死了。”
波西米亚顺手将照片揣进了自己的兜里，嘴上倒仍旧不留情：“你这个鬼的心思就是很阴暗，你没发现吗？我们本来就没有照多少小孩的照片嘛。”
的确，跟这对幸福快活的夫妻一比，他们俩的孩子好像只是附属品。
随着宝儿越长越大，她的照片也越来越少——应该是“她”吧，波西米亚至今都有点儿不太确定这孩子的性别，因为宝儿总是板着一张团乎圆脸，梳着和她爸爸一样的发型，看不出穿的是裙子还是宽短裤。五岁大的宝儿偶尔出现在照片里时，总是骑在元向西的肩膀上，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到了六岁之后，宝儿的照片就彻底绝迹了。
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大概是因为身为次子，对父母来说不那么新鲜了，照片后头连个名字都没写；第三个孩子又是个女儿，在她还蹒跚学步的时候，所有的家庭照片记录就都中断了。
“你觉得，可能是有了第二第三个孩子以后，我们就懒得再给孩子照相了？光给自己照……？”元向西放下了手里一叠宝儿的照片，一边站起身去找灯光开关，一边说：“不会吧？总感觉我会是一个更慈爱的爸爸才对。”
“谁的爸爸你也不是，”波西米亚呲了他一句，也站了起来。一到傍晚，气温就迅速凉了下来，窗外的树丛、麦地都暗沉沉地连成了一片幽深的黑影；她走到元向西身后，看他一连“咔哒咔哒”按了好几下开关，客厅里仍旧死气沉沉地浸没在黑暗里。
“可能是电线断了，”他回头嘱咐一声，“你在屋里等着，我去后面看看备用发电机能不能用。”
“然后我们去抓鱼吧？一起做晚餐吃，好不好？”
元向西瞥了她一眼，一只脚停在半空里，好像她才是个鬼：“在副本里面抓到的，估计都是副本生物诶……你也要吃？”
波西米亚揉了几下眉心，低头吸了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再次换上了一副凶相：“赶紧去看发动机！”
大门刚一在元向西身后关上，她就噔噔跑上了二楼。没有电灯，她还有光鱼；坐在游弋的光芒里，她又一次打开了日记本。
我怀孕了
这四个字光秃秃地浮在页面中央，上面也是空白，下面也是空白。往后翻了好几页，全是一个字也没有的白纸；波西米亚正纳闷时，忽然“啊”了一声：“……原来你跳了好几页啊。”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孕后第一段话同样只有数行罢了，要不是每段话上日期都不同，看着倒还真像是整篇日记中的一小段。“我真是一点也没料到……我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我能养好另一个孩子吗？还是打掉吧？？”
“果然不可能不要这个孩子。……他的一部分血脉，此刻就在我的肚子里慢慢成长。现在他简直每时每刻都在绕着我转，连我吸一口气都怕我呛着。”
“今天胸口涨得难受，一走起来就觉得不舒服。最近开始犯恶心了，闻什么、做什么都觉得想吐……连他今天又俯身亲我脖子上那颗小痣时，我被碰到了喉咙，都干呕了一声。他那时脸上的神情好委屈，我现在想想都心疼……”
这两人不腻的吗？波西米亚不大自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也许是初次怀孕状态很差的缘故，女主人的笔迹逐渐开始凌乱潦草起来，有时只是匆匆几句就应付了事了；有时会一连隔着两个星期，什么也不写。写下来的内容里，身体状态、生理反应、孕期事项占去了百分之九十多的篇幅，剩下的，总不忘提几句“他这么好看，孩子像他就好了”、“虽然很难受，但是真的好想生下他的孩子啊”之类的话，看得波西米亚脸上都有点儿发热。
生下宝儿的那几天里，日记本上又一次空了——这也正常，哪个产妇会有力气和心思在这个时间写日记？
波西米亚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元向西已经去了有十来分钟了，她能隐约听见屋后发电机一阵一阵的闷响；为了避免他回来时自己还没看完，她迅速把生下宝儿之后的内容也都扫了一遍——内容不多，一大半是她身为新妈妈的感想，和对新生女儿深深的爱；另一小半，仍旧是在记录她和丈夫之间的感情。
“今天小小地绊了几句嘴，”
其中一段倒是难得这样开了头，不仅字迹深深地、用力地刻在纸里，内容也有了点人间凡俗气：“我现在好不开心，我其实一刻也不想离开他，不过自打宝儿生下来，妈妈只是来看我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她不回家见外婆怎么行呢？？？？？？？？？？？？妈妈光看我们寄回去的照片，也会觉得不够吧。偏偏这段时间他走不开，这也不是我的错！”
波西米亚看了看，发现这是在1975年6月写下来的。
她又看了一眼那串“？？？？？？？？？？？？”——每一个问号下的点，都是重重地扎在纸上的，有几个点还划破了纸。
接下来一两个星期里，回娘家的事情就再没有被提起过，也许是夫妇两人商量出了结论，内容重新回归了甜蜜幸福和日常琐事。等宝儿一岁半的时候，这本日记也被用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话是这样的：“这个本子用完了！想不到这么快就过了两年，真感慨啊！等我有了下一个孩子的时候，再继续记日记吧！”
……这儿还有别的日记本？
波西米亚翻过最后一页，用手指轻轻摸着字迹从纸页背后凸出来的鼓起，有点像是要和老朋友告别一样，竟略有几分怅然。
她将日记重新塞回抽屉深处，在找其他日记的时候，还顺手将自己造成的狼藉给胡乱收拾了一下，却再没找着第二个日记本；随着鱼身摇摆投下的光芒，卧室里大半家具都被映得朦朦胧胧，半明半暗。她扫了一眼，半开的卧室门外，走廊昏黑幽静。
“元向西？”
波西米亚走下楼梯时，光鱼也一甩尾游了上来，在头顶上巡弋来回，映得四下里光影绰绰，仿佛一节节楼梯都有了生命。她走到一楼客厅门口时，从里头的一片漆黑中，隐约瞧见沙发上坐了一个人影；听见她的脚步声，那人影在黑暗里朝她慢慢扭过了头。
……对比肩膀来说，头好像太大了点。
“……你去弄个发电机怎么这么久？还是没电吗？”
那家伙走路没声音，怪不得她没听见他回家——波西米亚下了楼梯，这才突然感觉出不对：看那人影的大小和头身比，不可能是个成年人。
“宝、宝儿？”
她的声音忍不住尖了起来；光鱼顺着她的意思，一晃儿游进了客厅，照亮了空荡荡的米黄色沙发，连布面纹理和偶尔一处污渍都被映得清清楚楚。
波西米亚蓦地一转身，迅速望向没有被光鱼照亮的昏暗角落，几乎确信那黑漆漆的小人影正站在光芒之外的地方——急急转了几圈，她的鸡皮疙瘩才慢慢平了下去。
没有人，客厅里除了她，没有人了。
大门被人推开了，门轴吱呀一响，叫她激灵一下跳了起来。
“波西米亚？”元向西叫了一声，“我在发电机下面发现了一张纸，好像是以前的进化者留下来的，你过来看看……诶诶，你怎么了？”
波西米亚自己也不知怎么了——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飞奔了出去，一下子就扑进了他怀里。

第1254章 过家家
她一时忘了元向西虽有身体，却轻飘飘地没有重量——被她突然迎头一冲，二人脚下不稳，一起往后跌下去，摔在了地板上。
“你、你干什么？”
这一摔，把波西米亚的神智重新摔了回来。她登时像被人洒了一身毛毛虫似的直直跳起身，嘴里直吸凉气：“咿——！远点、远点！”
“你也用不着这种反应嘛，”活鬼嘴里嘟嘟囔囔地，慢腾腾爬起来：“不怕实话告诉你，你一路又是出血又是出汗的，我比你好闻多了，应该是我让你远点才对。”
波西米亚抬起胳膊，正要低头凑上鼻子，猛地止住了动作。“你少说废话，”她一摆手，“我……我只是一时有点被惊住了。刚、刚才，我在客厅沙发上好像看见了一个小孩子的影子，等我冲进去时，客厅里什么人也没有了。”
元向西把头发拢到耳后，脸上仍旧是那一副呆乎乎、好像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先“噢”一声的神情。“是……是宝儿吗？”
“你问我我问谁。”
“说不定你看照片太久，眼前重影了。”他仰起下巴，想了想。“你被那个小孩子的影子惊到了，所以……冲到了我怀里？”
波西米亚有点猜着这家伙要说什么了。
“我这么让你有安全感吗？”元向西绽开个笑，一叉腰：“我不愧是一家之主。”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波西米亚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觉得使劲吞回一肚子反讽，简直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事：“……我觉得，可能是副本在影响我。”
元向西抱起胳膊，在光鱼游弋着投下的晃动光影里，看起来越发鬼气森森——但却是个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作祟、职业生涯很迷茫的鬼。“你有没有感觉自己和女主人越来越……唔，贴近了？”
“你、你怎么知道？”
他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之前进化者留下的，你看看吧。噢，对了，备用发电机等于一块废铁了。”
现在不是节省光鱼的时候了，波西米亚干脆将五条鱼都叫了出来，把走廊、楼梯这一小片地方都照得亮若白昼。
一看就知道，这张纸已经在户外经历过一阵子风吹日晒了。墨迹虽还清楚，纸张却开始泛黄、发了脆；贴在四角上的胶带黏了不少灰土，尽是黑乎乎的污垢。“致后来人，”波西米亚读了几个字，随着她的目光下移，声音也越来越小。
致后来人：
今天我难得发一次善心，给你们后来的人提个醒，爱信不信啊，谁叫我现在心情好。这一间白色二层小屋是个副本，看到这儿打算绕道的人可以赶紧走了，再耽误副本就要激活了！（对了，如果你是单身一人，最好也别进来）
我们不知道情况，误闯进来了，结果发现这个副本很不错……在我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我们都把它过了四遍了，可算是好好休养了一回，好多年没吃过这么舒服的饭了。
言归正传，这是一个过家家副本，它会根据情况，调整内容和难度。
这栋房子以前住了一个五口之家，不知道什么原因，某一年突然都不在了。进了副本就得好好儿扮演这一家里的某个角色，像过家家一样。先把副本给你安排的这一段“历史”给弄明白，比如这一家人在这段时间里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有，然后按照“历史”把自己的这段时间演完，副本结束。
好处是，你一旦掌握诀窍，就能自己选择副本的内容。（比如我们这段时间里，就什么破事儿也没有，就是休养！）靠近房子的时候，要注意你嘴里说了些啥，一开始的几句话，能决定你过家家的副本难度。一定要说好话，行动上也要注意！“今天是好日子”、“能休息了”之类的什么都行，别忘了说“农庄里好吃的多”，也别动手什么的。千万别瞎说不该说的，不然副本内容很有可能会随着你的话改变。留神听房子里的动静，要是听见房子木板咯吱响了几次，就说明它对你的话产生反应了，正在激活。
我们过了副本四次，每次说的都是好话，每次进入的时间段都是1973年10月之前。它不挑性别年纪，我也不知道怎么分配角色，反正一是不要独自进来，否则你会被看不见的角色包围着过家家；二是超过五人的小队不要进，不管你进来几个人，反正最多只有五个人能出去。（如果不足五个人进来，但是比那段历史里的家庭成员数量多的话，就得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有人要扮演家畜宠物什么的）除此之外，简直没有危险！
PS：手都写疼了
PS：妈的，有个细节忘说了，不管你进的是什么时候，这一家的照片都是齐全的，所以我们才知道这是个五口之家
波西米亚愣愣盯了这张纸一会儿，抬起头，能吐出的只有一个字。“啊？”想了想，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啊？”
“这张纸上的意思是……”她丈夫的口气好像在给智力不发达的小孩讲故事一样。
“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波西米亚又看了一眼留言，气不打一处来，一连串问题都冲了出口：“这一看就不像在骗人，但是为什么不把纸贴门口？这屋子里原来是可以有食物的？我们当时都说了什么，是好话吗？你听见木板声了吗？”
谁能想到她当时离烤鸡就差那么一点点距离，结果走了一条错路！
“记忆中好像听见了几次，只是我想不起来，在木板声响起之前我们都说了什么。”元向西拍拍她的肩膀，“不过你放心，有你在，当时说的肯定不是好话。”
“我要离婚，”波西米亚气冲冲走出大门，使劲把纸往摇椅靠背上一拍，摇椅顿时晃了起来，纸也松松歪歪地黏在了上头。一个东西就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搞不好就是上一次进副本的人随手把纸条乱扔，才害得她吃不上饭。
她正要转身进屋，忽然有了个主意：“你出来。”
“干什么啊？”
“把我们之前的对话再来一遍，说不定能想起来木板是什么发出响声的。”
元向西唉声叹气地走出了门，看他神色，简直是个不得不陪女朋友逛街的沮丧男友；对着那张脸，波西米亚心一软，放轻了两分声气：“很快就好的，我保证。”
不到真正检验的时候，谁都想不到，原来人类记忆竟然是这么靠不住的东西。二人站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半天，唯一达成的共识是彼此都觉得对方的脑子是驴粪蛋。
“不管我说了什么，你装死人吓我，估计就已经足够让副本决定不走好路了。”波西米亚觉得自己错失了吃烤鸡的机会，本来应该更生气的，但又实在有些对他生不起气：“你说，我们怎么判定我们进入的是哪一段时间？”
“你刚才看见的说不定就是宝儿……她看起来像几岁大？”
“差不多像是死了几十年那么大吧。净问废话，我怎么知道小孩子看起来多大。”
当元向西皱眉思考的时候，波西米亚不由想到了楼上的日记本。一想到要把它拿给他看，她就实在皮肤发烫、恨不得抱起膝盖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才好——权衡一会儿，她不大甘愿地说：“那个……有一点我知道，我们至少不会是在宝儿一岁半之前的时间里。”
日记本是在宝儿一岁半时用完的，在找到下一本之前，她只能粗略推断，他们过家家的时间段是在这之后。
不过，元向西显然把她的意思给领会错了。
“两岁往上的小孩，对你来说就很难分辨了吗？好像也是哦。”他抄起圆桌上的照片，看着日期计算了一下时间：“我们是1973年6月20日结婚的……宝儿是1974年12月15日出生的。那么一岁半以后，就是1976年年中了……”
波西米亚暗暗松了口气。
“我觉得，先知道我们处在这一家历史里的什么位置，才好推断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应该在房子里四处找一找日历、记事本一类的东西，”她一挥手，五条光鱼四散游开了，将整个一楼都照亮了不少：“任何能锚定时间的，都行。”
“哟，”元向西双手插进兜里，“你还知道锚定这个词哪。”
净在嘴巴上欺负人。波西米亚又羞又恼，唇角却忍不住要勾起来：“你闭嘴！”
“不闭。我去客厅找找日历什么的，要是宝儿也是鬼，我们父女俩就一起不闭嘴。”
“父女俩”这几个字，不知怎么就像一只小手，轻轻挠了几下波西米亚，叫她又想笑又想躲——一个激灵，她赶紧甩了甩头。
二人将一楼分为两半，各自检查一半；由一条游鱼在前方领路，波西米亚绕过楼梯，小心地打开了她看见的第一扇门，发现里头是个狭窄的卫生间，一眼就把整个空间都给看完了。第二扇门是一间书房，毫无疑问很值得一看——她几步走进去，将门彻底打开、又用门挡给拦上了，匆匆走向书桌。
桌上有个小小的日历本，日期的格子里偶尔有一些陌生笔迹，记下了当天要做的事。波西米亚将它挑出来，没急着看，又一个个打开了抽屉——拉到最底下的抽屉时，她发现它上了锁。

第1255章 家书
拉开抽屉之前，波西米亚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光鱼在头上来回游荡，房间里的光影也随之此起彼伏。有时是书柜上的玻璃门被映得闪烁耀眼，有时是木桌纹理纤毫毕现；而在光鱼游开的时候，装着家具的角落就会霎时黑下来，好像一张当你转开目光时嘴角突然落下去的脸。
见房里没有什么异样，她重新在书桌后弯下了腰。书桌是那种老式红木的，又沉又结实，上了锁以后几乎纹丝不动；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时候，波西米亚又不大敢使劲——她拽了它好几下，拽得抽屉“咣当”响了一阵，居然还没能拉开。
还是别弄出太大声音的好……？
由于书桌背后被厚木板挡住了一大半，她从书桌边缘后方伸长脖子、探出来一双眼睛，在书房门口扫了扫。一切如常，没有变化，继续。
再一加劲儿，木抽屉终于抵不住进化者的力道了——只听“咯啦”一声，把手碎裂掉了下来。
去你妈的。波西米亚一扬手，将把手给扔向了门口；从木板下方，她能看见把手滚落在了地毯上，正好停在门边。
抽屉现在严丝合缝地嵌在桌体里，连抠都没地方下手，只好用上强硬手段；她在食指上套了一个戒指，朝它呵口气，砸向了抽屉板。
“吓我一跳！”元向西的声音遥遥在房子另一边喊道：“你砸墙呢？”
波西米亚没答，将抽屉上破碎的木板一块块拣了下来；又往地上趴下去一看，只见抽屉里黑幽幽的，果然堆着一叠文件似的东西。她正要伸手进去掏，忽然只觉头上一暗——偏偏在这个时候，光鱼又游到房间另一边去了，整个书桌都落入了昏暗里。
当初是为了这种海浪般的光效才买的鱼，结果有时还真不那么方便。
波西米亚一边想，一边收回手坐起了身；正要将游鱼叫过来，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从桌下一扫而过，身体忽然凝住不动了。
昏暗中，桌外多了一双深色皮鞋。
她把眼睛挪回了挡板空隙下。挪到桌面上。又移到了挡板下。
桌面上方，没有一张正对着她的脸，更没有一个黑乎乎的头顶；只有那双细细的腿一路往上，被桌子挡住了大半。
波西米亚猛地跳了起来，差点撞上旁边的椅子；然而即使她站直了，往外一看时，发现目光所及之处仍旧只有一片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的上半截身体。
难道桌外那人弯腰趴下去了……？
喉咙里连一声尖叫都聚集不起来，她迅速重新扑到桌下一看，发现那双腿仍旧笔直地立在挡板外。在她的目光下，其中一只脚忽然一踮，就离了地；接着，另一只也跟着离开地面、往上消失了——随即，桌板上响起了膝盖落上去时一声轻轻的“咚”。
波西米亚全身汗毛都炸开了，甚至来不及站直身，急急往后一跌，仰头望向书桌时手里已经紧紧抓住了一只镯子；这个时候，光鱼恰好一摆尾游近了，一片光芒洒落下来，照亮了空无一人的桌面。
地上空空的，桌上也空空的。
“怎么啦？”元向西在外头问道，“怎么这么大动静？”
“你……你过来一下，”波西米亚将后背紧紧贴着墙壁，目光仍旧在一遍遍扫过桌上桌下，“我、我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抽屉。”
元向西明明已经不是活人了，但等他的双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时，她还是不由松了口气。她一时还不太敢把后背离开墙壁，只坐在地上，看着他喊道：“我在这儿，你过来。”
“你发现什么了？”元向西睁大了一双眼睛，“怎么这个脸色？”
“又来了，我……我在桌下看到有一双脚的影子，爬上了桌……光鱼游过来时，就什么都不见了。”
“是小孩子的吗？”
“……好像是。”
“那应该对了嘛。”
元向西耸耸肩，好像一点都体会不到她此刻的心情，仍旧是一派清风的闲适模样：“现在最早也是1976年年中，这一家至少有三个成员了，你，我，还差一个宝儿……你看见的估计就是宝儿。”
就算她不熟悉孩子也知道，一岁半的孩子不可能有那种长度的小腿，或者自己爬上成年人的书桌。
波西米亚看着他愣了几秒，哑着嗓音问：“那……宝儿起码有五岁了。现在是……现在是1980年？”
如果她没错的话，那说明这房子里还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婴儿。她的三个孩子，现在都聚齐了。
“不是，”
元向西扫了一眼书桌，语气突然非常肯定：“现在是1981年。”
“你、你怎么知道？”
他伸手抓起桌上一个物件，亮给波西米亚看了看。“不是你找出来的吗？你看，这是1981年的日历本。”
……宝儿六岁了？这是她从家庭相册里消失的一年？
说起来……这家人是从哪一年突然不见的？
见她一声不吭，元向西看着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好吧，我帮你把东西掏出来——你是不是不敢把手伸进黑乎乎的地方？”
波西米亚瞪着他，看他把苍白的手臂探入了幽黑里，拿出了一叠大号文件信封。“诶？”元向西忽然皱起眉头，“里头有个袋子。”
“什么袋子？”
波西米亚凑过头，光鱼游了过来，照亮了那一只灰扑扑的塑胶袋。原本的颜色都褪得灰暗了，仿佛想要透过时间哑声哑气地说话；袋子上的“淀粉”两个字，沉默地看着二人。
……书桌里为什么要藏一包淀粉？还特地给它上锁？波西米亚捏了捏袋子，打开一看，发现淀粉已经被用掉了一小半。
“等着，还有，”元向西一边说，一边又抽出了个小小的封口袋。它被密封得不错，里面一把圆圆的、像药片似的小白片，看着仍然和新鲜的一样。“这是和淀粉放在一起的。”
波西米亚打开了两个袋子，使劲闻了闻。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不把鼻子凑近到能吸入白色粉末的距离，就几乎什么也闻不见——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清楚了：两个袋子的内容物，闻起来一模一样。
“你在书桌里放这个干什么？”波西米亚举起两个袋子，“白片是什么？淀粉做的吗？”
元向西看着她，嘴巴张合几下：“啊？”
波西米亚突然有点恼：“我自己看看，你回客厅吧！”
轰走了丈夫之后，她往房间里多叫来了两条光鱼，这一次确保每个角落都时刻被照得亮亮堂堂，这才翻开了那一叠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一只只鼓囊囊的信封，每一个都写着同样的收信地址和收件人，没有一只带邮戳、或是封了口。
她打开了其中一只信封，刚一展开信纸，顿时掉下来了两张照片。其中一张，她抱着元向西的肩膀，二人对着镜头笑得极开心；另一张，她自己正低下头去吻宝儿的脸——宝儿从她的嘴唇下半转过头，圆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从眼角里，黑眼珠盯着镜头。
妈：
你好！有一阵子没有写信了，因为宝儿前阵子生了水痘，地里又要收一批麦子，简直忙得转不开手。你身体还好吗？家里怎么样？我们下个月会回家看你的。落款，1981年10月25号。
……已经十月了吗？
波西米亚迅速抬起头，在日历本上翻了一阵——1981年的前五六个月里，几乎每一天的日历上都有零零散散的笔迹；笔迹在七月份时消失了，而十月份和十一月的日历上，也依旧到处都是一片空白，没有哪一天被圈起来，写上“回家”的。
第二个信封里，又夹了几张照片。每一张里都有她，其中一张上，波西米亚坐在桌旁，正在给最小的孩子喂一碗糊糊状的食物。
岳母大人：
您还生小亚的气吗？她非要让我来写信。我们这个月没能回去，真对不起，实在是突然被弄了个措手不及。随信附上一些照片，希望您能消气。落款，1981年11月30号。
下一封信，是同样发给波西米亚母亲的，除了祝她新年快乐、告诉她宝儿很喜欢她送来的礼物之外，同样也有几张照片：宝儿吹灭了蛋糕上七根蜡烛，一家五口一起布置房子、迎接新年。
落款，1981年12月28号。
波西米亚的手不知不觉颤抖起来，在纸张簌簌的响声里，几乎要拿不住信了。她匆匆翻过了所有信封，速度越来越快，因为接下来的内容也差不多都如出一辙：全部是提前写好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等到了时间就要往外发的信件。除了给波西米亚母亲的之外，还有偶尔几个其他的亲戚朋友；里面的每一张照片，波西米亚都在客厅的相册里见过，显然是洗了不止一张。
其中那一张她由元向西抱着，笑着仰头去咬苹果的照片，与落款是1982年6月的信装在一起，附文道“我们的果园收获了！”。
波西米亚将所有信封、文件和淀粉都一起塞回了抽屉里，爬起来就冲出了门，抬脚就要往楼上跑。她说过的，再生孩子的时候就会写下一本日记；这个房子里一定还有至少两本日记，能提醒她，从1976年到现在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吱呀”一声，不知是哪儿的门悠悠地开了；声音刺穿了死寂，惊得她肉皮一跳。
……元向西不是也在找线索吗？怎么会这么安静？
就算是他走路行动时没有任何声响，他打开抽屉、柜门、搜找东西时也不可能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来。但是仔细一回忆，似乎每当他从自己视野里消失、没有出声说话时，这房子里就寂静得像是只有她一个人。他在干什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吗？
她站在楼梯上，慢慢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漆黑一片。

第1256章 弯腰往床底下看
不，客厅不止是漆黑一片。
……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她把光鱼叫走了，客厅里自然而然地黑了下来，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严重偏离了原本该有的模样。
波西米亚一手抓着自己的裙摆，手心里湿湿热热地渗起了汗。她现在站在楼梯半截上，两侧栏杆下各是一条走廊：左边一条通往书房，右边一条经过客厅。左边的走廊里，随着光鱼徘徊，光影像呼吸一般起起伏伏，很正常；客厅……客厅……
她身边现在围绕着三条游鱼，光从楼梯上洒下去，昏蒙蒙地映亮了右边。客厅门就站在昏亮中，里面是没有被照亮的漆黑，却不知道哪里不自然、不对劲；就好像一个面孔变形的人，努力歪过下巴拧着嘴，想要装出正常人的脸一样。波西米亚一眼又一眼地从客厅上扫过去，怎么也解释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正尖锐地硌着她的感知。
波西米亚想下去看看，又想转头就跑。但回头一看，她的后方是悄无声息、黑沉沉的二楼——她既不想后背露给客厅，也不想把后背露给二楼。
……五条光鱼实在是太不够用了。
她想赶紧叫一声，等元向西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脸上仍带着那副起床好几个小时还想钻回被窝的朦胧气，笑嘻嘻地说她还是得从他身上找安全感。那毕竟是元向西，与她一起相处了这么久的人，她的丈夫……但她使劲试了好几次，喉咙里像是被人用指甲给挠烂了，就是发不出声来。
她害怕自己一叫，从客厅浓若实质的黑暗里就会迈出一只脚，一步走出来个元向西。
他不对劲，他不对劲……脑海中那些未发出去的信件，就像水里的气球一样，按下去就浮起来，按下去就浮起来。波西米亚在台阶上转过身，面对着漆黑客厅，将后背对着另一边的楼梯栏杆，一点点退了过去，直到把后腰紧紧压在了木栏杆上——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客厅出来、或是从二楼下来，她只要一转眼珠就能看见了。
直到后腰撞上了楼梯扶手，波西米亚反手抓住它，另一只手小幅度地一挥，一条光鱼顿时离开了她的头顶，穿过对面栏杆，游向了客厅。
从她的角度，客厅门口下方三分之一都被楼梯挡住了，就算她伸头往外看，也只能看见光芒映亮了客厅门框内的上方。她赶紧在台阶上蹲下身子，视线穿过栏杆，歪头往客厅里看——光鱼游过之处，映亮了木地板、旧毯子、米黄沙发……一切都正常，她也没看到客厅里头站着一双脚。
元向西不在客厅里？所以才没有声响？
但是，刚才那种不自然的感觉又是从哪儿来的？
波西米亚往后缩了缩；楼梯扶手下是一根一根雕花木栏杆，此时压在她的后背上，凉凉硬硬地陷进了她的衣物皮肤里。
被木栏杆实实压住的地方，意味着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碰上，感觉踏实坚硬；而在两根木栏杆之间的后背，却正空落落地暴露在空气里。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落在栏杆空隔里的皮肤上，汗毛慢慢立了起来。
这样反而感觉更不安全了，波西米亚急忙往前一倾身离开了木栏杆。在她随即要站起身时，目光一转，恰好瞧见两根木栏杆之间缩回去了一只手。
……什么玩意？
她一刹那想从嗓子里炸开一声叫，却一点呼吸声都发不出来，像是被掐住了喉管；当她正要向楼梯下甩出一个攻击的时候，元向西的声音忽然从底下响了起来：“波西米亚？”
在一闪而过的放松之后，波西米亚的心脏又绷紧了，仿佛连心跳都变得单薄困难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我什么也不干啊。”
她看着元向西的脸从楼梯下方浮起来，升入了两根黄木栏杆之间，对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地说：“刚才正要拍你一下，结果还没碰到你，你就比被拍上了跳得还高，反而吓我一跳……你下来看看。”
波西米亚张不开嘴问“看什么”。
“你在找我呢吗？刚才从书房出来时，我在楼梯下发现了这个暗房，就进来看了看。”他仰起头，问道：“你怎么了？”
“暗……暗房？”打量他一会儿，见他脸上身上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波西米亚终于哑着嗓子说：“什么是暗房？”
“洗照片的地方，”元向西答道，“看样子本来楼梯下方是个小储物间，被我们改造用来洗照片了。照相机和胶卷都在里面，还挂着几张洗好之后一直没拿出来的照片，我看好像是这一卷胶卷还没洗完，我们这家人就消失了。你不进来看看？”
绝对不要。
如果他刚才一直在暗房里关着门，那么倒是能解释为什么她没有听见动静。惊了她一跳的那一声门轴转动，显然也是元向西打开暗房门时发出来的——但即使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波西米亚还是不想下去。
“我……我们分头找线索，效率高一点。”她指了指正沉默等待着她的二楼，说：“你不是说有洗好的照片吗？你拿出来给我看看——别，你不用上来了，就从栏杆里递给我吧。”
元向西的头重新消失在了楼梯下，过不多时，从栏杆里探上来了一只手。他站在暗房门口的时候，若是不多往外走几步，从波西米亚的角度就只能瞧见脑袋或是伸出来的手了——她捏着照片的角，把它们接过来，看了看。
……与之前的照片相比，区别还真大。
她没有用过真的照相机，但是她知道照片也有好坏之分——放在家庭相册里的，都是一些色彩清楚、光线温暖、赏心悦目的照片，仿佛每一张都带着爱；尤其是她叼苹果的那一张，几乎像是电影里截下来的画面一样。
然而此刻拿在手里的，却是个叫人不想看着它，也不想被它看着的东西。
其实并没有什么暴力血腥、怪力乱神之类的内容：第一张上，一家人好像正在吃晚饭。与其说它是一家人的合影，倒更像是有人潜入房子里偷拍下了这一家人。影像歪斜着，好像因为镜头是歪的；波西米亚坐在餐桌对面，被捕捉到了一张笑容过大了的脸——嘴角深深向两边咧开，面颊高高耸起，眼睛圆滚滚地望着面前的宝儿。
宝儿的后脑勺正对着镜头，脑袋倒向一边，似乎正要与坐在照片左侧的父亲说话；但是整个左半边照片上的影像都花了，元向西与小半个宝儿只是两片拉扯变形了的人形光影。右边，两个更小的孩子却尤其端正地坐在餐桌旁，同样只能看见后脑勺。
接下来的两三张，不是花了就是照歪了，镜头甚至从来没有平齐地对准过相框边框；有一张三个孩子在太阳下一起午睡时的照片上，还红通通地挡上了大半个手指头。
“不知道是没洗好还是没照好，或者两者都有，”元向西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了端倪，解释道：“我也觉得这些照片……让人看了很不舒服。正好材料都有，我打算把剩下的胶卷洗出来，说不定有线索呢。”
“你……你会洗照片？”波西米亚将照片递还回去，下意识地在裙子上抹了抹手，好像想抹掉从照片上沾到的荒腔走板、癫狂呓语一般的气息。
“我多才多艺着呢。”
能不让他跟在自己身边，也是一件好事。一想到自己在不久前，还常常望着他的脸悄悄走神，波西米亚就只想深深地打一个颤。她胡乱应付了元向西几句，正要转身离开，忽然一顿：“等等，你刚才说，照相机在里面？”
“对啊。”
“还能用吗？”
“我看看……唔，好像行……可以，能用！”
“我想照一张照片，”波西米亚忍住想要从栏杆间低下头、看看暗房的欲望。“你教我怎么用相机，你再帮我洗出来吧？”
“这几句话哪说得清，”元向西咕哝着从楼梯下走出来，“我上去示范给你看吧。”
一句“别上来”还卡在喉咙里，他已经从楼梯转角处绕了出来——波西米亚迅速在他身上一扫，这才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元向西还是老样子，神态清闲松散，一点儿也不知道急似的；他走到波西米亚身旁，仔细讲了一遍这部相机该怎么照相，丝毫没留意到她急促的呼吸。
“你要照什么？”
波西米亚接过相机，听着自己咚咚撞的心跳声，将光鱼从客厅里召了回来。光线一走，那一片区域里顿时又像刚才一样暗了下来；那种变形人脸想要努力扭得接近正常的感觉，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她举起相机，对着楼梯右手下方的客厅口和走廊，“咔嚓”一声照了一张相。
“这一张，拜托你洗出来了。”波西米亚将相机塞回元向西怀里，赶紧往楼上走，“我去楼上看看。”
她好像感觉到，在自己上楼时，背后一直被元向西的目光烧灼着；但是在二楼楼梯口一转身，又发现楼梯上早就空了，他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波西米亚这一次没有进主卧，反而进了另外两个房间：一个好像是宝儿与弟弟共同的儿童房，里面还有不少玩具和两张小床；另一个显然是育婴房，窗口下摆着一张婴儿床，被夜风吹得起伏不定的窗纱，沙沙地扫过婴儿床的围栏。
有三条光鱼每时每刻地照亮四周，她的底气也稍微壮了些。
妈妈的日记本总不会在孩子的房间里吧？但是主卧室里到处都找过了，没有任何日记本了；波西米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进了宝儿的房间里。
她铺着粉红床单的小床边坐了下来，准备弯腰往床底下看。
大大小小数十张宝儿的圆脸，从床底下迎上了她的目光。

第1257章 母爱的记录
人到了真正惊恐的时候，反而一点声音也叫不出来——冷汗和寒毛一起在皮肤上炸开了，波西米亚连滚带跌地向后爬开几步，粉红被单落了下来，遮住了床底下大大小小的宝儿。
……在一片死寂的夜晚里，她死死盯着那片微微摇晃的粉红被单，能听见的只有自己沉重、急促的喘息声。
过了几秒，她的手脚才渐渐不发颤了。她使劲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靠近那张小床，慢慢地掀开了被单。
宝儿们又一次与她目光相对。有的宝儿下巴朝天，有的宝儿斜歪着头，有的宝儿正直直看着她。
一条游鱼蓦地落下来，停在了小床床底下。完全看清楚之后，波西米亚猛地吐出一口气，浑身都松弛虚软了；她一抹脸，抹掉了脸上凉凉的泪水，暗暗骂了一句，伸手抓住那个正视着她的宝儿，一把将其掏了出来。
……说它是玩偶，都有点太瞧得起它了。虽然是玩具的尺寸，不过这只是用白布和棉花扎出来的一个圆头、一个长抱枕似的身体，再加上细细的布四肢，被潦草地缝成了一个人形。宝儿的照片被洗出后放大了，钉在棉花人的头上；原本平平如纸的脸，被推着鼓起来，每一张脸上，眼珠的位置都被扎破、掏空了。
一眼望去，不知多少个黑漆漆的小洞，好像都正对着她。
波西米亚使劲将那棉布娃娃掼向墙角；它打翻了儿童书架上的许多东西，一起铛啷啷地滚落在了地上，声音惊得夜晚都跳了几跳。
“没事吧？”遥遥地，传来了暗房打开门的声音，和元向西含糊不清的喊声。
没有出声，波西米亚一手掀开粉红被单，一手撑着地，弯腰伏在地面上，又一次对上了大大小小的宝儿面孔，浑身一哆嗦，连骂也骂不出声了。
这是谁干的？元向西？还是她自己？如果是的话，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多玩偶，贴上宝儿的照片？为什么每一双眼睛里的瞳孔，还都被用刀给扎得稀烂？
一张又一张的圆脸，嵌着一个又一个的黑洞，在光鱼近距离的照射下下，连宝儿脸上的纹理都雪亮清楚。
她以前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孩子吗？……这孩子的脸，圆得近乎标准，五官抻长了扯平了绷在脸上，像个因什么病而变形鼓胀的东西。
一想到这种东西居然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波西米亚就只想一拳又一拳地砸进自己的小腹里。
但是即使宝儿是这种叫人看了就不舒服的长相，她一时却只能盯着它动不了。不，不如说，正是因为宝儿那张又圆又大的脸，此刻在床底下挤得满满的一起盯着她，她才动不了。
每张宝儿脸的朝向都各不相同，四肢也凌乱地交缠在一起，看得出她当初把这些玩具塞进床下时，动作十分粗暴。唯有一点，她当时很注意：每个玩偶都是脚冲墙、头冲外；这样一来，塞玩偶的时候就不至于压坏了头上的照片。
波西米亚观察了一会儿床下的玩偶，情绪渐渐安稳下来，刚才的惊恐消褪了不少。这些玩意又诡异又突兀，吓了她一跳很正常；现在多看几眼，照片的诡异感早就消融在了亮光中，反而有几分简陋可笑了。
宝儿的床正向着门口。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的时候，波西米亚的余光也恰好笼住了儿童房门外的那一片走廊地板——目光在宝儿的脸上盯着盯着，她蓦地一转头，床下光鱼即刻游向了门外，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
没有人？
她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一股风从门外吹了过去。
或许是她多心，或许是这房子里看不见的三个孩子……过去五年，这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波西米亚一边想，一边转回眼睛。
床下密密麻麻的圆脸中，角落里一个宝儿玩偶刚飞快地从门口收回了目光，转过头不动了。
这一次，尖叫真真切切地扯碎了死寂。
直到她踩上玩具、跌倒、撞翻了书架、元向西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波西米亚才意识到自己惊叫出声了；她避开了元向西递向她的手，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半晌，能发出的只有风箱般的喘息。
“你被什么吓到了？”她丈夫柔下声音，好像有点儿不忍心似的，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没事的，会没事的，我在呢。”
“宝……宝儿……”她的声音几乎不成字句。“床底下……”
……结果几乎是理所当然的。
好不容易弄明白她的意思，元向西掀开了床单。在刚看见床下玩偶时，他也吃了一惊；但是一个个将它们都拉出来检查了一番之后，二人发现，没有任何一个是活的，会转头看。
“不止宝儿，现在一共有三个孩子了。”她丈夫叹了口气，没有说波西米亚大惊小怪。“这个房子副本里，除了我们两个之外……”
波西米亚拼命按住了太阳穴，感觉有某根金属丝正刺穿过大脑，在一跳跳似的疼。这一栋房子叫副本……？不，这里是过家家副本，她是和元向西一起进了房子……对，最要紧的事，是赶紧弄明白这一家在过去五年间发生的事，她才能按照历史内容完成这次过家家。
这个念头一起，她感觉恐惧散去了不少。这个地方太奇怪，要和这个家伙一起想办法出去才行，他毕竟不是这个副本里头的东西……波西米亚想到这儿，一抬头，正对上了元向西直直盯着她的脸。
背光下，他的面容都浸在了暗影里，唯有看着她的眼睛里，正闪烁着烧灼般的光。
“……我、我知道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你先去洗照片吧。”她的手在背后绞紧了，死死捏着一个戒指，冲他笑了一笑。闪烁不定的光影里，那些宝儿玩偶沉默地堆在房间地上。
“你……真的没事？”
“没、没事的。”
元向西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想鼓励她似的一笑，阴影里露出了一排白色的牙齿。“那我先下去了，你有事叫我。噢，你还写了育婴手记呢？”
什么？
波西米亚一愣，随即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身后的一个什么东西；她没敢转身把后背亮给他，只反手摸索几下，从一地童书里抓起几本，低头一看，果然发现了她自己的字迹：育婴手记—宝儿。
在元向西走了以后，她将后背紧紧贴在墙角里，坐在地上，打开了这本混在童书里的手记。
育婴记录的时间段，与日记有一部分重合。女主人等宝儿都六个月大了，才忽然想起来要做一本育婴记录；一开始，她好像也不知道该记录些什么好，只能记些琐碎小事，和许多对女儿的倾诉。
“我从没想过，天底下还有这样宝贵可爱的小东西！她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又粉又嫩，我每天亲上十遍也不够。你快点长大，妈妈等不及了。”
波西米亚看看日期，还是1975年年中。
“她叫爸爸了！她叫爸爸了！这是她会说的第一个词！我的天啊！我的宝宝！你不知道妈妈心里有多高兴、多复杂……下一次要叫妈妈！”这是宝儿六个半月时的记录。
接下来，有两三个星期的记录都非常短，应付了事一样。
“前几个星期我一直在努力让宝儿叫妈妈，她今天终于第一次叫我了……我哭了很久。不管怎么样，妈妈都永远爱你。为了你，妈妈牺牲什么都可以。”
宝儿会走路、断了奶、或咯咯笑之类的小事情，也都一一呈现在了手记里。不过篇幅越来越少，描述越来越简单，到后来几个月也不见得能出现一条记录。最后一条甚至是在宝儿三岁的时候，突兀地加进去的。
“宝儿，你别忘了，你妈妈是很爱你的！！！！！！！！！你是个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妈妈爱你，妈妈爱你，妈妈爱你，妈妈爱你，妈妈爱你，妈妈爱你，妈妈爱你，妈妈爱你，妈妈爱你，妈妈爱你”
最后一笔划得长长的，好像要飞向半空中。
波西米亚将育婴手记揣进怀里，一眼也不看那一堆宝儿玩偶，小步走回了主卧室。她找到梳妆台里的那本日记，将它和手记一起放进收纳道具里；出门之前，她神经紧张地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见哪儿也没有异样，才重新进了走廊。
“诶？”她正要走时，忽然停了脚，抬起头。
……刚才扫过天花板时，有一块木板的颜色不太一样，还挂着一个小铁钩子。她没有在平常民宅中生活过，因此花了她不少心思，才琢磨明白原来那个小铁钩子是干什么用的。波西米亚把意识力抛上去，勾住铁钩，往下一拉——木板顿时被打开了；在一团团激起的灰尘中，从天花板上落下了一条通往阁楼的梯子。
阁楼中的漆黑，在光鱼游近时败下阵去，昏昏蒙蒙地浮起了一层灰色。
波西米亚犹豫了几秒，低头看看楼下。她看不见楼梯下方的暗房，但四处安安静静，元向西好像还没出来；三条光鱼游在身边，照得四周亮亮堂堂。
谨慎起见，她爬上了梯子，没有急着进阁楼，站在梯子一半的高度上，探头往里看了看。
旧家具、去年的圣诞节装饰、积满了灰尘的许多只纸箱……在游鱼的光芒下一一从黑暗里浮现，又在光鱼游过之后沉回了黑暗里。看起来，这只是个一家人堆积杂物旧物的地方，没有什么出奇；因为阁楼面积小，如果三条光鱼都随着她进去，就亮堂得连一个黑影都不会有。
波西米亚目光又一次扫过纸箱，吃了一惊，急忙几步上了梯子。她匆匆走到一叠箱子前，捂着鼻子拍去灰尘，露出了下面的几个字“波西米亚”。

第1258章 少女时代的波西米亚
不知多久没有被打开过的纸箱里，扑出了一股闷捂久了之后、像发霉又像发臭的怪味。波西米亚使劲喷了两下气，好像要把吸进去的臭味再喷出去似的，随即才探进一只手，在里头翻了翻。
女人的旧衣服、叠起来的女式靴子、几本浪漫爱情小说、一捆捆杂志……她的目光在杂志上一跳，忙仔细看了一遍，发现这些杂志从1978年到1980年的都有；这只箱子是什么时候收进阁楼的，自然也就不言自明了。
往下数第二个箱子，明显比上一个还要旧。割破胶带一打开，波西米亚差点没被扑面而来的尘雾给呛得咳嗽起来；她在更多更杂的家庭旧物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了一叠婴儿衣物。
“这么小？”她展开了一件扎着小蝴蝶结的婴儿上衣，觉得一只猫穿上去可能都会有点儿紧：“这得多大的小孩才能穿啊？”
这些大概是宝儿在襁褓里曾经穿过的衣服，后来长大了不穿了就被收进了阁楼里；有了上一只箱子锚定的时间段，这只箱子里的东西，不难推测应该是在1978年之前装好的，这已经是最晚的估计了——毕竟1978年时，宝儿已经四岁了，她婴儿时期的衣服总不能在外头摊了三四年。
最上方的箱子时间最近，越往下，时间也就越久远。但是不管哪只纸箱里，都没有什么特别古怪的东西；仿佛这只是一个最平常的家庭罢了。
她不会一直在这儿浪费时间呢吧？
波西米亚憋着气，一把推开了最后一只纸箱——纸箱角压在一块灰蒙蒙的旧桌布上，被推开时顺带着把那块布也拽下来了；纸箱子后头的角落里，顿时露出了两只款式方方正正、裹着一层黑旧牛皮的提手箱。
提手箱没有上锁。
波西米亚小心地打开了箱盖，目光停住了一会儿，随即忍不住有点儿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藏在角落桌布底下的箱子里，肯定有什么重要线索呢——但这只是波西米亚出嫁之前的东西，都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一些个人杂物罢了。她结婚之前的日子，与这一家之后发生了什么，应该关系不大，也自然就没什么用了。
不过，即使知道这箱子里的东西可能没用，波西米亚还是没忍住，一件件仔细看了起来。“绿湖高中毕业证书，”她以前只从娱乐节目里、别人的嘴里和书里知道过“高中”这个东西，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能看见自己的高中毕业证：“噢，我还有毕业照啊？”
高中时期的她，面孔比现在要光亮、圆润一圈儿，在几个同学的簇拥下，大笑着把书扔进了半空，眼睛都挤成了月牙儿。
波西米亚放下证书，又在底下翻出了一些旧笔记本；一打开，里面都是她上学时作的笔记，还有毕业留念本和一些老同学的联系方式。两只箱子里装的，都差不多是同样性质的东西：在她嫁给元向西之前的回忆，被各种各样的物件保存、留取下来，拼凑出了她的少女时代。
她生下儿子之后，就算写了日记，也不能放在这儿的……波西米亚一页一页地翻过毕业留念本，简直有点儿不愿意与这一堆旧物告别了。那个时候的她又恣意又快乐，即使有烦恼，也都是世上最不起眼的小事，比如在留言本里和关系不好的同学打嘴仗——那段时光，真是太好了。
“我会一直记得我们一起去湖里游泳的夏天。泰。”
“你是我认识的性格最可爱的女孩子，不过，希望你以后能改掉凡事都三分钟热度的毛病！莉莉。”
“你果然很受男生欢迎，大部分都是男生的留言嘛，哈哈！”这一条显然背后有点儿故事，因为波西米亚用笔重重把它涂掉了。
看了半天，结果只有一些没用的事。波西米亚正准备收拾东西下楼，手掌恰好在牛皮箱打开的那一侧上一撑，忽然发现内衬衬布下藏了厚厚的什么东西。
……是一叠叠日记。
不是她一直要找的1976年之后的日记，而是她在结婚之前、还在上学时写的日记。或许是因为数量多，要是把整本整本的日记都塞进来，牛皮箱内衬里藏不进去；波西米亚就把本子外皮拆了，写着日记的纸页都小心剪了下来，按日期装订在了一起。
在打开日记之前，波西米亚先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整栋房子里连一丝声息也没有。
慢慢地，她翻开了日记。
她曾经是一个活泼热情、很受欢迎的少女，这一点，从日记的字里行间就能瞧出端倪。在一连翻过好几页之后，波西米亚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和泰约好，暑假一起去白熊山岭玩了！虽然不是单独和他去，但我还是好开心啊啊啊啊！能和泰一起近距离度过两个星期，简直像做梦一样！我要去买最可爱的游泳衣，不知道买那种很大胆的款式，妈妈会不会骂人？”落款，1969年5月。
与婚后的日记风格不同，少女时期的波西米亚写起日记来，一页又一页地简直没个完：她如何喜欢上了泰，泰的眼睛手指是怎么好看法，去买泳衣后果然挨妈妈骂了，但是下水时泰一连看了她好几次，以及夏天星空下二人第一次轻轻地拉了手……就足足绵延了十几页。算算时间，这大概是她高二时发生的事；波西米亚想再看看泰后来和她怎么样了，又往下翻了翻，却发现从白熊山岭回来以后，泰这个名字几乎就再也没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她大篇讲述自己刚报了名的吉他课；充满了每根弦的名字、某种技法、歌名……好像还在班级上演出了一次——在七八页之后，吉他课也彻底消失了。
波西米亚越看越快，也越看越能瞧出章法了：莉莉说她三分钟热度，还真是一点儿错也没有。她曾经疯狂地喜欢过各种各样的东西，话剧、吉他、游泳……但没有哪一样坚持过了一年。在认识了一个叫阿吉的男孩之后，以前那么喜欢、就连与他目光相碰都要写下来的泰，就完全被她扔出了日记。
阿吉夺去了她白日里的全部心神，和夜晚里的每一个梦；可他支撑的日子却还不如泰长，因为快毕业时，波西米亚又开始迷恋崇拜起了一个学姐。
虽然事事三分钟热度，但她投入的时候，却总是全心全意、十二分热诚的——连她自己也在日记里说，“是不是因为我的感情燃烧得太猛了，所以才燃烧得很短？”
波西米亚对着这一句话犹豫了几秒，直接翻到了最后一叠。
这是1971年的日记。
1971年的时候，波西米亚高中毕业一年了，在给家里农场帮忙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来镇子上看望朋友的年轻人，元向西。
和元向西一比，以前的男朋友、或者喜欢过的对象，简直就像是售价一块五毛钱的打折裙子，遇上了迪奥在巴黎推出的高定——这是她自己写在日记本中的比喻。
元向西明显和所有人都不同，他甚至终结了波西米亚的三分钟热度，直到一年之后，她依旧在日记里崇拜着这一个与她已经相恋了很久的男人。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精致天然得恰到好处，原来上帝存心要造出一个人类里的最优品。……每当他看我时，我就觉得我的灵魂都要化在风里了，马上要被风吹入天地山间了。在他身边，我老是感觉自己好像很粗糙……化妆吧，好像矫饰痕迹过重了，配不上他的气质；不化妆吧，好像一个不知道自己不好看的大俗人，还老往好看的人身边凑。”1972年8月。
离他们结婚，还差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波西米亚一颗心慢慢地悬了起来。
在1972年12月的时候，波西米亚向妈妈编了个去看朋友的理由，实际上却坐了很久的火车，跑去了元向西拥有的农场。这一对爱侣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地度过了两个星期——在这一段时间里，她自然没有继续写日记。
事实上，这一段日记是她回家之后，按照回忆写下来的。
“我真的好开心，每天一睁开眼睛，看见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就躺在自己身边……如果与他结婚的话，每天的日子都可以这么幸福吧！世上没有比和他结婚更好的事了。”
“太害羞了吧，有一天早上他忽然在浴室里抱住我，吓了我一跳。都恋爱这么久了，忽然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脸时，心里还是会砰砰直跳……我真的说不出自己到底多喜欢他，要是说出口我会羞得炸掉的！”
“我好想一直一直看着他的脸，这辈子再也不挪开眼睛……”
波西米亚的身体忽然慢慢僵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是自己脑子里太乱而产生了错觉；她又看了一遍，这一段日记依然没有变化。
她掏出从主卧室里找到的日记本，在这一叠旧日记旁摊开了。
1974年的日记本，和1972年的日记上，所写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第1259章 过家家扮演开始
同样的内容，她为什么要在两年之后，再写一次？
波西米亚收起她找到的日记，迅速下了阁楼，一头扑进了主卧室里；三条光鱼急急地在后头追了上来，为她映亮了房间。
作为波西米亚主要活动过的地方之一，这间卧室里肯定还有别的线索。她刚才只顾着找日记本，说不定遗漏了别的什么——这一次，波西米亚下了狠心。
她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过来，每一件衣服都抖开了，每一个角落里都摸遍了，甚至连鞋子里头也没放过；墙、木地板、天花板……处处都敲了一遍，以防下面有空洞。
然而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一圈，她身上急出了一层热汗，却什么也没找着——不，这么说不对。
有一个地方她还没看过。
……床底下。
看着将床下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白色床裙，波西米亚先在脑海里排演了一遍床下可能会藏着什么恐怖画面。她会在床下看见自己的脸……？或者，她会发现元向西其实一直在床下趴着？还是说，她往下看的时候，床上会多出一个看着她的人？
她原本是要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越想越后背发毛，一连神经质地四下看了好几次，每次看见的都只有空荡狼藉的卧室。
不行，这样下去自己要被自己吓死了。
波西米亚深深吸了一口气，退后好几步一咬牙，就用意识力掀起了床裙。她没敢再次趴下去，只半弯着腰，往里觑眼看：积了一层灰、头发、脏污的床下，只有一只倒在地上的小铁桶。
……床下干嘛要放个桶？
她慢慢把小铁桶勾了出来，打量了它几眼。里头残留着一点儿黑黑黄黄的污垢；大概是在床下放了很久，大部分气味都消散了，只剩一层隐约的臭味。
就和书房里的淀粉一样，又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奇怪东西。
她将桶放了回去，站在好像遭了劫一样的卧室里，一时有点儿茫然。
日记的问题没想明白，谜团却又多了一个。难道这个桶，就是所有的线索了？
波西米亚一边往外走，一边思索；在她走过那只五斗橱的时候，她停下了脚。
每只抽屉都早就被拉了下来，只剩了个木头外框；就连木头外框的内侧，也都被她仔细摸过了一遍。但是……五斗橱上，大大方方地摆着一小叠崭新的空信封。
因为它们一看就没被用过，所以刚才波西米亚只是将它们都推散了，简单看了一遍。此时她瞧了它们几眼，又一只只拿了起来，捏了捏，再打开信封检查内部——每一个都是空信封。只不过，倒数第二个信封里虽然同样空空如也，但再一看，她却发现信封内侧有一片淡淡的铅笔字迹。
妈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你若是接到电话，不要告诉他我在哪里，记得要装得很着急！接到信两日后你来莉莉家的旅馆找我。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这是一封事先准备好，以便随时都能发出去，又不愿意被人发现的信。
波西米亚手指微微颤抖着合拢信封，将它放回了五斗橱上。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门口的元向西，终于挤出了字句：“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他刚刚是干什么去了来着？洗照片？不对，他们今天没照照片，她大概记错了。
“……你在看什么？”
元向西带上来了一条她留在楼下的光鱼，此时那条鱼在走廊里来回徘徊，将他背光投下的影子波动得一晃一晃，唯有他的身体仍旧笔直漆黑地站在光下。
“我……我想看看这里是不是有我写完了，还没发出去的信。”波西米亚颤着声音说。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她有点明白为什么1972年的日记会被搬到1974年了。在结婚的时候，她明明就停止了写日记；想来也是，夫妻二人朝夕相处，要悄悄写日记总是不太方便的。但她在婚后大半年时，却开始用婚前日记来冒充新日记了……“我怀孕了”四个光秃秃、白茫茫的字，一次次扎着她的神经；一时间，所有的线索、谜团都争先恐后地要挤进她的脑海里，迫不及待地要连接成一条历史线。
“有吗？”
“什么？”她突然回过神，吃了一惊。
“信，有要发出去的信吗？”
“不，没——没有。没有。”
元向西的黑影走进了房间，面容逐渐在光鱼下亮了起来。他的容貌看上去还是一样，但神情却叫人想起了浮在冰上的一层薄薄雾气，让波西米亚忍不住一颤，往后退了几步。
“别避开我呀。”元向西察觉了，望着她哑声一笑；又像是祈求，又像是委屈。见她没有出声，他以目光抚摩了一会儿波西米亚，嗓音低低地笑道：“……不管什么时候，你总是这么好看。”
他转头看了一圈形容狼狈的卧室，目光在床边的铁桶上停留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指了指床，低声道：“很晚了，你该休息了。宝儿和那两个孩子，现在也都睡了。”
宝儿和那两个孩子……？只有宝儿这个名字对她父亲来说，好像还有点意义；另外两个孩子似乎连姓名都不必提。
如同被什么东西附在了后背上一样，除了僵硬地摆动身体，走向大床之外，波西米亚什么也干不了。她觉得自己紧绷得都像木头一样硬了，慢慢在床上坐下来时，简直能听见身体折成两半的响声。
元向西站在床边，看着她躺下之后，亲手为她拉开了被子。他轻柔地将她的被子盖好，好像被子底下是他一生的宝藏；随即，他微笑着说：“伸手。”
伸手？她看了看床头栏杆。
对了——对了，那只铁桶——
元向西将她的右手腕拉出来，一手攥着它，一手掀开了上衣衣角。在他的裤子腰带上，挂着一只手铐。
不是单薄的成人玩具，是精钢打造、货真价实的手铐。
“咔哒”一声，波西米亚的右手就被牢牢锁在了床头栏杆上。
他把小铁桶拎过来，放在了她的床边，她想起了里头隐约的臭味。丈夫弯下腰，在她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好好睡，夜里渴了就叫我。我去书房里做点事，一会儿再上来陪你。”
身体都绷得这么紧了，竟然还能颤抖得这么厉害。
她分不清自己是害怕还是愤怒；她真希望自己能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一把将那手铐扯断，推开他就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但她的柔嫩皮肤贴在沉重冷硬的手铐上时，那触感总是清晰绝望地叫她意识到，作为一个手无寸铁、力气不大的女人，她从这手铐里是挣不出去的。
“啊，”元向西在走到房间门口时，忽然转过了身。“我差点忘了，今天还有几张要寄给亲戚的照片没拍。”
波西米亚猛地抬起了头。
丈夫重新走近床边，从衣领里抽出一根项链；充当吊坠的，是一把小钥匙。
“来，我们去孩子的房间照。”
波西米亚看着手铐在自己手腕上张开嘴，她的右手就又获得了自由。她在他的示意下，慢慢站起身，跟着丈夫走进了宝儿和她弟弟的房间。光鱼没有获得吩咐，却也自动跟上了，映亮了小小的儿童房。
房间里除了那一堆眼珠被戳空了的宝儿玩偶之外，一个孩子也没有。丈夫看了一圈，回头笑道：“我想，照一个你哄孩子睡觉的场面，再照一个我们一起给宝儿读书的照片，怎么样？噢，我去拿相机和三角架。”
哄孩子睡觉？给宝儿读书？
波西米亚四下看了一圈——这儿连一个孩子也没有。
她从刚才起，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愣愣盯着丈夫转身出了门，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突然重新找到了声音。
“你、你要去暗房里拿东西吗？”
这很有可能是她逃脱的机会。
“对啊。”丈夫微微一笑，转身就出了走廊，竟然好像丝毫也不担心，她会趁这个机会跑掉。
在他从楼梯上消失得看不见之后，波西米亚的胸口就绷紧了，连一丝儿气也透不进来。她手心里都是汗，脱掉鞋子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动静地飞快下了楼梯——她没法从二楼的窗口逃走，只能从一楼大门跑出去；想来想去，她能够行动的时机，只有丈夫走进暗房后的那区区片刻。
当波西米亚下了楼梯、脚踩在一楼木地板上时，果然听见楼梯后头暗房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他应该已经走进去了，因为暗房里随即响起了物件被挪动的杂音——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抬脚就朝书房跑了过去。
书房门下有个门挡，她记得自己今天还用过它一次，用来卡住了书房房门。书房离暗房不远，她只要动作再快一点，能赶上！
波西米亚扑到地上，一把抽出门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就掉头冲向了暗房门口。暗房门朝外半开着，光鱼在里面巡游，将丈夫的影子投在了墙上；他听见了响动，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似乎马上要推开门走出来了。“波西米亚？你下来了？”
从她身体里生下来的那三个孩子，是她的一部分骨血、她的一部分生命；她要走，她还要带着孩子走，绝对不能把他们留给他——
波西米亚以全身力气向前一扑，重重将暗房门撞上了；她的神经仿佛也随这一声闷响炸开了似的，一时耳朵里除了嗡嗡声什么也没有。但她还记得最关键的事——她迅速蹲下来，使劲将门档矮的那一头给塞进了门下。
“喂！”丈夫吃了一惊，使劲推了几下房门，门档响了两声，却总算是顶住了。“开门！”
她怎么可能会开门？
见他被堵在了暗房里，波西米亚终于松开了憋着的那一口气，手脚都有点发软发虚。但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她必须赶紧带上孩子跑掉，这门档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丈夫不再推门了。他静静站在暗房里，开口说话了。
“你先把光鱼收起来一下。”
波西米亚一怔。噢对了，照明的这些鱼，确实是她的。
“你不想知道孩子们在哪里吗？”
她应该抓紧机会去找孩子们的，但她身体却僵直着一动不动。三条光鱼在头上游转，将楼梯下这一方小小空间照得亮亮堂堂。黑夜，在房子外屏住了呼吸。
“你只见过宝儿的黑影，和她在昏暗中露出的一双脚。”
……他在说什么？
“光鱼游过去，影子就消失了。但是，我们的孩子其实一直在的啊。”他静静在暗房里说，“……你把鱼收起来，再看看。”
波西米亚近乎茫然地将游鱼叫了过来——她身上冷得一阵阵打摆子，像是被扔进了数九寒冬的冰湖里又捞了上来，浸透了冰水的身体沉重得好像要站不直了。
光芒一瞬间全都熄灭了，漆黑蓦然笼住了房子。
刚开始她什么也看不见；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渐渐看清了身边模糊的昏暗影子：走廊、楼梯、书房……在浓浓黑夜里勉强浮起了朦胧的轮廓。
她的心脏沉了下去。
她一点也不想低头，但是她还是逼自己慢慢低下了头。
一个小孩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贴在她腿边，不知已经跟着她跟了多久，此时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一点点仰起了那颗又圆又大的脑袋。
……宝儿。
在黑漆漆的宝儿手里，拎着一只门档。
等她看清楚时，她的丈夫推开暗房门，从一片漆黑中走了出来。他走近波西米亚，伸手轻轻落在了那颗巨大的头上，抚摸了几下。
“宝儿真乖，干得好。”他柔声说，“下次也要紧紧跟着妈妈，看她在做什么噢。”
那个又圆又大的黑影，在昏暗中上下点了一点，在父亲充满鼓励的手掌下发出了半声尖尖的欢愉。随即，它又转过来，重新对准了波西米亚。她仿佛能感觉到，宝儿的呼吸正喷打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你真是孩子气，”丈夫抬起手，在黑暗里将她的头发别向了耳后。“你把宝儿照片上的眼睛刺穿，又有什么用？我有时都担心，你会不会精神上变得不太稳定。”
他凑近了，以气声在她耳旁说：“你刚有了宝儿时，那样爱她，甚至为她牺牲了离开我的机会……后悔吗？”

第1260章 全家福
是了，她都想起来了。
婚后噩梦般的六七年，仿佛是从漆黑深渊之中探上来的无数的手，要抓住她，将她直直拽进无穷黑渊去。波西米亚想不起来这是自己第几次逃跑失败了，但是她一想到这次是因为自己犯了妇人之仁，试图要带上孩子——居然还有那个毒虫似的宝儿——才真叫她想撕扯头发、尖叫起来。
宝儿贴得太近了，呼吸一阵一阵地喷在她的衣服上，透过布料，仿佛瘴雾一样黏在皮肤上。
“滚远点！”
波西米亚突然再也受不了了，拧身一避，朝黑暗中那颗圆头上扇出了重重一巴掌——“我不是你妈妈，我没有生过你这种恶心东西，闭上眼睛，不要看着我！”
宝儿的大脑袋登时被打得扬进半空，细脖颈简直就要折断了；仰头停住了两秒，那颗脑袋又转向了丈夫，朝他发出了哼哼唧唧似的哭声。
“爸……爸爸，”
仿佛是第一次听见这孩子的声音一样，波西米亚顿时被她嘴里黏腻、尖碎的声音给恶心着了。那感觉，就好像把手指伸进了一只被压烂肚子的死虫子体内，又使劲搅了搅，让稀稀黏黏的东西钻进了指甲缝里一样。
“她打我。”那小孩影子走近丈夫身边，又委屈、又带着无限依赖爱慕地贴在他腿上，伸手抱住了他：“我最讨厌她，但我最喜欢爸爸了，爸爸，爸爸。”
“嗯，你只要喜欢爸爸就够了。”丈夫弯下腰，拿开了宝儿抱着他的胳膊，轻声问道：“妈妈是坏人，所以我们不能让妈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不对？”
“嗯！”
波西米亚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像嚎叫又像怒吼的悲号。这一声号似乎把全身的力气都挤压光了，她脚一软，差点要跌在地上时，丈夫一个箭步赶上来，一把就搀扶住了她。
“你别太激动，”他在她耳旁小声说：“我其实也不知道宝儿……会是这个样子。”
“但是你很高兴吧？”
波西米亚一把推开他，倒退着，进了走廊。她盯着黑暗中一大一小的影子，觉得自己被抛入了无底深渊，已不知多久没有见过太阳了。“她从婴儿时就只肯对你笑，开口说的第一个词就是爸爸，越长大越不正常……你很高兴吧？”
“你明知道的，”
丈夫轻轻地说，语气像恳求似的：“你明知道我一点都不在乎这几个孩子的。我只是想要你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像以前那样。”
宝儿听了，又急切又撒娇似的，使劲倚在他身上：“爸爸，爸爸！”
波西米亚冷笑了一声。
“像以前那样？你是指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实话告诉你好了，我刚结婚半年不到，就感觉出你的不正常了，那本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日记，我早知道你会偷偷看完又放回去。否则的话，我藏哪儿不好，偏偏要放在我们共同的卧室里？里面写的那些情话，也都是故意写给你看的，我自己写了都想吐！”
出乎意料，丈夫只是歪了歪头。
她只想找出最狠、最打击他的话，刺向他，报复他——“我希望你看了日记后，会以为我还爱你，会以为我对你的逃避是害羞，会对我的行踪掉以轻心，这样一来我才有机会跑！”
丈夫叹了一口气。
“是吗，”走廊里的黑影一边朝她走过来，一边低声说：“……然后，你意外怀孕了。”
“是意外吗？”
波西米亚已经后退到了小圆桌旁，一听见这句话，登时血液上头，一把抓起圆桌上的相框，接二连三地朝她的丈夫和大女儿丢了出去：“我问你，是意外吗？你书桌里没有一袋淀粉做成的药片吗？”
丈夫顿了顿。
“淀粉……？”他忽然一拍额头，“噢对，淀粉。你找到了我的淀粉啊。”
王八蛋。
波西米亚失去了力气，慢慢蹲下身，仿佛有一种实质般的、生理上的痛苦，逼得她不得不蜷起身体似的。“一连三个……”她像受伤动物一样呜咽道：“我一连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因为你悄悄把淀粉片放进了我的药瓶里……”
一片漆黑的房子里，陷入了几秒钟的死寂。丈夫无声地走到她身前，宝儿也跟上了——她仍旧拽着父亲的衣角，时不时还埋头进去，深深呼吸一口父亲身上的气味。
即使一片昏黑里看不清楚表情，波西米亚也能感受到宝儿在触碰到父亲时那种愉悦的贪婪，像是欲望只被满足了一半，又急不可耐地想要更多。
“母爱真是伟大。”
丈夫低声说道：“你怀孕时不能走，刚刚生下一个小婴儿时就更不能走了，所以你才留了下来……”
当初面对这个不合适宜、突如其来的小婴儿时，她又想哭，又想笑。自己离获得自由的日子又远了，但她却不必再独自挣扎了。在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了一个她真正爱，也真正爱她的对象，与她血肉相连、呼吸与共——至少，那个时候波西米亚是这么想的。
为了宝儿，她决定再多忍一小会。等宝儿不再是脆弱的婴儿了，不再需要全天候照顾了，她就要带着宝儿一起跑，带女儿逃离这个让人喘不上气、心理不正常的男人，让她健健康康地在另一个地方长大。
……长到六个半月的时候，宝儿第一次说话了。
她叫的是“爸爸”。
波西米亚猛然站起来，回身使劲摇了几下大门，大门却被锁得死死的。她一拧头，忽然发觉宝儿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一只漆黑的小手压在了门上，似乎怕它上了锁还不够，还要再加一份自己的力气，确保能让妈妈永远被囚禁在这儿。
她一把抓住宝儿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后者甩了出去，重重地扔进走廊里。
“你不是我的女儿，”她怒吼道，“不是！你和他一样，都是半人半鬼、天生不正常的东西！”
丈夫嘶了一口凉气。
“你这话就不公平了，”他有点儿委屈似的，“我可是长得很好看的啊。我们当时带宝儿去看医生时……他也只是说，这孩子可能是后天慢慢发展出的畸形嘛。”
“爸、爸爸？”宝儿趴在走廊上，声音里带着哭腔。“疼……”
丈夫头也没回。
“干什么？妈妈只用了那种力气而已，你就动不了吗？到我脚边来。”
“动，动得了，”宝儿一激灵，马上撑起身，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爬向了父亲，和被父亲堵在门口的母亲。“爸爸，我过来了……”
波西米亚看着地上那个沙沙作响，越来越近的东西，只想把胃液、眼泪和冷汗一起全倒出来。
她想起来了，她的育婴手记停止在了宝儿两三岁的时候；而从宝儿两三岁的照片上，就能看出她头部开始膨胀了。畸形可能会造成危险，他们每个月当然都得往医院跑；在确认宝儿的身体情况之前，她带着孩子逃离的希望，自然就又渺茫了一分。
只要宝儿能健康平安，波西米亚哪怕要再待十年都能咬牙认了。丈夫将她囚禁了起来，并不殴打虐待她；只是被剥夺了自由罢了，她能够为了女儿忍受的。
然而随着宝儿的畸形越严重，这孩子心理好像也越发扭曲了。她对父亲近乎无限的崇拜与爱恋，甚至让她连在妈妈低头亲她的时候，都会转头躲开。
波西米亚不知道自己当初是为了什么才忍下来的。
不管她走到哪里，宝儿都会悄悄地跟着她；不远不近，五六步的距离，女儿就站在阴影里，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她在一楼走廊时，会发现宝儿坐在沙发上正扭头看她；她在书房里时，宝儿就无声无息地站在书桌前。
波西米亚又想起了他们相册里的照片。
不必监视妈妈时，只要有一点点机会，宝儿都要黏着丈夫。她稍大一点之后，几乎每一张照片里都是挂在她父亲身上的，仿佛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身体中，还嫌不够一样。
“她……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慢慢地吸了口气，一时间几乎站不稳：“有一次你吃完早饭以后，我看见……她从池子里拿出你的碗，把脸埋进去，一圈又一圈地舔……”
连丈夫也回头看了宝儿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她几乎想不到，在宝儿露出了如此面容之后，自己对另外两个孩子是什么心情了。对于这一个已经荒腔走板的家庭来说，另外两个孩子只不过是尽量让母亲留下来的一点点筹码罢了。
“她……她弟弟和妹妹呢？他们在哪里？”
“噢对了，你之前照的相，想让我洗出来的。”他没回答，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在门上玻璃透进来的月光下，他举起那小东西，示意了一下。“这是胶卷。你估计不知道，那个暗房里是洗不出照片的……所以我刚才根本没在洗照片。你想看看自己拍了什么东西的话，不妨在这胶卷上看好了。”
她拍了什么来着……？
噢，对了，她今晚确实拍了一张客厅的门口。那时她感觉客厅门口的地方，不知怎么回事有些异样；那时走廊一头亮着光，客厅门内黑漆漆的……
她在月光里，打开了胶卷。不知道是外头月色尤其明亮，还是她的视力太好了；她居然看清楚了胶卷上形成的阴影。不如说，洗成照片的话，反而不如胶卷的形式更能让她看明白异样在哪里。
……走廊一头亮着光，客厅门内却黑漆漆的。横平竖直的黑影，侵吞了客厅内部。
光源从外头斜照进去的时候，那么客厅的门框，也理应向门内投出一条倾斜的影子才对。但是她照下来的照片上，黑影平平整整地躺在两个门框之间，将光亮和黑暗笔直地切分开来了。
也就是说，在客厅门框之间，一直挡着什么东西……？
波西米亚扔掉了胶卷，站直身体，一眼也不看旁边的丈夫，梦游一样进了走廊。
如今没了光之后，她反而看见了。两只金属笼子，表面平平整整、线条光滑笔直，并排挡在客厅门口。
两个体型更小的黑影子，一声不吭地坐在笼子里，仿佛被人捉起来的猴子。他们只在有人接近时稍微动几下；见她走近了，其中一个稍大点的影子，忽然坐起来握住了笼子栏杆，冲她嘶哑地叫了一声：“……妈妈。”
白天他们被关在笼子里，晚上换成自己被锁起来。
如果她真的有机会能逃走，她从楼梯上下来、往大门口跑的时候，就肯定会看见这两个并排堵在客厅口的笼子——笼子里的是她的孩子，那两个没有帮丈夫监视自己的孩子，还那么小。
“如果你仍然像以前一样好好地爱我，所有这一切本来都不必发生的。我不至于把你锁起来，不至于让你怀孕生下宝儿，不至于把他们关进笼子里。”丈夫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轻轻抚摸着她的脖子，低声说：“说起来，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啊。你的爱消逝得太快了，全是因为你，我们一家人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似的，一根根扎进了波西米亚的神经里。
“现在，你要怎么办呢？”他哑声问道。

第1261章 一个家庭的结束
为了照片效果更好，婴儿床被搬进了儿童房。装着孩子的两个笼子也都被拎上来了，放在三角架后；他们大概是知道自己马上能被放出去了，在笼子里哼哼着躁动不安。
在一片昏黑中，波西米亚摸索着坐在了地板上，曲起膝盖、抱住了自己的小腿。从走廊昏蒙蒙的微光里，一个又圆又大的漆黑头颅从门口浮出来，由细瘦身体支撑着，一步步朝她走来；回身关上门、掐断了走廊微光，宝儿走过来“咕咚”一声，紧挨着她身旁坐下了。
“不行，你要坐在妈妈怀里，让她抱着你。”正在架设照相机的丈夫，立即提示了一句。
波西米亚浑身都紧绷着，一动不动——别说抱宝儿了，她恨不得能够一脚将其从楼梯上踹下去才好。宝儿闻言站起身，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就在波西米亚以为她要开口说“妈妈抱我”的时候，宝儿一声不吭地低下头，并拢手指，突然重重朝她两个膝盖之间扎了下去。
宝儿的指甲尖锐得像刀片一样，“嘶拉”一下竟扯碎了她的裙子布；波西米亚微微吃了一痛，膝盖刚稍一分开，宝儿立即抓住机会，用力打开了她的双腿——仅仅是六岁多的孩子罢了，力气却远超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水平；一见了腿之间有了空隙，宝儿马上钻进去，坐在了妈妈的双腿之间。
她想了想，好像觉得不够，回身一把扯过波西米亚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真想将那胳膊再移上几分，在她的喉咙上慢慢收紧啊。
不行，她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不能起这种念头……更何况，丈夫就在旁边，要做到不让他发现……
波西米亚僵硬地把胳膊搭在宝儿身上，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却像是抱着一只半人大的毒虫似的，恨不得连灵魂都能后退才好。
“好了，”
丈夫忽然招呼了一声，摸黑从相机后转出来，顺手将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儿童游戏放在地上，自己摸索着坐在了母女俩的对面，说：“等十秒啊。”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一家三口一动不动地面对面坐着，照相机静静地立在一旁，维持着坟墓般的死寂。
丈夫“唔”了一声；黑暗里，她忽然感觉到丈夫探身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下一拽，拽到了宝儿的脸旁边。
又大又鼓涨的冰凉面颊，贴上了波西米亚的耳朵。在丈夫松手坐回去的那一刻，漆黑房间顿时被闪光灯刺眼的白芒撕裂了。快门接连响了起来，在仿佛一次次被闪电划亮的房间里，丈夫坐在对面，面容一次次被染得雪白，只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果然一点也没把宝儿放在心里……那么说来……
快门声和闪光灯刚一停下来，波西米亚立即说话了：“我对你的爱根本没有消失！我之所以要离开你，不是不爱你了，是因为——是因为——”
“是因为？”
“你和隔壁那个女人！”波西米亚实在没有好理由，只能抓住第一个跳入脑海的：“你看见她就笑，我知道你很喜欢她！”
丈夫在漆黑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她的话，过了几秒才说：“哪有的事？我眼里根本看不到其他的女人。”
“你对她态度就不一样，我感觉得到……所以我才想离开你，”
波西米亚一手紧紧捂住了宝儿的口鼻，手掌深深陷入了她鼓胀的皮肉里，胳膊在她的脖子上一下子就收紧了。她拼命扬起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漆黑房间里，嗓门高得几乎不合理：“我一想到你们之间可能会发生什么，就觉得我还不如不在的好！”
宝儿拼命将双手指甲扎进她的胳膊里，挠得她皮开肉绽，血液顺着胳膊流下来，皮肤钻心地痛；波西米亚忍住声息，双腿紧紧夹住宝儿踢打的腿脚，努力将她挣扎的动作压制到最小。
为了能淹没女儿“呜呜嗯嗯”的挣扎声，也为了吸引丈夫的注意力，她的说话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我看出来了，你根本不爱我，你就是对我有独占欲而已，但你却总是想要其他女人。否则的话，在上一个女人之后，你现在怎么还会又和其他女人来气我？”
宝儿的力气真是大得惊人，仿佛原本应该用来长出正常心智的能量，全化入肌肉里去了似的。她以胳膊肘一下一下往后砸，被砸中时，波西米亚几乎连气都要断在胸腔里了；她根本听不见对面丈夫急急切切地解释了些什么，只能忍着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将宝儿牢牢按在怀里，胳膊在那根细脖子上越收越紧、一丝也不放松。
“什么其他女人？你说话啊？”丈夫似乎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如何与妻子解开误会上，声气又恳切又焦急：“我怎么看得上其他女人？”
“宝儿不算吗？”在宝儿发出了重重一声鼻音的时候，波西米亚急忙高声吼道。“你们两个形影不离，还一起对付我，不算吗？”
幸亏宝儿似乎经常以鼻音向父亲撒娇——刚才在楼下时，她就一直抱着父亲哼哼个没完，连她父亲都习惯了。丈夫顿了顿，突然发出了一阵笑：“你、你不喜欢宝儿，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她怎么能舔你的碗？”波西米亚希望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不要气喘吁吁，只装作情绪激动的样子，高声叫道：“你的东西，只有我才能碰！”
丈夫静了一会儿，应该正沉浸在什么思绪之中。
漆黑房间里，对面母女二人安安静静地生死相搏。她们发出的衣物窸窣声，他好像一点儿也没听见。“原来你果然还爱我，”他忽然长长地、满足了一口气，笑道：“你既然会吃宝儿的醋，那你果然还爱我。”
怀中的宝儿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弱——再怎么不对劲，也毕竟只是一个六岁多的孩子。
“那你是爱我多，还是宝儿多？”
在宝儿溘然吐出了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丈夫正好说道：“能用她换你，我求之不得。”
“我、我真希望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波西米亚颤声说道，感觉到宝儿不动了。她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这鬼魅一般的孩子是在装死，胳膊仍旧死死卡住了她，嘴上不断说话拖延时间：“你不想和我重归于好吗？”
“当然想了。”他像做梦一样喃喃说道。
波西米亚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经验，但她凭着经验掂量一下，觉得自己要杀的目标已经死透了。她悄悄将宝儿的尸体放在地板上，向旁边挪了几步，摸到一旁的三脚架时，她的手指在金属杆上合拢了。
“我们再照一张吧，”她柔声说，“这次只照我们两个。”
丈夫似乎犹豫了一下，这才有了动静。“好吧，那我调一下相机。”
在感觉到有人走近了三脚架的时候，波西米亚紧攥住金属杆，用力抓住它往前一砸——相机飞了出去，咚地摔在地上；金属架子不仅捅进了一个软软的身体里，竟还将丈夫给推得连连后退几步，好像他还不如金属架子沉似的。趁着他往后跌倒的时候，波西米亚跳起来就扑向了门口。
她扑出去的过程中，腿撞到了笼子角；里头最小的女婴被这么一震，顿时哭叫了起来。波西米亚的脚步一滞，有一瞬间想要把两个笼子都抱上。
但是它们太大了，也太沉了。别说费劲将它们拎起来了，现在哪怕她只要停那么一个呼吸，丈夫都会从身后扑上来。
波西米亚硬生生止住了自己即将伸下去的手，一把拉开门口，冲进了走廊；仿佛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一样，笼子里的两个孩子顿时一齐大哭起来。
“站住！”丈夫高声喝道，“宝儿，追上去！宝儿？”
这次如果没跑掉，下一次的监禁就会更森严。波西米亚一冲进走廊，瞪着面前二楼栏杆，一时却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楼下大门被反锁了，她没有钥匙，窗户也都闭得死死的；对她而言，这整个房子就是一座监狱。
宝儿的异状，真是一点都没有耽误丈夫的行动。听见他踢开笼子、还差一步就能从房间里出来了，波西米亚急中生智，迅速向旁边让开一步，往门边墙上一靠。
她刚一贴在墙上，丈夫就冲出了门，背对着她，在走廊上左右张望了一眼——似乎正在看她跑去了哪儿。不等他反应过来，波西米亚猱身扑了上去，以全身重量砸在他的后背上。
丈夫的身体比她想象得要轻多了，几乎是立即就被撞得离了地；他撞破了二楼栏杆，登时落入了空气里，直直坠入了一楼。
波西米亚扑到栏杆断口前，在朦朦胧胧的昏黑中眯起眼睛，总算看清了一楼地上的那个人影。他倒是运气好，正好落在一片空地上，除了因为吃痛而一时爬不起来之外，似乎并没有受什么致命伤——假如让他拖着痛爬起身、走上来，自己这一世恐怕都再也没有逃脱的希望了。
丈夫呻吟了一声，翻过身，一手撑住地面。
快，快点找个什么重物，朝他砸下去……
身后的金属笼子里，仍旧此起彼伏地响着孩童的哭声。
就像是灵魂忽然离体了，漂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行动一样——波西米亚看着自己转过身、抓住金属笼子、将它挪到栏杆断口旁，一把推了下去。装着女婴的笼子砸到了丈夫的腿上，在一声轰然闷响后，紧接着响起了他长长的痛叫。她近乎麻木地推来了第二只笼子，这一次，她对准了丈夫的上半身。
“妈妈，”那男孩在半空中叫了一句，随即就淹没在了又一声砸穿地板的重响里。
波西米亚探头出去，手脚发软，气喘吁吁。
在烟尘、碎屑、闷响都渐渐散去之后，借着夜晚投进来的一点天光，她看清楚了。地板全都被砸碎了，沉重的金属笼子把丈夫给深深埋了进去，不管是男人，还是两个孩子，都始终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全部死了。
她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感觉窗户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浅、越来越亮；夜晚褪去，早晨到来了。
波西米亚激灵一下，从走廊上跳了起来。
“喂，元向西？”她四下张望着，高声喊道：“元向西，你到哪里去了？”
过了几秒，从一楼传来了个颤颤巍巍的声音。
“下……下面……”
她扑到栏杆旁一看，只见地板深洞里的金属笼子不知何时消失了，元向西浑身狼藉地趴在底下，有气无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过家家好像结束了……我说，你使那么大劲干什么？”

第1262章 勤于灌溉的园丁波西米亚
结、结束了？
波西米亚骤然吐出一口气，身体松软下来，脑海里还纷纷杂杂、混乱不清。她明明已经想起自己是个末日世界中的进化者了，只不过是进了个家庭副本而已，一时却甩不脱短短一夜之间度过的六年婚姻生活的影子，就好像那是阴魂不散的前世记忆一样。
“你、你没死，”她张开口，却只重复着同样的话：“我没杀掉你……”
“倒也不能这么说，”元向西听上去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你知道，我情况特殊嘛。换成另外两个人进来，就非要死一个不可了。”
要是进来五个，那就必须得死四个……这个副本还真够惨烈的。
波西米亚缓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儿气力了；但走下楼梯时，两个膝盖还是直打颤。
“你他妈干什么，”缓过来之后，她一想起自己站在黑暗里的丈夫，就恨不得能给他挠花了才好：“刚才那个丈夫，真的一直是你吗？你怎么能做到那么个——”
“鬼”字只发出了个G音，音节还没成形呢，元向西忽然在楼下“哇啦啦啦”地大叫起来；波西米亚一住嘴，他立刻怒道：“你还想再来一遍吗？”
……对哦。
波西米亚赶紧揉了揉脸。她一个人在十二界里求生，早习惯了满嘴狠话，如今突然要压下愤怒好声好气，实在有点别扭。“不、不会吧？”她猜测着说，“就算它可以再被激发一次，也得先让我们出门啊……”
她及时吞回去了最后一句“不然进来的人岂不一辈子都要耗死在这儿了”。
元向西从坑里坐起来，头发、衣服上尽是灰尘和碎木屑。过家家剧情一结束，“丈夫”的神色就全消失了，他恢复了平常那副呆呆的样子，好像永远处于刚睡醒的茫然中。“唔……这个坑还在，地板还没有复原。嗯，说不定你说得对。”
波西米亚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对了，想了想，想不出来，干脆哼了一声：“我本来就对。”
元向西仰头看了她几秒，试探地问：“……你是不是还一脑子浆糊呢啊？”
“你长那种脸还好意思说别人是浆糊？”波西米亚气不打一处来，噔噔走下一楼，“快起来，出去了！是你把大门锁上了吧，拿钥匙！”
“不是我锁的，”元向西跟她一起走到大门口，“是副本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锁上的，你试试——诶呀，居然开了？”
一见到外面的碧蓝天空、围绕着盆地的远山，波西米亚就迫不及待地一头冲出门，几步跨过门廊，在外面空地上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感觉浑身的冷意总算都在阳光中一丝丝蒸腾融化了；虽然是早晨，日头却和午后一样暖热。
感觉身后有人跟上来了，她立即回头瞪了对方一眼。“你什么意思，门开了，你吃惊个什么劲儿？”
“地板还没复原啊，”元向西仍旧好像睡不醒似的，指了指门口。从半开的门往内望去，一楼的狼藉依旧清晰可见。“说明它还有个尾巴没走完呢，不过既然肯让咱们出来，可能这个尾巴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家伙脑子又不比她快，他怎么就能想到这一点？
元向西抱着胳膊，苦恼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会儿，终于有了解释：“啊，你知道那种电影吧，那种拍完了最后还留个线头拍下一部的……我感觉和那个差不多，我是被它提醒了。咱们进去的这段剧情，是，最晚只到1981年，可是谁也没说过，这个家庭的故事到1981年就结束了啊。”
“我没看过那种电影。”波西米亚硬邦邦地说。
“你没有生活。”元向西很遗憾似的。
“我能生存，你能吗？”波西米亚恨不得用手指头戳瞎他，“你说的都废话，我扮演的妻子把家里其他人都杀了，早就自由了，她走了，人死了，还有什么故事可言。”
元向西咂摸了两下嘴，说：“那可未必。你别忘了暗房里那些照片，那些都不是丈夫拍的，但却是最后一个留在相机里的胶卷……说明那个妻子一个人活下来了，反而把家庭成员都聚在一起，拍了些歪歪扭扭的照片……”
波西米亚没说话。
“你说对不对，”元向西转过头，捅捅她的胳膊肘。
波西米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盯着远处的白房子，慢慢举起手，示意他看。
从半开的大门里，探出了一只手臂，越伸越长，很快就露出了肩膀，和更多的肩膀……不管露出了多长一截肩膀，却始终看不见头。那只手伸到门廊的摇椅上，摸索着找到了那一张前人留下来的提醒事项，一把将它扯下来，一晃就消失在了大门后。
门砰一声撞上了，二人都惊了一跳。
“是……是什么东西？”元向西自己就是个鬼，现在反而比她还怕：“那手臂太、太长了吧？”
波西米亚没回答——因为门一关上，他们就听见里头响起了脚步声。
他们离房子虽远，却把那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往上走。到了二楼，它停了下来，随即一扇门吱呀呀地被推开了。脚步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哗”一声响。
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二楼卧室刚刚被拉开的窗户里，站着另一个波西米亚抱着一个婴儿，在飘扬的窗纱后，无声无息地露出了一张肿胀苍白的脸。
对上另一个波西米亚的脸时，波西米亚好像被浸在了冰水里一样，身体、思绪都麻木得不能动了——直到她一个激灵回过神，发现卧室窗户里空荡荡地没了人影，这才挤出了声音：“这下全结束了吧？我、我们赶紧走吧！”
“打水……”
“还打个屁水，”
人偶师的脸忽然浮了起来，她使劲揉了揉脸，冷静几秒，知道这样不行。“你去后面仓库拿桶好了，我不去，副本应该不会被你激活的……不过你路上不要自言自语啊！”
“我没事干嘛要自言自语，”元向西咕哝着，原地定定神，好像总算攒起了点勇气；他好像个被剥了壳的蜗牛，动作慢慢蹭蹭，神态不情不愿，远远绕着房子走，不得不靠近仓库时，每一步都像是要踩地雷似的。过了两三分钟，波西米亚看见他拎着两个桶重新出现了，这才松了口气。
二人在往回走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自己的人生里突然被插进了另一段扭曲黑暗的人生，就算是副本，就算是结束了，还是让他们各自都消化镇定了好一会儿。
“我想了想，我怀疑那个妻子最后可能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最终没走出去房子。”元向西蹲下去，将桶落进池塘里时，忽然说道：“虽然门窗都被丈夫锁死了，她不可能有钥匙，整个房子就是个牢笼……但她怎么可能不去打破窗户呢？那房子里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没走出去？”
“你这么想知道，你再进去试试好了，”波西米亚拉着脸站起身，将沉甸甸的水桶捞起来，摇晃出的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我告诉你，回去以后你要是敢提我们扮演了一回夫妻，我就——”
她顿住了，看了看远处的房子，立起眉毛：“反正不准提。”
元向西“嘿嘿”地笑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当时真的可喜欢我了，是吧？一看你就是进入角色了，我跟你说话时，你脸都是红的，还老是偷偷看我。我以前被女生告白过，我认得——”
“哗啦”一声，一桶水兜头就被浇了下去。
元向西跟个湿猴子似的一抬头，波西米亚才意识到自己恼羞成怒下都干了什么，不过一点儿也不后悔。“你少说两句！等等，你怎么回事，难道你一直都神智清楚？”
“是啊，”他被浇得湿透了，仍旧没脾气似的，四下找了找，捏起她的裙角就要擦脸。“可能是因为我早就死了，我根本没有被影响得进入角色。”
波西米亚连抽回自己的裙子都忘了，只愣愣地盯着他：“可是……后来……那丈夫……那丈夫跟他妈变态成精了一样！”
“你真会夸人，”元向西不高兴起来，甩甩手上的水，“我一开始还提醒你了一句，想让你保持清醒，后来发现这样一来，剧情没有实质进展……我一想，过家家嘛，大家都要扮演角色才出得去，我们两个要是不跟着演起来，剧情岂不是就没法进行了吗？所以我研究了一下这个丈夫的心理，该怎么样行事，放你自行进入角色了……不过老实说，我又不是演员，我的表演很差劲啊。”
“你真是太谦虚了。”波西米亚咬着牙根说。一起扮演夫妻是一回事，自己幻觉上头，另一个人冷眼旁观，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我是真的很差，”元向西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个人，不是很会做表情……”
“那我看见的是什么？”
“滤镜吧，”他咕哝着，将空桶又一次放进水里，说：“你那时已经是妻子角色了，你看到的应该都是当年妻子眼中看到的……当然，我也临场发挥了一下，比如拽你头发让你把脸贴着宝儿……啊，疼！”
他痛叫了好几声，波西米亚才松了手，冷笑道：“好像你没有长头发似的。”
等一人都拎上了一桶水，二人总算可以返程了。波西米亚从妻子的情绪和经历中醒过来以后，越想越觉得有疑问：“你之前不在洗照片的时候，你都在干什么？我发现日记的时候，也没告诉你啊，你怎么猜出来那夫妻二人的关系的？”
“我就不能自己侦查一下了？”元向西回嘴道，“你有你的线索和信息源，我也有我的啊。”
“比如？”
“我在夜里不需要灯光的，”他有点儿骄傲地一扬下巴，“所以我早就在黑暗里发现宝儿了……唔，那个鬼孩子还真是有点恶心。”
波西米亚猛地一顿脚，水差点洒出去。“你早就发现宝儿了？什么时候？”
“我不是说，我要去看看发电机能不能用吗？那时到处都是黑的，我刚走出大门口，一回头看见那个孩子在门后站着，跟我说，‘爸爸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看着她的’……可真给我吓了一大跳。”
“然、然后呢？”真没想到，在她沿着线索往前走的时候，元向西那边居然是一条完全不同的剧情线。
“我那时还不确定是怎么回事，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想进去提醒你一声吧，她可就在门里堵着我呢……而且我犹豫的时间越长，她好像越要往我身边凑，我就赶紧去看发电机了。回来听你一说有人在盯着你，我有点明白了……原来这一家的爸爸，一直在让自己的女儿监视着她妈妈啊。”
元向西说到这儿，也为这五口之家而打了个寒战。
“而且，我在暗房的夹格里找出了很多藏在那儿的照片……都是不能给亲戚朋友瞧见的东西。比如有一张，是你被拷在床柱上，还有一张，是丈夫在走廊上偷拍的，那时宝儿坐在桌前吃饭，妻子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只锅子，死死盯着她的后脑勺，眼球瞪得又圆又白……”
他放低了声音，说道：“我翻过去一看，发现丈夫写了一句话，‘她这么恨宝儿，是不是在吃她的醋呢？’……我跟你说，把那叠照片看完了，没有人还会以为这家人正常。”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元向西瞥了她一眼。“你是真呆啊？我们的角色都这种关系了，我找到线索还要告诉你，这戏还演不演了？我找到手铐的时候，总不能也通知你一声，我要拷起你了？”
真是不想被这种整天睡不醒的人说呆。波西米亚遥遥瞧见了公路围栏，真觉得自己宁可在人偶师身边捶腿，也不想再多和元向西待一秒；她赶紧冲上去，加快速度，跑近了公路边。
“大人！我们活着回来了，”为免人偶师因为他们迟回而发怒，她赶紧先喊道：“我们总算打着水了，而且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休养吃饭的地方！”
人偶师下榻的高架子，仍旧在原地站着；处于假死之中的林三酒，也仍旧在原地躺着。
“还算挺快，”从深红色的布帘后，传来了人偶师低低的声音。
挺快？去了一天一夜还算快吗？
难道那副本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不等二人发问，只听他又吩咐道：“把水泼她脸上，持续泼。”
……不是给她喝的吗？
波西米亚和元向西面面相觑几秒，拎着水桶走近了林三酒。她看起来面无人色，若是搬进过家家副本里，完全能无缝当鬼；犹豫了一下，波西米亚拿起一个空罐头，捞了一罐水，浇在她的脸上。
就算她没有什么医学知识，也知道假死的人只靠浇水恐怕是不行的。只是波西米亚万万没料到，在她浇到第四罐的时候，地上的林三酒忽然开始了剧烈颤抖，皮肤、肌肉都像海浪一样，一波波地摇晃起来，仿佛一个被晃花了的人形图像。
作为一个进化者，她对这一幕再熟悉不过了。
但是，她不是正在假死状态中吗？怎、怎么可能……？
“大人，大人！”波西米亚急急地一扔罐子，冲到了高架前，叫道：“林三酒好像能力升级了！”

第1263章 夫妇俩与家畜
“啊，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波西米亚叉着腰感叹道。
“就是，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天气，一看就知道，会有好事发生的。”元向西配合了一句。
“你看看，这附近好多农田，说明房子里肯定有很多好吃的，周围还这么安静，说明它一定很安全。”
“你说的对，你的观察力真敏锐，一眼就看出来这儿很安全了。”元向西冲她一笑。
波西米亚看了他一眼，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暗自怀疑他是在嘲讽自己。“我当然是比你强多了。”
元向西看着她，顿了顿，说道：“你这个人也很好，从不骂脏话，不像有些人，没有教养。”
波西米亚攥紧拳头，笑道：“你这个人也不差，不像有些呆头呆脑、不知好歹的家伙，你呀，最识时务了。”
二人彼此怒视了一会儿，直到一股凉风从后袭了上来，二人才激灵一下回过神。
“都住嘴吧，”人偶师的声音从身后冷冷地响起来，“木板早就响完好几次了。”
……第一关总算是过了，二人各自松了口气。
虽然明知道这栋白色民居已经被激活了，他们却还是不敢把心里实话全部浇在对方脑袋上。二人给人偶师让开路，回头扛起仍旧没有醒过来的林三酒，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打量了几眼房子——这栋房子早已恢复成了最初的模样，看上去春风和暖、一派安然；但一想起自己在里头经历的一切，二人就都心有余悸地白了脸色。
“这次房子里应该没有那条手臂了，”元向西咕哝着说，“诶，这一句算是好话吧？”
“好不好，你不也都说完了？”波西米亚小声叱了他一句。她有好多想说的话就是不敢说，每个字都挠得她心里直发慌——她可没料到有一天，自己讲话之前还得自我审查一下。
二人跟在人偶师身后，斜瞥了摇椅几眼，进门时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条儿，最好什么也不碰上才好。民居内部仍旧和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整洁、齐全、精巧；天花板上的洞、地板上被砸出的坑、撞破的栏杆……全部恢复了原样，看不见半点损伤。
当然，小圆桌上的家庭照片，也又一次被整理摆放好了。
走过它的时候，波西米亚和元向西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朝照片上偷偷一转眼珠。
这回他们说了很多好话，剧情时间肯定会落在1973年10月之前，也就是这一对夫妻的关系还没有开始变味的时候。当时他们生活幸福，没有孩子；那么，进来的四个人中，谁当丈夫，谁当妻子，剩下谁当猫猫狗狗，就实在叫人不能不好奇了……
刚一看清照片上的人脸，波西米亚骤然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清楚得让人偶师都回头扫了她一眼。丝丝乌发下，他眼角的亮粉闪烁着刀锋般的光泽。
“噢？你有什么想分享的？”
“没、没有，”她慌忙说，“就是林三酒跟死猪似的，太沉了。”
她不敢把实话说出来，但已经是个活鬼的元向西，可一点儿顾忌都没有。
“啊，难道说我们几个人里男性角色首选的人是你，女性角色首选的人是我？”他惊叹了一声，歪着头，对着照片来回看了几圈，“我虽然性格温柔，又留长发……唔，我穿女装也很好看诶。”
波西米亚深深地将头埋了下去——就算照片上穿着新郎礼服的人偶师这时候突然伸出手一把掐死他的新娘元向西，她恐怕也不会吃惊的。她赶紧将林三酒从新娘子手里拽下来，一边小声嘀咕“大人，我把她放那儿”，一边贴着走廊边将林三酒拖进了客厅，动作迅速得像脚下着了火似的。
“我不服气，”
等她进了客厅，还能听见元向西嘀咕：“我还是把头发剪掉好了，我记得厨房里有剪刀。”
人偶师站在走廊上，有好几秒既没说话也没动地方，可能早就让那活鬼给气疯了。波西米亚看着昏迷不醒的林三酒，真希望自己也能一头倒下去才好；就在这个时候，她只见人偶师投在地上的影子忽然一抬手——随即一阵尖锐风声从天花板下席卷而过，不知多少物件被砸得纷飞碎裂的响声，将半边房子都震得颤了一颤。
“大、大人，”她不能不说话了，声音都带哭腔：“行为……行为上恐怕……那个，也得请您稍微平稳一点儿……”
元向西早远远地飞出了大门口，从客厅窗户里往外一看，正好能看见他从地上爬起身，给自己扑了扑灰，又走向了屋子。“你不要这么大脾气嘛，”他还不忘在外头慢吞吞地说，“你以为我想给你做太太么……”
“没有我吩咐，谁也别来二楼烦我。”
人偶师没理会他，只沉着脸，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他转身就要上楼时，波西米亚赶紧鼓起勇气，又叫了一句：“大人！”
她哪敢让人偶师多等，急忙继续说道：“那个……林、林三酒她，怎么办才好？”
不久前在公路上时，林三酒都已经表现出能力升级的状态了，结果不过几秒之后，她的身体、皮肤波动却又渐渐平复了下去——不管对于什么样的进化者来说，能力升级都不可能这么快就结束了；正是因为身体突然失控的过程要维持好一会儿，能力升级才是进化者可能遇见的最危险的情况之一。
谁也没见过这种升级刚开个头，却忽然不升了的状态；众人围着她等了一会儿，发现她虽然恢复了轻浅呼吸，但却始终没有继续升级、或者要苏醒过来的迹象。
如今他们进了过家家副本，是可以休养了，可林三酒难道得一直这么躺下去？
“等着，”人偶师一眼也没回头看，抬步就上了楼。
就……等着？
波西米亚束着手，愣愣地在林三酒身边坐了一会儿，琢磨着要不要再给她泼点水。刚才在公路上时，他们打的水就都泼完了，林三酒早成了落汤鸡，也仍旧没有反应……
“我说，人类角色都分配完了，你们俩会是什么动物啊？”元向西慢慢悠悠地转进客厅，身上一点儿伤也没有，冲她笑道：“我记得这一家养了不少农畜……”
“你妈才是农畜，”波西米亚一拧头，冲他烦躁地一龇牙，嗓子眼儿里“哈”了一声——这声哈一过，她自己也愣住了。
……元向西看了看她，没说话。他走近客厅柜子，熟门熟路地翻出了这一家的相册，抽出了一张照片，走过来指给她看。
刚刚新婚不久的元向西，怀里抱着一只橘黄色的大猫，笑得十分开心；照片背后写着“波比八岁了！1973年7月”。
“真的，连毛色都差不多啊，”女主人元向西伸出手，摸了摸波西米亚的脑袋，“毛也很厚……想不到你都是个老猫了。”
她条件反射地想咬上去一口，但及时控制住了自己——总不能他妈把角色扮演得这样到位吧。她一把拍开了元向西的手，坐在沙发上一指林三酒，朝主人指挥道：“你去给我弄点吃的，再给她接一壶水！”
“好啊，波比。”
“波你个妈头大傻比。”
“波比今天脾气不好呢。”
眼看元向西走出了客厅，波西米亚才从沙发上跳下来，凑近闻了闻林三酒。老实说，跟做家畜相比，做猫已经是个挺好的选项了；但她要是没记错，这一家好像也就只养了这么一个猫，最起码照片里的宠物只有自己而已——那昏迷不醒的林三酒是个什么？
她四下看了看，听见厨房里传来了拧开水龙头、打开橱柜门的声音，耳朵立即往那个方向一转；静静听了几秒，她终于耐不住肚饿加好奇，悄无声息、一溜小跑地进了厨房。
现在的厨房，跟上次可大不一样了。
“波比来了啊，”元向西把长头发扎了起来，袖子挽了上去，在烧热的锅子前站着，看起来居然有几分烟火人间气了。“等一下啊，你的晚饭马上就好。”
“你要是敢给我吃猫粮，我就敢吃了你。”波比米亚坐在餐椅上，一边说，一边感觉胃里被“猫粮”两个字搅得直泛酸水。
元向西又把手伸向了她的脑袋。“真可惜，这儿没有猫粮。我给你把火鸡肉煮熟打碎，拌上鸡蛋，再来一碗清水……可以吧？”
被他摸了两下毛发，波比米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从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响声。看起来这个屁波比很喜欢被摸毛——她反应过来，一摇头，将他的手甩了下去：“那就快点做！”
“我还猜到小酒是什么了，”元向西依旧叫得很亲切，“你看，原来厨房里也有个主妇用的日历呢……今天是1973年8月2号，这一天画了个圈，写着‘兽医来看过了小方糖’。”
小方糖？
这会是个什么动物的名字？
什么动物吃起来是甜的？
元向西看了她几眼，揉着眉头叹了口气。
“马，”他转过身，把两个鸡蛋放入滚水里，“一般方糖都是给马吃的，也是马的常见名字。这么安排也有道理，马这种动物挺贵重的，它生病了，主人会很上心地给它治病……”

第1264章 雨天来客
不知道何时开始下雨了。雨痕从窗户上丝丝划过，将它冻得冰凉，玻璃上都蒙上了一层灰蓝雾汽；而里头，烤熟后的鸡肉香气、锅碗的偶尔碰撞声、炉灶上散发的余温，烘得厨房里成了热腾腾的一团明亮。
波比米亚早就饿狠了，别说林三酒是马了，就算林三酒是妈，也不能叫她在吃饱饭前离开厨房一步。她一口气吃了五碗火鸡肉拌蛋，直到撑得怎么也吃不下去最后一口了，她才推开碗，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突然意识到这顿饭里没放一丁点盐。
“猫吃盐对肾不好。”
元向西明明不会被副本影响，玩起角色扮演却很热衷，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给你滴了一些生鱼肉汁增加腥味，是不是特别香？”
……真的他妈特别香。
波比米亚此刻又高兴又烦躁：“这破副本怎么回事，连味觉也能影响吗？”
“好像记忆也可以呢，不知道是不是随情况和难度变化的……诶，我才反应过来，你还记得副本？说好话开始的副本原来这么温和啊……对你的影响都不怎么严重嘛。你真不想去抓飞虫？”
见她拉下了脸，女主人仿佛有点失望。他收拾了一下餐具，端着一杯水走出了门：“你还记得吗，你上次突然想起来，见到那个……那个你知道是谁，舔她爸的碗？肯定是副本给你的记忆嘛。”
为了保险起见，果然还是别提“未来”才会出现的宝儿比较好。
波比米亚下意识地跟上了他的脚步，一起出了厨房。“对哦，”她想到这儿，猛地吸了口气：“诶……当时她舔的是哪只碗来着？”
万一她刚才用的碗——
“你放心，给你用的是猫碗，地上找到的。”元向西拐弯进了客厅，忽然在门口回头一笑，小鹿似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你走起路来叮铃铃响，真的像个挂了脖铃的猫。”
吃舒服之后，其实不太容易发出火。波比米亚从鼻子里喷了一下气声，挤在他前面进了客厅，在林三酒旁边坐下了——这匹死马还是老样子，不管怎么推，眼睛也睁不开一下。
“怎么办，”她戳了几下小方糖的脸，“昏迷这么久身体都脱水了，你看，一戳就往下陷，弹不起来。”
元向西也端详了她几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那要不然……”
“谁也别喂她喝水。”
人偶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登时惊了二人一跳。他们赶紧转身四下一找，发现他只将声音送下了一楼，人却没下来——听着却像在耳边说话似的。
明知道对方肯定能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听得清清楚楚，波比米亚还是抬高了声音，问道：“不过，大人，我们这样放着她不管，不行的吧？她接下来会怎么样啊？”
一听见自己出口的语气，她不由心脏一紧，回过神来了：看来这个大橘黄猫平时挺受主人宠，连带着她和人偶师说话时，都冒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劲儿。
楼上的人偶师静了两秒。
“她是成长型，”半晌，他慢慢开口了，嗓音仍旧像寒冬里的河，一个字就是一块浮过的碎冰。“……也该有点成长型的样子了。”
波比米亚还没想好该怎么往深里问，没想到男主人却在一个停顿之后，继续说道：“她没有实质性的病痛损伤，但生命力流失了，器官也衰弱了。外人治疗不了，现在只能等她体内的应激系统反扑……你可以理解成像发炎时会增加白细胞一样。成长型平时帮助体质缓慢增长，到了这种绝境，应该会变成激烈的大幅度进击性反抗。”
……这就是胡苗苗的待遇吗？
人偶师原来还有这么耐心平和、好好解释的时候？
不过，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怪不得不让自己二人给她喂水喝。如果外界给林三酒提供帮助，让她身体情况稳定下来，反而不好激发她体内的反抗。
“那她之前升级开了个头，是因为遇见了绝境……但突然停下来，又是因为什么？”反正问了也不挨打，不问白不问。
“还能因为什么，”人偶师冷笑了一声，“蠢货决心要翻盘，却发现钱没带够。”
“所以……至少她的反抗系统开始起作用了啊。”这倒是个叫人松了口气的消息。
能向人偶师级别的进化者请教问题，确是个少有的机会，波西米亚一向又是那种逮着奶牛就能把它挤成牛肉干的人，当然得趁机多问几句。她仰起头，看着涂着白漆的天花板问道：“为什么上次会没成功呢？她还在继续尝试下一次吗？那、那我也有这样的反抗系统么？”
这一次，人偶师却迟迟没有说话。
外面的雨早就下大了，雨丝的声音像无数刷毛一样，沙沙不绝地刷洗着天地间，连客厅里也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天光。当他的声音终于切破了雨声时，却叫人一点儿也没听懂。
“去开门。”
什么？
波西米亚一愣，跟元向西对视了一眼。后者倒很有家里主人的自觉性，先一步站起来，犹犹豫豫地往门口走。大黄猫的好奇心比谁都重，紧跟在他身后，从客厅门里伸长了脖子。
元向西打开门上一个小格，往外看了看，蒙了雨色的天光映白了他的眼睛。
“谁啊？”波比米亚小声问道。
“我不知道，”他茫然地束着手，转过头说：“我没看见人……”
猛然“咚咚”两下敲门声，顿时把他的下半句话给震碎了，二人都吃了一惊，波比米亚甚至还伸出一条后腿，随时准备掉头就跑。元向西赶紧又拉开那个门上的小格——这一次情况显然不同了，他的视线在门外停了两秒，急忙后退半步，打开了门。
当雨丝、天光与门外人一起映入波西米亚眼里时，她顿时明白元向西为什么刚才会说自己没看见人了。
因为来人只及一个成年人胸口那么高，恰好处于他的视线下方；此时见门开了，敲门的“人”顿时朝二人抬起了订书机形状的金属头颅。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看上去仿佛趋于无限光滑的金属质地：雨水打在这一具精工打造的机械身体上时，竟像是落在油上一样蓦地就滑落了下去，甚至留不下一丝水痕。
一鬼一人一机器彼此看了对方半晌，终于还是机器第一个说话了。
“你好。”
它一定是由相当先进的技术打造出来的，因为它在短短半秒内，就完成了朝元向西伸出一部分机械体、打开部件、重组成一只手的这一过程；而波西米亚几乎听不见它机芯运转时的轻微响声。
元向西愣愣地看着那机械手伸到自己面前，茫然地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试探着也伸出了手。
一鬼一机器的手彼此握住，一起上抬、下落，上抬、下落，完成了这个人类初次见面时的礼仪。
“这位小姐，冒昧打扰了，我叫J7。”机器人彬彬有礼地说，“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雨，能容许我进去稍稍休整一下吗？”

第1265章 快跑！
一个七十年代的悲剧性家庭故事里，该往哪儿塞未来科幻角色？
波西米亚和元向西看着机器人走进屋子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机器人的作客礼仪确实无可挑剔；它没忘了对冲家庭宠物也点了点头，回身关上门后，订书机似的脑袋转了360度一圈，对女主人致谢道：“谢谢你，你的家真漂亮。有相片掉了，我帮你捡起来。”
之前人偶师发脾气打飞的家庭照片，此时还散乱地扔在地上。J7体内打开探出的机械臂此时又变了模样，两片金属打开后一夹，就把几张相片给“铲”起来了。那个订书机形状的脑袋，对着照片微微一歪，边缘蓦然亮起了一道白光——好像有什么程序被激活了似的。
“这真是一张好看的结婚照，”它对着其中一张照片“看”了几秒，将它摆回了小圆桌上。“是放在这儿吗？”
元向西愣了吧唧地点点头：“啊……那个，是。”
“你是哪来的啊？”波西米亚终于忍不住了，问出了一直徘徊在他们头顶上的问题：“这里是个副本，你不知道吗？你进来干什么，演电话机？”
J7顿在原地，一只机械臂卡在半空里，脑袋半晌一转：“……啊？”
“别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J7好像比她还茫然，订书机形状的头来回转了转，除了轻微的机芯运转声什么也没发出来。
波西米亚跟它讲不明白，干脆一仰头，朝楼上喊道：“大人，大人！房子里进来了个奇怪的东西！”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了楼梯口。他“咯吱、咯吱”地慢慢走下楼时，好像叫原本暖和明亮的一楼都冷得打了个颤。不管什么时候，人偶师看上去总像是漆了一层惨白颜色，看不出半点血气——唯有J7丝毫不觉得这个人类有什么不同，朝他照样伸出机械臂，说：“初次见面，你好。”
人偶师顿了两秒，似乎难得一次也怔住了。
“……不是副本安排的兽医？”
他的太太立刻凑上去几步，小声解释说：“你可能是没听清楚，我刚才说日历上写的是兽医来‘看过了’小方糖，说明现在已经看完走了。”
“我察觉到你们好像对我有疑问。我是拥有自我意识的机械生命体，恰好路过的。”
J7的机械臂依然直直伸着，暂时还没意识到人偶师是不会和它握手的：“同时我也注意到，在我走进来时，我接收到了一连串不知道从哪传出的讯号，形成了信息流，让我自动对你们作出了身份判断。莫非你们是进入副本的进化者？你们并不是夫妻和……和猫？”
“猫长这样吗？”波西米亚指了指自己的脸。
J7思考了一会儿。“唔，在这片区域内确实有两套逻辑正在运行。我觉得你们的情况复杂，我还是不掺和的好，再见。”
它说走就走，一点也不耽误——三个人看着它转过身，用机械臂在门把手上又转又拧地弄了一会儿。
金属撞击时“哒哒”的响声在沉默里持续了半晌，J7最后甚至还拍了它好几下，终于又一次转回头，指了指门：“我打不开它。”
几人都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
元向西走过去，没费一点儿事就顺顺利利地打开大门，站进了门廊里。J7似乎疑惑了一下，刚要跟出去，却忽然在门口停住了脚。
“但是我走了的话，你们就没有……”它想了想，“没有面包机了。这一点让我觉得，我不能离开。”
“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你要演家用电器的！”波西米亚一拍手，“这个副本还真——”
她及时地把“挺会分配角色”这半句话给咽了回去，改成了：“这个副本真容易的很，演个角色就能过关了。”
一部面包机当然没有自个儿在房子里出出入入的道理。J7一边叨咕着这对自己来说是严重的降级，一边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命运——反正它就算不接受，它也没法让自己出去。
“你们没有骗我吗？”J7走进走廊里，订书机形状的脑袋一圈一圈地转，似乎不时时刻刻看着众人它就不太放心：“人类是充满了欺诈的物种……诶、诶？”
也不知道哪儿是它的“眼睛”；它的脑袋腾地转向了客厅，随即连电子声都拔高了几分：“林三酒？那是林三酒？”
人偶师闭上眼睛，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有没有她不认识的杂碎？”
……当三人一机围在林三酒身边，总算将彼此的情况都大致了解一番之后，窗外的雨声依旧像是永远也不会停下来似的，涂抹得房子内部都昏蒙蒙地发灰。1973年的房子里是通了电的，女主人元向西干脆打开了所有灯，整个房子浸入了一片明亮的暖黄。他不知何时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啜了一口，长长呼了口气：“那么，我们现在就一边休息，一边等小酒自己醒过来？”
波比米亚早已经昏昏欲睡了。一身漆黑皮革的人偶师坐在单人沙发上，仍旧一脸阴鸷乖戾，看起来与温馨平和的家庭气氛格格不入，仿佛一段轻声哼唱的摇篮曲里突然加入了死亡金属。面包机倒是唯一一个担心林三酒情况的“人”，时不时地就凑过去，听一听她的心跳。
“我对人体生理机能了解不多，”J7建议道，“她如果始终醒不过来，不如试试给她通电？”
“说不定可以，”元向西看着也快要睡过去了，含含糊糊地说。
客厅里又一次陷入了寂静里，唯有波比米亚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在打呼噜的边缘一起一伏。真叫人难以相信，眼下的房子与1981年的房子竟然同是一个副本；雨声仿佛带着催眠的效力，沙沙打在耳膜上，渐渐放松了他们的神经——老实说，要不是林三酒还生死未卜，确实是个末日少有的、身心放松的奢侈机会。
人偶师轻轻站起身，目光在一地的人身上转了转。身边有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是他的人偶。
他行走时的皮革响声，没有让任何一个人醒过来，唯有面包机微微一转头，边缘亮起一道微光。J7没出声，人偶师当然也没有要和他人搭话的心思；在他快要走出客厅的时候，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林三酒。
在他的目光下，林三酒双目紧闭、唇色苍白，额头上不知何时渐渐泛起了一层汗珠。那汗光一点点颤泛着，仿佛一湖水被搅碎了后的波光粼粼；随即，她的皮肤、头发、身体都也跟着波荡颤抖起来，越发急切激烈。
“她怎么了？”J7立刻爬起了身。
元向西和波西米亚睁开了睡意朦胧的眼睛；一见林三酒的异况，登时都清醒了过来。“这次能完成升级了吧？”波西米亚一边说，一边跳下沙发，在她身边蹲下了——刚一蹲下，又立刻跳了起来，叫了声：“诶？”
众人顿时都把目光投向了她。
波西米亚来不及解释，急忙重新弯下腰，从不断波荡晃动的人手里摸了几下，居然抽出了一根长长的鞭子。“这、这不是林三酒的那什么龙卷风鞭子吗？她之前没有把它拿出来啊？”
人偶师一拧身，几步走近了，皮革发出了尖锐的响声。元向西坐在地上，忽然只觉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膝盖；他伸手一捞，捡起了一个罐头——不是他去大熊市里弄回来的罐头了，那些罐头早就让波西米亚给扔了——他拿起来的这一个，显然是十二界的出品，标签上还写着：“肉类干粮，不要用特殊物品的热源加热。”
“那也是林三酒的！”波西米亚眼尖，叫了一声。
随着林三酒的身体颤抖，更多的被她收入卡片库里的东西都纷纷掉了出来。【描述的力量】、装着热咖啡的马克杯、一堆沙子，还有一大叠一模一样的野战裤……几乎在众人刚刚明白过来情况之后，客厅就被不断涌出的东西给占去了一小片地面。
波西米亚忽然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抓上面包机，我们快跑！”
“什么？”元向西爬起来，“为什么？”
“快，”波西米亚甚至都不怕人偶师了，两步就挤到了他身边的客厅门口：“林三酒身上还有个集装箱！”

第1266章 反过来了
暴雨将天地间遮蔽得晦暗无光，大地承载着连绵无尽的雨声，眼中尽是昏昏蒙蒙的一片雨帘，抹掉了一切人间，让茫茫世界里只剩下了雨。当众人跑远了，转身回头看时，不远处的白色房子也形状氤氲、模模糊糊，好像马上要从水帘里蒸腾消失了一样。
才一离开屋子的遮挡，他们要不了几秒浑身上下就全湿透了，甚至连张嘴说话时，都会吃进一口雨。元向西说一句话得“呸呸”好几次，睫毛、鼻尖、嘴角挂的尽是一柱柱水：“我说，小酒呢？不把她带出来吗？”
“把她带出来就把集装箱也带出来了啊，谁知道集装箱什么时候掉出来。”波西米亚一边说话一边抹脸，好像个必须得开雨刷才能继续工作的汽车：“人放里头没事，反正一手拿不住的东西都是在她体外出现的，压不上她。”
J7被元向西抱在怀里，每次一转头就甩下一圈水，也不说话了；人偶师用手背一抹嘴角，低低地骂了一声——谁都没听清楚，谁都没敢问。
众人站在雨里，愣愣地望着远处的白色房子。从客厅的窗户里，他们还能隐约瞧见里头的情况：时不时地就有一个新出现的影子划过半空、或蓦地闪过去一片光色；物品掉落、撞击、滚动的声音，全被隆隆的雨声给盖了过去，几乎听不见了——唯有突然从客厅里传出来的一阵响亮音乐声，让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什么音乐节门票，”波西米亚也不知道自己在和人偶师说，还是在和元向西说，“是……是什么歌？”
雨声里的歌唱悠扬清亮，转折有力，叫人一听那女声，就被它悠悠地给托起了心脏似的。众人一言不发地听了几秒，只见客厅里终于不再有影子晃动了，元向西忍不住问道：“也许不会全部掉出来……”
他的话没说完，轰然一声巨响猛地压破了雨声。房子墙壁在一瞬间就被撞穿了，破碎的建筑材料登时在烟尘里翻滚四溅，连带着二楼都跟着失去了平衡，“咯吱吱”地压了下来，眼看着也要裂成碎块；一只集装箱冲破了四周墙壁的约束，几乎把半个房子门脸都给砸成了粉碎，突兀地从毁掉了一半的房子里探了出来。
众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听着轰隆隆的闷响逐渐散去，听着雨声和歌唱声又一次升起来；直到觉得房子里总算没有了异动，林三酒好像不再往外掉东西了之后，他们才开始慢慢往回走。
40尺柜集装箱，堵住了他们能够进入房子内部的每一个空隙——不，准确地说，现在房子早就不剩下多少了，原地就剩半个房子壳和一个集装箱了。众人在倾盆大雨里摸索打滑半天还没找着林三酒在哪儿，人偶师终于不耐烦了。
“没有一点用，”他低低地说，看也懒得看另外两人一机，探手朝半空中虚虚一抓；集装箱像是忽然被巨兽掀了起来一样，猛地拔地而起，翻滚着被扔进了空中——它重重地落在远处农田里时，震得大地都抖了几抖。
雨幕和烟尘之下，林三酒和她的无数物资正躺在一地断砖碎木里，尽管皮肤被雨水打得泛了白，却总算完好无损。她身上能力升级的波动已经停了下来，但不知道是完成了，还是又一次半途中断了；几人犹豫着走过去，脚尖踩在废墟的空地上，总算摸到了她的身边。
“心跳比刚才清晰了40％，”J7的机械臂按在林三酒的胸口上，好像一个听诊的医生，“呼吸也平稳了，这是好事。”
“可是吃的都被压坏了，”波西米亚抬起一只脚，脚底下沾的都是黏果酱和碎饼干。她哭丧着脸说：“全被雨水泡了，捡起来也没法吃了。”
所有的换洗衣物、日常用品、食物储备……全都在这一场无妄之灾里被毁了个七七八八。二人一机把废墟稍微清扫了一下，将看起来好像还能用、还能吃的东西，都和特殊物品一起，整理归拢成了一小堆；等收拾得差不多了之后，在没完没了的雨势里，大家像落汤鸡一样坐在废墟中央，看起来都有几分愁苦。
“这房子应该是能够自我修复的，”元向西安慰道，“别急，我们的家没有丢。”
人偶师和波西米亚一齐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会这样呢，”J7喃喃地问道，脑袋上的光一会儿亮起一会儿落下，似乎怎么也破解不出答案：“她不是能力升级吗，怎么反而能力失效了呢？”
重新坐在副本的地盘里之后，波西米亚又有了勇气。她朝人偶师看了一眼，小声说：“大人……”
“别叫我，”
其他人都只能坐在地上，只有人偶师坐在还算完好的唯一一把椅子里。湿淋淋的黑发贴在他越发苍白的皮肤上，水珠顺着皮革一滴滴滑落下去，仿佛也浓浓地染上了一丝黑气。“你问她。”
波西米亚立刻闭上了嘴。
“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把她通电试试，我可以控制电流量。”J7仍然没忘了这个主意，朝众人征求意见。
“下雨呢，”元向西提醒了它一句，“反正我是电不死也电不活的，但家里还有猫。”
“……什么猫？”
“你怎么还问，”波西米亚不耐烦了，“早说了我演的是猫，是猫，你怎么就记不——诶？”
众人一起转过头，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林三酒半歪过头，雨水不断从她脸上划下来，在地上积成了一片小水洼。她的睫毛闪了几下，甩落了几颗水珠。“我……我在哪儿？”
“醒了！”波西米亚直直跳起来，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把废话又说一遍：“她醒了！”
林三酒伸出手，手指浸在泥水洼里，撑着自己慢慢坐起身。元向西不愧是在场众人中最适合扮演妻子角色的人，忙凑过去，扶着她坐稳了身体，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在山林里踏青啊？”
“踏了个你妈哦。”波西米亚小声叨咕了一句。
林三酒闭上眼睛，微微地“嗯”了一声，随即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睁开眼睛四下一扫，目光停在那一堆物品上不动了。“我……我的【扁平世界】怎么了？”
“不知道，你好像能力升级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东西都被你给甩出来了，幸亏我们跑得快。”波西米亚伸手抓起一张浮世绘，扔给她：“你试试，还能用吗？”
“能用，”林三酒看着那张浮世绘在手心里又变成了一张卡片，脸上只有雾茫茫的一片惘然：“……卡片看起来也和之前没有区别。我真的升级了？”
几人互相看了看，连人偶师也微微皱紧了一边眉毛。谁也没能看着她升级，搞不好又是半途中断的——波西米亚见她丢了这么多物资，心里哪能甘心，使劲启发道：“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没有不同吗？你很有可能升级了，你可别告诉我，损失这么多东西，没有一点收获？”
林三酒抹了把脸上的水，将卡片凑近了，仔细看了足有半分钟。
“和以前一模一样，”她近乎茫然地说，“如果升级了的话，我应该会收到卡片提示……我的转化物资上限会增加，重量限制也会提升。上一次我可以用物品吸收能力效果时，卡片上有一大篇解释说明……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波西米亚好像挨了一锤子似的，咕咚一下又坐了回去。“得，”她唉声叹气地说，“没了那么多生活物资，就换你一个醒过来……”
“把那幅画先扔出来。”人偶师忽然发了话，叫几人都不由脊背一震，“空着手再试一次。”
或许是始终没脱离副本的原因，他这句话居然平平淡淡，没有一点嘲讽厌恶，好像果然是一心为小方糖着想。林三酒反而难以适应，看了他好几眼，慢慢爬起身来说：“那我试试。”
“你应该坐着，多休息一下，”面包机说。
“J——J7？”林三酒这才意识到身边角落里的机器是谁，差点跳起来：“你怎么来了——怎么会是你——”
“办正事！”人偶师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
林三酒醒过神，总算是将一肚子问题都重新压了回去，朝J7解释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想要站着休息……你是不是增加了什么家用功能啊？好了好了，我现在就试。”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周围几人都一声不出地盯紧了她。没了集装箱之后，副本房子果然开始了缓慢的修复；等到客厅天花板终于生长到了能够勉强为他们遮挡雨水的程度时，林三酒才终于睁开眼睛说话了。
“我……我找到了不同的地方。”她自己也不大敢相信似的，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找不出言辞来解释。“好像是升级带来的变化……你们谁有笔吗？”
“书房有，”元向西不愧是女主人，“你要笔干什么？”
“我的【扁平世界】……好像反过来了。”

第1267章 论为什么吃糖不好
手里握着笔，林三酒呆愣愣地站在地上，衣物被水浸透了，沉甸甸地闷住了皮肤。房子大致上已经恢复了原状，门墙都重新立了起来；只不过里面依然全是湿的，不管是沙发还是地毯，一压就能就挤出一泡水。
“喂，”波西米亚忽然叫了她一声，“你愣什么呢？我们都等着呢，什么叫反过来？你以为我是真好奇你升了什么东西吗，我就客气客气，你还不快点说。”
“噢，”林三酒这才恍然回过神，“我可能昏迷的时间太长了……现在脑子里有点乱。”
她犹豫了一下，只觉脑子里纷纷杂杂，像是起了重重大雾似的，各种思绪都不太清楚了；对于【扁平世界】的异样，她此刻就像是在隔着雾气看树影，朦朦胧胧地不大肯定——“反过来了”，几乎只是她下意识产生的一个直觉，但究竟是怎么个“反过来”法，她自己也不清楚。
以前她是从现实世界里拿出物质、将其变成卡片；那么说不定，现在卡片上画出来的东西，可以变成现实世界里的物质？
林三酒心神一动，手心里就多了一张卡片。
她的卡片库里早已空了，按理来说，除了像日记卡或诺查丹玛斯之卡这样的功能卡之外，叫不出来任何卡了才对。但是现在……林三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片。
卡片上一片纯白，就好像在等着她添加内容似的。
带着几分迟疑，林三酒在白卡上慢慢画了一根弯曲的黑线。黑线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地滞留几秒，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想要解除卡片化，把它变成物品，试了几次，卡片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什么东西？”波西米亚凑过头问道，“你要把它变成什么？”
“头、头发吧？”林三酒自己也不大有信心，举起卡片给众人看了看，“不像吗？”
元向西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这根假装是头发的黑线。“你是不是不太会画画？”
“一根头发还要什么画技？”
“那要看你想不想画得逼真了嘛。一根头发和一根线可是不同的，”元向西抱起胳膊，说起来头头是道：“头发的发根粗，发尖细，上下不一样，本身还有光泽。你这就是一条用笔随便画的黑线。”
林三酒还真不知道头发原来有这么多讲究。
“你画得好你来，”波西米亚一推他的肩膀，说道。
“我虽然懂得多，”元向西抬起总是一片茫然的脸，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但我上手会的不多。”
人偶师无声地低下头，按了几下太阳穴。
是因为画得不像才没有变成物质的吗？
“有会画画的啊！”林三酒想到这儿，猛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想起来自己眼前还少了个特殊物品：“我有个人形物品，是个画师，让他来试试——诶，他人呢？你们没看见吗？”
几个人都摇了摇头。
“我们那时都在房子外头站着淋雨，”波西米亚一肚子抱怨，“你的破集装箱把房子都砸穿了，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你这副恍然大悟的脸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为刚才房子破了是我们没事打烂了好玩的？”
原来不是人偶师发脾气啊。
林三酒想起了画师，自然也想起来自己还有另一个人形物品；再仔细一看客厅里收拢起来的特殊物品，发现少了好几件，大概是在拆房倒屋的过程中不知散落到哪里去了——当下，除了人偶师不肯帮忙之外，其余几个人都在房子里各自分散开，一边叫着“画师，导师！”，一边到处翻看各个角落，寻找漏网之鱼。
那两个师都是人形物品，所以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要是藏起来不说话不动，跟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任何本质分别，哪怕对于进化者来说也不好找。众人找了一圈，除了在一楼楼梯底下发现了一个不知怎么被扔过来的木条箱之外，一个特殊物品也没找着。
作为一匹马和一台面包机，林三酒和J7能自主活动的范围不大，更别提上楼了——毕竟谁家也没有让马和面包机到处溜达的道理。眼看着女主人带猫上了二楼，一马一机却仍旧处于男主人的目光压力之下，没过一会儿，连他们彼此间磕磕绊绊的几句闲聊也逐渐灭了声息，J7似乎都开始有些坐立难安了。
“你，你都挺好的呀？”林三酒硬起头皮，朝人偶师打了一声招呼。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头上传来了地板被踩过的声响，和波西米亚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人偶师端详着自己的手指，充耳不闻。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吹风机什么的……”
林三酒来回将自己的卡片翻看几次，发现那条钢笔画出来的黑线居然可以被抹掉重来——她一边抹干净卡片，一边嘴上没话找话地说：“身上湿乎乎的，怪难受的，是吧。”
“哪有看见你的时候难受。”人偶师客气了一句。
林三酒闭了嘴，肚子里好几句话翻滚了一会儿，终于又说道：“那……那片山林也是副本吧？我好像开始慢慢想起来在山林里发生的事了。”
“事情都解决完了你才开始想起来，真好。”人偶师像是在赞叹她似的，“蠢货的人生就是没有烦恼。”
客厅里又一次死寂下来。过了两秒，J7忽然伸出一只机械臂，拽了拽林三酒的衣角。
“这是不是就是你们人类常说的，”它带着一种科学求证的态度问道，“……‘把天聊死了’？”
就算是她也不能现在回答吧？
正当林三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只听头上忽然传来了波西米亚一声尖叫；她刚刚激灵一下，紧接着就听元向西模糊的声音响了起来：“在这里！在地板里！”
……在地板里？
林三酒和J7都朝天花板抬起了头。一个脚步声咚咚地跑了过去，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颤了几颤；波西米亚的声音随即在楼梯口响了起来，朝楼下喊道：“我找到他们了，他们两个被封住了！”
“怎么回事？”林三酒赶忙来到楼梯口，想上楼又没有动，只问道：“什么叫被封住了？”
她从没有觉得这么矛盾过：她明知道，眼前只不过是一截普普通通的楼梯罢了；但看在她眼里，却简直窄细脆弱得古怪，叫她一看就不想把蹄子——脚——不想把脚放上去。
在回答她之前，波西米亚先冲房间里头打了个手势，招呼元向西“拆吧！”，随即才转头答道：“他们大概是被冲击力给扔上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跟俩傻蛾子一样不知道跑，结果房子开始复原的时候，就把他们给包在里面了……可吓人了，那个人生导师一张脸贴在墙上，五官都往外凸……另一个地板里的是画师吧？大头冲下，两脚在半空中直踢腿。”
林三酒真想上去瞧瞧，但是作为一匹马，小方糖在楼梯徘徊转圈了好几次，仍旧没敢上楼。波西米亚大概看出了她的为难，回头看看，急忙叫道：“你们去客厅那儿等着！要是把地板砸穿了，他就正好能掉进客厅里了。”
J7嗡嗡地跟在林三酒身后，一马一机都在客厅门口停住了脚。等人偶师也站起来，带着自己的椅子立进角落里的时候，天花板已经开始不断发抖、震颤，吊灯也剧烈摇晃起来了；面包机看了一会儿，忽然生出了很有人味的一句感叹：“末日世界的副本也不容易啊。”
它的话音一落，天花板正好在这个时候塌了。
木料、烟尘、吊灯一齐从半空中四溅而散，一个人影随之掉了下来，重重一声砸在了客厅又是泥又是水的地板上，桶子、画刷、颜料管登时全在半空里开了花。画师趴在一地废墟里，似乎一时还没从被彻底封进地板里的状态里回过神，半晌才颤了一下手脚。
“别过来啊，”元向西的脸从大洞里一闪而过，对底下嘱咐道：“还有呢。”
随着这一声预告，天花板上方另一侧的墙壁也开始震颤着发出了闷响。大概是两个人形物品被包住的地方很接近，等墙壁终于被砸破的时候，连带着天花板另一头也破了；好不容易才修复完的二楼，登时又有一半直泄而下，轰隆隆地都一起砸在了地上。
等灰烟粉尘散尽了之后，林三酒一边咳嗽，一边将画师给拎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要求给他说明白了——画师大概没料到刚从地板里出来，就要开始作画，只好一手举着空白卡片，一边在满地的杂物里找画具。直到二楼被轰塌了一半，林三酒这才发现她原来还有不少零碎小东西，都被裹进了二楼房体里去，怪不得刚才怎么找也找不到；直到现在地板都被砸碎了，它们才随着建筑碎料一起倾泻而下，滚得满地都是。
“能力升级后出现了不明情况吗？”
大概是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人生导师一个打挺从废墟里站起来，满脸是灰，还不忘记高高挺起了胸膛：“一个特殊物品就可以找我咨询一次了，你好好考虑考虑。要知道，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项，可以帮助你节省许多弯路……噢，你看，用这个就行。”
林三酒顺着他的示意一看，目光落在了一只从地板上骨碌碌滚过的玻璃瓶上。
那只玻璃瓶里装了好几颗色彩缤纷的圆形糖果；当它轻轻一声撞上了漆黑的皮靴靴尖时，哗啦作响的彩色糖果也终于在瓶子里安静了下来。她看着人偶师弯下腰，伸出一只单薄得像冰片削出来的手，慢慢将那小瓶子给捡了起来。
他举起玻璃瓶，仔细看了它几秒，手里一晃。
糖果摇晃着响了几下，玻璃的光泽落进了人偶师的瞳孔里。
“这是谁给你的东西？”他对着玻璃瓶，低声开了口，嗓音浸饱了说不明白的意味——又像嘲讽，又像悲凉。他眼角的亮粉忽然颤颤地闪烁起来，越发衬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片无风无波的死寂。
“……宫道一。”林三酒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发抖：“它怎么了吗？”
“你吃过了？”
“是……我吃过了。”她一边答，一边觉得心脏在慢慢沉下去。
人偶师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右耳上的黑色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摆起来。“里面混入了别的东西，”他从林三酒身上收回目光，哑着嗓音说：“你吃下去以后，就会忘记一个事情。”

第1268章 它的用处在这儿？
“我……我会忘记什么事？”
透过塌掉了一大半的天花板，林三酒还能听见元向西和波西米亚正在一边斗嘴一边往楼下走，时不时还有一脚跺在地板上的闷响。但楼下一片死寂——人偶师轻轻倚在墙上，玻璃罐好像没有了重量一样，在他的苍白单薄的手指间羽毛般一翻一转，糖果哗哗作响。
“是近期的事，还是以前的？”她追问了一句，“什么类型的事？”
人偶师垂下眼，看着糖果罐，过了一会儿低声答道：“没有限制。不管是经历，某种颜色，技能……他选好了，你就忘了。”
在医院地下层的时候，她记得自己的确吃过一颗糖，却没有发生应该发生的效果。那一颗……就已经让她忘了某个事物？
J7在二人之间来回转头的机芯响声，波西米亚的说话声，外面持续不绝的雨声……都在一瞬间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林三酒，和她脑海中仿佛突然变得雾茫茫、靠不住的神智记忆。
她忘了什么？
林三酒拼命将自己的经历回溯了一遍，希望能重新想起每一个她认识的人、要办还没有去办的事情：与她早早分别的楼氏兄妹，十二人格、独自留在数据流管库里的礼包、帮大巫女找到身体……她眉毛越皱越紧，直到人偶师忽然一声冷笑，将她惊得回了神：“能想起来，就不叫忘了。”
“是彻底忘了吗？”她继续问道，语气越来越迫切：“就像我从来都不知道它一样？别人提醒我、催眠我的话，我能想起来吗？大巫女对意识力这么精通，她有什么办法吗？”
人偶师一抬眉毛，什么也没说。
他也不需要说。毕竟，给她糖果的人是宫道一，这个人的名字本身，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在二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的时候，波西米亚和元向西正一路拌嘴不停地走下楼梯，一楼里的死寂都被他们搅泛得活了过来；没等走近客厅，波西米亚已经扬声问道：“怎么样？你们让画师试了吗？”
林三酒一转头，这才想起来画师和她的空白卡片。就在这一刻，糖果又是“哗啦”一响，引得她不由回头一看——正好瞧见人偶师手指一收拢，玻璃罐就在他收紧的指间里消失了。
……他要拿走的话，就拿走吧，她轻轻叹了口气。
人偶师之所以能发现不对劲，说明那罐子里还混了宫道一留下的假糖果……她拿着没用，但或许能让他循迹找回宫道一的身上？
“噢，他都开始画了啊？”
波西米亚走近门口，目光四下一转，注意力立刻被画师吸引了过去：“画了什么？”
宫道一设法让她忘掉的东西，她现在就是再使劲想，也肯定想不起来了……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去两步，低头去看画师手里的卡片。除了人偶师之外，其余是人不是人的家伙都一起围了过来；画师捻着一支笔头尖细的画笔，被众人围在中央也不抬头，只忙着在卡片上沙沙作画。
线条、暗影、体积感……都迅速从卡片上浮现起来，正是一只模样越来越逼真的圆蛋糕。
波西米亚脸上顿时亮了，一拍林三酒的肩膀：“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是不错的嘛！”
“猫不能吃巧克力，”元向西立即接上了，“你看他现在在涂黑棕色，肯定是巧克力蛋糕。”
“怎么就你他妈屁话多。”
“巧克力是什么味道？”J7问道。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之中，林三酒刚才仿佛被人冷不丁抽了一棍似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退了下去。她立在毫不知情的朋友们中间，半边身体仍然是凉的，好像要借着他们吵吵闹闹的劲儿才能缓和温暖过来似的；等了半晌，画师终于一撂笔，在卡片上吹了几口气，有几分得意地将作品亮给了众人。
“超级写实主义画派，”元向西果然懂的多，一拍手赞叹道：“这就是从照相写实主义发展出来的……比照片更写实的画啊。好厉害，你们看，所有的细节都更清晰，更具有冲击性，跟照片相比——”
“不行。”林三酒猛地吐了一口气，打断了他：“变不成现实物质。”
波西米亚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你用点力气再试试！”
“这不是力气的问题……”林三酒将那张卡片从画师手里抽出来时，忍不住又为那块巧克力蛋糕的逼真程度而暗暗一惊；为了让它尽可能地贴近现实，画师甚至还加上了一张桌子的背景——“会不会是因为没有文字描述的关系？我来试试。”
她模仿着平时物品卡片的样子，写上“巧克力蛋糕”几个字，又加了一段简述。
“以黄油、牛奶、面粉和糖等材料制作出的三层蛋糕……加了奶油夹心和巧克力糖霜……”波西米亚念着卡片上的文字，嘴巴里的口水声音越来越响亮，不断催促道：“好了没有？能不能吃了？”
等林三酒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卡片表面上忽然微微一亮——她心中一惊，正以为手中要忽然多个大蛋糕的时候，光芒一落，卡片又恢复成了刚才的模样，没有半点变化。
“就这样？”波西米亚失望透顶，“你的能力好不容易升个级，就是升出了一堆可以用来记事画画的空白卡片？”
真是那样，也太没用了。
林三酒暗自琢磨了一会儿，又将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始终也没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扁平世界】反过来了。在她捏着卡片沉思的时候，人生导师的胸膛越挺越高，开始不断地在她身边清嗓子、转圈子——过了两分钟，她终于忍不住了：“宫道一给我的东西里，你挑一个拿走，然后有话快说。”
人生导师咳了一声，一把从物品堆里抽出了那个没什么大用的【针对伴侣的感情心理治疗】——动作迅速得让人觉得他早就看好了目标。他顺手将它塞进了裤兜里，这才说道：“我从你们刚才的只言片语之间，得出了一些印象和结论，你看看对你有没有启发。”
林三酒没出声。
“你之前的能力升级，始终是有一个模式可循的，而且每次升级本质区别也不大，是吧？”
“是，”她点点头，“几乎每一次都是可卡片化的物品数量和重量上限增加了。只有最后一次不太一样……本来我只能卡片化有实体的东西，上次升级之后，我现在可以卡片化没有实质的能力效果。”
“有意思，有意思。”人生导师抱起胳膊，沉吟道：“也就是说，你的能力升级到今天之前，总共展现出了两种形态。初级形态，是个平平常常的储物类技能，中级形态时，它可以转化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量，那现在应该是高级状态……”
“初级”两个字，像闪电一样打过了林三酒的脑海。
“等等，”她急忙说，“初级状态的能力？原来‘初级能力’还可以指这个？”
屋里几个人一齐朝她投来了目光。
“有一个东西，叫【能力打磨剂】，”林三酒只觉有好多句话想要一齐往外冲，舌头都不大灵光了：“它写着对初级能力不适用，我一直不明白它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打磨法。难道我必须用了它，才能知道【扁平世界】到底升级成什么样了？”

第1269章 在厨房里打呼
当木板、碎砖、吊灯玻璃片……甚至连破碎建筑物里扬出来的沙尘，都相继回到了原位的时候，不属于这个过家家副本的外来物，也渐渐陷没进入了地板里；不久之前还满地积水，现在用手一摸，就连地毯都是干燥毛糙的了。
眼看着自己被砸得稀烂的食物、日常用品，都慢慢被副本给吞没了，林三酒忍不住揉了几下眉心。
n她刚才把特殊物品和集装箱都重新收进了卡片库里，有些还能勉强吃的用的，也从一地废墟里拣了出来，擦干净后转化成了卡片。她就是没想到，自己时隔多年之后居然又一次要为食物清水犯愁了——要是不尽早找到补充，顶多一个月以后，她和波西米亚就会都断了粮。
波西米亚一向是能把西瓜吃得只剩下色素的主儿，但在接受现实时，却比林三酒快多了。
“大家都是这么过的，”她蜷在干燥了的沙发上，浑然没意识到旁边元向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的头毛，只顾对林三酒说道：“你属于千里挑一的好运气，才有那么大一批吃穿用度……没了，接下来再找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无穷个末日世界，还养不活你一张嘴？”
林三酒点点头，手里把玩着两张卡片，说：“幸好特殊物品没坏。”
“就是嘛，你不是需要那个什么打磨剂吗？虽然大人和我都没听说过，”波比米亚说到这儿时一回头，元向西正好抬起了手；她有点疑虑地左右看了看，才转头继续说道：“不过这个玩意儿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稀缺的东西。”
林三酒看了看手里的【eBay】，暗自希望她这句话能成真。
即使是特殊物品，也不意味着它就是独一无二的；在十二界里，又实用又方便买的物品，更是多不胜数。林三酒肯定不是历史上头一个能力展现出高级形态的人，就算找不着【能力打磨剂】，也总有别的替代品吧？
她刚才已经把一条求购信息放上【eBay】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也只好等着瞧有没有人回复——毕竟，冯七七早就不知把她的【能力打磨剂】给了谁。若是要在茫茫末日世界中，寻找十二人格的足迹、追回【能力打磨剂】，可真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是……你们真的都没听说过这个用途的道具？”她求证似的看了一眼人偶师，想再提醒他一下：“那你们的能力在进入高级状态时，你们都是怎么办的？”
人偶师成了一家之主以后，不得不说，脾气耐性都好多了，现在甚至还愿意屈尊坐在单人沙发上，与他们几个鸡零狗碎共享同一室的空气。哪怕听见了小方糖这一席问话，他也只是冷笑了一下：“必须借助外物才能展现出效用的能力，叫残疾，不叫高级。”
……用不着就说用不着呗。
“你的进化情况与我不同，我也提供不了更多的有用信息。”J7听了半天，忽然插了话，“我的能力进化是沿着同一套逻辑不断增递的，能力效果一直在标准差范围内，有高低级之分，却没有高级形态和初级形态之分。但你的能力进化却会对外界环境压力作出反应，随机演变，这二者之间没法进行比较。”
大多数人的进化，大概都和J7所说的差不多。林三酒一边听着元向西顺口问了它一句“你也能进化啊”，一边又在那张巧克力蛋糕的卡片上试了几回，终于叹口气，将它收了回去。
“大巫女有什么办法吗？”她现在被两件事压着，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想起这茬儿后，她又朝人偶师问道：“你问问她，等我的意识力完全恢复之后，我能不能用挖掘潜意识的办法，找回我遗忘的东西？”
人偶师半边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充满戾气的烦躁。
“你以为他是来给你做意识力训练的？”他的声气忽然轻柔亲和起来，眼角亮粉却粼粼地闪烁起了血色，“我说没了就是没了，你忘了的东西是不是脑子？”
见他的脾气有控制不住的趋势，众人顿时都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雨声轻疏了几分，仍旧阴绵不绝；过了半晌，元向西从沙发上爬起来，向林三酒提议道：“你丢了不少物资，就在这个副本里多补充一些食物和水吧。”
……真不愧是女主人，站在原地休息的小方糖立刻点了点头。
“但我不要吃干草，”她没忘了加上一句。
“这个天气哪有干的草，我给你准备胡萝卜和苹果吧。”
心里一边想着“好不容易进个休养副本我怎么就只能吃胡萝卜和苹果”，林三酒一边没忍住高兴，从鼻子里喷出了一道迫不及待的气。
……她实在也是早就被折腾得饿了。
元向西的女主人身份，还真是实至名归：他不仅从厨房里端出了一大盆碎胡萝卜和苹果块，还给林三酒倒好了一碗牛奶。波比米亚刚把头伸过去，又被元向西给拦住了，因为“猫的肠胃容易对乳糖不耐受”——他拦了两次，果然最后挨了一把挠。
谁也没敢问问人偶师想吃点什么，但这依旧难不倒元向西。他像模像样地扎了个围裙，头发也系在了脑后；在单人沙发后闷头转了几圈，他忽然“啊”的一声，小跑到一个柜子前头把它打开了。
等他把金黄色的威士忌倒进杯子里，又加了几块冰之后，人偶师扫了杯子一眼，竟然真的伸手接了过去——看来1973年的时候，这一家的男女主人关系是真挺不错的。
就连身为家用面包机的J7，都被元向西领到了客厅电插座前面。女主人不住往插座上比划示意，说道：“别客气，该吃吃啊。”
“我不吃这个。”
“你不是用电力的吗？”
“我可以用，但我没有插头。”J7解释道，“我还可以把生物能和太阳能都转化为动力，但是现在日照不足。所以你要是不介意的话，麻烦给你给我来一盘处理干净的生物肉，行吗？”
客厅里另外几个生物闻言都顿住了吃吃喝喝，抬头看了看J7。
元向西带着一脸的茫然，转身进了厨房。
唯一一个非生物的机械人，在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就坐在了一大块热腾腾的烤牛肉前。它伸出机械臂，不大肯定地抓起了一把餐刀，餐刀不动，脑袋却绕着它转了两圈，机芯声“嗡嗡”作响；大概是感受到了另外三人的目光，J7对着餐刀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了它，小声对元向西说：“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元向西想了几秒，恍然大悟。
“肯定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吃上人饭的，他们都吃不上。唔，你要是不想被盯着，我带你去厨房好啦。”
波比米亚在沙发上愣了几秒，忽然腾地跳起来，一边叫“等等，我也可以啊”，一边迅速冲了出去。
客厅里又只剩下了林三酒和人偶师。
他轻轻地摇了几下杯子，酒液泛金的光影落在手指上，在冰块撞击声里一晃一晃。人偶师将杯子慢慢凑近唇边，小方糖也慢慢伸长了脖子——就在他要喝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了林三酒一眼，垂下了眼皮。
“你下一次传送时，回十二界去。”
这一句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叫林三酒都没有听清。她才一怔的时候，人偶师稍一仰头，半杯威士忌滑入了他的唇齿咽喉；喉间微微一颤时，漆黑皮圈也随之微微一振。他将仍留了一些残酒的杯子放在桌上，一言未发地起身上了楼。
林三酒独自留在客厅里，慢慢趴了下来，思索着他刚才的这一句话。
宫道一会乖乖跟去十二界吗？毕竟在十二界里，人偶师的力量可就不同了……宫道一明知道他在找自己复仇，总不会愣愣地往危险的地方钻。
其实再仔细一想，人偶师一直没有离开，是因为他希望能在自己身边找到宫道一的痕迹……但是，假如宫道一早就把给她的灾祸安排好了，不必再现身的话怎么办？
她垂下头，慢慢地喷了一声气。
等连味道也尝不出来的J7把烤牛肉全数化作分子和能源以后，元向西就把众人都招呼进了厨房里去。他们都挨了雨淋，但浴室只有二楼有；而二楼除了浴室以外，偏偏还有个人偶师——当然谁也不敢上去洗澡。元向西早就把大烤箱打开了，整个厨房都被烘得暖洋洋的，大家用毛巾擦干了头发身体，身上衣服也渐渐地被烤干了；众人干脆在厨房地板上坐成了一圈，彼此依偎着，说着闲话。
“你那个时候想骗我进山林里去，”波比米亚把脑袋枕在林三酒的腿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她热乎乎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直叫人舒展得想打瞌睡，不像J7一摸冰凉，除了元向西没人肯和它挨着——“还说什么山林里满地都是特殊物品……我能上那个当？我难道不比你聪明多了……”
林三酒回过头，看了一眼睡眼朦胧的波比米亚。“是，你这么一说，我现在慢慢都想起来了。”
对方没有一点儿反应，睫毛逐渐沉下去，呼吸越来越平稳悠长，没过几秒就已经睡着了。林三酒不想吵醒她，抬眼看看元向西，小声问道：“你没告诉她吗？”
“我当时被打飞了好远呢。”元向西一脸理所当然，也用气声答道：“后来大家都在担心你，我就忘了嘛。”
林三酒想了想，对着熟睡的波比米亚轻声说：“我当时没骗你。山林里真的是一地特殊物品……你想，进去的人都逐渐变成树了，东西自然也都掉在地上了，没人捡。那个恶有恶报系统就是我在山林里碰上的，那时候我自然也想不到要卡片化后带走……现在可能还一直躺在山林里呢。”
对于这一番话，波比米亚只是慢悠悠地打了个呼。
“尤其是往深的地方走时，满地都是特殊物品啊。”
波比米亚忽然侧过脸，咂了咂嘴，似乎是不耐烦身边的说话声吵她睡觉了。
“这就是她命里没有的意思吧。”元向西看起来一派轻松。
J7的脑袋转来转去，机芯不住作响，感觉好像连温度都升高了几分：“只有人会变成树吗？我去可以吗？我浑身上下都能放东西。”
林三酒忍不住一笑，说道：“你去也不安全。等我们回到公路上的时候，可以让元向西去嘛……他是已经走过一次山林的了，他去抱些东西回来肯定没有问题。”
元向西听见这话，忽然转头看了J7一眼——订书机形状的金属头颅上，也朝着他亮起了一道白光。一鬼一机都没吭声，过了好几秒，直到林三酒又问了一声“怎么了？”，元向西才垮了脸，说道：“又要我去啊。我来来回回地忙你们，这段时间都要累死了……卫刑根本是给我找了个保姆的活嘛。”
鬼也会累吗？
林三酒想问，又怕这个问题不大礼貌；想了想，她换了个方式问道：“你现在……到底是一种什么形式的存在？”
元向西闻言一顿，垂下的睫毛在眼睛里笼上了一片阴影。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咳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以前我通关了一个副本，获得了一个‘世外人’奖励……在我死后，我能继续保持一个人类的外表、身份，也能像人一样行动说话，只是不再有人类的约束和需求了。我一直以为我用不上它的……没想到它帮了大忙，不然我早就死啦。”
他静下去几秒，林三酒有点儿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我只能以‘世外人’的形式存在一段时间，”他低下头，长发滑下了肩膀。他虽然同样留着长发，也是一副清瘦模样，却与礼包给人的印象不大相似：一个是雌雄莫辩、清泉美玉一般，眼睛里能装得下星空，却装不下人；另一个总是朦朦胧胧、惘然天真，仿佛总笼在一层雾气里似的，对每一个擦身而过的人都存着好奇。
“我也不知道那副本奖励会让我存在多久，”元向西低声说，“我就希望能在消失之前，多看看几个地方。”
他在山林里跑来跑去捡松果的模样，渐渐浮上了林三酒的脑海——她差点把那一幕给忘了。
“这不难办到，”她安慰道，“既然你不算作是人类，那么你也就不需要签证了，我估计握上你就能把你带走了。你去过十二界吗？”
元向西一歪头，嘴角勾起来：“我只去过十二界的郊区。”
“郊区？”
“不是说它离十二界地理位置很近啦。”他带了几分不好意思似的，嘿然一笑，“那个世界的名字与碧落黄泉只差了一个字，叫做碧落荒泉。结果你可不知道，每年因为失误不小心流落到那里的进化者，真的不知道有多少噢……好像还有一些被签证官骗钱的人呢。不过借着这个光，加上那个世界又只是C级而已，现在也变得蛮热闹了。”
林三酒点点头，冲他一笑：“那你就跟着我吧。”
J7虽然是个金属打造的机器，但它却还是按照一个进化者来算的，去哪儿都得要签证才行。她想到这儿，对着面包机感叹了一句：“想不到茫茫宇宙，这么多末日世界，你偏偏和我来到了同一个……星球这么广袤，你又正巧在我这一片区域里，下了这一段公路，敲响了这个房子的门。咱们碰面的几率，得有多小？”
“你要我现在计算一下吗？”J7立刻认真了起来。它刚才叮叮当当地坐了一地，现在都直起身子来了。
“我就那么一表示，不是真要你算。”林三酒忙给它劝了回去，“休息，休息就行了。”
“我不必休息……”
“那你关机一会儿，是不是对你的硬件也有好处？”
J7偃旗息鼓地趴回去，脑袋上的白光迅速灭了。元向西爬起来关掉了厨房里的灯，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条毯子，窸窸窣窣地重新钻回一地人类和机器中间。二楼上刚才偶尔的细微声响，很快也全都消失在了寂静里，大概是连人偶师也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昏迷的时间太长，也或许是那两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仍旧缭绕不散，林三酒现在坐在暖烘烘的朋友们中央，反倒睡不着了——直到外面雨声渐渐停下来，她一抬头，发现元向西也没睡。
他正仰头靠在墙上，沉默地望着厨房窗户；透进来的暗蓝天光，将他描染得像是某种夜色凝结出的生灵。
“卫刑以前很照顾我。”他回过头，对林三酒轻声说道。他的眼尾融入暗影里，面颊迎上了月光，好像一副以光影明暗组成的画。“虽然她和我说话时，总是有点硬邦邦的，似乎不太喜欢我这种性格的人……不过她确实是一个很仗义的好人。再说，她又那么美。”
“你也觉得她美？”
“那当然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忍不住走上去夸了她一句呢。那时她的反应也很有趣，吃惊得就好像从没有人夸过她美一样。”
林三酒敢肯定，卫刑当时吃惊，肯定不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夸过她美。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元向西才又小声说话了：“如果我有机会能去十二界的话，我想去‘Karma博物馆’……卫刑告诉过我，她在那里买过一项服务，她希望我能去看看。”
“我会尽力带你去的，”她答道，“我们休养好，就去找签证官。”
即使大洪水的阴影已经笼上了无数个末日世界，但是在它真真正正撕碎所有规律之前，他们想去十二界的话，仍旧只有通过签证一途。
元向西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夜既安宁又闲适，好像林三酒迷迷糊糊一晃神里，它就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真叫人难以想象，波西米亚居然在这儿度过了那么阴暗诡异的一段日子。
等清晨到来的时候，过家家副本的1973年时间段也就接近结束了。等人偶师也从楼上下来之后，众人吃过早饭，商量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再休养第二轮了——大家的伤势都好了个七七八八，经过一夜休养之后，此刻个个儿都神完气足；接下来，还是得赶紧去找签证官才是正经事。
林三酒的意识力再次充沛起来，意老师也早就冒了头；只是可惜的是，不管她怎么追根究底，意老师也不知道她忘记的到底是什么。
“行了，那我们走吧，”
她早就不愿意继续当马了，尤其是在室内的时候，总觉得处处都脆弱碍事得讨厌。林三酒当先拉开大门，顿时被外头的晴好天气给扑了一怀，连厨房里吃食带不走的遗憾，都被清风给吹散了几分。
波比米亚一溜烟地从门缝里冲了出去，在外头变成了波西米亚。
“快点，”她刚叫了一声，突然面色一僵，急忙几步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地说：“大人，我不是催您。”
人偶师没有理会她。他和J7先后从房子里走出来，重又回到了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之下；阳光落在他身上时，他简直有几分不适应——好像阳光也难受，他也难受。
林三酒迈步出了门廊，走近了同伴们身边，这才发现身后没跟上人。她回头一看，发现元向西仍旧站在门后阴影里，连围裙都还没有摘下来，只是倚着门，怔忡地望着几人。
“你快出来啊，”波西米亚催促道，“你还要人请啊？”
元向西低下头，小小地笑了一声。“你们走吧。”
林三酒一愣：“你不走？”
门边的人轻轻一歪头，长发滑了下来。“波西米亚知道的，她也看过那张纸条。这个过家家副本里……不管进来多少人，只有五个人能出去。”
“你是不是文盲，我们一、二、三、四——”波西米亚数到这儿，猛地止住了声音。
林三酒、波西米亚、J7，三个人。
人偶师……两个人。
元向西微微笑起来，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划过去，轻声说：“你看，只有我留下来最合适。卫刑让我认识了你们，我很高兴。”

第1270章 在四散而去之后
“不，不——这个不对，”
波西米亚原地团团转了两圈，一会儿看看人偶师，一会儿看看林三酒，像是在征求他们意见似的：“让他留在里面，说不通吧？”
林三酒深吸一口气，对元向西扬声道：“你等等，不管怎么样，你先别关门进屋，你给我们几分钟想想。”
元向西抿了抿嘴唇，有点儿不安地走出门，坐在了门廊的台阶上。
众人和他之间，只有六七步的距离而已。
“大巫女现在的形式，也算是一个人吗？”林三酒转头朝人偶师问道，“大巫女在副本里时，受到副本影响了吗？”
大巫女如果也被分配了角色，才能说明她构成了第五个人吧？
人偶师沉默了一阵，才慢慢答道：“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是一个人。她说，她看待你们时，一直都是长辈看小辈的心情，刚才在副本里时也一样。”
“那就说明没受影响嘛，”林三酒顿时松了口气，但还不等她转身招呼元向西，却一眼先扫到了波西米亚的脸色，心跳登时漏了一拍：“怎么了？”
“我……我想这不能证明她没受影响。”波西米亚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好像万分讨厌自己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为什么？”
“女主人的妈妈生活在外地。那个妈妈虽然人不在房子里，但她却在房子里有很强的存在感，那夫妻俩常常会谈起她，给她写信……”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这么一想……你不觉得和大巫女的情况很像吗？”
林三酒不说话了。她没有料到过家家的剧情线里，还有一个女主人的母亲——看他们时，可不就是长辈看小辈吗？
“那我再进去一次，把他带出来，”这个主意冷不丁地就从她嘴里冒了出来，“第二轮休养出来两个人，就可以了吧？”
她看了一圈，发现伙伴们没人说话。再仔细一想，林三酒也回过了味，忍不住将脸埋进手掌里，抹了一把。
上一轮留下的人，是上一轮的；就算第二轮只进去一个人，也顶多是出来一个人——没有反而能把上一轮留下的人带出来的道理。这是一码归一码的问题。否则的话，这副本以前不知道留下了多少冤魂，新进去的人还怎么角色扮演？
当然，元向西是否必须要留在房子里，他们没有一个人敢百分之百地断定；只不过真让他出来的话，就意味着林三酒自己或她身边的某个人，有不小的风险要遭殃了。
“你上一次不是跟我出来了吗？”波西米亚冲不远处的活鬼开了口，“上次你都丝——”
卡在这个S音上，元向西忽然“哇啊啊啊”一阵叫；见波西米亚住了口，他才小声说道：“你怎么不长记性，这一轮已经结束了，你们现在说话得小心了！”
对啊，林三酒一拍额头，赶紧想了想他们刚才的对话内容。他们刚才一直都在就事论事，谈不上是好是坏，除了问大巫女算不算人之外，都挺中性的——而大巫女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人时，屋子里也始终没响起过木板声。
“我们退远一点商量，”她示意另外二人一机往远走，转头冲元向西吩咐道：“你在原地坐着等我们，我们商量好了就回来！”
直到那幢小白屋变成了卡片大小，几人才在一大片麦子地旁边停下了脚。在这个距离上，过家家副本不会再对谈话内容有反应了。
“你刚才要说什么？”她朝波西米亚问道。
“我们之前进了1981年，女主人把男主人杀了，除了她之外一家都死光了，按理来说只有女主人才能出来。但是因为他本来就死了，所以他最后还是和我一起出来了啊！”波西米亚急急地说，“这一次为什么不可以？让他在房子里自导自演犯一次心脏病嘛，等剧情默认他死了，不就没事了吗？”
就算林三酒没有经历过上一段剧情，也意识到了两者之间有几个极大的区别。
“1981年时，剧情里本身是要死人的，默认一个人死了也不出奇。但1973年时岁月安好……”她低声说，“如果女主人在1973年就死了，后面的所有剧情就都不成立了，所以副本可能根本就不会承认元向西已经死了。更何况，我们这一轮都结束了，他再假死，恐怕也……”
波西米亚发了怒：“那你说怎么办！”
林三酒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拼命想了一会儿，却又浮起了另一个忧心——她想起了那些被房屋地板慢慢吞噬掉的外来异物。以前被副本留下来的进化者，是不是也都一样沉进了地板里？
“我们不能在这儿太久，我不放心他，我们先回去看看再说。”
波西米亚、J7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各自点了点头。几人正要动步，林三酒回头一看，却发现人偶师半边眉毛微微紧着，若有所思，一动未动。
风不断从天空下吹过，身边麦草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他肩头上的羽毛、散落的黑发，一起轻轻飘扬着——但是，抓住了林三酒神经的，却是另外的某种东西。
实在要形容的话，好像有一片不知从哪儿投下来的云影，正在他身上不断随风摇晃……似乎是某种物品造成的效果。
“怎么了？”
“刚接到的消息，”人偶师抬起一只手，单薄的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铅灰色薄片。“找到了一个签证官。”
林三酒一愣。“难道你现在就要去找那签证官？”
“不然呢？”人偶师一眼也不看她，一转手，那薄片就消失了。“你喜欢等人不见了再去找？”
“可是，元向西——”
“你们想怎么样，是你们的事。”他微微翻起眼皮，乌黑的眼珠里泛不起一丝光。“我要去把那签证官带过来。”
也就是说，他只是去去就回而已？
林三酒顿时松了半口气，但依旧觉得眼下的一切，突兀得叫她有点儿难以接受。“那我们就在这个区域等你，把元向西救出来之后，我们会在公路边上驻扎下来。”她想了想，下了决心，问道：“你这一去大概要多久？”
人偶师看了她一眼。“你还想知道我要去哪儿吗？”
能告诉她当然是最好的……
“要不要每天给你发一只纸鹤？”
果然不能对他指望太多。
“你是寄生虫怕丢了宿主？”
得。
“那你早去早回，”林三酒硬着头皮说，“我们先去看看元向西。”
等他们走回房子不远处时，她回头看了几次，却怎么找也没看见人偶师的影子了。他离去时，消失得特别快。
元向西仍旧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廊台阶上，不像是要被副本吞噬的样子，可能副本也不稀罕吞噬一个活鬼——这叫林三酒不由放心了一些。
“你们回来啦！”他远远瞧见几人，立刻伸长手臂挥了挥手，看着比刚才高兴了几分：“我刚才想了一下，觉得我还是有可能出去的。”
“怎么说？”林三酒眼睛一亮。
“我毕竟……”他说到这儿，回头看了看房子，压低了声音：“我毕竟是这个情况嘛，这个副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了……我留下来，只是充个数，给你们降低风险而已，等你们走了以后，或许我就可以离开了。嗯？人偶师呢？”
“等我们走了以后？”
林三酒转头看看身边两个同伴，有点明白过来了。只要他们还在附近徘徊，元向西就不能真正尝试离开副本——否则万一这副本见他离开了，转头留下另一个同伴怎么办？谁知道这副本的威力范围有多大？
“那我们抓紧时间赶快走，”她朝元向西点点头，“耽误久了，我怕……唔，你知道的，之前房子里地板上的异物……”
元向西腾地跳了起来，伸手在身上拍打了好几下，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一丁点儿布料被吞噬进去。
既然下了决定，那就速战速决。
“我们在之前那段公路上等你，”林三酒对他嘱咐道，“我会等到今晚，到时如果你还没出现，我就回来找你。”
元向西紧紧抿着嘴唇，难得有几分紧张起来。等林三酒一行人逐渐走远的时候，还能回头看见那一个在门口不安徘徊的小小影子；那影子看上去颜色浅淡、身影单薄，好像一转眼就会消散于房子半开的大门阴影中。
当林三酒站在空旷的公路上时，几乎连身体内部都在隐隐作痛。只是不久以前，她身边还满满地挤着好几个朋友，人偶师也在二楼睡觉……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感觉自己还懵着呢，就忽然少了一半同伴。
她刚刚从极温地狱中活下来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幸运；但近年来，她走过的地方越多，认识的朋友越多，就越觉得自己不幸了。她好像回到了才十几岁的时候，一遍遍用钥匙打开家门，一遍遍踏入空落落的房子里，一遍遍以为爸妈下班回家了，又一遍遍意识到他们早就不在了——自那以后，她的身边每走一个人，就带走了一片她自己。
幸好……虽然一个下午就少了两个人，但是至少他们都还有回来的希望。
在她茫然地发着呆时，J7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我的能量要不够了，”它瓮声瓮气地说。
林三酒登时一惊：“怎么会？在副本里不是吃了一块烤牛肉吗？”
“因为它我才坚持到了现在的。”
“那怎么办？你需要晒太阳吗？”她说到这儿一抬头，就瞧见了永远沉甸甸坠在公路上空的厚厚乌云层。这附近，也就过家家副本区域处于阳光里，但是J7偏偏不能回到那儿去。
“你们不是说，那片山林副本里有很多特殊物品吗？”J7才一说到这儿，波西米亚腾地扭过了头，连眼睛都圆了两圈。“有一些特殊物品也可以给我提供能量，我得去找找。”
“可是你怎么拿？你总不能冒险进去。”
J7没说话，但随着机械舒展的嗡嗡声响，它从打开的身体里伸开了一条机械臂。“有必要的话，我可以把它延长到三米左右。这个距离够吗？”
林三酒刚要说“不够”，波西米亚冷不丁地说话了：“有我抱着你就够了！”
“你、你也要去？”
“废话，”波西米亚一把捞起J7，将它夹在胳膊底下，“我挨了那么多伤给你弄出了山林，你居然不告诉我那儿有特殊物品！你等我回来找你算账。”
……这样一来，她身边不就一个人也没有了吗？
林三酒下意识地想要反对——或者跟上去也行，偏偏她必须留在原地等人——但是波西米亚和J7要去的地方不算远，加快速度的话，只要几天就能赶回山林副本了。他们对山林副本有了了解，自然不会上当，而J7的能量即将不够了，让它一个人走，她当然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相比之下，有波西米亚跟着它，倒是个最好的办法了。
休养才一结束，伙伴们就全都四散了。
当她独自坐在公路上的时候，兀自还有点回不过神来。她都忘了上一次自己孤身一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更何况这条公路没有尽头，这片天地里没有人烟，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单独流放的重罪犯一样——即使理智告诉她，她的朋友们会一一回来，却仍然抵不过心里一阵一阵的失重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末日中生存得越久，她就越无法独处了。
林三酒慢慢倚着公路围栏坐了下来，将后背紧紧贴着栏杆。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也没有任何想做的事；她脑子里一遍遍重放着几个同伴走之前的场景，好像在下意识地要用他们会回来的证据宽慰自己。
她想着想着，忽然一怔。
奇怪了，元向西怎么知道大巫女在人偶师的头脑里？
她的确向人偶师提过大巫女不少次，但没有一次仔细解释过大巫女的存在状态——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元向西听了“你问问大巫女”这种话，怎么可能联想到，大巫女这个人是存在于人偶师头脑里的？
林三酒吞了一下嗓子，左右看了看。
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她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下午，天色越来越暗了。她也不敢肯定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姐姐？”

第1271章 山岳与花蜜
……说意外吧，好像也不意外。
林三酒慢慢站起身，觉得仿佛自己的灵魂正好被一阵长风吹入了天空下，一眼就从公路上望出去了很远：乌沉沉的云层，灰白色车道线，漆黑的路面，长发飘扬、衣袍鼓荡的季山青。
“姐姐，”他哑声又叫了一次。这两个字好像一潭深湖，水面上波纹颤抖，再扫一眼，水下看不见底。
是他，没错……当他走近面前时，林三酒恍然以为她又回到了与季山青刚刚一起上路后的日子：每一天都只有他们两个人，每一天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未知。有时他以为出现了什么危险，总被吓得往自己身边跳。
她之所以有这种感觉，大概是因为季山青的模样、笑容、衣着，甚至连头发长度……都与她记忆中那段时间的礼包一模一样。
“姐姐，我终于找到你啦。”他歪着头，眼睛里亮泽盈盈地泛着喜悦：“你怎么不说话？”
“你……你在找我？”林三酒这才找回了声音，问道。他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在找她，让她诧异得回过了神。
“你上次不是说，希望我常常来看你吗？所以自从和你在意识力星空里分开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办法来见你。”礼包低头看看她的手，林三酒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二人之间正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其实现在你也不能算是真正见到我了，”他说到这儿，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一笑：“因为这具身体，只是我按照以前的样子编写出来的。”
她刚一明白过来，登时吃了一惊，问道：“难道就像是……在神之爱时，我们遇见的那对兄弟神一样？”
他们编写出了两具人的身体，再将一部分神智放进去，用它们来行走人间，从某种角度而言，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降神”。只不过，他们能那么做，是因为数据流管库与神之爱的地理距离不远——天知道她脚下这个星球在茫茫宇宙间的何处？季山青居然能把编写出的身体送到这儿来，与兄弟神相比，难度肯定不能同日而语。
礼包轻轻点了点头。笑容渐渐从他唇角上浅淡下去，一双盈透得像泛着月光的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不是把波西米亚解读了吗，”礼包微微一扬下巴，说道：“从她的记忆里，我找到了关于这个星球的线索，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再用签证把编写出的身体送过来就不难了。最难的，反而是如何让那具身体假装度过了14个月，所以才能被签证传送走……对了，姐姐，这个星球其实不叫lava。”
“那叫什么？”
才几句话的工夫，林三酒就忘了他们已经相隔多久没有见过面了，好像眼下只是在继续一场两人偶尔兴起的闲聊。
“它没有统称，签证上显示什么名字，人就会落在哪个区域。我管它叫‘九宫格’……”
礼包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林三酒此时正拉起他一只手，引着他走到围栏前，自己先坐了下来；她没忘记季山青最不喜欢脏，拿出一件外套，为他垫在地上，嘱咐道：“坐着慢慢说吧。”
虽然这外套也称不上多干净，但季山青看了它一眼，却忽然笑了：“姐姐见到我，就坐下了诶。”
……那又怎么了？一直站着说话多不舒服？
林三酒没想明白，他也没有解释，只是乖乖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好像吃饱了的小羊一样满足；闲聊了几句，他瞧了瞧她的神色，倚过来，把头靠在了林三酒肩膀上。
“那接下来，你就可以和我一起行动了？”林三酒轻轻拨开自己脸上的他的头发，低声问道。
“姐姐想让我跟着吗？”
她叹了一口气。她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公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假如这就是见礼包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的话。
“当然了。”林三酒感觉到，他的身体随着这个答案骤然放松了，满满地、又轻轻地靠在自己身上，“……他们过一阵子就要各自回来了，你知道吗？”
季山青没有问“谁要回来了”，只是“嗯”了一声，在她的颈肩上点了点头，头发蹭得她痒痒。
要是把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像自己在责怪他一样……但是不问吧，她又实在悬着一半心。
她刚才怎么想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元向西会知道人偶师头脑中还有一个大巫女，他是从哪儿知道的？但是在见到礼包之后没多一会儿，她却隐隐想通了一些关窍。
表现不合理的，哪止元向西一个人？
J7一向对什么都好奇，连巧克力蛋糕是什么味道都忍不住要问一句，在元向西说他们四个人已经构成了五个人的阵容时，它却连一声也没出，压根没有问过一句“第五个人在哪儿”。那个时候，人人的心思都被元向西占据了，谁也没有留意到始终不声不响的J7。
机器人不像人类一样那么多心思掩饰，它既然不问，那就说明它也早就知道了。
现在想想，知道大巫女一事的，除了她、人偶师、波西米亚和猫医生之外，还有一个季山青。不算胡苗苗的话，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前面三个人，谁也没有对外人说过……但J7知道了，元向西也知道了。正因为这样，元向西才认为自己不得不留下来。
“姐姐，”季山青像是呢喃似的，问道：“你接下来想去哪儿？让我给你准备签证吧？”
签证？她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他的神色——随即立即下意识地拒绝了：“不用了，人偶师已经找到签证官了。他说过，会把签证官带过来。”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却怔了怔。自从上次在意识力星空一别之后，她明明已经觉得，二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必要猜忌疑虑了——她怎么还非要等人偶师找的签证官呢？
但是礼包只“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往心里去。
“好呀，那就等他回来吧。”他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不染一丝灰：“不过，就算姐姐想让我留下来，我能留下来的时间也不长。”
“我知道你担心离开时间长了，会被数据体发现……但为什么你不能搬个家呢？何必非要和它们共处在同一片空间里？”
提起数据体，她就忍不住想起了变成数据体的余渊——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起余渊的时候；就像现在不是问起波西米亚五段生命的时候一样。
礼包抬起头看看她，蓦然笑了，往后一倒，靠在围栏上。“不行的，我走不了了，姐姐。我是离不开那里了。”
“为什么？”林三酒扭过身，直直盯着他。“你遇见麻烦了？是因为数据体吗？”
“都不是。”季山青仰起头，望着天空说：“姐姐，我从数据体身上获取的信息量，已经不是任何一个类型大脑能装载得下的了……现在那份庞大的信息量，早就成为了我本身的一部分。不，这么说比例不对，应该说我早就成了它的一部分。因为它是依赖于那片空间而存的，所以我也离不开那片空间。”
风从天空下远远地拂过来，灰沙轻扬，让林三酒不由微微眯起了眼。他凑近了，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袖角抹了抹她的脸，才小声说：“现在在你身边的，只是我很细微的一丝意识而已。”
“你的意思是……那一片空间已经是你的‘大脑’了？你没法带着它走？”
“差不多就是这样。”
林三酒茫然地坐了一会儿，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现在的存在形式，姐姐你大概很难理解。”季山青抱起膝盖，一眼也没看她，低声说：“你不知道我的感受……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我在你身边，只有这么一点点的我，才被光芒笼罩着，终于体会到了一丝丝的释放感……剩下无穷无尽的我，都在那一片黑暗宇宙里煎熬。”
他还是头一次这样坦白——或许是因为林三酒上一次和他说过的话，让他多了几分底气。
“我……我该怎么办，才能帮到你？”她说话时，发现自己声音都在发颤。
“你没有办法的。”季山青摇了摇头，忽然轻声一笑：“我感觉自己好像一头一口能吞下山岳的庞然巨兽，只能吮着指甲大的花蜜活下去……我本来一心要成为你的锚，却变成了今天这样。姐姐，数据体把自己宣传得像神一样无所不能，但即使是数据体，也逃不过命运的残酷不仁，你说这是为什么？所谓的老天，又是什么东西？”
他说到这儿，重新倚进了她怀里。他确实像个小孩一样，要不断吸取着林三酒的气息，才能安心。
“我不知道，”她伸出手，轻轻揽住他单薄的肩头。她有点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只要季山青还能留下来，就让他留下来吧……她只是还有一个疑惑，想再确认一下。
“你现在的身体，是礼包，还是人类？”
季山青顿了顿，似乎明白了她这一个问题里藏着的深意。也是，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自己这一句问话后的心思他怎么会听不出来。
“是礼包噢。”
林三酒一怔，沉默地点了点头，将他搂得紧了一些。
她没记错的话，礼包的身体就等同于一个物品，是不需要也不能够用签证的。礼包要来到这个世界，也不难；只要让一个传送到这儿来的人抓着他就行了……他也说了，他编写出了一具身体，把它用签证送了过来。他确实没说过，拿着签证的是自己的身体。
真正的J7，大概正生活在某个末日世界里，什么都不知道吧？

第1272章 共度的一小段时间
到夜幕初上的时候，元向西还没有回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三酒觉得胸腔里像养了一群老鼠，不断啃食噬咬着她，叫她坐立不安；她一次又一次地往山坡下张望，但黑黢黢的草丛树林间始终安宁寂静，对她的焦虑浑然不觉。
她觉得自己的推测应该没错：礼包做了一个J7的复制体，让它进了过家家副本，又将大巫女一事告诉了元向西，误导后者以为自己不得不留下来……但这难道不是一个支走元向西的手段而已吗？他这么久也没出来，莫非真的被副本困住了？
当她再次从树林间收回目光的时候，季山青声气轻淡地问道：“姐姐，你想去找人吗？”
林三酒一怔。
“不，”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不想去找人……我只是想去确认一个朋友的安危罢了。我们一起走吧？等我知道他好不好以后，我们两个人再回来。我可以让他先去……去找J7。”
轻轻用鼻音“嗯”了一声，季山青将自己凉凉的手塞进了林三酒的掌心里。
他们翻过围栏，往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黑幽幽的树林里。现在的林三酒什么照明的东西都不剩了，只能摸着黑往前走；她怕礼包绊着跌着，就松了手，由自己在前面领路，礼包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
……很难想象，他们两人曾经也有过聊个没完的时候。
她记得以前有不少个夜晚，他们运气好找到了安全的落脚地，又吃饱喝足了，就倒在床铺上小声聊天。明明每个白天都是一起度过的，二人依然聊得不舍得睡觉——好几次都是瞧天色快亮了，她才一把将礼包的脑袋按进了枕头里，说“快睡！”。
如今，他们摸黑走了将近十分钟，只交换了几句“小心”、“这儿有石头”之类的只言片语。
林三酒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时，她偶尔会想起季山青的那个比喻。有时她会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像是身后真的跟着一个不声不响的庞然巨兽的黑影；从背后开始，她的每一根毛发、每一寸皮肤、每一点心神，都会被丝丝缕缕地吸入后方的深渊里去，直至她整个人消失不见。
……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远远地，她看见了一片模糊不清的麦田，和一潭漆黑的池塘。过了池塘再往前，就是过家家副本的房子了；她回头跟礼包说了一句“快到了”，脚下加快了速度。
她原本以为，上次在意识力星空那一番交谈，已经让季山青安下心了……难道是她传达还得不够？他根本不需要担心她会离开，会忘了他；该是他的，永远都会是他的，没有条件。
“你还记得我上次告诉你的话吗？”林三酒反复想了一会儿，冷不丁地开了口。
礼包又“嗯”了一声，好像有点儿委屈似的。
“我怎么会不记得，”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而且我知道，姐姐当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真的特别开心……”
林三酒胸膛中那一口紧绷着的气，随着他的声音慢慢松软下来——直到礼包忽然呢喃似的说：“……姐姐，你去掉了一直压着我的东西呢。”
她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心神还没有明白过来时，身体却先下意识地打了个颤；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栗，只能一步步继续往前走，好像这句话没什么所谓似的。
一直压着他的是什么？
在月色如雾的夜晚里，那幢木造小屋影影绰绰地站在远方。屋前似乎没有元向西的影子，附近只有偶尔几声长长的蝉鸣，回荡着散尽了。它在夜里的模样，开始让林三酒点明白为什么波西米亚曾害怕过这个副本——等等。
她忽然一顿，想要回头看一眼季山青，又立刻忍住了。
是了，要是说他这次与之前的态度上有什么分别的话，就是他这一次出现时，一点儿也不害怕了。
以前礼包总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因为无论他变成数据体与否，总有一些让他害怕的事——他害怕林三酒生气，顾忌着她的反应，所以有什么心思，也都强忍了下去……
林三酒越往房子的方向走，就越觉得自己的每一步好像都踏在虚浮里，晃悠悠地找不着大地。这一次，礼包不害怕了。因为她上次向他保证过，他永远也不会失去她……与其说，她是去掉了一个压着他的东西，不如说她去掉了一个束缚着他的东西。以前他不敢干的事，现在敢了。
“元向西！”
好像有一阵阵冰凉的海浪在不断拍打她似的，林三酒忍不住拔腿朝房子跑了过去，高喊道：“你在不在这儿！”
她的速度很快，几乎转眼就冲到了过家家副本门口——她知道自己不能一口气冲进去，急急刹住了脚。因为生怕副本会被激活，所以她也只能一声声叫着“元向西”；但叫了好几声，回应她的却只有夜鸟远远的鸣叫。
“他不会真的被副本留下来了吧？”林三酒一旋身，看着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季山青，问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对不对？”
夜色蒙蒙地笼在麦田与远山上，月色像笔刷一样从在季山青的额头、颧骨和面颊上轻轻抹过去，一时让人辨别不出哪里是他浅白的皮肤，哪里是轻淡的月光；唯有他的神色融在暗夜里，叫人看不清楚。
“姐姐，”他低声叫道，恳求似的，“我只有这么一小段时间了……”
“……多久？”
“两个月，”季山青低下头，活像个正受训斥的小孩：“姐姐，我只有两个月而已……”
“那元向西……”林三酒的目光不知该落向哪里好，一遍遍扫过四周：“他没事吗？”
“他不是想去Karma博物馆吗，”季山青轻轻走上来两步，拉她的手，“你在那里会找到他的。”
林三酒怔忪地安静了一会儿。
元向西是一个死人，不能用签证传送，但这对于礼包来说，应该不是太大难题……让一个传送的人抓住他就行了。只不过，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他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站在原处，一时间头脑中翻来覆去的，都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突兀念头：她拒绝了季山青的签证，是因为她下意识地觉得，还是用人偶师找来的签证官更好。现在再一想，人偶师找到的签证官……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林三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干脆坐在了门廊台阶上。背后房子的大门，依然像今天下午一样，打开了一半，露出了里头没有灯光的幽黑内部。
“姐姐？”礼包往她身边凑近了一点儿。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轻声问：“我呢？我到时会传送到哪儿去？”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季山青在她脚边坐下来，像个小狗似的仰头看着她：“姐姐想去哪儿？”
林三酒抿着嘴，没说话。
二人一个坐在台阶上，一个坐在另一个脚边，在凉薄的夜色里都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礼包小声说：“姐姐，我把你的话传给余渊啦。”
“他——他怎么说？”她没料到礼包会先提起来，不由吃了一惊。
“他会来找你的。”
余渊？已经成为数据体的余渊？
……也对，礼包不就正坐在自己面前吗？到时见了余渊，又会是一副什么场面？
林三酒一时脑海中思绪纷乱，有许多事都在拉拽着她的心神；好像想了无数的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能放任着心神在虚空里游走。
就在她心不在焉的时候，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右肩膀。
林三酒浑身汗毛一炸，猛地一拧身子，连带着将礼包也吓了一跳——一条过长的手臂不知何时从门缝里探出来，手指正悬空停在她的右肩膀上空；顺着那条手臂往里看，她看到了长长的肩膀、锁骨……一路没入幽黑里，唯独不见脖颈与脑袋。
“什么东西？”她直直跳了起来，下意识地一把将礼包挡在自己身后，手中已经叫出【龙卷风鞭子】。
季山青从她的肩膀后探出头，目光一落在那条肌肉虬曲的手臂上，手臂顿时微微一震——随即，它在半空中摆了摆手，手背向上往外掀了几下，似乎示意他们赶快走，又无声无息地缩回了房子里去。
“大概是提醒我们，不进副本就别坐在这儿聊天？”礼包笑着猜测了一句。他歪过头，小声在林三酒耳旁问道：“接下来两个月，姐姐想去哪儿？”
只要走远了，波西米亚和人偶师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危险；至于他们短期内回不回得来，那又是另外一码事了。林三酒闭上眼睛，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你想去哪儿，做什么，我们就一起去，一起做吧。不过在走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是清久留的话呢？”林三酒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没头没尾，但她知道礼包能明白。
季山青伸手捉住她的手，笑容像是一阵乍暖泛凉的风。“姐姐，”他摇摇头，好像她问了一句傻话。

第1273章 度假山庄
“今天你洗碗。”
“我们还是来猜拳嘛，”礼包把尾音拉得长长的，好像一头央求的小羊。“……我赢了你去，你输了你去。”
“这不都是我去吗！”林三酒将碗碟勺子都扔进了锅里，“你撒娇我也不上当。以前猜拳就算了，我这几次和你猜拳就没有赢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办到的？”
季山青闻言抬起头，白净的皮肤上还沾着几颗饭粒和咖喱汁留下的黄渍——数据体又怎么样，不照镜子还是一样不知道自己脸上有米饭。
见他犹豫了一会儿，眼睛转来转去地就是不说，林三酒哼了一声：“反正我不可能再和你猜拳的。”
“那，下棋……”
“你以为我真傻啊。”
季山青偃旗息鼓，拿起她刚才递过去的一杯酸奶，小口小口地舔着杯盖。身为数据体当然是不需要吃饭的，但他借着礼包的这具身体，也没少跟着享受口舌之福；只不过林三酒闹不明白，他编写出了某种食物之后，为什么非得先交给自己，让她从卡片库里给他往外拿了才肯吃。
二人离开过家家副本之后，已经过去了七八天。
人偶师和波西米亚果然都各自被突发的事情拖住了，虽然似乎没什么危险，却一时也赶不回来了；林三酒和他们互通了几只纸鹤，约好了相见的时候，就和季山青一起上了路。
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干脆沿着公路一直往前走，将末日生存变成了公路旅行——不过她也没想到，再次和礼包相伴同行几天之后，首先浮起来的问题是个他们旧日就常常遇见的老朋友：谁洗碗。
煮过咖喱的锅可不好洗，林三酒刚将锅一推，季山青就咕咚一声，整个儿栽在了户外餐桌上。
“啊，”他还没松开酸奶，“我忽然肚子疼。”
林三酒板着的脸维持不住了，笑骂了一声“和谁学的耍赖！”，终于抄起锅碗瓢盆站起了身。他们歇脚的地方就是一个高速公路休息站，旁边正好有水龙头。当然，其实就算把它们丢掉，让礼包每天编写出一套新的，也不是难事——但是她没有开过这个口，礼包也从来没有这样提议过。
事实上，除了一些实在没有的东西之外，她很少开口让礼包编写物资。
他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一个平常人，她希望在礼包不得不回数据流管库之前，能跟她一起过上两个月的普通日子。她想尽量让他以平常人的身份，再生活一次……哪怕只是用小细节堆砌起来的幻觉也好。
她没有忘记，即使他在理论上已经获取了世间绝大多数的讯息，“知道”人是怎么生存的，他也没有真正体验过多少平凡的时光。
……当然，大多数副本都不怎么欢迎他们二人的进入，这一点称不上多平凡就是了。
午饭过后，二人优哉游哉地打了一会儿扑克牌；等林三酒脸上贴的纸条已经多到她看不见人的时候，就再次上了路——他们从公路边捡到了一辆状况还不算太糟的车，经过礼包一番修理之后，就可以不必再仅靠两腿逛世界了。
“我看看……”他打开了一张手画地图，沉吟了一会儿：“姐姐想去哪儿？往前走五十公里，是一个度假山庄副本，要过去看看么？”
她再怎么努力，也就只能平凡到这份上了……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多想，顺口问道：“具体情况清楚吗？”
“不清楚，”礼包顿了顿。
过了几秒，他才又说道：“我大部分的自身都储存在数据流管库里，数据也都在那儿，不回去看不到。对于这个世界，我也是在意识力星空里才了解了一个大概的。”
林三酒忽然有点后悔，不该问这个问题。
礼包这么一说，她就又被提醒了一次。身旁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季山青，只是他一点点的意识而已。在这一点点的他之外，无穷无尽的他，仍然身处于遥远的、黑暗的、没有声音的那片宇宙里，近乎扭曲地渴望着这个世界公路上的日子。
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明说，但谁都知道，眼下的情况是他们双方竭力维持住的脆弱平衡。在这根丝线之外，留在远方的季山青本身，无时无刻不像是漆黑的滔天巨浪一样，随时都可能会拍上来、击碎它。
他沉入海底成了锚，船却漂远了。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林三酒压下情绪，语气轻松地答道，“度假山庄，听起来应该蛮轻松的。不过，可能又不愿意让你进就是了。”
“以我现在的体量，解析波西米亚的意识体都花了这么长时间，如果要一个个解析副本，岂不是要累死我？”他咕哝了一句，“那些副本真是没必要。”
四十多分钟之后，汽车从出口上下了高速，循着路牌上的指示，很快就来到了一片度假山庄附近。远远在高架桥上时，他们就瞧见了山庄后一望无际、波光粼粼的大海；白沙滩伏在高低起伏的山庄别墅前，被一波一波的海浪轻轻地搔着痒。
在林三酒山庄南门前慢下车速的时候，她生出了一种恍惚又不真实的感觉。大门的升降杆、附近的绿化带、门卫室和山庄围墙……一切都被保养维护得干净闪亮；她既不需要担心食物，也不需要担心明天，身边的礼包还抱怨了一句“可乐滚到后座去了！”，弯下腰伸长手臂四处寻摸……
当门卫室的窗户里探出一颗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回到了还没有迎来末日的一部分世界。
“有预订吗？”一张懒洋洋的胖脸上，带着漠不关心的神色问道。
林三酒看了看他身上的制服，又看了看他。
……难道是生前在山庄里做门卫，死后在山庄副本做门卫，一辈子不下岗？
“没有，”她斟酌着说，“我必须要预订才能进？”
礼包仍旧在座位底下捣鼓着，好像誓要找到那可乐不可——那可乐是在加油站时，林三酒特地给他冰过的。
“是啊，”门卫坐了回去，一副准备结束对话的样子，“我们旺季客人很满的。”
居然还有不让人进的副本？
林三酒的目光顺着大门投进去，越过长长的、被绿树环绕的车道，落在了几幢隐隐露了个房顶的别墅上。
“我来看朋友的，”她还真想进去瞧瞧了，“我朋友在这儿订了房。”
“他姓什么？”门卫说着，打开了一个大册子——看来有门。
季山青终于找着那罐可乐了，他一边咕哝“全是灰”，一边准备坐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林三酒一把按住他的后背，将他重新按了回去，同时朝窗外伸长了脖子：“他姓……姓伊？”
那本翻开的大册子上，人名都是倒冲着她的，仓促之间她只看见了这么一个可能是“伊”字的姓，后面还被手按住了。等门卫的大拇指一挪开，她赶紧补了个字：“藤！伊藤。”
“你怎么自己都不确定，”门卫咕哝了一声，抄起对讲机，冲里头喊了一声“伊藤先生，你有访客到了”，随即抬起了拦在门口的升降杆：“好了，进去吧，停车场在右边，你去的是F03号，别走错了。”
在开进去的路上，季山青爬起来，灰头土脸地看着她，满面不高兴。
“他看见你，说不定就不让我们进了，”林三酒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看这个副本，看起来岂止是舒服，简直是奢侈……”
她进来时都打算好了，要是没什么危险，之后就让波西米亚和人偶师也上这儿来找她。
都是末日副本了，还管什么停车场——再说，以林三酒的技术，她可能进去就出不来了；她干脆把车往车道边一停，刚要推门下车，季山青忽然凑上来，把手贴在了她的耳朵上。
“姐姐，”他凉凉的手指尖往她耳朵里一探，塞进来个什么东西。“你戴上这个才听得懂别人说话的。”
“噢，对，还是你细心。”林三酒摸了摸耳朵里的小玩意儿，“你说几句丹麦语我听一下？”
“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就是俄语。”
“诶？真的啊？”林三酒一向挺土，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感觉到了末日世界的奇妙。
“……假的。”
二人从那辆破车上下来，趟着腿儿往F03号走。F03号在庄园的另一头，中间隔了好几栋各式各样的别墅；出乎意料的是，几乎每一栋别墅里都有人——不仅仅是门上都挂着姓氏牌，里面确实也是有人住的。
一个穿着脏粉色睡裙的年轻女人，端着水杯，赤脚站在门口旁的落地玻璃后，目光还与林三酒短暂相交了一下；只是她漠然着一张脸，转头就消失在了房子深处。林三酒留意了一眼，发现她挂的姓氏牌上写着“格林”。
根据山庄里的地图标牌来看，这儿一共有11栋别墅，都坐落在沙滩上，从客厅里就能看见大海。在温柔的浪涛声里，二人走近了F03号别墅的附近，果然远远在围墙门口上也看见了一块“伊藤”的牌子。
“姐姐？”季山青忽然小声叫了她一句，“你看……”
林三酒停下脚步，也看见了。越过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漂亮树丛，她正好能看见别墅一楼的客厅。透过玻璃墙，是客厅里摆放沙发的一角；一个上了点年纪、面色发暗的男人，正高高踩在沙发上，一双眼睛盯着他们，不知已经盯了多久。

第1274章 太没有危机感了吧
双方对峙了几秒之后，那中年男人忽然一扭头跳下沙发，消失在了客厅里。林三酒与季山青对视一眼，正疑虑时，只听院门旁边的通话机响了起来——“你们是谁？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大概那中年男人错以为他们二人是特地进副本找他的了。
林三酒正要说话，忽然被礼包轻轻捏了一下手指。她一回头，只见他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明明荡漾着晶亮的笑意，却使劲板着一张脸；咳了一声，他严肃地说：“你应该很清楚怎么回事，伊藤先生，欠债总是要还的。”
“不要胡说八道，我欠什——”通话机的声音突然中断了，好像想了想，自己也不敢肯定了。他又问道：“谁让你们来的？是不是罗马场工会？”
季山青未置可否。
“伊藤先生，是我们进去呢，还是你出来？”他又问了一句。
通话机里冷笑了一声。“看来你们连情况都没弄明白，就来替人卖命送死了。你们有本事就试试闯进来！我倒要看看，比起流民你们能在外头支撑多久。”
季山青轻轻地“啊”了一下，想了几秒，凑近林三酒耳边小声说：“姐姐，看来我们需要尽快弄到一幢别墅了。”
“什么？”林三酒刚才一直听得愣神，还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对方欠债的。“为什么？”
“他说的。”
人家伊藤先生什么时候说了？
季山青一歪头，没有解释，只是对着通话机答道：“你错了，伊藤先生。我们对这里的情况很清楚，也有办法应付。我们在外面多久都行，你总有出来的时候呀。”
通话机里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终于低低地说了一声“那就看看你们能不能撑到十一点吧”，就“咔嚓”一声切断了通话。
林三酒瞪着礼包，等待着一个解释。她原本想着过来敲敲门，解释情况道个歉……态度尽量友好真诚些，交个朋友，打听副本情况也就方便了嘛。谁知道礼包一上来三两句话之后，他们连伊藤先生的全名叫什么都还不知道，就先结下了莫名其妙的仇。
季山青也不着急，只是拉着她，原路折返了一段距离，在F04号别墅门口停下了。这些别墅虽然各自设计不同，却统一走的是现代几何风，都用了大量视野通透的玻璃墙设计；他站在一家似乎没人的别墅院子外面，像个偷窥狂似的踮着脚往里看了半天，总算回过头说道：“幸亏这一家有个钟，姐姐。”
“……啊？”
“我刚才就发现，这种现代设计的房子里，很少有那种传统的、挂在墙上的……”
“不是，我需要你从头解释。”
礼包把一张小脸皱得和脐橙一样。“可是说来话长……”
“你别懒。”
礼包叹了一口气。“姐姐，末日世界里的进化者又不是个个都像你一样，谁手上没点脏污血腥亏心事啊。你跟谁说一句，‘你欠的债总是要还的’，都能叫他们疑神疑鬼地想半天。”
这么说来，林三酒自己也不是没干过事后想起来就心生愧疚的事。她有点明白了，问道：“可是你为什么要让他误会我们的身份？”
“不管真实原因如何，在他眼里我们就是特地来找他的，这一点你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你和他客气，他未必会相信，说出来的话天知道是真是假，万一隐瞒了危险，反而能把我们拐进坑里。可是刚才那种情况，他说的可全是实话，他恨不得把副本里的可怕之处给我一一写下来，好吓退我们呢。”
林三酒不禁生出了几分恍然。她已经好久没有和礼包结伴进副本了，差点忘了有他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那你刚才说，我们需要弄到一幢别墅是因为……”
季山青拉着她，二人绕过院墙，来到了院门口。这一家的名牌上写着“哈卡因”。
“伊藤先生那段话里，含了三个讯息。”
他一边说，一边捡起了一根树枝。“一，他对别墅的防守很有信心，认为两个进化者未必能闯进去；二，除了我们和别墅里的人之外，副本中还有‘流民’。流民嘛，顾名思义，肯定是没有落脚处的人，对吧？其实按照这个定义来看，我们现在应该就是流民了。三，我们在外头会支撑多久——这句话的措辞方式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哪、哪里奇怪？”
“我们攻击别墅的话，不应该是别墅能‘支撑’多久才对吗？流民要从什么东西手里‘支撑’下来？别墅本身并没有攻击我们的能力……要不然伊藤先生刚才就利用它动手了。如果它会遭到在攻击之后自动反击，那我们不攻击它走开就行了，更加谈不上支撑多久——总之，这个可能性不大。”
季山青说到这儿，想用树枝去捅几下门锁，比划了好几次，没敢下手——还是林三酒接过了树枝，又以【防护力场】将自己的手包住了。
他看着林三酒将树枝往前探，神色也微微紧张起来，语速都快了几分：“……流民没有别墅，流民在外面需要‘支撑’，这不就说明，在别墅外的山庄里，肯定有对我们不利的因素吗？”
林三酒手上一扫，将树枝打在了门锁上，二人都被这“砰”一声给定住了几秒。见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要进这个别墅？”
“现在山庄里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季山青指指哈卡因家的大门，“夜里十一点有个什么事，是需要伊藤先生离开房子的。当然，时间点的真假可以再论，但他显然觉得，我们有可能撑不到那个时间段……说明外头的不利因素，大概是和时间有关的。要么是随着时间流逝，我们的处境越来越危险，要么是在特定时间段会发生什么危险——不管怎么说，我们都需要尽快进入一幢别墅里避险。”
林三酒用耳朵听了一席话，听完了却觉得有点眼花缭乱之感。她端详了院门一会儿，回头问道：“你觉得我们怎么进去的好？”
“门没锁，直接进来吧。”通话机里冷不丁地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嗓音。
连礼包都吃了一惊——那通话机里刚才始终没有响起接通时的电流音，二人都以为它没被打开；现在看来，它是早就被接通了，“哈卡因”应该已经在里面听了好一会儿他们的对话了。
“这个妹妹说的没错，你们流民没有别墅的保护，在外面时间久了是不行的。”那女人继续说道，“我邀请你们，你们就能够以访客身份进来了。”
她还真是末日里少有的好人——林三酒先看了一眼礼包。
“姐姐你决定吧，”他耸了耸肩膀，“反正不行的话，我就坐下来慢慢啃这个副本好了。”
“你不是说，以你现在的……状况，解析副本会花很长时间吗？”她以气声问道。
“只要姐姐在我旁边，我干什么都无所谓。”季山青忽然一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微微用白牙咬住了唇角，低下去了目光。
……那就进去吧。
在进去之前，林三酒又朝通话机里问了一句：“有什么地方是我们帮得上忙的吗？”
“哈卡因是个想顺手帮忙的好人”——这个可能性放在末日前也就算了，现在来说，几率实在不大。剩下的，“各取所需”和“请君入瓮”的可能性，大概就各自占了一半一半。
通话机里的女人立刻有了反应：“没错，的确有。看来咱们会合作得挺愉快……只有受别墅主人邀请的流民，才可以成为客人，那些没被我邀请进来的，就一门心思地想要进来取我而代之。你们进了我的门，就要和我一起联手抗敌，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否则作为我的客人，流民一样不会放过你们。行吗？”
林三酒又回头看了一眼礼包——正巧在这时，后者用两只手捂着脸打了个呵欠，眼角里甚至还滑出了一点儿晶亮的眼泪。
哈卡因轻声一笑：“你们看起来胸有成竹的，不错，让我也放心多了。”
她就不怕我们进去取她而代之吗？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正如哈卡因所说，房子大门也一样没上锁；空荡荡的门厅里，除了边柜、长椅和一幅现代画之外，哪儿也没有女主人的影子。
“姐姐，”礼包伸手从边柜上拿起一张纸，说道：“她留了个字条。”
你们好：
希望你们理解，出于安全起见，虽然我邀请你们进来，但我不会和你们共处一室。在有人攻击我们之前，请你们自便。等我们合作度过这一夜之后，我会在明早下逐客令，到时你们是必须要出去的。如果对副本有什么疑惑，你们随时可以去门口的对讲机那儿问我。
哈卡因
字迹很草，看得出来是匆匆忙忙写下来的。
“看来别墅里可能有个安全屋一类的，”礼包原样放下字条，嘀咕道：“通话系统的终端，大概在那屋子里。”
他一回头，发现林三酒正双眼发亮地看着他。
“干、干什么？”礼包有点慌了手脚。
“她说了，自便啊！”林三酒颇有几分跃跃欲试——她以前经历过的副本，要么是紧张得叫人窒息，要么是安心休养型的；她还是头一次在明知道外面有危险的情况下，竟还想着要在副本里找乐子。“我可从没住过这种豪宅，你没看见外面的游泳池吗？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玩个水？”

第1275章 强盗1号和强盗2号
……这种感觉很古怪，也很新鲜。
从水池里往外看，院墙内外都是一片郁郁葱葱、幽绿寂静。碧蓝天空和广阔海面像是就在水池之外，仿佛无边无际的自由，只要她一伸手就能碰着。在墙外、山庄路上、其他别墅里……或许正危机四伏；但是在这一刻，林三酒觉得磨盘一样周转反复、不断碾过世界的时间，已经悠悠地退远了，只留下了她和季山青两个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边。
有礼包在的时候，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
确实，他们不知道危险在哪一个拐角后等着；只不过，季山青和她所有的朋友都不同——只有和他一起即将转过某个未知墙角的时候，林三酒才会想到要指着墙纸上的花纹叫他看，问他“你看这像不像一张人脸？”。
她还记得，第一次告诉他可以从花纹中找到人脸之后的好几个星期里，礼包看见纹路就要凑上去，几秒之后总会跟上一句“啊真的诶，我又看见了！”。
他现在成了数据体，当然早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了。但是当林三酒从水里朝他伸出手的时候，那张小脸上又露出了和当年一样的神色：又惊奇、又想试、又有一点小心翼翼。
“你现在应该不怕沾水了吧？”她笑着问道。
“可是……水有什么好玩？”
季山青在水池边都徘徊好几圈了，仿佛林三酒不是让他下水，而是要让他钻火圈一样——看来以前落水的经历对他影响不小。被催了几次之后，他半天才犹犹豫豫地伸下来了一只手，用指尖在水里稍微划了两下。
“你不要拽我噢，”他警告道，“让我一点点——”
“哗啦”一声，他就被林三酒给抓住手腕、彻底拽进了池子里，激起的白色水花高高地掀进了半空，还夹杂着半声礼包的惊叫。
结果林三酒自己也没有得一个善果：她的脖子被礼包双手抱得死死的，顿时喘不上气了；身上挂了一只老大的湿猴子，把她自己也给坠进了水里。她的水性不好，呛咳了好几下才重新冒出了头，忍着鼻腔里的灼热，喊道：“这儿很浅，你能站住，快下来！”
季山青死不撒手，紧闭着眼，双脚都踩到地面了，仍然不敢放她自由。林三酒没办法，只好拖着身上的水猴子慢慢在池子里转了两圈，小声问道：“你看，没问题，挺好玩的，对不对？”
直到感觉到轻柔水波一下下打上来、又泛开，那张紧皱着的小脸终于慢慢松开了。
他从林三酒的肩膀上伸长脖子，充满戒备地在游泳池里看了一圈。如果他能和水谈判的话，林三酒觉得他肯定会的。
“真的没事，是不是？”
“嗯……好、好像是，你别松手！”礼包后半声突然提高了，及时制止住了她的动作，“你就这样背着我，慢慢走……嗯，这样就行。”
在陆地上驼着人走的是马，在水里驼着人走的就是海马呗？
“我这样背着你，打一个动物——”林三酒刚开了个头，礼包就打断了她：“姐姐，我们不在海里。”
数据体就是没点意思。
“……那你想下海吗？海里更好玩。”
抱着她的脖子，礼包的双脚在水里打了两下。“为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问。
“可以捡贝壳，可以把脚钻进沙子里，还能在海草丛里找鱼……”
“但是我们还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危险呢。”礼包有点儿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么说来，他们连别墅里有没有危险都不敢肯定。不过一直到二人都玩得尽兴了——季山青甚至还松开手，自己狗刨了两圈——别墅里依然静悄悄的什么事也没有。
哈卡因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头疼呢吧？这么没有紧张感的进化者，恐怕她一年也遇不上几个。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套上了干燥的衣服。泳池边就有准备好的干净毛巾，她用毛巾揉着头发，和礼包一起走进了房子，问道：“你还想干什么？”
“喝果汁，”季山青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同样围了一条大毛巾。他早就放松了不少，活像回家了一样，说道：“厨房里有水果。”
别墅的厨房和一般公寓差不多大，光厨房岛就有两个；其中一个岛台上正放着一大蓝水果。
“凯文当家，”
二人走进厨房的时候，林三酒听见季山青说道。
“什么？”她一扭身，有点儿惊讶地问。
季山青比她还惊讶。“什么？”他左右看看，“姐姐你说的什么当家？”
“我？我没说话，”林三酒皱起眉毛，“不是你说的吗？”
二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目光一圈圈巡弋着厨房。落地玻璃墙外，层层叠叠的热带植物叶片一动不动；房子里也没有一点声息。
肯定不是她听错了，但林三酒想不出“凯文当家”四个字代表了什么。她的身体紧绷起来，示意礼包跟在自己身边，盯着厨房，往后慢慢退去——没料到刚迈出第二步，木地板忽然像一块脆饼干似的被踩断了，她的脚后跟登时一歪，陷进了裂开的木板里；地板下方似乎早就被挖空了，竟一口吞没到了她的脚腕处。
“小心！”林三酒对礼包叫了一声，急忙伸手去扶厨房门口，及时平衡住了自己的身体；然而就在同一时间，断裂的木板围绕着她的脚腕一合，严丝合缝地将她“封”在了地板里。
“怎么回事？”林三酒低头一看，发现地板上已经再次完好无损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铺地板时特地加了一条人腿似的。
金属拳甲迅速包裹住了她的右手，她一吸气，拳头划了个弧线，就朝木地板重重砸了下去——她这边才刚一弯腰，一个什么东西猛地从她后背上呼啸着划了过去；在她的拳头击碎了木地板的时候，那东西一下子砸在了季山青的胸口上，登时把他给砸飞进了厨房里。
“强盗2号生命值减1，”一个平平板板的女声说道。
林三酒腾地直起腰，连拔脚都没来得及拔，前方那个黑影又像钟摆一般荡了回来，裹着风袭向了她。所幸她早有准备，金属拳甲蓦然扑出迎上，一拳就打向了那个黑影——总算瞧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
好几只家用哑铃片被人用绳子绑在一起，吊在了头上二楼的栏杆上；每片哑铃都足有二十公斤左右，以抛物线从高处打下来时，势头更是沉重惊人，怪不得礼包立刻被打得跌了出去。
但是林三酒一拳的力道几乎堪比火车头，立即将哑铃片全打碎了；受此一击，余下系在绳子上的碎哑铃再度荡了出去。她一猫腰，将右脚从地板里拔了出来，矮腰向倒在玻璃墙前方的季山青跑了过去：“你没事吧？”
“陷……陷阱……”礼包小脸都青了，半躺在地板上，捂着胸口说：“不是副本里的，这是进化者的能力……有人在用能力设置的陷阱对付我们。”
幸亏礼包的身体里没有骨头内脏之类的东西，不然他的胸骨都要碎了。林三酒迅速打开了纯触，一边留意着四周动静，一边伸手扶起了他：“我知道了，我想起凯文当家是什么了……你能动吗？”
“能，”季山青吐出了一口气，问道：“那是什么？”
“是一部我小时候看过的电影，讲一个小孩独自在家，结果有强盗上门。”她将礼包扶了起来，目光一次次扫过厨房。每一处设施、每一份用具，现在看起来都仿佛带了一层疑云的阴影。“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成了强盗1号和强盗2号……整个房子对我们来说，都是陷阱。”
强盗2号在她胳膊里低低呻吟了一声。“哈卡因没有在游泳池里设陷阱？”
“她大概想不到会有人这么放松吧，一进门居然又出去玩水了。”林三酒苦笑了一声。纯触什么的，在这个能力范围里恐怕起不到什么用处；因为在陷阱发动之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的。
“那电影里的强盗最后怎么样了？”
“他们被折腾得挺惨的，”林三酒老实答道，一甩手，叫出了【龙卷风鞭子】。“后来还被警察抓走了。”
“我有多少生命值啊？这就减一了？”礼包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脚下一动也不敢动。他们谁也不知道，哪个动作就又要激得房子陷阱发作了。
老实说，哈卡因用的电影是凯文当家，而不是哈利波特，已经算是他们的运气了。林三酒拎着鞭子，想要找出一条安全路径，和礼包一起重新退到别墅外面去；她在窗明几净的厨房里四下张望一会儿，却觉得处处都是危险——别的不说，从厨房门出去的话，就得先经过墙上挂着的一排刀具和锅子。
“姐姐，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礼包微微皱起了眉毛。
她听见了——这声音刚才还不存在，现在却微微地钻进了耳朵里；滴答、滴答地响，就像是秒针在走的声音被放大了，一时听不出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林三酒望玻璃墙外扫了一眼，玫瑰丛在风里微微颤晃。
她又扫了一眼。
红光在枝叶中一闪。
“趴下！”
林三酒猛地扑向了礼包时，身后的玻璃墙一瞬间被冲天而起的火光给炸碎了；无数碎玻璃被气流卷进了房子，暴风雨般砸向了地上的两人。
“强盗1号生命值减2。”

第1276章 几分钟就好
小时候看电影只会哈哈笑，长大了以后变成强盗本人才发现——可真他妈痛死了。
林三酒从礼包身上爬了起来，感觉后背上一层皮像着了火，被灼痛撕成了一条条。满地都是尖锐得像刀一样的碎玻璃片，每一片都尖头朝上、直立在地板上，像一小片尖锐的草丛，甚至找不出下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你没事吧？”
无数道血迹顺着皮肤痒痒地滑下来，流过仍嵌着玻璃渣子的伤口，叫人神经一跳一跳。疼痛带来的怒意里，林三酒想捡起大毛巾给他们二人擦一擦血，然而展开一看，毛巾里到处都是一片冷冷的晶亮。
假如只有她一个人，她哪怕拼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也要把哈卡因那个女人给揪出来……但是有礼包在旁边，现在她只能忍回一口怒气。
“没事。”站起来之后，季山青冲她笑了笑。虽然有了遮挡，他到底还是被划伤了不少地方，衣服、皮肤都丝丝缕缕地翻起了血痕。
“……怎么了？”林三酒往他眼睛里看了一眼。
“没什么。”季山青又笑了笑。
她没料到礼包既不慌也不哭，和以前的反应大不一样，一时反而有点怔。“能走吗？我们赶紧退出去。”
正在从身上拣玻璃碴子的季山青一听，就抬头扫了她一眼。“为什么？”
为什么？
这副满身浴血的狼狈样子难道还不是充足原因吗？
“你现在还是礼包的身体吧？”林三酒皱起眉毛，“万一衣服坏了……”
“我做了不少改动，”他答道——神色甚至有几分过于平静了。“不过要是姐姐觉得出去放心些，我们就回泳池边上，怎么样？”
通往正门的路上，已经铺满了刀子似的碎玻璃片，反而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从被炸碎的玻璃墙里一出去就是庭院了。林三酒刚朝庭院外一转身，却不由一愣：地上仍然铺满了碎玻璃，玻璃墙却再次完好无损地挡在了他们与庭院之间。
“快走，”她一个激灵，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怪不得刚才那哑铃他妈——”
用不着她把话说完，季山青也早就明白了；他变了脸色，一指不远处的餐桌：“姐姐，把那个抓过来！”
短短几句话的工夫，他们已经又听见了滴答、滴答的秒针响声。要是他们有空往外张望，肯定能同样在枝叶之间发现炸药装置的红光；但林三酒一眼也没朝外看，只是立即扔出去了一股意识力，拽住餐桌桌腿，一用劲将它拽过了半个厨房。
“蹲下！”她立起餐桌，伸手就将礼包拉了下来——几乎是二人才刚刚在桌面后蹲好，厨房里轰然又是一阵巨响；无数气流、碎玻璃、火星、炸碎的枝叶，直直地被打进了房子里，翻卷在半空里。
林三酒心里突然一紧，急急拉着礼包往后一缩，几根硕大的玻璃尖片就从木质餐桌里钻了出来；要不是他们躲得及时，肯定就要扎进他们的脸里了——厚重的餐桌竟被玻璃扎成了刺猬一样，眼见是挡不住再一次的爆炸了。
刚才的木地板、哑铃片，大概只有一个任务，就是要把他们逼进厨房里来。一旦经历了一次爆炸，再想出去可就难了：通往门口的路上，全被扎上了密密麻麻的玻璃尖片，高度都碰上了小腿肚，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它们是能力造成的效果，恐怕连清扫都清扫不干净——更何况，下一次的爆炸也不远了。
林三酒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吊灯不在他们头上，他们头上只有一片白墙。
“抱紧我，”她回头嘱咐一声，礼包立刻乖乖地趴了上来，双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腰。“抓好了！”
在玻璃墙再次完整重现出来的同一时间，她已经原地一蹬，带着礼包腾跃进了半空中。随着“砰”一声闷响，她戴着金属拳套的手已经砸破了天花板，扑簇簇的粉尘碎片间露出了一个黑洞；林三酒顺势一把抓住黑洞的边缘，身体在半空中一荡，另一只手在前方砸出了又一个洞。
“姐姐，那装置在计时了！”季山青小声在她耳边叫了一句。
“我知道，一定要抓稳我，听见没？”
林三酒双手吊在天花板上，腰腹一卷，蜷起了双腿。她靠着双腿蜷起又落下的力道，再次将身体朝前荡了出去——她的右手趁势一松，又打出了一个可以抓住的洞。
厨房门外，那根系着哑铃片的绳子，正笔直地垂在半空中，微微晃荡着。
林三酒接连砸出了几个天花板的洞之后，身子也往前挪了好一段距离，离厨房门口大概只有十几步远了；在季山青低低一声“要来了！”的时候，她蓦然同时松开了两只手，意识力朝前方倾泻而出。
在意识力刚一缠卷上那根绳子的时候，她就将意识力急速缩短了；也正是在同一时间，身后刚刚恢复好没多久的玻璃墙，又一次在他们身后炸碎了。
“强盗2号生命值减1，”即使在漫天飞卷的碎玻璃里，那个女声依旧清晰可闻。
妈的。
林三酒已经带着礼包跃到了那根系着哑铃片的绳子上，被气流远远地推出了厨房；但礼包趴在她的背上，到底还是被爆炸余波给卷上了。也不知道每个人的“生命值”有多少——还没闹明白哈卡因藏在哪儿，他们二人就都去了2点了。
当绳子荡进了客厅里时，林三酒一松手，抱着礼包一起落到了地上。这离正门已经不远了，就算有什么陷阱，也不可能赶在她的一个加速冲刺之前爆发；她的速度一爆发起来，整个人都几乎成了一条虚影，在眨眼之间就重新冲出了门外。
脚步刚一踏出门，拽着季山青的那只手顿时被他用力一甩，就从他的手上甩脱了。林三酒一怔，急急地刹住身子，猛一扭头，却正好被大门给重重地拍在了鼻子前。
“咔哒”一声，门锁被锁上了。
“礼包？”她浑身汗毛都站了起来，一时间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陷阱，竟能将季山青一个人独自留下——“你怎么了？快出来！”
“姐姐，”季山青的声音从门后轻轻响起来，有几分模糊不清。“你在外面休息一下，处理一下伤口。给我几分钟……我很快就会带着那个哈卡因出来找你。”

第1277章 包到擒来
现在可以推测，所有玻璃墙都不安全了。
这栋别墅第一层大概有350平米左右，其中面对泳池、庭院和大海的两边，大部分都是玻璃墙——从别墅一楼里绝大多数地方往外看，都能看见外面水天一色的景色。从哈卡因的角度来说，不难料到闯入者会避开玻璃墙行动……
“你把门打开！”姐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你现在不是礼包的身体吗？战斗力不行的吧？”
季山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门。门仍在林三酒的力量下剧烈摇晃，但是摇晃幅度却渐趋平稳了——不是姐姐快放弃了，是因为大门门缝正在与墙壁渐渐融为一体。他现在站在门后，林三酒不敢使出全力；再过上几秒钟，整扇门都会成为墙壁的一部分。
她说的没错，他现在的身体，战斗力确实很一般。要编写出一具又有礼包非生物特性、又能携带人类高战力的身体，花费时间就太长了；他当时几乎没有权衡，就决定编写一具费时最少的身体，尽早回到姐姐身边。
“可是姐姐，”他轻声说，“要抓住哈卡因，我也用不着太高的战斗力。”
林三酒止住了动作，过了几秒，叹了口气：“……那你千万要小心，我就在门口等着你，哪儿也不去。”
自己这具身体怎么样，实在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事了，只要能以最快速度解决眼下的问题，这具身体就是烂了一半也没关系。他必须得早点再次看见姐姐……因为那种感觉又要回来了。
仿佛身体深处有个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洞，正从里到外逐渐啃食着他；这感觉像是火烧火燎的饥饿，却比饥饿更强烈千万倍，仿佛就算塞进去全世界也填不满……当然，他知道什么东西能把黑洞填满，他只是不知道填满之后，那东西还会不会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闭上眼睛，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当季山青再次睁开眼睛时，他顺手拿起边柜上哈卡因留下的那张字条，将它揉成了一个纸团。
那个女人性子挺细密，打开门之后，还能想到要在边柜上留下一张字条……
季山青轻轻一扬手，将纸团扔向了远方客厅的地板上。在光亮干净的地板砖上，那个纸团迅速萎靡、软化了下去，湿湿的痕迹从底部一路泛到上方，一个眨眼的工夫，竟然就被不知道什么液体给浸透了，就像扔进了一汪油里似的。他抬起眼，客厅玻璃墙外，透彻宁静的泳池水面正伸展出去，远远嵌进了一层海与天的旷远深蓝。
1.哈卡因的陷阱是事先预置好的，触发式。
2.设置好之后，哈卡因对自己的陷阱何时触发、是否触发，没有控制力。
3.哈卡因无法远程、临时增加陷阱。
4.别墅有上下两层，总共700平米，布满了陷阱；而要破解陷阱，看起来只有抓住哈卡因一途。
5.哈卡因自己的藏身之处，当然是没有陷阱的。
6.但是哈卡因藏身处之外，肯定有最密集最强力的陷阱。
7.哈卡因需要监视别墅内的动静。
至于生命值是多少，掉光之后会怎么样，季山青觉得倒没有什么必要去考虑了——因为有他在，姐姐和自己的生命值是不可能再继续往下掉了。
事实上，当他思考到这一步的时候，他甚至兴起了几分意兴阑珊之意：这栋别墅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清清楚楚了，破解之法对他而言，也简单得叫人提不起兴趣。但是他依旧不得不耐着性子，把该解决的事情都解决完……有时真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阻拦着他，不允许他在姐姐身边徘徊过久。
……是连世界都知道不能放任他这样下去吗？
季山青轻轻把后背靠在了门上，一动不动。门厅里没有陷阱，这大概也是整个别墅内部唯一没有陷阱的地方了。从门后，他看不见林三酒；但他能听见姐姐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偶尔的脚步声……就在门外两三步的地方，仿佛一个人渴望至极时产生的梦境，或者食物散发的隐约香气。
分开54秒了，时间够久的了——这个时间长度是否能取信于人，他压根不想考虑，他只觉得被白白分开浪费掉的54秒，已经叫他难以忍受了。
随着季山青伸手一拉，原本已经融入墙内的大门重新裂开了缝隙，迅速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
他只拉开了一条门缝，冲外头的林三酒叫了一声：“姐姐？”
“我在，”她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两步之后，她的面庞就浮现在了眼前。就好像吞下了止痛药、等药效发作之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处于痛苦之中一样——季山青体内蓦然浮起的一股释放感，叫他不由得激灵了一下。
“姐姐，”他忍着不让声音颤抖起来，尽量平静地说：“我抓住哈卡因了。”
“这么快？”林三酒吃了一惊，探头就要往门缝里张望：“她在哪里？”
“你还记得你的那只囚人用的鸟笼吗？我用它抓住的，应该是她吧。”季山青稍微抬高了一点声音。
“【金丝雀的复仇】？”林三酒已经看见了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听了这番话，脸上浮起的迷惑顿时变成了恍然大悟。“但是怎么叫应该是她？”
“我不太确定，”季山青一边说，一边从门后走出来，“我看见的只有一个背影，她手上还抓了个什么……我刚才一个人，怕夜长梦多，趁她回头之前就先把她收进去了。但是在别墅里的，除了哈卡因还会有谁？”
林三酒微微皱起眉毛，果然起了疑惑。叫人进鸟笼时，是不可能看不到对方的脸的——但她没有多问，只嘱咐道：“我知道了，你先出来，里面不安全。”
“我们去院门口，免得她离房子太近，又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季山青冲她一笑，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每一次他没有付诸言辞，姐姐却还是意识到了他的用意时，他都想要将那一刻永远凝固下来，收藏好，作为二人之间默契的又一个证明。
他背对着院门口，将【金丝雀的复仇】从储物道具里拿了出来，放在了面前地上。
“姐姐，你看见她手里的东西了吗？”季山青指着空荡荡的鸟笼，说道：“你把它拿出来，我觉得她一直攥着那玩意儿，有点奇怪……会不会是和别墅有关系？”
“好，”林三酒应了一声，弯下腰，将手探进了鸟笼的空气里，作势一掏。一张卡片从她手心里一闪，等她将手拿出来时，已经多了一卷卫生纸。自打在过家家副本里毁掉了不少物资之后，季山青就在慢慢给她编写一些不得不用的生活必备品；这卷卫生纸就是其中之一。
她拿着卫生纸才一站起身，一条黑影顿时从半空中一甩，发出了“啪”的一声清脆响声；就像有人小心又迅速地在空气里划出了一条线似的，那条黑影避过了院墙、枝叶、他们的身体，精准地落在了卫生纸上，一卷，就将它抓进了空中——林三酒惊得抽了一口凉气，猛一转身时，那条黑影已经带着卫生纸消失在了院墙外边。
“礼包？”她紧接着就叫了一声。
季山青比她早有准备，几乎是在那黑影才一现身的同一时间，他就已经冲到了院门口，甚至连伸手拉门这么一耽误都没有，因为那院门早已无风自动地为他打开了。
院墙是郁郁葱葱的浓绿植物丛中，划过去了低低的一声“咦？”——显然那发声的人才刚刚发现到手的居然只是一卷卫生纸而已；仅仅是这声一闪即逝的“咦”，已经让季山青迅速锚定了那人的位置。
他抬起双手，以食指和大拇指作出了一个相机的手势；在手指“取景框”里，正是那人所在的植物丛。
数据体的储存之中，包含了不知道解析了多少世界之后得到的数据和讯息；其中强大的物品、能力都实在太多了，甚至当他出发时，还为了该带上什么数据发了一会儿愁。如今从他手里用出来的物品和能力，几乎都是一个平常进化者连想象都很难想象出来的级别——只听“扑通”一声闷响，一个人影突然翻滚着从植物从里掉落出来，浑身颤抖打战，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四周的空气，却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林三酒匆匆走来，目光先从季山青的“取景框”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像没头苍蝇不断乱撞的人影一眼，登时明白了过来：“被你手指框住了……她就出不去了？”
“姐姐真聪明，这个物品挺好用的。”季山青冲她一笑，“要杀了她么？我只要合上手指就行了。”
“等等！”不远处的女人急忙嘶喊起来，正是从通话机里响起来、邀请他们进入房子的声音，只是现在已经厉得变了形。“不要杀我，拜托，我们好好谈谈！我有很多讯息，你们肯定不知道！”
季山青“唔”了一声，双手卡在半空中，朝她微微歪过头。
“你是想告诉我们，你不是哈卡因吗？”
那女人抬起头，凌乱的短发贴在脸上；大概是过于震惊，她的眼珠浮在眼白里，上下碰不着眼皮。
“不过我早就知道了。你只是一个想要弄到这个别墅的游民……又找上了我们替你开路罢了。”

第1278章 波荡的池水
季山青没有等多久——他的话刚一出口，林三酒就蓦然朝他转过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他就像是被第一缕钻出乌云的光芒打上了。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身体深处像冰封的河面一样发出了断裂的声音，空气迅速流了进来。
……只有姐姐的注意力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才能得以呼吸。
“她不是哈卡因？”林三酒皱起眉头，一时仍未明白，“那她是谁？我们在通话机里听见的，不正是她吗？”
“应该说，我们在通话机‘上’听见的声音，是她的。把声音传递出去，听上去时好像是从其他地方响起来的，很多进化者都会这一招。”
林三酒微微一歪头，似乎被这句话提醒了。一想到她很可能是想起来人偶师也会这一招，季山青就忍不住想要往她身边凑近两步，重新叫回她的注意力；只是他又顾忌着手指比出的取景框，说话时都带上了几分着急时的奶气：“姐姐，你拿笼子先装住她呀，我胳膊都举得酸了。”
“噢，对，”
林三酒忙叫出了【金丝雀的复仇】，将它放在了那女人对面——等季山青松开手的时候，她也就一步一摇、迷迷瞪瞪地自己钻进了笼子里去。
直到这个时候，二人才看清楚她的左手受了重伤：像是被极度高温给舔过似的，整只手都要融化了一般，彻底变了形，手指都融在了一块儿；早就看不出来哪里是皮肤了，目光所及，只有血红脓肿、凹凸不平的一片触目惊心。
姐姐看了看她的手，为她将鸟笼门打开了一些。
“如果我们两个这么配合起来，岂不是谁都能抓住吗？”
林三酒拎着装着人的笼子走回来，好几秒钟还反应不过来，似乎觉得一切都太过轻而易举了而不敢相信似的。
“我们两个这么配合”几个字，让季山青觉得自己快要化作一只气球了，充满了氢气，轻飘飘地要往半空里浮。“厉害的人自有厉害的手段，不过一般来说……是的。”
“你从头说说，你怎么发现别墅主人不是她的？”
可惜笼子里女人设的局不算复杂，他顶多只能解释上几分钟，姐姐的目光就会挪开。季山青伸手拉住她空闲的那只手，拽着她重新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因为我们刚才经历的一切，展示出了两种不同的行事逻辑。”
“还进去？”林三酒一愣，“真正的主人……”
“我知道他在哪里，”季山青回头冲她一笑，“没事的，我们就站在院子里说话。”
姐姐的手永远这么热乎，像抓了一个小暖炉；只牵了短短数十秒钟，她手部皮肤上哪里有伤疤，哪里有硬茧，哪里光滑平整……每一个数据都浮起来，被重温了一次。
“就到这儿吧，”他拉着林三酒，在泳池不远处停了脚。“从院门到别墅门这一段距离，是一个人的行事逻辑，一直是在邀请我们进来……对不对？”
姐姐点了点头。
“但是从进门之后没多远的地方开始，就出现了另一种行事逻辑——在惩罚我们的进入。”眼看她眉毛一抬，季山青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却还是等着她把话问出了口。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本身不是一个大陷阱？也有可能是别墅主人在故意引人进去，在别墅内用能力杀死游民啊？”
“杀不死的啦。”
季山青摆摆手，见姐姐在泳池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用棉布擦拭身上伤口，左右看看，干脆坐在了她的脚边——反正泳池边上的地板不脏。
“别墅里的陷阱虽然会把人搞得很惨，但是对于一个进化者来说不致命……也正是因为它不致命，所以才弥补性地出了一个生命值系统，被扣完的时候，将会对你强制实行某种惩罚。”
他说到这儿，指了指鸟笼里的女人，说道：“你看她的左手都伤成了这样，不一样还是该骗人骗人，该行动行动吗？”
林三酒手中擦伤口的酒精棉布顿了下来，看看那女人，又将目光转回了他身上。“你的意思是，她的左手就是被别墅陷阱伤的？”
季山青仰起头，将后脑勺枕在她腿边的椅子上，说了声“是啊”，继续解释道：“且不说别墅主人把游民骗进来杀死有什么好处，光是说他把人骗进来之后，又不一定能杀死对方，反而还得承受对方在生命值扣完之前跑掉或者找到自己的风险……那干嘛还非要把人骗进来不可？这是其一。”
“其二呢？”
“之前的伊藤先生，已经态度很明确地表示出他的别墅具有防守特性，却没有流露出他有杀流民的需求。他只是说，要看看我们和流民能在外头撑多久——既然同样是别墅主人，伊藤先生就比较有参考性了。”
林三酒叹了口气，用干净的那只手轻轻拨开了几丝被风吹到他脸上的头发。她温热的指尖扫过皮肤，热度仿佛能融化他皮囊之下的黑暗一样——只是热度像水波一样轻轻散开后，就消失无踪了，远远不够。
“还有其三吗？”她轻声问道。
“有。他的能力选用了一部叫凯文当家的电影……从姐姐你给我的介绍来看，这部电影中的小孩子，应该是从一开始就在试图抵抗强盗入侵才对的。”
季山青倚在她的膝盖上，笑着答道：“而这部电影中的强盗，你也说了，是被整得挺惨之后，又被警察抓走了？这部电影没有死亡情节，所以衍生出来的陷阱也不致命，说明他的能力与电影统一度很高——因此我才猜测，陷阱的目的也是在于防止外人闯入。”
他望着不远处碧蓝宽阔的泳池，觉得自己靠着姐姐的半边身体明亮温暖，不靠着姐姐的那半边身体漆黑发冷；又安宁，又煎熬。
“不过，门确实是没锁的呀？”姐姐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梳理着他的头发。
“那就是因为她了。”季山青朝鸟笼里蜷缩着的女人抬了抬下巴，“防止外人进入的话，两道门上原本应该都是有陷阱的……既然没有，说明有人触发了它们，又破坏了它们。但是在走到第二道门的时候，那人就没再往里走了。”
“为什么？”林三酒低下头问道。
季山青看着她张合的嘴唇，微微地怔了怔神。……如果能从此被姐姐吞噬掉就好了，一切就都简单得多了。
“嗯？怎么了？”
“噢，是生命值被扣的很多了吧，”他回过神，轻声解释道：“不知道生命值有多少，也不知道扣光了会怎么样，她自然会觉得不放心，不敢再往里走了。再加上手伤得也确实很重，于是她就想出了一个办法……”
“留一张纸条，找别人来替她闯一遭。”林三酒接上了后半句话。
“是啊，”季山青坐直身，从地上爬了起来，示意她跟上自己。二人走到了泳池边上时，他指着池里微微波荡的碧蓝池水，小声问道：“姐姐，能把水卡片化吗？”
“我试试，我想应该可以……”
林三酒在池边蹲下身，刚要朝池子里伸出手，忽然又是一顿。她抬头看了季山青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双眼微微睁大了——看来她果然也意识到了池水的不对劲。
他们已经从池子里出来半天了，现在既没下雨又没落叶，怎么池水还在波荡？
“姐姐快点，”季山青低声催促了一句，“不然哈卡因要出来了。”

第1279章 登堂入室
在她将手伸入水里的那一瞬间，大半池水就蓦然从原地消失了。限于卡片对转化物品的数量限制，林三酒伸手下去时，接二连三地转化了几张卡，但是速度之快，在外人眼里看来，好像一个眨眼间水池就空了。
蓝色瓷砖铺就的泳池顿时露出了原本模样，除了最深处的一个小小角落之外：那一块池水就像一大块透明果冻似的，颤颤巍巍地立在角落里，里头什么也没有，只透出了一片瓷砖的蓝。
林三酒刚一跳入泳池，那一大块凝固的池水就哗然破裂了：大片白色水花猛地扑溅进了半空里，叫她不由微微一眯眼；借着这个瞬间，一个人影从层层水花之后扑了出来，扭头就朝岸边上扑了过去。
要是能让哈卡因从自己手掌心里逃掉，林三酒还不如从此退休算了。她往右侧横跨一步，扬手甩出一道半弧状的意识力，像鞭子似的从岸边往里一卷，迎面就打中了那人影——或者说，打中了那人及时甩出来的一面意识力“盾牌”。
二者狠狠一撞之下，谁强谁弱顿时高下立判：尽管意识力形成的“盾牌”无形无色，但它轰然被击成无数碎片、四溅而飞的时候，林三酒依然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趁着那人浑身一颤，她手中的意识力长鞭登时又补了力，卷着风推上去，一口就将那人影给咬进了泳池另一侧的池壁上。
……把人往地上一摔，林三酒这才看清楚了哈卡因的模样。
这个男人生了一头厚卷发，留着黑黢黢的一把大胡子，全都湿漉漉地浸透了水贴在头脸上，身上瘦伶伶的没有几两肉。
“你是哈卡因？”林三酒嘴上发问时，手里已经在卡片库里飞快搜索着能困住人的东西了。
卷发男人刚一落地，立刻又蹦了起来，连一眼也不朝他们看，矮身就扑向了别墅大门。他身手相当不错，简直像条沾了油的鱼似的，一滑就从她的手下冲了出去；刚迈出去一步，他咚地撞上了什么瞧不见的东西，被掀翻在了地上。
林三酒一愣——她刚才连意识力都没有扔出去。
再一回头，她顿时明白了。
季山青举起双手，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个取景框的姿势，正正好好把她和哈卡因都截在了里面。
这也是难怪的，毕竟抓上来哈卡因的人是她，二人离得太近了，要拦住一个人，另一个人肯定也会落进范围里去。她伸手往外稍稍一探，没等遇见阻碍，又立即收了回来。林三酒稍微喘了一口气，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喘，低低叫了一句：“……礼包？”
季山青怔怔地看着自己手指之间的取景框，没有出声。
“礼包？”
“啊？”他这才醒过神，一抬眼忽然变了脸色，慌忙叫道：“姐姐小心！”
不及回头，林三酒已经听见身后空气里响起了哨子一般的声响。反击、抗争和战斗，早就成了渗入她筋骨肌肤的生理本能；她连思考的过程也没有，人未转身，右手划向后方一拍——
刚才被她卡片化的大半池子水，轰然从她的手心里席卷咆哮而出，在取景框这个狭小空间里以惊涛骇浪之势一口吞没了哈卡因；因为有取景框的无形阻拦，水浪顷刻间撞击、返头卷下，淹没了整方空间。
礼包惊叫了一声，迅速收了手，大量泳池水失去了阻碍，顿时从二人身上重重落了下来，倾泻进了四面八方。
林三酒依然站在原处，一抹脸，睁开了眼睛。
她早有准备，水卡才一拍出去，浑身上下都打开了【防护力场】；而哈卡因却是刚才近百吨水首当其冲的目标，更别提还是在这么狭小的一处空间里——哪怕是进化者，哪怕在危急关头用上了防护装置，哈卡因还是被打得昏死了过去，顺水被冲下了游泳池。
林三酒一转身抢上一步，伸手在池子里一捞；意识力顺手而出，裹住那男人的腰，就把他重新给拉了上来。等她第二次把哈卡因摔在地上时，她总算是有了空暇，用【描述的力量】将他牢牢压进了地砖里，只给他留出了一个脑袋。
“这家伙一直在水里？”虽然这是一句废话，但一想到刚才她和礼包玩水的时候，水下角落里竟然还偷偷藏了一个人，林三酒就忍不住想要皱起脸。
礼包乖乖地点了点头。“应该是某种特殊物品的效果，东西应该还在他身上。”
“刚才在水里时，他怎么不对我们下手？”林三酒顿了顿，还是没跨过去心里那个疙瘩：“他藏水里干什么，跟个变态似的……你怎么知道他在水里？”
“一个一个来，你先擦干净脸嘛。”
礼包抿嘴一笑，递过来了一条厚厚的大毛巾，她都没留意他是什么时候编写好的。林三酒将头发和身上胡乱擦了擦，一边感叹自己的衣服最近总不是干燥不过几个小时，一边听他解释道：“哈卡因自己藏身的地方，是不会有陷阱的，而他藏身之处旁边，一定会有强力密集的陷阱……这栋别墅里目前伤害力最大的，也就是玻璃墙了。”
林三酒使劲搓了几下头发，问道：“然后呢？”
“所有玻璃墙都是为了取景设计的，都多多少少对着一部分的游泳池。再加上他肯定需要知道别墅里的情况，得藏身在一个能看见别墅内大部分区域的地方……同时符合所有条件的，就不剩几个选项了。”
“但他藏在泳池一角，怎么能看见……”
“水。他之所以能够藏在角落里，是因为他操纵了水，给他在角落里隔开了一个有氧气的空间……他要是动手，就得先把水墙撤了，突然被吸走一大波水，我们当时不可能发现不了。”
季山青指了指自己湿透了的裤子鞋袜，说：“他利用水，把别墅里的图像折射给自己看了。你想，我们刚才从外面往里看的时候，那一块水里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也没有……八成是因为他把别的地方的图像折射了过去。”
林三酒看看泳池，又看看礼包，有点惊讶。“你已经看出来那是一个用水隔开的空间了？”
“他逃出来时溅开的水量，与那一小块空间的容量对不上号嘛。”季山青不太好意思地一笑，“……水的体积比那一小块空间的体积小多了。”
居然只看一眼就计算出了水量和空间体积……林三酒叹了口气，望着笼子里和地砖下的两个阶下之囚，问道：“你说接下来怎么办才好？”
“等、等一下，”
一个嘶哑的男性嗓音忽然从脚边说话了，“我……我是哈卡因，我是这个别墅的主人。”
“你下次说点我们没发现的。”林三酒抱起了胳膊。
“你们是新来的吧？”哈卡因咳了几声——大概是被水冲击时伤了鼻腔，他说话时鼻音很重：“我可以告诉你们副本的讯息……我肯定知无不言……只是、只是你们别伤害我，放我出去做流民吧。”
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拉过了泳池边上的椅子，坐下了。
“你讲来听听，”季山青盘起腿，长袍松松垮垮地垂下来，模样活像个老道士，“离太阳下山没多久了，别耽误时间。”
哈卡因一脸湿漉漉的胡子，也没挡住他的微微一怔。
“啊，是，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他躺在地上，从下往上地看着二人，说话时十分吃力：“天黑以后，山庄里会有保安开始巡逻……凡是在外面游荡的流民，都是它们的目标。每一晚都得想方设法避开保安、从它们的巡逻路线里逃出来。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那么别墅主人除了抵抗入侵流民之外，还要面对什么？”季山青冷不丁问道。林三酒原本想问保安是什么样的、为什么避开它们不容易——却没料到礼包似乎对那些情况压根不感兴趣。想想也是，等她见到保安的时候，自然就知道它什么样了。
“我、我们有度假山庄的娱乐活动……”哈卡因小声答道。
“别挤牙膏。”林三酒催了一句。
“山庄给别墅主人安排了一系列的活动，每一次我们都必须到场参加。我们离开的时候，别墅是彻底封锁的，流民进来了也不算数……不过这些活动可就要命了。十一个人去，回来的却不知道能有几个人。”
二人不由又对视了一眼，都想起了伊藤先生。如果有必须要参加的淘汰游戏，在这山庄里落脚可就谈不上舒适了，更无须叫波西米亚和人偶师过来了——林三酒不由有点儿失望。
“你们今晚的活动是几点？”季山青问道。
哈卡因苦笑起来：“你们真是新来的？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十二点整。”
伊藤先生果然报了个假时间。
“什么活动？”林三酒这次没忍住好奇。
“海滩烧烤。”哈卡因落入人手，态度倒是很配合：“这些都是只有当了别墅主人之后才会知道的事……外面大部分流民什么也不知道。否则，这个女人也不至于要急着在天黑之前，骗人进来替她闯关了……我们十一个别墅主人，回来的可能也就八九个，到时空下来的别墅，还不是谁发现就是谁的？”
“姐姐，笼子里这个女人不能放了。”
季山青转过头，轻声说，“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个讯息，说不定下一次就变成了别墅主人，肯定会在活动上给我们使绊子。”
林三酒一怔——她虽然没去想该拿那女人怎么办，却一直没想到要杀了她。不等她回应，礼包又朝哈卡因开了口。
“最重要的，你可一直没说啊。”他慢条斯理地说，“别墅门口的名牌上，怎么改名字？”

第1280章 被带走的哈卡因
礼包这一次用的还是“礼包”的身体，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一栋别墅的主人只能有一个，要不是从理论上来说“季山青”是个物品的话，他们二人肯定得有一个继续当流民……林三酒打量了一圈庭院，向礼包提议道：“我去房子里找他说的那个保险柜，你去门口看名牌？”
“不要，”礼包一口就否决了，“我跟着姐姐。”
“那他们两个……”
哈卡因现在只是一张从地砖中央露出来的人脸罢了，看起来好像地板肿了个鼓包，鼓包上又长了张人脸；那短发女人蜷坐在笼子里，神情茫然地望着泳池发呆。
“鸟笼拎进去好了，地砖里这个，反正他也跑不掉。”礼包果然是一步也不愿意分开的，在一起进别墅之前，他没忘向哈卡因吩咐了一句：“撤掉你的能力。”
“好、好……”哈卡因紧闭上了双眼，过了一会儿说道：“撤掉了。”
林三酒刚要抬脚走，一把被礼包拉住了。他抬头看了看别墅，和它半敞开的大门。
“我说，撤掉你的能力。”
哈卡因的面皮静止了好几秒钟。“你——我已经——”
季山青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一歪头。
哈卡因的眼下肌肉跳动了几下，终于咬着牙，从齿缝里说：“……撤掉了。”
“凯文当家，播放中断。”一个女声从别墅里传了出来，“数值记录取消。”
幸亏他多留了一道心。林三酒摸了摸礼包的脑袋，拎着鸟笼和他一起进了别墅。从二楼栏杆上吊下来的哑铃片消失了，厨房里原本一地的玻璃碎片也全都不知所踪，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原状。
根据哈卡因的说法，在二楼书房的保险柜里放着一份别墅的产权书，只要在将所有人的姓名改成自己的，别墅门口的名牌就会自然跟着更名。他不甘心将别墅拱手让人，因此这话能有几分真实度还未可知；所以当林三酒果然从书房桌上的小盒子里找到保险柜钥匙的时候，她反而有点吃惊。
“这家伙没说谎，”她说着，将钥匙插入锁孔一转，将门打开了。“是害怕我们出去对他下手？”
季山青没吭声，从保险柜门后伸长脖子往里张望。保险柜里空空如也，只有在靠近底层的地方，放了一个薄薄的白色文件袋；林三酒以【防护力场】包住了手，抽出了文件袋里的一叠纸。
“F05号别墅产权证明书……诶？”
她原本以为这一叠都是由单页文件组成的，没想到一打开才发现，原来是长长的一条纸折叠起来的，足足叠了十几折，每一折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等它被完全展开的时候，都拖到地上去了。他们找了半天，发现要改变姓名的地方，处于文件的最尾端。
划掉了哈卡因的名字之后，这一排字母果然就从纸上消失了。林三酒看了看，正要落笔，又顿住了；她和季山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我觉得……”
“嗯？”礼包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也觉得有不对的地方？”
她以前在公司里上班时，接触过不少各式各样的文件，自然养成了一种直觉。林三酒迟疑了一下，问道：“……怎么会这么长？”
证明产权的东西，当然证明了产权就行了；除此之外有什么需要写的，还写了这么多？
“而且产权所有人的信息应该写在前头才对吧，”礼包拾起了第一页，读道：“本度假山庄建于2032年，占地30公顷……唔，难道全是介绍？”
接下来的好几页纸上，果然都是事无巨细的介绍、说明一类的讯息。二人从两边开始往中间读，没过多久，林三酒忽然目光一跳：“这是个合同！”
礼包听了，仍旧一脸不大吃惊的样子：“姐姐在哪儿发现不对的？”
“这一段，‘双方将共同执行对别墅本体的维护保养工作’……产权证明上哪来的双方？”她迅速看了看，“奇怪，除此之外，再没有‘双方’这种用词了。说这是购房合同也不对劲，因为连甲乙双方是谁都没有约定好。我试试，能不能把它卡片化看看。”
如果是副本的产物，就等于是副本的一部分，她当然是不能将其卡片化的。然而当她的手从文件上划过之后，原本堆叠了一地的纸张就忽然全都消失了——唯有中央留下来了一张淡蓝色的厚纸，手心里倒是多了一张卡片。
“这才是真正的产权证书，”礼包捡起那张像文凭一样的纸，递给她看：“你看，名字仍然是哈卡因的。”
“那我手里这个……”林三酒将卡片举起来，仔细看了看。
【地狱劳工合同】
这是一份长达十三页的合同书。它可以根据主人的意愿改变样貌、伪装成别的文书，甚至连字句都能在主人的安排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内容，目的就是要骗人在合同上签名。既然这是一份来自魔鬼的合同，自然也不用讲什么道德了。
签名后，签名人就等于认同了协议，将履行以下义务：无条件为本物品主人提供十三天的无偿服务（服务内容、条款和限制请见合同详情），在服务期结束之后，自愿跟随地狱来客返回地狱劳动人才协会，等待下一份工作。
PS：用武力或其他强硬手段胁迫他人签名是无效的。只有在当事人签名那一刻是心甘情愿的，本合同才会顺利生效。
……哈卡因这家伙，阴得真够可以的。
“我差一点就要成奴隶了？”林三酒险些没把手里的卡片给攥成渣子，“看来刚才给他的那一下还是轻了。”
“就算姐姐签了名，它也不会生效的。”季山青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有我在呢。”
在确保真正产权书上没有更多花招了以后，她划掉了哈卡因的名字，换上了自己的。二人屏息听了听，别墅四下里却一片寂静，什么响动变化也没有，决定去庭院门口看看。
现在确认别墅归属要紧，经过哈卡因时，谁也没朝他多看一眼——季山青大半个身子留在门里，只将脑袋探出去匆匆一瞥，随即高高兴兴地喊道：“姐姐，姓氏变成林了！”
“我还得谢谢你，”林三酒闻言，转头朝哈卡因哼了一声，“白送我一个特殊物品。”
“姐姐，”快步赶回来的季山青正好将这话听进了耳里，立即笑了：“他很大方的，只送你一个怎么行。”
被地板牢牢封在里头的哈卡因动弹不得，一听这话急了，却也只能努力转过眼珠，嘶哑地说：“我不是针对你们，那、那只是我的一个保险……”
林三酒连理都懒得理会他，四下一看，捡起了礼包刚才被池水打湿后脱下来的一双袜子。她几下就将两只湿透了的袜子塞进了哈卡因的嘴里——与此同时，礼包略有点不大自在地蜷起了白玉似的脚趾——随后她撤去了【描述的力量】，利落地卸掉了哈卡因的四肢关节。
“痛吗？”她看着哈卡因额头上渗出了汗，笑道：“跟你的心痛比起来，这还不算什么呢。”
要说【扁平世界】最适合干什么事，那无疑就是当强盗了。不管特殊物品是装进道具里的也好、融入平常物件里的也好，反正全部都随着她碰过的东西，一起化作了一张张卡片；几乎没多大一会儿功夫，瘦伶伶的哈卡因浑身上下就只剩了一条白色内裤。
一看就知道，哈卡因也算是个混得开的进化者了：除了几个不错的特殊物品之外，他还有不少武器和生活物资，甚至连做饭时的调味料都备得很齐全。林三酒用他自己的一个捆缚类物品把他给绑到树枝上之后，给他重新装好关节，哈卡因正好从树上垂到了院墙外，活像一个城门示众的战犯似的。
等一切都差不多弄完之后，天色早就黑了，山庄树丛浓郁的小路上亮起了一盏盏月亮似的灯。
“你在保安来之前，自己想办法脱身吧。这是你的物品，你应该最清楚它的性质。”林三酒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哈卡因不敢出声，沉默地挣扎了起来；直到她走进别墅门，还能听见他发出的沉重呼吸声和窸窸窣窣响。
她和礼包一起在客厅上的沙发上坐下了，挑了一个正好一抬眼就能看见外面庭院的地方。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扫过从树枝上垂到院墙外的绳子；绳子的每一次颤抖，都代表了哈卡因的一次挣扎——过了不知多久，绳子猛地一颤，再也不动了。
随即，那绳子蓦然被人从树上拽了下去，消失在了院墙外。
“唔，看来是真的逃掉了。”季山青趴在沙发靠背上，紧挨着她，望着外头喃喃问道：“姐姐，让他走了好么？”
“如果说是我差点被他害了的仇，我已经报完了……他的陷阱里有我的一线生机，我也给他留一线生机。”林三酒顺口答了一句，转头看看钟，有点吃惊：“已经十点了？我们再休息两个小时，就得去参加海滩烧烤了。”
“姐、姐姐……”礼包忽然颤巍巍地叫了一声。
“嗯？”林三酒循声一回头，登时也愣住了。
路灯几乎照不亮院墙外黑黢黢的夜，树木森森的阴影凝立在黑暗里，被微弱地染上了半圈亮边。从院墙下，一个足有火车头大小的黑影，正慢慢地从下往上地浮起来——它越浮越高，越来越大，直到把外头一段路上的路灯光芒全给挡住了；二人在沙发上仰起头，眼看着这庞然巨物悄无声息地转过“头”，朝别墅里看了一眼。
哈卡因苍白的身体，在那一大团黑影里若隐若现地漂浮着，旋转着，显然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

第1281章 晚上好
直到林三酒出门时，那条绳子仍然在地上。
哈卡因在挣脱绳子、跳到地上的时候，甚至还没忘了要把自己的特殊物品拿回来，说明他当时根本没有察觉到“保安”已经在附近了；然而只是她回头看了看钟的工夫，他就陷入了“保安”的……那是什么？该说是“保安”的身体吗？
假如她是流民，她能逃过去么？
林三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捡起了绳子，将它卡片化收了起来。在两个小时前，那“保安”在往别墅里望了一眼之后，一低头就又消失在了院墙之外——随即，夜晚再次活了过来，重新响起了隐约的蝉鸣，亮起了昏暗柔和的路灯光。从它来，到它走，屋内二人竟始终没有察觉到什么预兆。
“姐姐，”礼包在身后轻轻关上院门，小声叫她：“我们该走了，沙滩上已经有火光亮起来了……我们从这儿走到海滩，也要七八分钟呢。”
他们没有找到别墅钥匙，不能锁门，又不能把产权书装起来带走，实在叫人放心不下。林三酒朝院门抬了抬下巴：“你能像之前一样，把门封死在墙里么？多少算是上个保险，总比什么也不干强。”
礼包点点头，转身把手放在门缝上，从左到右地一划。“一会儿就好，”他说道。
“你是怎么办到的？”林三酒望着门缝渐渐像融化了似的与墙面趋为一体，不仅来了几分兴趣：“你不需要解析吗？”
“门这么简单的东西，解析起来特别快，我早就把这儿的出入口都解析完了。”季山青冲她一笑，“话说回来，我如果解析起姐姐来，也会特别快。”
“……为什么？”
他咬着嘴唇，想了几秒。在雾气般的月光下，他的肌肤好像也笼着一层烟雾水汽似的，看上去几乎不真实。
“怎么解释呢……因为姐姐你这个人的模型数据，我已经有了，是从数据体那儿得到的。打个比方，这就是‘林三酒’这个人的核，哪怕有一天姐姐你变成了一条鱼，只要还有自我意识，这个核就不会变。”
见林三酒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道：“所以再次解析你，不需要从0到100地重新来一次，而是针对变化进行跟踪分析和更新，涉及的计算量、数据量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
林三酒抱着胳膊想了半天，直到门都融合好了，二人走在夜晚山庄的小路上时，她才忍不住问道：“难道我就像是个电脑软件一样？还要更新？”
季山青似乎也觉得这很难解释。“姐姐，生命体只要不死，数据就是永恒流动变化的嘛。”他想了想，说：“你说你忘了一个什么东西，这一个变化在我的原始数据中就没有。”
也就是说……
林三酒顺着石板路往下走，望着树影之间远处的那一线沙滩，没有出声。
“所以只要解析了你现在的状态，再与以前的数据做对比，就知道你被人拿走什么东西了。”季山青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继续说道：“如果连意识力也无法从你的潜意识中恢复记忆，那就说明这个东西是从你脑海里彻彻底底地被删除了……只有用我这儿的原始数据，才能通过比对得出答案。”
她虽然不懂数据体到底是怎么一个运行原理，但老实说，这和她之前猜测的差不多，礼包果然是有办法解决“遗忘之事”的。
“姐姐，”
二人肩并肩走在小路上，礼包没有转头来看她，她也没有转头去看礼包。她只是听着他轻得像一阵风似的声气，在自己身旁说：“你想让我帮你找出遗忘的事情吗？”
林三酒走下了一段台阶，脑子里嗡嗡地响。
“我的核心数据……你随身带着了？”
“我带了一份，数据流管库里保存了一份，还有一份我藏在了安全的地方，免得发生什么意外嘛。”以礼包的聪慧敏感，竟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语气自然极了：“姐姐的数据，不能有风险。”
……也就是说，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做出几年前的自己。说“做出来”，或许不太准确；因为每一个都绝对是她自己——如果有人现在告诉她，她只不过也是一个礼包根据数据做出来的“林三酒”，那么她对此产生的反应，也正是那些林三酒会产生的反应。
就算早就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当她真正面对这个事实时，仍旧有几分不适应。她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大巫女会宁可冒着彻底失忆的风险，也不愿意让自己“像本书一样被人解读”了。
不过，礼包没有做出过自己吧？
“所以，姐姐只要愿意，我们今晚从海滩回来的时候，就可以找出你忘记的是什么事啦。”季山青补了一句。
她真的非常想知道，宫道一到底删除了自己的什么记忆——因为目前为止，不管怎么回想，她的记忆之中都没有因为少了一块而对不上的地方。有时在晚上睡觉之前，林三酒会从自己遭遇任楠时的第一天开始回忆；有许多细节她自然都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整体的时间线却是完整的。
“姐姐？”
“啊，”林三酒回过神，知道自己得说点什么了。然而她一声“好啊”在喉咙里卡着半天，浮起来又吞回去，始终没能说出口。她已经被解析过一次了，连构成她这个人、她这条命的东西，别人都已经能随意操纵了……上一次是她运气好，数据体没有对她进行改写；那么，这一次呢？
礼包一个人在数据流管库里煎熬了这么久，随着他本体的越发庞大，对自己这一个亲人的渴望也越发剧烈迫切了……唯一阻止他的东西，只不过是自己当初那一句“我不愿意一直留在数据流管库里”。
刚刚分开时，礼包还能遵从她的意愿……他现在可以从根本上改变她的意愿，约束他不这么做的力量却越来越弱了。
“我……我现在还不用，”她斟酌着说，感觉喉咙里硌了一把刀片：“我想，我忘掉的可能不是什么大事。要是我以后觉得需要知道，我再找你好了……现在你能够进入意识力星空，我让波西米亚带我进去找你，就很方便了嘛。”
季山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二人无话地又走了几分钟，正当林三酒心想要不要聊一聊海滩烧烤的事，刚想朝礼包转过头去时，视线里四下却忽然一暗，紧接着立起了全身的寒毛：二人脚步依旧在往前走，余光里却有一张脸正直直对着她，在昏暗的半空里一晃一晃。
那不是礼包的脸。
她一把将季山青拽向自己身后，低声喊了句“到这儿来！”，同时身子一拧、几步跨上去，【龙卷风鞭子】已经握在了手里。
在树荫间的黑暗里，一个皮肤青白的女人正漂浮在半空里，被看不见的浓暗推着、裹着，悠悠地摇晃。她的眼睛仍旧圆睁着，正对着林三酒，脸凝固在了一个微微有点儿疑惑的神色上——大概是没等她疑惑完，就已经被“保安”给吞入了身体里。
“这、这是又一个……”礼包有点结巴地小声说道，“这个的身体里，没有哈卡因……”
巨大暗影在漆黑中折叠出了一道更深、更浓的黑暗。显然，刚才在他们走路的时候，这只保安的“头部”早就朝他们转了过来，一直望着他们——二人却以为树林里只有夜色，全无所觉。那死去的女人正是困在了头部里，此时乍一眼看去，简直像是巨大的保安头上，忽然生出了一张小小的人脸。
“快走，”林三酒拉住了季山青的手，咽回去了一口口水，“它不像是要对我们动手的样子，看来知道我们是别墅的主人。”
这保安如果刚才要动手的话，他们二人现在都已经和那个死去的女人一起漂浮在黑暗里了。
林三酒拽着礼包，紧盯着保安，一步步往后退；等到它终于慢慢转过头去，忽然消失在了树林里时，她才赶忙松了口气，拉着礼包一起加快了脚步。
“真够要命的，怎么才能发现它的存在？”她轻声抱怨了一句，“肯定有办法的，要不然这里的流民根本撑不过一晚上……”
被惊了这么一遭，刚才二人之间那种缭绕而沉重的气氛，也都被惊散了。季山青嘀咕了一句“我得好好研究研究”，和她一起走下了通往沙滩的台阶。
远远地，沙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三三两两的人影，都围绕在火光附近；大海在沙沙的波涛声里，一次次冲上来，泛起白色浪花，又退回去，隐没于漆黑之中。
光脚反而好走一些。沙滩被白天的日光晒得仍有暖意，一脚陷下去，还微微地作响。林三酒牵着礼包，朝那一小群人走近了，正好看见人群中有一个人唰地抬起了头——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叫人替他的颈骨担心；其余的别墅主人都注意到了，纷纷朝他们转过了头。
“伊藤先生，”
林三酒朝那人挥了挥手，微微笑着说：“晚上好啊。”

第1282章 海滩烧烤！
“……所以说，我们之前都是骗你的啦。”
季山青好声好气地以这一句谁听了都会生气的话作为收尾，结束了自己一番解释。很显然，要不是林三酒吩咐，他根本就不会向伊藤先生张嘴；解释完了以后，也不管对方信没信，只是一推林三酒的胳膊肘：“姐姐，我都饿了。”
伊藤先生站在五六步开外，一张脸简直比夜色还黑沉。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冲他点点头，才顺着礼包往旁边走了几步——他们走到哪儿，其他人的目光就牢牢地跟到哪儿，好像都察觉到了他们是新晋的别墅主人。
“你看，”礼包下巴一抬，对周围人的目光视而不见：“这里还真的是海滩烧烤诶，连厨师都准备好了。”
沙滩上零星散落着一只只圆形黄灯，明暗光影将海滩映得又隐晦又暗哑，仿佛午夜里浮起的一阵烟雾。在朦胧光晕的远处，正立着一只黑沉沉的烧烤架；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胖男人，正在地上和几只大袋子搏斗，好一会儿才终于打开了其中一只。
“大家都等等啊，”厨师喊道，“你们先互相聊聊，等我把烧烤的东西都预备好，就可以开始了！”
他高高兴兴地夹起几块炭，塞进了烧烤架里；他虽然是NPC，但神态、模样看起来，就像是那个门卫一样与活人别无二致。
“新来的？”
正当二人望着那厨师时，一个女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取代的是那个卷毛大胡子？还有谁？”
林三酒转过头，发现说话的人她居然认识——那个穿着睡裙的别墅主人，门口的名牌上写着“格林”。
当然，她现在穿的可不是宽宽松松的睡裙了；在不知什么面料的紧身衣包裹下，格林纤细的四肢、单薄的肩膀都能叫人把线条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噢，对，”格林低下头扫了一眼，指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说：“四个半月了。”
二人不由都有点傻了眼，还是林三酒结结巴巴地先开了口：“恭、恭喜你……那个，预产期是……”
“恭喜？有什么好恭喜的？换作给你，你要不要？”格林突然躁怒起来，一摆手，说：“不要以为我是孕妇就怎么样了，告诉你们，我已经连续做了十四天的别墅主人了。”
明明是她先搭话的，脾气一上来，却转身就走了，连让林三酒再开个口的机会都没有。
“……她都十四天了，还出不去副本么？”礼包小声问道。
林三酒自然也没有答案。她扫视了一圈，发现沙滩上的各个别墅主人，似乎都彼此认识；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的彼此之间气氛紧绷，还有的在人群中散步徘徊……还有一个看起来满面和气的小胖子，见谁都要打一声招呼，脚下直奔着林三酒二人就过来了。
“刚刚搬进别墅里吧？”他看着年纪不大，圆鼓鼓的面颊上陷下去一个狭长酒涡，看着很有几分讨喜：“哪一位是……主人？”
他好像比那位短头发的孕妇要更机敏一些，迅速意识到在场众人已经有十二个了——因此林三酒二人之中，注定只可能有一个别墅主人。既然其中一个是人类进化者，那么另外一个就不可能也是人类了；小胖子从刚才起，目光就在扫来扫去，似乎怎么也确定不了哪个才是人。
“是我，”不等林三酒说话，礼包先一步答道，“这是我的姐姐，一个人形特殊物品，是陪伴型的噢。”
林三酒斜了他一眼。礼包答得太流畅了，简直叫人觉得他早就计划好了。
“幸会幸会，”小胖子的注意力顿时全转移到了礼包身上，“我叫李幸。请问你怎么称呼？”
“季山青。”
“好名字！”李幸一拍手，“有诗意。”
“这里大家都很友好嘛。”礼包拢着手，笑着问道：“都是熟人了？”
“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一个也是新人。其余的，多多少少都经历过几次活动了。”李幸耸耸肩，“彼此之间对付不对付，也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合作闯关的……这些活动之中，分组合作的类型不少。”
“以前你们参加过海滩烧烤吗？”林三酒问道。
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人形特殊物品还能这么主动，小胖子有几分诧异地打量了她两眼，这才说道：“没有，每一次的活动形式都是全新的。当别墅主人把所有山庄安排的活动都经历过一次之后，就可以出去了……我估摸着，每天一次，得要一个月。”
当然，说着说着，他又转向了季山青，示意二人跟他过去：“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其他人也都对你们很好奇呢。”
除了伊藤先生和格林之外，剩下七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个男人个子高得近乎惊人，连林三酒都只到他胸口；还有一个男人在互相介绍过名字之后，忽然冲着礼包拉开了风衣——就在二人吓了一跳，林三酒甚至都准备要动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风衣下面也穿着衣服，只不过身体却若隐若现，简直像是被一条条烟雾给遮去了似的。
“别吃惊，别吃惊，”这个叫克兰的男人放声大笑起来，大概是瞧多了二人脸上的反应：“我这是要传送了。”
“传送？”季山青微微扬起眉毛，“你这样已经多久了？”
“两天了，”
克兰不但看起来满不在乎，甚至还伸出手指，往自己消失了的身体空隙中探了探，又举起手指说了一声“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向旁边几个别墅主人点点头，朝二人笑道：“……他们都知道的。原本应该一会儿就传送走了，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什么大洪水，硬生生拖了两天。”
克兰合上风衣，大喇喇地转过身，将后背亮给二人看：“你们瞧，我今天晚上出门前，才刚刚披上的这件风衣。”
怪不得风衣前方看上去还是一片完整，原来是才刚披上没多久。不过它已经显示出了要和主人一起走的意思：背后的风衣也被“烟雾”遮去了朦朦胧胧的一大团，看样子离彻底传送也不远了。
林三酒瞧了瞧克兰的后背，又悄悄扫了一圈其他别墅主人，恍然有点儿明白了。
也对，如果换作是她，那么她也会像克兰这样主动又洒脱地让每一个人都看清楚自己的状态：这等于是在说，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走了，咱们之间没有什么非争到底不可的事儿——同样的，其他别墅主人对待他时，也自然会友好上几分。
“这可真不错，”林三酒真心实意地说，“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呢。”
她越不强调自己是个特殊物品、越表现得像个人，好像其他人反而越相信她是个性能强大的特殊物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甚至有点儿羡慕似的，还问了季山青一句“你是不是在十二界买到的？”。
“天上地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季山青一脸严肃地说，“这是我用陶泥捏的。”
行吧，林三酒揉了揉眉心。
“那个，各位——”远远地，有人喊了一声。
十一名别墅主人附带一个人形特殊物品，都站在方圆十来米的范围里；从远处忽然响起这么一声喊，大家都意识到了发声的人是谁。众人转身一看，发现那厨师正举着铲子，高高朝他们招手。
“工具和肉料都准备好啦，”在烧热了的烤碳上方，他红光满面地笑着说：“你们看，我准备了这么一大包的肉呢，肯定够吃的了。”
顺着他的示意一看，林三酒的目光落在了烧烤架边一只巨大的塑料包装袋上。透过它半透明的质地，隐约能看见里头的层层块块，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肉。
“喏，我接下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今天的活动规则。”厨师一边说，一边朝他们掂了掂铲子。“今天我给你们准备的肉一共有四种，分别是串肉、牛肋排、羊腿、鸡肉肠。”
季山青看了看那袋子肉，又看了看林三酒——就算不说话，她也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的那双眼睛简直好像两块显示屏，高亮滚动过去了“姐姐，我们下次也吃烤肉吧”这么一句话。
“明天给你弄，”她小声说。礼包点点头，满意了。
“说来惭愧，每次我只能烤一块肉。”厨师毫不惭愧地在长长的、空空的烧烤架上一挥手，说：“所以每个人每一次只能向我领一块肉，我烤的是哪块，你就得领走哪块，不能指定烤什么肉，也不能连续领两次……挑食不好嘛！”
十二个人都没说话。
“提前凑满了四块相同烤肉的人，就等于胜利结束这个游戏了，坐在一边好好吃肉喝酒就行。不过如果你是倒数三名之内，或者在我手酸了、不想再烤的时候，仍没有凑齐四块相同烤肉的话，很遗憾，就得搬出别墅了。”
厨师说到这儿，笑道：“只有在每块肉烤熟的那一瞬间，我们才知道烤的是什么肉。烤熟之后，站在黄色标志上的人就必须把它领走……诶，你让让，你踩到我的标志了。”
一个皮肤黢黑、四肢修长的中年女人，咕哝着往旁边让开了两步。一个餐盘形状、还画着刀叉的黄色纸片，从沙子里露出了大半。
“踩在这个黄色标志上的，就是能领走烤肉的人。你们用什么办法决出谁先谁后，排队也好、掰手腕也好，这我不管，反正你们别影响到我，别溅起沙子或打翻东西什么的就行。”厨师想了想，“噢对，你们彼此之间不能交换烤肉。还有什么没有……唔，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了。怎么样，你们要开始，还是有问题要问？”

第1283章 肉，肉，肉！
众人的目光游弋、相撞了一圈，终于一个年轻人说话了。
他的模样看上去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相貌平平常常；只是头发、眉毛都雪白得亮眼，甚至连一丝上了年纪后常有的铁灰色也不掺——“我们别急着开始，大家都想想能问什么问题，”他提议道，“我们现在能拿到的讯息越多，活动开始以后越方便行事。”
礼包凑近了林三酒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林三酒看看他，这才转向厨师问道：“……你一般烤多久会手酸？是手酸之后，立刻就会停止吗？”
这是个挺关键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礼包不肯自己问。
“问题不错，”格林似乎是个直脾气，立刻夸了她一句。
“唔，这可说不好。”厨师沉吟几秒，说：“我有一次烤了五分钟就酸了，还有一次烤了一个小时……不过，手酸的时候我会提醒你们一声，然后再坚持几分钟的。不过手酸之后，我最多也就能坚持几分钟哦。”
也就是说，在烧烤时间结束之前的几分钟，会有一个预先警告。
“在凑满四块肉之前……”那个羡慕礼包的十五六岁少年，犹犹豫豫地开口了：“有什么限制吗？”
厨师用铲子一拍烧烤架，“当啷”一声吓了众人一跳。“你这个孩子问得好，”他笑道，“你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来，我差点忘了！你盘子里如果已经有四块肉了，就不能再领第五块了。”
果然还有隐藏讯息——看来海滩烧烤的第一步，是想办法从这个健忘的厨师嘴里把完整规则挖出来。
那少年一愣。“诶？那如果四块肉不相同……”
“你得把不同的肉吃掉，再来找我拿下一块肉。不能扔掉，不能送人，不能收进口袋里，必须得自己吃下去。”厨师耸耸肩，一派理所当然：“我烤得这么辛苦，不就是希望大家能吃得高兴么？你们都不吃，堆在盘子上，还有什么意义？”
要吃掉这种不怀好意的副本提供的肉类，怎么说也让人心里有点膈应。礼包这时候又凑上来了，他个子比林三酒矮，说悄悄话时还得踮起一点儿脚尖来，也不知道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姐姐，你问他，一共有多少块肉？”
林三酒扫了一圈别墅主人，发现其他人的注意力大多都在厨师身上；她这才清清嗓子，把礼包的问题问了。
“一百块整。”厨师答道。
即使礼包没出声，林三酒也能感觉到他怔了一怔，似乎对这个数字有些意外。
一百除以四，不正好是二十五吗？是不是说明袋子里有25组相同的肉……这个数字好像很合理啊？
在林三酒琢磨数字的工夫，别墅主人们窃窃私语一会儿，又提了几个关于“拿肉顺序”、“影响厨师是怎么定义的”一类的问题。
“我不都说过了吗？不管怎么决定顺序都行，反正只要不连续拿肉就行。”厨师有点儿不耐烦了，一拍大腿：“这样吧！我给你们出一些限制条件，这样你们就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了。”
十二人都凑近了一些，听他说道：“首先，战斗性质的、会对他人造成负面影响的、伪装类的，以及收纳类的道具，统统不能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别墅主人们纷纷有了动静：有的低头去摸自己的腰带，有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林三酒心里一动，试着叫了一下【龙卷风鞭子】和【描述的力量】；但它们仿佛被锁死了一样，怎么叫也叫不出来了。
季山青还没忘了转头和身边的人解释：“我姐姐陪伴型的，哪个也不算噢。”只不过，好像没有几个人在乎——反正林三酒还好端端地站着，就说明她肯定不是什么威力强大的物品。
“进化能力中，只有对自己生理机能的增强功能，可以继续使用。”
这句话一落下，她的几个进化能力就像是失去了光照一般，齐齐灰暗沉寂了下去。
“你们的动作最好轻一些，溅起的沙子不能离地十公分。”
立刻就有人蹲下去量了一下十公分有多高——看着那少妇模样的女人，在沙滩上空比了一下十公分的高度之后，大家的神色都不大好看了。别说是进化者以武力相争了，就算来个小孩子在沙滩上随便踢一脚，激起的沙子恐怕也比这个高。
“肉一旦烤熟，马上就要递出去，交给烤熟那一瞬间踩在黄色标志上的人。如果在肉烤熟的那一瞬间，黄色标志上没有站人的话，这块肉就要丢掉了。烤熟之后再站上去的话，不算数。”
要说刚才大家的脸色不好看，现在可就更难看了。
“虽然你们不能交易肉块，但别的事情是可以做的……比如，”厨师说到这儿，忽然咧嘴笑起来，面颊高高鼓起来：“你看有人拿到了三块相同的肉，马上就要凑满了，你上去推他一下，他把肉都掉沙子里了，这个可以。”
众人彼此看了一圈，脸上都浮起了几丝戒备之色。还是那个少年举起手，问道：“那……这种情况下，掉进沙子里的肉……”
“作废了啊，沾了沙子，捡起来也不能吃了，”厨师不以为然地说，“那个倒霉蛋要从头再凑四块才行。”
别墅主人们面面相觑一会儿，终于那个黑皮肤的女人说话了。她好像有非洲人血统，肩平腿长，小脸厚唇，说话时神色纹丝不动：“我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相比以前的活动来说，这次淘汰的人数不算多，只有三人，我认为难度不大，还是尽早开始吧。”
“等等，”那个雪白头发的年轻人抬起手——林三酒记得，他好像叫森平。“我有几句话要说。”
等众人的目光转到他身上，雪白头发才说道：“一直住在别墅里的老人可能都知道，我们参加活动时，始终维持着一个最低限的和气……我们彼此相争，是因为副本逼迫，不得不争，没有必要厮杀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就算有人离开了别墅，也未必就等于没有生机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但大家都没插嘴。
“这一次虽然不是分组合作，我认为也没有必要撕破脸。”
森平说话时，语气平静、很有条理，让人感觉他是一个思虑周全的人：“你们想，凑齐任意种类的四块肉就行的话，那么我们领到的第一块、第二块肉是什么肉，其实不重要。最早也要到第三块肉的时候，才有争位子的必要……所以我建议，头两轮我们按照别墅号码排队领肉。这样我们不必急着动手，还能多观察观察情况。”
林三酒看了看其他人——格林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黑皮肤女人仍旧一脸平静，面无表情；那少年点了点头，停下来一会儿，又点了点头；伊藤先生一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即以利箭似的目光射了回来。
“我看行，”即将要传送走的克兰，同意得很快：“就这么办吧。”
大家都觉得这个提议没什么问题；等众人开始报上自己的别墅号时，林三酒小声对礼包问道：“厨师不都说了吗，不到烤熟的那一瞬间，谁也不知道烤的是什么肉……又不能在烤熟之后才去抢位置。大家都要在盲猜的情况下去抢位置的话，为什么不干脆一直排队轮流拿呢？”
季山青瞥了她一眼。“姐姐，”他叹了口气，“你这样想的话，很难凑齐四块肉的……”
还不等她问，前面四个别墅主人正好在这个时候都报完号码了；见众人的目光来回扫来扫去，等着下一个人开口，礼包急忙喊了一声：“我们是F05！”
“F06。”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紧接着说。
报上号码的人，很快就按照顺序在烧烤架前站好了，排成了长长一队。F01号别墅的主人，正好是小胖子李幸；他站在黄色标志上，手里端着一只盘子，使劲朝身后的队伍摆摆手：“承让，我先来了，大家看好了啊。”
“可以开始了？”厨师问道。他被炭火一直烤着，还热得抹了一把汗。
李幸点了点头。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探长了脖子；站在那个高个儿男人身后的别墅主人，还纷纷抱怨着让他弯下膝盖——在众人迫切的目光里，厨师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肉，当一下扔在了烧烤架上。它的形状很不规则，和串肉、牛肋排、羊腿和鸡肉肠……没有一个能沾上边。
炭火烧烤时滋滋的油响，伴随着渐渐清晰起来的肉香气，很快就在沙滩上空飘开了。礼包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好像个猫鼬一样，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前看，同时还得抓着林三酒的胳膊保持平衡。
烤一块肉的时间不算很长，不过半分钟的光景，肉就烤好了。只听前方的厨师宣告了一声“是个鸡肉肠！”，随即小胖子李幸转过身，将手里盘子展示给大家看了一圈——刚才连个形状都没有的肉块，现在居然果真变成了一根短短胖胖、光泽油亮、冒着热气的鸡肉肠。
等李幸拿着盘子，示众一样走过林三酒身边的时候，她还听见他嘀咕了一声：“我还真有点饿了。”
“第二块，”厨师又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扔上了烧烤架。第二个别墅的主人，也就是克兰，赶紧从旁边桌上拿了只盘子。
第二块烤熟之后，是牛肋排。伊藤先生是第三个人，拿到的是串肉；第四个人拿到的是羊腿。等季山青和林三酒走上去，同样也拿到了一根羊腿的时候，她觉得礼包可能是馋得失去理智了——因为他居然提了一个她连想也没想过的建议。
“姐姐，”他一会儿看看羊腿，一会儿又看看下一个人盘子里的鸡肉肠，说道：“你想不想吃了它？”

第1284章 限量的结盟
“吃了它？”
林三酒端着盘子，和季山青一起往队伍后面走去，排在了那个不言不语的少妇身后。下一块肉还在烤，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仍然在队伍前头等着；她压低了声音，在礼包耳边问道：“为什么要吃了它？万一下一块又是羊腿……”
照她来看，一共四种肉，自己每一次拿到羊腿的几率都是25％，不会因为上一次拿到了羊腿，下一次拿羊腿的几率就会降低。既然可能一下子凑齐两根羊腿，怎么能现在随便吃掉？
“烤好了！”
不等季山青回应，队伍前方的厨师就高高喊了一声，连队伍末尾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是根鸡肉肠！”
那个少年一边端详着盘中的鸡肉肠，一边从队伍前方走了过来。季山青微微一扬眉毛，笑道：“姐姐，按照现在大家暂时定下来的办法，我们每个人都能不争不抢地拿到两块肉……但是头两块肉是什么，每个人都看在了眼里。如果你没凑齐两根羊腿，那还好说；真的凑齐了两根，你再抢到下一次的黄色标志站位，可就难了。”
他顿了顿，朝烧烤架的方向扫了一眼，见下一块肉还没烤好，继续说道：“越早显露出凑齐同种肉征兆的人，越不容易走到最后。你如果留着它，只有一线希望能凑满四根羊腿，还要从一开始就被其他人联手防范。吃掉它，反而能帮我厘清一个疑惑，让别人去当众矢之的……而且我们还能吃到羊腿肉诶。”
刚才问的还是“姐姐想不想吃”，现在就变成“我们”了，这家伙嘴馋的劲儿，倒是有几分像波西米亚。
“烤肉串给你！”
随着厨师喊完了这句话，格林也慢慢地踱出了队伍，往后走来。林三酒随着前方的少妇往前挪了两步，看了看盘中羊腿，终于点了点头：“你拿着盘子，我把肉撕下来，一条条地方便我们吃。”
“你的手干净吗？”礼包接过盘子，没忘说道：“你先擦一擦……”
格林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扫视他们分吃羊腿肉时的眼神，就好像他们有毛病似的。
季山青一点都不往心里去。林三酒把羊腿肉分成一人一半；他吃得嘴巴油亮、眼神发光，又要嚼肉又要说话，一时间忙得很：“真的……奥，好吃，唔后悔。”
……怎么他也怕后悔的吗？
这百分之二十五的几率，味道确实美得很；羊腿外层微微焦酥，里头肉质弹嫩油润，调料香味都渗入肉汁里去了，咬一口，嘴里就打开了一片小天堂。
林三酒尽量不去想下一块要也是羊腿，她得有多懊恼，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发现那高个子男人也走到队伍尾端了，手里是一块牛肋排。
“要是下一块还是羊腿，”季山青舔舔嘴巴，说：“……我们就再吃了它。”
“有人刚刚吃下了我烤的肉啊！”
前头冷不丁响起了厨师的声音，又高又亮、还带着几分兴奋：“味道怎么样？不错吧？”
排在他们前后方的所有人，开始转头瞧来瞧去；林三酒二人手里的空盘子和嘴边的油渍，就好像黏胶似的，立刻把他们的目光全黏住了。
“好吃，我们饿了，”季山青对前面几张脸笑着解释了一声，又转头道：“姐姐，你给厨师描述一下。”
“满分五分的话，我……我打十分。”林三酒想了想，拍了个马屁。
厨师一高兴，举起铲子，将它当作探戈舞的伙伴，在原地与它转了一圈。“想不到我的厨艺让你们受到了这么大的诱惑。嗯，现在你们可以指定下一个人拿的是什么肉了。”
“什么？”
队伍里的别墅主人们，闻言全都跳了起来。此时踩在黄色餐盘标志上的，正是那个黑皮肤女人，她一拧头，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孔上，也带了几分惊讶——她即将拿到的是她第一块肉，是什么种类的其实不重要；但没有人料到，林三酒二人吃下肉之后居然激发出了这个效果。
“等一下，这是给他们的特殊奖励？”格林身为孕妇，脾气大说话直：“嘴馋还有奖励？”
厨师举着铲子，脸垂下来了：“不吃烤肉，你来海滩烧烤干嘛来了？不是特殊奖励，每次有人吃下肉，都会有这么个……这么个情况。”
这显然也是一个他之前忘了的内容，此时说得含含糊糊，语焉不详，以一句“反正就这样吧”结束了介绍。
“你的疑惑就是这个？”林三酒压低声音问道，“你之前就怀疑，吃下肉之后还发生什么事儿了？”
季山青点了点头。
“因为厨师特地说明，肉可以吃掉，决不能扔掉，就让我觉得挺有意思……进化者平时捞着什么吃什么，谁也不知道这顿不吃，下一顿饭在哪儿，怎么会有人想要扔掉好好的烤肉？除非是吃下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呗……我本来觉得有可能是我想多了，看来没有……我估计吃肉效果五花八门，咱们摊上的这个还不算坏。”
他顿了顿，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决定下一个人拿什么肉，不由皱眉思索了一会儿。
“快点吧，”黑皮肤女人催促了一句，“我拿什么肉都无所谓的吧。”
“确实，”礼包耸耸肩，“那就……鸡肉肠吧，你说呢，姐姐？”
林三酒刚刚点了一下头，厨师就喊了声：“好，你拿到的是鸡肉肠！”
他话音一落，烧烤架上那块形状不明的东西顿时就成了一根肉肠，递给了那黑皮肤的女人。
虽然他们二人吃了羊腿之后，引发出了一个“吃肉效果”；但队伍中的其他人，却还是没有一个动手开吃盘中烤肉的——现在毕竟还是太早了。
等白头发的森平也拿到了一个肉串，往队伍后走的时候，他忽然在季山青身边站住了脚。
“你们干得不错，”他面对着一个进化者，一个人形特殊物品，说话时却把二者都照顾到了，似乎瞧出来“姐姐”这个物品对季山青来说很重要了。“这样我们又得知了一个新讯息。接下来，我们完全可以联手合作，互相帮忙，让彼此都争取到四块相同烤肉了。”
“下一次吃掉烤肉，未必还是这个效果。”季山青摇了摇头。
“的确，不过找个盟友，始终是有益无害的。”森平安安静静地说，“不急，你们等过了第二轮再来找我吧。”
等他走远了以后，林三酒小声说：“这个人不错。”
季山青瞥了她一眼。“姐姐又要交朋友了吗？”
“不是，”林三酒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点狼狈，“我的意思是，他遇事时先想到的是通力合作，而不是陷害提防……”
季山青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F06别墅的那个少年凑过了头来。他身材瘦弱，个子不高，嘴边只有零星几根软软的绒毛，显然是还没开始真正发育，就被甩进了末日里——也不知道他的父母都去了哪儿。他带着几分好奇和怯意，对季山青低声说道：“你能想到要吃掉烤肉，真了不起。要是结盟，能加我一个吗？”
“到时候看看吧，”礼包敷衍了一句。
说话间，第11个别墅主人也拿到了他的第一块烤肉——是块牛肋排。这是一个脸色发暗、身型松垮的男人，似乎跟谁都保持着一段距离感，不说话也没动作的时候，往夜里的沙滩上一站，几乎就能融进背景里去。
头一轮肉总算全部领完了，除了林三酒之外，每个别墅主人现在都有了一块肉。
“噢，又轮到1号别墅的了啊，”厨师朝小胖子李幸招呼了一声，看看他的盘子，笑道：“看看这一次是什么……啊，可惜，你拿到的是羊腿噢。”
“果然没凑上一对儿，”李幸苦笑着，端着鸡肉肠和羊腿离开了队伍，光脚站在被海浪冲击得平平整整的沙滩上。他已经完成了两轮排队领肉，看样子是打算观察情况，再决定下一步了。
林三酒随着队伍一步步往前走，发现排在她前头的三个别墅主人分别依次领到了羊腿、鸡肉肠和牛肋排，羊腿又连续出现了两次，却没有人拿到了与上一次相同的肉。众人在拿到烤肉之后，都远远围绕着烧烤架散开了，三三两两地站着，彼此隔着几步远，目光一次次地扫过整片海滩。
等轮到林三酒二人的时候，厨师夹起了一根烤肉串——刚才吃下去的那根羊腿，现在一想，似乎味道更好了。
季山青从她手中接过装着肉串的盘子，刚刚离开队伍两步，伊藤先生就好像闻见腥味的猫一样，慢慢地凑近了过来。他的盘子上是一根烤肉串，一根鸡肉肠；他的目光在季山青手中盘子上来回转了转，到底还是抿着嘴，什么也没说。
他们不能交换烤肉，就得提防着对方使用强硬手段来抢。只是在重重限制之下，伊藤先生到底能拿出什么手段来抢串肉，还真叫林三酒有点想不通。
“现在不会有人动手的，姐姐，”礼包好像猜到她在想什么了似的，小声说道。
等第二轮也全部领完的时候，那个黄色标志孤零零地躺在沙滩上，被12个人远远近近地围在了中央。大家目光一扫，发现两轮下来，还真有两个人拿到了同样的烤肉：一个是那黑皮肤女人，凑齐了两根鸡肉肠；另一个正是森平，凑齐了两根烤肉串。
“你们两个就让一让吧，”正如礼包所猜测的那样，有人开口了——“由我们剩下九个人轮流再拿一次，怎么样？”
森平低下目光，看了几秒自己的烤肉。
“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我知道怎么样凑齐4块相同烤肉了。我现在接受盟友，但我只接受先找我开口的七个人。”

第1285章 组别分化
“你真知道了？”
“怎么才能凑齐四块烤肉？”
“为什么只接受七个同盟？”
森平话一落下去，海滩上的一圈人之间，就此起彼伏地响起了碎片似的回应声。众人的注意力一时间都打在了他身上，直到过了两秒，才有人忽然惊觉，轻声叫道：“厨师不等人啊！”
就算眼前没人排队了，那厨师也没有停下来看看谁是下一个的意思。排名第十一的那灰脸男人刚拿着鸡肉肠一走开，厨师就捞出了又一块肉，扔在了架子上；在刚才众人你来我往几句话的工夫里，那块肉开始滋滋冒响，似乎马上就要烤好了。
“我加入你！”
站在森平对面、离林三酒不远的格林，冷不丁叫了一声。她话音才出口，脚下却早就朝外匆匆走了两步——而直到这个时候，众人的目光才刚刚从烧烤架上挪开。
季山青低低地“诶呀”了一声。
若是从空中往下看，众人的位置正好能松松散散地连成一个圆；圆的中心，自然是那一个黄色餐盘标志。这也就意味着，不管森平站在哪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如果要“走过去、加入他”的话，势必会走过圆的中心。
林三酒刚才被礼包激起的疑惑，甚至在脑海中都来不及成形，就被眼前一幕给冲散了。
格林只抢到了两步的先机，却已经足够了：当众人的目光刚一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猛然将盘中的烤肉串和牛肋排朝前方半空中一抛；几乎每一个人的眼睛都被抛入空中的烤肉给吸引了过去——与此同时，格林抓着盘子就地一滚，仿佛身上轻盈得毫无负担一般；她翻身跃起，盘子朝上一迎，两块烤肉恰好相继跌落进了她的盘子里，而她的脚下，也正正好好地踩在了黄色餐盘标志上。
“烤熟了，是块牛肋排！”厨师吆喝了一声，将新烤好的牛肋排夹进了格林的盘子里。
格林这个时候才微微喘出了一口气，举起盘子回头朝众人一笑，望着森平说道：“我刚才没骗人，我知道你的脑子活，我还是愿意加入你。你说呢？”
森平从雪白的睫毛下瞥了她一眼，笑道：“咱们一起共度了这么多轮活动，你根本不必问的。”
格林一笑，耸耸肩说了一声“我也只凑齐了两块，不比谁多，都别盯着我了”，随即走到了白头发男人的身边站住了。
随着厨师又拿出了一块烤肉，众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刚才格林那一招不算多么巧妙，但贵在她决心、行动都十分神速，已经用掉了唯一一个能让人成功这么干的机会。第二个再路过中心、走向森平的人，八成会成为众人提防的对象；而森平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朝身边的高个儿男人以及对面的小胖子李幸说道：“你们俩也加入吧？”
李幸一愣：“啊？好、好啊。”
那个高得几乎头都要融入夜空里的男人，也沉沉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那你们两个人就走上去，各出一只脚，踩在餐盘标志上。”白头发男人说着，扫了烧烤架一眼，催促道：“动作要快。”
“原来你说知道了怎么赢，”伊藤先生抱着餐盘，活像那是他晚年得来的独子，狐疑地说：“就是要钻空子？”
在场的别墅主人都不傻，森平话一出口，大家都意识到刚才厨师的确只说了“肉烤熟的时候，标志上必须要有人”，却没有说“标志上只能有一个人”。
眼看着李幸和高个儿男人迅速走向了黄色标志，森平没有回答，只转头朝格林吩咐道：“肉一烤熟，你就开始吃肉串。”
就算是钻空子，众人自然也是想看看这个空子能不能钻成功的。反正这一轮海滩烧烤活动淘汰的人少、能幸存的人多；加上活动刚开始没多久，烤肉还剩下很多，因此李幸和高个儿男人稳稳地踩在了标志上，也没有人出手阻挠。
“我想不出来，为什么他只接受七个同盟……？”
林三酒身旁不远处，那少年喃喃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这还要想吗？”伊藤先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十一个人，淘汰掉三个，去掉他自己一个，不就剩七个了吗？”
那少年愣了愣，“噢”了一声——但是没等这一份恍然彻底坐进脑子里，他又不知因为什么茫然疑惑了起来。
“姐姐，”礼包凑到林三酒身边，似乎生怕她会被误导了似的，小声说道：“不是这样的噢。”
“……怎么呢？”林三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烧烤架上的肉，声音同样压得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
“那个森平脑子是挺快，”
礼包用一种评委点评选美小姐的口气说，“不过他刚才那番话的真正用意，是要让自己从被排除在外的人，变成抢烤肉时占据绝对优势的多数派之一——而且关键的是，他在哪边，哪边就是多数派。”
林三酒想了想。“不过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他还是准备带着七个人一起完成海滩烧烤，这一点是没变的啊……我们要加入结盟吗？”
那少年朝他们二人瞥了几眼，似乎发现他们在低声细语，一副想凑上来又顾忌犹豫的样子。
季山青叹了口气。他回头看看那少年，忽然冲他摆摆手，示意他过来；同时小声对林三酒说：“这个家伙虽然还没想明白，却已经意识到了有不对劲的地方。”
“烤好了！”厨师忽然喊了一声，抬头看看，似乎这才意识到有两个人都同时踩在标志上。“咳，你们想得倒是不错，”他摇了摇头，铲起了烧烤架上的羊腿，“可哪有这么讨巧的事儿啊？”
说完，他干净利落地一翻铲子，羊腿就“啪”一下落进了他脚下沙子里，顿时消失了。
“作、作废了？”有人吃了一惊，又有人朝标志上的二人叫道：“还不快下去！”
森平不为所动，回头朝格林说道：“现在开始吃。”
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格林张口就咬下了烤肉串上的第一块肉。她盘子里是一个串肉，两个牛排，吃掉一个串肉目前影响不大，但能这么干脆利落地下决心，大概也是因为她和森平合作过不止一次了。
格林的牙齿一陷进肉里，刚才蠢蠢欲动、想要上去抢黄色标志的几个人，顿时都息了心思。吃下去肉串，就会激发出一个效果，目前她会激发出什么效果可还说不好；谁也不想辛苦抢了位置，结果却被格林决定了下一块烤肉的命运。
“李幸，这一轮你站上去，”森平朝小胖子吩咐道，“我和戈一起替你挡着，你放心等肉就行。”
高个儿男人看了看他，嗡嗡地问道：“……下一个是我？”
“对，”森平应了他一声，目光环视余下众人说道：“我们的盟友，还有四个位置。你们谁还要加入？”
“听好，”
趁那黑皮肤女人犹豫着举起了一只手、引去了森平的注意力时，季山青对身边二人低声说，“厨师刚才介绍规则的时候，很有误导性，这一点被森平利用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能有八个人从海滩烧烤中走出去。”
“他说了，最后三个人被淘汰啊，这不一样吗？”
从几人背后，冷不丁地响起了伊藤压低了的嗓音——几人回头一看，发现他侧弯着腰，一只耳朵正像水母似的在脑袋上一鼓一伏，仿佛活了过来似的；虽然离了好几步远，却依然把几人的话都听了去。
厨师往架子里添了一些炭块，滋滋啦啦地开始烤起了下一块肉。
三个人盯了几秒伊藤先生，终于林三酒叹了口气，招手示意他也过来。伊藤抱儿子似的抱着盘子，小步小步走过来时，依旧满面提防；他的脑袋凑近了，脚后跟还离得老远，活脱一个比萨斜塔似的，倾进了这个小团体里。
“……最后，是用什么决定的最后？”
季山青一抬下巴，一派准备给凡人耳朵里吹仙气的模样：“不是等肉全部烤完的最后，是厨师手酸了，这个无法预知的时间点，才决定了活动的结束。他有可能在四个人凑齐了相同烤肉之后手就酸了，那么凑齐烤肉的第二、三、四个人和剩下没凑齐的人统统淘汰，只有第一个凑齐的人能继续出去做别墅主人。当然，这是比较极端的例子。”
几人脸色不由都难看了起来。“那森平找七个盟友……”
季山青扫了一眼林三酒。“我想，用盟友来摸索、试验、垫脚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厨师烤起肉来根本不等人，半分钟一块就烤好了；期间等待的时候，森平又要招收盟友，又要安排谁去拿烤肉，基本上没有时间解释自己到底知道了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也就是说，他哪怕此时此刻还不知道怎么才能赢得活动，等到众人有机会问他的时候，他搞不好也弄明白了。
“那我们不提醒别人一声吗？”林三酒忍不住问道。
“不急嘛，”礼包冲她一笑，“让他多获得一些讯息不好吗？”
少年和伊藤先生正思虑时，只听厨师忽然“噢”了一声，众人抬头一看，发现他连烤肉的动作都顿了一顿。“你吃了我的烤肉，”他对格林遥遥喊道，“现在你来决定……”
说到这儿时，烧烤架上的肉熟了——是一根鸡肉肠。小胖子李幸盘中已有了一根鸡肉肠、一根羊腿，登时目光都亮了起来；他转头瞧瞧森平，说话都不免有一点结结巴巴：“你、你真的知道怎么赢这个活动？你知道我能拿到和之前同样的肉？”
森平点了点头。
厨师就像没听见他们的交谈一样，一边将鸡肉肠交给李幸，一边向格林继续问道：“你来决定，这根鸡肉肠之后的第几块肉会被扔掉？”

第1286章 距离胜利只有一块肉
海滩上静了几秒，森平凑到格林耳边低语几句后，孕妇开口了。“……我现在马上就要决定，还是可以先想想？”
从众人的表情上来看，似乎除了季山青之外，没人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大不了的——换谁不得想想啊？然而林三酒又瞥了一眼礼包时，却发现他轻轻苦笑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诶呀，这可不好了”。
“可以先想想，”厨师弯腰去拿肉块，烧烤架后鼓起一个圆乎乎的屁股，声音从下头传来：“我先开始烤了，你想好就说，进人盘子后可就不能扔了。”
厨师这话一出，几乎在须臾之间就帮助森平完成了他的结盟。
众人都不傻，甚至不必森平多解释，就纷纷想通了格林这个问题的意义——连伊藤先生都骂了声“混蛋！”。
厨师声明过，一个人不能连续领两“次”烤肉；他说的并不是，一个人不能连续领两“块”烤肉。虽然只有一字之差，意义却有天地之别。
小胖子李幸和戈在上次试验时，因为有两个人同时站在标志上，整一轮都作废不算数了，因此二人其中之一还可以继续拿下一轮的烤肉。可是如果只有一人站在标志上，这一轮因为符合规则，本身并不作废；但若在烤肉即将到手时，却被格林决定扔掉了，这一个倒霉蛋可就不能继续留在标志上，等下一块肉了。
这么一想，格林有可能会扔盟友的肉吗？
“我加入，”
原本一直不声不响的少妇忽然喊了一声，快步朝森平等人走去。她看着大概三十岁上下，穿着普普通通的短袖和牛仔裤，却总叫人觉得她应该添上一条围裙；在末日千姿百态、花火繁星般的各式女性里，很少能看见这样的女人——好像身边不牵着个孩子，手里不拿个菜勺，她就自己都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总是一脸心不在焉、过一日算一日的神气。
“还差两个人，”森平喊道，目光在林三酒几人身上转了转。
伊藤先生活像刚吞了一包蛔虫，原地转来转去，脑门上都泛出了汗。他显然很希望自己能加入占据优势的那一边，但偏偏刚才被礼包点醒了，此时就好像渴慌了的人看着海水一样，干着急却没办法。
“也算我一个吧。”克兰立即喊道。
“好，你们呢？”森平朝这一头儿的小团体喊道。
少年支支吾吾一会儿，只摆了摆手。季山青四下一望，没有回答，却忽然发觉海滩上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不声不响的人——“诶？怎么，你不过去吗？”
第十一个别墅主人，也就是那个面色灰乌乌，好像抹了一脸铅灰似的男人，幽灵一般立在夜色里，不注意时扫一眼都能把他漏过去。
“我就不去了，”他似乎想笑一笑，笑意未达皮肉，脸颊还没等鼓起来，就又松垂了下去。“我看，你们也不去吧？”
森平自己似乎没料到，他的盟友居然还差一个人收不上来。但他看上去依然和刚才一般平静，只是点了点头，就移开了目光；倒是其余六个人，不断地一眼又一眼地扫过林三酒等人。
高个儿的戈没有耽误时间，小胖子刚才一离开，他就赶紧踏上了黄色标志。在森平的指挥下，其余五个人迅速在黄色标志附近立成了一道人墙，正好把另外四个别墅主人带一个人形物品给防得严严实实。他们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在他们凑齐四块肉之前，剩下的人别想靠近黄色标志一步。
“这可怎么办？”那个少年有点慌了，忍不住踱了几步，“我们这下可怎么拿烤肉？”
季山青倒是一点儿也没有着急。他甚至还拉着林三酒，找了一个最能看清楚众人的位置坐下了——还问了一句厨师有没有啤酒，活像是进剧场准备看戏的——另外三个别墅主人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一时间，沙滩上似乎形成了一大一小两个对抗阵营。
“他不是知道怎么赢了嘛，”季山青慢条斯理地说，“咱们先看看他怎么让每一个人都拿到的相同烤肉，学习一下。”
“烤好了，”厨师正巧在这个时候，铲起了一根羊腿，举到头上：“给你！”
虽然看不清戈的神情，但人人都能看见他手里的盘子。他上一次拿到了羊腿和牛肋排，这次居然又凑上了一根羊腿；等他转过身时，一副兴奋气儿几乎都要扑出来了，从半空里伸下一只手，拍拍森平肩膀说道：“有你的！”
“他真的知道！”伊藤先生腾地立直了后背，“连续两个人都凑齐两块肉了！”
季山青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伊藤先生顿时反问道：“那你说，这怎么解释？”
“那说来话可长了。”礼包只靠在姐姐身边咕哝了一声。
以林三酒刚才扫过去的那一眼，她倒觉得，似乎森平也没想到戈居然能凑齐了两根羊腿——不过那丝惊讶只是一闪，就从森平脸上消失了，他转头对李幸嘱咐道：“吃掉你的羊腿。”
“诶？万一下一次也是羊腿……”
森平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只解释道：“那你就凑齐了两根鸡肉肠、两根羊腿，一共四个烤肉，不能再领第五块了。所以不管怎么说，你都要拆掉一对，现在吃了羊腿，有什么损失？”
李幸“噢”了一声，捞起羊腿就啃。
季山青微微直起身，指着对方阵营笑道：“高个子也是一对儿带一个，李幸也是一对儿带一个。你们说，为什么森平不让高个子把落单的牛肋排吃了，反而让李幸把落单的羊腿吃了？”
他这话没遮没掩，声音清清楚楚传入对方阵营耳里，叫几个人都回头看了看。那个黑皮肤的女人想了想，居然遥遥应道：“……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厨师刚才从袋子里又拿出了一块肉放在架上，似乎全不在乎他们说的是什么，反倒是森平朝这儿看了看，不知道在思虑些什么。
“我倒是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偏偏到了解释的时候，季山青把嗓音压得低低的，只附在林三酒耳旁说话——甚至连那灰脸、少年、伊藤都不得不蹲下来，把耳朵贴上二人后脑勺，才算听清了一个大概。
“目前同一块烤肉，没有过连续出现三次四次的情况，对吧？事实上，如果包含作废那一次，至今为止所有人一共拿了26次烤肉，只有两次的烤肉是与上一次相同的。同样也只有两次，是某块烤肉中间跳了一次，隔了一块其他的肉之后又出现的，比如刚才的羊、鸡、羊……这两种情况，各占了整体数字十三分之一的比例。除此之外，都是四种烤肉轮流花插着来。”
除了林三酒之外，另外几个人脸上都带了几分惊奇。那灰脸男人甚至反问道：“难道……至今为止每一次烤出了什么肉，你都记得？”
季山青甚至没有回答——好像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
他轻轻松松地说：“所以在刚才作废了一根羊腿之后，森平的心理活动就很清楚了，他认为接下来几次里，出现羊腿的几率会降低。当时羊鸡羊这种出现频率，还只有一次，对他来说，比连续出现两种烤肉的几率还低，所以他没有把这个情况纳入考虑范围之内。在作废羊腿之后的第一轮里，果然出现的不是羊腿，而是鸡肉肠，对吧。”
“可是戈才刚刚拿到了一根羊腿……”那少年犹犹豫豫地说。
“你听我说完。”
若是换作聪明人来，季山青开个口，就不必再往下说了；只可惜包括他姐姐在内，这几个人都需要他把话掰开了细细讲。“戈拿到了羊腿，算是个意外，因为这种羊、鸡、羊的隔一出现方式，是26次里的第二次。但是这样一来，更加确保在接下来的至少两次里，羊腿出现的几率更低了。上两轮分别出现了鸡肉肠和羊腿，那么现在鸡肉肠和羊腿再次出现的几率各在7％左右，牛肋排和串肉出现的几率各在43％左右。”
他说到这儿，往远处一扫。
此时森平正站在那一群人中央，交头接耳了一会儿，似乎还没有决出下一个轮到谁。
“所以你们看，”季山青点了点头，“下一轮他要自己上了。”
几乎就像按照他的指示一样，森平双手使劲朝半空中压下几次，似乎总算制住了众人的窃窃私语，随即自己走上了黄色标志。
而小胖子李幸，仍旧在啃那根羊腿，眼看着骨头已经渐渐露出来，还差小半块肉就要吃光了；就在这时，肉烤好了，烧烤架上果然出现了一根串肉。
连森平阵营之中，都掀起了一片小小的哗然，有惊讶、有兴奋——这一次，他凑齐了三块相同烤肉，只差一块就能安全结束了。
“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们赢吗？”伊藤先生焦急起来，声音都尖了几分：“他连自己拿什么的几率都猜中了，我看他是真知道，可我们好像还没数呢！”
“下一个，他会让克兰或是那个说话少的主妇上去，因为牛肋排的出现几率现在最高了。他们两个人都可以碰牛肋排成对儿。”季山青充耳不闻地说，“他现在在试验，看看自己的猜测对不对，假如下一个人果然拿到了牛肋排，那么他就有了一个对付烧烤活动的系统了。”
林三酒伸长脖子，有点儿担心起来。连礼包都说，牛肋排出现的几率最高了……
果然，克兰是下一个端着盘子走上黄色餐盘标志的人。
眼看着这块肉快要烤熟了的时候，李幸咽下了最后一口羊腿肉，抹抹嘴上油光说：“我吃完了。”
“巧了，我也烤完了，”厨师抄起烤肉，果然是一块牛肋排。
在森平阵营众人的欢呼声中，他笑眯眯地将牛肋排放在了克兰的盘子上，说道：“他刚才激发的效果是，你必须马上吃掉你拿到的这块烤肉。”
克兰刚刚浮起来的笑，立刻凝固住了。他盘中本有一牛一羊，现在刚刚拿到牛肋排，没想到又要马上吃掉它——结果还是落了两个单。
“这不要紧，”森平立刻安慰道，“我们已经知道该怎么排序拿肉了，偶尔一次意外情况，不影响接下来的计划。”
林三酒觉得他这话很有道理——她转头问道：“他这不是已经把烤肉出现的几率都研究明白了吗？连你都承认，他的办法有道理了。”
“我可没说他的办法有道理。”季山青立刻嘟起嘴巴，有点儿委屈地说：“我只是说，刚才某些烤肉出现的几率，和他想的相同。”
这不是一样的吗？
林三酒被他绕得有点糊涂，想了好几秒，问道：“……难道他的计算方法不对吗？”
“不对。”季山青一笑，伸手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沙子，慢慢在手中攥紧、松开，任沙粒扑簇簇地从指间落下去。“他目前为止猜中的，只能算是他运气好。28次这个数据样本太小了，总结出来的规律根本不具有普适性，说明他压根就没看明白海滩烤肉的真正规律。”
“难道你看出来了？”伊藤立刻问道。
季山青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厨师的神色，忽然笑道：“再给他们几轮，我们就该把这联盟打散了。”

第1287章 这是一个十分简单的副本
下一轮烤肉的结果像火上浇油一般，熊熊燃烧起了森平阵营众人的信心和希望。
当那一个少言寡语的主妇从餐盘标志上走下来的时候，几乎人人都在击掌相庆这一场胜利。她盘中原本是一根羊腿、一块牛肋排；刚刚得到了一根羊腿，居然又凑出了一对儿。
不远处的欢腾声，不断推搡着林三酒这边每个人的耳神经，她差点没听见礼包自言自语地吐出了一个字：“三。”
“什么？”她下意识地问道。
“噢，没什么，等结束了再告诉你。”
礼包回头看看，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身边众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这也是当然的，就算他刚才话说得再怎么掷地有声，这几个初次相逢的陌生人自然也不会全信。
在厨师弯腰去掏下一块肉时，林三酒的目光被森平阵营中响起的几句争执给吸引了过去。
“你们都已经领过三次肉了，”那个黑皮肤的女人晃晃手中盘子，两根鸡肉肠在盘中滚了几滚，说道：“这一次该我了。”
对此，克兰却有不同意见：“你们每个人都凑齐了一对相同的烤肉，只有我还是两个单的，这一次该我了。”
礼包冷不丁从身边跳了起来，连林三酒都被他吓了一跳——在森平开口之前，他抢先插进去了一句：“那位姐姐！我能不能耽误你几秒钟？”
黑皮肤女人四周看了看，指着自己问道：“……我？”
“对呀，”
在林三酒肩膀上拍了拍，礼包似乎在示意她安心；随即他轻轻巧巧跑过去，背影活像个看见了萝卜的兔子——“就跟你悄悄说一句话，很快的！我有个消息，你应该很想知道。”
虽然说人不能貌相，但礼包确实长了一副叫人对他的战力无法高估的外表。那黑皮肤女人思考了两秒，见森平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快步迎上了季山青，二人凑头低声说了几句话——他们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加之烤肉兹拉作响、浪涛一次次拍击，叫人什么也听不见。
礼包刚刚走回来，林三酒就没忍住好奇：“你跟她说什么了？”
“你们很快就知道啦。”
那一头儿，黑皮肤女人也迎上了森平同样的问题：“你们说什么了？”
“他跟我说，要在这一轮烤肉出来之后再告诉你们。”她回头看了看厨师，催促道：“决定了么，这次的烤肉由谁去领？”
森平的目光在季山青身上转了转，这才答道：“这一次由你去。”
黑皮肤女人显然吃了一惊，高高地扬起了一边眉毛。她与克兰对视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就端着盘子踩在了黄色标志上。厨师仍低着头，专注在烤肉上；一时间整片沙滩第一次静了下来，全都在等候着这块烤肉的结果。
“烤好了，”厨师终于抬起头，抄起了一块牛肋排，“给你。”
黑皮肤女人愣愣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两根鸡肉肠，和一块牛肋排。
“这次没中诶。”有人小声议论道。
森平上前一步，抬高声音解释道：“这一轮出现鸡肉肠的几率，确实远远大于牛排羊腿，所以我才安排她来领。不过几率大不代表万无一失，正如我之前所说，我这个办法大概有80％的正确率，一次两次没有踩中，不算意外。”
说到这儿，他回头朝克兰说道：“下一次由你来。”
也就是说，森平预测下一次出现的是牛肋排或者羊腿——只有这样，克兰才能碰出一对儿来。克兰也想到了这一点，问道：“下一次可能出羊腿？毕竟连续出两块牛肋排的情况，似乎挺少的。”
森平瞥了他一眼。“是，下一次羊腿出现的可能最大。”
当克兰点点头踩上标志时，黑皮肤女人也端着盘子走入了众人。面对盟友的低声询问，她的回答才刚刚开了个头，森平就忽然一转身，追问的话紧跟了上去——“你说什么？”
“我说，”她扬声答道，“那边的那位……小姑娘，刚才告诉我，你会安排我去领鸡肉肠，但是我肯定领不到鸡肉肠。”
这话仿佛一阵风似的，在每个人脸上都吹出了几分各不相同的神色。礼包立即高高举起一只手，简直就像他干了什么好事似的，笑道：“后面还有一句话呢！”
“他还说什么了？”森平第一次沉下了脸。他头发、眉毛尽皆雪白，猛一沉下脸来，自有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黑皮肤女人抿了抿嘴唇。她转头瞧瞧正在等烤肉的克兰，答道：“她还说，我之后的一次才是鸡肉肠，但是你安排去拿的人不是李幸，而是克兰。”
克兰猛一扭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踩着她这话的后脚跟，厨师就宣布道：“烤好了，是一根鸡肉肠！”
这和季山青预料的一模一样——刚才来回扫过的目光、一闪而过的疑惑，顿时都变成了哗然和窃窃私语。
“那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只是凑巧吧？”
森平站在众人之间，一时什么也没说。当厨师将下一块肉放上烧烤架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的时候，礼包远远叫道：“他这次要自己上啦！”
众人的目光当即就像探照灯一样，纷纷打在了森平身上。
“你准备说，因为一连猜错了两次，所以你打算这次自己来试验一下，对不对？”季山青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嘴里连珠炮似的说道：“厨师这次烤好的是肉串，让他上的话，他就能趁机凑满四个肉串了。你们仔细想想吧，厨师可从来没说过有足足八个人都能赢下这场海滩烧烤……唯有第一个凑齐四块肉的人，才称得上绝对安全。”
等季山青迅速几句将规则解释清楚时，森平阵营中的众人全都变了脸色。
“你拿我们当垫脚？”小胖子李幸皱起眉毛，仿佛这是一道他想不通的数学题：“我们拿到成对的烤肉，只是我们运气好吗？”
“别开玩笑了，”森平冷冷地答道，“你看一看，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因为意外才没有凑出相同烤肉。如果不是我的话，哪来这么好的运气？”
“这一轮是肉串吗？”高个儿的戈提出了个尖锐的问题。
“按照我的推测，不是，但我的确需要试一试。”森平面色平静下来，“你们愿意相信外人挑拨吗？我猜中了几轮，那家伙又猜中了几轮？更何况你们别忘了，他说了什么，我们都是听这个女人复述的。说不定这两人早就联手了呢！”
“不是我不相信你，”格林慢慢走上来，挡在他的面前，劝道：“但是为了大家心安，你这一轮就别拿了。换个人去——”
只可惜在他们争论时，半分钟已经过去了。厨师抄起了烤肉，宣布道：“这是一根肉串！诶呀，不过这次没人领——”
他一翻铲子，肉串就掉进了沙地里，蓦地消失了。
森平的眼睛几乎都要鼓出来了——他眼下肌肉跳了几跳，重新稳住了情绪，咬着牙说：“行，我没想到真的是肉串。现在，我知道我的计算方式哪里需要修改了。”
刚刚把又一块烤肉扔上架子的厨师忽然抬起头，说：“又有人吃了烤肉啊！”
众人来不及质问森平，注意力就全被这句话吸引走了。目光四下一转，他们都瞧向了林三酒几人；季山青朝他们摆摆手，笑起来时，白牙在烧烤火光中一闪。
那个十五六的少年面对众人时，有几分狼狈地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盘子里原本一根肉串不见了，只剩下了鸡肉肠。
“来，你决定下一个人拿到的是什么，”厨师用铲子朝他一比划——又对格林补充了一句：“两个效果不能同时用噢，你要是还没想好扔第几块肉，就让他先来。”
森平阵营中，顿时响起了一阵吸气声和低语。
对肉的决定权既然落在人家手里，那么即使拦着不让人走上标志，对自己来说也是毫无意义的——更何况，季山青接二连三地在众人信心上击出了裂缝，又猜对了好几次；众人将信将疑之下，都不大愿意得罪他，因此纷纷让开了位置，让林三酒站在了标志上。
“姐姐替我拿噢，”礼包一边说，一边伸出脚尖，也踩住了黄色标志。“嗯……这一块当然是要肉串。”
林三酒盘子里也只有一根肉串罢了。
在她还在等烤肉的时候，森平阵营里就有人开始吃肉了。这也是自然的：不管吃后激发的效果是什么，他们总得开始抢回主动权，不能让林三酒一行人就此彻底占住黄色标志——而且他们大多都有三块烤肉，更有吃肉的资本。
唯独森平却愣愣地站在一角，不知道在思虑什么，对身边的一切都仿佛不放在心上似的。
“给你，肉串，”
厨师将肉串递进了林三酒盘子里——这一下，她总算凑齐一对了。他拿出下一块肉，抬头看看克兰：“噢，你这么快就把一根鸡肉肠吃完了。你运气不错，你可以指定一种烤肉，让我烤好之后交给你。”
克兰自己也没料到，他居然激发出了这么一个效果，登时一张脸都亮了；他一扫自己的盘子，说道：“那就牛肋排吧！给我来一块牛肋排！”
另几个刚才也想开始吃肉、却因为牛肋排和羊腿啃起来速度不如鸡肉肠快的人，此时纷纷浮起了一脸懊悔——就在这个时候，森平突然尖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醍醐灌顶之下，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挤过众人，使劲地拍着克兰的手臂，一脸畅快：“我真没想到，原来规律这么简单！是我想多了，还在计算什么概率！”
“什么？”一旁的戈弯下腰，不住问道：“你想明白什么了？”
森平没有回答，只是冲季山青一笑。
“想不到你脑子很活，比我早一步就意识到了规律。克兰，”他转头叫了一声，笑道：“说起来，我真得谢谢你。我现在知道了，在你拿到牛肋排之后，接下来出现的两块肉分别是鸡肉肠和羊腿……你们自己决定顺序，等着拿肉就行了。太简单了，太简单了！”
到底是什么规律太简单了，他却不肯说；被众人来回问了几遍，也只说出了一句“羊腿之后的那一轮，让它空着过去！”。眼看着克兰拿到了牛肋排，众人也没有时间继续催他了，一番争执之下，总算决定让小胖子李幸站上去拿鸡肉肠，再由高个子拿羊腿——如果一切都按照森平所说的实现了，他们二人就也将凑满三块相同的肉。
季山青悄悄附在林三酒耳边，小声笑道：“姐姐，他以为要点是发掘出烤肉出现的规律就行了……可他不知道，这个活动实际上，其实还涉及玩家与厨师的对抗呢。”
“什么意思？”林三酒吃了一惊，看看厨师——后者正埋头烤肉，看不清楚神色。
“你等着看好啦。对了，刚才让你做的准备，你都做好了吗？”
一想起自己刚才在众人眼皮底下悄悄做的小动作，林三酒就不由有点惴惴的。“我离开的时候就做好了，”她答道，“现在……似乎还没人发现。”

第1288章 林三酒顺利上岸！
经过短暂的几句争执之后，森平阵营中的人很快决定出了接下来两个踩上黄色标志的人：先是黑皮肤女人，再是那个主妇。不管是处于逃避也好、提防也好，他们都没有把林三酒这一边的人纳入考虑范围之内。
跟在林三酒身边的几个别墅主人都掩不住着急了；尤其是那个盘中只剩下一根鸡肉肠的少年，总好像在欲言又止。
“姐姐，假如我们按照厨师一开始介绍的顺序，分别将肉串、牛肋排、羊腿和鸡肉肠，换成1、2、3、4的话，是不是就清楚多了？”季山青瞥了身边几人，声音压得很低。
……不，一点儿也没有清楚。
林三酒抿着嘴，望着黑皮肤女人走上黄色餐盘标志，将那硬板踩得往沙子里一沉。她盘里已经有了两根鸡肉肠和一块牛肋排，现在就等着森平保证的下一根鸡肉肠了。
“这个活动也真是狡猾。”礼包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解释道：“不管是什么肉，听在我们耳朵里，都是食物而已，它们虽然种类之分，却没有本质不同……所以人一旦把注意力放在‘肉’上，就很难再把思绪抽出来了。而整个海滩烧烤，都特地把肉设计成了我们关心的重点。”
肉难道不是重点吗？
当她疑惑时，厨师正好也抬起了头，冲黑皮肤女人一笑：“烤好了！”
黑皮肤女人连一点笑的意思也没有——因为烧烤架上出现的是一块牛肋排。
“姐姐，”礼包小声对林三酒说，“不要想它是什么肉，你要想，这次出现的是2。”
“你不是说，这次出现的肯定是鸡肉肠吗？”她回头冲森平扬声喝问了一句，手里朝厨师递出了盘子：“你到底有没有发现规律，还是说你在骗——”
“啪”一声什么东西掉进沙子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从沙子里迅速消失的烤牛肋排上。
厨师放下铲子，一边弯腰去掏下一块烤肉，一边解释道：“没人领，这一块就扔了。”
黑皮肤女人一脸茫然，仿佛忽然听不懂他的话了似的，过了半秒，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你在说什么，”她猛地一抬头，“我明明踩在标志上——”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主妇迅速几步走了上来，活像整个人都睡醒了似的，“你是不是没踩中它？”
黑皮肤女人以目光刺进了她的脸皮里。
“我来试试，”主妇伸手就要将黑皮肤女人推下去，“你这一轮已经过了。”
一声“咝”响，伴随着一道细影子，猛地从黑皮肤女人的肩膀处弹了起来，朝主妇的脸上扫了过去——主妇急急向后一仰，脚下差点没有站稳；那细影子眨眼间又收了回去，重新绕着黑皮肤女人的胳膊，盘成了一条花蛇臂环。
“少动手动脚，”她冷笑一声，抚摸了两下自己的花蛇臂环。那臂环顿时活过来，蛇头朝她的手指扬起来，在半空中一点一点。“这可不是特殊物品，是我养的宠物。”
主妇仍然冲她圆瞪着两只眼睛，好像既不知道忌惮，也根本意识不到他人的情绪，照旧直愣愣地说：“……那你下去，轮到我了。”
“这一轮不是羊腿，”季山青冲主妇说道，“你跟她争也没用。”
黑皮肤女人闻言瞥了他一眼，想了想，朝主妇哼了一声，转头就走——她没回到森平阵营之中，犹豫了一瞬，却站在了两个阵营中央的部分。
森平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瞧他满面涨红、眉头紧锁的样子，似乎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一轮烤肉和自己预计的不一样。
“烤好了，”
在主妇踏上黄色餐盘标志之后的下一瞬间，厨师宣布道：“是一根肉串。”
“肉串？怎么会是肉串——”森平差点跳起来，刚喊了半句，只见厨师一翻铲子，烤肉串同样掉进了沙子里。
“没人领，就扔了。”他一脸“这个事再正常不过了”的神气。
主妇突然拔尖了八度的声音，甚至把她身旁众人都惊了一跳。
“怎么可能没人领？我是明明白白踩住了这个标志的呀！”她尖声质问道，往旁边退了一步，抬起脚，指着下方的黄色餐盘标志怒道：“你看看，是不是在我脚底下？”
“的确是你踩住了没错，”季山青慢条斯理地说，“不过你们没明白的是，现在海滩烧烤已经进入第二阶段了。”
“什么意思？”主妇刷地冲他一扭头。
“从我搜集的讯息上来看，我已经发现了，这个海滩烧烤活动还暗藏着第二阶段——就是森平激发出来的。当有人声称自己发现了肉块规律时，则必须要在踩住黄色餐盘标志的同时，猜中即将出现的肉块，这才能顺利领到烤肉。”
“什么？”有人当即骂了一声，“你扯呢吧，这他妈还怎么玩？”
林三酒十分佩服地看了礼包一眼。这家伙可真能胡说……要不是她亲自动的手脚，听了这一番话估计都会被他骗过去。
“不信的话，就让我来示范一下好了。”季山青朝那十五六岁的少年点了点头，示意他站到黄色标志上去，又朝森平笑道：“你猜这一块是什么？”
森平紧紧抿着嘴，一声不出。
少年一只脚踩在了黄色餐盘标志上，弯腰朝烧烤架上看了看。
“我猜是羊腿。”季山青平平淡淡地说。
“烤好了！”
没过一会儿，厨师抄起了烧烤架上一块肉，将它递进少年的盘子里——不是羊腿，倒是一根鸡肉肠。
“你不是也猜错了吗？还信誓旦旦的。”
“诶？”顿时有人质疑了，“这不是羊腿啊？你不是说猜对了才能拿到吗？”
季山青眨了眨眼睛，一双水波潋滟的瞳光里，泛着比谁都无辜的神情。“是啊，我是猜错了，”他指了指自己，“可是要拿肉的人又不是我。”
“没错，我刚才跟厨师说了，我猜是鸡肉肠。”少年转过头，一手护着盘子里两根滚来滚去的鸡肉肠，小心地退到林三酒身边，“……所以我才拿到了的。不信，你们问他。”
厨师点点头，证实道：“他刚才的确小声和我说了鸡肉肠这三个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吭声。
“不信的话，你们大可以来试试。”季山青几步从黄色餐盘标志旁边退远了，不住比划：“来，来，请。”
格林抢在别人之前，一步就跨了上去，回头冲森平喊道：“喂，你不是已经破解了规则吗？你还说它很简单。那么这一轮是什么烤肉？”
森平谁也没看，只是低垂着眼睛，口中不住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计算什么——额头上几颗冷汗，却在烧烤的火光中看得一清二楚。
见他不声不响，格林一拧头，干脆朝厨师胡乱说了一个：“那就……肉串吧！”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羊腿迅速在烧烤架上成了形，又被厨师一掀铲子，扔进了沙地里。
……即使是森平，到现在也没有怀疑了。很显然，从现在开始，不猜中烤肉种类，就算踩着标志也不管用了。气氛顿时沉重了几分——而厨师却是不等人的；在众人还在吃惊、还在疑惑的时候，下一块肉已经又放上了烤架。
“你这一招真可以啊，”
林三酒把礼包的战术在心里过了一遍，此刻也想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由小声夸赞道。
破坏了森平的“预言力”之后，森平联盟虽然已经摇摇欲坠了，但这并不代表其中成员们就愿意反过来帮助林三酒。他们的信念被礼包戳破了，接二连三地被证明自己出了错，加上还不得不看着对手向自己指点江山的样子——没有人心里会不带着点气的。
人就是这么奇怪，不管进化到了什么程度，也当不了经济学里的“理性人”。森平阵营里的人数众多，如果他们下了决心不让林三酒等人站上标志，恐怕她这一边零星几人还真没有办法对付；但是有了季山青这一番话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要说本来整场活动的最大焦点在于“争夺黄色餐盘标志”的话，那么现在的焦点一下子就变成了“我怎么才能猜中下一块肉”——现场有了礼包在，还能怎么猜中下一块肉？只好是蹲下来给他擦鞋。
“多亏姐姐的意识力那么快，”礼包也要小声夸回来一句，“不管覆上去撤下来，根本就没有人能发现得了。”
“那也是你分析得对嘛。”林三酒摸了摸他的头。
在几分钟之前，她在自己领了烤肉离开时，悄悄在黄色餐盘标志上覆盖上了一层意识力。意识力被铺得很平均，一脚踩上去，和标志本身的触感没有什么两样，却把人和标志给隔绝开了——毕竟，如果以意识力包住身体的话，外来的东西只能落在意识力上；反过来，人不也不算是踩在标志上了吗？
听见姐姐夸，季山青面颊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浅红。他刚要说话，一抬头，发现克兰抄起自己盘中的羊腿，一口啃了下去——他急忙回头对伊藤先生吩咐了一句：“肉串！”
伊藤先生微微一犹豫，还是迅速咬下了一块肉。
“等等，你们抢着激发效果干什么？”小胖子李幸有点儿懵了，目光在两边来回转圈，“下一块是什么，到底谁知道……”
“烤好了，”厨师一翻铲子，一根羊腿掉入了沙地里：“又没人领，我白烤了嘛！”
就等着凑羊腿的高个儿和主妇，都不由发出了一声呻吟，活像是挨人扎了一刀似的。
按照礼包的说法，羊腿不是羊腿，而是数字三。但是此刻出现了一个三又代表什么，林三酒还是想不明白。
羊腿吃起来哪有肉串快，伊藤先生的嘴唇顺着杆子一抹下来，杆子顿时空了——他使劲把肉咕咚一声咽下去，险些闭过气去似的；那一头，克兰顿住了动作。
“来吧，”厨师朝他招呼了一句，“在接下来应该出现的十块肉中，你要选择一种肉扔掉。”
“我的运气真好，”礼包小声地笑了一句。
谁也不会怀疑，从伊藤先生嘴里吐出的答案，是来自季山青的意志。他选择扔掉的是2，也就是牛肋排；只见厨师弯腰从袋子里掏出了三块肉，往沙子里一丢，就消失不见了。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10个重复的数字里，2出现了三次……林三酒似乎隐隐约约摸到了点什么东西的边。
“你快说呀，下一块会是什么肉？”森平阵营中有人催促季山青道。
季山青微微一笑，抱起胳膊，什么也没说。
很快，森平阵营中的众人就明白了他为什么是这副态度——因为这一块，也同样是一根羊腿，对林三酒这边的人来说，完全是个废物，没有一个人用得上。
“姐姐，”他不紧不慢地拉着林三酒，分开众人走到了标志上，“我们现在等肉串吧。”
……果然，林三酒盘子里又多了一根肉串。
她现在只差最后一根肉串，就能安全离开了。
“你们按我说的来，自然可以顺顺利利出去，”季山青走下标志，示意克兰继续吃他的羊腿，“让我来证实一下，我确实知道规律吧。”
对于众人来说，现在他们的选项可不多。显而易见，没有了季山青的指点，就是站上标志也拿不着烤肉；眼下他们能做的，要么是与季山青等人两败俱伤，要么是互惠互利——两边本来就没有什么生死之仇，该选什么，自然一清二楚。
接下来，一切都顺利得叫人吃惊。
在礼包的安排下，伊藤先生小声跟厨师叨咕了一句，随即拿到了鸡肉肠，凑齐了一对儿；克兰恰好在这时激发了一个“决定下一块应该出现的肉是什么种类”的效果——礼包毫不犹豫地决定了，要再来一根鸡肉肠，并且把那个脸色灰沉的男人派了上去。
要说他拿到了鸡肉肠不算奇怪的话，那么下一轮可就叫人吃惊了。森平阵营中的人忍气吞声等了两轮，没想到下一轮时，季山青居然又把那少年重新派了上去，而那少年竟然也顺顺利利地拿到了他的第三根鸡肉肠。
面对着众人投来的目光，礼包懒洋洋地说：“你们派个凑羊腿的人去好了，下一轮是羊腿。”
戈与少妇差点见了血，终于还是由高个儿的戈赢得了机会，果然拿到了一根羊腿。
这一下，森平阵营的众人都对季山青彻底心服口服了——然而正是因为确信了他真的知道规律，所以当他在下一轮要往烧烤架前走的时候，众人才不约而同地将他拦了下来。
“对不起，”黑皮肤女人看上去倒是毫无歉意，“你如果现在凑齐了烤肉，抽身走了，我们大家就都没办法了。你再等等吧，至少也得把你的猜肉方法告诉我们知道，你再……”
“第一个凑齐烤肉的人出现了！”厨师高高的一声，顿时叫所有人都面色一变——“恭喜F05号别墅主人，成为第一个凑齐烤肉的人！”
林三酒端着放满了四根烤肉串的盘子，一回过头，迎上了包括礼包在内的十一双眼睛。众人面色或青或白，好像硬是反应不过来现在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个，”她有点不尴不尬地挠了挠头，“是这样的，我……我才是别墅主人。我不是人形特殊物品……”
季山青站在人群中央，一歪脑袋。“我才是呢，不好意思噢。”

第1289章 宇宙中心季山青
说时迟，那时快，季山青的话音才刚一落，从包围着他的人群里就闪电似的射出了一只手。当林三酒目光一跳时，那手已经一把抓住了礼包的领口；他才刚刚惊呼了半声，就被身后那道迅猛沉重的力量给拽出了人群。
盘子与四根烤肉串蓦地飞入了夜空里。
林三酒早已像炮弹一般划过了半空，朝抓着礼包的那人直扑而去；她双脚一砸入沙地里，天地间登时掀起了高高的沙浪，暴雨似的兜头浇了众人一身，一时间眼睛全被沙子给迷住了，刺痛得什么也看不清——唯有她自己早在落地的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闭眼前那一瞬间的记忆，鲜活得如同导航图一样，将面前二人的位置清清楚楚地标示了出来。
在细密如柱的沙雨之中，她蓦地探出一条灵蛇般的手臂，从一侧朝那人头上拍去。
那人一条胳膊正圈住了季山青的脖子，在卡住了他的同时，自己的脑袋也等于是被固定在了一个范围里。他的反应也算极快了，刮起来的尖锐风声刚一灌进他的耳朵里，他就急忙松开手朝后躲——可惜他面对的是林三酒。
林三酒在暴怒之下发出的速度与力量，连脚下大地都会为之颤抖。她完全忘了要像以往一样留几分力，浑身血液都急速涌进了那一条胳膊里；当她的手掌终于拍上了那人迅速往后退的侧脸时，骨骼与皮肤纤维一起断裂了，血珠登时扬进了半空里。
总算是他后退得还算及时，半个脑袋才没有被一巴掌打飞。礼包咳嗽着扑向了林三酒，仿佛也把她的理智也一起带回来了；她睁开眼睛，礼包扑进了她的胳膊里，她抹了一把脸，这才看清楚地上的人是谁。
虽说半边脸上都已经皮开肉绽、露出了白骨断茬，但另外半副灰沉晦暗的脸上，一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季山青。
“是你？”林三酒一愣。她没料到，对自己动手的竟然是自己这一边的人。
灰脸张了张嘴，牵动了半边被打得不成形的面孔，神色间登时打过去了一道闪电般扭曲的痛苦。他捂住自己血淋淋的脸，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身后众人有的朝这边走来，有的朝烧烤架上张望；在下一块烤肉烤好之前的半分钟里，人人都手足无措了。
“你……早就知道我才是物品了？”礼包蜷在林三酒手臂中，单薄的肩膀缩得紧紧的，朝那灰脸问道。
男人的眼珠，在血肉模糊之中圆瞪着，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好像整片沙滩上，唯有季山青才是有形、有声、有色的，其他的都是宇宙间一团虚幻罢了。
“告诉我，你怎么才能到我这里来？”他紧盯着季山青，问道：“什么海滩烧烤，别墅主人，都不要了也无所谓……我既然能夺到别墅一次，我就能夺第二次。我只是想要你。”
礼包皱起眉毛，看了一眼林三酒。“姐姐，”他仰头说，后怕似的，手里紧紧抓着她的衣服。“是我一时疏忽大意了。”
“怎么？”
“单凭我们的外表，在场这些人可看不出来我才是物品，而你是人类。”他说着，叹了口气，“他既然早早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说明他见过我们别墅门口的名牌，知道主人姓林，不姓季。也对，他是住在最后一个别墅里的，他在走来的路上，可能特地把每一栋别墅都经过了。”
灰脸看着他的眼神又亮了几分，似乎想点头，又因为痛苦而停了下来。只不过，林三酒还真说不好对他而言哪个更痛一些：是生理层面的伤呢，还是孤注一掷后依然没能得到礼包？
“什、什么都可以，”灰脸喘息着，目光烧灼着礼包，“你开什么条件、要求，我都会满足你……你是有自我意识的，你肯定有自己的目标、欲望，是未能达成的……交给我吧。大洪水都在地平线上了，何必还局限在一个人身边呢？多为自己着想，不好么？”
不得不说，他很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这番话换另一个人听了，未必能不动心。
“烤好了，来，给你。”那边厨师突然喊了一声。
众人下意识地一转头，这才发现原来森平趁着他们被分走了注意力的时候，站在了那块黄色标志上——他正递过盘子去，接来了一根鸡肉肠。
“诶？你猜到是鸡肉肠了？”格林问道。
森平看看自己脚下的标志，又看了看远处的季山青，似乎有点明白了。刚才一心要抢回礼包，林三酒根本没往标志上覆盖意识力。
“我什么也没说，站在标志上，就领到了鸡肉肠。”白发男人一边说一边想，语速很慢：“我们……都被他骗了。”
礼包被纷纷朝他扎来的目光给吓了一跳，林三酒立即将他圈得更紧了一些。自从凑满了四种烤肉之后，她的能力、物品就已经在纷纷复原了，此刻底气十足，以目光回击时，面孔比钢板还硬冷——不过，其他人似乎也都想到了这一点，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那个，我们……”那少年终于小声说，“你们能不能帮我们也完成活动？咱们……本来说好的……”
他们刚才和自己有合作之谊，林三酒原本也没想过要毁约。她刚要说一声“等我处理完他”，没等开口，灰脸却趁这个机会转身就逃——他想必是有什么特殊身法，几乎像是滑沙一样高速滑行出去的；林三酒的余光中刚刚闪过影子，再一回头，灰脸已经远远跑到了树林边上。
要追也不是追不上，但她不愿意将礼包独自留下——再说，现在追上他也没有意义；他看起来对礼包十分执着，恐怕还要继续在他们身边露面的。
“哟，出现弃权的人了？”厨师伸长脖子，一边翻着烤肉，一边说道：“行，F11号别墅今晚算是空出来了。”
林三酒一手紧紧握住礼包，生怕他再一个转身又不见了，低声说：“你就帮帮他们吧。你要是看谁不高兴，就算了；不过像伊藤先生和那孩子，刚才都帮了我们不少。”
“我就知道，姐姐就算通关了，也还要留下来普度众生。”礼包嘀咕了一句，却不像是真心的抱怨；明明差点被抢走，他现在却忍也忍不住一脸亮晶晶的笑意，拉着林三酒一起往回走到了烧烤架边上。
“下一个是羊腿。”他只扫了一眼，就得出了答案。
季山青话音一落，刚才没抢过戈的那主妇顿时朝黄色标志冲了过去——然而高个儿的戈只差一根羊腿就能平安上岸了，此时哪里还会和她讲理礼让，一条手臂如同风车叶片似的甩起来，狠狠朝主妇打了过去。主妇这回聪明了，知道自己力量上不及，也不硬扛，弯腰一滚；虽然身子离得远，却唯有足尖迅速在标志上打了一下。
她掐的时机正好，厨师抬起了头：“是羊腿！来，给你。”
“下一个是什么？”登时有人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根果然是羊腿？”
季山青懒洋洋地张开嘴。
“因为刚才丢掉了三个2嘛，这一轮又是以4开头的……4开头的组合里，只剩下4231、4132这两个组合没用过了。如果现在是4132这个排列的话，那么刚才算的十块肉里就只有两个2；为了满足十块肉里有三个2这个条件，现在烤的当然是4231这个组合。2，也就是牛肋排，已经丢掉了，自然只会出现3，羊腿，和接下来的1，也就是肉串了。”
除了森平之外，这番话对在场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无异于天书。
在其他人还在思虑时，白发男人已经直直地跳了起来，几步抢上黄色标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整个人都因为过度激动，而快要电源短路了似的：“果然是数序组合！果然是，我没错！但——但是我不明白——”
他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自己盘子里已有了四个烤肉，即使站上来也领不到肉串；他连疑惑都没来得及说完，张嘴就将半根鸡肉肠急急塞进了嘴里。
“你猜中了数序排列组合，却只看明白了一半。”季山青对聪明人也多了两分耐心：“如果你把我们面临的情况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厨师的意义不是一个不断提供烤肉的机器……他是我们的对手。”
厨师闻言抬起头，朝众人笑了，面颊饱满地鼓起来。
“为什么？”森平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愣愣地问道。他嘴里塞满了鸡肉肠，声音含糊不清。
“海滩烧烤活动里，自始至终都有一个对抗力，在误导我们、不让我们看清楚规律。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四种烤肉随机出现一百次，每种肉的几率都在25％……”
他说到这儿，看了厨师一眼。“直到我们吃下第一根羊腿之后，我突然发现，厨师和我们有一个本质不同。”
大家都屏息听着，唯有海浪、风声与烤肉的滋滋作响。
“他在介绍规则的时候，说‘我们要等肉烤熟了，才知道是什么肉’，这对我们别墅主人来说，确实是这样不假……但对他来说，可就不一样了。”季山青看看众人，提醒道：“你们还记得第九轮时，我和姐姐吃下羊腿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森平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我们激发了效果，可以决定下一块是什么肉。那时，肉一直在烧烤架上，厨师一直在等我们的答案……我们决定好之后，他喊了一声，这块是鸡肉肠，烧烤架上果然就多了一根鸡肉肠。这根鸡肉肠花了42秒才成形，而我们是在在第40秒时决定好的，中间有两秒时间差。”
“烧烤架上的肉，没有在我们决定好的那一瞬间变成鸡肉肠……”季山青微微一笑，解释道：“这还不够清楚吗？厨师有决定烤肉种类的权力——至少，在一部分时间里是这样的。你们再想想吧，他介绍规则的时候，什么时候用过‘随机’二字？”

第1290章 姐姐快跑
“恭喜F10号别墅主人，作为第二名凑齐了烤肉！”
厨师的公告声切断了季山青的话，也将众人的目光重新拉回了烧烤架上。森平一抹嘴，厨师又冲他开了口：“虽然你已经完成了活动，不过你刚才吃下了烤肉，激发的效果还没决定。你现在得指定下一块出现的烤肉了。”
“怎么又是这个效果……？”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声，“这个效果已经出现三四次了吧？”
格林踏前一步，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你选牛肋排吧！于情于理，你都得帮我这一把。”
季山青饶有兴趣地抱起了胳膊。“你试试，”他对森平说，“我还真想看看，在这种情况下，厨师到底会不会烤牛肋排。”
格林一拧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季山青没有回答她。森平对厨师说了一声“牛肋排吧”；后者闻言一扬眉毛，上半身都从烧烤架后猛地探了出来，一再问道：“你确定？这可是你自己开口要的，不是我决定的噢！”
问话时，他的喜色使劲压也没压住，顺着眉毛、眼角流出来了一点儿。
见了厨师这种反应，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品摸出不对味儿了。除了克兰这一个也想凑牛肋排的人之外，其余众人纷纷开了口——“快改口，别要牛肋排了！”“他这是有什么打算？”“喂，小姑娘，你还没说完，这厨师是怎么回事？”
一再被人叫成小姑娘的季山青，慢吞吞地拉着林三酒往前走了两步。他没有性别，自然也没有性别意识，一举一动都不带任何社会定义上的性别习惯；行为、气质，都如同自然产生的万物一般天然纯粹，反倒叫人觉得往哪一边靠都行。
“我们要了牛肋排的话，后果自负是吗？”他先朝厨师问道。
“那当然。”
“那就不要了。”季山青看了看众人的盘子，说：“现在以4开头的只剩下一个组合了，当然还是要鸡肉肠。”
“……4132，”森平犹豫了一下，朝那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挥手，“你来，你马上就要凑满了。”
他选择照顾那个非自己阵营的少年，自然令李幸马上抗议起来——但森平充耳不闻，加上季山青与林三酒在侧，李幸总算忍回了气，看着那少年站上了餐盘标志。
“虽然下一次的肉串对你们都没用，但你们还是派一个人过来拿。”季山青吩咐道，“肉串吃起来快，用来激发效果正合适。你们现在发现了没有，每一次‘决定下一块肉的种类’这个效果，都是在两个组合之间被激发出来的。”
森平皱起了眉毛，似乎在脑海中顺着记忆回溯。
“比方说，第一次我们排队拿烤肉的时候，先出现了4213、3412这两个组合，你们回想一下是不是这样？我和姐姐恰好在3412之后吃完了我们的羊腿，于是厨师叫我们决定下一个出现的肉是什么，我们那时选择了4，也就是鸡肉肠。”
“从那以后，我就留了心。我发现，以4个数字为一次隔断的话，决定下一块肉是什么种类的效果，总是出现在两个4数字组合之间。换言之，如果我们能够在一个组合结束时、下一个组合开始之前吃掉烤肉，就很有可能掌握主动权，可以决定下一个组合是什么数字开始的。”
“可是这么说来，我也在两个组合之间激发出了一个效果，却不是决定权……”格林犹豫着开了口。
“对下一个组合的决定权总是在两个组合之间出现的，和两个组合之间出现的一定是决定权，这是两码事。”季山青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逻辑还是得加强啊。”
格林讪讪地想了想。“既然接下来拿到肉串也只是为了吃，”她举起一只手，主动走到了那少年身后：“那么让我来吧！我这种情况容易饿，你们也知道的。”
众人虽然全都被隐隐焦虑不断灼烧着，但确实，肉串拿到了手也对他们毫无作用，因此各个都乐意发扬风格，让孕妇排队拿烤肉串。
森平终于忍不住了：“我后来也注意到了，如果把肉换成数字，那么正好可以按照4个数字的排列组合来划分。但是……”
季山青打断了他：“如果每个数字仅在组合里出现一次，那么4个数字的排序组合，只有24个，也就是总共96块肉。”
“对——”森平欲言又止。
“可是厨师说，他这儿有100块肉啊！”小胖子李幸叫了起来。正在这时，那少年也拿到了鸡肉肠，凑满了四块一样的烤肉，作为第三名顺利通关了。
“没错。你们都还想知道，为什么刚才最好不要烤牛肋排，要解释这两个问题，还都得从头开始说。”季山青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那高个儿，让他去领下一块羊腿——这样一来，他就会成为第四名通关的人。与他同样都有三根羊腿的少妇自然一脸不服气，但终究抿着嘴没说话，只直愣愣地瞪着戈。
“我刚才说过，这个海滩烧烤活动是我们与厨师的对抗，对不对？既然是双方对抗，厨师手里总得有武器。厨师的武器是，一，他知道烤肉出现的规律是4个数字的排列组合；二，条件允许时，他可以决定出现的是哪块肉，进而也就决定了出现的是哪个组合；三，他有多余的四块烤肉；四，他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手酸。”
“多余的四块烤肉？”林三酒问道，“是说，某个组合会出现两次么？”
“那种用法可就太浪费了。”季山青抱起胳膊，冲森平抬了抬下巴：“你一开始以为要计算每种肉出现的概率，后来发现不对，意识到了烤肉的排列组合。但后来你又抛弃了这个正确答案，是因为什么？”
“那是因为，”森平答道，“在我发现了排列组合之后，出现的烤肉却不符合排列组合的顺序了。”
“对，那是第9个组合，原本应该出现的是1243，分别是肉串、牛肋排、鸡肉肠和羊腿。”季山青一笑，“但是实际上出现的，是122143……你现在应该想明白了吧？这个组合中多出来的21，是来自于多出来的那四块肉。为了几率均衡，多出来的肉也仍然是一种一块，即1234。”
“这不对，我原本也想到96和100之间的差距了！”森平颇不服气，“但是我们吃下烤肉后，有时会激发出丢掉烤肉的效果……那么为了保持数序组合的完整，厨师有多余的四块烤肉，填补我们丢掉的烤肉空缺，这不是很合理吗？”
“你就是在这个地方想岔的。”
季山青毫不意外，看着格林拿到肉串，示意她等一等再吃，这才继续说道：“你想，比如在1234这个组合中，我们一开始激发出了丢掉第三块肉的效果，也就是说，3被丢掉了。那么等12都烤完之后，按照你的理论，多余的3会填补进来，依旧形成1234这个组合。等于是我们好不容易激发的效果，被平衡掉了——这么一想，一开始所激发的丢肉效果，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而且如果我们丢掉的肉超过4块，厨师又该怎么保持组合的完整？既然我们因为不守规则作废的肉就是作废了，为什么我们扔掉的肉需要补充？你若是往深里一想，就会发现许多漏洞。”
厨师开始烤肉了，戈站在餐盘标志上，那少妇也往烧烤架的方向悄悄挪了一步。
“事实上，当厨师意识到有人发现了烤肉规律的时候，他就会花插着加入多余的肉，让我们以为我们猜错了。这就是他的武器之一。”
看了众人一圈，季山青将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胸口前，说道：“如果把至今为止出现的每一个数字组合都写下来，那么就很清楚了。在1243这个组合中，中间多了21，变成了122143；在3214这个组合中，多了34，变成了332144。正是因为这两个组合让我发现，厨师有一种喜欢让相同烤肉尽量连续出现的倾向……在332144之后，我赌下一个组合他会选择4开头的，这样一来，看上去就好像是连续出现了三次鸡肉肠，更叫人想不通了。”
“烤好了！”厨师喊了一嗓子——也就在同一时刻，季山青忽然举起了双手，组成了一个镜头状，对准了那个少妇。
那少妇此时正好朝戈扑了过去，似乎要趁他接过羊腿、没有提防的一刹那将烤肉夺下来；但是她哪里料到自己居然一头撞在了空气上，要不是刚才将羊腿牢牢按在了胸口上，连自己盘里的都要被甩到沙地上去了。她试着踢了几下，发现越不过季山青比划出的框，顿时脸都气得白了：“放我出去！”
“老实说，我不是很关心谁先通关，谁后通关。”季山青看着戈顺利成为第四个通关的人，慢慢说道：“但是我不允许你们耽误时间。”
“你真的是个物品？”格林冷不丁地问，“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物品？”
季山青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你和克兰决定一下，谁拿下一块牛肋排。但不管谁拿，你都要开始吃肉串了。”
格林迅速一旋身，冲克兰笑道：“这块给我吧。”
“凭什么？”克兰冷冷地问道，“可别说是因为我快传送了。”
格林即将出口的话被他堵了回去，笑意也狠了几分：“别忘了，我有一个效果还没用呢。我可以决定从那根鸡肉肠出现之后，第几块肉被扔掉……如果下一块是你去拿，那么我恰好记得，它是那根鸡肉肠之后的第28块肉。”
季山青微微叹了口气，走到克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看起来是把他给劝住了，叫他不至于一时火气上来，与格林闹个两不讨好。
就这样，格林一边吃掉了肉串，一边拿到了自己的第三块牛肋排。她又激发了一次“下一块是什么肉”的效果，这一次，季山青加重了语气：“选3开头的组合，让他下一次烤羊腿。”
“为什么？”格林反正不能连续拿两次烤肉，从善如流地对厨师说了声“羊腿”。
少妇已经喜不自胜地站在了标志上。说来也巧，等她顺利通关，成为第五个凑齐烤肉的人之后；厨师忽然放下铲子，甩了甩手，宣布道：“我手酸了！”
森平闻言松了口气，浮起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在众人一阵哗然之中，厨师又说道：“我再尽量坚持几分钟，你们抓紧点。”
“目前完全没有出现过以2开头的组合，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森平直到现在，才真正露出了一副放下心来的神色，连说话也轻快耐心多了。
“我得把组合都写下来才知道……”林三酒有几分尴尬地答道。她才刚意识到2开头的组合还没出现过。
“不算以2开头的组合的话，现在只剩4个组合了，恰好需要厨师继续烤上2－3分钟左右。”季山青向姐姐解释道。
“难道说——”那个黑皮肤女人猛地惊觉了，“在其他所有组合用完之后，厨师就会因手酸停下？整个以2开头的组合他都不烤了？”
季山青点了点头。
“我们对抗厨师的武器很少，而且每一个都得靠自己去发掘。即使意识到了数序组合的规律，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也不知道即将出现的是哪个组合。比方说，以3开头的组合，虽然现在只剩下了3124和3142，我们也要到了第三块肉的时候，才能肯定出现的是哪个组合。”
“那怎么办？”这一次被安排去拿肉串的，是小胖子李幸。“我要再凑两根鸡肉肠啊。”
“这就要靠吃肉来激发效果了。”
季山青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厨师的前三个武器——或者说是优势，我们都有可能化解，对不对？一，我们能通过四四一组的顺序发现规律；二，我们可以吃肉激发效果，从厨师手中抢过主动权；三，数字组合一共只有26个，共96块肉，我们却知道他手中有多的四块肉，可以插进来……这么一想，厨师最后一个优势，也就是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手酸，该怎么化解？”
“他……他留出了所有以2开头的组合不烤，作为提示。”伊藤先生忽然在不远处喃喃说道。
“对，海滩烧烤给参与者留出了活路，把双方的力量都控制在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下。”季山青示意李幸马上将到手的烤肉串吃掉，解释道：“如果我们主动要求他烤一个以2开始的组合，那么他手酸的时候还是不变，依旧有五个组合不烤，但我们的选择却一下子多了五个……更加无从决定了。”
就在这时，森平走到二人身边，轻声对林三酒问道：“你们还要继续待着吗？不回别墅吗？”
一直在跟着礼包的话转脑子的林三酒，闻言微微抬起眉毛：“活动还没有结束……”
“为了你们自身着想，还是现在回去吧。”森平浅淡地一笑，“刚才你我的对抗，那都是情非得已，所以我也不往心里去。不过我们两个人现在都绝对安全了，不需要再在这儿冒险了。”
林三酒不由转头看了一眼礼包。后者此时恰好也转过了头，冲她微微一点头，似乎也听见了刚才森平的话；不等他开口，只听那边李幸激发的效果就出来了。
“扔掉接下来十块烤肉中的某一种烤肉，”厨师有点儿无精打采地说，“你可以决定是哪一种。”
这和之前季山青激发的效果是一样的——众人安静了两秒，好像在让这句话沉进脑子里。等他们都琢磨出这个效果的意义时，仿佛被一石惊起了千层浪；所有人都扑了上去，冲李幸叫道：“扔烤肉串！”“不不，那根本没用，扔牛肋排！”
“我们趁现在快走，”礼包偷偷在林三酒耳边说了一声，趁着众人又惊又乱的时候，转身拉着她就往后退——她抬头一看时，发现森平早已远远地跑向了沙滩上另一条台阶前，变成了一个小小人影；顺着那条台阶上去，他大概很快就能返回F10号别墅了。
“可是伊藤先生还没凑齐——”
“姐姐，”礼包苦笑了一下，“他估计是不能安全通关了……这儿马上要就见血了，我们最好赶紧离开。”
礼包的战力不高，又一直在做出头鸟，若是继续留在这儿，对他来说危险确实很大。林三酒犹豫了几秒，下了决心，干脆一把将他抱起来，加快速度朝来时的台阶赶了过去，问道：“为什么伊藤先生凑不齐了？”
礼包紧紧环住她的脖子，将额头贴在她的肩膀上，长袍在夜色下翻卷起伏。“剩下来的人之中，需要的是2和4两种烤肉，牛肋排和鸡肉肠。对他们来说没有用的1和3，就算被李幸扔掉了其中之一，也不能帮助他们判定出现的是哪个组合。”
林三酒被这么一点，顿时全明白了过来——一时心惊之中，她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刚才在挤作一团、争执不休的众人，在短短十几秒间就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边：一边是李幸、黑皮肤女人和伊藤，另一边却只有格林。余下几个人，都站得远远的。
“我懂了，”她轻声说，“伊藤他们需要的都是鸡肉肠，所以肯定扔掉牛肋排。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判断出目前烤的是哪个组合了……”
“但有三个人都需要2根鸡肉肠，也就是说，他们总共需要6根。现在所有剩下的烤肉中，只有4根鸡肉肠而已，就算伊藤先生成功抢到2根，他后面也不可能再攒出三个凑满烤肉的人给他垫底了……”
林三酒差点忘了，厨师当时介绍的规则中，有一条是“最后三个凑满烤肉的人会被淘汰”。
“怪不得森平要走……”她喃喃地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的影子仍旧立在沙滩上。“怪不得他们三个人不走！”
“他们虽然凑齐了烤肉，却还没有安全，所以要留下来确保后面还有人继续凑满烤肉。”季山青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几个人其实都已经没有必要抢肉了，现在胜败已定了。”
即使是尽了力，也仍旧没有让伊藤先生安全上岸……这种滋味实在叫人有些不好受。就算伊藤先生不是她的责任，她分明也答应过会帮忙；如今不得不先一步扔下他离开，林三酒心里倒觉得像是亏欠了他什么——或许她可以帮他夺到一栋别墅？
等她匆匆赶回自己的别墅时，一个念头从她的脑海深处浮了起来。
……那个即将要传送走的克兰也是需要凑牛肋排的，但刚才他却不在海滩上。
他去哪儿了？

第1291章 季山青的夜晚
不到一个小时的海滩烧烤，却像是把人的精力都给抽干了。等林三酒终于确定别墅四周没有藏着人，推开院门走进去时，她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吸饱了几十斤水，腿脚在地板上拖了一路。
偏偏度假山庄还很体贴，二人刚一瘫倒在沙发上，电话就响了，里头的NPC声气温柔地问他们要不要来点儿服务——有饮料酒水，按摩钟点师，夜宵点心，还有“晚上活动时刚刚做好的各式烧烤，吃下去保证恢复身心精力”。
林三酒当一下就挂上了电话。
别墅和随之而来的一切服务，都是除了安全保证之外，给别墅主人们的额外好处。只是今夜之后，还不知道谁会留下，谁会成为新的别墅主人……她累得瘫倒在沙发上，却只觉咸腥海风和滋滋烤肉声仍旧在身旁阴魂不散。
“要不是有你在，我今晚肯定也要输的。”她低声说。其实她不笨，不少需要用头脑心思的副本也都跌跌撞撞地闯了过来，但她很清楚自己和礼包之间的差距。“也不知道伊藤先生现在上哪儿去了……”
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只有落地玻璃窗透入了星星点点的碎芒，与泳池投射在天花板上，波荡温柔的盈盈水光。一团昏暗里，她感觉到礼包从沙发另一头窸窸窣窣地挤过来，以为自己很薄似的，硬是把自己塞进了她和沙发之间的那道小空隙里——鼻间顿时满满地扑来了属于季山青的气味。
“姐姐，”他哑声哑气地说，“你现在需要休息。”
今天确实可真是够漫长的了……林三酒闭上眼睛，让礼包伸手抚摩梳理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轻柔得好像暖风里包了一汪春水。她明明心里头还牵挂着不少事情，但是被他这么一抚，慢慢地连神经都舒展了下来，念头、思虑都从毛孔里流出蒸发干净了。没过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下来，变得平稳悠长。
“……姐姐？”季山青小声叫道。
林三酒没有一点儿反应，仍旧沉沉地睡着。
季山青不说话了。他小心地爬起来，下了沙发，给她找了一张毯子盖上。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衣服脚步窸窣作响；不过林三酒只迷迷糊糊地说了声“你安静点”，就又睡了过去。
换作是她一个人的时候，绝不会睡得这么安心。季山青独自站在光影迷离的客厅里，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好几次向她伸出了手，又缩了回来。
……或许是因为她睡得太放心了吧。
他抬头看看窗外天色，终于站起来，轻轻打开门，离开了别墅。在走之前，他没忘记将所有门窗缝隙都封死了。
他的这具身体，既然从本质上来说不是一个人，自然也称不上是流民；有时“保安”从他身边的黑夜中无声无息地浮起来，又无声无息地擦身而过了，对他甚至没有转头多看一眼。
一路上，有好几具苍白的尸体被包裹在夜色里，倏而从身边滑过。季山青有时会仔细瞧一瞧，不过等他快走到目的地时，也没有在“保安”的躯体里见过一张熟面孔。或许参加海滩烧烤的别墅主人手段比一般流民高超，仍旧保下了命来吧。
F11号别墅处于这条海岸线上的另一头，地势比其他别墅高一些，夜里望去，仿佛是从半山上滚落下来、又停住了的一颗玻璃水晶。他才刚刚走到院门口，小路附近的树丛里忽然有什么沙沙一动，紧接着有人低声说：“你怎么来了？原来你还能脱离她，独自行动？”
季山青一惊，顿住脚，小声问道：“……克兰？”
从树丛间露出了一张人脸。大概是因为没了别墅，不得不在夜里巡逻的“保安”之间找活路，让他原本那种满不在乎的劲儿都消散了不少；他紧了紧自己的风衣，一条右臂已经变得若隐若现了。
“除了我还有谁。烧烤活动怎么样了？你过来了，就说明活动结束了？”他一边问，一边上下打量着礼包，好像兀自不敢相信他不是一个人类似的：“……你又猜中了结果吗？”
“这不是猜，这是简单的计算。”季山青扬起下巴，“你凑齐了牛肋排也不可能顺利通关，我跟你说过的。”
“是，”克兰一点头，似乎想起什么来，扬起眉毛说道：“格林那个女人，输了吧？”
“我们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争执，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她必输无疑的。”季山青平平静静地解释道。
“她会输就好，”克兰咬着牙，笑了一笑。
“你早早就到这儿来了，怎么现在还没夺到这幢别墅？”季山青说着，看了看黑灯瞎火的别墅。“莫非有别的流民先一步进去了？”
F11号别墅原本属于那个脸色灰沉的男人，在他出手争夺季山青未成之后，就干脆利落地跑了——他这一弃权，等于F11号别墅也成了无主之物。
相比起其他流民来说，海滩上的别墅主人们其实第一时间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占了不少先机；但是似乎那几个败局已定的人都没有想到，在灰脸今晚不能重新进入自己的别墅的情况下，与其继续争烤肉，他们当时应该趁这个机会也马上弃权，第一时间夺下F11号别墅，重新成为别墅主人。
“一路上过来，光是躲避保安就花了我不少时间。”克兰叹了口气，“附近的流民似乎还没有发现别墅空了……我本来想要赶紧进去的，结果发现那个灰脸家伙在门上贴了一道咒符。”
“……啊？”季山青一愣。
“除了他自己之外，第一个迈入别墅门的人会因受诅咒而在五分钟之内暴毙。”克兰一张脸越皱越紧，“暴毙啊！我都纳闷了，那家伙看着平平无奇，手里怎么会有这么绝对、这么狠的东西？要是能揭下来拿回十二界，都可以换一架飞行器了。”
特殊物品发挥的效果中，能毫无二话直接将人置于死地的，确实十分罕见——别说是飞行器，恐怕再高几倍的价钱，也能卖得出去。那灰脸手头上居然有这样的物品，连季山青都有点吃惊了。
“你一直躲在这里，就是希望有流民先你一步进去吗？”他迅速明白了克兰为什么仍旧在这儿徘徊。第一个进去的人暴毙了，第二个进去的人自然就安全了。
“我想，哪怕那符咒只是吓唬人的东西，我也不能自己去蹚这趟雷。”克兰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你脑子快，你有什么办法，让其他流民知道这栋别墅是空着的吗？”
不等季山青答话，他又说道：“我可以动点手脚，把那符咒挡上。”
“你先带我去瞧瞧那符咒。”
既然季山青不是一个人类，就算推进去也触发不了符咒效果，他自然不怕会被克兰拿来试刀。二人来到院门口，克兰蹲下去，拨开了靠墙角的一处花丛，以气声低低骂道：“那个煤灰脸也真够狠的，把符咒藏在这种看不见的地方，我差一点就要上当了！”
至于他是怎么发现符咒的，他似乎不想告诉季山青。
季山青也跟着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那张泛黄的旧符纸。半晌，他抬起头来说：“今天晚上的流民遭殃的有很多，我刚才一路过来，就看到了不下四五具尸体。”
克兰没说话，脸上浮起了几条筋。
“吸引流民过来，不算是个好办法。因为你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会不会比你强……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季山青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实不相瞒，我之所以会提点你一句，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你能成为别墅主人的话，姐姐下一次活动的同盟就更多了，她也就更安全了。不过如果你成不了事，我也没有非帮你不可的必要。”
“你别走！”克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似乎生怕他起身就要离开。“你真的像是个人，”他盯了一眼季山青，有点惊奇，又说道：“……我必须成为别墅主人，你有什么办法，你就说吧。”
“我就是以一个完整进化者为蓝本制造出来的特殊物品，”季山青张嘴就来，“所以除了我不是生命体这一点之外，我和一个进化者没有区别。”
顿了顿，他又特地补上了一句：“想抓我，就等于想抓一个进化者，是不可能顺顺利利抓到手的噢……可不单单是因为我姐姐。”
“你姐姐爆发时那一下，也够吓人的，看来她把你看得很重啊。”克兰苦笑一声，松开了他的手腕。“你开个条件吧，怎么样才能帮我？”
季山青抬起眼睛，眼波里好像盈盈流转着月光。他的容颜仿佛笼了轻雾薄烟一般，唯有双目熠熠生辉。他想了想，笑道：“你下一次活动时必须配合我们行动。”
“就这个？”克兰瞥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拿不准他为什么忽然高兴起来，小心地说。
“当然不止。”季山青说着，就给他开出了一列清单来——都是一些进化者必需的物资。他早就想好该开口要什么了，因为什么也不要的话，别人恐怕不敢接受他的帮忙。
“没问题，我有的都可以给你。只要对我自己无害，活动时都听你的也行。”
季山青与他有来有往地商量了一会儿，随即点了点头。“我有一个克隆效果的特殊物品，”他解释道，“虽然克隆出来的东西只能维持短暂的几分钟，但是在那几分钟里，羊就是羊，人就是人……我克隆出一个你，让那个你走进去暴毙，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克兰登时来了兴趣，但显然还没有完全信任季山青：“噢？你有这种东西？”
要证实给他看，实在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季山青摘下了一朵花，将它在指尖上转了几转，昏蒙蒙的暗夜里，嫩嫩的鹅黄旋出了一道层层叠叠的影子。他停下来，将它捏住了好几分钟，过会儿工夫，另一只手在地上一抹，不知从哪儿拿起了又一朵一模一样的花。
不论是花瓣的纹路、形状、交叠的层次，两朵花都是完全相同的——这在自然界里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你真的可以？”克兰激动起来，“要克隆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
“按理来说，比一朵花的时间长得多。”季山青看了看他，“不过，我不需要将你的所有数据……不需要将你全盘克隆。只要让一个活的、是人的生命体，走过这道院门，不就行了吗？”
即使是这个时候，克兰也仍然很谨慎。他再三向季山青询问确认，还给自己加了一件防护道具——不过他所做的一切小心，事实证明都属于多虑了：因为季山青将手抽回来的时候，他依旧和以前一样，连根汗毛也没折断。
接下来，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地进行了。季山青站在院门口，看着克兰小心翼翼地走进院门后，没过一会儿，别墅里就亮起了灯光；他没有等到门牌上出现克兰的姓氏，转身离开了。
在克兰打开灯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应该是找到产权书，把产权更名成自己的。在这件事完成之前，他恐怕想不到要去照镜子……即使是更名完成之后，行走间仅靠着玻璃窗上的模糊投影，克兰也不会第一时间发现异样。这么想来，留给他安全返回F05号别墅的时间是足够的。
季山青轻轻舒了一口气。
“连‘传送’都可以从一个人身上拿走呀……”他喃喃说道，抬手将从克兰那儿得到的物资给扔进了草丛里。

第1292章 末日了也要注意保护牙齿健康
林三酒睁开眼睛的时候，礼包仍旧保持着昨晚她入睡时的姿势，紧紧地依偎在她身边，睡得正香。她侧耳过去，仔细听了一会儿，想听听他会不会也打个小呼噜；结果发现他的呼吸声很有传染力，听上一会儿，连窗外蓝蒙蒙的晨色，似乎也要一起朦胧地又睡过去了。
她小心地抽出胳膊，爬下沙发，一回头，却发现礼包也已经醒了。蝴蝶翅膀似的长睫毛一开一合，黏在一起的时候，比睁开的时候久多了。
“我去刷个牙，”她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也去，”礼包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口齿不清，奶声奶气。
刷牙还要跟着干什么？
事实证明，他跟过去似乎只为了要夸她一句“姐姐牙齿真白”。这倒不是礼包瞎客气，自从有了意识力以后，意老师就教给林三酒一种办法，平时用意识力把牙齿牙龈都薄薄地给包住了一层，食物残渣碰不着牙，自然也生不出细菌牙斑——她对此还挺以为豪的。
接下来半个早上，礼包都像个小狗似的，跟着林三酒在各个房间里进进出出，说是给她打下手，倒不如说他是在绊脚碍事。等山庄在早上八点钟准时发来了每日一次的通知之后，二人重在客厅里坐下来，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起了各个别墅主人的变更情况。
那少年成功留下来了，伊藤先生果然已被除了名，F03号别墅换了一个名字奇长的主人。李幸和那孕妇格林也都失去了自己的别墅，但后者的F07号别墅至今还空着；当电视屏幕上出现克兰的名字时，林三酒注意力一振。
“原来他还没被传送走？”她凑近了，看了看别墅号，“诶？他什么时候换到F11号别墅去了？噢，我明白了……这个人，心思手脚都够快的啊。”
礼包对于别人怎么样了，似乎还是一样没兴趣，吭也不吭——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二人都没意识到，居然有人已经穿过院子来到了大门前，闻声不由都是面色一凛；不过当林三酒探头看出去时，却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一位山庄员工，穿着与昨晚厨师一样的浅色制服。
“林小姐，”那人仿佛感觉到了从玻璃墙里投出来的目光，脖子突然朝左侧九十度一拧，冲她笑了：“……你有一封信到了。”
他手里，正捏着一只翅膀扑棱棱拍打的纸鹤。
当那纸鹤终于从禁锢里脱身，迎头扑向了自己的目标时，被困在纸鹤体内已久的语音消息顿时带着波西米亚一贯的口气，在空气里响了起来：“你跑哪儿去啦？我跟你讲，J7昨天突然传送走了！它早和我说过要传送了，但是没想到我一回头，那个面包机就不见了……总而言之，我这边没事了，你在哪？我去找你。”
林三酒不由一怔。
她原本以为礼包制造出来的事端，足以将波西米亚和人偶师二人拖住两个月；等到了他不得不回数据流管库的时候，她才能再次听见那二人的消息——但是两个月还没到，波西米亚就要回来了，这还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想到这儿，她转头看了礼包一眼。后者神色倒还算平静，看不出他是不是早就知情了；只是他好像有几分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林三酒带着点儿迟疑地收起了纸鹤，一时还想不好该让波西米亚上哪儿去等她——总不能把她也弄进副本来吧？眼看着那员工转身就要走，她心里一动，急忙叫道：“等等！”
那员工转过身，脸上仍旧挂着体贴的笑。
“我……我如果有事要办，不能再继续度假了的话，我该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昨晚时那个小胖子李幸说过，他猜测每个进化者必须要在山庄里待上三十天才能出去，不过他当时言语间不清不楚，不敢肯定——林三酒那时就觉得有点怪了：想知道什么时候出去，问问副本不就知道了吗，何必还要猜？
“林小姐不是才刚刚来吗？”
那员工语气真诚地反问道：“这么早就要走，这不是太遗憾了吗？您还没有体会过我们这里夏季的傍晚……那是能进世界排名的美景啊。再说，您向我们购买最一流的服务，不就是为了享受生活么？多住几天，给我们机会，为您留一个美好的回忆。”
说罢，他恭恭敬敬地朝二人一点头，转身就出了院子。
林三酒反倒愣在了原地。
“谁想把这副本享受完啊？”她忍不住朝礼包苦笑了一声，“他居然什么也没告诉我……怪不得李幸要猜。”
礼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让她自己找个安全地方等一等好了，”林三酒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只不过，看来你这段时间要花在一个副本里了。”
虽然季山青大概不介意，也不会因此受伤；她却总是想让他安安稳稳地活在任何威胁之外。
白天的时候，“保安”几乎就不再出现了，而想要夺过别墅的流民，也成了别墅主人的主要对手。刚才与那员工短短的几句交谈中，林三酒就隐约察觉到房子附近似乎有人走动的声响；她示意礼包回到别墅里去，自己抄起了【龙卷风鞭子】，坐在院子中央，准备抵御防范一切来袭——她本以为礼包肯定不愿意独自回去，没想到他犹豫了两秒，竟乖乖地应了一声“好”，迈步就进了别墅。
“我去帮你要一些果汁，”他从门后探出脑袋，“你要不要看小说？”
……守城的战将哪能一边喝果汁一边看小说啊？
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口气，眼看着他进去了。隔着玻璃墙，果然看见他走到电话机旁边，按了几下键，站起身背过了脸去。从外头听不见礼包都说了些什么，不过那台电话只能用来与“度假山庄”本身沟通，一般来说，都是用它来点餐、叫服务的。
她将装着那个女人的鸟笼，放在了院子中央——这就相当于古代城墙上挂着的死尸了，用来镇一镇对这栋别墅起了心思的流民——只不过这种肃杀的效果，很快又被礼包给搅和了。
“姐姐，”他从门后探出一张小脸，活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声音清清亮亮地不知道遮掩：“今天我们还游泳吗？”
“啊，不了吧？”这栋别墅方圆几十米内，搞不好有多少双耳朵听着呢。
礼包垮下了一张小脸。“姐姐，”他半是撒娇半是哀求，“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是我刚刚发现的。这下子可以去游泳了吧？”
林三酒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问道：“什么好消息？”
季山青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个小狐狸。“我刚才发现了怎么离开这个副本噢……等波西米亚到了附近的时候，我们也该出去了。这还不算是好消息么？”

第1293章 上吧，财迷的白日梦！
你有没有发过类似于“如果有人给我一个亿，让我一天之内花掉，我该怎么办”之类的白日梦？
林三酒觉得，她现在面对的，好像就是这个白日梦的末日版本——只不过，它居然真的成为了现实。
“……啊？”
站在客厅里消化了半分钟，她依然只能挤出这么一个字来。
礼包身上的得意劲儿，亮晶晶、轻涨涨的，扫一眼就知道，他现在就像个忍不住要炫耀自己手工成果的小朋友。他倒是很有耐心，把刚刚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姐姐，我们必须要把这么多钱都花完，才能出副本。”
……什么钱？哪来的钱？
大概是瞧见自己姐姐脸上的神色，礼包决定示范一次。他拨通山庄服务处，开了免提，一个温柔的女声很快响了起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林三酒看看电话，又看看他。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礼包咳了一声，“你刚才告诉过我的……不过我忘了。”
女声一点也不嫌弃他记性不好，立即应道：“好的，您讲。”
季山青问的头一个问题，就彻底出乎林三酒意料之外；不如说，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恐怕换作任一个进化者来，也想不到要问副本这种问题——“请问你们这个度假山庄，到底是酒店性质的，还是住宅区性质的？”
“我们是以酒店式管理的度假山庄，如果您特别偏爱，也可以直接购买我们的整栋Villa与它的配套服务。”女声流利地解释道，“不过在2019年5月25日以后，本度假山庄就只接受Villa认购而不再接受订房了。”
……难道那是末日的时间点么？从那以后，山庄变成了山庄副本？
不不，那不是重点——林三酒回过了神。礼包明明说过他发现了怎么出去的，干嘛这个时候又开始问起了度假山庄的经营模式啊？
“这个配套服务，是要花钱买的吧？”季山青似乎一点也不清楚她的满肚子疑惑，问道：“可是据我所知，我们入住以后还没有付过款。”
“在认购之初，配套服务的费用已经一并付过了。除了基础客房服务之外，还有一部分预存款，用以支付您在山庄中的高级消费项目。”
季山青忙指了指电话，以口型对林三酒说“你看”。
林三酒朦朦胧胧地，好像有点懂了，又不太敢肯定。
礼包咳了一声，端正了一下声气：“那我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我看一下……110255.4元。”
在这个地方，十一万是多是少，林三酒没有半点概念。
“那这笔钱用完之后，会怎么样？”
女声充满了愉悦：“那说明，您在我们山庄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下一次您再入住时，可以选择先存入预付款，或者也可以按服务记账。”
这一下不用礼包提示，林三酒就全都明白了——第二句话应该是标准回答，还可以不去说它；但第一句“您度过了一段愉快时光”，这不是等于明明白白地暗示，眼下这段入住期，到钱花光的时候就结束了吗？
花钱还不简单！
她差点原地跳起来，一时间根本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还么体贴友好的副本通关办法。想了想，她小声问道：“奇怪了，这预付款是哪里来的啊？”
礼包也小声地答道：“有可能是末日之前账上就有的钱。我估计，我们走后换一个别墅主人，账上的钱就又恢复110255.4了。”
有道理。怪不得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出副本——谁能想到是用这种方法！
“你是怎么想到要问这种事儿的？”她实在忍不住好奇。
“刚才那个来送信的员工，不是提了一句‘您购买最一流的服务’吗？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了，我们也没付过任何形式上的货币，怎么购买服务？”礼包不太好意思地一笑，“所以我要果汁的时候，就顺口问了一句……没想到牵扯出了这么一串儿。”
这孩子真是太聪明了，林三酒简直想亲他几口。
“快问问她，都提供什么服务？”她摩拳擦掌地问，“能不能派三五个保安来给我们看院子？”
季山青瞥了她一眼，一个字没说，却清楚地传达出一句“哪有这么好的事”。
“今天还有针对别墅主人的活动吗？”他想了想，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有，今天的活动是海滩篝火晚会，晚上十二点整开始。”
当他回过头时，林三酒赶快把脑袋摇得生了风，表明自己不愿意再来一次活动了。
季山青点点头，向那女声应付两句，就把电话挂断了。不等姐姐开口问，他已经一溜小跑来到客厅里，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份价目册，摊开在了林三酒眼前。
“我没问她，是因为所有的消费项目都列在这儿了。”他点了点价目册，说道：“我刚才只简单地翻了一下……姐姐，你想的太好了，没有保安看家这个选择的。否则作为别墅主人，岂不是太占便宜、毫无难度了吗？”
“花钱也没有难度啊。”林三酒咕哝了一声，盘腿坐了下来，打算看看有什么可消费的项目——她已经暂时忘记自己还要当守城战将了。
这份价目册又沉又厚，做工纸张俱是上佳；小小的字嵌进纸质里，大片留白处上还能看见隐约图案纹路。她匆匆翻过一次，发现不仅没有保安看家的服务，而且所有酒水、餐食、保洁、日常服务，也全都没有列在上头。
“也就是说，这些服务都不花钱？”林三酒皱起眉头问道。她这个人没有暴富过，和任楠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里，也很少惦记着要给自己的消费升级一下——所以一说到花钱，她头一个就想到了吃；这么说来，也怪不得波西米亚在自己身边时都胖了。
“这么说来……”她翻过去了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我可以做个……‘PRP治疗肌肤焕新再生’项目？还挺贵的，要两三万诶，我看十一万也不怎么经花嘛。”
礼包拱进她的胳膊里，从桌下钻出一颗脑袋，和她一起看了一会儿，不由叹了一口气。
“姐姐，你不能光看价格。”他指着另一项“体能教练私家课”说，“你看这个，介绍里说，课程时长2个小时……活动自由度为2，对于专心的要求达到了10——我看了，最高数字也就是10。”
林三酒看着这些小小的数字，眨了眨眼。
“体能教练私家课”的介绍里说，课程内容是一些对体能长远发展有好处的高强度训练，因此要求学员必须全神贯注；除了“活动自由度”，“专心要求”这两项之外，还有“对外界的响应度”同样只有2，而“疲劳程度”却高达6。
“这就是说……我上课的时候，基本没法自由活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反应不过来？”林三酒明白了，脸色变得不大好看起来：“上课时专心致志，下课时累成一滩烂泥……那要是外面有人等着想进来，我岂不很快就变成流民了？”
“而且才只能花掉3千多，”礼包咂了咂嘴，“性价比太低了。虽然我觉得，这种副本提供的好处，一定对进化者的助益很大……”
至于刚才她看到的治疗护肤项目，虽然够贵了，专心度也只有4，疲劳度甚至是1——但却需要花上八个小时。而且在这八个小时之间，“活动自由度”、“对外界的响应度”都是零，也就是说，就算有流民大摇大摆地从她面前走过去，她也什么都干不了；礼包这具身体战力一般，不能把防守的任务都压给他。
“现在是早上九点，到晚上活动之前，我们只有15个小时可以用。”季山青又叹了一口气，翻过去一页：“如果姐姐不想再来一次活动，那我们要在15个小时内花完十一万……还要考虑把握各方面的平衡……你看，花钱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儿呢。”
林三酒盯着价目册，一言不发——有一个想法，正在她脑海中慢慢成形。
“你能不能编写出一个喇叭？”她冷不丁地抬头问道。
礼包一怔：“要喇叭干什么？”
这也许是二人见面以后头一次，林三酒先季山青一步有了主意，自己意外之余，也有几分高兴：“咱们用喇叭把伊藤先生叫过来！”

第1294章 恶邻林三酒
“叫伊藤先生过来干什么？”季山青望着她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过来：“噢，姐姐，你是想——”
真是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林三酒点点头，笑道：“对啊！我们在里头使劲花钱，让他在外面看院子，钱花完了我们出去把他换进来当别墅主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想了两遍，觉得没什么毛病：伊藤先生和他们多少算是有点交情，既见识过她的武力，也见识过礼包的智力，比起别人更有可能与他们合作；更何况，她还能弥补一下没帮上他、让他失去了别墅的遗憾——当然，他们把伊藤扔在海滩上跑了，他心里肯定有怨气，不过只要能把人叫过来，怎么说服他倒是小事了。
“但是——”礼包刚开了个头，自己又闭上了嘴，似乎想了想之后，发现“但是”也不算什么。“唔……我们的确可以告诉他，我们知道怎么脱离副本了。”他沉吟着说，“用这一点吊着他，让他好好为我们看家……”
像是敲钉子似的，林三酒赶紧加上一句：“对嘛，当然我们出来以后，肯定应该告诉他。”
“那其他的流民……”
“他们听见了就是听见了，有什么关系。”林三酒一挥手，“他们看我们这么大大方方喊话，说不定反而不敢随便进来。”
“执行起来有不少地方需要注意，不过……这个主意居然可行诶。”
“你把居然去掉。”
礼包在一边思考一边说话时，手上已经浮现起来了一片黑色物质；不管看他编写多少次，林三酒都难以摆脱那种目眩神迷的奇妙感。她颇有几分怔忪地望着礼包的双手，眼看着那片黑色渐渐有了质感，厚度与重量——礼包将它放在地上，松开了手。
活过来的黑色物质，就像一棵古怪的植物一样，迅速向上、生发，遵循着某种内在逻辑与结构，终于变成了一只塑料壳音箱。这个过程说起来长，实际上却只有短短十来秒的工夫；不等林三酒弄明白这个音箱怎么用，那边已经又编写好了一只麦克风。
……这可真是太方便了。不过可惜的是，季山青手头上没有【能力打磨剂】的数据；要不然，她也不至于一遍遍去看【eBay】上的求购消息，又一遍遍地失望了。
二人将音箱搬进院子里，接好电源，林三酒搬来一张桌子，拿着麦克风站了上去。她本来就个高，再加上一张桌子的高度，目光顿时越过了院墙——从山庄小道旁的绿树中，枝叶簇簇一抖，似乎有一张脸急忙缩回去了。
林三酒压根没在意。外头的流民越是惊疑不定，越不至于迅速采取行动，对她来说就越有利。她拍了两下麦克风，音箱里顿时被激起了一阵刺耳的尖鸣——礼包赶紧把音箱搬远了些，推到院门口，回头解释了一句：“离得太近啦，产生啸叫了。”
……真是一个在末日里用不上的知识点。
林三酒清清嗓子，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音箱扩大了许多倍；“喂喂？”二字被音波承载着，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伊藤先生在吗？”她冲话筒里问道。从这儿虽然看不清楚其他别墅，不过远远地能看见海滩，音箱里的声音一散开，沙滩上就有一个人影顿住了脚步。从林荫绿障的深处，也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一闪而过——她这一声仿佛是落入水里的石头，藏在附近的流民就像沉在潭底的鱼一样，都被搅扰起来了。
“我是F05号别墅的呀，你认识我的。昨天没帮上你的忙，真是不好意思……你要是现在还活着，就来F05号别墅，我有事找你商量。”
她也不知道伊藤先生能不能听见这一番公告，反复喊了五六遍；直到有个山庄员工过来请她不要再吵扰邻居了，林三酒才从桌子上爬了下来。
以防万一，二人在等待的时候，绕着别墅巡逻了两圈。直到这个时候，林三酒才不由感叹起哈卡因能力的方便之处：相对于两个人来说，这栋别墅的占地面积太大了，只靠手眼，防御时首尾难以兼顾。
“伊藤先生来了之后，你可以给我形容一个设陷阱的能力，最好是能力施放完成之后，陷阱依然能持续存在的……”林三酒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项圈。对方是礼包，自然用不着她多解释。
“嗯，我也会时不时地出去瞧瞧，”季山青点点头，四下打量了一下前院：“他一个人留在外头我不放心。”
“我来找你们，我还不放心呢！”从院子门外冷不丁地响起了一个略带粗哑的嗓音，“你们找我要干什么？”
二人都是一震；林三酒赶快让礼包避到一边去，自己一跃，就跳上了院墙墙头。蹲在树丛里的人影显然被她吓了一跳，急急朝后退出几步，仰头朝她望来时，果然露出了伊藤先生那张干巴巴的脸。
“早上好。”
“早——什么早上好！”伊藤先生一愣，又后退两步，飞快地四下扫视一圈，活像是生怕踏入什么陷阱里似的。“你到底要找我来干什么？”
礼包听见二人说话，在墙下一跳一跳的，怎么弹蹦也就是爬不上来，活像个着急又没有办法的兔子；林三酒示意伊藤先生等等，回头将他拉上了院墙，这才笑道：“你还活着，太好啦。”
伊藤先生的目光在礼包身上转了转，只沉着脸哼了一声。
“昨天晚上情势混乱，眼看着就要失控了，我们当时实在不适合继续留下去。再说，那时局势已经定下来了，我们就算留下去，也没有办法帮你脱身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心里是很内疚的。”
林三酒在院墙上蹲下来，虽然居高临下，声气却放得很低缓诚恳：“毕竟你和那个少年都配合过我们的行动，才能让我们顺利通关。我知道你没了别墅……我想帮你一把。当然了，这是一个互惠互利的办法。”
见伊藤先生仍旧抿着嘴，没说话，她轻轻叹了口气，问道：“你是不相信我吗？我没有害人的心思……你看F04号别墅的那个少年，不也顺利通关了吗？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纯粹是意料之外。”
“你先说说看，是什么办法？”他谨慎地问道。
虽然林三酒实际上从没有对伊藤出过手，他却异样地戒备。即使不以意识力去察知，她也能感觉到，现在伊藤先生身上正覆盖着某种保护性质的力场——要是她没猜错的话，恐怕他手里也正捏着一个什么道具，若是有不对头的地方就能一触即发。
林三酒正要开口时，却感觉到季山青拉了拉她的衣角。后者不敢像她一样直立在墙头上，此时正半趴半坐着；她一低头，就迎上了季山青的眼睛。
“姐姐，你别说了。”他声气平淡，不紧不慢地，仿佛二人只是在闲聊天儿。他转过头，打量了墙下的伊藤先生几眼，问道：“……你是谁啊？”

第1295章 什么事也没有
“……不管你是谁，你这样利用我对人的信任，可就不好了。”
林三酒也像礼包一样坐在墙头上，盘着腿，慢悠悠地说。她一点儿也不急着下去抓人——也没有这个必要。
一想到要不是礼包，她差点就要引狼入室了，她就更愿意让对方在底下多挣扎一阵子了。
“你怎么能盗用别人的身份呢，”她觉得自己的语气就像老太太在训孙子似的，用字句慢慢地磨过人的耳朵，在墙下那个“伊藤先生”撞击上空气时所发出的闷哼声里，显得尤其格格不入。“放在末日以前，这可是犯法的啊。”
礼包在旁边噗嗤一声乐了，又十分娇气地抱怨了一句：“姐姐，你差不多了嘛，我手酸。”
林三酒低下头，小声在他耳边说：“你这个特殊物品真的太好用了。”
礼包双手仍然维持着一个镜头的姿势，将那位“伊藤先生”给牢牢困在了手指相框中间，回头答道：“别看我这么轻松，其实用起来挺复杂的，因为目标固然没法从四周突围了，但你还要设置好照片景深……这样目标才不至于一路往后退到消失不见，或者扑上来抓你嘛。”
“那光圈和镜头什么的，也有讲究吗？”林三酒虚心求教道。
眼看这两人马上要聊起来了，“伊藤先生”恼怒焦躁之下，突然停下了脚，死死盯住了墙头上的二人，冷冷喝问了一声：“我看你们是不打算主动放我出去了？”
“有办法你大可以用嘛，”季山青一扬眉毛，笑道：“我就好奇一点……”
林三酒回过头：“嗯？”
“姐姐，”礼包问道，“如果你是个不相干的流民，你听了我们刚才那一番宣告之后，你会伪装作伊藤先生的样子来冒充正主么？”
她闻言仔细想了想，皱起了眉毛。
“虽说世上无绝对，不过可能性不大，对吧。”礼包此刻像聊天一样轻松，“对于一个流民来说，未知情况太多了。首先，你不知道喊话人和伊藤之间是什么关系，这就涉及了里头是否有陷阱的问题，可致命了。其次你不知道伊藤先生是谁，在哪儿，你怎么保证自己不露马脚？最重要的是，我们刚才透露的讯息不多，只说了有事找他，流民们没有这么干的动机……换句话说，在他们眼里看来，装成伊藤先生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好处，干嘛还要这么做？”
“那你的意思是……”
“能来的人，一是见过我们与伊藤先生相处时的状态，知道我们的关系，也知道我们没有害他的动机和恶意；二是认识伊藤先生本人，知道他的行为风格，就算不能模仿得很像，至少不至于一上来就露出马脚；三是观察过姐姐你，对你的性格心态有一定的了解，才会认为我们找伊藤先生确实有可能是出于愧疚。”
林三酒听得怔住了，愣愣地瞥了一眼墙下的人，腾地站起了身：“你是昨晚参加过海滩烧烤的别墅主人之一！”
她这话刚一出口，那“伊藤先生”突然发作了。他虽然仍然被困在手指镜头框里出不来，但随着他一甩手，各处地面上忽然无中生有地立起了条条人影——它们迎风而涨，眨眼就变得与真人一般大小，纷纷朝墙头上扑了过来。
林三酒手中蓦然吐出一条长长的鞭影，游龙般席卷着打破了空气；天地间被抽打得狂躁暴烈起来，风的吼声迎面朝各个人影横扫而上，在眨眼都来不及的一瞬间里，就将试图冲上墙头的人影给全部卷进了半空。她的反应速度可谓是闪电一般了，却在这时候忽然听见了礼包的一声痛叫——她急急一拧头，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竟然空了。
“礼包！”林三酒嘶声叫了一句，目光一划，正好瞧见一条黑影从墙头上跳了下去，直扑向了不知何时摔进了院子里的季山青。
在她也紧跟着扑下去的时候，她心里已经雪亮地全明白了——她被那个“伊藤先生”给设计引开了注意力。
那“伊藤先生”大概可以在不同地点上都召唤出这种人形黑影，却只在地面上竖立起了一片，想来全是转移注意力、让她分心的招数罢了。当二人的目光都被地面吸引走的时候，恐怕他们谁也没察觉到，墙头上同样静悄悄地浮现出了一个影子；只要那人影维持着趴伏的姿势，就能迅速爬近礼包，将他一把从墙头上掀下去。
意识力像怒流一样急扑而出，重重打在黑色影子上；那黑影登时四分五裂，迅速消失在了空气里。但林三酒说不好它是真的被自己打碎的，还是因为它的主人在这个时候，已经脚底抹油逃了。
“你没事吧？”她赶紧扶起了礼包，上下打量一圈：“受伤了吗？”
“撞到头了，”礼包一张小脸都团成了包子，要哭又怕脑袋更疼的样子，看着又好笑又可怜：“好晕……”
林三酒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按到了一个肿包，他顿时痛得吸了一口凉气。她恨不得能将那“伊藤先生”抓来往石头上磕个十来次才解气，但跳上墙头一看，发现那人果然已经趁着礼包被打下墙头的时候跑了。
“姐姐，”从墙下传来的声音都可怜巴巴地萎弱了，“你看看附近还有没有人？”
哪还能有，肯定早就——
林三酒一怔。
从不远处被掀翻砸断的一片树丛狼藉里，确实坐着一个人；他看起来十分狼狈，似乎是猝不及防之下就被她的鞭风给扫了个正着。不仅身上到处都挂着断枝碎叶，脸上还被砸得又青肿又泛血丝，但即使这样，也仍然能叫人看清楚他的模样：正是伊藤先生。
“胆子够大，竟然还没走，”她刚刚冷笑了一声，只听礼包急急在底下叫道：“姐姐！你先别动手，那很可能真的是伊藤先生！”
远处那人呻吟了一声，好像也听见了，抬起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
“什么？”林三酒赶忙将礼包拉上来，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季山青气喘吁吁地趴在墙头上，在回答之前，先眯眼扫了一下远处的伊藤。他点了点头，这才说道：“伊藤这个人嘛，谨慎和疑心都重得简直没有必要。哪怕知道我们没有害过他，他也不会一叫就乖乖过来，只要还没死，肯定会在附近先观察观察情况……”
“哪怕看见有人冒充他，他也不出来？”林三酒看了一眼正朝他们慢吞吞走来的伊藤，问道。
“那就更加不会出来了。”礼包揉着自己的后脑勺，无精打采地说：“对他而言，有人代替自己去趟一趟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那他现在怎么又肯来了？”
伊藤先生确实够小心的，每走一步都四下张望一圈，但他提防的却似乎不是墙头上的二人，步伐和方向也很稳。
“我刚才想到他说不定就在一旁看着，”礼包压低了声气，悄悄说道：“所以我分析的那一番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
……嗯？
“那一二三点，”礼包提醒了她一句。
那是说给伊藤先生听的？林三酒一惊之下，再一想，回过了味。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判断他们二人对伊藤没有恶意，甚至还不惜冒险伪装成他的样子也要凑上来，这可比他们两个再怎么口头保证都要有力得多——有了这份背书，伊藤先生现在自然敢放心接近他们了。
“这么说来，还真多亏那个别墅主人了。”林三酒不由一笑，冲着走近的伊藤先生打了声招呼：“早上好啊。”
“我的早上一点也不好。”伊藤沉着一张脸答道。
在林三酒跳下墙头，将他大大方方地请进院子时，礼包忽然悄悄凑上来，低声问了她一句话。
“姐姐，你刚才有没有想到什么事？”
林三酒这时刚刚打开了院子门，看着伊藤先生百般狐疑地慢慢挪进来，沉思了一会儿。
“没有啊，”她有几分茫然地问道：“你指什么事？”
季山青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他轻声说。

第1296章 你猜他是谁
……直到林三酒准备爬入水舱，季山青的问话才又一次闪过了她的心头。
自打伊藤先生进了别墅之后，她和礼包一直忙着说服、交涉、安排防守，还得琢磨怎么才能使劲花钱，她早就把那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给扔到了脑后去。不知怎么的，等上门的治疗师打开了水舱的时候，她望着里面微微波荡的一池深蓝，才忽然又记起了这件事。
她今天早上本来应该想到什么的吗？
每时每刻从她脑海里划过去的念头可就多了，如果要一一写下来，能列成几米长的单子……但是值得季山青张口一问的，似乎一个也没有。
“林小姐，”
站在一旁治疗师显然误会了她的神色，轻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们提供的水舱是绝对安全的，有我在外面随时替你监控着内部情况。”
林三酒被唤回了心思，下意识地点点头，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礼包。
这是他在山庄高级消费服务里选出来的第一个项目，叫作“浸入式全方位深度治疗”，似乎对进化者的身体机能有很大的好处——仅两个小时时长，就能花掉三万整，要不是每天只能做一次，到下午的时候她就能把帐上的十一万多花光了——只不过，这个项目的缺点也是够严重的。
“我进去以后，就彻底与外界隔绝了，对吧？”她有点儿不放心，再次和礼包确认了一遍：“外面就靠你和伊藤先生两个人，能行吗？”
“陷阱已经铺好了，又有两个人看着，除非来个集团军……那算咱们倒霉。”礼包一只手放在光洁的流线型水舱上，看看那一汪水，又看看林三酒，好像恨不得能跟着她一起进去似的——“我考虑过，姐姐你不管做什么项目，对外界的反应都会变得迟钝，行动也会受到局限……如果有人真的突破了我们的防线，就算加上一个那样的你，助益也不大。这样权衡下来，不如给你找一个能确保你绝对安全的项目，那样就算真的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别墅被夺走了，至少你还是安好的。”
林三酒一只脚都伸进水里了，闻言一回头问道：“那你怎么办？”
季山青抿嘴一笑。“谁能把我怎么样？”
也是——他毕竟那么聪明，又不是一具人类的身体。
林三酒犹豫了两秒，终于钻进了半人高的昏暗的蛋形水舱里。在治疗师即将合上舱盖的时候，她忽然叫了一声“等等”；在舱盖之间透进来的天光中，礼包弯下腰，由于背光，面容、神色都模糊不清。
“你之前为什么会问我那一个问题？”
她浮坐在水里，感觉水波像是有生命一样，即将要将她轻轻裹着托去另一个地方。据治疗师说，彻底沉入水中之后，她就会陷入一种似梦非梦、自我（EGO）解体的神智状态里；她其实一点儿也没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担心要是现在不问，过后就要想不起来了。“你当时是什么意思？”
即使看不清他的模样，她依旧能看出季山青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一下。
“姐姐……”他微微哑着嗓音说，“你要我怎么说呢？我自己也不大肯定呀。”
林三酒推开水波，湿漉漉的双手握住边缘，抬头问道：“你告诉我。”
她知道季山青是没法拒绝她的要求的。
果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遇见新发生的事物时，人会从自己过往的经历认知中寻找相似的经验或解答……人类大脑就是习惯于这样降低认知成本。我那时有个推测，不过既然姐姐你什么事情也没想到，就说明我想错了……你不必担心。”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出手，抹掉她食指指甲上的水，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一下。
即使得到了回答，林三酒仍旧存了一肚子的迷茫和疑惑。
“好了，”治疗师打断了她的思绪，提醒道：“准备好的话，我们尽快开始。”
在水舱合拢之后，所有的光线都被隔绝在了外头；她独自漂浮在小小的一方漆黑之中，逐渐地失去了对水的触感，对身体的意识，仿佛只剩下了一丝灵魂，在无边无际、没有时间、没有光线的黑暗宇宙之中，无限地漂浮下去。
……意老师在脑海深处浮现起来，又迅速被消解，融化了。不光是她的意识力，所有的进化能力、记忆喜怒，甚至是对自己本身存在的认知，都全部像是遇见了热的棉花糖一样，渐渐地软和、稀释，无声无息地化入了水里。只有温暖黑暗，充满羊水的宇宙，与她不断化开的身体肌理丝丝缕缕地交织在一起，融为了一体。
如果林三酒这时能瞧见自己的话，她会发现自己的身体皮肤正随着水的波荡，一阵一阵摇晃着透明起来。过去在末日世界里挣扎求生的每一天，都在她身上留下了深重的痕迹：皮肤上有斑驳的疤痕，皮肤下偶尔有一块块坚硬的筋结，肌肉撕裂后的异常增生，再也无法重新正确搭建起来的神经群，甚至细胞内还残存着辐射后的变形损伤……这一切都被“水流”给冲开了，细细暖暖地沿着每一条纤维、每一道血管里走遍了全身，仿佛是悲苦时来自爱人的柔声安慰。
在生理层面之上，连她的进化能力、身体强化能力，也都遇见了相似的待遇。
只不过林三酒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了——不，应该说，根本就没有一个能够去感觉的“主体”了——她自然对一切变化都惘然无觉。连水舱忽然被外力重重地一撞，水波顿时摇晃起来时，她也丝毫没有半点反应。
“保护好她！”季山青在舱外急声吩咐了治疗师一句，快步穿过客厅，在门口外往院子里张望。按照约定，伊藤应该在院子里一圈圈地巡逻才对；他或许是正好去了后头，此时前院里空无一人，唯有刚才地面那一震时从泳池里掀起来的浪，彻底浇湿了旁边的长椅和地面。
“伊藤先生？”他叫了一声，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有人来了？”
树丛枝叶兀自在簇簇地摇晃，泳池好像一只被人大力晃过的水桶，就连脚下都散铺了一地的碎石、泥土。院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在没有一丝风的寂静空气里，吱呀吱呀地摇。
一发现别墅显出了被人入侵的迹象，季山青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转身就要回别墅——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在别墅里，他自然也应该在别墅里。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他却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更快自己一步；他才刚一回头，别墅门“当”地一声就在他鼻子前砸上了。
“不好意思，”身后忽然有人说话了，与他近在咫尺。在转身之前，季山青面前明明还空无一人的。“真是不巧，我需要用一下这栋别墅。”
那男人的嗓音沙哑悦耳，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唇齿与呼吸之间浓浓的缱绻纠缠——若是换了一个人听了，恐怕连耳朵尖都要烧灼着红起来。可惜季山青没有性别，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荷尔蒙与之共鸣，自然毫无所觉，只沉着一张脸转过了头。
“噢，你是女孩子吗？”来人微微一怔，低下头，一缕阳光似的金发滑下了他的面庞，一时竟叫人分不清是哪个更耀眼。“不对……你不是。”
“我劝你，”季山青平淡地说，“最好现在就离开这栋别墅。”
“恐怕不行。”来人忽然一笑，如同云层中破开了金芒。“既然你不是女孩子，我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第1297章 刀剑交击
……不会有错的，这个男人身上有姐姐的“气息”。
季山青僵立在原处，目光定定地落在面前的不速之客身上，一时间有几分恍惚又有几分想哭。他与姐姐才分开没有多一会儿，已经像是发起了持续的低烧一样，脑子里蒙蒙的；刚一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了“姐姐”，他几乎想立刻就凑上去深深吸一口气，让那口气息渗入五脏六腑里——却又难以抑制地升起了一股厌恶。
“……你是谁？”他忍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你叫什么名字？”
来人倒是很有风度，始终没有露出一点儿趁他不备动手突袭的意思——或许他对自己太有信心了点。
“斯巴安，”
他回答时语气甚至有几分轻快，好像眼下什么大事也没有。他一头及肩长的金发已经有一阵子没有修剪过了，只随意在脑后抓起来，丝缕流金似的碎发凌乱地散落在耳旁。如果仔细观察，还能从他眼下的淡青、刚生出的胡茬上，瞧出几分隐约的疲倦——好像这个男人刚刚跋涉了很长的一段路，就为了要出现在季山青的面前，叫他认识到这个世界与他作对的冷硬决心。
“你就是这栋房子的主人？”
斯巴安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一边问一边四下打量着庭院。他姿态闲适，若是在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还要以为这只是两个朋友在闲聊。
季山青想到了门口的名牌。“对，林山青。”他低声说，“……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是主动找到这个地方的，对不对？”
斯巴安一扬眉毛，墨绿眼眸里泛起惊讶时，像是初晨阳光打在森林上时的光泽一闪。幸亏季山青没有性别，否则换了谁，恐怕都很难对他保持漠然——“你怎么知道的？”斯巴安饶有兴趣地问道，“是能力吗？”
……说季山青感受到的是姐姐的“气息”，可能还不太准确。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波西米亚；要不是他从她的记忆里发现了一对儿能力很有意思的进化者兄弟，并追溯到了其中之一的行踪、解析了那毛人的数据，恐怕他即使身为数据体也发现不了眼前这个男人与姐姐之间互相震荡、交集的“波纹”——人在遇上人的时候，才会在彼此长河般的命运里荡起一波波涟漪。
这么一想，或许见到这个人，是个好事儿……季山青忍不住微微一笑。
姐姐此时正好是与外部世界彻底隔绝的，在她恢复意识、从水舱里出来之前，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能让他将这个人与姐姐之间的联系斩断。
“你不止一个人，”他侧耳听了听，没有回答斯巴安的问题。“伊藤先生被你的同伴绊住脚了吧？怎么没听见他们的声音呢？”
斯巴安吐了口气，即使那么轻，依旧叫人错觉自己感受到了他呼吸里的温热。
“我得进去了，”他平静又温柔地一笑，“我对你没有恶意。在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之后，如果你还活着，我会将你的房子还给你。”
这具礼包的身体战力不行，而斯巴安的战力却似乎尤其强横——不等他话音落下，季山青抢先一步侧过身，往旁边急急避开几步，双手同时对准他举了起来；这一招几乎是万试万灵的，然而唯独这一次，还不等他的手指相碰、组成一个相框的形状，斯巴安的影子却蓦然跟随欺近了，手臂一探，就牢牢地掐住了他的手腕。
……直到被掐上了，季山青都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会有点痛，”斯巴安一笑，仿佛阳光落在白雪上，轻轻吸了口气说：“抱歉。”
随着他的手向下一划，“喀”地一声，季山青的小臂就折成了两半，剧痛登时尖锐地扎进了他的脑海里。
对方的力量几乎不能以“强横”来形容了——就像是凡人突然遇上了一条全新的物理规律，季山青除了俯身顺从之外几乎全无抵抗之力，眼前一花时，已经被拽得向前弯下了腰。他心里才刚刚“咯噔”一响，紧接着一股沉重凶猛的力道就砸进了他的后背里；脊椎骨哪里受得住这种力，登时像是崩了线的珠串一样，一节节断裂碎开了，人也重重摔到了地上。
然而季山青刚一摔下去，斯巴安却像是忽然听见了警报似的，蓦地朝后一跃——他与许多身手厉害的人不同，别人在发力跳跃、周旋搏斗时，他们确实只是在发力跳跃、周旋搏斗；唯独斯巴安行动时，却总像是被周遭一切恭敬地奉承着：他跃起来时，空气托着他，他闪避时，世界就退让到一边，为他留出空间。
“你的身手不足以让你夺下这栋房子，”斯巴安站直身，这时才吐出了那一口气。他的呼吸、神色，都像是从没有动过地方一样平静：“……你的杀着在别的地方。”
痛不算什么，与他在无尽黑暗里煎熬翻滚的时日比起来，肉体上的痛苦反而鲜活得生机勃勃。季山青挪过那一只被折断的手，将它放在地上；当他用它撑着自己，慢慢爬起来时，他体内碎裂断开的骨头就都渐渐重新愈合接拢了。眼看着自己造成的伤在眨眼之间就痊愈了，斯巴安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并不大吃惊。
“你刚才说……你要找人？找谁？”
季山青抬起头，低声问道。这个人与姐姐之间的交集显然比他想象得要深，当二人距离太近的时候，礼包甚至会被他身上那种因为与姐姐因果相关所带来的“气息”给冲击得心神不定；加上对方的身手、速度都确实迅猛之极，要找机会对其下手，简直像是要将手伸进一团熔岩里。
“……一个故人。”斯巴安顿了顿，答道。
那就更不能让你找到她了。
“我技不如人，倒是可以把这栋别墅让给你。”季山青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笑道：“好吧，你进去吧。”
斯巴安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你的身手比我强这么多，难道还怕我背后偷袭么？”季山青歪头一笑，打了个响指，别墅大门应声而开，滑开了一条门缝。“你不是需要这栋别墅吗？”

第1298章 串烧礼包
半开的门后，光线昏暗，只能隐隐看见一片大理石地板。
“我已经为你把门打开了。你敢进去，别墅就会是你的；你不敢进去，一直待在这儿看着我，也不可能看成别墅主人。”虽然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吃激将法的那一类型，但季山青总得试试。“难道我还得走到外面去，你才敢进门吗？”
过了两秒，斯巴安轻轻舒了一口气。
“你说得也有道理，”他慢慢地说，“你对这栋房子动的手脚，我总得亲身试试，才知道怎么破解。”
……这种语气真的叫人讨厌；就好像这个男人在此之前的人生里，没有遇过自己无法跨越的阻碍一样。
眼看着他抬步就往别墅门口走，季山青不由微微抿住了嘴。他对姐姐说的那番话，用在自己身上其实也正合适：他不是一个彻底完全的数据体，仍旧拥有一个由过去经历记忆所塑造出的自我；当他意识到自己需要守护别墅的时候，他立刻就联想到了自己的出身地——镜屋。当然，受限于环境和条件，他固然没有真的将整个别墅都改造成镜屋就是了。
“不过，”
斯巴安在走近门口时却忽然停下了，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仅仅是抬起了一只手，修长指尖近乎温柔地抚摩了一下门框——那一瞬间，仿佛连整栋房子都要战栗着喘息起来一样。“……我走进去的，总得是原本那栋房子才行啊。”
怎么可能？
季山青猛一抬头，一时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迅速就反应过来了，随着他心念一动，从别墅半开的门缝里霍然扑出了一条长长手臂，迎面就抓向了那个难缠的金发男人。这还是他从姐姐待过的那一个过家家副本里得到的灵感；只是与过家家副本不同的是，这一条手臂的动作像闪电一般又疾又狠，哪怕是战力再高的进化者也没有躲过去的道理；连眨眼都来不及的瞬间，它果然一把就抓上了斯巴安的胸口，饶是后者急急向后一让，仍旧被揪紧了外套，“嗤啦”一声撕碎了一块布料。
明明还差一点，就能让他进去了！
季山青心里暗骂了一声。姐姐身边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令人烦躁，简直像是挥也挥不干净的苍蝇群。
“你是一个心思机敏的人，不过你把我看得也太笨了点。”
斯巴安微微转过身，胸口处的外套被长长撕破开了一条，露出了低下雪一样白的衬衣。世间的各种颜色，若是落在他的身上，就会变得特别鲜明刺眼；好像连色彩也觉得能被他穿上身是一件尤其荣幸的事，为此纷纷活泼精神起来了——还真是看了就叫人觉得难受。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他决定装个傻，轻轻一笑，问道：“这不是原本的别墅，那你告诉我，原本的别墅在哪儿？”
斯巴安将双手插进裤兜里，悠悠闲闲地四下看了一圈。
他越是这样游刃有余，季山青心里那股尖锐的烦躁感就越清楚——除了远处的鸟鸣和海涛声之外，这栋别墅附近安安静静，更加令他烦得几乎没法用语言表达出来：那个伊藤究竟被谁拖住了手脚？假如他和另一人在院子后面发生了遭遇战，怎么会连一点声息都没有？真是关键时刻一点也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我想，”
斯巴安倒是十分有耐性，只是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疲惫，嗓音里微微泛起烟雾一般的沙哑。“原本的房子，应该还在原地……对不对？只不过在它的正面，你用某种手段又立起了一道与它相同的伪装……而在假的正门与真正的别墅之间这一段距离里，就是你对外人安排下的杀着了。这种办法挺有意思的，我倒是很少遇见。”
这一次，季山青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甚至都没能掩饰好自己的这份惊讶；因为斯巴安抬眼一扫他，那双鲜绿得惊人的眼睛里就泛起了笑。
“你没想到我会猜出来？”斯巴安一歪头，几绺金发滑下来，遮得那一双碧绿眼睛隐隐约约，仿佛是盛阳下令人目眩的深湖。“围绕着玻璃墙的这些绿树……”
不等他把话说完，季山青就明白了，不由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我本来以为不会有多少人能留意到这一点呢。”
就像影视剧里有时会用到的那种“纸板假屋”一样，季山青在别墅外面几步远的地方，立起了一块与别墅正面一模一样的假门面，又将它与别墅两侧融合好了，只有中间留下了一道窄窄的空间——姐姐进了水舱，他自己自然可以出入无碍；对于外人来说，这道空间就像是一道黏蝇板一样，踩进去就没法再出来了。别说初来乍到的人了，就连伊藤先生绕着房子巡逻了不知多少圈，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但要说这一幕假象有什么破绽的话，那就只剩下屋外这一圈绿植了。整个别墅都被花丛与树丛围绕着，仅有大门口的地方才空出了一片；假门面不可避免地站在了这一圈树丛里，将绿植覆盖的面积切去了一半。尽管他已经足够小心了，但还是没能完全避开树丛的生长趋势：有的灌木根在外面，枝杈伸进了“假门面”的里面；有的花枝在外面摇摇颤颤，连着根的主杆却哪儿也找不着。季山青比一般人细致多了，对于这种露了馅的地方也已经减少到了极限；如果不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观察过去，他很难想象居然有人能发现。
“如果我时间足够的话，你是绝对发现不了的。”眼见计划被打破了，季山青却仍旧立在原地，冷冷地说。
“是吗？”斯巴安看了看半开的大门，从背后一只黑色的武器袋子里抽出了一道弯月般的银色流光；光芒在他手中流转不定，叫人连它的本体都瞧不清楚。“你不想让人起疑的话，下回开门时就不要打响指了。这是副本的一部分，能听从你的命令而开，说明你已经对它动过了手脚……噢，我忘了，你没有下一次了。”
季山青微微后退了一步，感觉嗓子里干干痒痒的，好像被浇了一把沙子似的。
对方发现了陷阱的存在，那么为了破除它，自然会转而对设置陷阱的人下手……这是最自然的行事逻辑，尤其是当设置陷阱的人战力远低于自己的时候。
只要斯巴安来抓他，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了。
能看破陷阱，这不算什么——这种肉体凡胎的进化者，哪怕思维敏捷一点、观察力细致一点，也仍旧是个肉体凡胎。为了能够让姐姐安安全全地在别墅内花钱，他早就已经把各种情况形势都来回考虑了不知多少遍；任何一个地方出了错，都还有至少三两道后续办法等着补上。
斯巴安慢慢转过身，光芒流转的银月被他一手握着，高高地立在半空中。在幻梦般的光芒映照之下，他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个凡人了；仿佛透过他的眼睛，还能看见另一个深藏着天空大海的世界。
他一边朝季山青走来，一边轻声说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会找你下手也全是因为情势。我们都是被末日世界逼到了这一步的人……”
不要用姐姐的语气说话！
这个念头猛地扎进了季山青的脑海里，真切坚实、尖锐滚烫，让他差一点以为自己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了——他急忙一咬舌尖，想将这股怒气重新咽回去；然而也就是在同一瞬间里，斯巴安激起的风迎面扑了上来，盛光刹时照得他的视野雪亮一片。
他知道自己这时一定要反抗，看起来才足够逼真，但是以他的战力来说，他甚至没有机会、没有能力反抗，就已经被斯巴安的银月给穿透了身体。这感觉十分奇妙：并不痛，只是从胸口、肚腹处逐渐泛开了一片冰凉；力气随着穿透他的冰凉银月而迅速流失了，他软软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另外半截银月从自己背后伸了出来，弯弯地翘进了半空。
“放心，你不会死。”像是安慰他似的，斯巴安低声说道。“我只是需要你成为我的‘战利品’……一会儿就好。”
就像是从猎人长矛上垂下来的野兔一样，季山青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被银月穿透后双脚也离了地，身体随着斯巴安的脚步一晃一晃，逐渐靠近了大门。在大门口外顿了顿，斯巴安沙哑悦耳的嗓音响了起来：“……我就要带着你一起进去了。”
……是的，季山青早就想到，假如真的有人能识破他的手段，那么很有可能会抓住他、与他一起进入假门面形成的陷阱。毕竟按照常理来说，设置陷阱的人不会任由自己被自己的陷阱给弄死。
快点进去吧，他双眼望着地面，在心中不断催促道。
地面移动了，门框映入了眼里，随即是门后的那一片昏暗。
……斯巴安终于带着他进去了。

第1299章 非死不可的男人
季山青今天原本是不打算杀人的。
他不在意别人是死是活，但姐姐喜欢别人活着。哪怕当他发现斯巴安是姐姐的旧识时，他在心里几番衡量，也仍然抵抗住了杀掉对方的诱惑——毕竟杀掉姐姐的朋友，意义与后果都是很难估量的。
人做过一件事，就会在茫茫世界中留下一件事的“印记”。当时你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却不知道它会在未来以什么模样回视你，就算是数据体也概莫能外。不如说，成为数据体之后，他反而对这一点的体认越发清晰深刻了吧？
他当然可以想方设法瞒住姐姐，甚至一辈子都不叫她知道。在斯巴安死之前先把他解析了，有需要的时候再编写一个，不就行了吗？但是季山青如今已经渐渐对命运那张多变的面孔熟悉起来了，越熟悉，他就越没有信心与其抗衡。就像以前，他以为他能凭一己之力替姐姐抵抗住颠簸流离的末日，最终却只能孤独地在永恒黑暗里煎熬翻滚——每每想到这一点，才降生于世界上没有几年的季山青，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胆寒。
从本质上来说，他还是当初那一个会对世界感到害怕胆怯的礼包；不过即使是那样的礼包，也有终于要豁出去杀人的那一刻。
“怎么？”
斯巴安立在一片昏暗中，肌肤、衣物上隐隐滑过一道道水纹似的波荡，应该是某种防护手段。这个人大概和兵工厂的关系不浅，连穿的靴子好像都是他们的出品；如果仔细观察的话，甚至能看出来，他的靴子底部与地面还留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尽管只浮起了这么一片空隙，也足以令他避开大多数地面陷阱了。
……真不知道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种办法。
“我以为这里会是一些具有侵蚀性的陷阱呢，”斯巴安借着手中的月光，四下看了一圈。虽然人站在门外时，能看见屋里的大理石地板；但那不过是季山青折射出来的假象而已。等走进来以后，这一方混混沌沌的空间里就像是永远翻卷着浓浓雾气；只有远处真正的别墅大门，在沉浮搅动的浓雾里隐隐约约地站着。他转头看了看季山青，补上了一句：“……比如消解生命体存在之类的手段，感觉上像是你能用得出来的狠招。”
他一边说，一边撤去了靴子上的浮空效果，伸出脚在地上踩了一踩，什么也没发生。
季山青挂在银月上，微微抿紧了嘴巴。他还真动过类似这样的心思——但当他想到，他可以拉着姐姐走到门边上，让她看看自己做出的防御、等她夸自己干得不错的时候，他就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
斯巴安一步一步往雾气深处的大门走去，走了十来步，停了下来。看起来，大门与身后假门口不过一两米的距离，但是在他走了十来步之后却仍旧没有缩近一点儿；回头看看，那一扇假门倒的确退去了十几步以外，兀自微微地摇晃，还能瞧见一部分的院子和花园。
季山青轻轻地笑了一下，立刻被对方捕捉到了。
“你这个陷阱就是为了把别人困在这儿？”斯巴安想了想，似乎明白了过来。他转了个身，看看来时的方向，试探着走了两步；他一点儿也没有靠近那个假门，但是回头一瞧，倒离真正的大门远了。
“我无法接近自己的目标……却与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越来越远了。”他站在原地沉吟了几秒，忽然一松手，银色弯月就从季山青体内撤去了，登时叫后者重重摔在了地上——那似乎是由能量凝聚起来的武器，即使拔出去了，留在体内的凉意仍旧叫季山青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冷湖里不断下沉，毫无一点自主能力。
斯巴安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一股被阳光晒过的无花果气味扑近了。对方皮靴的纹理和皱褶，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季山青眼里。
“那么，你自己现在也进来了。”斯巴安悠悠地说，一点儿也不着急——那是当然的，设下陷阱的人就在他的手里，换作谁也不会觉得眼下就是绝境了。“你打算怎么出去呢？”
季山青想要侧过脸，却觉得颈椎骨仿佛抗了千斤重；仅仅是用唇舌形成字句，就已经叫他觉得吃力极了。“你……为什么要来……找人？”
斯巴安一愣。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半途中遇见的进化者会忽然关心这个问题。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想了想，居然在季山青身边盘腿坐了下来——他的四肢颀长，哪怕是这样的坐姿，看起来也自带一股闲适舒展，像是要和朋友聊天一样。“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因为我和她分散了。”
那又怎么样？太阳总是要下山的。
“她和我说过，在大洪水即将来临的时刻，我们不能再像散沙一样任由自己被冲走……我知道她和我之间是冲不散的，这是一个我恰好知道的事实。但我依然忍不住想要早一日……”斯巴安说到这儿，忽然颤颤地吐了一口气，好像正在全力压制住某种情绪似的。
在他停顿下来的这半秒钟里，季山青猛地笑了起来，气流一阵阵冲击着他的喉管，却因为力气不足而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听起来如同夜枭垂死的鸣叫一样。“你可别告诉我，”他挣扎着挤出了声音，“你在这种日子里，难道还有心情谈恋爱？”
“不，”斯巴安一口就否认了，“我不爱她，或者说，我现在还不爱。我在未来对她产生的感情，也绝不是那种被情欲驱使的、单薄的男女之情……”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季山青也知道自己失态了，连这一声喊都因激动而尖锐起来，足以被对方察觉不对——但是他实在忍不住。
“我想……我有办法能够让她在我身边安定下来，不必再担忧会被大洪水冲得颠沛流离。”斯巴安望着他，静静地说。
有好一阵子，季山青什么也没说。他的大半张脸都贴在地上，渐渐变得凉凉湿湿的，但总算不会被斯巴安看见。
“……你想成为她的锚啊。”
就是在这一刻，他想，斯巴安这个人一定非死不可了。

第1300章 与斯巴安的交战
即使目前的季山青，只是从庞大的数据体本体中所抽出来的一丝，他也依旧掌握着人类意料不及的手段与力量。既然杀心已决，就再没有什么好束手束脚的了——当他感觉到斯巴安轻轻松松站起身，伸手朝自己的后领抓下来的时候，季山青紧紧一闭眼睛；在他的脑海里，所有“水”的成分忽然向前一跳，清楚明白地从背景里浮了起来。
那只手还没等落下来，在半空中猛地缩了回去。
然而斯巴安虽然在电光火石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却没有意识到他竟还是躲不开这种不对；手都抽回身边了，却仍因为骤然吃痛而倒吸了一口凉气，朝后一跃，低喝了一声：“你干了什么？”
“别急，”
季山青慢慢地恢复了一点力气，能够稍稍仰头去看他了，轻声说道：“我要是你，我肯定尽量不张嘴。”
斯巴安神色沉重冷峻下来。这不可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受伤，但是受了伤之后，连对手是怎么叫他受伤的都不知道，这大概才是头一次。由于手背上传来的剧痛，他的面色已经白了一层，微微浮起了几点汗，终于缓缓挪开了一直紧压在右手背上的左手。
血肉哗地一下翻开了，绽裂的伤口随着血线四处攀爬，露出了底下隐约的筋肉骨骼；这一整只原本流畅漂亮的右手，似乎马上就要像干涸土地一样开裂成碎块了。
“你也知道，我的战力不高。”季山青面色冷淡，语气倒是平平的，“我没法精准利落地干掉一个人，尤其是当那个人战力远高于我的时候。所以为了达到我的目的……过程往往会有点脏污难看。”
斯巴安仍旧一言未发，看了看自己触目惊心的手，又看了看季山青。后者脸上越平静，那双充血的眼睛就越骇人，仿佛两个深挖出来的血洞一样。
“接下来的是脸，”季山青轻轻提醒了一句：“……这也是致命的要害，不分长得好不好呢。”
斯巴安骤然伸手在面前虚空中狠狠一抓——从他绽裂的手背上登时飞溅起了一片血点；到底是战力过人，哪怕在面对着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攻击，他依然及时为自己拉出了一道防护拦截的光幕，同时身体以常人几乎无法办到的角度急急一拧，朝斜刺里躲闪了过去。
紧接着，一声抑制不住的低低痛呼。
明明他刚才闪过去的方向是在左手侧，等一回神时，不知怎么地斯巴安却半蹲在靠近右手边的地上，正微微喘息着，左手捂住了自己的一边下颌。这不是他受伤的那一只手，但血仍旧从指缝里汩汩地渗了出来。
即使是季山青也不由生起了几分佩服。他的攻击明明是躲不开的，因为那不是一个他从手上发出去的东西——准确一点说，攻击斯巴安的其实是他自己本身。但即使是面临这样根本无法防范、无法预知的手段，他居然依旧能将伤害减至最低，这几乎是难以想象的；甚至连季山青都不得不思考了几秒，这才问道：“……你猜到了？”
斯巴安慢慢站直身体，受了伤也依旧笔挺，好像他站在哪儿，哪儿就是山海之巅。只是当他松开手说话时，声气微微地带上了一丝近乎说不清的颤抖，哑哑地像蒙了一层雾气的流沙。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连季山青都没有预料到。
“……原来这一道伤疤是这么来的啊。”
季山青微微皱了皱眉毛——这话说得简直莫名其妙，活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在下颌处会有一道疤，却直到今天才明白它的来历。这个男人莫非是倒着活的吗？
“是水吧，”
斯巴安刚才那一句话似乎也是怔忪间脱口而出的，此刻回过神，朝半趴伏在地上的季山青一笑。他只勾起了一侧嘴角，另一侧在血迹中平静无波，或许是不愿意牵动了伤口。“你可以操纵水分子，是不是？”
“才受了两次攻击就能看出来，确实了不起。”季山青真心实意地说。随着斯巴安的受袭受伤，银月将他冷冻住的力量也正在大幅极速减退；他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自己竟能站起来了。
“我体内的水分子受你操纵，高速旋转摩擦生热，结果高温把自己的皮肤给烫得开裂了……所以我在体外再怎么小心防护，也全都没用。”斯巴安慢慢地说，“但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把这个能力大材小用了。”
“我也不理解你是怎么躲过去的呢，”季山青避而未答，只说：“毕竟，人怎么能躲过自己身体里的水分？”
“直接把我的心脏烫熟，你不就省了很多力气吗？”斯巴安仍旧接着自己的话头说了下去，点了点胸口，说道：“你之所以没这么干，是因为你还在等条件成熟吗？还是说你做不到？我想想……你每次攻击之前都要与我说几句话，是为了有时间‘联系’上我体内的水分子吧？”
季山青很少遇见这样势均力敌的头脑——还是说，这个男人像姐姐一样，在战斗时尤其机警灵活？
“要点是，你是怎么‘联系’的。”
斯巴安慢慢地朝身侧平直地抬起了右手；周遭空气忽然活了过来似的，像水波一样轻柔地舔上了他的肌肤和伤口，迅速将他的右手包裹住了。同样的过程，也发生在了他的下颌上；这大概是他的紧急治疗手段之一。“首先，你不至于只靠想一想，就能让水分子动起来……要不然的话，空气里也有水，我现在的鼻腔气管早就全毁了。其次，你不需要碰到我……”
“再来一次，帮你好好想一下。”季山青脸上划过去的笑容，像轻风吹过了深渊。
这一次，斯巴安却没有躲过去。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躲——喉咙上蓦然炸开了一蓬血花的时候，连他自己似乎都吃了一惊；他急忙捂住脖子，踉跄后退了两步，剧痛使他脸色白得仿佛罩上了一层面具，越发使得他的鲜血红得惊人，眼睛绿得像是要马上燃烧了。
“说不出话了？”
季山青却暗暗道了一句可惜。他刚才被斯巴安那几句话激得有点儿冲动，没等“联系”到足够的水分子就出了手；要不然的话，直接将对方的喉管彻底烧断也不是问题。他还是太急了，除了第一下是不愿意让斯巴安碰到自己而烫了他的手背之外，接下来两次针对要害的攻击，竟都没有将对方置于濒死境地里。
斯巴安慢慢地放下了手，喉间一片刺眼的红，像是从他体内脱逃了的生机，把他抽干成了雪一样的颜色。
“……还早呢。”他这几个字又哑又低，艰难痛苦，显然是一点点磨出声音的。“我发现……你看得到我的皮肤，但是看不到我的衣物之下……也看不见空气啊。上一次时，我制造出了半个视觉幻象……你果然就错开了半步呢。”
季山青悚然一惊，却随即稳下心神，冲他微微一笑：“那又怎么样？”
一边说，他的脚步一边往后退。
他的速度、身手远远不如斯巴安，但是在失去了银月的力量束缚之后，身为编写出了这一方空间的数据体，他已经再次拿到了对它的掌控权。而在这个真假别墅之间、雾气翻滚的地方，一个人能走多快、能走多远，与战力是全无关系的。
等他一步一步退到真正的别墅大门旁边时，斯巴安果然没有追上来——他也追不上来。那金发男人只是远远立在翻滚雾气里，看上去与外面的院子和真正的大门都只有十几步远的距离，却怎么也跨越不过来。
“……她在里面，对不对？”因为喉咙受了伤，声音低得几乎叫人听不见。
季山青死死咬着嘴唇。被对方看出来了，这不是什么出奇的事；但是从他心里一股一股翻搅上来的委屈，却叫他在大惑不解之中，快要喘不上气了。他真的不明白，明明这个男人自己都承认了，他对姐姐并没有什么爱情，对她的感情更不能与自己同日而语，为什么还非要出现在此时此地、带走姐姐不可——命运简直就像是毫无怜悯的滔天巨浪，而他只能靠细伶伶的手臂去挡。
“你还没明白吗？”他死死瞪着眼睛，这样就不至于一眨眼把眼泪给眨下来。“你靠近不了我，碰不到我，而我却能看到你。我就算只能一点点地烧烫着你，你今天也会活活被烫死在这里……”
斯巴安“噢”了一声，低低笑了一下。“我本来不愿意的，”他似乎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进来吧。”
他在让谁进来？
不等季山青从头脑中得出一个答案，外面半开的伪装大门就被人重重地踹开了——他凛然一惊、抬头望去时，正好看见了伊藤先生那张皱巴巴的脸；那张脸上现在全无表情，仿佛陷入了大梦里一样。他停在门边，扬起胳膊朝斯巴安用力一挥，骨头关节顿时在令人牙酸的声音里纷纷脱槽了，登时比往常长了一半，甚至连皮肤、肌肉的纤维都被丝丝拉拉地扯开了，好像前方有什么无法抵御的力量，将他这只手臂给活生生撕开了似的。
……撕开的皮肤肌肉组织里，有什么白白的、长条状的东西，从血红中一闪而过。
在季山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手一把握住了斯巴安的衣领。随着伊藤先生骨头关节喀拉拉地收回原位而产生的回拉力，连带着把斯巴安也拖了出去——这空间是以被困人的脚下区域为中心的，人越是往某一方向跑，中心处就越是反着那一方向不断延伸；然而当人本身不动，全靠外力被拖出了门时，这种空间上的延伸自然也就没了作用。
……那男人连这处空间的运行机制都猜到了吗？不，他大概只是要试试这个可能性，却偏偏让他给试着了。
季山青反应极快，一见斯巴安被伊藤给拽出了门，转头就冲进了别墅。让姐姐花完了钱才离开副本，那都是为了要让姐姐开心罢了；那时毕竟波西米亚说自己正在要来的路上，总得让姐姐有个希望，知道自己能有办法出去，能够有机会见她，姐姐才会高兴。但是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杀掉斯巴安的可能性骤然降低，那么姐姐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他绝不能让她被找到。
“你干嘛？”那治疗师惊得从水舱旁跳了起来，“治疗还没完成……”
“换个地方！”季山青喝了一声，伸手就去拉水舱门，然而使劲拉了几下，却发现水舱连一丝开的意思也没有。一想到伊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倒向了斯巴安那一边，斯巴安随时都有可能从别处进来，他就焦躁得好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一样，朝治疗师喊道：“你把门打开！”
“没办法，”治疗师一摊手，“开始做之前就说了的，除非治疗结束……”
既然这样，那就连水舱一起带走。
打从他成了数据体，他从来没有编写得这么快过。当一只飞行器裹着他、水舱和那治疗师，一起轰然冲破了玻璃墙，朝远方大海的方向疾飞而去时，他好像远远瞧见那个金发男人正站在别墅旁边，仰头望着天空——奇怪的是，他望着的是天空中另一个方向。

第1301章 季山青的准备工作
不同的副本，各自有不同的脾气，度假山庄这个副本就很执着：只要没把钱花完，哪怕你坐上了飞行器，也绝不允许你从空中逃脱。
全速朝海平线扑去的飞行器，才刚冲出去半海里，就迎头撞上了一片钢筋水泥般沉厚的力场——在近似自杀式的冲击下，飞行器登时炸成了半空中一团火光，机身碎片激射四溅，被火焰包裹着纷纷掉入了海里，不知多少雪白水柱高高地跃入了天空。
对于一个具有数据体能力的人来说，出现这种失误，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幸亏季山青在关键时刻抓住了水舱，即使掉进了海里，也仍旧死死地不肯松手；在无数白色水泡咕嘟嘟朝水上疾驰而去时，他总算手忙脚乱地编写出了一只潜伏船，及时将姐姐的水舱和他自己给容纳了进去。把一块儿吞进来的海水哗然排出以后，潜伏船也随之升上了海面。
虽然狼狈，但是好在他反应得快，姐姐又一直被水舱保护着，应该没有受伤才对……
季山青一边想象着姐姐在水舱里沉浮的样子，一边将自己粉碎的胸骨、脊椎骨重新接上了。这只水舱重逾千斤，从半空里砸下来的时候，他生怕会与姐姐失散，就紧紧抱住了它，结果在旋转落下的过程中，被它用难以想象的力量拍上了水面——从高空中直直落下来时，水面就不是水面了，是混凝土。他几乎找不到身体里什么地方的骨头是完好的了，缓了足有半分钟，才惊觉后脑的头骨也全碎了。
“这样是出、出不去的，”
别看经历这么一番惊险，那治疗师却仍旧如影随形地跟着，此时趴在水舱旁边，气喘吁吁地说：“你好好地度假，不要……不要想偷我们东西走。”
季山青没有出声。
他茫然地坐在地上，将额头轻轻地贴在了水舱上。斯巴安肯定看见了刚才的坠机，他很快就会找到办法过来的……但是他现在心里盘旋着的，却不是这一件事。斯巴安几个字，只是从脑海里浮起来了一瞬，就消失了。
姐姐不在的时候，他就像是眼盲了一样，不管在原地转多少圈，仍旧找不着光。而当姐姐在别人身边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像个被透明罩子罩住的飞蛾；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往罩子上撞，撞得翅膀断裂、模样不堪，还是靠不近那一处又暖又亮的光。
从一开始，他就求过姐姐了，只要两个月。将姐姐带回数据流管库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想，两个月也行。把罩子拿开，让他趴在光源下取暖，任翅膀一点点被火烧灼着卷曲起来……两个月以后他将面对怎么样冰凉惊心的落差，那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但是，神连两个月都不肯给他；走了一个人，就会又来一个，隔开他和姐姐的罩子，永远也拿不掉。
季山青以前始终不愿意去深想，但是今天他总算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了，原来不管是冥冥宇宙也好，还是叵测的命运也好，甚至连姐姐都不可能——世界上竟然没有一个人，会温柔地允许他得到自己唯一想要的东西。
要是姐姐当年在镜屋里，直接拆了他就好了。
“那个……”治疗师小心翼翼地瞧着他，开了口。直到她的声音消散掉了好几秒，季山青才激灵一下回过神：“……什么？”
“你如果不想被人找到我们的话，不应该沉入水里比较好吗？”
季山青愣了愣，这才恍然意识到NPC说得对。他有几分迟滞地应了一声，终于去将潜伏船沉进了海里；望着雷达上茫茫一片，他一时间脑海里也空空的，过了一会儿，才将船调头驶回了沙滩的方向。
数据体能不能被散掉啊？
世界上没有永恒存在的东西，数据体应该也不行。但是他从数据体那儿得来的讯息中，确实没有关于如何“杀死”或“解散”一个数据体的任何数据，或许是因为它们不愿意将这样的东西存下来。不过，不存在的话，就再也看不到姐姐了。
话又说回来，不存在的话，他就再也意识不到自己看不到姐姐了。
“她还有半个小时就可以出来了，”治疗师凑上来说，“她的治疗进度挺快的，说明进展很顺利……”
后面的话，都嗡嗡地失去了意义。再有半小时姐姐就要出来了，而斯巴安一定还在岸边上，遥遥望着他们消失的海面。
对啊，不想被抓住的话，不应该回沙滩上。
季山青从浑浑噩噩之中忽然醒过了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犯了一个十分低级的错误：他们完全可以停在半海里范围内的水下，熬过这半小时。至于姐姐出来以后……从克兰身上拿到的“传送”，就可以派上用场了。姐姐的朋友未来还有无数机会能与她相处，但他是一只被陷阱扎透了腿骨的狐狸，走不远的，跟不上她。他本想着要换一个世界，继续和姐姐度过两个月中剩余的时光，那自然就非得一起传送走不可；为此，他已经尽其所能地将那份“传送”给解析掉了一部分——只不过，他不敢说它是否真的能立马生效。
在等着传送的时候，不妨实话告诉她好了。他不想让波西米亚过来，他那时只是想让姐姐高兴；他不想让斯巴安过来，所以差点杀了对方。假如姐姐因此不愿意带着他一起传送走的话……
季山青微微地歪过头，又出了一会儿神。
姐姐不带他的可能性，的确是有的……他想到这儿，慢慢摊开白净手掌，看着手心里迅速现出了纸笔。礼包将笔头咬在牙齿之间，活像一个考试时遇见难题的小学生，皱眉想了半天，写写划划丢掉了两张纸，总算把自己的意思组成了词句。
姐姐：
你托我研究波西米亚的附着条件一事，已经有解答了。首先，她应该设法找到一个叫做【独立思维】的特殊物品，如果找不到的话，用你用过的那种【乙方设计师】制造出来一个，或者以【战斗物品】暂时模仿出一个，都是可行的。我在数据库中看过对它的描述，但没有拿到【独立思维】的详细数据，现在我把它的大概描述写在下面，请你参考。
……
另外，她的五段生命应该与大洪水有关。既然大洪水摧毁的是一切规律，那么时间规律应该也在其中。如果你想说，“大洪水是最近才出现的，但波西米亚的五段生命现象在一百多年前就发生了”，那你需要再好好看一下我的上一句话噢。具体细节我没有时间详究，但不出意外的话，解决办法很简单，当余渊找到你的时候，他自然会帮你，我已经嘱咐他了。（还是该说它？）
PS：J7现在在一个名叫【多爪怪之巢】的E级世界里，虽然每天都过得很不舒服，不过对机器人来说，倒是没什么害处……听说如果能抓住一只多爪怪，养久了以后会觉得它还挺可爱的。
还想说点什么呢？
季山青又将笔咬住了，觉得他想说的话，无法用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表达出来。假如能够把他每一天的煎熬、渴望和恐惧都编写成一个数据包，直接放到姐姐的头脑里，她或许才能明白他十万分之一的心情——但是就算他可以，他也不忍心呀。
“啊，”治疗师轻轻叫了他一声，“时间到了，她可以出来了。”

第1302章 无名
打开水舱门、排出气压时“嗤”的一声，过去了；治疗师的轻声细语，也过去了。直到哗然水声伴随着一只脚一起落在地上时，季山青仍旧没敢转过身。
“……礼包？”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竟惘然得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似的。
季山青一惊，急忙转过身，看见了浑身湿淋淋的林三酒。她的衣服裤子浸饱了水，头发一绺绺贴在面颊上，皮肤都被泡得泛了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蒙了雾似的，一时找不着焦点。他想笑一笑或者说点什么，但是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面孔硬了几秒，最后只能微微低下头，叫了声：“姐姐。”
出乎季山青意料的是，林三酒忽然重重松了口气，急忙两步走过来，将头埋进了他的肩颈间——不是像往常那样将他揽进自己怀里，却反而不顾身高差距，矮着腰就抱住了季山青。水一下子浸透了他的衣服，湿湿凉凉的气息扑进了鼻子里，叫他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姐姐的声音从自己耳旁响了起来，浓重鼻音里有一股余悸：“你在这儿啊……还好你在这儿，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只是我一个人了。”
怎、怎么了？
季山青有点儿手足无措了，因为姐姐看起来一切正常——不，应该说，她的模样远比平常更加通透、清澈、精纯，仿佛经过凝炼提纯后的金子一样光泽闪耀；她的肌体线条、骨肉结构都被大幅优化了，透出近乎艺术品一般的浑然天成之感。
真不愧是他硬生生煎熬了快两个小时才撑到结束的项目——度假山庄的消费项目有不少，如果想要时时刻刻看见姐姐的话，他足有几十个选择，压根不必非要被隔在水舱之外受焦心之苦。
可是姐姐没道理会难受啊？
林三酒深深吸了两口气，迷惘的神色才渐渐消散开，从礼包的肩上抬起了头。“我没事，”她抹了一把脸，“就是我刚刚恢复神智……怎么说呢，你有独自一人在下午时睡觉的经验吗？”
他没有，但季山青只是一声不出地听着。
“一觉刚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屋里窗外都是昏暗的，空荡荡地只有自己一个人。那种感觉特别空虚茫然……没有了对生活的方向感，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林三酒难得露出这样软弱的时候，尽管这一刻只持续了短短一两分钟。“我在水舱里时，所有神智自我都消散了，乍一睁眼时，感觉像是做了一场被世界遗弃了不知多少年的梦，醒来时却发现这场梦是真的……那种感觉比午睡醒来时还要难受很多倍，简直让人想哭。幸好你在这儿，幸好我看见了你，理智都慢慢回来了。”
他这辈子也没料到，居然会从姐姐的口中听到这样一番描述。季山青的身子、手指都像打冷战一样不受控制地发起颤来，目光越过她，看了看水舱，又看了看治疗师——即使是数据体，他也没料到姐姐醒来后会陷入这样的心理状态里。毕竟，这虽然在人类身上还算常见，而他却始终不算是一个人类。
或许神还是有一点儿可怜他的。
“不过你别担心，我现在缓过来了，没事了。”林三酒稳住了心神，这才意识到周遭环境已经不是那幢别墅了，不由一怔：“我们这是在哪儿？”
季山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呆呆立了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各式各样纷杂的情绪、思维在脑海里左冲右撞，还是林三酒先一步发现了他握在手里的纸条——“写给我的？”她显然是看见了抬头的“姐姐”二字，伸手将它抽了出来，这才叫礼包一惊而醒过了神。
“你想去什么地方吗？”林三酒几眼扫完了信，往卡片库里一收，盯住他：“你要去哪儿？两个月还没到。”
“斯……斯巴安来找你了。”他低声说。
他没有抬眼去看姐姐的神色，只是机械又有条理地将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身为数据体，一心二用对他而言不是难事，甚至是个能让他稍微分一点心、喘得上气的好办法。他嘴上一边讲，心里一边思考着一个似乎很遥远的问题：数据体为什么要把所有人类的情绪都移除呢？思考这个问题，好像能帮他把自己从此时此地抽离出来，好像能让他从身体里飘起来，远远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处小小的船内空间，好像自己与这一幕的关系就不大了。
……他以前就疑惑过，以数据体的智慧而言，不可能不明白人类情绪所蕴含的巨大力量。就算情绪、冲动蒙蔽了许多理智与头脑，但对其珍贵之处视而不见，一股脑儿将其全部切除，却无疑是个又蠢又懒的办法。
想来想去，唯一的答案就是对数据体来说，人类情绪带来的危险太大了。
这就不免很奇怪了。数据体这种存在形式，其实为了博众家之长而“装载”了许多种生命体的特征，却唯独对人类的情绪连碰也不敢碰……
“礼包？”姐姐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走神，轻轻叫了他一句。季山青激灵一下，浑身浮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好像一个从幻想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刑场上的死刑犯。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他将手攥成拳头，缩进袖子里，忍了又忍，才没有抱着膝盖坐下去。
林三酒望着船舱里一地的水迹，没有出声。
“我们虽然约好要成为一起对抗大洪水的盟友，但是我从没有要求他为我找到一个安定之法……老实说，他突然这么说，我反而有点……唔，那不重要了。”林三酒挥了一下手，仍旧没有抬起目光来。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随意聊天，但以季山青对她的了解来看，她为了达到这种漫不经心的效果，一定已经下了大力气了。
“他受伤了是吗？”瞎子都能看出来，姐姐正隐忍着某种十分强烈的情绪冲击。她越是用力掩饰，季山青就越想哭。“……不是致命伤的话，也没事，他很强的，疤痕什么的我以后替他想想办法。大不了让他泡一次水舱嘛，你看我的疤都没了。”
季山青逼着自己“嗯”了一声。
他很清楚，林三酒现在说的话，全都是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她只是在本能地想要将原本你死我活的冲突大事化小。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刻极度想要相信季山青和其他人之间没有根本性的矛盾。等消息的冲击渐渐退了，她真正的反应也就该浮起来了——那时，她会意识到自己有多可怕的。
……他当初哪里知道，数据体的生存之处，就是一个又一个天色近晚的空荡荡房间啊。
保留了人类情绪，就像是一遍又一遍在黄昏时独自醒来，负面情绪被无限扩大，如同回声撞上四壁又折返回来，渐渐变强，直至震耳欲聋。
怪不得它们对每一个新移民，都要实行情绪切除手术。他自负聪明，走的每一步路却都是错的。
“那个，”林三酒扫了一眼治疗师，“我们先回沙滩上去。也该让她回去了。”
季山青默默地发动了潜伏船，掉头朝海滩的方向驶去。
出乎意料的是，斯巴安却没有在海滩上等着。他肯定看见了飞行器撞毁，也该知道他们迟早要回到沙滩上来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出现——等给他放出了纸鹤、治疗师也走了以后，林三酒和季山青独自在沙滩上相对无言地伫立了一会儿，她冷不丁地说话了。
“你绝对不能再对我的朋友动手了。”
来了，真正的反应。
“他们不是你被困在数据流管库的原因，你被困在那的原因是你自己。”
季山青低着头，看着脚下白沙。回声渐强，嗡嗡地震着他的大脑，视线轻飘飘地模糊起来。
“……但那不是你的错。”
季山青眨了眨眼。
“人偶师也好，波西米亚也好，斯巴安也好……他们离开我，谁都能活，可能还活得更好。”林三酒低下了声音，慢慢地说，“唯独你，是离开我活不下去的。”
……嗯？
“我当然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变得像他们一样。但是在那之前，你理所应当待在我身边，哪怕你是唯一一个在我身边的人。”
季山青抬起头，一时间觉得浑身都在颤抖，几乎要站不稳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该怎样离开数据流管库，不过你能来找我的时候，两个月也好，两年也好……”林三酒低垂着眼皮，说到这有点说不下去了，只是忽然伸出一只手，说：“其他人的事你都安排好了吧？你不是有传送了吗？给我。”
季山青手脚发抖地将“传送”融入了姐姐的身体里，因为抖得厉害，花了多一半的时间。姐姐仍旧略板着脸，只是轻轻一擦他的脸，训了他一句：“哭什么，你把人家伤得那么重。”
等接过厚厚一叠签证后——为了以防万一，季山青编写了不知道多少张——她紧紧抓住了礼包的手腕，说：“等传送结束之后，你把数据流管库的情况全部告诉我。不管我听不听得懂，都要告诉我。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继续被困了。”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季山青已经知足了——就算回去之后，消散掉自己也够了。他使劲点头，看着姐姐越来越模糊的身体，不知道是因为传送还是自己的眼泪。
“好啦，”林三酒终于朝他露出一个笑，“马上要走了，你握紧点。”
季山青忙伸手去抓她湿漉漉的衣服。
就是在她几乎全部消失的时候，季山青忽然被破水而出的一股大力给拽得栽入了海里的。

第1303章 一起来吗？
一连呛进去的几大口咸腥海水，一路烧进了肺里。明明身在海水里，眼耳口鼻却都像着了火，不管季山青如何挣扎、反抗，海浪却仍旧远远地隔在了他与那个影子之间。在他“扑通”一声沉下去之前，姐姐立在沙滩上的影子还依稀可见；他满心侥幸和希望，毕竟只要及时游回去、重新抓住她，一切就还不算太晚——等他从水下拳打脚踢，拼了命地浮上来时，沙滩上已经空了。
浮在水面上的视野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有人从水下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腕，重重地将他再次拉进了水里。他忍着海水刺痛在一片乱流中睁开了眼睛，从海草、浊浪和雪白气泡之间，一张半边脸都被林三酒打得变形扭曲了的灰暗面孔，如同水鬼一样朝他直直迎了上来。
……居然还活着，居然在这个时候抓住了他。
假如情绪能够化作实质性的力量，那么季山青此时从心头划过的每一丝闪念，都足够将这一个星球撕成碎片了。然而他在一时间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那个灰脸男人在水下时，行动竟然比在岸上时更要灵活有力，趁着季山青几近溺水的时候，将他死死地给按进沙地里，叫他怎么踢打挣扎也够不着自己。
这灰脸想必以为他是特殊物品，用不着呼吸……季山青猛然放松了身体，让四肢软软地随着波浪漂浮。他这一具身体，就像是随他搓圆捏扁的橡皮泥，想让它呈现出什么样就是什么样；那灰脸重重压住他一会儿，猛地疑心不对了，急忙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带着他重新浮上了水面。
“喂！”脸刚一出水，他就叫了一句，着急之情溢于言表：“你醒醒！”
季山青睁开了眼睛。
“吓我一跳，”灰脸松了口气，嘿然一笑，“我就说么，一个特殊物品……”
季山青没有一声咳嗽，没有一次喘气；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差点就溺水了的人。他只是扭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灰脸，直到后者面色渐渐难看起来，连青筋都浮上了额头，不知是因为压力还是紧张，肌肉一跳地强笑起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对你只会比那个女人更好。”
啊呀呀。
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啊……只差这么一点点……
季山青双脚踩在了沙地上，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天色没黑，但世界已经昏暗无光了。他抬起湿淋淋的手，让指甲陷进脸皮里，慢慢地深深刮下来。没有感觉。
“你想要什么，你开口就是了。”
那个灰脸站在他身旁落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还仅仅攥着他的衣领。在季山青转开头后，他的语气也正常自然了一些：“你别怪我的手段狠，在这世上要什么不得去争？争着了就算我的。你以为我这段时间过得轻松吗？连别墅都没去抢，只是远远地跟着你们……”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一声，“我看到你独自去F11号别墅了，多好的机会啊！但我那时忍着没下手，因为就算抓到了你，我也跑不出这个副本，还是要面对那个女人。那时没想好后路，我强忍着才没有动手……老天还是不错，居然让我逮到这个机会！”
季山青眼睛里的一切，不知何时都蒙上了薄薄一层血色。可能有不止一处的细微血管破了，他懒得去管到底是哪儿。这具身体现在就算碎成千百块，对他而言也没有眨一眨眼的意义……季山青慢慢扭过头去，望着那张红影浮动的脸，低声说：“你想出副本吗？”
那男人一愣，“你有办法？”
当然了。
季山青一扭身，对方就松开了手。他以前抓住过礼包一次，知道礼包的战力不佳，或许因此生了疏忽轻慢之意；季山青瞥了他一眼，冲他露齿一笑。
鲜血猛然从灰脸男人的咽喉处炸出了一蓬血花，喷溅了季山青一脸的血。灰脸男人重重地栽进了水里，海水咕嘟嘟涌进了断裂的气管里，一时间水面上好像烧开了似的，不住翻涌起一滚一滚泛红的浪花。
哪能这么痛快呀。
季山青走过去两步，任他从水下不断抓打着自己，伸下去了一只手，顿时被拽得一个趔趄，手臂上迅速爬满了指甲留下的血痕。
但他始终神色平静。
他对这个男人的数据组成毫无兴趣，只需要一点点皮肉上的就够了——等灰脸的力量越来越弱的时候，季山青抽回手，甩了甩混着血珠的海水。在编写能力之下，这种外伤是很容易就能治好的；涌进肺里的血水海水，要排出来也不难。灰脸男人很快就再一次从水下睁开了眼睛，面孔被险死还生后的难以置信给扭得灰白一片；在急迫的求生欲之下，他什么也来不及做，使劲摇晃着手脚就要从海水里站起来。
波荡着血丝的海面却像蓝色钢板一样，将他牢牢地封在了底下。
一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从海水里出不去之后，他的眼珠立刻圆鼓鼓地从眼眶里蹦起来，又白又大，简直不像个人眼睛，倒是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把它们掐爆了会是个什么感觉。季山青双手对准海水比着一个相框的形状，不能伸手下去，不由有些心痒地盯着它们瞧了一会儿——伴随着海水消音掉了大半的隐约惨叫，那两只眼珠在海下炸开了，微微地“轰”了一下，像是爆开了气泡似的。
“你忍一下，”季山青声气温柔地安慰他，“眼球炸了也不会死嘛。等我再来几次，腻了以后就会放你去死的，那时你不就可以出副本了吗？”
别说是水下了，任何人处在灰脸那一个惨不忍睹、只求速死的境地里，都不可能还听得见外界声音的。
“下面换鼻腔好吗？”季山青向他征求意见，“你要多仰着头，我才能把你的鼻腔……诶，就这个角度，好了！”
灰脸男人蹬了几蹬腿，半漂浮着不动了。他的脸上被豁开了深深一道黑峡谷，鼻骨早已不知去向，唯有这一方海水被各式漂浮着的组织、血污染得越发污浊了。
“昏一会儿就行了，这不是又给你治好了吗？”季山青柔声说道。“算你运气好，你被姐姐打歪的那半边脸，我不会动的。”
那是姐姐为了抢回自己用力留下来的印记。“……我一会儿割下来带走的话，姐姐会不会觉得有点恶心啊。”
等灰脸再次从水下睁开了完好的眼睛时，季山青从没有见过这样鲜活传神的恐惧。因为这份恐惧太纯粹，太淋漓尽致，他还忍不住欣赏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不记得自己这样来来回回地炸了灰脸多少次；连天边都像他的眼角一样渐渐出了血，泛起了一涟涟的深红。
从沙滩上一路延伸到海里的木台上，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季山青只是扫了那人一眼，又继续低头看水里的玩具去了，只是越来越没有了兴致，修复灰脸的节奏也越来越慢了。
“他干了什么，你要这样虐待他？”斯巴安遥遥问道。
季山青充耳不闻。他停下了手，望着水下完完整整、干干净净的人体，不说话。
“你姐姐走了，对不对？”斯巴安笔直地站在夕阳下的海面上，浑身都被染上了一层金边。“……你怎么一个人了？”
季山青懒得去想他前后的态度变化——无非是姐姐那一只纸鹤吧。
等等，他手上有姐姐的声音……
“想不到林三酒身边还有你这样的疯子。”斯巴安忽然一笑，对他说道：“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我得去找她。”
季山青回过头，冷冷地一笑。“靠什么？传送？”
“不，”
遥遥地，看不清他的神色。“我有一个能在星球间游动的东西……当然，不是任何地方都能去就是了。怎么样，你也一起来吗？”

第1304章 新世界的第一天，自力更生的林三酒
……林三酒想杀人。
她一翻身跳起来的时候，喉咙里仍响着从上个世界带来的后半声低吼。胳膊上早已蓄满了劲力，只差一挥拳就能将谁打成一个烂西瓜，现在却找不到目标了，只好空荡荡地落回去，憋得难受。她喘着气，站在原地发了几秒钟的怔，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重放着传送之前礼包被拽入海中的那一幕，听着那轰然一声水响。
她一开始就应该杀了那个灰脸的。
不管怎么吸气、吐气，也没法稍稍稀释缓解那块抵在胸口里的坚硬石头。她感觉脸上脖子上都有点痒痒的，伸手一抹，意识到她在传送走之前被溅了一身海水——她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好像能借此感受到海水里残留着的一点礼包的余温。等怒气渐渐被压下去一些后，她总算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身边人声、车声熙熙攘攘。
她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大大小小的霓虹招牌伸展在傍晚的天空下，各式各色的文字盈亮地滚动过去，激烈争夺着人们的注意力；年轻美貌的男女面孔，贴在大幅广告上，对过往行人展开相似的雪白笑容。不知哪儿的汽车喇叭猛然一声尖响，随即响起了一阵子带着口音的骂人话。
“过来一点。”有人小声对同伴说，绕开林三酒到马路另一侧，贴墙往前快走了几步。
“真是什么怪人都能见着，”一个女孩子轻声对男朋友说道，二人匆匆的身影，像云一样从街道商店的玻璃窗上划了过去。
也有不少人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又转开目光，继续脚步飞快地往前走；就好像每天这时都有一个从头到脚、浑身湿透的女人站在马路边似的，没什么好惊讶的。
林三酒愣了。
她想了想，一手挡在身前，一手悄悄打开了礼包给她的那一叠签证。这叠签证的数量，足以让十二界里任何一个组织的下巴都掉下来——别人千辛万苦、你死我活也挣不到一张的十二界签证，礼包随随便便就塞给了她二三十。
其中一大部分，都是前往“Karma博物馆的”，也就是元向西被送过去的地方，剩下的什么红鹦鹉螺、碧落黄泉……也都应有尽有。只不过她把每一张都看了一次，没有在任何一个签证上看见“Journey Performed”的字样。
……大洪水把她送到什么地方来了？
她抬起头，收起卡片，顺着人潮往前走了几步——没错，每一个从她身边走过去的人，都行动迟滞、气质沉浊；倒不是说他们的动作真的慢得叫人难以忍受，只不过从林三酒眼里望去，只觉他们行动之间拖泥带水，有气无力，活像……活像都没有进化似的。
她四下张望一圈，在街道后方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地铁站口。一只大钟立在街角，正指着6点半，下班归家的人潮熙熙攘攘涌过她身边；在人群里站得越久，她越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湿透了的衣服。
……这个世界还没有迎来末日？想不到她也有这种运气？
等一下，如果这是一个还没迎来末日的世界，那她要怎么生活下去啊？
还是像末日世界里一样，休息时幕天席地、取暖时烧个铁桶……在这儿不就是个标准的流浪汉吗？
在末日世界里时，她曾经幻想过不知多少次回到现代社会的日子；等这日子真正来了，她反倒只有满心茫然。她在这个地方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可去的地方，甚至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周遭的店铺、吵杂声、为了生活奔忙的人群……都像是一层一戳即破的幻境，还不知道自己在六个月后就要被彻底撕碎了。
林三酒像水鬼上岸一样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衣服头发都渐渐半干了，夜色也彻底落在了这座都市上，又被各色灯光和喧闹给激得浮起来，薄薄一层飘在城市上空。她回想了一会儿自己在都市里的生活经验——久远得简直是上辈子的事了——终于决定先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再试着找找这个世界里的其他进化者，看看能不能回到十二界去；要是真在这儿待上十四个月，和谁也联系不上，她非得急死不可。
好歹她也是季山青的姐姐，波西米亚依赖的人，人偶师翻船的阴沟，要是难得来了一次正常社会，还要去睡天桥底下，那可太对不起她身为进化者的身份了。
林三酒很快有了主意，抬头张望一圈，脚步腾腾进了一家商场。对于进化者来说，法律、规则、局限早就淡漠了，力量才具有唯一的意义；她走过一家面包店门口时，忽然顿住了脚，看着里头的收银员小姑娘好一会儿，居然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为什么正常社会的人会找这种一伸手指头就能被掀个跟头的人来守钱——这不是傻吗？就算没进化，不也有五大三粗的壮汉吗？
而且里面灯光黄澄澄的，那么多种面包、点心，就那么大剌剌地摆在玻璃柜里……
她右边有什么东西悄悄、慢慢地伸过来，林三酒正盯着食物出神，头也没回地扬手往下一打，速度快得连手都成了一道虚影——“啪”地一下，一小块扎着牙签的蛋糕就落在了脚边。她一愣，回过头时，那个穿着围裙给路人试吃的大姐一句话才刚刚出口：“新品出……出炉。”
那大姐话说了一半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往地下一看，又抬起头，大概没遇见过这种事，居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你……我……试吃……”
噢，对，是有这种好事的。幸亏打着的不是手，不然这大姐得去医院了。
林三酒赶紧蹲下去捡起蛋糕，吹吹灰，张嘴就把它吞了下去。太小块了，还不够她挥一拳的热量呢。“好吃，”她安慰着那一个眼睛瞪得溜圆的大姐，“还有吗？”
大姐茫然地指了一下店里。
林三酒蹬蹬走进去，一路上拿着西饼托盘的客人都急匆匆地给她让开了道，活像命都搭在上头似的——这是一种类似生物本能的反应，别看都是现代人，动物直觉还是有的。她自己倒是浑然不觉，伸手打开柜门，看了看。刚才吃下去的新品是个蛋糕，她记得新品试吃是不花钱的；所以这些肉松包啊，红豆面包啊，都不能吃，唯独这种蛋糕可以。
她觉得自己对现代社会的生活所保留下来的记忆还是很靠得住的。她张开手，一把抓起了好几块新品蛋糕，转头往外走，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对那大姐含糊地说：“谢谢啊！”
直到走出去了老远，她好像还隐约听见那大姐在后头叫了一声“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好像有人嚷嚷了几句什么追她之类的话，只不过就算林三酒是随便逛逛的速度，在普通人眼里也称得上是眨眼没了；她没两分钟就逛到了商场另一头，寻摸着找到化妆品专柜，往皮凳子上一坐：“麻烦，我想试用个化妆品。”
“好的，”BA笑眯眯地一转身，看见她就愣住了。
我长得不像个会化妆的女人吗？林三酒有点疑惑。
“您想……想买什么？”
“我先不买，我试试，”林三酒撒了个白色的谎言，“好用我再买。”
“那、那您要试什么……？”
“你给我来一套全的。”她其实也忘了化妆都有什么步骤了。
BA舌头打了一会儿结，垂着眼皮不敢看她，拿粉底时手指发颤，瓶盖掉了三次——都被林三酒以闪电般的手速给从半空中抓住了。其实仔细想一想，BA这模样也不算意外……她毕竟是刀口舔血、出生入死了十几年的进化者，从本质上来说，她和普通人已经是生存链条上的两个层面的物种了。一般的进化者见到人偶师时，不也是这个反应吗？看来这BA恰好天生对力量敏感，要是进化了，很有前途啊。
BA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如何，哆哆嗦嗦，眼里含泪地给她上完了妆，紧张得连镜子也忘了要递给她，说：“化、化完了……很好看，很适合你。”
那就行。林三酒看她这模样，大概也绝对鼓不起勇气问自己要不要买东西了，当下也不客气，站起身就走——那BA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都趴在了柜台上，却冷不防她又折了回来，差点叫了一声。“这附近有没有替人找房子的？叫什么来着……唔，中介……对，房子中介。”
“房产中介？”BA赶紧说，“从这边门出去右转就有。”
太好了。
林三酒继续腾腾地走，不过几分钟就进了房产中介的小门店里，喊了一声：“我要租房。”
一个年轻男人从电脑后抬起头，刚一看清她，差点将手里的杯子给扔了。他总算记得职务所在，抹了一把脸，赶紧堆着笑站起来，“姐，要找什么样的？”
她特地去画了个妆，就是想要让自己瞧着更像个社会人，顺便还能遮掩一下浑身的凶气，看来有用。林三酒对房子没有要求，对称呼却有，皱起眉头说：“不要叫我姐。有什么房子马上能看的吗？我现在就去看房。”
事实又一次证明，她的记忆很可靠；因为那中介果然一点也没生疑，匆匆抓了几串钥匙，陪着笑脸带她去了一个附近的小区。等一连闷不吭声地看完了几套房子以后，林三酒随中介下了楼，也不走，站在门口跟他说：“拜拜。”
“啊？”他也愣了，“您看的不好？我这儿还有，您留一个电话……”
林三酒沉默地望着他。
中介泄了底气。“那您往哪儿走啊……”
“我就住这。”
“哦哦，您是想换房——”
“拜拜。”
她发现现代社会的人，告别时常说的是“拜拜”，很轻松、很随意，大概是从没有忧愁过下一次见面会是何时何地。这么轻佻的两个字，她说起来倒有点不适应了——但总不能珍而重之地说一声“有缘再会”吧？
将那个一脸懵的中介打发走，林三酒转身上了楼，来到了她刚刚才看过的那一套空房前。她把手放在门锁上，少一使劲，再拿下来的时候，门锁、把手就都被她给硬生生一块拔下来了。脆弱得和鸡胸骨一样。
现在，在有人搬进来以前，这套房就暂时归她了。

第1305章 没事别看天花板
林三酒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走了一遍，没有开灯。这是套面积不大的一室一厅，散发着一股闷了许久没有空气流通的味道，卧室里的床垫子还是新的，按上去硬邦邦，还裹着塑料膜。
她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如Exodus的用料舒适，又站起来去阳台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夜景，觉得不如碧落黄泉那样璀璨绚丽。现代社会里，连夜空都沉沉地浸着灰霾，在工业污染之下死气沉沉、苟吁残喘。阳台上有一台机器，她反复看了几次，才意识到它是一台洗衣机——与十几年以前相比，洗衣机的模样居然变了这么多。
不管怎么样，是个落脚地方。
她从厨房里往外张望，仅隔不足十米之处，就正对着另一家的厨房，一个主妇正在油烟中炒菜，眉头紧锁、一脑门的汗，看着苦大仇深似的。既然不高兴，干嘛还要做呢？
不远处那主妇当地一下扔了炒勺，关了火，直起嗓子不知向谁使劲叫骂道：“不要再打游戏了！吃饭！吃饭！”
林三酒悄悄地退出了厨房，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客厅里。邻居主妇家里吵杂得很，每一句话都像是憋了劲儿要吵架，却又不吵，来回绕着吵架的边打转发泄：“一天天打游戏，不涨工资还花钱！回家也不知道帮忙！”越发显得她这一个黑屋子里空空落落。
远处响起了一串自行车铃声，楼上有人大声吐了口痰，谁家的电视在放着不大好听的主题曲，附近有一台洗衣机也在隆隆地转——或许与她这台一模一样。
林三酒茫然地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平常人的平常的一天，似乎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只是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她和无数的人，在末日洪流中挣扎、反抗、战斗……说什么也要咬牙留下来的这一条命，原来在现代社会中，就是在电视机前，洗衣机前，灶台锅炉前……慢慢消磨掉的吗？站在人世外这么一晃眼看过去，满眼都是烟火气的琐碎，好像也没有记忆里的那样安稳幸福。
没有堕落种，没有心怀敌意的进化者，没有副本……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在黑暗里枯坐着也不能开灯……要是【能力打磨剂】还在就好了。
想到它，林三酒不由精神一振。
对了，她上一次打开【eBay】上查看自己的求购广告，都是一个多星期以前的事情了，说不定有人给她留言了呢？就算暂时还没有【能力打磨剂】的消息，能看看其他进化者在卖什么、买什么也好啊！哪怕她什么也不买，至少还能得到一点来自末日世界的消息。
她迅速叫出【eBay】，闭上眼睛，头一次感觉出现在眼前的购物界面居然这么亲切。礼包就很喜欢用她的【eBay】买东西，哪怕当了数据体都改不了，就好像别人卖给他的东西，就比自己编写出来的有趣儿似的。他肯定在想方设法找自己了，不妨现在给他挑个小礼物，等他找过来的时候让他开心一下——或许能让那孩子多少冷静下来一点儿。
求购【能力打磨剂】下的留言仍旧寥寥，和一个月之前一样。她扫过一眼后，就打开了在售物品清单；但是她已经看了好几页了，每一页上的在售物品都是灰色的。
这说明【eBay】上所有的物品都与她距离太远了，送不过来……？
那联系一下别人试试好了。
林三酒在【eBay】上唯二认识的用户，一个是宫道一，一个是人偶师，要联系谁自然不言而喻。她此时望着“蹦蹦跳跳小芝麻”这个用户名，简直觉得满心都是温柔欢喜——连回忆中那一张薄冷瘦削的面孔，都变得温和慈祥多了，活像真是她舅舅似的。
“你在哪里？我被传送走了。”
……发送失败。
嗯？
“你还在lava世界吗？你和波西米亚见面了吗？”
发送失败。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
发送失败。
林三酒有点傻了眼，因为以前从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按理来说，【eBay】传送讯息是不受距离影响的；每一条传递出去的讯息，都是由两个【eBay】之间产生的共振，而将消息送到主人手中的。她胡乱把【eBay】页面上每一个能点开的东西都点开了一遍，但不是打开后一片空白，就灰暗地毫无反应，好像单她手里这一个特殊物品被下了线。
她睁开眼睛，将特殊物品收回了卡片库里，一时间忽然生出了一阵莫名的恐慌——仿佛她在不知不觉之间，走失到了一片荒漠无人之地，没人知道她在这儿，她也找不着出去的路了。但是这恐慌只持续了短短一阵子，就被理智给梳理通畅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还没有迎来末日的世界，在这种环境下，本来就是不应该有特殊物品的，何况现在只是失了灵呢？很可能只有在末日的时候，【eBay】才会恢复正常吧？
她试着回想了一下，想不起来当初任楠是否用了什么特殊物品。以她那个时候的见识来看，就算用了她恐怕也看不出来……不过现在想想，任楠身上的特殊物品少得可怜，对于一个颇有经验的进化者来说，这好像也不大对劲吧？
林三酒正出神时，远远听见阳台外传来了一阵隐约的声音——这套房子位于六楼，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太可能听清楚楼下的说话声；但对于一个耳聪目明的进化者来说，那个中介的声音简直不能更清楚了：“对，在六楼……诶呀，低一点的楼层好，不用等电梯……是，家具都是新换的……”
这中介的生意也太忙了吧？才不过一个小时，就又有客户了？
林三酒赶紧站起身，悄悄关上了大门。门锁和把手都被她暴力拆除了，原处只剩一个大洞，压根关不上；她拿出【描述的力量】，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大门洞里就慢慢“长”出了新的锁头和把手，看上去和以前勉强也有个八分像了。
“幸亏你还能用啊，争气。”
她夸奖了一句【描述的力量】。假模假式的门锁，当然是没法用真钥匙打开的，不过她对此早有对策——等听见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时，她迅速踩着沙发，一蹬就跃上了客厅的空书柜顶层，手脚灵活地攀爬上去，将自己藏在了天花板的角落里，随即用一抹意识力贴上了大门把手。
“意识力给你，你就用来做鸡鸣狗盗的事，”意老师冷不丁地抱怨了一句，又消失了。
“嗯？”中介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这门锁怎么……噢不，没什么，你看，这不是打开了吗？”
当然打开了，林三酒心想。她是掐着中介转钥匙的时候，用意识力把大门给拉开的。
中介啪嗒啪嗒按了几下电灯开关，客厅中央的大灯就是不亮。它是肯定不会亮的，林三酒爬上去的时候就将它给拧松了；要不然她四肢贴在天花板上，活像一个大蜘蛛似的挂在角落里，她怕把来人给吓死。
“没事，这个房东到时候会给修好了的。”他讪讪地给一对小情侣解释道，掏出了手机照亮。
按照这个办法，不管来多少波看房客人，也发现不了暂居在这儿的林三酒。只不过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她还是得想个谋生的办法，先在这儿扎下脚跟才行……老在社会之外徘徊，说不定哪天会出什么岔子。想来想去，能让她在现代社会中生存的技能，她已经一项都没有了；要不她也学过去英雄电影里一样，晚上出去匡扶正义、劫富济贫好了——说到贫，她自己正好是“贫”中之一，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
在她出神的时候，那对情侣已经匆匆看完了房子，一脸不置可否，一瞧就是没看中。
“要是对这小区满意，我们还有一套的……”中介拉开门，笑着说。等那对情侣出了门，他刚要跟出去，忽然低头瞧了瞧地板，脚下像蹭泥似的来回擦了擦，又看了看门把手。
诶呀，这家伙别看其貌不扬，心倒是挺细的。
林三酒破门而入的时候，难免会撞断了门板里的木料；虽说她刚才摸黑清扫了一下，总避免不了还有些木屑渣子一类的东西撒在地上。加上就算那假门锁板着脸要装成正主儿，也始终和真品有几分距离……
“二位，你们先下去，我突然想起来房东交代我一点事，”中介对那情侣笑着摆摆手，“我尽快下去啊，五分钟，五分钟！”
林三酒挂在天花板角落里，看着他关上门，举起手机，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低头找——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时不时地还回去端详一会儿门锁，试了几次钥匙，却丝毫没有减轻他的疑惑。
“不对呀，”他喃喃地说，“哪来的呢……偏偏灯还坏了。”
中介直起身子，顿了一会儿。
随即，他举起手机，将光芒对准了客厅里的大灯——天花板顿时被照亮了一片。林三酒正好藏身于光亮与昏暗的模糊交界处，此刻只是他余光里朦朦胧胧的一个人形，伏在天花板上。
还没转头，中介喉头里咯咯地响了两声，浑身就打起了摆子。手机光亮微微地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挪向了角落里。在一片雪白的手电光中，林三酒那张被特地浓浓涂抹过的脸从昏暗里浮了起来，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咧，冲他森然一笑。

第1306章 对我来说这就是世界末日了
问题也是分角度看的，比如从林三酒的角度来讲，她觉得自己刚才这一笑，是一个被发现后有点不太好意思的笑——但是很显然，中介不这么看。
那个瘦瘦矮矮的年轻男人发出了半声动物般的叫，扭头就要往门外跑；还不等林三酒想好是否该关上门，他自己左脚绊右脚，“咕咚”一下脸就摔在了地上，手机飞了出去，光正好从下往上地照亮了她。
中介回头看了一眼，与她四目相对时，面无人色的脸上猛地涌现出了一股坚决之意——他手机也不要了，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呼喊声在走廊里一波波响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林三酒跳下来，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了一眼。那中介喊了四五声，走廊里激满了回音；原本人声不断的邻居家们，忽然一下都静了，各扇大门紧紧闭着，没有人出来救命。
中介使劲猛拍几下电梯按钮，回头一瞧，正好瞧见一张被涂得浓浓的脸从半开的门缝里浮着，眼珠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二人彼此凝视了半秒，他发出一声惨叫，跌跌撞撞地冲进楼梯间里，消失在了门后。
……这房子还能住下去吗？
林三酒感觉有几分可惜，同时也有几分纳闷。她在末日里流浪的时候，找到一个落脚地，那就是她的了，除非来了比她更强的人，否则谁也赶不走她；怎么到了正常社会里，她反而连落脚地也不能有一个，比过去还要颠沛流离？
唉声叹气地，她捡起了地上的手机。过了这么多年，手机屏幕居然变大了这么多，按键全都不见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屏幕。胡乱划拉了几下，一个小圆圈浮起来，说要认证她的脸——这玩意也会看脸啊？
那中介一时半会鼓不起胆气回来的，就是回来了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她看着新型智能机觉得好玩，也不急着走，虽然打不开还是乱点了一通；屏幕上忽然出现了摄像头界面，正照出了她自己的脸——乍一看，林三酒差点也把手机给扔了。
那BA给她化的是个什么玩意！
嘴唇被裸色唇膏给涂得毫无血色，眉毛尖尖黑黑，眼睛活像两个深洞，在黑幽幽的屋子里一看，那股阴森肃杀之气把她自己都给吓了一跳。加上那BA怕得手抖，乌黑的眼线颤颤巍巍地划得到处都是，活像一个发病了还要爱漂亮的精神病人。
……这个妆，她嘴里不得叼个死孩子才合适吗？
看看屏幕上的时间，林三酒把手机原样在地上扣好，把门口的木屑打扫干净，撤掉了门口上的伪装，把她硬拔下来的门锁给重新塞了回去——摇摇欲坠。她在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走廊上有摄像头；来的时候不用管，走的时候就不能再迎着摄像头出去了。好在对她来讲，六层楼也就是抓着阳台栏杆跳跃两次的高度罢了，等她“嗵”一声落了地，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等到了十一点，附近的商场人流渐稀，灯光逐一暗了，玻璃门纷纷合拢，由保安上了锁。下了班的商场员工各自裹着外衣、背着包，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像水滴一样融入了都市的夜海里。几个姑娘在公交站台上一起等车，随着公交车一辆一辆地来过又走了，终于只剩下了一个面色有点发白的女孩子。
她的最后一个同事临走前，还看了她一眼。“真的没事吧？”那年长些的女性劝了一句，“别想太多，你是有点敏感的，今天回去早点睡觉。”
那女孩点点头，看着同事上了车。她在夜晚的冷风里独自站了一会儿，即使周围路灯、商店灯火通明，依旧时不时地要打一个冷颤——等公交车来的时候，她像终于看见救星一样，急匆匆地上了车，在几乎没人的空车上很快找到位子坐下了，这才松缓下来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匆匆划过，沿着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线往前走，就像是一个一切如常的保证。浑身铁皮总是咣当咣当的公交车，不知道哪里又是“咚”一声闷响。女孩感觉好多了，想起来了往常的习惯，低头去包里掏耳机听歌，正要抬头时，余光好像瞧见窗外的夜晚中，有什么一划而过。她急忙转过头一看，外面还是广告灯箱，黑黢黢的小区楼房，餐厅红红绿绿的招牌。
什么也没有……对吧？
快到她下车那一站时，女孩站起身，刚要往后门走，猛地一拧头。她是神经过敏了，老觉得窗外有一张脸，时不时从余光中一闪而过。但这是行驶中的公交车哎……看看司机无动于衷的后脑勺，她微微放心了一点。别人都没察觉异样，没事的，没事的。
下了车，她一脚踏入了夜色里。公交车在身后关上门开走了，尾气像平常一样暖热地扑进空气里，家就在不远处等着她，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你家住得够远的啊。”有人在身后说道。
女孩激灵一下扭过头，一个高高的黑影不知何时正站在自己背后，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似乎属于夜晚丛林里发现了猎物的美洲豹——却由一片浓黑包裹着，漂浮在没有血色的脸上；她只觉膝盖一软，踉跄间跌坐在公交站台椅子上。
“不认识我了吗？妆还是你给我化的呢。”那人影抬起手，她吓得一哆嗦，却见对方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我……你是从哪……”
“公交车上跳下来的啊。我问你，这破妆哪里适合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确保自己不是在做梦。“对、对不起……”
“算了。我想找你帮个忙。”
“我真的……真的没有钱……”
“我不是找你要钱。”虽然她其实很需要钱。
BA四下一看，十二点的公交站台上空无一人。她终于忍不住了，对自己刚才的话后悔不迭：“我有钱！求求你了，还是拿走我的钱吧！”
“我真的不能拿你钱，那不成抢劫了吗，”林三酒认真地解释道，“我临时找的住处住不下去了，我想找你借宿一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BA哭了。
“啊不是，”林三酒意识到最后一句话会让人把自己归入疯子一类里，“我的意思是，了解一下……你们平民的生活。”
BA哭得更大声了，抽抽噎噎，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却不敢擦。一看就知道她想叫救命，但是对于面前女人的恐惧，让她连眼睛都挪不开。
“不白住。”
毫无作用。
“我不伤害你，能给你帮忙，还可以给你很漂亮的……红宝石。”林三酒掏出两块红晶，哄小孩似的说。“或者，你有没有敌人或仇家？我来替你解决。”
过度恐惧终于在BA心中酿出了相反的情绪；她猛地站了起来，一抹眼泪，怒喊道：“我一个柜姐，哪有敌人这种东西啊！”不等林三酒再开口，她突然脱下高跟鞋，往对方身上一砸，借此机会扭头就跑。
等她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地跑回家门口，手忙脚乱地找钥匙时，林三酒从楼梯转角处幽幽地伸出了一个脑袋。
“你的鞋。”她拎着一双鞋，悄无声息地走上楼——在她自己看来，行动间几乎没有声息是很正常的；但她每一步落下，那BA的脸色就白一分。“你这个人警惕性不行，我要是真对你有坏心眼，不就知道你家在哪了吗？”
刚才短暂的勇气蒸发了，女孩被冻住了。
“别流眼泪了。没办法，我在这里只认识你呀。”林三酒叹了口气，拿过她的包，取出钥匙打开门。BA一脸死人色，但一动也不敢动。“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别的不说，这姑娘反而应该庆幸自己遇见了她才对。有她在，不管六个月以后发生了什么，这姑娘难道还会有半点性命危险吗？
林三酒像是这房子的主人一样，主动打开门，将怕得木了的女孩给温柔地领进了门——还给她拿了一双拖鞋。这房子又老又小，连桌椅都旧得破了皮，露出底下便宜的板材，地砖缝之间已经腻住了多年来擦也擦不掉的黑污；几件衣服堆在盆子里，可乐瓶子被剪掉了一半，插了几根不知从哪儿折下来的绿萝。
……以这姑娘的潜力来看，成为进化者之后，在十二界应该可以过得比现在强。
林三酒见BA眼眶发红、神色茫然，几乎快成人偶一样了，叹了口气，没管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你们这最近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她一边翻台一边问道，给自己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气温很极端？大国之间有摩擦冲突？什么医疗生化突破之类的？对了，你叫什么啊？”
姑娘吸了一下鼻子，一脸绝望。“你是人贩子吗？你要把我卖进大山里？”
“你见过跟你走的人贩子吗？”
“那你……对我有特别的兴趣？”
这话由Bliss来说倒还罢了，林三酒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就把目光转回了电视上。“回答问题，”她打了个响指。BA又是浑身一震，红着眼睛答道：“我……我叫吴伦。”
“还有呢？”
“气温很正常，没有冲突，我不看生化新闻……”
林三酒考虑了一会儿。“比方说，这个世界马上要末日了，你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什么？”
吴伦愁眉苦脸地想了想。她太害怕了，看起来反而好像很温顺平静——只是颤抖的声气和老也止不住的眼泪，流露出了一点真相。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我觉得我们这个世界是历史上最好最平稳的时候，连我这种学习不好，也不会说话的人，都找到工作了。”
林三酒瞥了她一眼。这种类型的，倒是末日少见。
“你有电脑吗？”她决定还是自己来找信息，毕竟她更有经验，而且这个姑娘怕成这样恐怕靠不住。吴伦一副只要她肯走恨不得立刻掏银行卡的样子，闻言乖乖去拿电脑；只是在她下一句话出口时，吴伦的动作忽然顿住了——“我上网查一下新闻好了。”
她转过头，愣愣地瞧着林三酒。
“上什么？”这个BA茫然地问道，“你说捕鱼……那种网？”

第1307章 进化者的一条现代社会职业之路
可以自拍修图，可以短信社交，可以打单机游戏，可以看推送新闻……唯独没有互联网。一切数据传输，似乎都是通过手机信号进行的——林三酒不了解具体的技术知识，估摸着觉得应该和发短信差不多；这也就意味着大多数时候，讯息的传输只有单向的。
“你还能看电视剧？”她看着吴伦在电脑上点开了一部剧，不由惊奇道：“没有网，剧是哪来的？”
BA似乎已经确信她是一个疯子了。也许是见林三酒不像是有暴力倾向的疯子，她渐渐长了胆子，眼泪也止住了。“这、这是我去图书馆租来的，影音店和书店也都能买……”她一边说，一边抓起手机，小心地说：“嗯，我可以给你演示一下……不过你能不能等等，我、我想去上个厕所。”
她紧紧攥着手机站起了身。光是要强装出那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林三酒都觉得要难为死这个BA姑娘了；好像连吴伦自己也不敢相信，她居然顺顺利利进了洗手间，回头瞥了林三酒一眼，急忙关上门。没过一会，里头传来一阵惶急的低低说话声，在哗哗水流的遮掩下含糊不清。
……这才是一个正常社会人的反应嘛。
正常社会人就是这样，把自己行使武力的权利交出去，由一个专门暴力机关来维持秩序、管治自己——林三酒曾经也有过觉得这很正常的时候，现在再设身处地一想，却觉得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了。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当然就不是自己的；既然不是自己的力量，怎么还能信任它、放任它，把自己托付给它？
等吴伦回来以后，二人都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坐下来看了一会儿新闻。这姑娘还是太紧张了，出来时只记得关上水龙头，却忘了冲马桶。
十几分钟之后，有人咚咚敲响了门。
“来了！”吴伦的镇定一瞬间就碎了一地，激动得差点破了音，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张望着走进来，冲她问道：“你报的警？”
“是的，是的！有一个疯子，跟到我家里来了，我不认识她——”吴伦说到这儿一回头，突然傻了。屋里空空荡荡，唯有沙发上还留着一个微微的凹陷。
警【】看看她。“疯子？在哪儿？”
“诶？诶？刚才她还在这儿——”
这是一个没有阳台的窄单间，不到三十平米，一眼就能看完整个屋子：单人床摆在长方形房间的尽头，一侧贴着墙；冲着大门的这一边，前面放了个小沙发。吴伦不光趴下来看了床底，甚至还仰头看了一圈天花板，不像在找疯女人，倒像是在找蟑螂。“奇怪，她刚才真的在这儿……”
“年轻人工作压力挺大的吧，做噩梦了？”一个大叔掏出了一支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登记一下，这是为你好。没事不能瞎报警，下次再这样，你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吴伦站起身，脸色很不好看，兀自辩解道：“我、我不是，真的，我没骗你……她从公交车跳下来，跟着我回来的……”
最后一句话成功地把两个警【】给送走了。
等他们离开之后，吴伦还怔怔地站在屋里，回不过神。“怎么可能消失呢，”她喃喃自语地说。唯一的窗户用密密厚厚的防盗网拦住了，不可能出得去；门后、床下、洗手间……根本就没有人影。
吴伦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要不是电脑还放在沙发上，她恐怕真要以为自己是做了个噩梦。她慢慢走过去，拿起电脑，打算物归原处——在她的床尾处，挤了一张兼作化妆台的书桌，若是坐在桌子前用电脑，一抬胳膊就能打着墙。
放下电脑时，吴伦整个人都像是被裹在了寒冰里，一动也不敢动了。在静寂凝固的空气里，落在背上的目光有若实质，激得她汗毛刷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单人床一侧原本是贴着墙放的，但现在却多出来了一条窄窄的空隙。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她的余光从床与墙之间的空隙中一扫而过；等放下了电脑，脑子里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东西。
在床和墙之间……夹着的不是一张脸吗？
她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张开了嘴，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林三酒以一种正常人压根办不到的姿势，打横贴在床缘上，手脚勾住了木板，正好将整个身体都藏在了床垫后。这种姿势对她来说，好像一点负担都没有；她原本正望着书桌出神，直到吴伦与她四目相对时，她才忽然回过神来，笑着说：“没想到吧，这儿也能藏人。”
BA咕咚一声坐在了地上。
“你害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我。”林三酒爬下来，没忘了把床推回去。“我早就知道你报警了。但是吧，不让你报一次，你就不会老实……现在好了，你在警那儿有了虚报的记录，现在就可以好好听我的话了。”
她说到这儿，想了想。“我这口风怎么听着跟恶人似的？”
吴伦想哭又哭不出来，靠在书桌上，仰头看着林三酒一步步走近，身影挡住了日光灯。她忽然“嗝”了一声，发着颤问道：“你、你到底要什么？”
“说来话长……我本来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新闻，再用你的电脑发布消息，找找其他的进——找人，打听消息。”林三酒蹲下来，与她面对面地说。那一张由吴伦亲手化出来的脸，此刻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恐怖片凝结出来的。“没有网，我很难办啊。”
她看了看吴伦，劝道：“你怎么还是这么害怕？我连一个指头都没动你。要是我想伤害你，你现在早就成风干腊肉了。”
“你、你——你还吃人？”
“不，不是，”林三酒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可能是有点饿了。我原本是想安慰你一下的……这样，你就当今天是你的死期，豁出去了反而不怕了，对不对。”
吴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呜咽着说：“我求求你不要安慰我了。”
二人沉默了半晌，BA姑娘忽然抬起了头。“你、你饿了？我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我有鸡蛋、青菜、火腿和挂面……”
林三酒一怔。不等她开口，吴伦手脚并用地从她身边爬开，直奔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一个灶台旁边放了个简易小冰箱。“你不是很怕我吗？为什么又……”林三酒看她匆匆抓了一捆面，“不够，多抓点。”
吴伦回头看她一眼，把刚开的整袋挂面都倒进了锅里。“我妈说，就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一碗热汤面下去，什么坏情绪都熨平了，生不起气来的。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对我怎么样，”她说到这儿急忙吸了一下鼻子，重得让人怀疑会不会有眼泪鼻涕滴进锅里。“可是……不管你要干什么，至少你吃饱了，就得记我这一份热汤面的人情。”
“你这样说出来就不管用了吧。”
“那我不管！”吴伦下了狠心似的，使劲剁掉了几个青菜根，“你还是要吃面的！”
这基本和人类尝试驯化野生动物的步骤一样，第一步都是先喂食。但林三酒对此没有反对意见，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吃。BA姑娘似乎经常下面，动作娴熟灵活，下料也很大方，光是荷包蛋就一气煎了五个。在蒸腾的水蒸汽、油锅的滋滋作响、火腿和鸡蛋的香气、刀板碗盆碰撞之中，真是什么惊惧紧张的情绪都存活不了多久；就连吴伦也渐渐松缓下来，好像热汤面对她而言，尤其有一种安慰人的魔力。
很快，林三酒面前就一溜儿放了五碗热汤面，每一碗上都放了个煎蛋。一片片火腿、数个鱼蛋堆在细面上，焦黄雪白的鸡蛋配上清鲜绿菜，一看就叫人食指大动。进化者是类似于狼一样的生物，都有个橡皮肚子：没有食物时，十天半个月也能活下来；有食物时，给一车也能吞下去。
“你这个人真的不错，”她吃得额头冒汗，深深感觉自己扔下那个空房找上BA是正确的选择。“你放心吧，六个月以后，有我护着你。”
除了眼圈鼻头还红着，吴伦此刻看起来几乎和平常一样了。“我妈说得对，”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把面碗推了一下。“什么六个月？”
“六个月以后要世界末日了嘛。”
“噢，对，对。”吴伦搭着腔。
“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进化者，”林三酒知道她不信，也没打算一下让她相信，仍旧把该说的都说了，补充道：“我需要找到签证官，尽量多拿几个回到十二……其他末日世界的签证。我在那边还有朋友等着我。”
“是，是，让人家等的时间长了不好。你现在就得赶紧走吧？可别耽误了啊？”
“……我要找到签证官。”林三酒瞥了她一眼。要真来个疯子，说不定还真要被吴伦给忽悠走了。
“这样，”别看吴伦一副秀气温顺的样子，使劲时也能出几个坏主意：“你现在去书店买本黄页，我给你钱，那上面什么人的电话号码都有，你买了之后，就给签证官打电话！”
林三酒揉了揉眉心。
她没搭岔儿，只是将筷子放在摊平的手掌上，心念一动，就将它们化作了卡片，递给了BA。
吴伦显然是一个唯物主义教育深入骨髓的人。
“这肯定是有什么解释的，虽然我想不出来，”她带着几分固执气说，“但我本来成绩就不好，说不上多聪明，我解释不出来不代表你这个魔术就是真的。”
“我看过不少知名魔术师的表演，”BA姑娘好像在信念受到挑战的时候，就忘了要顺着疯子说话了，认认真真地说：“有很多都是随着魔术师退休或去世，至今无解的，和那些一比，你这也没那么奇怪了。你没把我筷子扔地上吧？”
林三酒有点想给她表演一下【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想想还是算了。
吴伦继续说道：“我见过有人可以只穿着一条短裤离地浮空，身上什么都没有。还有人可以隔空取物，隔了两条街之外的办公室，他在这边楼里透过窗户看一眼，伸手在桌下一摸，就把那么远的办公室里的文件夹拿过来了。”
林三酒咽下了嘴里的汤面，想了一会儿。
离地浮空的魔术倒还罢了，她以前也见过……不过隔空取物那个，真的不是进化能力吗？才刚传送来没多久，就知道要靠变魔术赚钱啦？
“谁？”她问道，“那魔术师叫什么名字？我想去找他。”
“那你要等好几十年，死了以后才能见到他。”吴伦摆了一下手。“阿尼达早就去世了，他上个世纪最有名气的魔术师之一呢。”

第1308章 健康的意老师才是革命的本钱
这一夜里，林三酒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在没有网络的社会里，她就算有心想查一查“阿尼达”的资料，也不得不等到明天图书馆上班——连十二界里都有木鱼论坛，这个现代社会反而显得太原始了。她躺在吴伦给她打的地铺上，被子枕头间都是这个小姑娘的气息，闻起来十分陌生，却又离她这样亲近，感觉还真有点奇怪。
吴伦也没睡着。二人一声不吭熬到了两三点钟，BA忽然问道：“你打算怎么找你的朋友呀。”
“你还不睡吗？”
“我怕我睡着了你对我动手。”吴伦小声说。想了想，她又补了几句：“不过，你好像心不坏，就是感觉上……太吓人了。我以前看小说里形容那种刀山血海里出来的将军，身上都带着杀气，那时我还不明白……”
“以后你也会有的。”
“这又不是钱！我一点也不想有。”
等末日来了，就由不得她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末日什么时候来？林三酒仔细审视这一点的时候，她才忽然发觉了一个问题：人人都只说，有一种签证可以把进化者送回某个世界末日来临点的六个月之前——但是没人说过，之前多久？假如阿尼达真是进化者，他提前了几十年来到这个世界，不也是末日的六个月“之前”吗？
这么一想，她也不确定任楠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极温地狱的；他们二人交往的时间，恰好落在了六个月这一个时间段里……
心脏忽然一紧，林三酒一翻身坐了起来，被自己的思绪给弄得有点喘不上来气——或者说，季山青的思绪——因为她刚才在思考时，下意识地拟态了礼包。
“你怎么了？”吴伦从床上发问道。
这么重要的一个问题，就算她自己以前没去思考，十二界里那么多的进化者、签证官，也不可能没有人发现过。但是从没有人提起，进化者可能会提前几十年到达末日世界……要真是那样，提前到达的签证得珍贵到什么程度？那不就相当于一个摆脱末日世界的手段了吗？
可不可以认为，没有人提，说明其他人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
也就是说，其他进化者可能都是在六个月之前一个短短的时间段里落地的。比如世界末日是8月1号发生，那进化者们都是在1月底到2月初这段时间被传送过来的——这种推测最自然，也符合她一贯的认知和印象。
可阿尼达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根本不是一个进化者？
阿尼达可能不是，但她是啊。
大洪水是冲破末日世界规律的东西，按理说，非末日世界应该不受影响才对。毕竟末日是人类世界的初次崩塌，大洪水是在这基础之上的进一步崩溃……所以它大概也和签证一样，触角只能伸到末日到来之前的六个月——再往前还算不算末日世界，就要打个问号了。所以，大洪水搅乱了落地时间点这一可能性，因为几率低，暂时还可以不去管它。
这个世界现在是2019年6月3日，既然她此刻出现在这个世界里了，按照推论就可以基本认定世界末日将会发生在12月3日左右了。所有被传送到这个世界的进化者，在眼下这个时间点上都应该已经出现在这个世界里了才对……
那么，他们人呢？
“最近这一两个星期的新闻里，有没有出现什么……”关掉拟态后，她又一次感觉到了没有互联网的不便，只能问吴伦：“奇人异士？比如说，身手厉害的疯子，或者有什么特殊能力的人？”
吴伦想了一会儿。“印象中好像有，但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了。”她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说：“这种怪人的新闻时不时就有一个，很正常。你是不是看了报纸就以为，这些怪人就是你的朋友啊？”
得，还是把她当成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来看的。
“我明天还要上班啊，”吴伦卷着被子一翻身，小声哀叹道，“我会死的……”
“别上了。”林三酒不假思索地说。“都快世界末日了，还上什么班。你有存款没有？明天去全部提出来，把该买的东西都买了。食品，武器，药品，日用品……有的我可以分给你一些。”
“哦。”吴伦连和她争论的气力都没有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我也需要有人带我去图书馆，”林三酒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还得去找报社、电视台和杂志社之类的地方，问一问能不能打广告什么的……这都需要一个本地人带路。”
“打什么广告？打广告是要钱的，你有吗？我听说一小段电视广告就得好几十万呢。你不要看我，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林三酒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其实不急着联系其他进化者好像也没什么，反正六个月以后他们就都要冒头了……到时再找签证官，应该也来得及吧？
看来人生在世大部分的妥协，主要还是因为没钱。
“不光是打广告啊，”吴伦开了个头，就得把话都说完，“衣食住行不都要花钱吗？你也不能一直留在我这儿吧？你今天一顿就吃光了我一个星期的晚饭，我养不起你的啊。你没有家人吗？你回家吧，好不好？”
礼包的面庞从脑海中一划而过，随即是她的Exodus，以及从Exodus走廊里跑过去的波西米亚的背影。
林三酒将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出声。
“我也想回家啊，”她过了半分钟，才喃喃地说。
吴伦好像有点儿误会了，唉声叹气地说：“真是……人人家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算了算了，反正我这样明天上班也撑不住，我给组长请个假吧。”
她爬起来掏手机发短信，屏幕盈盈亮起了光，黑夜里浮起一张白白的小脸。“幸亏她知道我今天晚上状态不好，主要还是因为……”吴伦说着，看了林三酒一眼。“诶？你把脸洗干净了长得不错啊？我在柜台时，怎么记得你血盆大口的？”
林三酒简直懒得和她说话。
一直挨到四点，听着吴伦发出了悠长平稳的呼吸声，她悄悄掀开被子起来了。心里头揣着事时，睡觉感觉就像是浪费时间。
凌晨四点时的城市是暗蓝色的，像是现实睡着了以后做的一场梦。过夜生活的人回家了，清晨起床的人还没醒，整个城市正是睡得最熟的时候，唯有路灯静静照亮着马路，橘黄灯光融化在夜色里。
林三酒沿着马路一直走，一路上把属于现代社会的点点滴滴都看进了眼里：还没开门，但是后厨已经冒起了蒸汽的早点店，铁门关得严严的汽车配件维修店，路边树下堆了几个不知道谁扔在那儿的垃圾袋，偶尔有一辆车疾驰而过。因为步速快，她走过的范围很大了，也没有踩着任何副本；家家户户都平稳地安睡着，不受一丝搅动。
她心里的最后一丝怀疑，也终于被打消了。她原本想过，这个世界会不会早就迎来了某种形式的末日，只不过仍旧维持了平和的假象——就像菌菇社会一样——但现在一瞧，这确确实实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人间。
汽车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从身后靠了上来，在她身边放缓了。林三酒回头一看，发现是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里头的司机正张望着往外瞧，似乎是要看她坐不坐车；她正要摆手拒绝时，只见那司机急忙一拧头，油门一踩，逃命似的又急速驶离了她的身边。
……妆不都洗干净了吗？这司机或许也和吴伦一样，对力量和危险都很敏感？
林三酒站在凌晨无人的街头上，一时间不知该往何处去才好，想了想，干脆绕了一个圈，从另一个方向往吴伦家折返。那小姑娘怕得累了，此刻睡得很熟，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一个摆脱林三酒的大好机会。
吴伦住的地方，显然不是什么地段金贵的区域。在繁华高级的市中心，一切都被包装得干干净净、毫不费力；越往郊外去，人们想方设法生活的痕迹就越包不住了，露骨地浮上了表面。一家收废品的小回收站大剌剌地挨着理发店，餐馆门口渗着一片片黑色脏污水渍。
林三酒走着走着，忽然一转头，又折回去了。
她来到废品站门口，见大门紧锁，干脆绕进小道里——四周一片寂静，这样的小巷也没有摄像头，正好方便她一翻身就跃上了墙头。底下是个院子，散发着臭烘烘的一股味道；正如她所想的那样，里面堆满了压扁的易拉罐、塑料瓶……和旧报纸杂志。
林三酒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她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但她确实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讯息了；想了想，她干脆将所有的旧报纸都卡片化收了起来，准备带走慢慢看。
“这么多，你得看到什么时候？”许久没出声的意老师问道。
“我扫一眼日期和标题就行，不需要把所有的内容都看过嘛。”
意老师没了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话了。“你这几天多练习练习意识力吧，我……有点担心。”
“你担心什么？对了，怎么这两天很少见你说话？”就是偶尔说一句，也马上就没了声息。
“也说不上来什么……”意老师似乎也有些不大肯定。“我就是……有点累，就像是你犯困似的……我消失休息了一天，再回来的时候却还是累。或许你开始练习，我就会感觉好点吧。”

第1309章 钱难赚，屎难吃，此金玉良言，与君共勉。
等吴伦起床的时候，她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铺了满地的旧报纸。茶几沙发桌子电视全都不见了，她的小床成了漂浮在旧报纸海洋中的扁舟；林三酒坐在报纸海洋中间，目光在报纸上梭巡着，说：“早上好。”
“我、我家具呢？”BA姑娘腾地跳了起来，“那都是房东的，没了我要赔的！”
“我收进卡片库了，”林三酒头也没抬，伸直胳膊一翻手，从掌心里忽然掉出来个茶几；她顺势一拍，茶几又转眼从地面上消失了。“没丢，你放心吧，我就暂时腾个地方。”
吴伦结结巴巴了一分钟，因为无法理性面对这一幕，甚至还在床底下翻了半天，好像能在床下找到那张不知消失到哪儿去的茶几一样。
“你说得不错，怪人的新闻时不时就有一则，但是……没有哪个新闻算得上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你的魔术变得挺好。”吴伦似乎主动心理屏蔽了自己不能解释的现象，心思转到了报纸上，答道：“我说了吧，这些都不奇怪。”
林三酒又看了看手中这一份报纸。
在隔壁省某市中，有个身份不明的人占据了一片住宅楼小区——整片小区的居民都被他以一些所谓的神术给“宣传洗脑”了，暗暗结成了一个邪【】似的组织，奉那人为“首领大人”。在这个【】教组织地下运行了半年多之后，被当地布局已久的民警一举攻破，顺利抓获了首犯等一干犯罪嫌疑人。
……要是这位首犯真是个进化者，那真是林三酒见过最丢人的进化者。
而且，这个报道是发在三个月以前的报纸上的。
还有一则消息，算不上是新闻。一个慈善机构登出了一条告示，说他们新近收容了一个妄想型精神病人，疑似是刚刚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文件。该病人宣称马上就要世界末日了，要求众人听他指挥、给他行方便。林三酒当时心中一动，以为终于找到了其他进化者的线索；直到读到了“该病人天生大力，需三名男性护工才将其制服”，这才又失了望。没有进化者——除非是刚进化不久，能力又差劲的——会被区区三个普通人给按住的。
她能找到的奇闻逸事，也尽是与这些相差不多的新闻；正如吴伦所说，社会上什么人都有，偶尔出一两起这种事儿，实在很正常。
这么一来，她就可以排除掉“进化者提早很久来到这个世界”的可能性了；看来那个阿尼达，不会是进化者。
现在剩下的最大可能性，就是进化者们都会在最近一段时间集中出现，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其他人会闹出什么动静吗？总不能都像她一样，这么温良恭俭让吧？
就像她湿淋淋地出现在街头上一样，其他进化者被传送时，肯定多少也会造成一些影响。或许这些影响太小了，她翻遍了最近的报纸也没找到类似报道——没有网络，也就意味着没有第一手的目击报告，人们只能被动接收各式机构筛选后发表的消息。
看来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边为末日作准备，一边等其他进化者冒头了吧？再说，这段时间她正好可以多练习练习意识力，看一看意老师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你这个人心肠还是蛮好的，我说了帮你，就肯定会帮你。”林三酒看了看吴伦，“既然你请了假，我们就去干点正事吧。”
“什么正事？”
“食物，武器，药品，日用品，都要买啊。”
吴伦哭丧着脸问道：“你还没忘这一茬啊？”
“普通的武器我还真的没有多少，咱们两个都可以补充一些，比如复合弓、长刀、棒球棍、燃烧瓶的材料……你们这儿枪支合法吗？不合法？那弄起来就麻烦了。”林三酒爬起身，沉吟着说：“各式药品也不嫌多。食品的话，可以多买一些放得住的……”
可惜她的物资被毁掉了不少，不然也不至于为这个发愁。
“你别说了！”吴伦脸都白了，“让人听见，还以为我是恐【】分子呢！”
“不怕，有我呢。”
“有你顶什么用啊！”吴伦赶快思考了几秒，找到了一个最好的托辞：“我没钱，什么也买不了。”
“你不是月工资——”
“我月光。”
“四千五都……”
“你以为四千五很多吗？”
林三酒心中升起了狐疑。“真的没有？那你昨晚不是还求着我拿钱走人吗，你当时准备给我什么？”
吴伦支支吾吾起来，“我那时……为了保命，什么都说得出口。”
林三酒上上下下打量她几遍，把她看得扭来扭去，仿佛衣服里爬了虫子。她如果真的不肯拿出存款来，林三酒也不能强抢；再说，以她的工资和当地房租一对比，就知道她是真的没几个钱，逼也没用。
既然这样，那就看看能不能靠这一身进化能力弄点钱来吧。别的不说，一直被她雪藏已久的麦克老鸭能力，让她在这个世界里变成一个商业大亨，或许还是没问题的吧？
“那走吧，”林三酒一挥手，“咱们挣钱去。”
吴伦又用那种看着精神病的眼光，扫了她一眼。“钱难赚，屎难吃，你们精神……你们那儿没有这个说法吗？你打算用什么手段赚钱？”
……不知道。
明明两天以前，她还有十一万能够可着劲儿花，花光了才好；怎么一眨眼就要为钱开始犯愁了？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憋在屋子里能想出什么办法，又没网。走吧，出去转转。”
等吴伦跟着她上了街，两人站在大马路上，彼此对望半天，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才能赚钱。上午的大街浸在太阳里，活泛起了人间的模样：大妈领着孙子走在路上，逃课的学生骑着单车，丁零零地冲了过去。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日子味的早上，林三酒不得不问了：“你知道在哪儿能看到有人招保镖吗？打手也行。或者，哪儿有打地下黑拳的？”
“我觉得你对BA这个职业可能不是很了解。”
林三酒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会儿。她多年前看过一个世界末日的小说，隐约记得主角不知怎么提前知情了，买了大笔大笔所需物资……唯独就是不提怎么挣钱。这叫什么艺术来源于生活？不脚踏实地的文艺作品能是好作品吗？
当吴伦再次走近她时，手里已经多了两袋小笼包和两杯豆浆。“吃吧，”她一脸同情地说，“赚钱不急。等你养好了病，以后安安稳稳的上个班……”
“难道你这个城市里没有恶霸？没有黑【】会？没有为富不仁？”
“你说什么呢，”吴伦吸了一口豆浆，“这个城市里有一千多万人，就是有，我能知道吗？”
太没用了。
难道得去偷？可她最看不上偷了。
“诶呀，组长没同意我请一整天的假。”吴伦一边站在路边吃小笼包，一边看手机，含糊不清地说：“她只给了我半天……下午四点我还是要去上班的。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这才是唯一一条赚钱的路呢。”
她揣好手机，问道：“你以前住在哪里？”
哦，对，她大概是还惦记着要给自己找到家人呢。“另一个星球上，”林三酒实事求是，一脸诚恳地说：“那个地方叫做碧落黄泉，我在那儿买了一艘飞船。我和我的朋友就住在飞船上，地方很大，等末日了以后，你也可以去住。”
吴伦的脸上清楚地泛起了绝望。
“拉倒吧，”她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把另一袋递给林三酒。“我看你也分不清自己在何年何月……这样吧，反正我难得有半天假，你陪我去逛一逛市里吧。”
“你要我陪？”林三酒反倒吃惊了。
“虽然你精神……唔，只要不提什么世界末日，你还是蛮正常的。”吴伦伸手示意了一下公交站，边走边说：“你长得也很不错呀，身材又好，真是可惜了。要是你好好的，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呢。”
“现在也可以啊。”林三酒顺嘴说道。
吴伦忽然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往公交站台那儿走。林三酒压着步速，随她走了一会儿，心中却渐渐明白过来了，低声问道：“你……你平时是不是总是一个人啊？”
要不然，怎么会让一个刚刚认识一天的精神病陪自己出去走？
“也习惯了，白天要和那么多顾客说话呢……周末多给妈妈打电话就好了。”吴伦小声说。
这么大的城市，一千多万人口，她却只能因为工作原因和别人说上几句话。
“你寂寞吗？”吴伦好像感觉到了她的念头一样，转头问道。“你在昨晚之前，都是一个人吗？”
“不，”林三酒低下头，忽然有点想要微笑。“虽然我和朋友们不断被时间冲散，但是我不寂寞。”
“真好啊。”吴伦叹了一口气。
二人一起静静地等来了公交车，当林三酒走入车厢时，几乎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老家；只是再一晃眼，形形色色的人又都是不同的面孔了。
“我来这儿工作快一年了，还没抽空去逛过市中心。”吴伦解释道，“那边有一条艺术街，和一个很漂亮的博物馆……我这次要拍很多照片，我想发给我妈看看。”
就当今天她也放了一天假吧，林三酒走近博物馆的时候想道。毕竟她在末日里辛苦挣扎了这么久，是不是？
她想到这儿一抬头，发现博物馆门口的墙面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皮格马利翁项圈照片。

第1310章 江洋大盗林三酒
“怎么了？”吴伦被林三酒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往外退了两步，大概是以为精神病人终于要发病了，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突然……难道你认识这个地方？”
即使明知道自己招来了路人的频频回头，林三酒依然花了好一会儿，才总算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目光却仍然挪不开。
那的确是【皮格马利翁项圈】，无论是质地、颜色、形状，都与她脖子绷带底下的一模一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照片上的项圈似乎有些黯淡，蒙蒙地泛不起光亮，就像是在长久的时间里被消磨掉了润致的色泽。
她使劲揉了几下眉心，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宣传照片上的主角只有一个【皮格马利翁项圈】，除此之外，唯有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国际巡回展区，凯瑟琳&#183;肯尼迪夫人藏品”。
“我没事……这是什么？”林三酒使劲抹了一把脸，觉得自己应该冷静得差不多了，这才指着它低声朝吴伦问道。
“我哪知道呀，好像是个首饰吧？”吴伦端详了一会儿照片，“我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唔，这几天是一个文化器物展……原来还有首饰。真漂亮，是不是？”
如果这也叫漂亮，那吴伦真应该看一看【皮格马利翁项圈】全盛时期的样子。
……为什么她会用上“全盛时期”这个词？
林三酒满心疑虑地随着吴伦走近博物馆大门，兀自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有没有可能，【皮格马利翁项圈】在平常社会里原本就只是一件漂亮的首饰，在末日之后才发生了异变？就像人类一样？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个解释最靠谱。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才意识到吴伦已经问了她两遍同一个问题了。
“你没有钱吧？”BA明知道答案，仍旧忍不住抱了一丝侥幸，还拿出了一张二十元纸钞展示给她看。“这个东西，你有吗？哪怕一两张都行。”
“半张也没有。怎么了？”
“要买门票啊。”吴伦垮着脸，犹豫一会儿，似乎实在不想掏钱包。也许是抱着“来都来了”的精神，她叹着气，转头对售票窗口说：“两个成年票，谢谢……那个，精神病人不能打折吗？”
在售票员直直的眼神里，BA讪讪地递过去几张纸钞，收好了票。林三酒光是拿眼睛瞧她，都能感觉到她的肉疼。
“我可以拿别的东西还你，”
二人上了楼梯，来到大门口，玻璃门立刻自动打开了。林三酒一边走一边看卡片库，本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心情，说道：“我这儿有一些干粮和罐头食品，几把刀，诶，我怎么还有一种可以发射小型爆破波的……”
“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吴伦赶紧拉了她一把，“前面就是安检了，你能不能不让我被抓走。”
别看她以前也在现代社会里活了二十几年，如今却是林三酒第一次在机场以外的地方看见这样戒备森严的安检。来逛博物馆的人却好像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自然而然地在安检前形成了一个队列；他们把各式各样的包放在履带上，信步从金属检测门中间走了过去。吴伦也把自己的小包放了上去，穿过了检测门——林三酒刚要跟过去，检测门就“滴滴”响了起来。
“再试一次，”保安之一朝她说道。
门又一次不依不饶地叫起来，尖锐得让人想要一拳把它彻底砸成哑巴。
一个女保安说：“是不是皮带扣啊？”
林三酒掀起了自己的工字背心下摆，野战裤上没有腰带。现在穿的这身衣服，都是礼包特地量体编写的，比高级裁缝的作品还要合身服帖，哪里用得上皮带。
“手表？耳环？”女保安走过来，拿着一根检测棒，从下往上地就准备开始扫她；林三酒几乎条件反射地就要将她的手给打飞出去——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打飞出去——好在及时忍下来了。一个陌生人，拿着一个不知到底是什么的玩意，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她顶多也就能忍几秒……
随着心里打过去一个念头，林三酒骤然向后一闪，避过了就要挨上胸口来的检测棒。那女保安被她的速度给弄得愣了一愣，还没开口，她紧接着往后退了几步，说：“不用检查我了。”
她知道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这个门检测到的东西，是她脖子上的【皮格马利翁项圈】。现在还没有人要求她摘下绷带看看，但若一旦那根检测棒在脖子上示起警来，她到时就立刻要多了九分可疑：没有别的心思，你绷带底下藏东西干什么？她到时不能拿下绷带，也不能不拿下绷带——这儿八成就要有人倒霉。
“你怎么回事？”那女保安狐疑地问道。
吴伦刚拿着包，看见这边似乎要不好，急匆匆又跑了出来，解释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个朋友没耐心……”
她说着一把拉过林三酒，把后者领到了一边去，低声问：“你又怎么了？你身上到底带了什么东西？”
“你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再进去找你。”林三酒抬眼看了看博物馆的进门大厅。
除了安检口，另外三分之二的空间都被一条毫无威慑力的带子给拦截住了，那些绵羊似的都市人就都被引去了安检口，一个又一个弯下腰、直起身、走过去，再弯下腰……在安检口后方，是一片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展馆大厅；大厅一侧是玻璃墙，映进了明亮的日光，人们三五成群地在阳光里分流、稀释了。她一抬头，发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了两个摄像头，黑漆漆地对准大门口。
等吴伦不太自在地独自进去了以后，林三酒在几个保安的注视下，一转身走回了大门口——走出了几步，还能隐约听见那女保安嘱咐同事的声音：“都看着一点啊，看看她一会儿还回不回来了。”
她当然要回来的。
在林三酒抬脚迈出大门的那一刻，她的右手轻轻举起来，像是要将短发往耳后拢一样，手指朝后方空气里一划。两股被指头捏在一起的意识力，登时如同子弹一样激射而出，分头砸上了那两只摄像头；响亮的碎裂声顿时敲得大厅一震，众人都被惊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你就知道硬来。”意老师有气无力地说——她从凌晨四点之后，一直休息到了出门，结果听起来仍旧没有多大改善。
在众人目光纷纷跳上了天花板的时候，林三酒早就准备好的【描述的力量】也发动了。在摄像头被打成了碎片、飞溅进了半空时，从摄像头原本占据着的黑洞里蓦然喷吐出了两股火焰；惊叫声登时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有人急忙喊道：“灭火啊！失火了！”
在眨眼间就乱作一团的入口大厅里，她大概是最镇定的一个。林三酒一侧身就重新进了门，趁无人注意时微微弯下了腰，对准了安检口的方向——她突然前冲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完全超乎了普通人的眼力和想象。就好像是她本来就一直处于高速运动的状态中一样，只是刚才被束缚住了；一旦去除了束缚，她积蓄的势能顿时全都爆发了出来，连激起的风势都好像能划破人的皮肤。
林三酒脚下一点，在接近检测门时身体腾空而起，高高跃过门框，足尖落在了X光机上。安检口是贴在大厅一侧的，她如果从其他地方冲过去，那么几个保安就算看不清她的身影，也会觉得有什么闪了过去似的——而她踩着安检机器冲过去，等那女保安觉得有什么异样再一回头时，林三酒早就进了博物馆深处了。
正如她们约好的一样，吴伦在入口大厅的另一头等着她；二人一打照面，BA脸色就白了：“你干的？”
“什么？”林三酒装了个傻。这个姑娘别看没用，感觉倒是真敏锐。
“那个火……还有什么碎掉了……”吴伦结结巴巴地说。
“东西质量不好怎么能怪我呢。”林三酒一把拽起她，“走，我们去看那个什么肯尼迪夫人的藏品去。”
【描述的力量】效果很快就被她撤掉了，但是见过刚才那一下火光之后，入口大厅里没有一两个小时，是不可能恢复平常了——一两小时足够她看另一个【皮格马利翁项圈】了。
吴伦反正看什么都行，倒是很好说话，只不过二人穿行过的每个区域，对她来说似乎都很有意思；她哪里理会林三酒的迫不及待，东走走西望望，只要一个转眼，再回头时，她就肯定被某一个展品给吸引走了。林三酒一开始还要催她几句，后来却渐渐沉默了，跟在吴伦身后一个展厅一个展厅地看过去，终于走到了那一件皮格马利翁项圈的藏品前。
它是这个首饰展厅里的重头戏，或许是因为它的来历太不寻常。据说它价值连城，是上个世界30年代著名的肯尼迪夫人最珍爱的一件首饰，一生都未摘下来过。在她生病去世的那一天，它终于被拿下来了——与肯尼迪夫人的头颅一起。
是谁干的，至今也没有答案。
封闭的玻璃展柜旁边，除了文字介绍之外，还有许多老照片；不同年纪、不同场合的肯尼迪夫人，都戴着同一个项圈。当然，头被砍下之后的照片，是一张也没有的。
“它到底具有什么特殊意义，我们如今已不得而知……”吴伦轻声念道，“它与30年代的主流审美相差甚远，甚至带有现代主义风格……你捅我干什么？”
她不太高兴地一回头，冲林三酒刚刚问了一句，就愣住了。
在别人注意到自己之前，林三酒迅速用绷带重新掩好了项圈。即使只有短短片刻，也足够吴伦认出来她脖子上的东西了——就是因为认了出来，BA姑娘才张嘴结舌了半天，除了“啊？”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需要把这个展品拿走，”林三酒平静地说，语气简直就像是产品经理在描述需求：“还有刚才我们看见的四五件东西，我全都要拿走。”
因为它们全都是特殊物品。

第1311章 仓促的分别
在这个占地近三万平方米的博物馆里，展出了几千件各个时期的器物、首饰、名人遗物和艺术品；在这么浩荡庞大的数量之中，被林三酒认出来的特殊物品，仅有六件。除了这六件之外，博物馆里还有哪些也是特殊物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肯定还有。
莫非她的推测是正确的？现在这些东西，都只是普通器物，要等末日来了才会变异？
它们此时此刻到底是不是特殊物品，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证明。
……吴伦就非常不喜欢这个办法，事实上，她快要哭了。
“你是精神病，你说什么都不犯法，”她越说越委屈，甚至还抹了一把鼻子，“我呢？万一让人听见了，不得以为我是同犯吗？我妈要在法治在线上看到我了啊！”
林三酒都有点儿于心不忍了。她沉默了几秒，四下看了看——博物馆内部也没少了摄像头；她的目光在一个个黑乎乎的圆头上一扫而过，仿佛很不经意的样子。“不会的……你先继续逛，在逛完之前，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这谁能办得到啊。”
吴伦沉着脸，绕着展览柜里的皮格马利翁项圈转了两圈，心不在焉，连其他的展品也不看了。“你怎么会有这个？你戴的是仿品吧？哪儿买的？”
“嗯，仿的。”
吴伦听了一点也没有放松下来。她好像想说点什么，但这时正好有其他游客走近来，弯腰去看柜子里的皮格马利翁项圈——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身朝人流稀少的方向走去。
“我们今天就在这儿分手吧，”林三酒轻声说，“为了安全起见，六个月以后我再去找你。我说过会保护你，就肯定会的。下午你放心去上班，我会给你留一点防身的东西……”
吴伦听得怔怔的，一时都忘了要拒绝她的武器。“走了你要去哪儿啊？”她本来巴不得林三酒早走早清净，现在似乎又替她操起了心：“有地方住吗？吃什么？你还是回家吧。”
“我刚才之所以告诉你我要干什么，就是希望你能有个心理准备，配合我一下。”吴伦的问题，林三酒一个也没回答，只是装作浏览一副墙画的样子，压低声音说：“我还没有……唔，我还没有劫过博物馆。万一出了差错，事后有人追查起来，可能会从目击者身上或者监控里发现，你和我是一起出现的……”
吴伦的担忧瞬时就转到了自己的身上，差点原地跳起来。“什么？你不、不会真的要——”
“所以你从现在开始，就得未雨绸缪。其实我觉得我不太可能失手，但是总得留个后路。”林三酒没理会她，继续说道：“我一会儿要当着别人的面对你动个手——你现在跑什么！”
吴伦转过身时，双腿都在打颤，战战兢兢，一脸发白：“不、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说打，我突然心里一紧，就……就又怕起来了……”
林三酒眯眼瞧了瞧她。从二人身边经过的游客，多多少少也都注意到了她们的异样；或许她可以利用一下吴伦对力量的敏感度。
“反正我要吓唬你一下，留个记录。”这些摄像头不是白装的，她必须认定永远有人在观察着她们的所有行动。“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分开了。等有人问起来时，你就说我是你偶遇的一个精神不太清楚的人，你看着可怜，陪我走了一阵子，结果我突然发脾气不见了。”
“事实本来就是这样的嘛，想不到你自己也知道。”吴伦咕哝了一句。“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弄啊，你可别乱来。”
“我说了你又要害怕。”
“……那你别说了。”吴伦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还隐隐有点儿侥幸之色——想来也是，毕竟林三酒在她眼里是个疯子；疯子嘛，嘴上说要干什么的都有，也没见哪个真的上了外星人的飞船不是？
二人谁都没有了看展的心思，再走过什么展品的时候，伸头去看这个动作，就几乎成了一个义务。吴伦也不记得要给妈妈拍照片了，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沉默不语；林三酒却顾不上安慰她了——博物馆的内部地形处处需要测量记录。哪儿有通道，哪儿有摄像头，天花板的高度，窗户和墙的衔接处，报警器和电线可能的位置……她全都叫意老师一一记录下来了。
“在你采取行动之前，”意老师的声气似乎都有些拖泥带水，“一定要……好好练习一下意识力。我现在……很提不起精神来。”
林三酒咽下去了那一份沉重坚硬的担忧，答应了她。
当吴伦在对着一件中世纪的黄金头冠发愣时，有一个摄像头正好挂在展品前方不远处，附近也围了好几个观光客，正是一个好机会。林三酒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暗为了与吴伦仓促突然的分别生出几分遗憾——她还是挺喜欢这个姑娘的。
“喂，”她扬声从吴伦身后叫了一句，“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是要害我，对不对？”
这是林三酒能想得出的最精神病的话了。等周围几个游客纷纷抬起头的时候，她控制了一下力道，一把就吴伦推了个趔趄。她没有好好向清久留学习过演技，只好靠别的手段来撑场面——随着她念头一动，想起了伊甸园、想起了战奴训练营、想起了黑山镇，甚至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像风暴一样席卷了四周；空气被沉甸甸地压住了，好像连它也喘不上气了。
连旁边一个大妈都忍不住低声惊叫了一句，更别提吴伦了。哪怕BA姑娘早就知道要有这一遭，还是下意识地被吓出了眼泪来；林三酒不打算多折磨她，丢下一句“你是害不了我的！”，转身就走——她步速极快，转眼间就冲出了十来米远，身后吴伦低低的一声抽泣，却还是清楚地被送到了她的耳边。
等末日到来时她就懂了，林三酒又在心里叹了口气。那时她们会再见的。
接下来，就是要踩一遍点，为今夜的潜入做准备了。

第1312章 骗小孩，偷井盖，进化者之光林三酒
现在摆在林三酒眼前的，有两个选择：一，藏身在馆内，直到闭馆后再出来活动；二，先出去，趁夜里再潜入博物馆。
第一个选项乍看上去好像十分有诱惑力，但是她为了能够与吴伦甩清关系，已经闹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馆内工作人员只怕很快就要得到消息，要在这儿寻找一个“精神病人”了——他们不可能放任一个无法自控的疯子在馆内游来荡去。而当他们遍寻无获，又意识到这个“精神病人”没有从出口离开的时候，那无疑要给自己带来麻烦，甚至还会给吴伦带来麻烦的。
她下了决心之后，再也没有看一眼任何展品，在几分钟之内就来到了位于博物馆背面的出口大门。
“馆里有个精神病”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显然没有林三酒的步速快，等她来到出口处一张望时，发现站在走廊前的唯一一个女工作人员仍旧面色如常，神态自然，目光几乎不在任何出馆的人身上逗留。为了让她注意到自己确实出去了，林三酒在快要走过她的身边时，突然重重地清了一声喉咙。
当那女工作人员下意识地转过目光时，她立刻开始不断咕哝起来。
“想害我可没有那么容易，我是死过多少次的人了？我落进副本里九死一生的时候，你们这些普通人还在家里看电视……”
她已经尽量装得像一个精神病人了——她记得以前偶尔会在街头上看见的疯子，总是这样嘴里自言自语、叨叨咕咕，偶尔还会对着空气发怒大喊一声。只不过她实在没话好叨咕，说着说着连真实经历都出来了；好在周围一个进化者也没有，说出来也不怕。在那女工作人员一眨不眨地盯住她以后，林三酒立刻一扭头，冲着身边没有人的空气吼道：“你小点声！别让他们听见！”
那女工作人员登时往后瑟缩了一下，后背贴在墙上，一手去摸腰间的对讲机。林三酒装作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还有人的样子，大步朝出口大门走去；等她离开了博物馆一回头，恰好看见玻璃门后的那女工作人员正一边盯着她，一边冲对讲机里说话。
现在，“疯子已经离开了博物馆”这个印象，应该被种下了。
离开了博物馆的区域以后，林三酒先在附近转了转。她没有劫过博物馆，突然要干这么一票活儿，自然得花点儿时间想个行动计划；要是周边有什么运动用品店之类的就更好了，说不定她还能找到一些合用的东西——结果转了两个小时，运动用品店她没有找着，倒是找着了一所小学。
耽误了这么大半天的工夫，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了小学放学的时间了。一群家长围在校门口，伸头等着自己孩子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后；一时间“她就是不爱弹琴”、“是，儿媳妇今天来不了”之类的家长里短，满满地灌进了耳朵里——这群一天天往下过日子的平常人，恐怕谁也想不到，刚刚有一个违法犯罪分子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还被他们启发得冒出了一个主意。
有家长接的孩子，岁数都不大，不是她的目标。
小学高年级的都有十一二岁了，放课铃打过之后，就有背着书包的孩子穿过家长群，结伴往外走。林三酒快步绕到学校旁边一条路上，坐在花坛边上，在卡片库里翻了半天——她发现自己简直是朋友们的活动仓库，除了自己的东西之外，还充斥着各人乱七八糟的杂物，居然还有两包猫医生放在她这儿的猫砂，好像是以备不测用的。眼看着两个小女生都快走到眼前了，她总算翻出了一些波西米亚不知何时扔给她拿着的零碎。
波西米亚的兴趣，显然和小学六年级生差不多。
“他可没有管我要过作业……”一个留着短头发的小姑娘话刚说到一半，目光一转，就黏在林三酒手上不动了；她愣了一愣，使劲扯了扯她朋友的衣袖。
活像一个变【】态似的，林三酒抬起头，冲俩小姑娘笑了笑。
“这……这是什么？”扎着马尾辫的顿住脚步，犹犹豫豫地不知道是在问谁。
对于一个正常社会的孩子来说，十二界的小玩意儿确实新奇得很。
林三酒握着手柄，轻轻一歪，手柄上那一颗水幕形成的透明圆球就随之微微一转，在下午的阳光中波荡起来，游映着呼吸一般轻柔的璀璨光泽。
“这是水吗？”两个孩子都不自觉地靠近了，“为什么它……”
太没有警惕性了，一伸手就能把她们抓住。不过林三酒不是为了抓孩子来的，只是尽量放软了声气说：“是水。你可以把手伸进去试试。”
那个扎马尾的胆子似乎大一些，或者说，愣一些——她话音一落，小姑娘就把手伸进了水球里，登时被吓了一跳，随即咯咯笑了起来，眼神都是亮的：“我的天啊！我、我怎么好像……我的衣服还是干的呀！”
她的同伴忍不住了，也伸手进去，顿时也惊叫了一声：“啊！我——咦？我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
波西米亚居无定所的时候，这个小东西好像给她带来过不少舒缓和快乐。她似乎很喜欢泡在水里的感觉，在Exodus上时，几乎是住在浴缸里的。
“还有游泳池和大海的感觉呢，”林三酒使劲诱惑道，“你们喜欢这个小玩意儿吗？”
两个孩子又笑又点头，手也舍不得从水球里拔出来。
“我可以给你们。”至于到底归谁，会不会为了这个打架，就不管了。
两个孩子都怔住了。
“条件是，”林三酒慢条斯理地从背后拎出了一个录音机——其实是从卡片库里拿出来的，她就是做了个伪装动作。“你们得按我要求说几句话，录下来。”
……等两个小姑娘抱着那一只还剩下半小时时效的水感体验球走了之后，林三酒跳下花坛，拐进一个老式居民小区的附近，低着头一条路一条路地趟了过去，活像指望着能捡到钱包似的。每走到一个下水井盖附近，她就要抬头看看四周：要是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多，那就算了。
要是不多，比如像现在——
她高高抬起脚，将力量全注入了脚后跟，一脚就踏上了下水井盖边缘。尽管井盖的承压能力大，但它的边缘和路面却无法做到精确贴合，有时过去一辆车都会咣当咣当响；此时在一只脚跟这么小的接触面上，陡然传来了堪比卡车掉落一样的惊人压强，那井盖登时碎了一块，被砸得脱落了。林三酒眼明手快，弯腰一捞，那井盖就在下落过程中被她捞进了手里，顿时化作卡片消失了。
怕走路的人掉进去，林三酒想了想，叫出了金属拳套，将井里的爬梯握住了使劲一掰，又将碎块生生插进了附近的地面上，作为一个示警。这么一连拔掉了三四个井盖以后，她自己也累了，在远离了犯罪现场之后，坐在小区里一处花坛边上休息了一会儿——忽然一抹额头，抹掉了一滴水。
这处住宅小区的楼龄不短了，几乎谈不上什么设计，楼与楼之间紧紧挨着。有不少人家洗了衣服，就在窗户外拉上一条绳子，将五颜六色的衣服一溜儿挂上去；有的还没干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
……黑色的衣服好像很多啊。
林三酒慢慢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紧跟着一个刚买完菜的老大爷钻进了楼里，一口气就上了顶楼。从这儿，她能够在天台与天台之间跳着走——就像是在逛某种造型奇怪的商场一样，当她发现了尺寸大小合适的黑色衣物时，她就弯腰投下去一股意识力；握着衣服往下一拽，很快就将它拿进了手里。没过一会儿，她就收集到了足够将她从头遮到脚的黑色衣物。
鸡鸣狗盗的事情干得差不多了，林三酒眼见日头西斜、暮色渐沉，干脆在顶楼天台上坐了下来。今天晚上要用到意识力的地方还有很多，她必须得确保意老师尽早恢复状态才行。
“对，像以前那样……”意老师听上去就像是一个浑身酸痛的人，终于躺上了按摩台一样，近乎呻吟着嘱咐道：“压缩，尽量压缩……让空出来的地方，再产生新的意识力……”
这是意识力修炼中的“纯化凝实”办法，不仅能够增加她的意识力存量，还能使其更加精纯、柔韧、灵活。林三酒总觉得这一次练习时，原本的意识力似乎有点儿松松散散的；在她专心练习了几个小时以后，意老师终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感觉好多了。”
“看来还是我平时没有练习够呗？”她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有可能。以后你每天都抽几个小时练习吧，”意老师说，“黑泽忌教你的体能训练，你也不能放松了。没听过不进则退么？”
“可我是成长型，”林三酒站起身，“人偶师说过，他哪怕不练，战力也能每天渐渐增进。”这可是她冒着危险问到的。
“你是人偶师？”
……不是。
林三酒在夜色中舒展了一下筋骨，确实觉得精神充沛了，精力也充足了不少。她叉着腰，遥遥望着博物馆的方向，信心十足地一笑：“我要来啦！”

第1313章 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凌晨三点时，林三酒站在猎猎的夜风中，低头看了看脚下不远处的那一片建筑物。路灯的昏黄光芒，仿佛是浮在黑暗夜河上的一只只萤火虫；风从脚下流过，扑入长空中，终归于静寂。
闯进去的过程里，最重要的是快。
一千多万人口的城市市中心，哪怕到了凌晨三点，也仍然时不时就有车开过，有车，就意味着可能有目击者。闯入的过程越短，被目击的可能性就越低……林三酒轻轻呼了口气，在一处仅有两只手掌那么窄的边沿上蹲下了身子。
她此时正站在博物馆旁边一栋高楼的第十层上——要闯入一栋办公楼，可比闯入博物馆轻松多了。这栋商业大厦与博物馆之间，还隔了两条街和一片绿化区；从这儿低头往下看，一排绿树黑黢黢地立在黑夜里，树冠好像一块一块浮萍，一路漫延到博物馆身旁。
林三酒纵身一跃，就扑进了长风里。
她腰间套住了意识力拧成的绳索，另一头牢牢地咬在办公楼外墙的边沿上；在迎面打来的激烈风势里，她伸手抓住绳索，一脚朝外墙上猛地一蹬，就高高荡向了一棵朝外伸展着粗壮枝干的大树。【防护力场】将全身都包裹住了，哪怕无数枝条纷纷甩上身体、又被撞得断裂，也只是在【防护力场】上撞出了一圈圈的波纹。林三酒刚一抓住那根枝干，立即收了绳索，将它甩向了马路对面的路灯柱；在脚下一点、枝干断裂的同时，她已经再度扑向了路灯柱的顶端。
博物馆只有一层楼高，而摄像头的监控范围主要是覆盖地面的。身在监控室的安保人员恐怕不会想到，从所有监视摄像头的上方，从只有飞鸟能够划过的黑暗夜色里，有人脚不点地、行云流水一样踏过了天空，轻轻地落在了博物馆主馆的屋顶上。
林三酒一落地，立刻在屋顶上伏下了身。她全身都罩着黑色衣物，行动迅捷安静，在没有灯光照射的时候，几乎能消融在夜色里——趴在天台墙壁投下的阴影中，她四下一扫，没有在楼顶上发现摄像头。普通人除非从外墙爬上来，不然没法到达屋顶，自然也没有在屋顶装摄像头的必要了；不然的话，她现在就得用录音机激活【皮格马利翁项圈】，那留给她在馆内活动的时间就短了。
按照记忆中的空间位置，她矮着腰，在天台上找到了皮格马利翁项圈相对应的区域。
在混凝土打造的坚实楼顶上，要砍出两条坑来还真不大容易。她将双手放在浅浅的凹坑里，掌心相对，在四周加上了一层意识力罩子——【画风突变版一声叮】登时轰碎了天台楼顶，一时间碎石、水泥全炸开了，啪啪地打在了【防护力场】上；激飞的碎石和轰然闷响，全部都被困在了意识力罩子下，仿佛被捂住嘴后的一声闷哼，丝毫未能搅动起这个夜。
楼顶坚厚，光是一次轰炸还没能把它全砸穿。林三酒小心地掏出了半块井盖——这还是她在来之前切分好的——利用【描述的力量】，将它的形状拉长、捏尖，很快手里就有了一根鹤嘴锄。她以锄尖对准剩余的混凝土，只花了五六下，就将它给彻底砸成了碎块；不等碎块掉下去，它们就统统化作卡片消失在了手心里。
她只要低头从大洞里一看，就能瞧见展厅里的一个个沉默的玻璃柜了。
林三酒对博物馆的安防系统虽然不了解，但她在十二界时，零零碎碎地也听说过了不少各大组织保护据地的防范措施：高清红外摄像头是必不可少的一环，除此之外，最好还得认定这儿装有夜间开启的震动感应器、拾音器和玻璃破碎探测器才行。
她拿出了录音机，解除了它的卡片化，将音量调到最低，耳朵凑了上去。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微微地响了起来，平平地好像是在对着一张纸读道：“你的能力是，能够将景象拍照并保存下来，形成可以挪换位置的立体照片，贴在别人面前，就好像lava医院楼梯上的那一个男人的能力似的……这什么意思啊？”
【皮格马利翁项圈】迅速热了起来。这明明是它发挥功效时的正常反应，但一想到脚下不远处，就是另一个皮格马利翁项圈，就让人觉得它似乎是快要忍不住激动了——林三酒微微吸了一口气，将头伸进了屋顶的洞里，目光四下一扫，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拍照。”
刚才被她目光扫过之处，顿时微微地、肉眼不可察地一花；就好像是两张一模一样的透明胶片重叠在了一起似的，在对准了之后，又迅速地清晰了起来。
林三酒伸出手指，遥遥点在“照片”上，将它们挪到四周的摄像头上，彻底挡住了摄像头的“视线”。从监控屏幕看的话，画面仍旧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空荡无人的展厅；而在真正的展厅里，一个漆黑的人影正从天花板上慢慢垂了下来，仅靠一根绳子吊住了脚腕——不踏上地板，就不会触发震动感应器了。
在夜灯的暗光下，另一只皮格马利翁项圈正静静地躺在展柜中央，失去了白日灯光照射时泛起的微微光泽，看起来就像是寿命将尽的苍老动物，蜷缩着等待永久睡去的时候。从展柜外看不出来拾音器装在什么地方，但林三酒也不需要看；她将一只手放在展柜上，就要将其化作卡片带走。
然而心念一动，展柜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一刹那间，她背上的汗毛登时全站起来了，差点让一声惊呼滑出喉咙。
失效了吗？终于从她的能力开始失效了？
血液一瞬间涌入耳鼓里撞出沙沙的响声；这一刻像是被拉扯成了十分钟那么长，耳朵里的响声才忽然一下退了潮，林三酒回过了神，却仍止不住心脏砰砰挤压出来的余悸。
不是能力失效了，是这个展柜被封在了地面上，与整块地面都连在了一起，自然无法将其卡片化。但是，她居然冒起了这么一个念头……
意老师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其实也不需要说了。
林三酒以意识力包裹住了玻璃柜，叫出金属拳套，一拳就砸上了玻璃。这是夹层玻璃，即使被外力砸碎了也不会哗啦啦地掉下来，只是在原地形成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雪白蛛网。但是只要玻璃断裂开，再要将其卡片化可就不费事了——不过几秒的功夫，她就将手探进了裂洞里，抓住了里面的皮格马利翁项圈。
不知道是不是倒吊着的原因，她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了。拾音器居然拾取不到如此响亮的心跳声，真是不可思议。
微微地喘了一口气，林三酒将手里的项圈卡片化了，连解开绳索也来不及，挂在半空里就将卡片凑近了眼前，借着微光把文字看了一遍。
她发了一会儿的怔。
“还有五件……去看看吗？”意老师低声问道。
林三酒“嗯”了一声，一翻身就从半空中卷起了腰。另外几件东西彼此间分散得很远，一一去取的话，风险自然也小不了——但是现在，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那个如同心脏搏动般强烈的猜测，一定要在接下来五分钟——不，四分半钟之内得到印证才行。
地面不能走，那她就走天花板。昨天偷来的井盖，早就被她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单独化作了卡片。随着她一掌拍在天花板上，那小块井盖顿时解除了卡片化；林三酒维持住了这个动作，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描述的力量】就将井盖碎块化作了一只铸铁环，吸附进了天花板里。
靠着天花板上密布的铁环，林三酒手脚并用地反爬在天花板上，简直比壁虎动作还要灵活敏捷；每当她即将要进入新的摄像头监控范围时，她就会如法炮制地拍下几张立体照片，“贴”在前方摄像头面前，不过两三分钟，她就收齐了另外几件特殊物品。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卡片；在【描述的力量】失效之后，这些铁环就会重新变作井盖碎片，纷纷从天花板上落下，撞得警报接连嘶叫起来——而那个时候，她早就已经离开博物馆了。
顺着原路从屋顶破洞钻出去以后，林三酒这才吐出了胸口里憋着的那一口气，浑身都微微发着战。劫掠博物馆固然叫人紧张，即使是进化者也未能免俗；但真正叫她一阵一阵害怕的，却是被发现之外的另外一个可能性。
明知道屋顶上不是一个好地方，她还是没忍住自己，一边往外跑，一边飞快地扫了一眼手里的卡片。这一眼，叫她在屋顶边缘生生地停住了脚——使劲又看了那段文字几次，她终于颤抖着手，慢慢将卡片收了起来。
她抹了一把脸，双眼紧紧闭着，缓了口气。
“你是谁？”睁眼之前，林三酒低声问道。
屋顶上、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夜风从破开的大洞上吹了过去。这样的音量，对于普通人来说，除非站在她身后，否则是完全听不见的。
过了半分钟，从楼下紧挨着墙壁的地方，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男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说着，叹了口气。“看见那几件展品的时候，我就在想，万一有进化者来抢的话我该怎么办……”
林三酒默默地听着，一动没动。
“你东西已经拿到手了吧？”那男人站在视线死角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你该感觉到它们的不对了吧？”
林三酒想起了那六张卡片上共同的一句话。
“本特殊物品已失效。”
它们不是普通器物。六件特殊物品都失效了……
“你刚才问我是谁？”那男人在楼下苦笑了一声，“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这家博物馆的安保队长，一个前任进化者。”

第1314章 明天，宝贝老婆会给你打电话的
林三酒张了张嘴，没有找到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洞口黑漆漆的，仿佛是建筑物被开出了一张嘴，即将发出一声叹息。
……前任进化者？现在不是了吗？
楼下的男人又说话了。
他大概知道，他的听众此刻一定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因此只是絮絮地低声说了下去：“我记得，具有精神力量的能力和物品是第一批失效的。随后，是其他种类的进化能力和物品……体质强化的消退速度最慢，维持的时间也最久。我趁着所有能力消失之前，想尽办法把自己的身份登记上了，我这个人就合法了。至于现在嘛……如果有人在我附近使用进化能力，我还可以隐约感觉到，五感也还算敏锐，和普通人掰手腕、比速度，我一般也能赢。”
每一个字都能听懂，拼在一起却如此不现实。
一时间，林三酒脑海中有无数个问题都盘旋着想要从口中冲出来，但她心里忽然一跳，只问道：“你既然知道我在这里了，为什么还不拉响警报？”
“示警也没有用啊。”那男人没有抬高声音，落在进化者耳中却清清楚楚。“安防人员也只是普通人而已，对上你，捞不到什么好处的，反而是叫他们白白送死。”
林三酒刚要张口说自己不会随便杀人，想了想，却咽回去了没说。再过一会儿，博物馆内部的警报系统就要被掉落的碎井盖触发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在她确认来人没有恶意、自身安全能得到保证之前，不妨让他以为自己和绝大多数进化者一样不在乎人命好了。
“看来你是在普通人之间待久了，”她有意冷冷地说，“心肠都变得这么软了，还担心别人的死活。”
“你不明白，”那男人语气里尽是想要解释又无从下口的无奈，“死个人，在现代社会里真的是一件很大的事，不是死了就拉倒了的……”
“你想要怎么样？”既然这个男人都没了进化能力，还要冒险出来和进化者对上，显然有个目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偷那些特殊物品，老实说，换作是我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话，看见特殊物品出现在博物馆里，我也会去偷。但是你现在也知道了，它们对进化者来说，已经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那个男人仍旧站在贴着楼根的地方，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过，对我来说，它们的意义可就不同了。如果你今晚把它们拿走了，我这个安保队长就要倒大霉了。你以为，作为一个没有职业技能、没有教育经历，连进化能力都丢掉了的前任进化者，在这儿要找到一份工作是很简单的事吗？我真的不能丢掉这份工作。在他们的眼里，我都是奔四的人了，再找工作太难了。”
……林三酒从没想过这一点。
看来她在末日世界中浸淫的时间太长了——对于一个进化者来说，挣来的每一口餐饭、每一处卧席，都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和别人对抗、与世界抢夺，一点点攥进自己手里的。尽管有时苦不堪言，但也给予了进化者一种清晰的掌控感：她拥有对于己身的决定权，任何人想要干涉，要么得打败她，要么得杀死她。
自己的生计，居然如此依赖于某个不受自己控制的外物上……她都快要忘了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我的提议很简单。”在她出神时，那男人继续往下说道，“你拿了那些废物没有用，不如把它们还给我，保住我的这份工作……要是我情况处理得好，说不定还能拿奖金。而你呢，不管你需要知道什么讯息，只要我知道，我都可以统统告诉你。”
林三酒看了看手中卡片。她一开始下决心来盗窃博物馆，也无非是想要发掘一些信息罢了，多收几件特殊物品反而是额外的；既然它们全都不能用了，在她而言，还不如拿来换一些这个世界的消息。
“我怎么知道你告诉我的会是真话？”她仍旧不太敢放心。
那男人又叹了一口气，似乎很头疼似的。“我直到现在才发现，进化者是一群多难打交道的人……”他小声嘀咕道，“关于这个世界的消息，我干嘛要说谎啊？对这个世界的推论都在我肚子里憋了三年多了，能和你说说，我自己也高兴啊。再说，我现在和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每天都能过安生日子，就是把你给骗死了，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他说着说着，还抱怨起来了：“进化者就是这样，对人没有丝毫基本的信任，已经根本不是谨慎小心能够解释的了，说句不好听的，都没有逻辑了，就是多疑，跟精神病似的。不在现代社会里泡几年，都意识不到你们的毛病有多严重。”
“……你自己以前也是这样吧。”
那男人顿了顿，从楼根底下承认了：“也对。”
“但是我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现在她多留了几分钟，已经冒了不小的险。不等林三酒把话说完，那安保队长就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把东西留给我，我把我的手机给你。”
“嗯？”
“你去哪都行，我不问，等我明天抽出空来，会往我自己这部手机上打电话。你如果接到一个来电号码显示是‘宝贝老婆’的电话，那就是我打给你的。”
林三酒沉默了半晌，在肚子里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你、你都结婚了？”
“公司领导介绍的，”那男人好像有点羞涩，“刚结半年。”
这个人真的曾经是一个进化者吗？林三酒简直生出了几分恍惚，愣愣应了一声：“那……那好吧。你先把手机扔上来，噢对了，还有你的工作证件。”
怀疑对方可能不是安保队长，其实是没有什么理由的——这儿是凌晨三点的博物馆，除了身处博物馆内的安保人员之外，外人出现在这儿的几率实在很小。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出来了，自己身上确实已经有了几分进化者那种几乎没有道理的偏执性多疑。
“这个……”那男人吸了一口气，似乎很难启齿。“楼很高，我怕我扔不准……”
林三酒从屋顶边缘探头往下看了看——尽管二人已经对话好一会儿了，她现在却是头一次真正看见对方：墙根下有一个黑黑的脑袋瓜，立在草地上的身体裹着制服；只是这样扫上一眼，她都能察觉到对方身体在力量流逝后产生的松软委顿感。
“这也叫高？”打量一下高度，她真真切切地有点吃惊了，“我不是让你跳上来啊。算了，你只要往半空里扔就行了。”
那男人闻言也不多说，从脖子上摘下了一张工作证件，在跟她确保自己还能将证件拿回来之后，用工作证的带子绑住手机，扬手就朝天空中扔了上来。林三酒的意识力如同青蛙吐出的舌头一样，在半空中一闪，就抓住了自己的猎物。
“汉均，”她看了看证件上的名字。照片上是一张挺踏实的圆方脸，正冲着镜头微笑。手机一看就是常用的，最近打开的软件是一个切水果的游戏，联系人名单里足有二百多个名字——毫无疑问，这个叫做汉均的前进化者，已经顺利地在这个世界里建立了新的生活。
六件如今已经毫无作用、连一点儿效果波动都发挥不出来的的前任特殊物品，都被林三酒一个接一个地抛了下去。汉均在底下急急忙忙地接住了这几件展品，时不时还发出一声“诶？这个以前也是特殊物品啊？”之类的感叹；等他将东西都收好了，语气诚挚地说：“谢谢你，我知道你完全可以一走了之的……这一下，我的工作就保住了。”
林三酒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回头看看，没提自己在屋顶上开了一个大洞，只咳了一声：“那我走了，明天联系。”
离开博物馆时，她用的也是同样的办法：她就像一只大鸟，迎着风、踩着夜色，划过了天空——她能感觉到，汉均的视线呆呆地停留在自己身上，直到看不见为止。曾几何时，这也是他能够轻易办到的事，如今他却只能站在地面上仰头看。
自从猜测被证实后，林三酒一直没有真正去思考它。有时当人乍一听见某个事关重大的消息，反而要将它晾一晾，等情绪平复下来，才能去正视它——她现在就是这样。在离开博物馆之后，她一时之间没有地方去，也腾不出心思去想该去哪儿好；她在几条街外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好一会儿，终于怔怔地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发起了呆。
汉均来了三年多，没有传送走，这个世界却始终像这样平稳地运行着……
那就是说，正常意义上来讲的“世界末日”，永远也不会来了？魔术师阿尼达、那个教【】主、精神病人……都有可能是渐渐在这个世界里消寂了的进化者？
这不是好事吗，对任何一个进化者来说，能够摆脱末日里九死一生的日子，回归安全平稳的社会，都是梦寐以求的好事啊。
那为什么她现在浑身都在发抖呢？

第1315章 老婆的来电
这一个夜晚，林三酒是在恍恍惚惚之中度过的。压在她心头上的思绪太重了，直到清晨雾蓝的晨光叫她回过神、一抬头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地又走回到了吴伦家所在的区域。
她答应过吴伦，等六个月后一定会去保护她；如今末日压根不会来了，好像也就没有等六个月的必要了……林三酒犹豫了一会儿，朝一条小道上拐了进去。
拳头落下去，门板咚咚地响了起来。
她都做好准备，要多敲个几分钟才能把吴伦弄起来了，没想到敲门声才刚一响，立即有人几步跑近了，一把拉开了门——“啊，”BA姑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自己好像反而吃了一惊，“你真的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林三酒一愣。她真没想到，对于一个萍水相逢的“精神病人”，吴伦居然能够这么上心。“你……难道你在等我吗？”
吴伦此时穿着一套米白色的小熊睡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眼角里还有血丝，像是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我当然在等你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我昨晚下班之后，还去博物馆附近转了几圈，心想也许能找到你。不过等了半天没看见你，我又怕被人怀疑，回家时我都快哭了……”
这姑娘还真善良——
“我的家具你还没还给我呢！”
噢，对。
林三酒探头看了看她的小屋子——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了一张单人床，连吴伦换下来的衣服都只能搭在小冰箱上。
“进来说话吧，”吴伦打了个呵欠，“我都不知道我昨晚到底睡没睡着，好像一直醒着，但听见敲门，才一睁眼……”
林三酒默默地走到角落里，将手在半空中打开。卡片落了下来，在掉到地上之前就化作了一张书桌，“咚”一声砸起了一片灰尘；桌上原本的瓶瓶罐罐、零零碎碎，顿时一起摇晃着要往下栽，她一伸胳膊，就将它们都扶稳了，推回了原处。
吴伦半张着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个魔术。“这……这本来什么都没有啊……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就那个卡片？”
林三酒不出声地把所有的家具都归了位。
“不行，再这样下去可能我也要疯了。”吴伦捂着额头，坐在了失而复得的小沙发上，弹簧咯吱一响。她苦笑了一下，说：“我还真有点快要相信你说的什么末日了……”
“不会的，”林三酒直起腰，低声说：“这个世界不会迎来末日的。”
吴伦一怔，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异样。“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就是将事情全部和盘托出，她也不会相信的。林三酒盘腿坐在地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她有太多需要消化的东西了。这里不是一个末日世界，也永远不会迎来末日……那么她为什么会被传送到这儿来？礼包给她的那一个“传送”，难道不是他自己编写的么？如果是他编写的，他怎么会故意把她送来这儿呢……？
“这些问题，以后慢慢想也行，”仅仅是过了一个晚上，意老师的声气听起来又一次没了精神头。“有一个最主要的问题，我得提醒你一下。”
林三酒的心咯噔一沉。
“不要以为你是成长型，在此消彼长之下，你的进化能力可以维持住一个平衡。”意老师缓了一缓，继续说：“成长型之所以能逐渐增强，是因为你的潜力值在一点一滴地不断增加……不过，我告诉过你的吧？你记得潜力值的本质是什么吧？”
她想把脸埋进手掌里去。“对，你说过。它是……是一种精神力量的强度单位，对不对？”
“这个世界里，最先化解掉的就是精神类的力量，所以你这个成长型是当不了多久的。”意老师的语气听起来几乎有一点儿凄凉之意了，慢慢地说：“这种消解顺序……对于成长型来说，无疑是釜底抽薪。”
只有黑泽忌那种专门修炼肉体力量的进化者，或许才能在这儿维持得久一些……林三酒低低地吐了一口气，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紧攥着手机，浑身又一次微微发起了颤；她感觉到吴伦轻轻放上来一只手，小声问道：“你……你真的没事吗？我去给你买点早餐，要不要？”
林三酒摇了摇头，她却一点也不在意，爬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抓起零钱包就往门口走。林三酒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留意她究竟去了多久；感觉上，吴伦似乎刚下楼没多久就又匆匆忙忙地回来了，一把推开了门，半是尖叫半是要哭似的喊道：“林三酒！”
她腾地一下坐直了身体。
“你——你真的——”吴伦手里没有拎着早点的袋子，却正紧紧攥着一份报纸。“我、我没有想到——你——”
“怎么了？”林三酒茫然了。
吴伦似乎这才意识到门开着，急忙锁死了门，一把将报纸甩在了她面前。在报纸里夹着一张突发新闻的号外，应该是临时出现了大新闻，又来不及替换版面上的文章时，报社匆匆加印的；此时那张号外上印的一行鲜红大字，直直扎进了林三酒的眼睛里：“现代艺术博物馆昨晚遭窃”，副标题是“一共损失六件珍品，共计价值高达一千六百万”。
她盯着报纸，有好几秒钟没能理解这段话的意思。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慢慢地读了下去。
“屋顶疑似遭到火药爆破，但现场却没有检测到火药痕迹……”
“博物馆内的监视录像系统受到了攻击，没有检测到可疑人员，目前警方已加大了追查力度……”
“目前怀疑犯罪分子是从墙外爬上屋顶……墙外某一部分的几个摄像头在案发时间被切断了电源线……”
“当晚值班的安保人员没有及时察觉犯罪分子，负责人已经受到处分……”
在这一段文章中，被反复强调的是六件展品的价值——“……总估值最低也有一千六百万。在黑市中，这种并非绝顶珍品的艺术品更好出手，足以说明窃贼具有一定的艺术眼光。”
“你真的干了？真的是你干的？”吴伦压了又压，才把嗓音控制到了只有二人能听见的程度。“东西呢？你不会把贼赃拿到我家里来了吧？”
贼赃……
“不，没有，不在我手里。”林三酒愣愣地掏出了昨晚汉均给她的手机，盯着它轻声答道。
事情就是这么巧——在她的注视下，手机屏幕忽然一亮。伴随着柔和的铃声，屏幕上显示出了来电人的名称，“宝贝老婆”。

第1316章 此处没有检测到网络信号，请重试
“我没有时间多说。”
林三酒刚一接起电话，汉均先开口了。
压根没有等她回应——电话那头的男人，那一个长着圆方脸的前任进化者，就像昨晚一样絮絮地说了下去：“我没有骗你，我的确是很想和人聊一聊这个世界的。这一肚子话，我抓心挠肺地想要和人说说呢。正如我昨晚告诉你的一样，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多了，准确来说，我是在四十个月之前，被传送到这个世界来的。”
在他说到一半时，林三酒就将电话按了免提，汉均的声音清楚地在这个单间里响了起来；吴伦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一声也不敢问，默默地在林三酒身边蹲了下来。
“我当时没有弄到签证，是一次随机传送。”
汉均似乎没有打算给林三酒说话提问的机会，只是自顾自地说，确实像是憋了很久：“我本以为我是中了大奖，居然被传送到了一个六个月前的世界……那时我抢了一辆运钞车，用那个钱给我自己囤积了很多物资，也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不少在灰色世界里混生活的人——不过，都是普通人。你是我三年多以来，遇见的第一个进化者。”
吴伦脸色发白，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林三酒。
“那六件特殊物品，我昨晚都还给你了。”林三酒盯着屏幕，慢慢地说。“是你告诉我，你要把东西拿回去，才能保住你的这一份工作……”
吴伦低低抽了口气，好像明白了，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已经不是进化者的汉均，显然没有听见吴伦这一道小小的吸气声。
“你之所以会提起这个，说明你已经看到新闻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知道我……你知道那六件展品，现在都已经失窃了？我之所以这么早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赶在你知道消息之前，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那六件失效的特殊物品，果然被他偷偷私藏下来了。这事也难怪林三酒——她早就已经是彻彻底底的进化者思维了：在一个进化者看来，不能用的特殊物品就等于废物一样，给出去就给出去了，哪有值得多想的地方？
“报纸上说，你被处分了。”她冷冷地说。
“用一个没什么前途的工作换一千六百万，这个世界上谁不乐意？你知道一千六百万我要挣多少年吗？一辈子工资都不够啊！”汉均辩驳时语气激烈，却忽然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苦笑道：“但是老实说，我昨晚劝你把东西给我的时候，我根本……我根本就还没有下定决心。在这个世界里泡了三年多，把我的胆气都泡没了。”
林三酒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在你走了之后，我才终于下了决心的。我他妈的豁出去了。就像我说的，你是我三年多以来看见的第一个进化者。我自己都忘了，我有多久没有见过……没有见过进化者的身手了。”
汉均说到这儿时，声音忽然微微一颤，虽然又立即平稳了下来，但那一瞬间浮起的渴望，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林三酒的耳朵里。“我本来以为我已经适应了现代社会的生活，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把变成进化者的那十几年当作一场大梦……我在这儿都娶了老婆了啊！”
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听他往下说。
汉均缓了一下情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了。电话另一头，始终伴随着一阵平稳持续的低响声，好像是某种引擎发出来的——听起来他不是在汽车上，就是在火车上。
“但是，我难受啊。”汉均低声说，“我这几年来，眼看着自己一点点软弱下来，力气一点点流失掉了，肚子起来了，肌肉下去了。我现在跑也跑不快，看也看不远……有时候我做梦，梦见我在一群人之间，不知怎么，知道了他们都是进化者之后，我就坐在地上哭……我一想到以后大半辈子，就是这样了，我真的……害怕啊。”
林三酒没想到他会对着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进化者，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我需要有力量，我需要有这么一个东西，能让我想干什么就去干，不想干什么就不干。”汉均的声线颤抖得越来越明显，他自己却毫无所觉：“过去的力量我拿不回来了……但在这个现代世界里，还有一种力量，那就是钱啊。你昨晚的出现，对我来说无疑是老天爷帮了我一个大忙……送上门的横财！”
不等林三酒出声，他就激动了起来：“你拿东西时用上了能力和物品，这些普通人根本看不破我们进化者的手段，还有比这更好、更安全的保障吗？就让这个成为一个谜案吧，他们毫无头绪，你也没有损失，反正你拿了它们也没用，对不对？我保证，他们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昨晚做得太利落了，没有一个摄像头中有你的影像。反而是我去楼根下找你的时候，不得不切断了几个摄像头的电源线。”
她目前仍然有进化能力，就仍然掌握着这个世界都不能理解的力量。汉均利了己，却不会傻到来损她——更何况，她的手段根本就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范畴之外，本来就是一个无解的案子；不管从任何角度来讲，汉均都没有必要把世人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来。
或许正是因为双方彼此都心知肚明，才有了眼下这一通电话。
“你就当这是前辈进化者给你的第一个忠告，趁着能力还没消失，尽量多弄钱。钱在这个世界里，就等于是进化能力。”
“我不要钱，”这几个字忽然从口中吐了出来，林三酒听见自己迅速答道：“我只想要留住我的力量。”
过了好几秒，汉均才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可难了。”他轻声说，“我一直等了七个月，也没有等来世界末日，反而各项能力、物品都退化得十分严重……就是傻子也知道不对劲了。我那时查了很多奇人异士的资料，想要知道他们是不是被困在此地的进化者，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能保住我的力量……你猜怎么着？我找到了一本签证官留下来的日记。”
林三酒浑身都紧绷住了。“写了什么？”
“第一点，他自己虽然是签证官，因缘巧合却没有从其他签证官手上弄到签证，来到这个世界也纯属随机传送。第二点，”汉均说到这儿，顿了顿，笑道：“他一到这儿，就一张签证也开不出来了。”
“一开始就……？不，不对，在他的能力还没消退时，他应该——”
“你说到了点子上。在他的能力还没消退时，他试着开过签证。他说，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能力还在，但是却没法产生签证了。那位签证官打了个比方……他说，他的能力就好像是推开一扇大门，从门后往外拿东西。来到这里以后，他依然可以推开大门，但是门后却没有东西让他拿了。具体为什么会这样，他也想不明白。”
林三酒感觉到自己的大腿上，酥酥麻麻地浮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签证官的比喻，让她难以避免地想到了另一个有点儿相似的经历。
“是不是……就好像打开了商店的页面后，却发现所有商品都是无法购买的？”她低低地说，想笑一下，喉咙里却空洞洞地发出了“嗬嗬”的声音，好像风吹过腐朽的树洞一样。“我们与过去的世界，断开连接了？”

第1317章 你可别再去抢博物馆了，吴伦心想
……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寂静。
电话里低低的背景音，在汹涌的沉默里变成了一根线，让人得以将理智挂在上头。林三酒忽然有些害怕挂电话了，不管汉均做了什么，现在有没有能力，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理解她此时处境的人；一旦电话挂断，她生怕自己会被这个寂静的世界所淹没吞噬。
“你想回去？”汉均似乎苦笑了一声，“你还想回到那个朝不保夕、颠簸流离的世界里去？”
“我一定要回去。”林三酒慢慢地说。
“……那我也不必劝你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试图开了句玩笑，“看来你以前混得不错啊。”
林三酒没笑。
“就是我，如果能够选择……”汉均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没有说完这一句话。“在末日世界里漂流时，我心心念念地要安稳下来。如今终于安稳下来了，我却把老婆扔在家里，独自一人坐在逃亡的车上，可能再也不能在这个地方露面了。你说，这……都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脑子里嗡嗡地响，他的感叹连一句也没听进去。
“你不是笨人，你既然想回去，就应该想到了唯一的办法。”
随着汉均的这句话，她感觉到吴伦在身边忽然抬起了头。
“你是说……”她的喉咙上好像攥了钢丝，正在越收越紧。“要让这个世界……”
汉均沉默着，没有回应她。即使他抛弃了新婚不久的妻子，要一个人逃往远方，也依然不希望自己的普通人妻子面对那样的未来吧。
吴伦捅了捅她的胳膊肘，她一抬眼，发现对方正在用口型问“什么”——这个姑娘敏感之极，即使他们的对话大部分都听得糊里糊涂，依然立即意识到这个“唯一的办法”是相当严重的东西。
“既然……既然有人通过随机传送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就说明，它也是末日世界体系的一部分，也是迟早要面临……面临毁灭的人类世界之一。这里，有一种能让世界毁灭的因素。”
林三酒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在对吴伦说、对汉均说，还是对自己说，“可能有某种力量……压制住了它，压制住了这种变化，使得原本应该被毁灭的世界，又继续存在了这么久。如果这里也迎来了末日……”
这句话无须说完。
吴伦的手从她的胳膊上滑了下去。
“你办不到的，”汉均冷不丁地说，“我劝你最好也不要去干。你绝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进化者，甚至连我自己也冒过这样的念头。而如今，这个世界依然稳健地运行着呢……这说明什么？说明单凭一两个进化者，是根本扳不倒如此庞大稳定的世界的。人是适应性很强的生物，我们既然连光怪陆离的末日世界都能习惯，这种原本就是常态的现代社会，适应起来就更加容易了。我劝你早点接受现实，早点弄些钱，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才是最好的。况且……这个世界有六七十亿人，你想想吧。”
话一说完，他就将电话挂断了。
汹涌而来的、真正的寂静，一瞬间像海潮一样淹没了林三酒——直到她听见自己喉间响亮地喘起来，才意识到她并非真的要窒息了；她猛然反手抓住了吴伦的胳膊，紧紧攥着她，这才感觉到胸口渐渐平复了下来。
“疼！”吴伦抽不出手，叫了一声，“你——”
林三酒立即松了手，说：“对不起。”
吴伦没说话，低着眼睛，揉着手腕。
不可能办得到的，她默不出声地看着吴伦，心想。那就意味着眼前这个姑娘所熟悉的热汤面、化妆品柜台和妈妈，都会随着人类社会一起灰飞烟灭，而这样的姑娘，世界上还有无数个。她不可能办得到的。
……但是不回到末日世界中的话，她知道自己又活不下去。
她早就察觉到自己的心态并不正常，没有人会这样拼命、这样绝望地把生存系于与他人的联系之上。她还以为自己走出了失去双亲的阴影，但是那阴影早就成了她的一部分，填充在她空壳般的身体里，等待着吞掉她的时刻。
“不会的，你放心吧。”她声气低微地安慰道，“你的世界会好好的，不会迎来末日的。”
吴伦紧紧握住的双手，骨节都泛白了，闻言才微微松开一些，回起了几分血色。
“再说，你不是不相信世界末日那一套吗？”林三酒苦笑了一下。
“我……我仍然抱有怀疑的精神，”吴伦抚了抚皱巴的睡裤，“我只是……带着质疑但不否定的眼光，来、来看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见林三酒一声不出，她又小声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非要世界末日了，你才能回家吗？”
“即使有人正在找我，我怀疑他也找不到这儿来。”林三酒说着，拿出了礼包给她的那厚厚一叠签证。没有一个起了效果，在传送之后也都浪费了……礼包希望她能去十二界的心，明明白白地写在每一个签证上，但是她还是落到了这儿——一个在末日世界中，谁也不知道其存在的现代社会。
不，礼包肯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找她。谁都可能会在寻找一段时间之后放弃，唯独礼包不会。林三酒想到这儿，坐直了身子。她必须得认定，礼包正在来找她的路上；那么她就得想办法，送出去哪怕一条消息也好……
这个无网的世界，就像一只巨大的手，将她的每个办法都捂住堵死了……但是进化能力和特殊物品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她自己没有办法，未必别人也没有办法；就算别人没有办法，等他们联合在一起的时候，或许就有办法了。
正如斯巴安所说，他们这些被抛来的进化者就像许多颗散沙；独自挣扎的话，就会渐渐沉入这条沉默的河流，如同汉均一样。那么，当务之急，她要先找到其他进化者。
“说来说去，”她想到这儿，再次苦笑了一声。“我还是得想办法赚钱打广告啊。”

第1318章 老板娘有文化着呢
这天晚上十一点多钟，在吴伦下班回家打开门的时候，林三酒正往脑袋上套一只丝袜。
她听见声响，朝门口转过了头；丝袜还没有来得及拉到底，只把眉眼都被压得变了形状，成了缀着两根眉毛的三角形。吴伦一抬头，动作就顿住了，呆呆地站在门口，连钥匙都忘了拔下来。
“你回来啦，”林三酒打了一声招呼。
“不……不是，不对。”吴伦使劲闭了闭眼，似乎希望自己再睁开的时候，林三酒能原地消失一样。不过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林三酒已经把丝袜拉到了脖子上，问道：“能认出来我的脸吗？”
吴伦关上门，拼命摇头：“不，不行，这不行。”
“你放心，我不会有危险的。”抢个银行罢了。
“绝对不行，我担心的不是你。你把我的袜子脱下来。”
林三酒将她从衣柜里找出来的丝袜重新剥下来，问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昨天早上，不是你说要帮我的吗？”
在她昨天早上那一通电话之后，吴伦很快就意识到了，让她有钱打广告找人，是避免世界毁灭的最好办法，因此这BA姑娘一时激动之下，说了不少豪言壮语。不过在两天的各种讨论、试验、失眠和上班的折腾下，吴伦的志气和精神头现在都肉眼可见地瘪了。
“我是真不明白，”吴伦打开门拔下钥匙，又关上门，嘟哝着：“为什么会让我一个BA来拯救世界？而且为什么拯救世界的办法是弄钱啊？”
她唉声叹气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像个老太太似的揉起了小腿。“我要是知道怎么挣钱，我还会做个一天站到晚的BA吗。你那个……你那个听人说话的东西，真的不能再来一次了？”
应该是想起了自己屁【】底下坐着的东西，吴伦的眼神都亮了起来。林三酒摇了摇头，打碎了她的侥幸：“一个能力描述只能用一次。”
昨天——或者说今天凌晨的时候，她终于把【皮格马利翁项圈】的冷却时间给熬过去了，立马就叫醒了吴伦。后者的钱包藏在哪里，林三酒早就知道了；不仅知道，还主动抽出了一张面值最大的100块钞票，嘱咐吴伦给自己念了一段“能够大量复制某种物体”的能力描述。
就像自然进化出的能力一样，【皮格马利翁项圈】产生的效果能力也同样具有各种各样的限制，并不是万能的。就拿大量复制物体来说，林三酒很快就发现，如果她复制的是某种简单的东西，比如一张白纸，那它的增殖速度几乎是完全没有限制的，仅仅两三秒钟，复制出来的大量白纸就把吴伦的一张床都给淹没了。然而为了防伪，钞票的制作材料、工艺都十分复杂；直到她把五分钟全部用完之后，复制出来的现金也仅仅堆满了一小块地板。
对于这个数量，意老师解释说，有可能是因为项圈效果和潜力值都一起被削弱了点儿。
林三酒自己看着不满意，吴伦的睡意却全都被驱光了。这个姑娘好像有点儿财迷，腾地就扑到了钱堆上，一把一把地抓起了钞票，不住小声惊叫道：“真的完全一样啊！”
与制作伪钞不一样，林三酒复制出来的都是真钱，足以通得过任何精密度的假钞检验机器。但是问题在于，它们每一张，都和用作模板的母钞票一模一样。
边角的折损，轻微的污渍，折叠的痕迹……最重要的是，钞票序号也是完全相同的。如果仅是两三张倒也罢了，足足一千多张钞票放在一起之后——这个数字是吴伦彻夜不眠数出来的——它们的相似感就汇聚成了极具冲击性的画面，哪怕只是扫一眼，都能让普通人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抱着这堆钱去打广告是不可能的，”
吴伦小心又珍惜地把钞票都叠成了很整齐的一摞摞，用皮筋扎紧了塞进沙发底下，很满足地说道：“人家一看这么多现金都是同一个序列号，当场就要报警了。也不能存进银行……连ATM机都会知道不对劲的。要我看，也就是一次花一张，这样才不至于出问题。”
问了问一百块钱能干什么之后，林三酒脑子里就只剩下了非法取财这一条道。再去博物馆走一趟也不实际，薅羊毛不能只盯着同一只羊，再说就算拿了东西她也不知道找谁销赃；想找汉均分赃吧，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已经无法接通了——她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所以吴伦为了上班新买的丝袜才遭了秧。
“要不这样，我们明天去打印小广告，我明天休息。”等好不容易劝住了她之后，吴伦在睡前迷迷糊糊地建议道：“先找一家店打印一百块钱的，贴完了就再找一家打一百块钱……反正都是真钱，对不对。”
效率是低了些，但能够早一点把消息传递出去，终究比坐在家里发愁强。
林三酒这一夜，压根没睡。
现在她清醒着的时间中，有一小半都是在不断地训练、提纯、精化自己的意识力。意老师说，这样的训练强度如果放在以前，恐怕坚持半年一年就能升级了；但现在，只能让她的意识力水平勉强保持住不往下落。
而且，似乎保持住的时间也将会慢慢变短，花在训练上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以后总有一天，她哪怕不吃不喝不睡觉，也维持不住渐渐滑落的意识力水平的……林三酒在初晨阳光之中睁开眼睛，一边感受着充沛活泼的意识力，一边想道。等她找出向末日世界传递消息的办法时，她的能力会衰败到什么地步呢？
……万一她找不到传递消息的办法呢？
“早上好啊，”
她出神时，吴伦从被窝里伸了一个懒腰，手臂的影子直直伸进了被窗帘遮成浅橙色的阳光里，像一幅安宁的画。“给我半小时，咱们就能出门了。”
林三酒无声地点了点头，将思绪再一次专注在“如何弄钱”上。
为了能够让小广告尽可能张贴的时间久一点，二人在内容上花了很多心思。
直说我要寻找进化者是不行的，恐怕会被当成胡言乱语的东西给清扫掉。一般来说，寻人、寻狗、寻失物的小广告存活的时间较长；林三酒想了想，决定打一张“寻人启事”。
为了增加它的冲击力，让路过的人能一眼注意到它，她还准备了一张照片——找一张差不多的照片，用【描述的力量】按照记忆修改一下，就能成为她想要的效果了。
一个小时以后，吴伦一边吃着雪糕，一边看着小店的打印机里缓缓吐出了这么一张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
图中这个人是我的叔叔，我是他的侄女。我叔叔人称“疯狗”，生意做得很大，在十二个地方都有不少员工，员工们喜欢在耳朵上挂一个木人偶耳坠。他出门总是带着很多人，但是这一次他去的地方没有网，员工们与他失散了，现在我正在找他。
机器有条不紊地打出了这一段话，又再继续往外吐文字。
如果你知道关于那十二个地方的消息，如果你知道关于我叔叔这一类人的消息，如果你还想回到那十二个地方，欢迎你联系以下这个号码，必有重酬。
接下来，是一串汉均的手机号码。
打印机仍然在嗡嗡响；吴伦也在漫不经心地看，看着看着忽然手一抖，差点将手里的雪糕扔出去。“我靠，”她居然难得还骂了一句粗话，“这、这谁啊？怎么……怎么这么……他真是你叔叔啊？”
“叔叔还是舅舅，我也忘了，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真的。”林三酒小声答道。打印店的胖老板娘正坐在身后的另一张桌子上打游戏，两个耳朵恨不得能往后翻过来听她们说话似的。
“太、太吓人了吧，”吴伦哭丧着脸，又开始哆哆嗦嗦起来了：“虽然仔细一看似乎没有血口獠牙的，但是怎么……”
居然还敢“仔细一看”，看来不是真人在场，肃杀效果就是不行。这样还能吸引别人注意力吗？
林三酒叹了口气，拿起第一张打好的寻人启事，给老板娘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样对吗？”
老板娘浑身胖肉一跳，下意识地推开椅子往后退了两步，又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
“哇，”她小声惊叹道，“有一种……那叫什么来着，噢，哥特的美。”
行吧。
林三酒忍住了一肚子话，默默地将打好的寻人启事收了起来，问道：“这种黑白的，一百块钱能打印多少张？”
“平时我们都是一块钱一张，”老板娘答道。
林三酒时隔许久，又一次感到麦克老鸭的能力在她体内热了起来。
老板娘继续说道：“你打得多，我给你优惠吧，五毛钱一张。”
……麦克老鸭要是知道自己身为首富，居然只能在这儿抠五毛一块的，可能也会不高兴吧。
等二人揣着两百张寻人启事离开打印店后，按照吴伦的建议，她们沿着公交线路，在每一个公交站台、电线杆上都贴上了小广告。林三酒从进化者的角度出发，还贴了一些在超市、运动用品店、药店和五金店门外——每家店都给一百块钱，作为容许张贴的小费。一天能贴几百张，已经算是很不少了；但是这样还是太慢，尤其是吴伦一路走一路还要休息、买小吃，很是有点儿耽误时间。
“我今天陪你走了起码有两万步，”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慢，还要邀功：“脚都疼了，晚上你不得请我去按一个摩吗？”
林三酒正要回应时，忽然听见兜里汉均的手机滴铃一响，心跳登时快了几拍。
这么快就有人看见广告了？
她急忙掏出手机一看，不由一愣。进来的是一条短信，发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老公，你在哪里？”

第1319章 出租车司机
在那一条短信之后，林三酒一直等到傍晚时分，也没有再等来第二条消息。
好几百张小广告都已经散播出去了，为了能让它们传播的面积更广，吴伦还想出来了一个办法：找那些等公交、等地铁的人，一人给二十块钱，托他把几张小广告带去他的目的地张贴起来。肯定有人一下车就把小广告给扔了的，但也会有人去照做——哪怕十个人里只有一个这么干了，这份寻人启事也触及了更远的地方。
她们俩的分工很明确，在林三酒继续张贴寻人启事的时候，由吴伦来一个人一个人地谈；毕竟与普通人打交道的事，托付给林三酒不行，却算是她的本行了。
然而林三酒写的这份寻人启事里，简直每一个字都能叫普通人生出一百个疑惑。那些乘客们把小广告一拿到手，各式各样的问题就没完没了地淹过来，光是应付过去都能叫人头昏眼花；何况有的人被人偶师照片所慑，结结巴巴、挪不开眼睛，还得吴伦好声好气地去安抚——等终于到了夕阳西下时，她累得脸都白了。
“这比上一天班还累多了，”跟林三酒碰面时，吴伦差点当场就散了架子，一手扶着她的胳膊，呻吟着说：“拯救世界真是太辛苦了……我跟你说，我有一半的累，都是因为你叔叔的照片。”
那份寻人启事只是为了传递出一个讯息——就是有进化者在寻找进化者。而人偶师的照片，只是为了第一时间抓住别人的注意力而已，自然要选择特别有冲击力的。林三酒有点儿抱歉，建议道：“你别上班了。”
“那怎么行，拯救世界又没有工资。”
“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弄钱吗？”
吴伦哈哈一笑，显然一点儿也没往心里去：“那等你弄着了我再辞职。”
林三酒叹了口气，随着她走到马路边等出租车——如今有了一千多张一百块钱，连吴伦也舍得花钱打车了。
“这个办法也不是长久之计，”她低声说，“靠我们两个，能铺出去的范围太有限了，连这个城市都没法完全覆盖。更何况……谁知道这个号码能用多久呢？”
据吴伦说，她没有合法身份证明，就弄不到新的手机号码。要买到新手机号，得先提交申请和身份证明，再带着证明去营业厅里进行身份确认；手机费用必须从本人同名银行账号划款缴付，而且新号码注册后的前一年，每个月都有人电话回访，以保证号码仍旧是由本人使用的。
“一个通讯工具而已，为什么管得这么严？”林三酒不无烦躁地问过这个问题。
吴伦有点儿茫然地想了想，答道：“管得严一点……对我们有好处吧。这样就更安全了。”
为了不把吴伦扯进麻烦里，林三酒没有用她名下的手机号，那就只有汉均的号码可用了——现在，那一条短信却始终不大不小地硌在她心里，一转念就会浮起来。
究其原因，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她对汉均的妻子感到同情。
离博物馆劫案才过了三天多，奇怪的是，这么一个充满疑点谜团、涉及高额金钱的新闻热点，自从那一个突发头条之后，却再也没有一家媒体对其进行相关追踪报道了。新闻上不提，周围的人也像是忘了这一回事，甚至连吴伦谈到它的次数都少了——她可是和劫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
“警方肯定还在追查呗，”当她问起来时，吴伦理所当然地说：“有了进展自然会有消息的，再说，你应该盼望着没消息才好呢。”
……这么说来，会不会是失踪的前任安保队长终于成为了嫌疑人？这条短信，莫非是有人在暗地里试探？
但是这个想法也有不合常理的地方。如果汉均已经成为了嫌疑人，他的手机又仍然在正常使用，那么最有效的办法难道不是通过手机定位来找人吗？她隐约记得，手机可以被卫星或通讯基站所定位，并不一定需要互联网——退一万步说，就算定位不着，让他妻子打电话来，也比一条短信更有用。只发一条没头没尾的信息，能起什么效果？
“啊，有车来了，”吴伦轻声叫了一句，唤回了她的心思。
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被吴伦伸长的手臂给吸引了过来，缓缓靠近了二人身边。吴伦正要走过去拉后座门时，那司机在里头低头一张望，忽然猛一踩油门，出租车扭头就冲回了马路上，挤进了车流里——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时间，马路上顿时被惊起了长长短短的鸣笛声和刹车声。
“怎么回事？”吴伦愣了，“都停下了怎么又走了？”
林三酒转头遥遥望着那一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微微皱起了眉头。她要是没记错，前不久就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一辆出租车从自己身边跑了。
……是同一辆车么？
“噢，又来了一辆！”吴伦急忙伸出了手。
“你先回去，”林三酒一拍她的肩膀，“我去追个车。”
“好啊——什、什么？”吴伦一惊，急忙一转头，“诶？人呢？”
在她几个字还没说完的时候，林三酒就已经拔腿冲向了那一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在傍晚这个时候，到处都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她这一放开速度，简直就像是有人从街道上发射出了一颗炮弹。惊叫声、躲避的脚步、摔倒的人……仿佛浪花在引擎后纷纷飞溅四散。由于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直到虚影激起的风势将自己给扑倒了，都仍然没有看清从自己身边一闪而过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要以这样的速度，去追那一辆陷在车流里缓慢爬行的出租车，实在是个不费吹灰之力的活儿。
林三酒目光一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她像一只大鸟飞跃过湖滩一般，几个起落，就已经冲过了半条马路，身后那些汽车甚至连喇叭都没来得及按；她“咚”一声落在那辆出租车门旁，拍了拍窗户，喝道：“开门！”
出租车引擎轰然一响，似乎想要加速从她身边逃离；但是前后左右的车都将它包得死死的，正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它连逃也没有地方逃。
“再说一遍，开门。”林三酒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那个司机的侧脸上，拎起一只拳头，对准了车门玻璃。
“咔哒”一声，车锁被打开了。
她拉开门，坐进了副驾驶位，转头打量了司机几眼。
“你、你要去哪里？”那司机没有看她，仍旧盯着前方路面。他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皮肤被晒成了浅褐色，两颊松垂着；后视镜上挂着一只小吊牌，写着“一路平安”。
“你的能力也都退化了啊。”林三酒望着他叹了一口气，低声问道：“你来这个世界多久了？”
“什么？”前方交通灯跳成了红色，司机终于转过了头。他的五官平缓而没有多少起伏，团团的一张脸，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软和好说话的意思。“我听不懂……”
“我见过能力退化的进化者，给人的感觉就和你一样。从没进化过的普通人，身上不会有这种力量流失之后带来的……”林三酒皱眉找了一会儿词，“疏松感。”
司机抿着嘴，没说话。握住方向盘的双手攥得紧紧的，骨节都像是要从皮肤里钻出来了；但即使下了这么大力气，他的肌肉状态、身上的力量感，也只能用可怜来形容。
“更何况，我举起一只拳头，你就知道得打开车锁了。”她想笑一笑，但面皮却紧绷着笑不出来。“因为你很清楚你的车门抗不过我的一拳头。但普通人可不会这么想吧？”
“你要怎么样？”司机吐了一口气，“我已经没有力量了，和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你找上我干什么？”
“这个地方难道有很多前任进化者吗？”林三酒想起来，汉均明明说过自己是他遇见过的第一个进化者——“你已经是我这几天遇见的第二个了。”
“我不清楚，”司机仍旧盯着前方路面，“我认得出力量还在的进化者，可我认不出力量流失的。再说，已经过去七八年了，我很少去想以前的那些事。”
林三酒微微扬起了一边眉毛。她报上了吴伦家的地址，说道：“你就把我当作一个平常的乘客好了，我会付车费的。我想要的很简单，我初来乍到，就是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那我恐怕帮不上你多少忙，”司机仍旧紧紧板着脸，在路口处掉了个头。“能来到这个世界是老天爷给我的重生机会……自从我发现我不会再被传送走之后，我就在努力工作生活，连特殊物品都全扔了。至于你们进化者，或者什么传送、能力一类的事，我根本不感兴趣，也什么都不知道。”
“你一点也不怀念自己的力量吗？”
“我以前就没有多少力量。那玩意儿就是个诅咒，拿走了才好，我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司机自嘲般地一笑，“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每天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家，现在我的心愿成真了。”
林三酒正要说话，却见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你在这儿下车吧，不要你钱。”司机一眼也不瞧她，脸色很不好看——与其说他是在生气，不如说他是在害怕。“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你也别再来找我了。我只想过个平常人的生活，不想惹进什么麻烦里。”

第1320章 戴眼罩的驴
普通人也好，进化者也好，都是眼睛上戴着黑罩子的驴。命运能让你看见的，只有眼前这一小块。
人所能做出的，只有当时当下某一个看起来正确的选择；但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你做的决定究竟是好是坏，在那一刻过后，你就只能心惊胆战地等待命运揭开谜底。
世界上多少事，只差一个“早知当初”。
在这种狗屁一样的人生游戏里，最叫人无法忍受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时哪一刻做出的选择，会是无所谓的，还是会严重影响到未来。
比如说，林三酒在今天下午6点18分的时候，要吴伦先坐车回家，自己选择去追另一辆出租车。
在那一刻，她根本没有想过这一举动的意义，吴伦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的影响；在6点18分的时候，二人都认为这只是临时要分头回去罢了。
直到这一晚11点54分时，林三酒依然没有等到吴伦回家。
桌上的小时钟滴答滴答地往前走，声音机械、清晰、漠然。
她在临分手时扫的那匆匆一眼，没有掠过那一辆即将停在吴伦身边的出租车号码牌，所以无法从出租车牌上追查；事实上林三酒甚至根本不知道，她后来究竟上车了没有。7点半左右，她将吴伦家的门敲得一直咚咚作响，响了十分钟，连邻居都开门往外张望了，吴伦也没有出来应门。打她的手机，始终是关机状态的。
8点半时，扯掉防盗窗、钻进房子里的林三酒，决定顺着她们回来时将要经过的路途去找人。她从房子里翻出了吴伦的照片，一路找一路问，路人、店家……全都问遍了。
手机仍旧关机。
10点半时，她以同样的办法又找了一次。
尽管第二次的搜寻也落了空，不过抱着也许吴伦这个时候已经到家了的侥幸心，她又一次回到了这个狭窄的单间里，一直等到了现在。随着夜越来越深，城市里越来越静，天地慢慢沉寂下来，外面的灯光飘远了，就好像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从来就没有过吴伦这个人的存在。
你是进化者，又能怎么样。
林三酒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原地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报警。
身为一个进化者，难免天然地对普通人的能力会有所不信任，出了问题宁可自己来解决——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报警，怎么报？得有电话吧？在听过吴伦那一番说明之后，她还能拿着已逃亡的汉均的手机报警吗？就算没人发现这一点，真的有警【】上门来了解情况的话，她到时是个什么人？从法律上来说，她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
不过换言之，另一个法律上存在的社会人，又认识吴伦的，就可以报警了……
林三酒想到这儿，慢慢抬起了头。
吴伦是有一份正经工作的人，她如果真的遭到了什么不测，在无故旷工、联系不上之后她的同事也会意识到不对劲的。
不，不行，那可能要花上好几天的工夫，碰运气的成分也太大了——说不定她的同事们会以为她是突然回老家不干了，压根不会去报警。而她独自在外工作，要等到老家的妈妈也察觉到出事了的时候，恐怕什么都晚了。
林三酒站起身，烦躁地在狭窄的单间里转了两个圈子。
即使这一点有些反直觉，她也得承认一个现代社会里的警【】机关，在查找一个市民这个问题上，应该远比初来乍到的进化者具有更多资源和力量。问题在于，如何让吴伦失踪一事被调查呢？
……慢着，她想岔了。
林三酒腾地几步冲到窗前，从自己扯破的防盗网里往外看。小区很老，很小，几根孤零零的路灯明暗不一地立在夜色里，有几个灯泡都坏了。
她在末日世界中无拘无束的流浪日子过久了，一时间居然没有想到——警方的一大资源，不就是马路上、小区里随处可见的监控摄像头吗？要是能拿到吴伦招车时那一截马路上的监控视频，至少她就知道该从哪儿下手追查了。
问题是，那一段马路有没有被监控摄像头覆盖呢？应该有的，但她还是需要去实地看看。
林三酒在出门以前，犹豫了一下，还是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顶鸭舌帽戴上了。除了脖子上的绷带不能摘，她把上衣裤子和鞋子都换过了一遍——她从邻居家晾衣服的架子上偷了一套男装，多余的头发都塞进了帽子里，又用裤脚遮住了鞋子；幸亏吴伦是一个有防晒观念的人，家里还有口罩，也被她拿了一个戴上了。等都换完的时候，她自己也怔了一怔。
……刚才的一切行动，都是在没有多想的情况下，下意识做完的。但是现在再一想，为什么要换装啊？马路上又不比博物馆里，似乎没有藏起脸的必要。
话是这么说，要摘下帽子和口罩，却让她觉得很别扭，所以她最后依然还是包得严严实实地出门了。一身男装配上她的身高，任何人在远处一打眼，恐怕都会以为她是个男的——就是骨架细了一点。
十二点多的马路上，仍然有不少人和车。路边的店面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唯有餐厅、便利店之类的还亮着灯；马路上的车子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其中大部分的出租车都亮着空车灯。
林三酒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招车。她只是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从帽檐下仔细地观察街道上的监控摄像头；一开始她还会去数一个区域内装了几个，但很快就不数了。有一次要过马路走天桥时，她从楼梯上一抬头，发现有三个订书机形状的监控摄像头吊在半空里，正从各个角度直视着她所在的这个楼梯口。等在天桥上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才忽然惊觉自己早就不知不觉地改变了走路姿势，甚至每一步迈出去时，膝盖还要在宽松的裤子里微微打个弯；这样一来，她看起来就比平时要矮了。
……林三酒从口罩下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人的步态堪比指纹、虹膜一般独特，甚至连身经百战的进化者也无法改变走路时的轻重、倾斜、协调能力和形态。因为步态用到的是全身特征，涉及六百多块肌肉、两百多块骨骼；即使装瘸、装外八字，也难以改变自己的全身性生理条件——而且，在进化者身上这一点更加顽固、难以改变。当一个进化者找到了最合适、最高效的身体利用方式时，就会不断有意识地去自我强化这种方式，也就造成了根深蒂固的行为姿态。
她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全是因为多年前受过黑泽忌的训练。
黑泽忌的战斗方式，与其说是有一套固定的战斗轨迹，不如说他全身骨骼肌肉、发力反应，都像是流水一样，能够因势利导，应机而变。受他影响，林三酒也追求起了这种“每一块肌肉都是活的”效果，当她要改变步态时，就能像是开开关一样调整身体肌肉骨骼的发力状态——远远看去，就像换了个人。
只不过，林三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里究竟有没有能够识别步态的技术。
从这一路上发现的摄像头密集程度看起来，吴伦与她分手的地方肯定也是毫无疑问处于监控之下的。下一个问题，就是她去哪儿才能看到监控视频了。
改变了步态以后，林三酒的速度显而易见地慢了不少，中途还搭了一次夜班公交车，才在半个小时之后回到了她与吴伦分手的地方。
这儿离吴伦家足有四五十分钟的车程，由于已经靠近了市中心，即使是在深夜两三点钟也相当热闹——白天时马路上黯淡、紧闭着的大门，现在都打开了，变成了一家一家招牌流光溢彩、门内音乐隆隆的酒吧。衣着光鲜，脸颊泛红的男女，嬉笑着站在路边抽烟聊天，谁也没有朝这个戴着鸭舌帽的沉默“男人”多看一眼。
按理说，这个片区的【】局里应该能够看到监控视频吧？
要去找一找吗？
林三酒一边走路一边思考，忽然一愣，顿住了脚步。在原地沉默几秒，她扭头就大步走向了后方一根电线杆柱——来到那电线杆柱前，她在脑海里问了一句：“意老师？你还记得吗？”
“记得。”意老师低声答道。今天她没来得及进行意识力的练习，仅仅是过去了半个晚上，意老师就听起来有点儿疲惫了。
不等林三酒问，意老师就继续说道：“今天你们两个在这一根电线杆上，贴了一张寻人启事的。”
果然……
林三酒凑近了头，仔细看了看。在寻人启事被撕下去之后，电线杆上还残留着一小片白色碎纸，被透明胶贴在了杆子上。
这不可能是清洁工打扫掉的，因为在碎纸的旁边，仍然贴着“信用卡快速提额提现”的小广告。
……这附近有进化者来过。

第1321章 吴伦的消息
有进化者出现在吴伦失踪的地方，是巧合吗？
有没有可能，那个进化者早就看见她们张贴寻人启事了，在她们分手的时候，出于某种原因趁机劫走了吴伦？
不管怎么说，她都得去这一个片区的【】局弄到监控视频；只要能看到当天下午6点18分究竟发生了什么，接下来也就好办多了……林三酒想到这儿时，忽然听见不远处酒吧门口的那两男一女高声笑了起来，也不知道说起了什么。
“劳驾，”她走过去，尽量把嗓门压沉，问道：“请问【】局怎么走？”
一个满头发胶、好像水獭似的男人，转头扫了林三酒一眼，手仍旧粘在那女生光裸的肩膀上舍不得剥下来。
“谁知道哦，”这四个字不是对林三酒的回答——因为在说话时他早已转过了头，目光重新落回同伴身上，还小声在那女生耳边嗤笑道：“大半夜打扮得好像杀人犯一样……”
那女生咯咯地笑起来。
“上次阿韦给的都不够数，”第二个穿着牛仔外套的男人自顾自地说，还抽空吐了一口烟。对于他们三个人来说，问路的事已经等于结束了。“你要跟他讲啊——”
一只拳头落进了他朋友的脸里，他的眼睛瞪圆了，烟从嘴角掉了下去。
那水獭头被打得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再抬头时鼻子里往外流出了一道血；他脸上的惊愕顿时就被酒精催化成了恼羞成怒，一边扑上来一边吼道：“你打我？老子打死你！”
与此同时，牛仔外套也反应过来了，大声喝骂起来，伸手就推林三酒的肩膀——现在是二对一，他们的胆气、火气都和酒气一样壮。
林三酒此时一阵烦躁、一阵冷静，就像冷热交替的海水不断冲打着大脑，感觉很是有点古怪。
但凡那水獭头能看着她答一句“我也不知道”，她就会满腹焦躁地走过去，再找下一个人问。但是，不仅是他刚才的态度一瞬间就将她积压的情绪都点燃了，还不知道怎么提醒了她：来酒吧玩的人哪里的都有，就住在这条街道上的人恐怕反而不多，自然也不会知道当地【】局的位置。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除了酒吧附近，几乎找不到什么行人可以问路，再加上她内心又十分抗拒再次坐进一辆出租车里去，让司机带着自己走……
那还怎么办，打一架，让酒吧的人报警吧。
理智与冲动难得居然在一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因此她刚才挥出去的那一拳，简直令她畅快极了；真是花了林三酒好大气力，才抑制住了拳头上的力道，只是将那水獭头给轻轻地打出了鼻血。
要说干别的林三酒可能不行，要说打架，在这个世界上她恐怕没有对手。这一架该怎么打，她早就想清楚了：牛仔外套每一次冲上来，都被她轻轻松松避过去了，时不时还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去，叫他干着急；她则主要压着水獭头打，动作狠、幅度大、力道却不沉，拳头尽量落在不伤筋动骨、但容易出血的地方，没过一会儿，水獭头看上去就比实际惨好几倍了。
酒吧门口一下子混乱了，女生不断尖叫着“救命啊！”，从涌出门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两个保安高声怒喝着挤了出来。林三酒当即跳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老老实实地被那两个保安给按住了。
“不要动！”一个保安冲她喝道，用力将她压在墙上。这个人的直觉没有吴伦那样敏锐，但可比那水獭头强多了，明明林三酒都被按住了，他自己却忽然害怕起来，声音微微发抖，手上也用尽了力气。“报警，赶紧报警，都打成这样了，得送医院……”
另一个保安赶紧掏出了手机。报警电话一接通，那头先响起了一个机械女声：“于笑海，请稍候。”
那打电话的保安应该就叫作于笑海吧？看来她没有合法身份就不能报警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
林三酒趴在墙上也不大舒服，一把就甩开了保安的手，跟他说了声“我不动”，随即慢吞吞倚在墙上，将双手插进了衣兜里。要不是她衣服上还溅了些血，她看起来简直和其他凑上来看热闹的人群无异；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可比酒吧里的乐队演出有意思多了，不住有一道又一道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去，夹杂着窃窃私语和议论纷纷。
“打人的就是他啊？”一个女孩子小声对同伴说，“虽然看不见脸，但你不觉得他可能有点帅吗？”
“他可是会打人的诶，你品味太可怕了吧……”
“说不定……”
林三酒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了那个报警的保安身上，对于旁边纷纷杂杂的声音几乎没往心里去。在酒吧里酒后滋事的人恐怕不少，那个叫于笑海的保安几句话就把情况说完了，看样子挺熟练。他挂了电话，冲林三酒威吓道：“警【】马上就来！你们都不要动！”
等看见警车来了的时候，她一转身就可以从这群人面前消失，谁也拦不住她。到时就简单了，跟着警车一路回去就行了，看来在天亮之前有希望能找到监控视频。
“打人的就是他啊？”一个女孩子小声对同伴说，“虽然看不见脸，但你不觉得他可能有点帅吗？”
“他可是会打人的诶，你品味太可怕了吧……”
林三酒一怔，腾地直起身。
这个对话在刚刚已经发生过一次了。这么说来，那个叫于笑海的保安难道马上就要——
“警【】马上就来！你们都不要动！”那保安又一次喝道，语气、动作与刚才一模一样。
……刚才半分钟里发生的事情重演了。
这只能说明，现在在她身边，有一个进化者。
“谁？”她扬声喝道，也不记得要装男声了，噔噔几步走到街道中央，扫视着每一张脸，喝道：“出来！”
然而周围的人似乎对她的行动全无所觉，那个女孩第三次说“打人的就是他啊？”，连保安也没有上来抓她。就好像她身边这一幕正被反复倒带播放；只有她还能行动，只有她的时间还在继续往前走。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那种拿普通人撒气、不成器的进化者……”
从看热闹的人群里，低低地响起了一个声音。林三酒猛地一拧头，目光循声落在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上。
“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那人慢慢地从人群中转过身，从身边无知无觉的普通人里一步步走了出来。那一张肤色干净、五官细致的年轻面庞，像星星从水底浮上来似的，越来越靠近了。“你好像是有目的的……难道你是为了让他们报警吗？”
“你是进化者，”林三酒心脏咚咚跳起来，“是不是你拿了我的启事？”
“是啊，我目前暂时还算是个进化者吧。”
那年轻男人轻轻苦笑了一下，说道：“能用人偶师来吸引其他进化者的注意力，你干得不赖……那个哪怕在晚上都很显眼。”
果然是他撕了启事——林三酒正要扑上去、将他压制住的念头和刚刚积蓄起的力量，突然一瞬间就全消散了。
“你……你怎么知道它在晚上很显眼？”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年轻男人颇有几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因为我就是晚上看到的啊，”他回答道，“我撕下这张启事后，一直等在这附近，都三四个小时了，就想看看你会不会再次出现。”
吴伦是6点多失踪的……这么说，吴伦不是他劫走的？
林三酒正又惊又疑时，汉均的手机在她口袋里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是吴伦的号码。

第1322章 有惊无险的吴伦
“喂？是……林三酒吗？”
吴伦的声气听起来很弱，浓浓的鼻音有一瞬间让林三酒以为她哭了。
“是我，你没事吗？你在哪？”
电话那头的姑娘吸了一下鼻子，小声说道：“没有，没什么大事。下午我出车祸了，手机又没电，我现在在医院……”
这是一个林三酒怎么也没猜到的答案——不过这句话一入耳，她立刻打断了吴伦：“你等一下。”
既然得知吴伦仍旧安全，紧迫的指针顿时就转向了另一头。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年轻男人，和他身后仍旧在一遍遍重演相同对话的众人；凌晨三点多的夜里，除了酒吧附近一片热闹，其他地方始终寂静安宁，所以很难看出这种“倒带”效果覆盖的面积究竟有多大。
“我对你没有恶意，”她匆匆说道，还听见吴伦在电话里“啊？”了一声。这个年轻男人一开始不给她打电话，反而守在这儿等她出现，说明他心里对其他进化者充满疑虑，绝不能让他再退缩离开……她建议道：“我只是想要找到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的同伴。如果你愿意谈谈的话，我们就上去。”
说着，林三酒向天空指了指——一路以来，她在成百上千的摄像头底下也是待够了。
“楼、楼上？”那年轻人一愣。
“不，”林三酒说，“路灯顶上。”
对于初次见面、互相试探的两个进化者来说，路灯真是太方便了。它的优点显而易见：空中没有障碍物，很难埋伏；立足之地极小，很难战斗；距离被拉开了，很难突袭——上下四面八方都是空的，一旦有不对，哪儿都可以是逃生之路。
然而那年轻男人抬头看了看路灯，脸上却划过了一丝不情愿。他抿嘴顿了半秒，再开口时，语气听起来又干又快：“我这就上去。”
等林三酒借着意识力、在杆子上两个蹬跃，一翻身落在了路灯头上时，她往下一望，才明白那年轻男人为什么会面有难色了。
“把你的医院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去找你。”林三酒匆匆对着仍在通话中的手机说了一句，不等吴伦再开口，她说了一句“我这里有点事要先处理”，就挂上了电话。
对于大多数进化者来说，攀登路灯这样的高度都不算很难，但那是处于“能力没有衰退”的前提之下。那年轻男人显然已经身在这个世界一阵子了，能力开始受损了——他立在地上犹豫几秒，扬手朝路灯上甩来了一条绳子；那绳子第一次在没等碰着灯头就掉了下去，第二次才算是卷上了路灯那一截垂下来的杆子。
他将绳子固定在腰上，双手攥着它踩着电线杆往上爬，越往上越艰难，好几次一脚踩滑了差点又跌下去，结果足足花了两三分钟才爬到顶端。即使上来了，也不代表就能站稳了；那年轻男人猫着腰，慢慢在路灯上坐了下来，双手紧紧抓住了电灯杆子，这才颤颤地吐了一口气，呼吸都有点儿粗重了。
他面色青白交加，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时没说话，只怔怔地望着自己垂在空中的双脚，以及漂浮在脚下的大地。
“不爬一次还真意识不到……”他抬起头，轻轻苦笑了一声。“原来四五个月就把我的体能销蚀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坐在对面那根路灯上的男人，就是她自己的未来——林三酒想安慰他一句，一时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二人静了几秒，年轻人伸下去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底下马路上像一群小黑虫子似的脑袋瓜，顿时从被束缚的那一小段轮回里挣脱了出来，开始四下分开聚拢，转来转去，还传来了时不时的喊声：“他人呢？谁看见他走了？”
“很厉害，”林三酒衷心称赞道，“这是你的能力？”
“不，一个特殊物品，”那年轻男人摇摇头，说：“其实它主要是针对堕落种的时间攻击物品，普通人只是额外附带的罢了……堕落种就不会像他们一样被困住这么久，而它对进化者更是压根没有效果。其实是很鸡肋的东西，没想到来了这儿以后，它却派上了大用场。”
林三酒张了张嘴，一时有点恍然。“堕落种”、“时间攻击”……她明明才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四五天，再听进化者谈起这些话的时候，却感觉犹如隔世一样。
“能再次遇见另一个进化者真是太好了，”她忍不住长长吐了一口气，浑身都微微发热，“我只遇见过变成普通人的前任进化者。”
“我也遇见过，大概三四个吧。”那年轻男人倒是恢复了平静，声音从不远不近的另一根电灯上传了过来。二人一站一坐，都处于灯光之上、黑暗之下，彼此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好像城市越大，人越多，出现进化者的几率就越高。”
“你对这个世界很了解？”
“这四五个月以来，我一直在找保住能力的办法，在搜寻信息的过程中，也就对这个世界有一些了解了。”那年轻男人口齿清楚、声音柔和，“我叫河欢。”
“林三酒。”出于礼貌，她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年轻男人点点头，好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才好。林三酒问道：“你想留下来，还是走？”
河欢摇了摇头，好像在看一个还没有掌握上课内容的后进生。“你说得就像是我们有选择一样……从我找到的前人记录来看，我们是走不了的，除非你能在这个世界里成功制造末日。”
看来所有明白情况后想离开的进化者，都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办法。
“不，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林三酒盯着他，问道：“你如果真的甘心在这个地方老老实实生活下去，你也就不会撕下我的寻人启事了，对不对？”
河欢笑了一声，揉了揉脖子，一头凌乱发丝被夜风吹得打在脸上。
“你有什么办法？”他问道。
林三酒将自己想要朝世界之外传递消息的想法说了，又解释道：“不过，我手上所有对外联络的工具现在都没法用了，所以我才需要聚集到更多的人一起努力。”
“只需要向十二界发送一条消息……？”河欢沉吟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熠熠发亮。
“如果只是传一条消息，那成功的可能性就比毁灭世界要大得多了，”他显然也有些激动，语速都快了不少，问道：“但是，传递出消息之后呢？”
“会有人来接我。”林三酒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我什么时候能把消息发出去，只要发出去了，就会有人来接我。到时大家就可以和我一起走了。”
“真的？”河欢虽然外表斯文温和，但性子却利落得叫人佩服——仅仅是思考了数秒，他就腾地从路灯杆上爬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干了！即使什么也不做，我的能力也在渐渐消亡……不妨努力一把。”
林三酒这才重重松了口气。“你不怕我骗你？”她问道。
“在这种大家迟早都会退化成普通人的世界里，先来的人可能会骗后来的人，反过来却说不通了。”河欢不仅当机立断，思维似乎也很敏捷：“你骗我也得有好处才行，如今我的能力、物品都开始了全面受损，完全不是你的对手，你如果冲着我的身外之物来，下手抢就行了。除此之外，你我同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又有什么必要骗我呢？”
看来她运气还真不错，第一个遇上的进化者，不是那种被偏执多疑给遮蔽了逻辑理智的人——林三酒有点儿庆幸地想。正在这时，脚下地面上又响起了一阵骚动；她低头一看，在路灯光汇聚成的光河里，警车特有的警报灯闪烁着从远处游了过来。
酒吧门口那几个人影子顿时停住了转圈，纷纷迎上去。
“你为什么要故意让他们报警？”河欢低头看了一会儿底下嘈杂的众人，想起了这个问题。
现在既然重新与吴伦联系上了，林三酒自然也没必要去【】局看监控录像了；她掏出手机一看，发现吴伦果然发来了一条写着医院地址和病房号的短消息。
“说来话长，不过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她简短地答了一句，问道：“我现在得去找一个我在这儿认识的普通人朋友。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路上还能好好聊一聊。”
对此，河欢没有意见。二人在路灯上方等着底下的人群都散了，这才回到了地面上，远远绕开了酒吧，在河欢的建议下，二人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出租车所产生的隐约不舒服之感，全是因为吴伦，既然得知她只是发生了一场意外，那林三酒就实在找不到理由不用这种十分方便的交通工具了。
有了河欢的那件特殊物品，二人轻轻松松就进了医院。吴伦被安排在一间双人病房里，因为时间太晚，早就熄了灯。林三酒轻轻叫了声“吴伦，是我”，一推门时，走廊里的光才洒进了黑漆漆的病房里，正照亮了靠近门边的病床，以及吴伦那两只毫无睡意、黑洞似的眼睛。

第1323章 寻人启事
目光落在林三酒身上的那一刻，吴伦张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到二人走进门后，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又把嘴巴闭上了。
“你来了……”她轻轻在床上动了一下，很不舒服似的。“他是谁？”
“是我刚刚认识的进化者。”林三酒简单为二人介绍了一下，凑近病床，压低声音问道：“车祸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么？”
“脑震荡，医生说是。”吴伦有气无力地说，“身上还好，只是有些淤青……出租车开到一半时被别的车追尾了，我撞到了头。”
看样子她也受了一通折腾，又没休息好，黑洞洞的眼睛下泛起一片青色，嗓音干燥沙哑，甚至连神态都有些木怔；怪不得刚才一推门看见她时，都叫林三酒吃了一惊。“他们说我昏过去了一阵子……刚醒来的时候，把我们去贴广告的事也给忘记了。”
“那不是很严重吗？”
吴伦似乎想点头，又顾忌到伤情而忍住了。她那一张略有浮肿的苍白的脸，压在一枕头的黑发上，好像再叹一口气就渐渐消失。“医生说是正常的……”她声气低弱得连说话都像在背台词，“我到晚上慢慢想起来了，才想起找夜班护士要手机……没想到你真接了电话就过来了。”
林三酒顺着她的目光一转头，看见了她病床旁柜子上仍旧在充电的手机，插着一个大概是借来的充电器。
“你没出事就好，”林三酒现在想起来，还犹有余悸。“我顺着你回家的路找了很久，没人看见你，我还担心你是不是被绑架了。”
吴伦身体不舒服，只动了一下嘴角，就算是笑过了。她的目光在河欢身上转了几圈，仿佛有点儿戒备似的，小声问：“你们……是通过那寻人启事……？真、真的是另一个进化者？”
她好像至今还难以完全相信林三酒居然是一个进化者，而不是精神病。
“是，”林三酒答道，“他不会伤害你，你放心。”
河欢不像是那种会随意伤人如伤蝼蚁的进化者，这一点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个意外之喜——她恐怕自己将要见识到各种各样的家伙，早做好准备要与令人厌恶的人打交道了，如今第一个加入的人却是河欢，还真叫她松了口气。
“那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吴伦小声问道。
这个问题，林三酒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与河欢商量过了。正如她所推论的一样，他也认为，既然有进化者能被传送到这个世界来，就说明它也是末日世界体系的一部分，本质上来说，应该是可以与其他末日世界传递沟通消息的。
他们要做的，是在这个密不透风的世界里找到破绽。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就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消息。
“我们目前还会继续散布广告，找更多的进化者，”她给吴伦掖好了被子，看了一眼对方手机上的时间。已经6月10号凌晨4：15了，刚才吴伦提起过，到今早十点她就可以办理出院了——她其实应该再休息一两天，之所以急着要早早出院，她说是因为住一天院就得小一千块钱，她住不起。
对于坐拥一千张同样序列号钞票的进化者来说，林三酒对此也毫无办法。
“这些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你现在还能再睡上六个小时，我到时来接你。”她只好冲吴伦一笑，说：“我不会乱来，你的世界肯定能撑到你出院。”
“……一点也不好笑。”吴伦咕哝了一句，将自己埋进了枕头和被子里。
虽然河欢也没有多少钱，不过他却给自己弄到了一间很像样的公寓，比起吴伦家来说，离医院近得多了。林三酒干脆随他回去了——他们二人之间还需要互相了解的地方，实在太多。
当河欢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浅了，蒙蒙亮的暗蓝渗透了玻璃，将他仅亮着落地灯的客厅里染出了雾一般的暖冷配色。
“自从被传送到这里以后，我最讨厌黎明。”他转头看着窗外，低声说，“一天过去，又一天要来……像磨盘一样把我磨得越来越薄，我却对此毫无办法。”
河欢仰头将威士忌尽数倒入喉咙里，等装着冰块的杯子落回台面上时，他的眼尾、双唇都淡淡地晕开了飞红，细致五官看着像是落在绸缎上的花瓣。他的外表斯文柔雅，一说话、一动作时，却能让人感觉他身上近乎锋利的干脆坚决：“我们说正事。你说要打广告找进化者，这个主意是不错的。”
林三酒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是，靠弄钱去买广告，这一点就不现实了。”河欢吐了口气，似乎被勾起了回忆。“你来的时日短，对这个地方了解不深。你也知道，连手机号都控制得这么严，何况是钞票？就算你现在去抢了银行，弄到比方说一百万吧，除非你一张一张往外慢慢花，否则你这钱也只能烂在手里。”
“为什么？”
“超过一万的金钱来往，必须走银行转账。”河欢一笑，靠在沙发上——他虽然饮酒，酒量却似乎不大。“这是他们的法律规定……在这个金额以上，出入的每一笔钱，都必须有来路、有去向，有迹可循，你拎一袋子现金去找电视台打广告，人家转头就可以报警。”
“但这毕竟是现金，硬通货。就算有这样的规定，也总有人愿意收的吧？”别的不说，汉均不就说自己抢了一辆运钞车吗？
“如果和你打交道的人不是走正道的，那确实有人愿意收，当然，一百块钱能折价成几十就不好说了。”河欢解释道：“正儿八经做生意的人，收了钱最终不是都要拿到银行去吗？没有相应记录，银行可以当场没收。不在银行里的钱，就等于不是你的，因为花不出去多少。而且就算别人愿意收你的现金，大多数情况下你也不敢给。”
“怎么说？”林三酒一怔。
“大额现金来往不受保护，你钱给出去了，人家收下来了，他可以一转眼说没收过……警】来了，先抓的是你。所以久而久之，没有普通人会接受大额现金交易。难道我们还为打广告这种事，满世界去找黑道、想办法洗钱？那可就绕远路了。”
汉均的确也说过，他抢运钞车时结识了不少地下世界里的人……看起来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了。虽然他不知为什么，连一千六百万都有信心能够消化掉，可惜的是现在林三酒却也联系不上他了。
“与此同理，什么珠宝玉石黄金之类的东西，你没有购买文件、品质证书的话，恐怕还不如捡钱包来得快。”河欢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十二界里不是有那个红晶吗？我本来想试试运气，结果一进店门，他们看也没看红晶，先管我要身份证件和各种手续。”
林三酒不由听得怔住了。
“这么说吧，在这个世界里，最值钱的不是钱，也不是黄金珠宝。”河欢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圆。“最值钱的，是官方给你盖的章。各个部门、各个手续，无数个章。没有它们，你的钱不是钱，你这个人也不是人。”
林三酒吸了口气，一时只觉全身上下都好像被厚厚蛛丝给捆绑严实了一样，喘不上气来。她转了转身子，好像在下意识地确认自己仍旧能动，这才问道：“那你有什么主意？”
“不必想得过于复杂，”河欢沉吟着说：“不如直接去找打广告的地方。我们有的是武力，叫一个电视台负责人之类的屈服还不简单吗？别人用钱换他们的服务，我们用他们自己的命换。”
到底是进化者，就算平时面对普通人时颇多克制，该狠起来时也毫不犹豫。
“那就这么办。”林三酒点点头，感觉稍稍松快了一些。
二人就接下来的计划详谈了一会儿，又做好了分工，等都商量得差不多的时候，天色也早已大亮了。等林三酒将吴伦带回家的时候，已经足有一天一夜都没有来得及练习意识力了——因为时间关系，受损的这一部分意识力虽然不多，但是否还能再靠练习弥补起来，连意老师也不敢肯定。
然而她没有为此低落。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总算是有了干劲，有了方向，也有了同伴；她一定能将信息传递出去，等到礼包来接她的那一天。
“你干什么去？”
当林三酒准备要再次出门时，吴伦从被子里露出一个头，怏怏地问道。
“还剩了不少小广告，”她抖了抖手里一叠纸，“在河欢的计划开始之前，我想尽量把它们都贴完。”
吴伦犹豫了一下，问道：“那……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哪里能让刚出车祸的病人再跟着自己折腾。林三酒干脆走过去，把被子塞进她身下，将她紧紧包成了一个卷儿；人肉卷抵抗不得，已经在被子里情不自禁地笑了半天——她这才嘱咐说：“好好待着，我贴完就回来。”
下楼的时候，林三酒远远瞧见了一个半秃的脑袋，目光在那人后背上逗留了几秒，才继续往小区外走。她仍然用的是特意改变过的步态，走起路来又慢又费劲，加上她这一次打算去远些的地方贴广告，干脆坐车去了市中心；她路上还接到了吴伦的电话，一边坐车一边聊天，倒也不算无聊。
下了公交车之后，林三酒在看见的第一根电线杆前停了下来，却没有动手贴广告。
因为这根电线杆上已经有一张寻人启事了。
“请帮我找找我的丈夫！”
在这一行标题下，印着一张汉均的脸。第一段，是这样写的：“他有事离家后，在6月6号早上给我打电话，要我与他在某地见面，自那以后人就失踪了。他离家时身穿一件蓝色上衣……”

第1324章 夫妻团圆
今天是6月10号……林三酒记得很清楚，她与汉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通电话的那个早上，是6月5号。
那个时候，汉均明明已经独自一人在潜逃的路上了，他还拿走了他老婆的手机。
那这张启事上的时间怎么对不上呢？
她拿出汉均的手机，找到那一条“老公，你在哪”的短信，与眼前的寻人启事对比了一下——联系号码是一样的。启事上写着，号码持有人是汉均的妻子，姓邓。
“陷阱吧？”意老师近来为了节省精力，已经很少出现了，此时也被她浓重的惊疑给重新勾了起来，说道：“也许他们已经知道，东西不是汉均拿的，以为你是同伙，所以要用这种办法吊你出来？或许时间上搞错了，这是他们露的马脚。”
同样的几块碎片，不同的人来看，就能拼出不同的故事。这种零零碎碎的线索所包含的可能性太多了，她总是只能猜来疑去，未免太叫人厌烦——林三酒一咬牙，又一次打开了手机。
打给寻人启事上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老公？”一个女性的嗓音当即响了起来，所饱含的急切，几乎要将她自己的嗓音给涨裂了，颤巍巍地发抖：“你在哪里？你这个手机不是丢了吗？”
林三酒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喂？老公，你说话呀，”那个女人加快语速，哀求时带上了鼻音：“你人到底在哪里，我现在马上去找你！”
……假如这个是演技的话，哪怕被骗也是天经地义的了。
“我……我不是你丈夫。”林三酒清了清嗓子，有意将嗓门压沉了。
电话那头突然一下静了。
“什、什么……”那女人怔了两秒，随即从绝望里泛起了一丝隐约的怒气。“你是谁？我老公的电话怎么会在你手上？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
要怎么从这个好像快要情绪崩溃的女人口中问出讯息，还真是一件不好办的事，尤其是第一句话必须得仔细斟酌。林三酒四下看看，果不其然在方圆二十米内就又扫到了四五个摄像头；她大步走向人行道绿化带，猫腰钻进树丛下，坐在了边沿上，让自己被枝叶厚厚地遮挡起来了。
断绝了外界的目光之后，她总算稍稍静下了心——身为五感敏锐的进化者，处于一个全方面摄像监控的环境里时，受到的影响远远比常人更大。
“你说话啊！”那女人又一次在电话里叫道。
“我看到了你贴的寻人启事，”林三酒慢慢地说，试图能够让她冷静一些。“我才发现，我捡到的这部手机是你丈夫的。”
“捡到的……？”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近乎茫然了，“在哪捡到的？什么时候捡到的？”
“博物馆附近，”林三酒说的都是没有意义的时间地点，“5号早上吧。”
那一头的怒气、希望，顿时一起泄下去了。
“那没有用，他原本就是在博物馆上班的，也是5号早上离家的……你把他的手机还给我吧，手机里也许有线索，我肯定会感谢你的，你告诉我个价——”
“你知道他5号早上要出门？你把详细情况告诉我。”汉均5号早上分明是携赃潜逃了才对，莫非他在骗她？
那头的妻子一顿，似乎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下意识地答道：“我不知道……前一天晚上他值完夜班后告诉我手机丢了，拿走了我的手机。我5号就没有联系他，下班回家以后，等到深夜也不见他回来……他是第二天，也就是6号上午才打电话到我单位，告诉我他有事出门了。等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三酒深吸了一口气。“这部手机我会还给你，你不用给我钱。我就是想问你一些事。”
“真、真的？我……你要问什么？”那女人似乎在无措之余，也生出了警惕：“我们没什么钱，我也报警了……你真的是偶然捡到手机的？”
“警方怎么说？”林三酒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没、没怎么说……就让我在家等消息。”
这个妻子显然满心焦虑不安，就算自己在她眼中再可疑，也是她在洪流中能抓到的唯一浮木了。不给她多想的机会，林三酒紧接着问道：“你和你丈夫在6号早上通电话的时候，都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顿时静了一静。
“这……你问这个干什么？”
“捡到手机也是因缘巧合，说不定我能帮点忙。”林三酒也知道，自己等于是在欺骗这一个处于绝望之中的妻子——但至少是一个白色谎言，于其无害。
“真的？不过……告诉你也没有用，大部分内容和找人没什么关系。”那女人仍旧没有全信，只说道：“他给我解释了一下情况，我们在电话里约好去铜地码头见面，但我去了，他却不在。这几天我一直给我自己的号码打电话、发信息……啊，我有一次还发错到这个号码上了！你收到了吗？”
……原来是这样？
林三酒沉吟着，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
这个女人对赃物一事知情吗？假如不知道，那她到底该怎么说，才能尽量显得不那么残酷？
“手机我会还给你，你想一个交接地点吧，我就不露面了。车站大厅有寄物柜之类的吗？”但是电话卡她得留下来——毕竟给进化者看的那么多启事上，印的都是这个号码。
“啊？”电话那头吃了一惊，“什么车站大厅……我不知道，没有吧。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见面？你就算找到寄物柜一类的，肯定也要留个人信息，又有什么意义呢？”
感觉就像是两个频道在通话时岔了信号。她既然面都不愿意露，当然更不可能留什么登记信息，除非——
“必须留个人信息才能用寄物柜？”林三酒觉得自己在不断被这个现代世界惊奇着，个人信息不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哪里有对外开放的寄物柜，不过到处都是这样的呀。”那个女人听起来比她还惊奇，“到处都要留的，真的。”
“那我把它留在花坛树丛里面。”林三酒当机立断，对另一头立即响起来的急切声音充耳不闻：“你晚上12点过来拿吧。”
现在白天人多眼杂，也不是留下一部款式很新的手机的好时候。
“花坛？哪里的花坛？”
林三酒报上了她下车的那个公交站台名称，以及找到寻人启事的这一条路名。“在一条盲道旁边，盲道上有几块碎砖，碎砖旁的花坛……”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时粗重起来了，风声伴随着那女人的脚步声一起灌进了手机里：“你等一下！你等一下！”
林三酒一愣，顿时反应过来了。
妈的——她一把将汉均的寻人启事给扔在了路上，暗骂一声，腾地跳起来，挂断了电话。
谁能想到他老婆居然是刚刚才把这张寻人启事贴上去的，现在还没走远！
林三酒四下一望，果然看见从人行道的一头上，有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影正没命地往这个方向跑，凉鞋“啪嗒、啪嗒”打在路上，每一步都十分响亮。路上行人纷纷避开她站到了一边去；在他们的侧目下，那女人还不住高喊着：“喂！你等一下！”
汉均妻子看见她了——幸亏她还保留着昨夜的打扮，虽然没了口罩，远远看去也还是像个男人。
普通人再怎么跑，对她而言也造不成威胁。林三酒一低头，转身就大步走开了——哪怕是走，她的速度也远远甩开了普通人的奔跑。只需几个转弯，汉均的妻子就从身后彻底消失了，连她的喊声都一丝也听不见了；她在两栋大厦之间的人行道上停下来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顺手把汉均的手机仍旧揣进了兜里。
……这样也好，毕竟刚才没有抽出电话卡的闲暇。
林三酒给汉均的妻子发了一条短信，叫她仍旧在今夜里同一时间去花坛取手机后，就暂时先关了机。就算他的老婆一直守在花坛附近等着她出现，她也有办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机给扔进树丛底下。
接下来的大半天，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当天晚上11点53分，汉均的妻子果然如约出现在了花坛旁边。
她仍旧穿着白天的衣服——凉鞋、牛仔裤和白色T恤，头发凌乱，双眼浮肿，一张黯淡的椭圆脸。她手里拿着一只手机，打开了电筒光，低着头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找。
等她终于找到了那几块盲道上的碎砖时，她颤颤巍巍地吐了一口气，急忙趴下来，伸手进树丛里摸索。她的指尖先摸到了一个塑料袋似的东西，但是太大了，硬硬的，不像是装着手机，倒像是谁随手塞进来的垃圾。她的手指又在地上探了探，这次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面。
她将电筒光往里一照，果然看见了那一个熟悉的丈夫的手机。
她没有伸手去拿，却慢慢地将电筒光从手机上挪开了，挪进了树丛深处。
在被手电光照亮的树丛里，汉均血青黑肿的脸，从被缠得紧紧的黑色塑料袋里探出来，倒在泥土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第1325章 永远消失的号码
“什、什么？”吴伦正在倒水的手一抖，险些将壶掉在地上。她急忙抓稳壶，回头扫了林三酒与河欢一眼，脸色有点儿白：“人都……都抓到一起去了？”
河欢的公寓因为宽敞舒适、交通方便，近几天被林三酒越来越频繁地当成了一个据点。自从遇见了汉均妻子、把手机还回去以后，她的寻人计划就一直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总算没再出什么意外了。当吴伦休息的时候，有时候也会跟来凑凑热闹；只不过，她和河欢总是隔了一层似的混不熟，而且她看起来也实在不爱听与进化者相关的事情——每一次林三酒提及时，她总要不大舒服地转过头去。
像现在这样被吓了一跳、不自主地插嘴进来的时候，倒是少见……看来她即使不喜欢，也一直都听着。
“嗯，”林三酒仔细看了看站在厨房里发怔的女孩，慢慢说道：“我们发现郊外有很多工厂都不干了，厂房都空着，整片工厂区就像死城一样。装他们十几个人，正好。”
就算那十几个人想求救，都没有人能听得见他们喊。
吴伦抹了一下脸，稍稍镇定了些。她转过身，继续摆弄手里的汤锅，后背对着林三酒，问道：“突然被带走……他们都吓坏了吧？”
那自然是难免的了。也只有她，才会考虑到人质被绑匪抓走时会不会害怕吧。
“吃完饭以后，你们……就要去找他们了？那……那工厂具体在哪里？”吴伦心不在焉地抓了一把挂面，放进锅里，小声问道。她最近老是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托她妈妈的热汤面理论之福，林三酒这几天里吃了至少四五顿热汤面，也不知道吴伦是想借此安慰吃面的人还是做面的人。
“是啊，不过我不会伤他们性命的。”
她一边回答，一边缓缓伸出手，将茶几上的手机拿了起来，翻来覆去地打量了它几遍。吴伦有点儿大大咧咧的，不喜欢套手机壳；这部旧款机子背面已经有了不少划痕，还就这么随意地被扔在了桌上。
河欢原本正懒洋洋地倚在沙发里，见状扬起眉毛、微微一笑，以普通人绝对听不见的音量问道：“你想看她的手机？”
……他的心思倒真是敏捷。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吴伦的密码，她只需要在吴伦开手机时远远扫一眼就知道了。要打开它是分分钟的事，但是……有一道无形的障碍。
她抬眼看看厨房里的姑娘。
“吴伦，”她干脆不想了，直接喊了一声：“我能看看你的通讯记录吗？”
厨房里的背影动作一顿，却没有转头。筷子停在汤锅上方几公分，好像忘了要干什么。“为什么要看那个？”吴伦问道。
林三酒慢慢地说：“……我想找一个电话号码。”
吴伦放下了筷子，好像想要侧过身来，又转了回去，仍旧以背影对着她。“那……那你看吧。”
以这个世界对手机号码管控之严厉来讲，骚扰诈骗推销电话却数不胜数，也真是叫人吃惊。吴伦平均每隔两天就会接到一个这样的电话，各式垃圾短信就更别提了——林三酒越过了一切仅有几秒的短暂通话和未接来电，划到了6月10号的通话记录上。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了手机，磕得茶几“当”地一响。吴伦立即转过头，从厨房里问道：“找到你要的电话号码了吗？”
“……没有。”林三酒抬起眼睛，冲她轻轻笑道。
吴伦望着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再次低下头去煮汤面了。
这一天深夜里，当林三酒与河欢戴上口罩、一起走进工厂大门时，她觉得自己吃下去的汤面似乎都化作了石头，梗在肋骨之间，拽着她的心脏往下坠——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股隐怒，让她只想一拳又一拳地将谁的脸砸扁。
她大步流星地穿过空荡荡的厂房，脚步声“咚咚”地震响了地面；含着怒气从远处冲来的进化者，显然让兔子一样的普通人都生出了本能的恐惧——远处那十几把椅子上坐着的人影纷纷有了反应，在挣扎扭动时不住发出“唔呜”的闷哼声。
河欢一声未出，只是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哪怕是在吃完晚饭、吴伦回家的时候，他也什么都没有问——对于这份体贴，林三酒不是不感激的。
她几步走进了那十几把椅子之间，目光和手电光一起，从一张张被胶带压得变形的脸上扫了过去。在她与河欢将这十几人绑架来的时候，她还很有几分过意不去；但她现在却只想给每个人都来上一拳。
“怎么样？”林三酒一个个地将手电光刺进他们的眼睛里去，问道：“你们现在都了解状况了吗？”
又是一阵闷哼声。白光将他们的半张脸映得纤毫毕现：有的血红，有的惨白，每一个的嘴巴都被毛巾塞得高高地鼓起来，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将他们的声音死死堵住了。他们的手脚都被绑在了椅子上，有一个男人显然试图趁他们不在时逃跑，此时翻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她走过去，将一只脚踏在那个男人椅子上，笑了一笑。
“我不知道你们这个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懒得管。我只要你们帮我一个忙……”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朝河欢示意了一下。“办好了这件事，我也能回家，你们也能回家，岂不是两全其美？”
河欢看了她一眼，随即从一只袋子里取出一部黑色手机，走进一圈椅子之中，扬起来给他们看：“这是谁的？”
众人静了一会儿，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林三酒一脚将地上那个翻倒的男人连人带椅子踹去了好几米，撞击声隆隆地被空厂房放大了，回荡在积满灰的货架之间。被憋住的尖叫从人质们的喉咙里响了起来。
“我朋友问话呢，这是谁的？”等回音落下时，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一个头发稀疏、身形松弛的男人顿时呜呜嗯嗯地发出了声音。
“问话就要回答，”林三酒掏出刀片，从他耳后处将胶带划断了——那男人怕得脸上肌肉乱跳，连眼睛也不敢睁开；当胶带被撕下、毛巾被抽掉的时候，他被堵住了一天的惊恐也一起宣泄了出来：“别、别伤害我！”
“这就像话多了。”河欢的声音总是十分温文和雅，即使他的神色与温文和雅一点关系也扯不上。“怎么，不威胁我们了？你不是很重要的人吗，你的属下不是肯定已经报警了吗？”
说来也有意思，这十几个人明明只是各家电视台、报纸杂志、广告公司的持有人，但是大多数都胆气壮得惊人——哪怕是被不明身份的绑匪给抓住了，还能恐吓警告绑匪们小心后果。尤其是当这十几个人都被聚集在厂房里之后，这份胆气更是翻了番；大家都是这附近几个城市里的同行，在认出彼此的身份以后，面对仅有二人的绑匪，他们就差没有成立一个人质同盟了，底气硬得当时林三酒都头疼。
……不过，这种态度在十几个小时之后，可就不一样了。两个绑匪以行动表达得很清楚：他们不在乎人质死活。
“来，你知道要干什么的，”林三酒将手机拿到那男人面前，对着那一张满是汗水、眼泪和口涎的脸，轻声说道：“我解释过的，你还记得吗？”
那男人使劲点头。
“不该说的话，不会说的吧？”林三酒求证道。
那男人使劲摇头。
“我来给他上个保险。”河欢笑着说，从后腰掏出了一把枪，抵在了那男人太阳穴上，那男人登时发出了呜咽声。
这个世界里不仅禁枪，还禁气枪、水枪、仿真玩具枪和弹弓——连射箭运动用的复合弓，都必须由专业体育院校按运动员人头数进行申请购买，每个月还有监管方进行库存点查。了解情况之后，林三酒只好在进门前用【描述的力量】仿制出来了一把假枪，有限时间内，用来吓唬普通人是足够了。
面部识别顺利地认出了主人面无人色的脸，说明手机确实是他的。在二人监视下，那胖男人示意林三酒拨出了一个电话。
“喂，张总？”那一头，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顿时响了起来。胖男人松垮的嘴唇不住颤抖，一时却说不出话。电话里继续问道：“张总，您去哪儿了啊？这大半夜的，我们找您一天……”
河欢将手枪顶得紧了一些。
“你别说了！你听我说！”这位张总突然爆发出来，喝道：“明天开始，所有交通广告和银幕广告全部撤掉，换上——你给我拿个纸记下来，换上这一段话。”
林三酒无声地给张总鼓了鼓掌，从地上捡起了一张纸，让他一行行读给电话里听。纸上写着一段她要传达给其他进化者的话，早在白天时，就给他们看过了。
“这是什么？张总，您说要全撤掉，这怎么行——”
“少他妈废话，记下来了没有！”张总的火气似乎全冲着属下去了，“有什么后果我来担着，但你要是不干，你明天就走人！”
挂了电话之后，林三酒将它直接卡片化了，笑着说：“做你下属还真辛苦啊，张总。”
有了开头的第一个，接下来也就轻松多了。期间自然少不了哀求抗拒和试图讲理的人，但是在林三酒徒手砸碎了一块钢板之后，大家都忽然乖了：不仅按照要求放上了广告，还主动指导自己的下属一定要尽快、全面、高效地开展工作，争取完成两日内将所有广告、宣传都替换下来的指标——林三酒自己都听得有点儿闭不上嘴了。
给他们喂了一点面包和水之后，两个丧心病狂的不法分子甚至还让他们轮流上了厕所，这才将他们重新捆好，离开了工厂。河欢的计划简单、直接却谨慎：每天都让这些负责人们打一两个电话，让他们的同事家人不至于报警，同时也能保证广告能顺利投放——等广告换出来一阵子，再放人。
至于放回去之后敢不敢撤销广告，就全看他们俩这几天的表现了。
“这回闹的动静可就大了，”走在路上时，河欢在夜色中一笑，“我们两个的存在应该藏不住了。不过，我想他们也不会相信什么进化者之类的事……”
林三酒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可未必，”她轻轻地说，想起了吴伦的手机通话记录。“我要去找吴伦谈一谈。”
……她没有说谎，她晚上在吴伦手机里找的确实是电话号码。
吴伦在6月10号凌晨，也就是刚刚从脑震荡中恢复过来的时候，一直到当天下午这段时间里，她只拨出去了一个电话——就是打给林三酒的。
除此之外，吴伦既没有给妈妈打电话，也没有跟她的组长联系。然而她第二天却顺理成章地没有去上班，她的组长也没有打电话过来问。
林三酒生怕自己看漏了，但是事实非常清楚：本该出现的电话号码和短信记录，一个也没出现。通话记录中，除了她之外，也没有任何一个号码是这几天来反复出现的，就好像吴伦联系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出了车祸之后，为什么只告诉林三酒一个人？她的组长为什么会对旷工默不作声？
所谓“车祸”的那一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在二人即将分手时，林三酒对河欢嘱咐道，“你负责盯着工厂，我今晚就去找她。”
“其实你大可不必，”河欢将双手插进裤兜里，面色冷静：“只要我们主动离开，她能上哪找你？对她而言，我们就彻底消失了。”
话是这么说，但林三酒总是狠不下这个心。她与吴伦相识时间不长，却已经记住了这个姑娘给她煮面、让她陪着去逛博物馆、和她一起贴广告时的种种细节……要她转头就斩断这份联系，她做不到。
等她再度回到吴伦家的时候，林三酒意识到自己来晚了一步。
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东西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房子空了一半，桌上留了一张字迹仓促的纸条。
“我有急事连夜回老家了，不用找我，以后再见吧”——纸条上只有这一句话。
……自那以后，吴伦的号码就被永久性地撤销了。

第1326章 六月六号
在6月6号的这一天早上，汉均挂断电话之后，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自从变成进化者之后，不知多少年了，他都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这样激动过了；他站在码头上抬头望向远方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片碧蓝的海阔天空，正如他自由自在的未来一样。
早在昨天凌晨，他就从老婆手机上把自己的号码给屏蔽了，这样一来，那个叫林三酒的女进化者再也没法联系上他了——这么干的时候，汉均的心里竟有点复杂，就像是上了岸的水鬼转头看跌下水的人，还是个熟人。
这种一心要回末日的进化者肯定不多，想一想也知道，他们是最可怜的，也是以后最接受不了现实的。
他的思绪很快就从林三酒身上转开了，回到了老婆身上。只要再等一阵子，她就要来这儿与他会合了……她到了之后，该怎么给她解释呢？
汉均出神思考的时候，一点儿也没遮掩自己的面孔。
这没有必要，要进码头的人都必须经过人脸识别、身份证件检验、随身物品安检等好几项安保关卡，更何况每个角落里都有摄像头，他的身份、模样，早就在系统里了。涉及进出境的地方，监控自然更严；虽然这个码头船只所谓的“出境”，也不过是去公海上转一圈而已——毕竟要拿到真真正正踏上外国土地的批准，可比登天还难。
被处分开除的安保队长，在博物馆失窃后隔天就失踪了，迟早都会引起警方注意的。可是，就算知道他今天从码头走了又怎么样？汉均要打的是时间差，等他们意识到他是嫌疑人的时候，他早就远走高飞了。
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挤进了一群等待上邮轮、叽叽喳喳的游客之间。与许多游客一样，他也穿着汗衫短裤，拖着行李箱，脖子上有一个“腾飞之旅”的牌子；还有一张票在裤兜里揣着，那是给老婆预备的。
汉均昨天纠结犹豫了一整天，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给老婆打电话。
他老婆邓倚兰就是平平常常一个妇女，一辈子干过最大逆不道的事情就是直到34岁才结婚，除此之外，连迟到都怕扣工资。带着她，她怎么可能理解自己，怎么可能理解以后的生活？对自己来说太危险了，也不该把她扯进来——再说，以后他有钱了，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一开始，他想着好歹夫妻一场，打个电话让她别惦记自己了，再找别人去吧。等电话接通以后，说出口的就成了“你来铜地码头找我”。
……真是在这个世界泡成软蛋了。
那女人离船的时候最好不要拖累我，否则我就给她推水里，汉均暗暗地在心里发狠道。
今天夜里一点钟时，兴邦号邮轮就将身处公海了。到时他只要前往后方甲板，自然会有一条软梯搭在栏杆上；在那软梯下头，有一艘摩托艇会在黑夜中等着他，将他带上另一条船，偷渡前往别国。
说来也好笑，这个地方监管如此严密，却防不住真正成体系的犯罪组织；负责这次邮轮出行的腾飞之旅公司，私下里就在做走私偷渡一类的生意。幸亏他以前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在道上混的人物，不然还真要为怎么跑路而头疼。
当然，价格绝不便宜，他也不敢透一点风。
表面上虽然称兄道弟，一旦对方知道他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手里居然有六件珍贵展品，肯定要被黑吃黑的……他只好假称自己得罪了人，将以前还是进化者时弄到的值钱东西全掘出来，给自己弄了一张“特殊旅客”船票。
对的，一张。
嘈杂说笑、来来往往的游客人群中，一个男人正举着手机，不住在人群中张望来张望去，似乎在找人；当手机因无人接听而挂断的时候，他还忍不住骂了一声“跑哪儿去了”，又举起来再打一次。汉均就站在那男人不远的地方，不太舒服地使劲清了一下嗓子，下意识地遮住了手臂上被挠出来的几道血痕。
每一张船票上都写着姓名年龄、还印着照片；他又是刚刚决定让老婆跟着一起走的，临时买不到票，那还能怎么办？只好打昏一个年纪体型差不多的女游客，把她船票抢过来了呗。幸亏邓倚兰这个人，长相也是平平常常的大众脸，充其量也只是顺眼罢了；加上船票上的照片不甚清晰，勉勉强强也能混过去。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如今连制服一个普通女人都费劲了，还被挠出了这么多伤痕……
“先生，”一个女声在身旁叫了他一句，“先生？”
汉均一个激灵退了半步，抬眼一看，是一个穿着邮轮员工制服的年轻姑娘。“您是VIP乘客吧，请走我们的特殊通道。”
这种底层员工，肯定不明白自己请走的“VIP客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到时候追查起来，这些底层员工之中难免会有人回想起，上船时有个“VIP客人”下船时却不见了……太不谨慎了，何必弄个特殊通道？
汉均急忙低下头，将墨镜戴上，才低声回答道：“我在等人，一会儿吧。”
那姑娘“啊”了一声，茫然地点点头，张着嘴走远了。
汉均有点儿不安起来。
拿票时对方没有告诉他，还有VIP这么一回事……或许那姑娘认错了，或许是“特殊通道”比较靠近逃跑的位置，不会引起同船乘客的注意。他又看了一眼码头外的蓝天与大海——那么广阔，那么舒展。
……邓倚兰怎么还不来？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制服的壮汉，分开人群大步朝他走来。“先生，”那人戴着一顶保安的帽子，一身肌肉撑着衣服，说：“请跟我们去特殊通道。”
汉均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口上犹自说：“我在等人……”
“她来了以后，你可以叫她来找你。”
怎么这样坚持？汉均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圈。几个同样穿着保安制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远远近近地站在人群里，将他堵在了中间。
不可能是警【】，他们要抓人没必要装成保安……他深吸了一口气，再说，就算是警【】，他们现在也拿他毫无办法，因为他身上根本没有证据。怕就怕，是黑道上有人猜他带着东西了。
“好，走吧，”汉均硬着头皮说，没忘了拉上他用于伪装的小行李箱。
才三四个普通人保安而已，放在过去，他简直连眼皮都懒得为他们眨一下。如今他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被他们给带走……还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
腾飞之旅公司在铜地码头有一间办公室，汉均路过时见过，却没想到自己现在正是被带进了这间办公室后头一个小仓库里。两排柜子之间夹着一张办公桌，旁边还堆着一些没开封的抽纸、桶装水；桌后一个男人听见门开抬起了头，冲汉均笑道：“噢，来了。”
“彭哥，”汉均几步走进小仓库中央，见那个保安关上了门，却没有出去。他板着脸，说：“你这可是吓了我一跳。”
“是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彭哥的模样看着就像一个办公室经理，说话用词显得很有教育，尤其喜欢给人讲东西；第一次见面时，汉均难以相信这么一个人，居然在地下社会里颇有分量——但腾飞之旅公司确实就是他名下的，这几年在走私行当里，做得可谓是风生水起。
彭哥摘掉了眼镜，从桌后站起身，笑道：“计划临时有点变数。”
“怎么了？”汉均的心里一瞬间闪过去许多念头：不是黑吃黑就好……是不是公海上巡逻加强了？接应的船船期延迟了？上岸的国家那边出事了？
彭哥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接到领导指示，不能让你走啊。”
汉均怔怔地看着他，有一会儿不能理解这个黑商老大在说什么。“哈哈，”他忽然笑起来，明白了这是一句玩笑：“彭哥真是幽默。”
彭哥也笑了起来。
“所以出了什么变故？”汉均有点儿着急了。
“我刚才说过了。”彭哥拿起一块眼镜布，慢慢地擦镜片。“我做生意，也是要人关照的呀。”
汉均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却觉得自己在慢慢往下沉。他有很多的不明白，于是他也开口问了，声音有点儿哑：“我不明白……是谁……”
“也不知道你们是打哪来的，不管在我们这儿生活多久，好像都不了解这个世界。”擦完镜片，彭哥坐在办公桌边上，一条腿垂下来。“得了，我也不问那个。你这一次犯的事情不小啊，你说你要是好好过日子，多好。何必做这种搅得社会不安宁的事？”
仓库门被敲响了，随着彭哥喊了一声“进来”，鱼贯走进来了几个同样衣着的男人；正是汉均刚才在外头看见的那几个人。小仓库顿时感觉拥挤了，叫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你——你是什么时候——”汉均连说话都费劲了，他明明小心了又小心，怎么可能没有意识到？“这难道是一个陷阱？”
“诶，你可别这么说，我可没有心思骗你，”彭哥一脸很不赞同的样子，“我也是早上刚接到的电话。还是上头考虑得周全啊，你临到要走的时候，东西必须是放在身上的，要是之前打草惊蛇，东西就未必追得到手。噢，东西呢？”
太可笑了，这一切居然都是为了那六个已经屁用没有的特殊物品……汉均仍然残留着的进化者思维，正在他脑海中大声嘲笑他。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话时，身体开始发冷了，因为他意识到了眼前局面的重量。“我没带什么东西。”
“非逼我把话说得那么白。”彭哥摇摇头，说：“博物馆，不是被盗了吗？”
“你以为那和我有关系？”汉均故意装作一惊的样子，“那是另一伙人干的！我一个人怎么能办得到——”
彭哥摇了摇头，好像很遗憾他的不知趣。他抬起头，对另外几个黑衣男人说：“你们找一找。”
哪怕汉均听见脚步声想躲，他如今十分迟缓沉重的身体也没能及时躲过去。他被人一把推到了文件柜上，磕得下巴牙齿生疼，几只大手一起牢牢地按住了他；另一人拍打搜索着他的裤子、衣服、口袋，又有一人打开了他的旅行箱，哗啦啦地将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
“放开我！”汉均一张脸都涨得发热，使劲挣扎着吼道：“滚开！”
虽然体能不在，但他到底曾经是个进化者。他一后脚跟踹在了搜身那人的小腿上，那人痛呼一声退了几步，汉均趁压制他的二人一愣时，全力朝左边一撞，先将左边那人撞开了，总算挣得了几分空间——然而不等他站稳，刚才被他踹开的那男人就扑了上来，怒骂了一声“操你妈”，一拳就砸上了他的脸。
汉均没站稳，登时摔倒在了地上。旁边那几个黑衣男人见状都激起了凶性，冲上来一下又一下地踢他、拿棍子砸他；他们专挑头脸、肚子、肋骨和两腿之间踢打，每一下都沉重得仿佛要把他的气全给踢断。没一会儿，他眼前就什么也看不清了，脑子跟着心脏一起跳起来，每跳一下都像是要将他的头壳涨裂。这比身为进化者时挨打还要痛苦——因为他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行了行了，”彭哥从桌后叫了一声，落在身上的雨点似的打击渐渐少了。挨了他一脚的那男人犹自不过瘾，往他肋骨处又狠狠踢了一脚，才骂骂咧咧地停了下来。
行李箱已经被刀子给全割破了，布料碎片无力地摊在地上。所有的衣物都被剪成一块一块，连鞋底都被拆开了，当然，什么也没有。
彭哥脸色不大好看，却笑了一声：“六个东西，你藏哪了？你身上也藏不下啊。”
汉均气喘吁吁地说：“我保证，真的不是我拿的。”
“继续。”彭哥顿了顿，说：“哦，脱光了打。”
一只眼睛很快就看不见了。血糊在鼻腔里，嘴巴里，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喘气的。痛苦不住穿刺着大脑，每一秒都变得这样漫长，看不见头。
“我给你，”他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在向这一场痛苦求饶：“我这就给你！”
虽然效用已经没有了，但特殊物品依然保留了最后一个特点：它们可以被融入进普通物品里。这是世界上最方便藏匿的赃物，甚至可以带过安检，却还是在此时此地被这种手段逼出来了。
汉均不敢在这一群普通人面前拿出物品，他怕不知道还要发生什么事。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怎么样……他爬到那一堆被剪碎了的烂衣服里，把手伸进去，用身体遮掩着手，悄悄将六个物品都从牙刷、牙膏等没遭到损坏的东西里取了出来。
“我怎么刚才没看见？”旁边一个男人低声惊疑道，“我都搜了……”
“闭嘴。”彭哥吐出了两个字。
他亲自走过来，一件一件地将特殊物品接过去，挨个打量了一会儿。随即他一挥手，说：“捆起来，到时有人来带走他。”
谁？谁会带走他？
不管是谁，汉均都不想被带走。他老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来……要是没有叫她来就好了。他得跑，得告诉她赶紧回去，以后就当自己死了……
当一个人弯腰伸手下来抓他时，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迎头一撞，将那人撞得跌倒在地上；汉均急忙半爬起来，就要往门口跑。
有人立刻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脚腕，汉均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文件柜的支脚。在彭哥蓦然提高的吼声里，他感觉到似乎有一片阴影从头上落了下来；但他看不清也听不清，心里只有仓库的那一扇门。
重重一声闷响，仓库里被激腾起了一片飞灰。血从倒下的文件柜慢慢渗开了。
彭哥的素质不见了。
“操你们妈，连个人都他妈抓不住！”他宣泄了一阵子怒气，那几个被死人惊得变了脸色的男人，几乎连头也不敢抬，更没人敢上去看；彭哥亲自检查了一下汉均的身体，终于骂骂咧咧地抄起了电话，换了一副口气。
“是，是，找到了……但是出了点意外……”他抬头看了一眼。“钉子砸进脑袋了，正常人活不下来。啊，您讲……我处理？这个，死了人我也不好办……畏罪自杀不行吗？是，是，可是……不是……我知道了……好。”
他挂了电话，面色难看地吐了一口气。
“去你妈的，”他暗骂了一声，又拿起电话，这次是打给另一个号码。
汉均没有死，或者说，暂时还没有死透——他毕竟不算是个完全的正常人。他趴在柜子下方，一时间身上哪里也不痛了。他看着自己的血滩越漫越大，听着彭哥越来越远的声音，脑子里全是邓倚兰。
不过是相亲看着合适才结的婚而已……她应该过几年就会再婚了吧。
到底，我还是没能越过这片海啊。

第1327章 六月十一号
“酱油不小心放多了，”
邓倚兰把最后一碟黄瓜炒鸡蛋放在桌子上时，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防备，说道：“……你尝尝，是不是太咸了。”
汉均面无表情地提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蛋吃了。随即他又夹起了一块黄瓜，瞥了她一眼：“你坐下吃饭啊。”
“不咸吗？”她坐下了，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咸。”汉均埋头一边吃一边说。
然后呢？邓倚兰等了几秒，忽然发现她在等着汉均像她爸一样，抱怨“你怎么连个炒鸡蛋都做不好”。
她自己知道，这菜实在有点儿没法吃。她手一抖半瓶子酱油都倒了下去，拿水过了两遍都不行，结果反而鸡蛋湿漉漉、软趴趴地都碎了。要是在家里，她爸爸抱怨完之后，她妈妈会立刻回嘴说“那你做啊”——她都准备好了，他怎么连点反应也没有呢？
汉均抬头又看了看她。“你干嘛？”
“不……没什么。”
汉均在明白过来以后，忽然怔了一怔。“你给我做饭，你还等着我挑拣它？”
那种微微的惊奇，就好像他真的不知道世上还有丈夫挑拣妻子做家务做得不够好一样。“有的吃就不错了，”他低下头，又是一大口。
邓倚兰忍不住抿嘴笑了，拿起了筷子。
汉均老是这样，在一些生活上的细微末节处，让她觉得……怎么说呢，就好像他是头一次体验这个社会似的。这倒不是说他行事天真、毫无心机，他对着外人也挺像样的，就是一回家，松懈了，就露出那种……仿佛狼孩刚回人世的劲儿，好多约定俗成的东西，他似乎都不懂。
倒也不是不好吧。
两人头一次见面的时候，邓倚兰本来压根不想去。介绍的对方领导是妈妈单位的同事的亲戚，推了也无所谓的，但是她一过三十，她妈妈就像是魔怔了似的，恨不得只要是个男的就往家里领，一说不去，那脸顿时难看得怕人。
“你就是现在马上结婚，等你生孩子的时候都算是大龄产妇了……什么不想结？女人这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那还叫什么女人？我现在都不想出去和姐妹爬山了，人家一问，诶哟还是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丢人的哦！”
邓倚兰觉得要么是她妈先疯，要么是她自己先疯。可她从小就听话——再说，去了起码能让她妈暂时闭上嘴。
但是汉均还真是……和一般相亲的这个岁数的男人比，真是挺不一样的。
首先，他一点也不知道客气。
头回相亲，起码你装也得装出一点儿礼貌风度来吧，他不；他一坐下来，先说一句：“你看上我了吗？没看上我就走了，我家里也有饭吃。”
这什么人啊？
邓倚兰勉强才说：“来都来了，一起吃个饭吧，还不了解呢。”
“还了解什么，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你了，”汉均说着低下头看菜单，神色几乎说得上是有点儿着迷，好像菜单上的东西很奇妙似的——反倒是和她说话时，感觉像是捎带的：“……你一脸的提不起劲。”
这么明显吗？她明明以前都表现得很好，没有哪个相亲对象瞧出来了。
“我不喜欢别人分我菜吃啊，”汉均提醒了一句，“咱们各点各的。”
这个人肯定不行，回去就拒绝了吧。
等二人默默地吃到一半时，她故意说：“我就是个出纳，工资不高，家里不要彩礼也不出陪嫁，没车，就一套老房还是我爸妈要住的。今年三十四了，我还不想生孩子。”
最后一条是百试百灵的——倒不是她真的不想生，如果能结婚的话，她觉得自己以后八成也会随大流地生孩子；但是听见这句话的男人，绝对都退缩了。
“……哦。”汉均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结婚的话，你肯定比较在意这个吧？”
“我？”汉均一愣，“孩子从你身体里出来，那要不要生就是你的决定。我在不在意有什么意义？”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邓倚兰仔细看了看他——他长得和时下流行的帅气标准不大一样，是那种两颌方硬、带着胡茬的男人气。她以前不喜欢男人气重的，现在看着好像也还行。
“那……经济上……”
“你说那一套，是不是你家需要钱啊？”汉均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要是结婚了的话，缺钱了我就去弄。当然，你也得好好工作。”
根本就说不明白，弄钱那句话听着还跟痞子一样。邓倚兰一面心里叹气一面吃饭，下决心不再和他见面了；可过了几天，当那个介绍人说汉均对她没什么不满意的时候，她又去和他吃饭了。俩人约会也很少做别的，就是一周吃一次饭，稀里糊涂地吃了二十几次饭后，她就稀里糊涂地结婚了。
这种叫人搞不明白他心里怎么想的时候，实在不要太多。有时她故意问他“你觉得我好不好看”，汉均心情好了就“嗯”一声，心情不好就说“你以为我没见过美人？”——就算知道自己不算多漂亮，还是给她气得够呛。
婚后的生活，也像世界上千千万万人一样，朝九晚五地上班，回家做家务，吃饭看电视，聊天上床。不过在婚后没多久，邓倚兰就发现，他有时会一个人在客厅里独自转圈，那样子就好像一头野狼被关进了动物园，撞了几次笼子之后撞不动了，只好这样转圈。
“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生活。”
他有时候会忽然放下手里的旧资料——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看一些过去的奇人异事——跟她说：“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除非有本事弄死我，否则谁也没法叫我低头。每天遇见的事，遇见的人，都是新的，都不一样。而且你知道，外面还有无数广阔的天地，虽然危险也充满生机……”
“你是不是提早中年危机了，”邓倚兰问他，“想得倒是挺好，你有那个钱吗？”
汉均明显不耐烦起来，却低头不说话了，继续看他的旧资料。
“出什么事儿了啊，是不是单位上的？”她也感觉自己刚才那话说得不好，软下口气问他。
“没什么，还是老样子。上面的人一拍脑袋，下面的人就开始发疯，今天一个规定明天一个执行，都是没有意义的瞎折腾人。”汉均大概是心不在焉，还随口说了一句，“以前离得远不知道，现在发现，你们要当好一只羊也不容易。”
这是什么意思？邓倚兰心下隐隐地升起一股惊诧，但是却没敢往深里问。自从那一天之后，她才意识到，其实汉均的日子过得称不上有多快乐。
她自己呢？她就很快乐吗？日复一日地做出纳，让她感到很满足、很珍惜吗？
带着这种茫然，邓倚兰开始观察起自己的丈夫。他虽然说话挺狠的，有一次还威胁她“你再胡说我就给你拍昏过去”，实际上却很少发火。
唯有一次，是他帮她表姐送孩子上学，孩子忘带学生证了，在校门口刷人脸识别时，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刷不过去，学校保安就怎么也不肯让孩子进去，耗了半个小时，孩子都急哭了。邓倚兰那天不在，事后听说汉均差点把校门踹倒的时候，是真真切切地被吓了一大跳。
这种事儿有什么办法呢？这种不顺心，不是常有的事吗？但她没有这样劝丈夫，给他倒了一杯茶，默默地拉着他的手坐了一会儿。几分钟以后，汉均下意识地轻轻在她手上抚摸了一下。
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那样不同的一个人……如今被装在黑色塑料袋里，脸都青肿得变了形。
当邓倚兰终于从记忆中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在声嘶力竭地哭，不住要推开身边按住她的员警，要重新扑回那片小树丛里去，想看看汉均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一声不吭地倒在泥土里。夜色漆黑得像墨水一样，路灯也照不亮，手电筒也照不亮，警车灯也照不亮。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报警了。
“家属控制一下情绪！”一个中年警】扬声喝道，大概是因为出了恶性案件，脸色也难看得很。“你刚才是不是动了尸体？你这样破坏了线索，我们怎么办案？配合一下我们工作！”
对——对——这是一个杀人案。
有人杀了汉均。
“我、我知道是谁杀了他，”邓倚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要说好几次，“有，有一个女人说，她捡到了我老公手机……让我来这取。就是她，她装得像个男人的声音，但、但是我听出来了！”
她将下午发生的事尽量都说了，尽管说得有些颠三倒四、泣不成声。
“看见了背影？”那员警想了想，“要是给你看监控，你能认出是哪个人吗？”
“能，肯定能！但是，她戴了帽子……”
“有步态识别，跑不了。”那中年警】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一挥手，让人从树丛里把尸体拖出来。邓倚兰还有什么话也忘了，只怔怔地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汉均最后一次从自己面前过去，消失在运尸车黑洞洞的门里。
第二天，她的丈夫变成了一小坛骨灰。

第1328章 电视广告
头几天，她是浑浑噩噩地过的。
把那只小白瓷坛摆上柜子后的第一天，她还是照样上班去了，单位的人问她昨天是不是感冒了，她点点头说是。到下班时，邓倚兰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汉均死了”这个念头其实在脑海里浮起来过几次，但是好像并不怎么叫她触动。
她回到家，掏出钥匙开门，弯腰换鞋的时候冲里头喊道：“老公，我回——”
邓倚兰想起来了。她静默了一会儿，把拖鞋穿上，走进昏暗的客厅打开灯，四下看了一圈。啥也没少，没有发完的一叠寻人启事堆在电视旁边，前几天没有及时丢掉的干橘子皮也还在茶几上……房子里却显得空荡荡的。
现在就和他值晚班的时候差不多，她回家来了，发现家里没人。邓倚兰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墙上时钟。到了早上五六点时，她一般就能听见汉均掏钥匙开门的声音了。她以前最讨厌汉均值晚班，不是怕一个人入睡，而是嫌他回来的时候不早不晚，吵了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从沙发上睁开眼的时候，洗了把脸，衣服也没换就去上班了。同事里有个大姐，跟她关系不错，吃午饭时还问了一句“准备什么时候生啊”，她也答“还不知道呢”。
第三天比较难受，因为父母终于知道了，警方去问话了。二老直接上了门，屋子里长吁短叹，烟雾缭绕，跟爸爸说了几次抽烟去阳台，她还是能在地上发现烟灰。她依旧去上班了，她妈妈看了说，“这事简直吓死人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第四天，邓倚兰在单位里做账，做了一会儿，发现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在盯着她看，她一抹脸，意识到自己原来在哭。这一下事情瞒不住了，单位给她批了五天假，就算她再怎么求领导别给她假，她不想回家，大家还是觉得她需要回去。
临走的时候，那个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生的大姐走上来，面色戚戚的。
“我是真不知道啊……”她陪邓倚兰一块儿等电梯时，叹息着说：“什么时候火化？我家孩子马上要期末考，告别仪式我可能去不了，我给你包一点心意……”
“不用了，”邓倚兰说，“我找到他的第二天，他们就通知我火化完了。没有告别仪式了。”
那大姐一愣。“第二天？可你不是说，他——他是——”
被人杀掉的，这几个字总是不好在遗属面前直接讲。邓倚兰又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搅，将那一个黑夜汹汹地搅了起来，好像要把她从里头给撕开——稳了稳神，她听见自己回答说：“是啊。”
“这么快，不要尸检的吗？”那大姐话一出口，忽然又自觉这话不该说的样子，找补了一句：“噢，肯定是已经尸检完了。”
尸检。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如说，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汉均最后的样子时，她的第一反应都是立刻将它压下去。这几天，她甚至都没去问问进展怎么样了，连协助调查情况，也就是11号凌晨里那么一回。不是说，要让她指认那个戴帽子的女人吗？
邓倚兰有点儿难受，还是给【】局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女警态度挺好，告诉她监控正在调，之前是在走程序；尸检报告还没出来，让她等通知。
回家以后，父母还在，说要陪她住几天。邓倚兰有点感激爸妈了，一开门看见屋子里有人，真是比什么都叫人安慰。
“要么你就回家去住，我照顾你，”妈妈跟她说，“这房子租出去嘛，还能多一份补贴。”
“不租，”她低头剥花生，剥出来也不吃，一颗颗摞着。“这是汉均的房子。”
“那他死了，现在就是你的了啊！诶呀，我也不是不心疼你……”她妈妈好像也觉得现在说这个不好，坐下来打量她几眼，重重叹气说：“这孩子还是伤心的，就是什么都在心里憋着。难过什么，不要难过了，人都有这一天。”
“别说了。”
她妈妈反而来了气，对她爸说：“你看看她，挑三拣四挑到三十大几，挑了一个短命的！以后二婚更加不好找了，虽然现在人观念开放多了，离婚倒不怕，可你说死了老公……”
邓倚兰腾地站起来，大步冲回卧室，把门使劲一甩，反锁上了。
“你瞎说什么！”她听见她爸在客厅里模模糊糊地说。她妈倒是难得一次没有回嘴，咕哝两句就没声了。
过了一阵子，她爸爸过来叫她开门。邓倚兰从被子里爬出来，经过衣柜镜子时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简直不像个人样；等她开了门，她爸看着她也是一愣。她爸不擅长说安慰开解人的话，也好不容易说了，又替她妈解释了两句，最后要她好好的，别想不开。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邓倚兰一抹眼泪，说：“他死得不明不白，不等我把这事儿弄清楚了，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她爸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闭上了嘴。都走出去几步了，他又掉头回来，郑重地告诫她：“邓倚兰，你就安心在家待着，好好配合调查等结果。你可别自己出去瞎胡闹。”
“瞎胡闹”是指什么？她爸好像在劝她不要做某件事，又不敢直说，可能是怕反而叫她起了主意。
邓倚兰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汉均最后跟她说的话，她打开了手机里的“本市交通信息大全”。她输入“铜地码头”，搜索结果就出来了——她6月6号时搜过一次，后来也去贴过寻人启事，但是她总记不住那个公交号码。
关上信息大全时，她看见手机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软件，叫做M大师。她肯定没有装过这个软件，装手机软件的话，得先去软件店挑，付款，现场连电脑……她最近哪有这个心情？
M大师打开就闪退，删也删不掉。她想了一会儿，又给【】局打了个电话。
“……因为我手机只有那天晚上才离了身，”
她还没解释完，那女警就打断了她。
“是我们装的，”对方说，“犯罪分子如果联系你，我们就能检测到对方讯息，你不要去动它。”
科技真发达，这也能检测到。邓倚兰挂了电话，看了一会儿M大师的图标，暗暗希望那个戴帽子的女人现在就给她打电话才好，正好能撞进M大师的手里，被抓住、被枪毙——她一个人干不了这案子，肯定还有同伙，一起都被枪毙了吧！
她忽然转而又想，这就是她和汉均不一样的地方了。要是人家往汉均手机里不声不响放个软件，哪怕是对他自己有好处的，他肯定也要不高兴，这个人就是这样，怪得很……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发现她爸妈正在看电视广告。
“真是奇了怪了，又是报纸又是电视，这么多地方一起打广告，这得花多少钱？”她妈正小声叨咕，“而且这广告什么玩意，看也看不懂。”
“可能又是给年轻人搞的什么活动，”她爸抬头看见她，招呼她，“你过来看看，你知道这怎么回事不，正好给你分分心。”
虽然没心情，邓倚兰还是看了一眼。这是电视剧中间插播的广告，屏幕上唯有一段文字浮着，一动不动。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暗哨行动，将于1分53秒后播放”，时间在不断倒数，广告却始终不变。以往的洗衣粉，卫生巾，汽车都不见了。
她读了一下那段文字。
“我是6月2号来的，目前身体仍旧稳定。我想返回十二界，根据我们的推测，我们在这里遭遇的退化，回去之后是有可能恢复的。我有办法可以找到签证，且不必造成破坏，但我还是需要帮助。如果你也是与我同样的人，你也想回去，不管你来了多久，请务必联络我，告诉你的纸鹤去找林三酒，或者以其他方式回应我。”
“这什么啊，”邓倚兰的心思果然稍微被分走了，“我也看不懂。”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十二界”这几个字，觉得有点熟悉。
“噢，开始了，”她爸说，“来，你也坐下看一会儿。”
在叭叭不断的枪响声里，邓倚兰的眼睛盯着屏幕上一张张闪过去的面孔，热血朝天的战斗，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看见的那段话。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呢？她肯定以前在哪里听见过这个词……十二界……
“我先去睡了。”
她不想看了，站起身，走过了屏幕上女主角热泪盈眶、意志坚决的脸。女主角刚知道男主角的旧日恋人被敌人残忍地杀害了，她正在鼓舞他要化仇恨为力量，一起消灭敌人。邓倚兰觉得他们俩演得都像是脑子有毛病。
关上卧室门，她躺在床上，将手放在汉均的枕头上，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布料。不久以前，他的头发、皮肤和呼吸，就压在这层布料上。
“其实我有时想想，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休息日的时候，他们早上都会赖一会儿床。有一次汉均刚从睡梦里醒来，声音还有点儿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看着天花板，轻声对她说：“我以前哪里想到还能有老婆，还能有个房子住……”
“说得好像你以前是流浪汉一样。”邓倚兰那时一边看手机一边答，根本没往心里去。
“在十二界的时候，我还真流……”汉均忽然不说了。
邓倚兰腾地一下爬了起来，惊得心脏咚咚直跳。

第1329章 马路上的一车一人
红晏便餐馆位于一处老旧小区里头，从外边马路上连它的招牌都瞧不见。
这个位置开餐馆，生意可想而知是很惨淡的，除了小区里住合租房的年轻上班族之外，也就是他们几个老兄弟还常常来了；只要没走远，他们中午一般都会过来吃午饭，那个时候，小区门口就会停起一排没有司机的出租车。
关海连加入这个出租车公司的时间晚，其实根本不认识陈红晏那个车祸死掉了的老公，自然也不会因为“过去的情分”来帮衬一下兄弟的遗属。之所以他会和其他几个司机一起常常来这儿吃午饭，其实原因很简单：他得给自己找几个朋友，混在普通人里，让他看上去更合群、更正常一些。
“……十好几分钟，那女的就不下车，一个劲儿说她正在找，肯定会给钱的，”常凡连筷子都放下了，一副又烦又晦气的样子，黑黢黢的脸上挤得沟壑纵横。“我往她包里一看，就他妈一块口香糖，屁也没有。我当时就认倒霉，说算了算了，让她走了。”
“遇上这种人你说有什么办法，”小个儿、留个平头的王寺说着，朝小餐馆后厨里的陈红晏招呼了一声：“嫂子，还没好吗？”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留平头——关海连有一次在看了不少资料照片、觉得这句话差不多可以拿来开玩笑的时候，冒险对王寺的新头型这么评价了一句。
效果还是不错的，其他几个人当时都笑了，还有人说“对啊，平头太土了”、“看不出来，老关还挺时尚”之类的话。关海连觉得，要融入这个普通人世界，并且不被别人察觉异样的话，主要还是得靠这种一点一滴的细节，堆积出一个“老关是平常人”的印象。
说起来，关海连也不是他的本名。他本名叫观地海风，但是这个世界里没有这么起名的，更何况落户籍时也不允许落这种奇奇怪怪、不符合他们传统文化的名字，他就自己改成了关海连。
长相就没办法了，好在他也是黑头发黑眼睛，再吃胖一点、让脸圆一点，淹没了他原本只是稍稍更深一点儿的五官，说是本地人好像也过得去。
“我记得今天是老关生日，”陈红晏走出来的时候，拿着一只托盘，笑着说：“我多做了几个菜，这一顿我请了。”
关海连一愣。他的生日没法换算成这个世界的日期，因此他对身份证上那个随便选的日子也很不敏感，自己都忘了这个假生日。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推辞道：“不用不用，我生日，我请大家。”
陈红晏也不跟他争，将盘子放下，转身去拿饮料。她这样不声不响不争执的时候，就说明她决心已下，谁都没法劝动一点儿。关海连回头看着她，见她从冰箱里抱了几瓶冻饮过来，忽然想起她冰箱里的一种柠檬水快卖完了，一会儿走之前得帮她搬一箱进来。
结果明明都在心里记下来了，到走的时候还是忘了——大概是因为他非要给钱，陈红晏非是不收，他放下钱就一路逃似的出了店门，把陈红晏和她的柠檬水都扔到了后头。
跟其他几个司机点点头告了别，他钻进车子，开上了主干道。经过二十年朝不保夕的末日生活，他最终居然能够在这里安定下来，实在是叫他想也不敢想的好运气。他的出身地和这个世界完全不一样，连语言都是靠十二界的翻译器慢慢掌握的，但是正因为这种天差地别，让他更加留神、更加小心，反而能更好地融入社会。
“征途号运载火箭的新闻播报完了，现在插播一则广告，”收音机里的悦耳女声读道，“我是6月2号来到这个世界的，目前身体仍旧稳——”
“啪”地一下，关海连按掉了广播。
……那个进化者也真是够敢的。
关海连放慢了车速，留神看着马路旁，只要有人抬起手臂，他就做好准备要停车了。最近这两天，这则广告简直是铺天盖地，连周围省市都波及了；因为它的内容古怪，据说在全国上下都成了谈资——当然，这也是他听说的，毕竟这个世界没有网络，谁知道能不能传播开呢。
这个叫林三酒的，恐怕还是那种年轻气盛的进化者，在十二界里风光了几天，来到这里以后受不了落差才想要回去。很显然，他——或者她，对这个世界毫无了解，还不知道自己闹出的动静越大，以后下场就越不好。
哪有那么容易能回十二界，回得去吗？再说，回去又能怎么样呢？是，十二界确实比其他地方安全多了，有规则多了，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句多姿多彩——可是，那也是要建立在不断买签证的基础上。十二界签证，那是说买就能买得起的吗？
每一天都能安稳过日子，知道自己就算不努力找签证，十年后也还是会在同一个地方生活，连吃午饭的馆子都会始终坐落在那片老小区里……这份安心感难道不比什么都强？
有人从马路边上抬高手臂，关海连登时神色一振，把什么十二界的念头都扔开了，赶紧靠了过去。其他进化者要干什么，那是他们的事，他每天可还有份子钱要赚出来呢。
一个年轻人走到副驾驶门边，伸手就要来拉门。
关海连转头瞥了一眼，立刻像是挨了针扎一样，浑身肌肉一跳。又分心了，他有点懊恼地想，不然他若是离老远就看出来了，车子根本不会靠近的。
如果说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拿稻草松松散散地扎起来的，那这个年轻人就是拿精钢提炼打造的，正沉甸甸地压在这个世界里，压在他的视网膜里。普通人也许看不出分别；但是对他而言，这差别几乎刺眼。
尽管年轻人的姿态放松，面色安然，但只是一照面的工夫，那股压力就几乎叫关海连喘不上气了；赶在对方打开车门之前，他急忙重新将门锁上，一拧方向盘，朝马路上疾驰出去。
又让一个能力仍在的进化者坐上这辆车，他的日子还能安稳得了？
“我可没让他上车……”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市区里开不快，他生怕又像上次一样，被堵在车流里时，让那个女进化者强行上了车——他干脆一转弯，朝附近一个体育馆的方向冲了出去；那个体育馆周边是一大片不能动不能拆的山林绿化带，没有什么楼房，自然也没有多少人车。
马路上车流迅速稀疏了，车速也渐渐提高到47公里了，他往车旁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身后最近的车离他也有四五个车身的距离，更别提什么不该有的人了。关海连松了口气，重新靠在椅背上。
一只手探过来，敲了敲他的窗户。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差点叫关海连一拧方向盘撞到马路防护栏上去。他忙一转头，正对上了窗外不知何时追上来的一张人脸——“嗨，”刚才那年轻人冲他一笑，声音隔了车窗模模糊糊；跟着汽车跑起来时，样子仍旧轻松得很，连一声粗气都不喘，还指了指窗户，似乎示意叫他开窗。
关海连即使不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白得难看。他死死咬着牙，盯了前方路面几秒，下意识地希望自己不看他，他就会走了；但从余光里，他知道那年轻人仍旧以时速47公里的速度跟在车子外面跑——看起来，这还远远不是对方的极限。
再撑下去也没有意义，他要是一拳打坏车窗，最后还是得自己赔。
关海连抬眼看了看后视镜，暗骂一声，将窗户放了下来。
“我就说嘛，你果然是一个进化者，”从风声、引擎声和脚步声里，那年轻人笑着说道，气息平稳得就像是坐在沙发上。“虽然你好像已经失去力量了。”
“你们的事我不管，”关海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不和进化者有牵扯的，你要去哪儿还是自己去吧！”
“你看我这样也知道，”那年轻人答道，“我要去什么地方，哪里用得着车？不过我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就不好办了，必须得靠出租车啊。”
关海连可不想被人看见他在白天的马路上，和一个能紧跟着汽车奔跑的男人隔着车窗说话。他紧紧咬着牙关，希望自己不配合的沉默能让对方感到没趣，丢下他离开。
但是后方的喇叭声、呼喊声被风传了过来，肯定是已经有人发现了。要是运气不好，可能连照片都被人拍下来了——幸亏这个世界没有网络，拍下来也无法上传，只能在几个亲友间看一看。
那年轻人对他造成的骚动丝毫不往心里去，反而还挺热心地问道：“你也看见广告了吧？我正是要去找那个林三酒的。怎么样，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不去！”
“为什么？”那年轻人随着他的一踩油门，也同时加快了速度，仍旧与疾驰中的出租车保持平行。“我和她联络上了，我觉得回去之后，能力恢复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你跟着一起回去，就又能拿回力量了啊。”
“我不在乎力量。”
那年轻人叹了一口气，说：“好吧。那你告诉我，那个地方怎么走，我自己去。地址是——”
关海连猛地一按喇叭，刺耳的鸣笛声顿时淹没了那年轻人的话音。他朝窗外探出头，冲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上高声吼道：“怎么开车的！”
那年轻人闭上了嘴。
在他缩头坐回来时，关海连小声朝窗外扔了几个字：“别说出来，赶紧走！”随即就关上了车窗。
他朝自己的后视镜瞥了一眼。在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从垂下的红线旁边，亮着一个微弱的小小光点。

第1330章 无甚大事的一天
第二天中午，几个经常凑在一起吃午饭的司机们，恰好都拉客跑远了，干出租就是这样，一天到晚没个准数。关海连以前自己从没有一个人去过红晏便餐馆吃饭，何况他也怕陈红晏又把昨天饭钱还给他，但想想屋后那一大箱一大箱死沉死沉的饮料，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不等他走近门口，谈话声先飘了出来。
这就少见了。午饭时间是生意最清淡的时候，因为小区里的年轻人都去上班了，剩下退休的老头老太，谁也不会花钱下馆子吃饭。他来了这么多次，头一回在这个点看见外人。
“……小区怎么了，”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与陈红晏面对面地坐在一张桌子两侧，对着那张白白的脸说：“就这小区，你知道两房一厅租到多少钱？六千多块！纯住的，都不像你这个要做生意，油烟那么大，搞得我天花板都被熏黑了。”
要说关海连这个世界里养成了什么直觉的话，那就是一种对于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糟心事的预感了。他几步走上去，喊了一声：“嫂子，我来了。”
“噢，是老关啊。”陈红晏匆匆一低头，才又抬起头来，好像趁那一瞬间稳了稳情绪。“你先坐着，我和房东说几句话，马上就来。”
“不急不急，你先忙。”果然是房东。
那男人回头扫了一眼关海连，又转过去对陈红晏说：“现在的房价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个铺面大，我隔开几间分别租给卖早点的，收快递的，房租能收你的两倍。我是看你租了这么久，才说算了，稍稍涨一点吧。”
“可是，一涨就涨两千五，我出不起呀。”
关海连很少在陈红晏脸上看见这种神色，好像突然连着几天几夜没睡觉一样，以往的精神气儿都灭了。她低下声音，说道：“这个馆子没有多少钱赚的，差不多够生活而已……”
“那你也卖早点啊！”房东给她出主意说。
陈红晏哑了几秒。她看了关海连的方向一眼，见后者正装作专心看手机的样子，这才小声说：“卖早点的话，我四点钟就得爬起来，可这个馆子就是晚上生意多……有时得到十一二点才关门。我白天又不能休息，我小孩才三岁，还不到上学的时候……”
关海连突然意识到，她原来以前也不是没考虑过卖早点。
“那你涨价吧，这个我不管。”房东打断了她，“我也要养一家老小的，这个钱是肯定要涨的。”
陈红晏愣愣坐在原地一会儿，房东好像不耐烦起来，起身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喊了一声：“可是我们有合同的呀！这还没到期呢，怎么就涨价？”
“合同？”那房东立时顿住了脚步，声音也尖了些。“你要按合同办事，那好呀，那你一个月以后搬走吧，我这是按合同规定，给你提前一个月通知了。你要是到时候不走，押金不退。”
“不是，哪有这样的！”陈红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软下声音说：“我搬走了怎么生活……少涨一点行吗？”
“我也不是没有心肠的人，非要赶你走，但你要生活，我也要生活。”房东见她服了软，也退了一步，说：“这样吧，算两千二吧，从下个月开始。”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没再朝关海连看一眼。陈红晏发了一会儿怔，关海连感觉自己应该安慰安慰她，咳了一声，不尴不尬地问道：“嫂子，那个……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陈红晏扫了他一眼，没说话，显然心思压根不在眼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非要你多交钱，你到时就把转账记录打印出来，可以拿这个去告他。”关海连瞧着实在有点儿不忍心，走过去劝道：“记录说明他事实上多收了房租，这就违反了合同……”
陈红晏猛地一把抓起桌上抹布，使劲在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抹了几圈，似乎正在借此极力压制住心中的烦躁。她拼命擦了一会儿桌子，这才吐了一口气，一扔抹布说：“老关，你别说了，这个办法不行的。”
关海连闭上了嘴——为什么不行？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似乎还不够深，这种事情触及了他的盲点。
他希望陈红晏能给他解释解释，省得以后露出马脚；更何况知道了为什么不行，他也能再给她想想怎么办。
“他说是我主动要给的，我怎么证明不是？”陈红晏起身往后厨走，说：“别说告不起，就算打赢了官司又怎么样，谁会给你执行这两千多块钱的事情。撕破了脸，以后更难办了。”
关海连怔了一怔，感觉光是理解这段话，他可能回去就得看不少报纸资料。
明明是没道理的事，他想，但是你不往后缩一步，不认下这个没道理，你就没法生活。
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哪怕在十二界里，契约也是相当严肃的事情。
“你看电视吧，”陈红晏进后厨前，给他打开了电视机。“还是那两个菜吧？一会儿就好。”
等她一进去，关海连赶紧关上了电视——那个找进化者的广告到处都是，动不动就跳出来，他可受不了一遍遍地看它。陈红晏出来时，心不在焉地放下了盘子，都没意识到电视关上了。
这顿午饭气氛很沉重，他连一半都没吃完，就匆匆放下钱走了，结果又忘了搬饮料的事。下午倒是挺顺利的，不仅没有遇见半个进化者，还接了个跑机场的大活，来回都没空车。
交了班以后，关海连去菜市场买了晚饭的菜，拎着袋子往家走。一进小区，他先远远看见了一个熟面孔，正坐在他家楼门口前的长椅上抽烟。
关海连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步一步地走近了他。那男人抬起头，吐了一口烟，朝他笑道：“才回来？不是早就下班了吗？”
“嗯。”他习惯性地举起塑料袋，让对方看看里头的茄子和豆角。“我去买菜了。”
“你多好呀，”那男人瘦不伶仃的，倚在长椅上，笑着说：“还能安安稳稳地吃晚饭，我都还没吃呢。”
关海连沉默地点了点头，往自己住的那栋楼走。走了几步，他又掉过头来，问道：“你们不是都已经撤掉了吗？这么久了，我也证明了我没问题，怎么又……”
“你没问题怕什么，对不对。”那瘦男人掸了掸烟灰，“噢，一会儿有人上去给你登记一下。”
明明知道不该问，他还是问了一句：“登记什么？我不都登记完了吗？”
瘦男人脸上的笑掉了下去。“你说登记完了就登记完了？你对我们规定这么熟呢？”
关海连顿了顿，说了一声“我知道了”，转过身往家走。
应该都是那一段广告搅和的……怪只怪那个叫林三酒的人把动静闹得这么大，结果对他们这些想要好好生活的进化者来说，现在处处又收紧了。等过了这一阵子应该就好了，他想，那瘦男人总不可能在他楼下坐一辈子。
那叫林三酒的人也是可怜，心心念念要回十二界，最终走了这么一步错棋，把自己的容身之处都给闹腾没了。不管以前多风光，来了这儿都得认命的。
他刚刚把晚饭烧好、摆上桌子，门铃就响了。拉开门一看，一个拿着登记本的陌生女人问他：“人口登记，你身份证呢？”
关海连忙答应着，回屋去取身份证。等他出来的时候，发现对方自己推门进来了，正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晚饭。“你不是一个人住吗？”她问道，“为什么桌子上两个碗？”
关海连解释道：“我是一个人住，我吃饭的时候喜欢多拿一个碗，拌点调料什么的……你看，筷子这不是只有一双吗。”
那女人不置可否地看了看他，说了一声“我检查一下”，去各个屋里看了看，见确实没人，这才走了。关海连坐下来，对着热腾腾的晚饭发了一会儿呆，想起了自己以前在末日世界连着一两个星期都吃不上饭的日子。
现在不比那时候强多了吗？
那时候固然没有人来管他到底是几个人吃饭，可现在也不会有人来攻击他就为了抢饭吃，生存，当然是比什么都要优先排在第一位的。
他一边吃一边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瘦男人仍旧守着楼门口，坐在长椅上，划着手机，吃着香蕉。
晚饭后他没有看电视，看了一会儿书。对这个世界的书面文字，他理解起来还是有点吃力的，因此看得很慢；等他渐渐泛起困意的时候，他又一次感到了在平稳世界里才有的安然。睡前拿起手机看了看，他发现常凡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我都不记得你生日，嫂子倒记得。你也单身汉这么久，你就没点想法？”
他回复了一句：“少放屁，不可能的事。”
在入睡之前，他忽然想到，退化成了普通人的素质之后，他估摸着自己应该处于普通人的四十出头左右。普通人的寿命能有七八十年……他还剩三四十年。
他一时间不知道，三四十年是太长了还是太短了。

第1331章 六月九号
六月九号傍晚6点18分的时候，吴伦急忙一闭眼，被林三酒激起的风给吹得满脸都是头发。等她拨开头发，眯眼朝远方一瞧，已经连林三酒的影子都瞧不见了；街上就像是打过去了一颗小炮弹，惊得行人纷纷叫起来，如同被引擎掀起的浪花。
她又干什么去啦？一眨眼就没了。幸亏林三酒对这个世界没有恶意，要不然，她一个人就能……就能……诶，她能毁坏一个城市吗？
在吴伦打开出租车车门的时候，她有点儿疑惑地想。毕竟林三酒又不是原子弹，还是和人一样大，对比整个城市的尺寸来说，就算有威胁，不也就是她身边那一片地方受影响吗？不过那个不重要，她觉得林三酒是不会对她生活的这个世界出手的。
她对司机报上了自己家的地址，朝窗外张望着。以前她可舍不得打车，这还是头一次在出租车上能这么安心，连一眼计价器都没看……
吴伦想到这儿，扫了一眼计价器，金额是零。
“师傅，你忘记打表了，”她忙提醒了一声。
那司机没作声，伸手打开计价器。
吴伦坐回去，继续往外看。她和林三酒一起贴上去的寻人启事，一张张地从眼前划过；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子，问道：“师傅，怎么从这个方向走？”
司机仍旧不作声，只望着前方。
这并不算是少见的事情，态度不好、爱答不理的服务人员要多少有多少，连她同事有时候都会瞧着客人打扮再决定理不理会对方，更别提受到质疑的时候了。
吴伦一向有点儿老好人，不愿意和别人起冲突，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就算是绕路又怎么样，能绕出一百块钱去？她兜里好几张一百呢，都是林三酒复制出来的，花了也不心疼。
她忍气吞声地又坐了回去，马路边的景色越来越陌生，终于渐渐开进了一片工地里。施工时留给车走的路很窄，她往外看时，只能看见橙红色的工地隔墙。
“这不对吧，这不是我住的地方啊？”
吴伦终于忍不住了，又看了一眼车里的司机信息——正规出租车司机公司，现在都会把司机的上岗证贴在前面。这张确实是司机本人的上岗证略微安慰了她一点儿，好像一个微弱的承诺。
“到了。”司机穿过工地一踩刹车，在一栋不起眼的白色小楼前停了下来，抬手关了计价器。附近都是一些老房子，没有什么人。
“你走错了，”连吴伦都免不了要生气，“我不住——”
说话间已经有两个人走近了，一个男的重重敲了敲车窗。她被吓得一跳时，只见玻璃已经被司机落了下来，那男人弯下腰对她说：“吴伦是吧？下车。”
“你、你们是谁？”她霎时间慌了，不肯下车。
车锁早就叫司机打开了，那男人拉开车门，伸手就来抓她胳膊；吴伦只觉心脏都快炸开了，一时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惊声尖叫，拼命只往车里缩，那男人顿时不耐烦起来，掏出一个皮套，冲她一亮：“看见了吧？认识吗？跟我下来！”
只是一闪而过，她也清楚地认出了那份天生的威权感。吴伦使劲眨了眨眼，心跳仍剧烈得很，犹自惊魂未定；她下车时腿都在发软，那司机催了她一句“快点”。
直到一只袅袅冒着热汽的保温杯被摆在桌子对面的时候，吴伦才突然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被几个不认识的男人盯着，谁也不知道她在这里……而且，嗓子都快要裂开了一样地痛。
泡枸杞的味道慢慢地散开了。一个个子不高、小眼睛大鼻头的男人在她面前坐下来，先是吸溜溜地喝了一口热水。
“诶呀，味儿还没泡出来呢。”他自言自语地将保温杯放了下来。在他身后是一片镶着黑玻璃的窗子，吴伦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她缩着肩膀，头发蓬乱，脸色煞白，一双眼睛瞪得比鹿眼还大。
“看这里，”他拿起桌上一个大小如同POS机一样的机器，对准吴伦的脸，一会儿放了下来，对着屏幕读道：“吴伦，身份证号3304221994091034A，户籍海原市，噢，家里成员就剩一个了……不在老家孝顺你妈，你上这儿干什么来了？”
即使又惊恐又迷惑，长久的教育也让吴伦知道，她现在得是有问必答的。“我、我在这边工作。”
“工作？”那男人笑了一下，“化妆品柜台的工作，还涉及贴小广告吗？”
总不会是因为乱张贴小广告才被抓来的？吴伦急急地吐一口气，辩解道：“不是的，是我帮一个朋友贴寻人启事，我不知道不能贴……”
那男人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好好的小姑娘，不学好，还要撒谎。”
“我没有——”
“得了，你少跟我废话。”他摆摆手，叫吴伦住了嘴，说：“那个女的是怎么回事，我们很清楚。你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怎么这么糊涂呢？”
吴伦现在是真的糊涂了。“什么——可是——我——”
“你可别告诉我，那女的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忽然扬起声音，将一张纸甩在桌上，正是那张寻人启事。“你说吧，你为什么要帮助这种人找同伙？”
吴伦嘴巴颤着，只想哭，却说不出来话。林三酒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进化者，这话除了她怎么会有人信呢？连她自己也不敢全信的呀。
“这种人，一直是我们的心腹之患，”那男人似乎是见她怕得厉害，缓下了口气，靠在椅子上慢慢说道：“你知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们思想散漫、不服管束，还有能力违法犯罪……如果不是我们保驾护航，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吗？不到处都成战场了吗？你倒好，反而帮着敌人找同伙！你知道，你这样是可以判刑的！”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吴伦使劲摇了摇头。
她原本想说，林三酒不是这样的，她对我们没有坏心，忽然又想起了被盗窃的博物馆展物——奇怪了，这么明明白白的犯罪事实，她之前怎么好像没往心里去呢？林三酒虽然口中说不会危害这个世界，可她确实犯了罪呀。
所以，话到嘴边变成了：“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是看她一个人可怜……”
“你看她可怜，你看受害的人可不可怜？我们为了维持安全天天加班，可不可怜？”那男人哼了一声，又缓和下声气，说：“不过，你们这种年轻的不懂事，初次遇见这种人，以前也没有人和你们提过，思想上确实容易想岔了。”
仿佛被困在地下的人总算见到了一点儿光，吴伦急忙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时候是一定要表态的，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帮她违法，我以后不帮了。”
那男人又一挥手，她闭上了嘴。他仔细想了几秒，说：“她一直都在骗你，就是为了破坏我们的社会安定。你不知道吧，他们这群人都是外国势力培养出来的。你帮助敌人，你了解后果吗？”
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真相吗？吴伦有点惊疑地想了想，颤声问道：“……真的吗？”
不论是经济还是军事，他们国家都是全球最强大的，其余的小国都还在为了各自的问题而自顾不暇……他们能先一步培养出林三酒这种超级战士了？
“怎么不是真的？你不看历史书？不知道从古至今我们有多少敌人和反对势力？”那男人哼了一声，说：“扯远了没有用，我们今天找你来，是为了和你谈谈心，看看你的思想上究竟有没有问题。”
吴伦当然急忙又表了一次态。
“嗯，我们一开始也是在想，你可能是被蒙骗的，不是存心要做帮凶。我看，你这个态度比较端正，能够知错就改。”
“是的，我肯定再也不和她见面了，”吴伦说着说着又要哭了，“我肯定再也不帮她了。”
“那倒用不着。”中年男人的态度没有那么坏了，甚至说得上是有几分和气。“那个女的对你很信任，这就是我们目前的优势。她还不知道你已经识破了她的真面目，你再回去的时候，就可以替我们近距离地观察注意她。”
吴伦愣了。
她十分不愿意，就算她觉得对方说的似乎句句在理，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不单单是因为她和林三酒关系好，好像还有点别的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
“不……我不行的，我做不来，我骗不了人……”她小声地说，“我就是一个平常人……”
那男人皱起眉头，懒得再和她说的样子，招手对另一个人说：“你把小冷叫来，给她做一做思想工作，看她还固不固执了。”
吴伦也没有想到，这句话叫她在这个不认识的地方足足多待了五六个小时。
那个姓冷的人给她讲了半天，有些话实在刺人得很；见她还是犹犹豫豫不肯松口，扔下一句“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就走了。她一个人在镶着黑玻璃的小房间里坐了好久，期间一个人也没有来过；她壮着胆子一拉门，发现门从外面反锁住了。
她的手机被拿走了，房间里没有钟表，也不透天光。她也不知道自己坐到了几点，拍门叫了几次人，只引来一个女人告诫她要安静点——吴伦说自己想好了，要回家，那女人让她等着，这一等又是好长时间。
水也没喝，饭也没吃，房间里冷，她又很想上厕所，憋得难受。她实在受不住，趴在桌上呜呜哭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推门进来了，是那个小冷。
“考虑好了吗？”这个人比刚才那个拿保温杯的男人年轻多了，大概不到三十岁，但眉宇间那副神气却都是一模一样的，甚至更……更那什么一些，吴伦有点想不出来词了。
见她终于答应了，他仍旧抿着嘴巴点了点头，坐下来讲：“现在时间晚了，你消失了这么久，我们可以说你出了车祸，把你安排到医院里去，这样一来那个女的就不会起疑心。”
她这是在做正确的事，帮助国家排除危险分子，本来就不该推三阻四的，更不应该对此感觉不好……再三表态、讨论以后，吴伦总算跟着他走出了屋子——五六个小时里第一次走出屋子——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和钱包。手机里多了一个M大师软件，她也不敢问是干什么用的。
医院已经联系好了，话里话外地听起来，似乎那边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反正既然有人打了招呼，就给她留了一个双人间。随身陪同吴伦的又换人了，是一个秃脑袋；他跟着吴伦一起到了医院，看着她用免提给林三酒打了电话，又发过去了医院地址，这才将一个充电器拿给她说：“记得该怎么说吧？你好好配合，就没事的。”
吴伦神思不属地点点头，或许是因为下午哭得太累了，现在恍恍惚惚地，做什么事情都没有真实感。她以为那秃头男人会就此离开，没想到他连帘子也不拉，就在旁边的病床边脱了衣服——吴伦悚然一惊，一时既不敢看他又不敢不看他，盯着地面半天，直到那男人换上了病号服，她才松了一口气。
“好好地办事啊，”那秃头男人关掉灯，爬上另一张病床，嘱咐她一句。
吴伦躺在黑暗里，盯着病房门缝下透进来的一丝光，等着林三酒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她在做对的事，感觉却全错了。

第1332章 签证官协会的烦恼
“我……我听过一个传言。”
当林三酒坐在高高的工业货架顶端，一点一点地凝炼着自己的意识力时，她忽然心思一动，耳中听见了从一片幽暗的下方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是个女声。
在广告起效后，他们抓来的十几个人就被陆陆续续地放了回去，如今只剩下货架底下坐着的这三个人了。那十几个人之中仅有一个女性，姓郑，人近中年，留着一脑袋短波浪卷儿。吩咐下属工作时，也是这个郑安最吃力——她和其他人下的都是同样一个不可理喻的命令，唯独她被下属关心了一把：“郑总，您是不是这几天有点情绪化？要不要休息两天？”
林三酒带着讶然，又留神听了其他人的每日电话，发现没有一个人被怀疑他十分“情绪化”，尽管事实上，这些突然被绑票来的人质不情绪化是不可能的。
此时她倒不必用比同行更坚决的语气说话了。“我以前就听说过，我们社会里……藏着他们这样的人，不多，时不时就会出来几个。”
“哪儿听来的？还有什么？”头一个换广告的张总急忙低声问道。
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不说斯德哥尔摩吧，在人质和绑匪之间却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互相理解。在彼此配合的前提下，人质们被松了绑，可以在有限区域里活动、说话、上厕所，而绑匪们就像是放羊吃草的牧民一样，高高坐在货架上看着。
“前阵子，不是老能收到那种……那种危险分子发的不好的短信吗？就是那种一长串数字看不出电话号码的，”郑安小声说，“其中一条说，这种人的存在被掩盖住了，因为……因为……咳，我也说不上来。反正，那短信上说他们是对社会不满的超能力者，还有什么要等待他们来解决社会不公之类的胡说八道。你知道的，都是那种底层失败者才会发的东西——”
“别别，”
从林三酒对面的货架上，忽然响起了一声笑。一个人从货架上爬起来，伸头出去，也加入了底下这一场谈话：“你放心，那个短信里一句事实也没有。干嘛？你们以为我们不说话就是睡着啦？”
“不……不是……”
“我们也都说了好多次了，”那年轻人盘起腿，聊天一样说道：“我们只要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在你们这儿待了两个来月，想看的不想看的也都看过了，没意思的很。我只想赶紧走。这个世界是你们自己造的，凭什么我们就得管你们死活。”
底下的人不说话了。林三酒抬头看看他，冲他微微露出了一个笑。
身为第一个响应广告的进化者，丸青戈确实无愧于他的最强特质：速度。从联系、见面到加入看守人质的工作，他只花了不到两天的工夫，用他的话来说，“哪怕只是早一秒能离开这里，我都愿意拿签证去换”。
在两个多月前，丸青戈刚传送来的时候，正好落在了一个中学里。
当他意识到落脚地是一个末日前世界中的学校时，那时他真是相当高兴——“学校有食堂，有保健室，还有睡觉的地方。全校师生到点来，到点走，他们不在的时候，整个学校都是我的地盘。你说，在为六个月以后的末日作准备时，还有比学校更好的据点吗？”
所以丸青戈就在这所中学里住了下来。体育用品仓库变成了他的睡房，食堂里做好了饭他先去偷偷舀一大盘子；过了两天他还弄了块胸牌，装成学校员工出出入入，日子过得挺滋润。
“两个星期以后，我实在受不了了。”
初见面时他们都聚集在河欢的公寓里，丸青戈架着二郎腿，一只脚尖抵着地面，将椅子往后推得一晃一晃。
“我看过一个男生，刘海稍微长了些，就被揪着领子摇晃，骂他小流氓。我还看过一个女生，站在周一校会上当着全校人认错，承认自己早恋了，这还不算完，还必须得把俩人之间传的小纸条一条一条地念出来。两个人谈恋爱，让那女孩出来念。底下的学生和老师，一起跟着笑。我怕再住下去，忍不住这个脾气。”
“在他们这里很正常，”河欢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说：“你不懂入乡随俗，出去时就容易被人察觉。”
“不懂，不入，受不了。”丸青戈说，“我就想赶紧走。等我在十二界有了孩子，谁敢这么对他，我两耳光就要把那人的皮扇掉。”
他年纪看着不大，进化时顶多也就二十岁出头，还没有成家生子，却对小孩子有一份特殊的温柔。对于这个世界的成年人，丸青戈冷漠得与河欢差不了多少——不管小孩大人，后者的态度都很简单，四个字就能概括，“关我屁事”。
林三酒觉得，自己可能本来也会是同样的态度，但是她毕竟与吴伦相识了一场，心里某个地方就微微柔软了。
“你想在十二界成家？”
因为想起了那段谈话，在底下三个人质又乖乖不说话了的时候，她轻声问了对方一句。
丸青戈“嗯”了一声，说：“要是遇上另一个人的话。”
“你不怕有了家人以后，又失散了？”
“……说不怕是假的。”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不过……我前几个世界都是在十二界。我平时给签证官协会工作，所以我对签证系统内部的情况，比一般人清楚很多。你知道十二界的历史很久了，对不对？”
林三酒点点头，她知道对方能看清楚。
“凡是去了十二界的人，都要想方设法留在十二界，哪怕拿不到十二界签证，也得尽量拿个差不多的签证，很少有人空着手随机传送——我混了八九年，也就这一次意外倒了个霉。”
他却忽然笑了一下，好像抑制不住地高兴。“几十年、几百年的过程里，不计其数的进化者不断重复着这一个动作，拿签证。你想，签证官安全系数高，死的少，新补充进来的多，加上随着他们能力的不断进化，开的签证也越来越多，久而久之，自然传送的不就越来越少了吗？”
林三酒忽然意识到了他要说什么，吃了一惊。“可是，签证官的签证，是根据自然传送目的地而决定的啊？”
“对。当十二个世界之间自然传送的人口逐步降低，你会以为签证官的签证也该越来越少才对，是吧？”丸青戈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要跟你说的，可是一个十二界的内幕新闻，签证官协会努力把这个消息隐瞒很久了。”
“什么？”
“他们开出的签证数量基本不变，甚至仍旧在随着能力升级而增加。但因为自然传送的少了，随机末日世界的签证也就少了，剩下的是什么？”
林三酒浑身都泛起了一阵酥麻。“现在签证官手上……全是十二界的签证？”
“也不能说全是。”丸青戈笑道，“但是，十二界的签证多得简直让签证官们心烦意乱。什么东西一多就不值钱了……协会里早就给每个签证官都下了命令，多出来的十二界签证哪怕浪费掉，也别开出去，免得坏了市场价格。”
怪不得她在碧落黄泉时，十二界签证还那么贵。
“纸包不住火，”丸青戈轻轻吐了一口气，说：“更何况这是关系着整个十二界进化者生死的大事。其他十一个组织收到风声之后，全坐不住了，正在联手与签证官协会谈判。噢，就是我走之前的事，闹得很大，我之所以倒霉被传送，其实也和这事有点关系。”
具体是什么关系，他倒是没提。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货架下的几个人质，发现他们半仰着头，耳朵竖得直直的。他们听去了也毫无意义，她索性懒得管，只是感叹了一声：“要是大部分人都能在十二界定居下来……”
“是啊，”丸青戈几乎快要压不住他嗓音中的渴望了，低声说：“那时我们都能在十二界好好地活着了……哪怕建立起普通的生活，也不是不可能。我真同情那些不知道消息，而决定留在这个世界的进化者。”
可是，还有大洪水……林三酒胸膛里刚热乎起来的劲儿，一下子又被一只凉手攥住了。
不过，大洪水现在似乎还没有对十二界造成根本上的影响，或许这就是一个希望？
“所以，看见你的广告时，我简直太开心了。”丸青戈喃喃地感叹着，忽然腾地一下坐起了身。
“有人来了，”他提醒的时候，林三酒也察觉到了脚步声。“是河欢跟那女孩吧？”
“那女孩”，是应广告而来的第二个进化者。据说她的出身地里流传着一个很怪的风俗：是男的，就姓男；是女的，就姓女。为了不重名，姓后面加多少个字，全随意——所以她的本名一共有27个字，另外三个进化者实在记不住，只好取第一个字叫她女越。
平常倒是无所谓，发纸鹤的时候可真是要了命，错一个字纸鹤就扑棱棱地飞回来了；大家干脆就用手机联络彼此，反正人质的手机多得是。
“我们回来啦！”
还不等看见人影，女越的声音就遥遥招呼了一句，连工厂里散开的回音都泛着活力。她是除了林三酒之外在这儿停留时间最短的人，仅有一个多月，只不过她也像其他所有进化者一样，停留期一过了十五天，能力、体质都开始了断崖式的下跌——同样步入这一阶段的林三酒，很羡慕她仍然能够精神勃勃、不拘小节的乐观劲儿。
她自己，每一天都在被恐慌咬噬着。
她把每一分每一秒空闲的时间都拿来训练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正陷入黑漆漆的流沙里，无处着力，很快就再也探不出头呼吸。然而即使是这样，她的退化幅度也仍旧清楚而残忍——她已经有足足三天都没听见意老师的声音了，脑海中静寂得叫人发狂。
“我现在真的就像普通人一样呢，”
扎着马尾辫的小个儿女孩走近两个货架之间，还和几个人质笑着打了一声招呼，冲散了林三酒一瞬间浮起的恐惧。“联络就用手机，新衣服就花钱买，连我刚才来这儿的路上，都是坐的出租车。”
她一边说，一边拉了拉自己的黑色小高领。“喏，新买的，把林三酒给我的钞票用掉了。”
“花吧，我还有将近一千张。”
女越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噢，刚才那个出租车司机，还是一个前任进化者呢。当然，我下车的地方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我没让他知道地点。”
其余三人忽然都安静了几秒。
丸青戈在刚刚加入的时候，已经将他追着一个出租车问地址，却被进化者司机给拦住了一事告诉了二人；不过到底是因为那司机胆小怕事，还是这中间有什么不对，仅凭这一点信息，连河欢也下不了判断。忽然这时又出现了一个进化者司机，而且与之前不同的是，他还肯载女越过来，这就不能不叫人疑虑了。
“我们之前遇上的是同一个人，不愿意和我们扯上任何关系的。”林三酒沉吟着说，“难道这地方有不止一个进化者在开出租？”
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我坐在后面，没看他长什么样子。”女越小声说，“我们都遇见了……是巧合吗？”
“有办法。”
丸青戈忽然竖起食指示意他们等等，随即转过身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只带手柄的圆玻璃，看着简直像是女孩子的化妆镜。他走到女越面前，将圆玻璃立在她的双眼前方，嘱咐道：“你回忆一下你看到的。”
随着女越的回忆，就像投放电影一样，从圆玻璃前方慢慢地浮起了一幅画面：在出租车里，有一个司机的后脑勺，和耳朵前的一片侧脸；车外，树木和电线杆不断倒退。
“现在你来回忆一下，”丸青戈拿开圆玻璃，举在林三酒面前说。刚才女越回忆创造出的画面，仍旧色彩真切地浮在半空里，几个人质都看傻了。
……有了两份回忆“画片”一对比，就很清楚了：他们三个遇见的，都是同一个出租车司机。

第1333章 小雨伞
夹在一大群热烘烘的游客中间，韩岁平紧张得一阵阵发冷。
他每次激动紧张的时候都这样，浑身打摆子，压也压不住，喉咙里老想打嗝，湿热的掌心在裤子上抹一下，马上又汗津津了。
明明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每一次，他都像是正站在悬崖峭壁旁边低头看。他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他现在还能不能回头了，他都不知道，他一想到被抓住以后的下场，就害怕得只想回家——此时此刻，他甚至想起了小时候被太阳晒暖了的弄堂。
在把挎包放上X光机的履带上时，他只是在不断地向老天爷祈祷，拜托，再放过我一次吧。
“这谁的包？”穿着黑色制服的安检人员从X光机的另一头，抓起了他的那个挎包。“过来一下！”
韩岁平看了看其他无知无觉的游客。他们都泛着热汗，脸上带着轻快，一边把包重新挎上一边往外走——外面，是舒展无际的碧海蓝天，是巨型邮轮等待起航的欣喜。
“是我的，”他的嗓子干干哑哑地说，“怎么了？”
“东西拿出来看一下，”那安检人员用手里的一根短棍子敲了敲他的包，吩咐道——可能是懒得亲自动手将他的包倒空。
这就是个好兆头，韩岁平生怕遇见那种特别来劲儿的，倒空了包以后还要用手指按一按布料夹层的安检人员。
洗漱用具包、一摞衣服、两本书……在他一件一件地往外拿的时候，那根短棍子落在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上。
“这什么东西？是不是电脑？”
“不是不是，”韩岁平急忙笑道，“我是个画画的，带了这种大开本的色彩本……你看。”
他将拉链打开，抽出一本画纸本翻开了。各色颜料在纸面上组成了一幅风景画，颜料里别出心裁地夹杂着金属细粉，确实看起来有一番美感。“你看，”他不敢给对方在色彩本上多停留的机会，忙又抽出了下一个小包，“这是我的颜料，画笔，洗笔筒……”
那安检人员一脸心烦地想了想，一挥手说：“过吧。”
韩岁平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上已经大汗淋漓了。
好在这里热，出点汗也不奇怪……他将东西重新收好，从口袋里拿出“腾飞之旅”的牌子挂在脖子上，随着游客人流往铜地码头停游轮的方向走。他回头看时，那个安检人员已经在看下一个人的包了——老天又放过了他一次。
有的人爱钓鱼，有的人爱打游戏，有的人爱画画，这些都不要人命，但他的爱好就不一样了。
他爱上网。
韩岁平和其他好几百个游客一起老老实实地检票上船，按票号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一关门，先关上了灯。邮轮底层的舱房没有窗户，关灯以后黑得就像人瞎了一样，他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四下看了一圈。
烟雾报警器的光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光点了。
一般来说，监视器也不会装在客人房间里，除非是有人存心偷拍。韩岁平怕就怕的是有人为了偷拍女人，结果拍到了他，把他举报了。他打开灯，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圈，终于呼了口气。
他小心地拿出了色彩本。这是他花了几个星期才弄好的假本子，就像那种用来装饰的假书一样，外表一页页地瞧着很逼真，实际上里面却挖空了，大小正好可以装下一部电脑和充电器。他又托会画画的朋友给他画了几张混入金属粉的色彩画，装在本子最前面，肉眼看上去，几乎没有可疑之处。
难就难在如何对付X光机。
一般游客都能理解为什么不让带刀具、毒品和爆炸物，但是除了韩岁平以外，恐怕很少有人能意识到为什么游轮上不让带电脑。电子产品从X光机底下一过，就没法遁形了；为了解决这一点，他当初实在花费了不少心思。
他把套着电脑的薄套给摘了下来，万分珍惜地把它抚平整，毕竟这只薄套可花掉了他好几个月和不少存款。在反复试验之下，他终于用硫酸钡、铝片、玻璃和其他物料做出了一种特殊涂层；它的好处在于，既遮挡住了电脑内部的构造，又不至于在X光机上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似的可疑。但即使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第一次带着电脑上邮轮时，他也觉得自己快要犯心脏病了。
过X光机还只是小小的困难罢了。在韩岁平不幸发展出这个能被判刑的爱好时，他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所有在售的电脑上都没有无线信号接收装置。
在邮轮启航以后，韩岁平先把一身汗洗了，又去吃了个饭，接着像其他游客一样去甲板上观光散步。这片深蓝色的广袤大海，只是他每一次行程的附属物罢了，一开始他的心思全不在这片海景上；近来他却越发能够欣赏大海的壮阔之美了。
在围栏之外，是一片那么宽广，那么舒展，那么自由的景色。大海，渐渐成了第二个他不断上船的理由。
这艘兴邦号的航线很长，在海上要飘一个星期之久，期间大部分航程都是在公海与外海上。航程途径两个小岛，游客甚至可以下船去，在靠近沙滩的地方潜一会儿水——但不能上岸，那是别国的领土。
因为能够遥遥看一眼别国的沙滩，兴邦号的这条航线非常火热，总是一票难求；韩岁平目前已经看过四次别国的沙滩了，以他的工资来说，这实在是个沉重的负担。
这爱好不但烧钱，还烧命啊。
韩岁平苦笑了一下，躺在甲板长椅上，将手中书翻过了一页。船才刚启航，还不到时候；他起码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能进行第一次的上网尝试。
“这儿有人坐吗？”一个柔和的女声忽然在身旁响起来。
韩岁平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泳装、披了一件长外衣的姑娘。她戴着一副大墨镜，头发还湿淋淋地滴着来自游泳池的水。
“啊，没有。”
她在另一条长椅上铺好浴巾，冲他笑道：“你在看什么书？”
虽然看不见上半张脸，但她笑起来时有一口整齐的白牙，显得很好看。
韩岁平不太自在地合上了书，说：“也不是什么好书——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也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书。”
那姑娘咯咯地笑起来，问道：“那是什么呀？”
“你看，”韩岁平朝她晃了晃书，标题是《被光芒笼罩的幸福人生》。这种标题的书在书店里是最多的，书架上一眼望过去不是幸福就是美好，满山满海的正能量，最不容易引人注意。他挑了一本销量最佳的，回家后用小刀把书页切下来，保留了完整的书皮和书脊，又把一本从旧货店里淘来的老书给一页页装了进去。
那姑娘点点头，果然对书失去了兴趣，躺回长椅上听音乐了。她的小腿被太阳晒得光泽致致，是一种健康的美。
韩岁平想继续看书，又不知道对方墨镜下的目光能不能扫到自己的书页。他觉得还是安全为上比较好，合起书回了房——心中暗暗有些遗憾。
他也单身好几年了，遇见漂亮姑娘时，心中自然会生出渴慕，想接近她，想与她多说说话。只不过，还是安全要紧。
第二天下午，在他不住的焦急期盼里终于慢悠悠地到了。
“船已到达公海”，当广播里响起这一句通告时，全船的游客都会显而易见地激动高兴起来，尽管海就是海，景色上没有任何区别。韩岁平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到达公海而高兴，他就是闹不明白其他人有什么可高兴的。不过，那都不重要——一听见通告，他就匆匆回了房间。
他将手机音乐开到最大音量，把电脑塞进被子下打开了。开机时的那一声特殊乐响，被淹没在了摇滚乐里。
蒙在被子里，经过一番调整设置之后，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右下角，那儿有一个别人电脑上都没有的小小信号图标：三条弧线摞起来，一条比一条长，看着像个小雨伞或者小蘑菇。小雨伞现在是灰的，他点了它一下，电脑缓慢地搜寻起信号来。
他在被子里又闷又热，但是期待的心情已经克服了一切不适。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电脑跳出了一个提示：搜索不到信号。
……这不对。
他的电脑配件都很老了，尤其是卫星信号接收装置，是他收购了不知多少台过去的旧电脑，才终于找到的一个漏网之鱼。它的灵敏度固然是很叫人头疼，但是一般来说，到了启程后第二天下午也该开始接到卫星信号了才对。
莫非是配件老化过头了？
韩岁平抱着电脑，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有几次他以为马上要成功了，结果又都是同样一个叫人丧气的提示。
怎么回事？他简直恨不得能拍它几下，看看它能不能像被老电视一样被拍好。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房间，忽然心中一凛。
不对，他坐兴邦号都已经四次了，每次都要的是最便宜的房间，但这一次房间内饰显然和过去不一样——墙板颜色换了，看起来很新。他一心惦记着上网，居然没发现这个眼皮子底下的最大差别。
难道是重新装修过，加厚了建筑材料？
“是啊，”被他冲出门后，在过道里拦住的一个服务员，这样答道：“上个月刚装修的，把墙板换了一下，漂亮多了吧？”
漂亮个屁，韩岁平在肚子里反复骂道。他那奄奄一息的老旧信号接收装置，根本敌不过新装修的墙板，难道这一趟冒险出来，他只能什么也不干地回去？
他立在房间里，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
似乎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是把电脑拿去甲板上。

第1334章 上网的代价
这一个下午，韩岁平感觉自己像是发烧了，心里一阵冷一阵热。
一会儿是太危险了，万一被抓怎么办；一会儿又想起了前次在网上没有看完的那个小说，心痒难耐。他还注册了一个社交网站账号，不知道隔了这么久有没有人给他回复……他花了这么大代价上了船，要他灰溜溜地回家，他实在不甘心。何况这一次不干，下一次也不干，他这辈子还有上网的机会了吗？
……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应该没事吧？
双手紧握着栏杆，韩岁平转过头目光一扫，果然发现了不少监控摄像头，正黑漆漆地注视着甲板。
没事，没事。他凉凉的呼吸在小腹里打着颤，不敢吐出来，仿佛生怕它会裹着心思泄露出去。船上有摄像头，海上可没有。如果他面朝大海，背对监视，就依然有可能藏住电脑的存在……
首先，得带一个照明的东西，用来掩盖电脑屏幕发出的光。手机虽然小了点，打开电筒之后也十分亮堂，更何况他还有个便携阅读灯，这一点解决了。其次是要披一个毯子，将自己的身体和电脑一起罩住，虽然看着古怪，在海风寒凉的半夜里也算是说得通。
电脑就不从色彩本里拿出来了，直接打开用。万一有人过来，他一合本子就行……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更何况，也未必是有人24小时不眨眼地盯着每一幅监控画面。若是去游轮顶层甲板上就更安全了，那里人不多、地方小，摄像头少，监视价值也不高。
他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考虑着上网的计划，还把从自己房间到顶层甲板的路线走了好几次，确保路上不至于出什么意外，终于心惊胆战地等来了晚上。七八点时他因为神经疲惫，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到了一点多时，没有闹钟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心脏咚咚地跳起来，再无睡意。
是时候了。
韩岁平将所有的东西都塞进挎包，有意穿了一件宽大的外套，戴了帽子，悄悄出了门。走廊上安安静静，灯光昏暗，吃剩的餐盘堆在隔壁客房门旁，大部分人应该都睡了。
他没有坐电梯，因为电梯间灯光太亮了，总叫他觉得像是暴露了一样不舒服。他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上爬，在四楼时忽然听见从走廊口一间房里传来了隐约的音乐声和女孩子笑声——似乎有年轻人半夜还在玩。
韩岁平咽了一口口水，觉得这应该不会影响自己，继续往上走。一双脚出现在上方楼梯口，叫他呼吸都停了一下；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二人即将擦身而过时，忽然那人问道：“诶，你也还没睡呀？”
韩岁平猛一抬头，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姑娘，手里端着一托盘饮料，似乎正要回到楼下那个房间去。他想起来了，五楼是提供无酒精饮料的地方。
“我下午坐在你旁边的。”她神色奇怪地扫了他几眼。“你这是去哪里？”
韩岁平满耳朵里都是血液急速上涌的声音，心脏跳得几乎没有间隔了，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睡不着，去吹吹风。”
半夜里，带着帽子、背着背包去吹风？
当那女孩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仿佛可以听见她头脑里的疑虑。她已经别过了头，脚步似乎稍稍加快了一些。
万一她去举报自己可疑怎么办？这可不是什么新鲜事。同事、师生之间举报起来尚且毫不犹豫，何况是一个陌生人。他可承受不起有人查监控看他行动的风险。
“那个，”韩岁平知道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了，急忙问道：“你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吗？”
那女孩在楼梯下停住，面无表情地仰头说：“是啊。”
“我一个人来的，有点没意思，你看我连去吹风，都得自己拿书啊、啤酒啊什么的，不然就没事干。要不明天我们大家一起去游泳吧？我请你们喝啤酒。”韩岁平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搭讪姑娘，笑道：“我的房间号是1023，你愿意的话，可以给我打内线电话。”
他的房间号根本就不是1023。
那女孩的神色果然有了变化。她是个漂亮姑娘，肯定没少被人搭讪过，此时把他当作追求者之一也很正常。“我问问我的朋友们吧，有男生噢。”
“你男朋友啊？”韩岁平故意问道。
“不是啦，我还单身呢。”那姑娘显然认为她已经完全明白了情况，矜持地走了。
……总算过了一关。知道她的房间在几楼，他就可以躲着走了，这么大的游轮里，二人完全可以再不碰面；要是运气不好又遇上她，他也可以推辞说房间号记错了。
等韩岁平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顶层甲板时，面对着笼罩在夜色下的广阔海面，他颤颤地吐了一口气。他虽然谁也没伤害过，一毛钱也没偷过，干的事情却够判刑的；如今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全是因为他脑子转得快，好几次都从危险中滑脱了出去。
他挑了一条离摄像头最远的长椅，这是他白天就选好的。顶层甲板呈弧形，摄像头只能看见长椅背影，一切都如计划中一样。他打开色彩本、按下开机键的时候，手机里的音乐和电筒光一起搅动着黑夜，掩盖住了他的行动。
拜托，要连上啊，他默默祈祷道。现在船已更深入公海了，离卫星信号隔离区也更远了，应该——忽然“叮”一声，叫他猛地一跳，差点把毛毯滑下去。
成功了！连上了！
老家伙还管用，他恨不得能亲电脑几口。胸口里一直紧紧闭着的什么东西突然被打开了，一股海风清凉地吹进来，吹得他只想掉眼泪。公海啊，他想，这里是公海啊。
“喂，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呢？”
有人从后方冷不丁地喊了一声，韩岁平心中一惊，险些叫出声来。
他急忙一合本子，回头一看，发现一个男人正趿拉着拖鞋往他的长椅处走——这还真是一个半夜喝啤酒的人，手里还有个罐子，口齿都不大清楚了，看样子刚刚才上来。
“是不是吵到你了？”他急忙说，“我这就关掉音乐。”
那半醉的男人走过来，咕咚一声坐在旁边，说：“别关，给我看看你都有什么歌……你干嘛呢，捂个毯子？你、你怀里那是什么？”
“我坐一会儿，看看画的画而已。”韩岁平忍着气想了想，还是将手机递过去，希望他能被转移注意力。“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醉汉拿了他的手机，却不着急找音乐了。“什、什么画？你还是个艺术家？”他大着舌头说，“来……来给我也看看。”
“咳，别看了，”韩岁平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我画得不好。”
“给我看看嘛，交个朋友！”
醉汉是不可理喻的——那男人探过腰、一伸手，就要来抓他怀里的色彩本。韩岁平这一下差点把头皮惊炸开，急忙一拧身，想要避开他抓来的手；但那男人个高臂长，一下子扫到了本子，将它给从他怀里打掉了，从甲板上滑了出去。
“诶哟，掉了，”那醉汉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去拿。韩岁平扑身过去，抢在他之前去拿本子；他一把抱住本子，急急忙忙地抓起长椅上的包，胡乱将它塞进去。上网计划已经夭折了，他必须赶紧走。
那醉汉看着他，也不动作，嘿然一笑。“你着什么急啊？你手机还在我这儿呢。”他晃了晃它，问：“不要了？”
韩岁平像被定住了似的，不动了。不要就不要了，手机里什么犯禁的也没有……但是为了画而不要手机，太可疑了。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那醉汉笑着说。“你本子里的不是画吧。”
韩岁平僵硬地看着他。
糟了。
“啊，我也是男人，我明白。我们这种独自来游轮上的男人，不就为了那点事吗。”那醉汉的笑声越发浑浊起来，“底下就是游泳池……那些女人穿得那么少，天天露着屁股大腿的，就是要人看的。你都偷偷照下来了吧？半夜里又到这儿回味了，会玩儿啊。”
韩岁平忽然又能呼吸了。
但是现在怎么办？给对方看看前两页的画，证明确实不是偷拍吗？换作一般人也就糊弄过去了，但这个是不讲道理的醉汉。他实在是害怕再把本子拿出来了。
“不是，”他生硬地说，“我要走了，你把手机还给我。”
或许是他的态度让醉汉感到无趣，对方咕哝几句，居然果真将手机递了过来：“喏，给你。”
韩岁平紧绷着身子，伸手去拿。
醉汉一松手指，手机掉了下去。
就在韩岁平下意识地弯腰去抓手机时，那醉汉猛地一扑，一把握住了他的包带，生生从他肩上拽了下来，抱着包就往后跑。韩岁平汗毛都乍了起来，手机也不要了，急忙追上去，叫道：“还给我！”
“叫我也看看，”那醉汉仍在嬉皮笑脸，脚下跌跌撞撞，一边往甲板后方的楼梯口跑，一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了色彩本。“都是男人，我又不会举报你——”
他的眼睛在落到电脑上时，睁圆了。违禁物像一记耳光，将他从酒精里打清醒了。
“你、你……”
……情急之下，韩岁平推了他一把。
他只是想把那醉汉推倒，再把电脑抢回来；至于以后怎么办，他不知道——游轮方会搜查房间，他可能得把电脑扔进大海里了。但是他没有料到那醉汉脚下不稳，被这么一推，整个人都朝旁边跌了下去，不知撞上了什么，只听一声叫人肉紧的闷响，醉汉哼了一声，软软地伏在地上不动了。
韩岁平一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赶忙将色彩本合上塞进包里，刚要起身走，忽然一顿。
他慢慢伸出手，探了探那男人的呼吸，浑身止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等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浅色墙壁上，多出了一道某种液体被拖拽下来的痕迹，在夜色下看起来几乎是黑的。
顺着那道血迹往上，是一个小小的防火盒，边角尖锐，在黑夜中闪着湿滑的光。
韩岁平头一次体会到了“崩溃”二字的含义。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二十多年，读过的书，做过的事，父母的嘱咐和期待……一切都在眼前分崩离析，直到化作碎片，再也没有意义。他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他的人生已经随着这个醉汉一起，终结在了这一个夜晚中。
他完了。
韩岁平神智恍惚地站起来，一时间心中茫茫然地，望着那死去的醉汉，只反复无声地问他：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你为什么一定要看偷拍的女人呢？我只是想上网而已，我只是想把那小说看完而已，怎么我会落到这个地步？如今这一切都被摄像头……
摄像头。
他猛地一惊，四下看了看。
对了，这儿没有……没有摄像头。这是从楼梯口处来走上甲板的地方，出口正对着船侧的大海；唯一一个摄像头，是装在楼梯里面的最高处，背对着外头大海，监视着每一个走上楼梯的人。这样安排很合理，没有人的海面上，自然也没有监视的必要；这一个小小的死角，如今或许成了韩岁平的生路。
海……外面是海！
他扑到围栏处往下一看，心又凉了。在这种巨型游轮上，围栏与船身根本不是一个平面上的，就算把尸体推下去，也只会落到下一层甲板上，落不进海里。这次船期还剩五天，若是被人发现死了人，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被困在船上束手就擒。
怎么办？
那就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死了人——至少，在他下船之前，别人不能发现有人死了。那醉汉说什么来着？他也是独自来的吧？他失踪五天，没有人会找他。
韩岁平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他行动得极快。
他从包里掏出毛毯，将墙上、防火盒和尸体后脑勺的血都擦掉，又将帽子摘下来，扣在尸体头上，挡住了伤口。他在醉汉身上翻了翻，果然发现了一张房卡，号码是2004。韩岁平捡回手机，东西都塞进包里，费了老大的劲，才把醉汉的尸体背了起来，颤巍巍地下了楼。
他没有躲也没法躲，在一道一道盘旋的楼梯上往下走，从每一个监控摄像头前方走过。当他们发现船上死了人的时候，他们会意识到，这具尸体是被人背下来的。背他的凶手，仅能将头脸藏在尸体的阴影里而已。
韩岁平终于打开了2004的房门，将尸体扔在了房间地板上，浑身都快脱力了，只想坐下来哭。他能躲过去吗？
……慢着，那个女孩。
他浑身都冷了下来。
就算来回的路上，摄像头都没有记录下他的面目，在那个时间段里也有人知道他往甲板上去了——那个端饮料的姑娘。她能作证，他是醉汉死亡时唯一一个去了甲板的人，若是再调出之前的录像一比对……
韩岁平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半晌只是望着那尸体，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自恃机灵，如今天上地下，却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下了船，等着他的也只有手铐……死了人，上网的事情也瞒不住了。两罪相加，即使是过失杀人，也得枪毙。
天大地大，他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这段时间到处都在播的那段广告，忽然在这个时候跳入了脑海里。“我们想要回十二界……”是不是这么说的？
他一咬牙，重新拿起一条毛毯、背起包，从另一条路上了甲板，像刚才那样匆匆打开了电脑——幸好没摔坏。
他打开搜索页面，输入了“十二界”。
半分钟后，几十万条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第1335章 A glimpse of the world
韩岁平既有急智，也有条理。即使心思都被惊变给搅成了乱麻，他仍迅速整理出了几个必须要得到答案的问题：首先，十二界在哪？
“过去的很多进化者吧，在十二个生存难度比较低的地方，建立了，嗯类似于人类社会的这种秩序……”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女人，坐在沙发上，对身旁男主持人解释道。主持人将手臂倚在桌上，似乎对这个话题来了很大兴趣：“噢，就是你书中提过的‘十二界’对吧？”
“没错。”那女人转头冲镜头一笑，妆容精致，像个电影演员。“我呢，在其中六个地方都生活过……”
标题为“周五夜访谈第1002期嘉宾进化者商宛谈起十二界”的视频到这儿，又卡住了。
韩岁平看看视频剩余的半个多小时，暗暗叹了口气。要是一点一点把这个视频缓冲完，他不得坐到明天早上？但是从这一条搜索结果里，他已经掌握了一点最重要的信息：原来十二界和进化者有关，它们是后者建立的十二个人类社会。
为什么不说国家，而说是“人类社会呢”？在哪里建立的，有人新成立国家的话，怎么国内一点新闻也没有？
韩岁平以前也从网络上隐隐约约知道一点进化者的存在，但是老实说，他头两次上网时太激动了，甚至连记忆都是一团兴奋的模糊，再加上他就像一个文盲忽然被扔进了图书馆一样，要了解要掌握的各种概念、常识、讯息，根本数不胜数、眼花缭乱——在有限的几次机会里，他没有把时间花在进化者上。
那么第二个问题是，进化者到底是什么？
在搜索框里，他输入了“进化者”。
这一次跳出来的搜索结果，足有近千万条。当然，他现在也知道了，搜索结果不是每一个都值得看的，从前几页往后，搜索结果的相关性就会越来越低。在第一个搜索结果上，他小心地点了一下右键，眯眼找到“在新网页中打开”——他现在对这种叫做浏览器的东西，已经比较熟悉了。
结果第一条是广告。
真是的，明明都写了AD两字……不过，韩岁平连广告都舍不得不看，流连了几秒，还是想起正事重要。刚刚错手杀人的惊恐、绝望，在打开网页的时候，好像慢慢都被冲远了——他理智上知道自己正在自救，应该紧张害怕才对，事实上却忍不住享受起了网上的每一秒。
寒冷的夜风，有节奏的海浪声，手机电筒苍白的光，2004房间里的死人……他躲在毛毯下偷偷看着电脑屏幕的这一刻，仿佛魔幻一样，让他觉得自己永生也忘不掉了。
他一连打开了许多条结果，广告下的第一条是一个叫做世界百科的网站，“进化者”词条里这样写道：
来自被末日毁灭的其他人类世界的幸存者（参考末日世界词条）。
他打开了末日世界词条，在等它缓冲时，继续读了下去。
种族：目前出现过的进化者与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种构成相似。
能力：进化者为了应对末日世界的剧变，生成了不同能力，类似于超能力（参考超能力词条）。他们在来到本世界后，能力会开始渐渐退化，在数个月后将彻底失去，与我们将再无分别。这也是进化者未来能够融入社会，共同生活的基础。
辨认：在没有表面迹象时，仅有进化者（包括已经彻底退化的）能辨认彼此。
因为进化者的能力可能具有一定危险性，当需要说服控制刚刚被传送（参考传送词条）过来的新进化者时，普遍由现居本世界的进化者来担任这一工作。能够被对方识别这一点，成为这份工作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帮助与管理：各国目前普遍都开设了进化者特别管理部门，进化者职员占比很高。基本可分为“接触、谈判与登记（参考谈判词条）”、“帮助、教育、融入与福利体系”、“进化者后期回访调查”、“与进化者合作的技术研究”等几个子部门。
历史与争议：进化者第一次出现时间已不可考。进化者被发现后的初期，各国普遍出现过由好奇到恐惧的几次浪潮，随后的“黑暗时代”（参考黑暗时代词条）持续了十年之久。在此期间传送来的进化者，都受到了全方面的严密监视，在能力开始退化后遭到了各国的军事镇压剿灭，甚至是折磨与人体试验。
转机意外出现在三十年前一次争取同性婚姻权利的运动中（参考哈克尔抗议词条），进化者议题因此第一次得到了公众审视。他们遭受的非人道对待曝光在公众视野中以后，为进化者争取权益的运动、帮助进化者的慈善组织就一直没有断绝过。但至今仍有声音表示反对接纳进化者，反对者主要认为，即使是失去能力的进化者，因为来源经历与本世界人类不同，也是居心不可测的，可能会造成社会动荡。
……韩岁平一动不动地望着电脑屏幕，感觉信息量太大，自己都快跟不上了。
历史上这些事，真的发生过吗？什么哈克尔，什么黑暗时代，他听都没听过。从那个广告来看，“林三酒”显然也是进化者之一，这说明他的国家里也是有进化者的……怎么他以前从不知道呢？还有，同性也能结婚？那、那不都乱套了吗？算了，他这个杀人犯上网犯好像也没资格说。
页面很长，下方还有许多方方面面的解释，包括了“历史上的重要事件”、“历史上可能是进化者的人物”、“尽量延缓能力退化的手段”、“与进化者合作的研究进展”等等。他还特地看了一条“针对新传送进化者的辨认原则”。
“新传送进化者是较容易辨认的。他们会突然出现在一个地方，身上服装、整体状态、模样外表等都显著与本地人不同。他们误认为本世界在六个月后也会遭遇末日，所以他们的行为会表现出一定的相似性，比如向民众打听社会常识，试图囤积物资等（参考新传送进化者词条）。”
“原则上，进化者部门不建议公众贸然接近新传送进化者。行之有效的办法是，当目击到可能是新传送进化者的人物时，公众应当立即提示当地进化者部注意。许多进化者部官网上都有目击急报渠道，也可通过当地热线电话、手机app、社交网站账户向进化者部告知。”
他们果然是随时都能上网的啊……韩岁平感慨道。
“……与此同时，不主动与其接触、不当面回避交流（未被察觉时可以回避）、持续关注警报Special Alert，在允许的范围内，配合满足新任进化者的要求。若遇危险情况，请拨打当地进化者部的险情电话。当新传送进化者受到控制时，警报解除。”
“一般而言，新传送进化者都认为，一个稳定安全的现代化社会对其休养、补充是有好处的，所以很少会主动大面积实施破坏。然而当其确实做出犯罪行为时，进化者部将在其可控之后，与当地检查机关一起进行司法控诉，使其接受审讯（参考进化者犯罪及相关法律词条）。”
一直拉到最底下，他看见了这么一段话。
“经过数十年的磨合前进之后，如今‘进化者’已经渐渐成了经济议题、人「括号内不看」权议题，而不再是重大社会安全议题了。不过遗憾的是，在各国普遍需要通力合作时，由于理念不同，拥有最大土地面积、最多人口、最强经济军事力量的世界第一大国，却不在国际进化者公约的签署成员名单之中。由于人越多的地方，出现进化者的几率就越大，所以我们至今仍不知道那里有多少进化者出现，又遭遇了什么。”
……这些似乎就没什么必要看了。
韩岁平最想知道的，是他能不能也去十二界，因为他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但是现在看来，十二界根本就不在这个星球上。
那“林三酒”怎么回去呢？坐飞船吗？那岂不成科幻小说了？
不不，林三酒说可以通过纸鹤联系，那第三个问题应该是：他如何才能用纸鹤劝对方带着自己一起去十二界呢？
纸鹤，到底是什么？
他输入了“进化者”，“纸鹤”两个关键词，很快就在第二页上发现了他想要的讯息——来自一个社交网站的个人账号。
“这就是我们进化者以前用来互相联络的东西哦，就叫纸鹤，样子很可爱吧？”短短的一段话底下，是一张白色纸鹤的图片。“现在它也马上就要不能用了，忽然有点伤感呢。”
韩岁平一个激灵，赶紧看了看发布时间。
上个星期五发的——那，那这纸鹤说不定还能用？
韩岁平看了看，发现头像是一个漂亮女孩子，名叫“我与哈密瓜势不两立”，关注者足有好几万——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口加起来也没有本国多，所以这个数字算是很大了。她很显然是一个进化者，好像现在能力也没有完全退化。
可是纸鹤在海外，他看见了也没用……他又顺手翻了一下。
“我与哈密瓜势不两立”似乎是当地一个进化者部的员工，几个月以前还发了一条“我要出发了，在文陲西南地区似乎出现了新人，住在那附近的大家要注意噢！”底下还有很多祝她顺利平安的粉丝留言。
除了工作之外，她还喜欢发一些小动物、美食和自拍。偶尔有一些比较伤感的，也都是在讲述过去挣扎生存的苦楚，往往会得到不少安慰。从她的发文状态来看，好像新传送进化者的出现几率不高，甚至时不时还有人留言质疑：“你们的工作如此轻松，部门还有这么多雇员，不是在浪费公帑吗？”
既然对方是维持社会治安的一员……就不该告诉对方自己刚刚杀了人吧？
韩岁平犹豫了半晌，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选择了。他已经走上了绝路，但要他这样低头认罪，他觉得每一个细胞都在不甘心。想来想去，他还是鼓起勇气给她发了一条私信，当然，隐瞒了死人这件事。他估摸着对方应该不会马上看到，现在天色又快亮了，便关上电脑小心地离开了甲板。
次日夜里，韩岁平看见了回信。
第一条是：“你不是在逗我吧？那个地方真的有进化者吗？”
隔了大半天后的第二条是：“我今天和部门里提出了这个情况。我们决定给林三酒发纸鹤了。”

第1336章 The turn of the event
“郑艾艾！”
队长在走廊尽头的一声喊，将郑艾艾惊得一个激灵，赶紧关上了电脑页面。
“我与哈密瓜势不两立”的账号私信对话框立刻缩进了电脑下方，好像也很害怕被队长发现似的。她觉得队长应该没发现她上班时间偷偷用社交网站账号发消息，故作镇定地转头问：“啊，怎么啦？”
“还有你们，都过来，有通知。”
队长的脸色不大好看，墨黑的头发都遮住眼睛了，也没时间去理一个发。他在这儿生活了五年，能力早已退干净，但他一板起脸，郑艾艾还是要紧张。
等她和其他四个进化者干员一起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等着他们的不仅有队长——分局局长居然也在，还有几个一脸严肃、浑身西装的陌生男人。他们都是普通人，看胸牌似乎分别来自几个不同的部门，等级不低。
……这种阵势，真是少见。
“我是没有手机吗？你们是没有我的联络方式吗？我是去了外星球吗？”
等几个进化者干员一进门站好，分局局长就发了火。她将一绺滑下来的头发甩到肩后，来回走了几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打出清脆的怒气。“……这么大的事，居然不经过我同意，就把纸鹤发出去了！”
为了纸鹤？
郑艾艾一惊，忍不住偷偷瞥了队长一眼。队长谁也不看，紧抿着嘴，侧脸坚硬得和岩石一样。
是她接到那个陌生人私信的，也是她劝队长发纸鹤的……难道她给队长惹了麻烦？
“你们把发过去的内容告诉我，”局长缓了缓气，一指郑艾艾：“你来说。”
她先结巴了几秒。
陈立果只是一个普通人，当初她被调来这个分局做局长时，很多人都在担忧：这是部门第一次任命普通人管理进化者，此举会不会造成进化者的反感，或者她的业务上是否会不称职——但是几年下来，陈立果以其果敢、坚决的风格，和她百分之百劝服率的业绩，叫整个分局从上到下都服了气，也算是郑艾艾一直以来暗暗钦慕的女性前辈了。
“那个……我们考虑到该国特殊情况，对方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向林三酒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世界，以及进化者的现状。因为是第一次听见来自那个国家进化者的消息，我们也向她询问了情况、位置，并且告诉她，我们是不能离开这个世界的。”
“还有吗？”
“没了……纸鹤信息长度有限制，我们本来打算等收到回信再进一步谈的。”
郑艾艾看了局长一眼，心里有点没底，连刚才在肚子里打转的那一个问题，现在也不好提了。他们是按照一贯原则办事的呀，“在普通人之前抢先接触进化者，进行说服谈判”……不对吗？
“纸鹤什么时候回来？”陈立果冷着脸问道。
“应该是今天下午。”
“好，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把纸鹤交给我，不用回信了。”陈立果说，“再也不要和那个国家的人联络，不管是进化者还是平民。”
郑艾艾是真没想到，等着她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她的头脑里登时冲上来了一股血，急急问道：“这怎么行？万一他们有什么危险，或者他们造成了什么危险……”
“那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事。”陈立果打断了她，“我们这些小国都知道进化者的存在，你觉得那么大的国家会不知道吗？他们会没有处理进化者的办法吗？”
处理？
郑艾艾立刻捕捉到了这个词。虽然她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了不足一年，但她还是第一次听见陈立果把“处理”和“进化者”放在一起说。
“我当初上课的时候，是队长告诉我，这么多年了，那个国家从未讨论过任何有关进化者的事情，就像进化者根本不存在一样。”她也固执了起来，因为凡事都要讲道理的啊。“如今突然出现了机会，我们怎么能够不——”
“你知道我们国家的支柱产业是什么吗？”陈立果盯着她，忽然问道。见郑艾艾没说话，她叹了一口气。
“你来的时间短，要了解的还很多，还不清楚经济一体化之后，我们这种小国国民经济对于国际贸易这一块的依赖性。影响了国际关系，就可能会影响我国的经济民生，这是绝对不行的。”
郑艾艾半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队长依旧沉默着。
“我就是想不通，”她转头对队长训斥道，“你也有四五年的老资格了，怎么会在敏感问题上这么松懈呢？这件事不论如何，我们都不该管。他们国家有他们国家处理问题的方法，不管我们怎么想，都要记住，那和我们没关系。我们没有能力去管，也承担不起多管闲事的后果。”
她顿了顿，见几个进化者干员都没有开口的意思，继续说道：“或许你们会看在对方也是进化者的份上，想帮一把。但是你们也要记住，纳税人掏钱养我们，是为了能够保证本土安全，不是让我们可以搅得纳税人丢了工作、不得安生。我们手头上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多吗？都明白了吧？明白了的话就散会。”
连发纸鹤都不行，郑艾艾那个未能问出口的问题，就更加没有希望了。
她回座位时的每一步都跺得咚咚响，扑通一下坐进椅子里，来回转了几圈，把一支圆珠笔给狠狠撅断了。她其实能理解局长，他们确实应该以本国民生经济为首要考虑——毕竟是这一国的纳税人花钱接纳了他们，让他们得以有了第二次人生。
但是正因为她理解情况，反而越叫她觉得憋气。什么都干不了，毫无力量感的憋气，尽管她的能力还没有完全丢掉。
现在……她该怎么回复他呢？
郑艾艾打开聊天窗口，看着聊天记录发呆。
对方的社交网站账号只登陆过两次，头像也是空白的，但言辞间的真挚迫切却无疑属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说自己是偷偷上网的，光这一点就犯了大罪，快被人发现了，必须要逃跑。可是他在看过末日世界、十二界和传送的词条之后，他也怕了——没有多少人能有勇气投入末日世界，这是正常的。
他恳求郑艾艾给他指点一个办法，让他偷渡到其他地方去，去一个上网不犯法的地方。
“偷渡是不可能的。”
队长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她身后响起来，吓了她一跳。她急忙一转头，发现队长不知何时站在她后头，看了半天电脑屏幕了。
“队、队长……”
“你怎么连我走近都没发觉，不会是又退化了吧？”队长冲她皱起眉头，问：“这周有打针吗？”
郑艾艾忙点了点头，她刚才是出神太过了，加上环境安全，松懈了警惕而已。
“满格打了2mg。”
队长“嗯”了一声，目光又挪到了屏幕上。“告诉他，没有特殊许可的话，他来了我们也必须得把他送回去的，更别提主动帮他了。”
果然是这样，郑艾艾只想将脸埋进手里叹气。这下，那个问题也不用问了，答案都送到面前了。
“可他只是上个网而已……”
“我们管不了，这也不是我们的职务范围。更何况，你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吧？”队长说到这儿，声音放轻了些，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好听。“他既然害怕，就叫他不要再上网了。我们也有自己的民众需要负责啊。”
郑艾艾慢慢伸出手，将队长的意思化作文字——口气稍微柔和了一些的文字，发送给那个“韩韩”。
“不要再和他联系了，你也听见局长的指示了。”队长扔下了这句话，转身走了。
……
韩岁平看着屏幕上表示回绝的信息，一时间觉得自己忘了应该怎么呼吸。
……他已经和尸体共处五天了。
前几天，他从客房清洁车上偷偷拿了几个黑色大垃圾袋，用剪开以后的塑料袋和胶布，把那醉汉的尸体给牢牢缠住了。这个过程里，他吐了好几次。
韩岁平将尸体塞进了2004房的小浴缸里，又注满了水。在船上能用的办法很少，为了阻止尸体开始腐败时的气味散出去，他只能用水来隔绝空气；但是这两天，即使隔着卫生间门，他似乎也闻到了隐约的臭气。
虽然在2004号房房门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他仍旧不放心。一连四五天都不打扫，也没动静，很有可能会让清洁人员起疑心；百般挣扎之后，他到底还是自己住进了2004房里，尽管没胃口还是努力吃东西，为的是能把餐盘摆在门外，叫清洁人员认为这房间的住客仍旧在活动。至于洗澡上厕所，他一向是回自己房间去的。
几天下来，他眼圈也青黑了，脸颊也消瘦了，整个人萎靡了一大圈。在一群红光满面、胡吃海喝的游客之中，他看起来更像是一缕幽魂，全靠偷渡这个希望在吊着一口气。如今偷渡不行，那岂不是只剩下了十二界这一个选择吗？
挣扎求生，和痛痛快快地去死，到底哪个比较好？
韩岁平在甲板上发了一会儿愣。不，他连十二界也没法选择啊。
对方虽然联系了林三酒，但是还没等进一步深入谈下去，就忽然匆匆忙忙地掐断了对话。他现在依然不知道怎么去找林三酒……明天就要下船了，尸体瞒不住了。
他看着漆黑的大海，心想，若是能够死在这一片海里，总比回家后让父母蒙羞、被押上死刑场要好得多，是不是？
现在，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上网的兴趣，只是愣愣地望着大海出神。这片洋流是往哪里去的呢？他死去之后，尸体会被冲到远方吗？不管被冲上哪里的海岸，他们总不能再把尸体也送回来。
但是，他连跳海都跳不下去。
“叮”地轻轻一声，唤回了韩岁平的神智。
这是原本不应该听见的私信声。
“我收到了！”
出乎意料的，是“我与哈密瓜势不两立”的信息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
“我收到回信的纸鹤了，刚才交给局长之前我偷偷听了一下。林三酒告诉了我一个她所在的大概位置，你直接去那片区域找她吧！”
韩岁平瞪着那一行地址，几乎不敢相信那竟然与铜地码头共处一个城市。他竟然离生路这么近。
“我发完信息之后，就不会再和你联络了，不然被发现的话，我说不定会被开除呢！”那个女孩子的头像不断在屏幕上闪烁着，说：“答应我，你一定要告诉她三件事！”
一、林三酒所处国家对进化者有一套从不公开的“处理办法”，请其务必小心为上。
二、至今为止，还没有进化者离开这个世界的先例。她认为，走是不可能的，一般也没有人会想走。她在纸鹤中没有把话说透，既然走不了，她建议林三酒就应该想办法换一个地方定居。
三、尽管效用会随时间减弱，不过当林三酒感到能力有大幅退化的迹象时，她可以给自己注射1－2mg的肾上腺素，将有效缓解退化速度。

第1337章 会师
在经过报刊亭的时候，韩岁平悄悄从帽檐底下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沉。在征途号火箭的新闻旁边，占据了首页下半部分的，是一行醒目的红色标题：《游轮上发现男性死尸，韩姓嫌疑人已离船潜逃》。
他知道自己是藏不了多久的，可是这么快就把嫌疑确定到了他的身上，也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哈密瓜告诉他的地址是在市郊外一片工厂区，前身是市区附近一个镇子；在这么大的地方，找一个长相都不知道的人……韩岁平感觉自己的小腹都在打结，沉甸甸地难受。
他有时真的很后悔。若是他什么也不干，老老实实地活着，不就没有现在这种事了吗？要是能时光倒流，他一定会把电脑砸掉。
昨天下船以后，韩岁平给父母发了一条长信息，随后就把手机砸碎扔了，直奔哈密瓜给他的地址。他在这片凋零的工厂区里徘徊了一天半；考虑到全城都是摄像头组成的天罗地网，他之所以还没被抓到，恐怕只是因为他这个案子的性质不算很严重：要是检查了现场就知道，那醉汉是意外撞死的，而不是他故意杀人。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了。
这一天半夜里，韩岁平再次偷偷进了工厂区深处，准备从另一个方向找。巨型烟囱、机房、建筑之间，是一条条不知多久没有人走过的路；每一个门上都挂着锁头和铁链，保卫着空荡荡厂房的最后一点尊严。
这里连路灯也不亮，光源只有天上黯淡的半个月亮，和他刚买的便宜手电筒，三四米之外，就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
寂静的夜晚里，仅有远方偶尔寥寥的、提不起劲的几声虫鸣。韩岁平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能传得很远，假如林三酒在这儿的话，他怎么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呢？
他站在一扇窗户旁边，将电筒抵在灰突突的玻璃上，眯眼往里看。叫不上名字的物件，黑漆漆地立在房子里头，高高低低的，像是在回应他的目光。
“林三酒，林三酒……”四周死寂得怕人，他不自觉地念叨起来，“你到底在哪儿啊……”
“你找她干什么？”有人轻声问道。
血管都炸开了，韩岁平猛然一嗓子惊叫，一只手闪电似的探过来，将他的手电给抽走了。他的目光随着那手往后一转，电筒光迎面打进了他的眼睛里，一个女声响了起来：“别动。”
林三酒来了！
他赶紧将双手举了起来，眼睛被白光刺得睁不开，心跳声快要把自己的耳膜都震碎了。
手电光上下扫了他一圈，在光芒挪开的那短短片刻里，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人。是一个女人，个子比自己还高些，像是由黑夜凝结出的一片阴影。
如果说之前韩岁平有时还觉得，什么进化者末日世界都有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恶作剧的话，那么他到此刻终于完全相信了。此刻从他胸膛里升起来的，不是那种兔子遇见野狼时的本能恐惧，若要打比方，更像是一只蚂蚁在公路上一抬头，看见近在咫尺的卡车轮胎正朝自己呼啸压来——没有什么想逃或者害怕的感觉了，到了最后，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啊。
原来进化者是这样的。
“你是什么人？”对面的女人问道。
韩岁平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敢确信自己还活着。“你……你是林三酒吗？”
“是。”
“我不是进化者，但我——我知道关于你们进化者的事情。”事先就打好草稿的话，这个时候得一点点翻开脑子去找下一个字，但他还是结结巴巴地说出来了：“我、我想跟你们去十二界。”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句话，沉默了两秒，电筒光忽然灭了。“你跟我来，”她伸出手，揪起了他的领子，力道沉得叫人心惊——行为不像是文明人，韩岁平的心一下子凉了。
等他被扔到一片混凝土地面上时，他踉跄几步站稳了，感觉到有人给他摘下了遮眼睛的布罩。他眨了眨眼，看了一圈，慢慢地张大了嘴。
他知道对方有不止一个进化者，因为广告上说的就是“我们”；但他此刻仍旧止不住地想发抖——并非纯粹的害怕。这感觉，竟让他不知怎么想起了第一次上网的时候；对面明明站的是人，却像是现实被打破了，投下来了一片令人惊心动魄的海市蜃楼。
一个穿着黑色小高领的女孩，垂在身旁的十指不断翻飞着，指间闪烁着丝线般的光，一眨眼又没有了。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抱着胳膊，倚在一个铁架子上，满脸疑虑与不信任地盯着他。
另一个五官细致、气质文雅的年轻男人，将手搭在一张椅子上——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圆乎脸的中年人，还穿着一件出租车司机的制服外套，双手紧紧抓着裤子膝盖，看样子比他还紧张；这也是唯一一个让韩岁平看了感觉能喘上气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进化者的？”那个女声在身旁忽然响了起来，韩岁平一转头，终于第一次看清楚了林三酒。
……这不可能是肉体凡胎吧？
若是把某种能量浓缩、精炼过，再捏成人形，大概就是她这样的吧？但是，这不意味着对方连人的感情也没有——韩岁平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忽然不那么怕了。
他可能是疯了，但他觉得林三酒看起来似乎……似乎有点善良。
“我……我是在网上看见的。”他听见自己说。有了第一句话，接下来的就容易多了；他将自己的爱好、上船之后干了什么、哈密瓜让他转达的消息……全部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甚至连本来不想说的意外杀人一事，也一秃噜就从嘴巴里滑出来了，完全不受控制。
结果，根本没有人在意他失手杀死了一个人。连那个好像囚犯一样很紧张的司机大叔，注意力都放在了别的地方。
“我出去买早饭时，确实在报纸上看见过游轮尸体这件事。”在他说完后，几人互相看了看，那个穿黑色小高领的女孩儿开口说。
“我、我有证据的！”韩岁平赶紧指了指自己的包，“我的船票、挂牌都还在包里，看日期就知道，我真是刚从船上下来的……”
林三酒挥了挥手，示意他先闭嘴。
韩岁平打量了众人一圈，忽然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他们似乎没有多少怀疑，就迅速接受了他所说的话。
“需要验证的唯一一点，就是肾上腺素嘛，”黑衣女孩子说道，“要我看，试一下就知道这个方法是不是真的了。我再这么退化下去就要疯了，真的！”
“试试也行，”文雅男人沉吟着说，“不过最好减量一半再试。”
林三酒的目光，在司机和韩岁平之间转了转。
“你们两个一先一后被我们抓来，居然还互相印证了彼此的话，也真是巧了。”
她摇摇头，叹息似的一笑。“现在方方面面的证据都表明，当地人很清楚我们的存在。既然这么清楚，还放任我们不管，就很奇怪了……关海连，你不是说你一直处于他们的监视下么？你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或许他们在等你们能力彻底消退吧。”那司机脸皮都僵着，张了张嘴，半晌才干巴巴地说：“我来找你们……是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了。”
众进化者没出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很艰难。“……我的能力明明都退化完了，和普通人一样了，我也只是想过正常人的日子而已。但是他们始终防着我，处处监视我，别的不说，光是汇报地点，就得一小时一次。现在好几个小时没有汇报，车上GPS也拆了，他们肯定知道我叛逃了……拜托，请你们一定要带上我，因为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说到后来，他甚至有点哽咽起来。
“我、我也是！”韩岁平赶紧加了一句。
林三酒沉思了几秒。她很显然是这一群人中能拍板的，因为其他进化者都在等她开口，决定要不要留下这两个人。
韩岁平紧紧盯着她，只见她忽然走上前去几步，朝那司机伸出了手。
“欢迎加入，”她握住关海连的手，重重一摇。她回过头，望着韩岁平微微一笑，眼睛在灯光下泛起通透的琥珀色。“你在十二界会进化的，我知道。”

第1338章 分头行动计划
假如她的一切行为都正处于监视之下，那么很多细节就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走在路上时她会感觉到很不舒服，为什么她会下意识地想要遮掩自己……以及吴伦的态度，和她突然的消失。
林三酒再次想起吴伦时，就像被人又一次沉甸甸地压住了心脏。往深里想的话，就未免太过沉重了，谁能想到短暂相处过的朋友，却是来监视她的……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睛，将吴伦赶出了脑海。
她此刻心情沉重，周边环境却很不识相，甚至称得上格格不入：风和日丽的下午，绿湖上柔波荡漾；数只颜色鲜明的卡通船在湖上划来划去，小孩子的笑声远远地从湖那一头传过来，与水声、鸭子叫一起化在风里。
……这个世界，此时看起来实在不坏。
一般进化者大概都觉得这个下午十分悠然闲适，唯独她看了满湖的卡通脚踏船，就要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来游船却是她的主意。
到处都是摄像头，或许还有拾声器。如今人质都被放回去了，工厂区恐怕也不再安全了；他们几个人如果想要商讨下一步该怎么办，必须得找一个监视者听不见也看不见的地方。
针对这一点，刚刚加入的韩岁平还补充了一句：“最好旁边不能有人。万一有人听见只字半句起了疑心，举报我们就麻烦了。”
想来想去，她经历过的游湖副本就忽然跳进了脑海里。公园里的摄像头少，避开出入口就能不知不觉地来到湖边；湖上视野开阔、缺乏监视手段，方便他们说话，却又不惧被别人靠近听见。
本来路灯也可以，不过韩岁平和关海连就上不去了。
于是林三酒现在正和韩岁平一起，坐在黄鸭子里，脚下“嘎吱、嘎吱”地踩着脚踏板。有了她的力量，韩岁平只一开始踩了几下，就把脚搁在踏板上休息了：这家伙明明才加入没多久，却已经不把他自己当外人了。
跟着黄鸭子一起往前游的，是个白天鹅。天鹅肚子里坐着女越和关海连，后面跟着一只大青蛙，以及青蛙里一脸臭的河欢与一脸尴尬的丸青戈——他们俩都不大愿意以二三十岁的成年男性外表坐进卡通船里，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因为二人都是进化者，前面说什么也能听得见，为了不聚在一起引人注意，他们俩就稍稍落后了一段距离。
“……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现代世界没有网很奇怪。”女越坐在白天鹅里，却翘着二郎腿不肯踩船，只有关海连在哼哧哼哧地出力。她抱着胳膊说：“我甚至想过，是不是因为没有网，所以末日才迟迟不来，导致我联络末日世界的手段都用不了。”
这一点倒是和林三酒不谋而合。
“但现在看起来不是这样呀……其他地方是有网的，末日依旧没来，说明来不来的关键，不在于互联网嘛。”女越说道。
“别忘了，我们也不希望这个世界遭受末日。”林三酒提醒了她一句。
韩岁平赶紧点点头。他的父母还在这个世界里。
“互联网可能不是末日来不来的关键，但我们还不能认定，它和‘无法联络外部世界’就没有关系了。”林三酒一边尝试像礼包那样思考，一边说道：“有可能我们去了有网的地方，联络消息就可以发出去了。”
后头河欢的声音被风吹了过来：“值得一试。”
“联络消息发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呢？”关海连小声问道，“这个世界还能不受影响吗？”
林三酒回头扫了他一眼——他坐在女越的另一侧，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有一个……幼辈，”她也不知道礼包算是弟弟还是妹妹，只能含糊地说。“他现在正在找我。他有可以穿越星际的手段，只要我发出了联络消息，他就肯定会过来接我们一起走。我想不出会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影响，本地人甚至不会察觉到我们来过。”
“身边有这样的人真好啊。”女越感叹了一句。“如果这是唯一一个不破坏世界而能走的办法，也怪不得以前的进化者都走不了了……”
“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别国？”丸青戈从青蛙肚子里问道。
“不用费那么大劲冒险。”林三酒想了想，“其实只要派一个人拿着我的联络器去公海上试试就可以了。离开这个世界才是最优先任务，如果这个办法不行，我们可以再考虑集体换地方。”
针对这个计划，要做的准备工作就多了。腾地之旅的游轮仍定期出发，可是六个人里唯一有合法身份的就是关海连和韩岁平，偏偏这俩人都不能再拿身份证去买票了，只能靠进化者想个办法上船。
众人细细商量了一番之后，决定由女越去办这件事。她是几个人之中最方便改装易容的：身高、五官都更接近平均值；再加上年轻姑娘嘛，若是把发型、妆容、服装都换一下，看上去就好像另一个人了——偷个面容相似的女生证件，混上船应该没问题。
“大家出门都要带证件的，”韩岁平也觉得这个计划行得通，“处处都有检查，所以应该很好偷……怎么还回去，倒是一个问题。”
其他几个进化者都朝他看了一眼。
“噢，对，就不还了……反正也能补。”韩岁平搓了一下裤子，不大好意思地说。“但是联络器怎么带上船呢？”
联络器不属于特殊物品，没法融入另一物件中，模样又古古怪怪，确实会被检查拦下来。反X光的电脑涂层也不能完全包住它，若是再做一个套子，光筹物料就得几个月。
“这个嘛，我有办法。”女越说，“我的能力告诉你们也无妨，是‘继承’性质的。”
“什么意思？”
“我可以继承一个死去进化者的能力。”
她有点儿得意，像个小孩子忍不住要炫耀玩具一样地说：“认不认识、见没见过都不重要，只要我知道对方的名字，知道他的能力细节，知道他肯定已经死了，我就可以继承他的能力。若是不满足这三个条件，哪怕尸体摆在我面前，我也没法继承。”
“提醒我一下别死掉。”河欢淡淡地说。
女越说得高兴，一转身，把脑袋伸出了天鹅肚子。“你们都做过调查吧？这个世界有一个叫做阿尼达的魔术师，还记得吗？”
林三酒恍然“啊”了一声，明白了：“阿尼达是进化者！”
“对呀，他的招牌魔术就是把能力表演了一下，我一看视频就知道了。”女越一扬下巴说，“我继承来的能力有时间限制，现在正好上一个过期了，空着地方等下一个呢。我把阿尼达的能力继承过来，在过检查的时候，把东西往已经通关的游客包里一塞，过后再拿回来就行了——算上继承，我都不要花五分钟。”
韩岁平的下巴已经掉下来了。
第一个行动计划定了下来，几只卡通船分开绕了一圈，又聚头在湖边一角，商量起第二件事来。
“我问了，买不到。”关海连踩了半天船，气都有点喘不匀，但女越丝毫没有骑士精神，仍旧在摊着挑指甲。“……肾上腺素笔是急性过敏时抢救用的药，药店不卖，只能找医生开处方。”
要看医生就又得涉及一堆身份验证的事儿，女越一人不能分身两处——众人都不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马上就想到了偷。
“我来吧，”丸青戈主动认下了这个任务，“我速度快。”
几人和他商量了一阵子踩点、认药之类的细节，第二个行动计划也有了。
剩下林三酒与河欢，反倒没了用武之地。林三酒不愿意干坐着等结果，主动提议道：“我们之前可能一直被监视的话，就得另找一个落脚聚头的地方了。河欢，你的公寓恐怕不安全了，你看我们换个地方如何？”
“行啊。”河欢一口答应下来，似乎觉得这只是个没所谓的事。
“那我去找地方。”林三酒说话时，脑海里浮起了那一个被她吓得夺路而逃的中介。
该决定的都决定得差不多了，在一行人往回划船的时候，河欢忽然将青蛙赶上来，开到黄鸭子旁边，示意林三酒靠近一些。
“……这个国家的基层人员，不清楚进化者的存在。这一点你想想就明白了，若是连基层人员都知道自己监视的不是普通人，民间关于进化者的流言肯定已经满天飞了。”
林三酒耐心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一般人都不清楚情况，打广告的事又这么顺利，加上你之前提过的汉均一事……”河欢说，“我的推断是这样的，这个国家对进化者的原则是监视而不接触，假装自己不知情。因为民众基层确实不知情，所以一般而言，进化者也不会生疑心。在此期间我们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拦着，估计是要等能力退化以后一起算总账。”
“为什么要这么干呢？”林三酒忍不住问道。
“我也不敢肯定。”河欢吐了口气，说：“我猜，也许是要从被监视期的行为，来决定这个进化者以后的下场吧。假如是杀人如麻、蛊惑人心的，估计能力没了，人也没了。若是被其他进化者知道了，那就更好了……能散播恐惧，就是最好的控制手段。”
林三酒点点头。
“能被留下一条命的进化者，除了前期没做过于出格的事之外，后期一定程度上也是肯合作、肯配合的人。”河欢说到这儿，朝后方的白天鹅扫了一眼。“关海连已经配合这么久了，如今突然受不了了？”
林三酒明白了他的意思——老实说，这个念头并非没有划过她的脑海。但她有时总还摆脱不了以前文明世界给她留下来的思维习惯：在一个人被证明有罪之前，他就是无罪的。她没法像吴伦那次一样，证明关海连确实有不对头的地方。
她回头看了看。两艘船把白天鹅独自落在了后头——这个距离上，女越可以听见他们说话，关海连却不行。不过，女越此时一声都没出。
“我决定试一下他。”河欢大概是看见了她的脸色，加上一句：“他不理解也得理解。再说，这不是你的决定，事后他要迁怒也迁怒到我身上来好了，我不在乎。”
似乎也只有这么办了。
坐在一旁的韩岁平结结巴巴地插了一句：“我……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河欢不耐烦地一挥手，就要把青蛙开走。“你的通缉头像都印在报纸上了。”
韩岁平脸一下子就白了。林三酒叹口气，从卡片库里找出一张口罩给他戴上了。
她离开脚踏船上岸的时候，感觉顿时舒服不少。她站在公园绿树之间，仰头看了看被树枝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蓝天空。
……礼包，你在哪儿呢？

第1339章 铜地码头
从报社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邓倚兰在台阶上一个没踩稳，失足就跌滚了下去，尾椎骨在地面上撞出一声闷响，往脑子里送去了一阵尖锐的痛。
她喘着气，在地上坐了几秒，兀自晕乎乎的。甩在地上时小腿被擦破皮出血了，她抬起头一看，发现附近的人都正扭头张眼地瞧她，一见她望过来，众人纷纷转身走了。
邓倚兰已经好多天没有哭过了，现在眼睛里也是干干的没有眼泪。这是她问的第四家媒体，也像以前一样落了个空，没有人能告诉她到底十二界是什么，或者是谁要求打的广告。职员们好像也不知情，都有些语焉不详，她若往深里问了，还会招来对方的不耐烦甚至恼羞成怒。
清单上还有好几家外地的媒体，邓倚兰对它们已经不抱希望了。
……那也得去。
不然的话，她该做什么才好？
邓倚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听见手机在包里响了起来，不由一愣。这可能是推销电话，自从汉均之死被盖棺定论以后，现在联系她的人几乎没有多少了，爸妈也回了家，不知道她最近一直没去上班。
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接了起来。“喂？”
“邓小姐是吧？”另外一头是个语气很冲的女声，连句你好也没说，仿佛恨不得能用声音推她一把。“是你在找那个叫什么……汉均？他是你老公是吧？”
那一瞬间，邓倚兰以为自己之前都是在发梦，其实汉均没死。
他的名字被一个活着的人说出口，就好像把他也带回来了，尤其是这句话里竟没有“节哀”一类的词，就是一个他始终活着的证明。她一时恍恍惚惚，忘了答话，那女人又说道：“我可看见你贴的寻人启事了！”
一盆冷水泼了下来，邓倚兰激灵一下回到了现实。“是的，不过……”
“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当面说。”
“好——好——”
邓倚兰太想知道他失踪之后的事了，急忙报上了自己小区旁一个咖啡厅的地址。她一挂电话立即就往家赶，心脏咚咚直跳，搅得她呼吸都不安宁——汉均到底做了什么？
她在咖啡厅里等了十五分钟，把五六个白糖纸包都撕成了小山似的一堆碎屑，那女人又是一个电话过来：“我在你小区门口，你过来。”
邓倚兰回到小区门口，远远地一张望，看见了一个脑袋上缠着绷带的女人，身后还跟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发现了她，朝邓倚兰身上一指，说了些什么，那脑袋受伤的女人立即大步走过来，喊道：“邓小姐？”
“是我……你们是？”
两男一女将她围在中央。“我找你老公很久了，你看看，”那女人年纪、身量与她相仿，一指自己额头上的绷带，怒道：“这就是他干的。”
邓倚兰花了半天才回过味来。“汉均打人了？”
“你装什么不知道啊？我6号那天本来高高兴兴要上游轮玩，结果被你老公袭击了！”受伤女人越说越怒、越逼越近，吐沫星子都溅上了她的脸。“他把我打昏了，我的头撞上了墙，船票也被抢走了——你作为家属，你说，怎么办吧！”
“怎么可能呢，他打你干什么……”
邓倚兰说到这儿，突然一下哑了火。她想起来了，她曾经在电话里说“我总得先买船票呀”，汉均那时回答她“你不用管，来就行，船票我给你弄”。
这么说，果然是他打人抢票了。
说吃惊吧，确实吃惊；但她内心深处却觉得，这似乎也像是汉均做得出来的事。倒不是说他本人多暴力，而是当他想要解决一个问题的时候，法律常规所形成的条条框框，似乎就有点儿要拦不住他了。
“我当时就报警了，现在你要查记录都查得到，我可不是在瞎说！”那受伤女人见她态度低微下去，自己声气就越发高壮：“让你老公出来，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都得赔我，不然我现在就打电话通知警】。”
“可是……他已经死了。”
那女人一顿，不知道是不吃惊还是不相信，立即说：“那你来赔！”
邓倚兰长这么大都老老实实，头一回遇见这种事，脑子早就成了一团乱麻。接下来半个小时，她只记得自己的耳朵在对方三人的嚷嚷声里嗡嗡作响，以及问了赔偿数字之后油然而生的恐惧——她已经没去上班了，如果又把存款掏出来这么多，她接下来拿什么去继续寻找汉均的死亡线索？她父母是绝对不会出钱让她“瞎胡闹”的。
她试图将价钱砍掉一些，对方却说：“我是有钱人吗？我的医药费都是借的。借来的钱不要利息吗？利滚利的，你知道欠了多少吗？这不都得你来掏才对？一分钱也没得少。”
叫邓倚兰没料到的是，双方没谈拢，那三人就不肯走了。他们硬是跟着她回了家，一个男人伸手拦住门，另一个男人推着她将她挤了进去，三人呼啦一下全进来了。他们将沙发占得满满的，那两个男人连问也不问一声，就从茶几下掏出花生来吃，把花生壳吐得一地。
邓倚兰气得手都发抖，但又知道是汉均理亏，连指责也都是一些“我老公是错了，但你们也不能这样”“这里是我家，你们没有权利进来”之类软绵绵的话，她自己听了都觉得没有底气。
夜里十一点多时，眼看三个人都不走，她终于没忍住报了警。
“他们没打你没骂你吧？被你老公打伤了，人家要赔偿要私了，天经地义的，你就积极协商解决一下。闹大了，对死者名誉也不好，你怎么不想想？”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来了之后教育她，“打伤了人就得赔钱，谁叫你是他老婆呢。”
坐到十二点半，那个受伤的女人有点坐不住了。
她打了几个呵欠，在手机上啪嗒啪嗒地发了一会儿信息，抬头朝两个男人问道：“我这还受着伤呢，也太晚了，要不……”
“没事，姐，你先回去。”一个正在玩手机的男人头也不抬，“这儿我们来看着。”
另一个看着电视，两腿瘫得开开的，说：“我们挺舒服的，住一星期都行。”
邓倚兰差点当场跳起来——深更半夜，让她独自和两个一看就不像是正经人的陌生男人待着？可是她又清楚，在场三人谁也不会听她的。眼看着那女人拎包就要走了，她感觉胸口都快要炸开了，却连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想不出来，血液呼呼作响，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是站在地面上的了。
那女人开门之前，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闪过去一丝说不上来的神色，匆匆扭了回去。
就是这一眼，叫邓倚兰脑子里唰地打过去了一道光。
“你在哪儿看见的？”她急忙叫道。
那女人转过头，问：“……什么？”
“你说你看见了寻人启事，你是在哪儿看见的？”
那女人抿起嘴巴。“我不记得了。反正在街上看见的。”
“你把启事留下来了吗？”
“谁要留那种东西？”那女人不耐烦了，拉开门就走，咚一声将门甩上了。
邓倚兰立在客厅里，半晌没有动。呆呆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男人，沙哑地说：“……我要收拾一下，睡觉了。”
“睡呗，”一个男人嬉皮笑脸地说，“特地告诉我们，你是什么意思？”
换作从前，邓倚兰一定会气得满脸通红，现在她却觉得胸膛里空荡荡的，激不起来愤怒了。她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头上系了一条洗脸时用的发带；身上换了睡衣，脚上踩着一双拖鞋。
穿着睡衣，邓倚兰默不作声地扫干净地板，将垃圾倒进桶里，把垃圾袋拿了出来。她又进厨房去，拎出了另一袋垃圾，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倒垃圾，”她面无表情地说，打开了门：“过夜要招虫的。”
两个男人打量了她几眼，谁都懒得起来替她扔垃圾。这些人恐怕都是被雇来做这种事的，钱的动力还不够让他们好好做一个十足细致的恶人——至少，邓倚兰是这么希望的。
“快去快回，把门开着。”
邓倚兰刚松一口气，又紧张得手脚都发起了抖。她进了楼道，急忙将手里一袋垃圾扔了，紧攥着另一个黑色塑料袋，按下了电梯。在等电梯的过程中，她还故意大声咳嗽几下，好让那两个男人知道自己还在；门一开，她就匆匆进去了，使劲拍上了合拢的按键。
她这一辈子，也没干过这样胆大包天的事。
等她冲出门、逃上一辆出租车时，那司机还回头看了她好几眼，似乎对她一身睡衣拖鞋起了疑惑。“去铜地码头，”她从黑色塑料袋里掏出钱包示意一下，话音都发颤：“我有钱付的，麻烦快点！”
邓倚兰实在没有地方可去了。铜地码头那边有一些小旅馆，可以让她容身一晚；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些家电什么的哪怕是丢了，她也毫不心疼。
她下了车，茫茫然地在码头外转了一圈。自从汉均被火化，她一直想过来瞧瞧，却又不敢来看。
如今在绝望之中，她却第一个就想到了铜地码头，就好像过了这么久，汉均依然在码头上等着她。
柱子上居然还贴着寻人启事，这么多天来也没被撕掉。邓倚兰在寒冷的夜风里，从垃圾袋里掏出一件薄外套，套在睡衣上，让自己看起来多少正常一些。她也不嫌脏，在贴着寻人启事的柱子底下坐下，脚趾冷得不行，从粉红拖鞋里蜷缩起来。尾椎骨还在隐隐作疼，但她却难得地感觉到了安心。
有汉均的地方，她总是很安心的。
出乎意料的是，这么晚了，居然才有人刚刚从铜地码头下班出来。邓倚兰听到人声的时候，才冷不丁一震，重新意识到了自己在哪儿——她抬头一看，发现有几个穿着员工服装的男女正往外走。
“今天又搞得这么晚，”一个女人抱怨道，“天天加班也没有涨工资……”
“下个月就没这么忙了，淡季了，”她的同事息事宁人地说。
“回去吃个泡面再睡……”
“哇，吓我一跳……这女人不会是个疯子吧……”这是在经过邓倚兰身边时，有人小声说的。
一个年轻姑娘在经过柱子时，目光在寻人启事上逗留了一会儿。
那不是单纯出于好奇的目光，再说这张纸贴了这么久，她天天上班下班，早就不该好奇了。
那是一种认识的目光。
邓倚兰被这个念头紧紧攥住了心脏，慢慢站了起来。她浑身都在发抖，手里黑色塑料袋窣窣作响。
那年轻姑娘赶紧加快几步，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你见过我老公，是不是？”邓倚兰颤声问了一句。
那年轻姑娘停下了脚，慢慢转过头。

第1340章 擦肩而过
深更半夜的，她一个穿着睡衣拖鞋的人，像疯子一样坐在大马路边上，忽然叫住一个女孩子问话，对方怎么可能不提防呢？
……那女孩一句话也不答，就被同事护着匆匆走掉，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邓倚兰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打开了203室的房门。
那女孩第二天还是得上班的，她只要明早继续在铜地码头等着，肯定就能再次遇见对方。至于今天，就先在这个小旅馆里歇一个晚上吧。
她给手机定了闹钟，也提不起劲去找房间里有没有偷拍摄像头，合衣就钻进了被子里。从接到那受伤女人电话起的这一下午，就像噩梦一样反反复复在脑子里翻滚；她翻来覆去一会儿，毫无睡意却感觉口渴，又爬起来了。她看了看水壶，想起来自己曾看见过有人拿旅馆水壶煮内裤消毒的传闻。
算了吧。
前台好像有卖瓶装水的，邓倚兰没动手机，只拿起钱包和房卡走出门；来到楼梯口时，她听见一阵对话声从楼下飘了上来。
“……是，是，只穿了个睡衣，怪怪的。”刚才给她登记入住的中年妇女，现在口气变得出奇温顺，说：“半个多小时以前进去的，可能已经睡着了。”
是在说她。
邓倚兰的掌心一下子汗津津的，险些攥不住钱包。她伸长脖子往下看，却只能看见几双脚，都是男人的，套在相似的黑皮鞋里。她回头张望一眼走廊，脱下了拖鞋，慢慢往“紧急出口”的方向后退，耳朵立得直直的。
“几号房？”一个男人嗓音问道。
“203。”中年妇女立刻答道，又问：“要不，我现在带您去开门？”
“嗯，走吧。”
邓倚兰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跑。幸亏她出来得及时，再晚上半分钟，她都只有被堵在屋里的份；当她一把拉开防火门，闪身钻进楼道里时，那一头的楼梯口上，正好也走上来了几个影子——她余光一瞥之下，认出了负责汉均案件的那个中年男人。
为什么要来找她？他们怎么知道要来这家旅馆找人？
以免发出声音，邓倚兰慢慢将门合上，穿上拖鞋，没有来由却慌得手脚发软。要是汉均在就好了……明明说好的要一起过日子，突然就剩她一个人了。世界上谁也不知道她现在有多茫然、有多害怕，她想问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连一个能问的人也没有。
她从旅馆一楼的后窗里爬了出去。经过这漫长的一天之后，她又累又困，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快餐店里坐着坐着，竟睡着了。等被逐渐吵闹起来的人声唤醒时，她一时忘了自己在哪儿，差点像往常一样按习惯叫出一句“老公”。
一激灵，邓倚兰紧紧攥着桌子边缘，像是怕跌下去似的，眨眨眼，昨天的回忆渐渐回来了。
几点了？
她匆匆一看墙上的表，心中一跳，赶紧伸手抓钱包就要出门——已经八点半了，万一昨夜那女孩来得早，可能都已经进铜地码头上班了。然而一抓之下抓了个空，她一愣，看看桌子上，却没看见自己的钱包。
地上也没有。
邓倚兰急忙四下一张望，值夜班的餐厅员工已经离开了，四周来来往往买早餐的人，每一个都是一张无动于衷的脸。世界在按照往日程序运转着，一点也不在乎有人趁着一个独身女人睡着时，悄悄偷走了她的钱包。她连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不知道。
好像这个世界突然有了一个任务，就是要看看什么时候能用最后一根稻草把她的脊梁骨压断。
……他们不知道，那一天还早着呢。
透过模模糊糊的眼泪，邓倚兰使劲睁大眼睛，将每一个走来的码头员工都仔细看了一遍。她应该还有时间，毕竟那女孩昨晚加班到十二点多，可能今天上班也会迟一些……她看着看着，远处一个人影忽然脚下一停，好像看见她时吃了一惊。
“你好，”邓倚兰急忙赶了上去，叫了一声。她知道自己现在要表现得正常一些，才不至于又把那女孩吓跑了。早上的阳光照在她皱巴巴的睡衣、被胳膊压出红印的脸上，眼睛里止不住地流眼泪，面上肌肉还要强拉出一个笑容来——什么才叫正常？她已经忘了。
昨夜那女孩刚要躲开，一抬眼瞧见她脸上的神色，却又不动了。女孩子退了一步，犹豫了几秒，小声问道：“你是他老婆……？”
邓倚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点头。
那女孩刚要说话，忽然又被什么给掐灭了这个念头，改口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还要在这里上班的，你走吧。”
“等等，”邓倚兰急急叫住她，见她脚下不停，只有匆匆跟了上去，边小跑边喊了一声：“等等！拜托，你看，这是我的婚戒。”
那女孩扫了她的手指一眼。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一点也不浪漫，连求婚都没有……商量着领了证，就算完成了任务。”邓倚兰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比一个疯子更像疯子，但嘴上却停不下来，话和眼泪一起喷薄而出：“可是婚后有一天我穿大衣出门时，一摸兜，摸到了这个戒指。他不好意思当面给我，可能也是觉得彼此送戒指怪肉麻的，所以就扔我衣兜里了。结果我戴了一个星期，他就问我，‘我的戒指呢？我出门的时候，人家还以为我没结婚’。”
外人听起来一定觉得这是个无聊的小事，邓倚兰却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老公就是这样的人，”她急得甚至打起了嗝，“假如——假如我能再见他一面——”
那女孩猛地住了脚步，朝远处的同事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转向邓倚兰。
“这话我只说一次，就算以后你让我去作证什么的，我也绝对不会去的。”她压低声音，语气又紧又薄，不肯看邓倚兰，只是盯着她的脚尖。“我是见过他。6号的时候，经理叫我把他请去办公室后面仓库里，让我说那是一条VIP通道。那时我觉得奇怪，但还是去叫他了。他说他在等人，不肯跟我走。经理说一定要让他去见彭总，几个我不认识的保安就把他带走了。”
那女孩显然也在心里不知反复咀嚼了多少次这段话，尽管害怕，似乎也在一直等着把这话说出来。她脸色发白，小声说：“我那时想，彭总的客人肯定很重要，就倒了茶准备端进去。然后……然后……我在门口听见了。”
邓倚兰站在在腥咸的海风里，站在早晨九点钟的阳光下，听她说：“那时……我听见了他们在里面……打人。我赶紧又端茶出去了……后来，我后来没看见他出来。可能是我看漏了……我不知道他之后去了哪儿。”
这一切都不对。
邓倚兰恍恍惚惚地问：“有一个女人吗？一个身高大概这么高的……”
“没有。”那女孩摇摇头，再也不想和她有什么牵扯的样子，转身就匆匆走了。
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无法理喻了，邓倚兰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检验报告说他是被钝器打破了头，但是——没错，汉均确实死之前挨过打。她在小树丛里扫过的那一眼，又清清楚楚地跳了出来：青淤血肿，五官变形的脸……摸上去时，那塑料袋子还湿湿、硬硬、冷冷的，就像……就像刚从冷藏库里拿出来的冻鱼一样。
她的丈夫如今要和冻鱼相比，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下一步该做什么倒很清楚，她必须要去见那个姓彭的人。6号挨了打，她却在10号才找到汉均的尸体……这中间几天，发生了什么？
邓倚兰现在也不愤怒，也不悲伤，一门心思在想自己该怎么见到那彭总，见了面又要说什么——她站在铜地码头外想了一会儿，甚至连一艘游轮靠岸时的汽笛声都没能唤回她的注意力。不知多少游客乌泱泱地从闸门后涌出来，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一个个脸都被晒得红红的，泛着假期留下来的松快劲儿。
一个女孩子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
“喂？”她大概是一米六多的个头儿，两手空空，独自一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游客，却的确是夹在游客群中走出来的。因为她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邓倚兰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心思却没有多停留。
“是，我下船了。不行，”那女孩冲电话里说，也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丧气，或者二者兼有。“到了公海，还是联络不上。不光是你的联络器，我把我的也都试了一遍，没有一个能发得出去消息。看来跟有没有网一点关系都没有……浪费了我好几天时间。”
她很快就从身边走了过去，接下来说了什么，邓倚兰没听清楚，也根本无暇去考虑路人的对话。有人从后敲了敲她的肩膀，她一回头，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弟妹吧，”那人冲她一笑，抬了抬眼镜。“我记得汉均给我看过你们的结婚照……对，我认识他。噢，我姓彭，汉均可能在家里提过我？来，跟我去坐一坐……你怎么这身打扮？”
女越和邓倚兰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彼此都不知道，刚刚擦身而过的人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再也不会相见了。

第1341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女越成功混上游轮之后的第二天，丸青戈也选好了一家他准备下手的医院。
他选的医院是全市规模最大的，因为聚集了周边地区一流的医疗资源，因此吸引了无数从附近乡镇来求医的病人，一周七天无论早晚，医院内外尽是等着排队挂号的人山人海：肩膀撞着肩膀，脚尖踩上脚后跟，那头热汗气扑过来，这头咳嗽声还回去——到了这儿，谁也别想能体面。
进化者们都不知道这个国家已经默默监视了他们多久，可以想见的是，他们的面貌、步态肯定早被纳入了监视数据库，走到哪儿都是目标。与其他几个人一起，丸青戈学会了林三酒改变步态的技巧，现在又有了这成百上千的人给他打掩护，他就像水滴融入海里一样化在了人群中。
只不过作为一个进化者来说，忍着不将挤挨碰撞上来的人一把掀开，倒是比改换步态还辛苦些。
丸青戈戴着口罩，悄悄穿过人群，直奔三楼内科科室。现在是早上八点，内科副班医生们已经纷纷准备上班了，办公室里响起了打水声、脚步声、说话声，为这一天开始了预热。
他在转角处等了一阵，见一个穿着蓝衬衫、背着包的男人进门之后，没过多久，那人又端着一只保温杯出来了，包没了，仍旧穿着蓝衬衫。丸青戈抓住机会，几步走上去，闪身进了办公室——随即却暗暗在心里叫了一声“倒霉”。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中年女医生，此时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扎头发，只要一抬头，她就能看见站在门口的丸青戈了。
……那也不影响。
丸青戈脚下连顿也没顿，仍旧又稳又快地走向了他的目标——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就在女医生桌子的正对面。
他一把抓起白大褂时，那女医生果然察觉了动静，从镜子上移开了目光，一边朝他抬起头来，口中一边问道：“我听他们说今年不发粮油啥的了，是真的吗？”
丸青戈姿态流畅、自然而然地一转身，将白大褂在身后展开了，恰好拦住了她的视线。他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将胳膊伸进一只袖子里。
“啊呀！那不一年到头什么也不发了吗，”在这短短一刻中，女医生只瞧见了半空中打开的白大褂和一个黑乎乎的头顶，随即又低下头对着镜子抱怨道：“这一天天累得要死……”
白大褂一上身，丸青戈抬步就往外走，在她一句话没说完之前，人已经离开了房间。等那穿蓝衬衫的男医生回来时，就会发现他挂在椅子上的褂子没了——不仅是褂子，还有夹在褂子上的一张工作牌。
现在，丸青戈变成了包医生。
药品储藏室在旁边管理楼里，如今有了白大褂，门口保安连瞥都没有朝他多瞥一眼，就叫这位包医生轻轻松松地走了进去。人人都有特长，丸青戈的特长之一就是这种本事：不管是什么样的群体，把他往里头一放，两分钟之后，人人都以为他本来就是自己这一群里的人了。
他大摇大摆地打开了一间办公室门，隔着口罩，朝里头的人问道：“药品室那位呢？我正找他呢。”
一个女人抬起头，白大褂一入眼，就连想也没想地说：“他好像还没来上班。”
丸青戈点点头：“你来得蛮早嘛。”
对方圆睁着眼睛，显然不好意思直接问你是谁，笑了一下：“提前来不堵车。”
没来上班就好。丸青戈转身就走，直奔药品室；门锁对于他来说，就相当于不存在一样的，十秒钟之后就发出了一声代表放弃防守的锁芯撞击响。他推门进去，四下看看，大步走向了“急救药品”的柜子。
肾上腺素笔用于治疗急性过敏休克，属于关键时刻的救命药，医院不可能没有。然而他在几个锁住的柜子里上下找了一番，却连影子也没瞧见。
他有点儿傻眼。难道放在急诊室了？
可是普通人用药时连1mg都用不上，急诊室里就算有，量也不会很大，至少肯定不够四名进化者加倍用的……
丸青戈不信邪，把整间储藏室都看了几圈，直到觉得来上班的人可能快到了，这才骂了一声往外走。他迅速来到急诊室，拦住一个年轻小护士，厉声吩咐道：“快，给我拿一根肾上腺素笔来！”
“啊，可是——”
“快去，人都在门口倒下了，别的一会儿再说！”
明明从声音、身材和工作牌上看，他都不是急诊室里的医生；但叫丸青戈这么一吼，那护士也跟着急迫起来了，匆匆转身小跑着去拿药。丸青戈紧跟在她后头，往她拿药的房间里扫了一眼，接过肾上腺素笔就走——走了没有两分钟，他又趁人不注意转了回来，一闪身进了房，打开了刚才那护士动过的药盒。
……居然没有第二支肾上腺素笔了。
就算猜到急诊室的存量小，这也太小了吧？若是有两个人在同一时间过敏休克，有一个人就只能认倒霉死掉？
丸青戈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久待，攥着唯一一个含量仅有0.3mg的战利品，赶紧顺着楼梯先上了楼，离开了一楼急诊。来医院偷点药，听着也是挺简单的事，怎么变得这么难？看来这个国家也知道，肾上腺素可以用于减缓退化速度……连人命都得往后退，还真是在不惜一切代价地提防压制进化者。
上了三楼，丸青戈在走廊里慢下脚步，这样一来，他看着就不那么显眼了。
这个国家莫非是吃过进化者的大亏，所以才这样严防死守？可是若真出过什么大事的话，应该是瞒不住一般民众的……再说，进化者的首要目标，也还是想好好活下去。换作一个在沙漠里奄奄一息的人，若是忽然看见了绿洲，是赶紧上去喝水休憩，还是放火烧树、往水里尿尿？同样的道理，哪个传送来的精神病会一看见是正常人世，就开始大肆破坏……
“丸老师？”
丸青戈一怔，停下了脚。
“丸老师！”从身后叫他的那女孩一下子肯定了，登时好像个远远看见了母鸭子的小鸭，蹬蹬赶上来，冲他抬起一张小脸，激动得眼睛发亮。“真的是你啊？”
“嘘，”丸青戈赶紧把这小姑娘拉到了一边，“我现在是包医生。”
小姑娘立刻乐了，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迅速把自己挤进了这一场阴谋里，变成了同谋。“好，包医生……我好久都没看见你啦，你不是说，会回学校来看我们吗？净骗人。”
“你跑医院里来干什么？”丸青戈有点脑仁疼。
“我爸是主任医师啊，”小姑娘理所当然地说，“我妈有事看不了我的时候，我爸就让我上这来写作业。”
“不用上学吗？”今天明明是工作日。
“学校今天要做考场，我们都放假了。”小姑娘哪会被这么轻易地转移话题，又追问道：“你怎么又变成医生了？你怎么到处招摇撞骗的？”
丸青戈冲她瞪起眼睛，但她却只嘿嘿嘿地笑，伸过来一只手拽他的胳膊。他落脚学校里的那些孩子都很喜欢他，尤其是小姑娘们一见到他，年纪就要自动减少五岁，哪怕红着脸，还是黏着他不放。而男孩子们一见到他，年纪就要自动增加五岁，一个个压沉了嗓子，自以为很成熟地和他讨论问题。
好几个孩子都知道他其实不是学校职工，但好像根本没人真正在乎他混在学校里白吃白喝——这个叫黄鹊的小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什么叫招摇撞骗，”丸青戈翻了一个白眼，“不是我的招摇撞骗，你这身皮早就叫你妈给剥了。我是来医院拿点东西的，你不用管。”
“我不管你哪行，”黄鹊根本不听人劝，脚下立即跟了上来，“我对医院熟，你要拿什么东西呀？偷东西是不对的。”
丸青戈总怀疑她和另外几个女生，是抱着一种“捡到流浪狗偷偷养起来”的心态在瞧他——她们是真的捡到过一只，结果让老师发现了，拿棍子把狗轰出了学校；几个女孩伤心得不行时，他丸老先生正好就传送过去了，补了个狗的缺。
“肾上腺素笔，你不知道是什么吧？”他压根没抱什么想法，随口一说。
黄鹊却忽然跳了两步，转眼间就忘了“偷东西是不对的”——“我知道，我还知道在哪！”

第1342章 黄鹊之后
根据黄鹊的说法，肾上腺素笔属于“特级管制药品”，别说平常从不往外拿，就是临到要用的时候，也得好几个人审批才能开出来。她之所以知情，是因为她对海鲜过敏，有时候嘴馋了，像个鲨鱼一样在桌边游弋时，她爸就会吓唬她：“你吃吧，你吃下去了送医院都来不及开药救你！”
“其实就在药品储藏室，”黄鹊在前头给丸青戈领路，一边走一边说，“我爸说屋子后面还有个单独锁起来的铁门，搞得和金库一样，不知道的人很难发现它……啊，你想偷这个，是不是因为它很值钱？”
她停下脚，回头认真地说：“你要是缺钱，就再回学校去住嘛，不要偷东西了。我们大家给你捐款筹生活费。”
丸青戈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朝她一笑。“……我是自己用。”
黄鹊显然误会了，教育他几句吃东西要小心，似乎觉得偷药也理所当然起来。等丸青戈再次来到储藏室门口时，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黄鹊给打发走了：“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当没看见我。”
“我可以在走廊上给你放风，”黄鹊很积极，“一会你还得去教我做作业呢，有个数学卷子好难啊。”
堂堂一个进化者，沦落到教小孩做作业，果然他还是得赶紧走才行。丸青戈好不容易把她轰走了，迅速朝屋里一扫——已经有人来上班了，正站在一张台子前写什么东西。
他悄悄推开门，猫腰钻了进去。储藏药品的隔间，正好在那人背后，他得进了隔间才能找到上了锁的铁门；丸青戈半蹲在地面上，从收纳道具里摸出了林三酒给他的几把刀片。
这一次来之前，林三酒给了他不少东西，活像她的道具都不要钱似的；他甚至都有点不好意思，走之前干脆把那个看得见记忆的镜子给她留下了。
此时他轻轻一振手腕，薄薄的刀片平滑地划过空气，接二连三地切断了那张金属工作台的支脚——“咣当”一声响，那台子猛然塌了下去；那工作人员一趔趄，险些被台子砸中脚面，等稳住神时，慌忙趴到地上，想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真是的，什么破质量，”在他抱怨着撑起台面时，丸青戈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走了过去，一闪身进了储藏室。“到处都是豆腐渣……”
知道了位置，拿药就是轻轻松松的事了。丸青戈在这世界待了一段时间，早就发现了：别管上面发了什么文件、通知、精神、指示，底下也就是运动式的紧紧跟着闹上一阵，等过了这个风，底下懒散的也懒散起来了，玩忽职守的也玩忽职守起来了，更多的都不了了之了。没等他走到铁门门口，居然先在墙上发现了一串挂着的钥匙，大概是图方便——这下，他连撬门都省了。
药品室里储存量果然不少，他一口气搜罗到了近三十支肾上腺素笔。每一支虽然只有0.3mg，一次多上几支，想来也够进化者用的了。只不过有了这一次失窃事件，下一次就该不好弄了……丸青戈看了看药盒上的生产厂家，心想，厂家的存量总该小不了吧？就是有一点麻烦，这应该是外地地址。
储藏室里没有窗户，他只好原路返回——好在刚才那员工因为桌子塌了，出去叫人去了，他自自然然地就出了门，谁也没有留意到他。明明屋子里就有工作人员，也不知道黄鹊在走廊口放的是哪门子风，但她依然觉得自己做了挺大贡献似的，紧紧张张地凑上来问道：“拿到了？”
“拿到了，”看着她的小脸，丸青戈不自主地温柔起来，加了一句：“都是多亏了你。”
黄鹊脸红了，抱住他的胳膊，小声问道：“那，我的作业……”
要是不赶紧带着肾上腺素回去，还留下来教小孩做作业，河欢会杀了他吧。
“我还有重要的事——”丸青戈才刚开了个头，一瞥瞧见了黄鹊脸上的神色，叹了口气。
“十分钟，我只有十分钟。你只能挑一个最难的问。”
“你也不会怎么办？”小姑娘都憋不住笑了。
“那我就揍你一顿。”
黄鹊咯咯笑着跑掉去拿作业了，丸青戈脱掉白大褂出了门，一边骂自己脑子拎不清，一边去往医院后面一个亭子里等她。十分钟在小姑娘的胡搅蛮缠之下变成了十五分钟，最后丸青戈百般保证会回去看他们，又狠下心抬腿就走，才总算把黄鹊给甩开了。
……
小姑娘独自坐在亭子里，双手拄着脸，望着丸青戈消失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她卷子上还有一大半都是空的，但她却无心做题了。丸老师——她改不掉这么叫他的习惯——跟她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哪怕是拿偶像明星和他相比，似乎都少了一些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才十五岁的黄鹊说不上来。她只是隐隐担心，丸老师恐怕有一天会像他来的时候那般突然地消失。
……要是他能一直陪着他们上学就好了。
她抱着作业回到医院大楼里时，发现她爸爸居然没在诊室里待着，却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一副正等着她的样子。黄鹊心中打起鼓来，悄悄往外一看，发现正好能从窗户里看见外面的亭子。
“那男的是谁？”她爸看起来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不是生气了——那副表情，活像是忽然有人塞给他一个怪物，叫他把怪物解剖了一样。他一眼又一眼地扫着黄鹊，喝道：“说话！”
“学、学校老师，”黄鹊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碰巧遇上的……”
“老师？”她爸冷笑了一下，一指自己的科室，怒道：“进去做你作业，我不让你出来你就别出来——一天到晚净是游手好闲，不三不四的！”
黄鹊气得脸都热了，转身就进了房。她越想越委屈，作业更是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干脆想找她爸要求回家——不想还没走到门口，却听见了她爸的声音。
“喂？诶，赵老师，您好，我是黄鹊家长。”他对电话里说，“上次不是给我们看了一截监控录像吗……对对，我刚刚看见那个人了，还在和我女儿说话……对，就在我们医院，几分钟之前刚走。是不是得叫孩子小心？我让她不要再和那人见面了……”
她爸顿了一顿，语气迷惑起来。“不需要？那不是危险分子吗——啊，好，好，要是黄鹊再看见他，我一定汇报……”

第1343章 林三酒的肾
听见铁门被咚咚敲响时，林三酒呼了一口气：丸青戈终于回来了。
其实丸青戈去的时间，甚至还不到一个上午，但在场两个焦虑急迫的进化者，却觉得他们都快等了半辈子——尤其是当眼下一时无事可做时，他们只能静静坐着等待，在时钟一分一秒的爬行之间，清楚感受着能力一点一滴的细微逃离。
“你回来了，”她打开那扇位于工厂一侧的铁门，冲门外身材颀长的青年有点紧张地一笑：“怎么样？顺利吗？”
“拿到了，”丸青戈走进来，回头看看外面，这才重新将铁门关上。“医院储藏室的存量，比我想的要小很多，我只拿到了不到三十支。”
“那也够了！”
连一向态度淡漠的河欢，在听见声响后都忍不住迎了出来。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林三酒总觉得他对成功离开一事不大有信心：哪怕该做的他都会去做，该考虑的他都会去考虑，好像也只是在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这一点，很有可能是因为河欢是众进化者之中，能力退化最严重的——此时见到了保留能力的希望，他激动得甚至连面颊都微微泛起了粉红。
“路上没问题吧？”几人一起往里走时，林三酒问道。
“嗯，”丸青戈顿了一顿，说：“没事。”
“那就好。”她点点头，“我们现在应该是从监视网中隐形了才对。”
在听过韩岁平的经历之后，他们几个曾经仔细讨论过。以这个国家无孔不入的监视手段来看，他们几个应该是刚传送来不久就被发现了才对——林三酒自己，就做过不少现在想来很惹眼的事：刚来时她浑身都湿透了，拿人家商品当赠品吃，顶着一个吓人的妆到处走……怎么可能不被察觉呢？
一旦他们的生物特征在监视网中被标了记，就算换上十个城市，依然处于监控之下——这个国家的平民无网可用，可不代表监视系统没有联网。
这也是为什么林三酒此前会有种不自觉的不安感；而若要说这种一直在隐隐噬咬着她的不舒服，是从什么时候消失了的话，那无疑就是在她改变步态之后了。
“你们想，如果面部识别和步态识别都找不到‘林三酒’这个人的生物标记了，那么监控者根本没法从几百上千万的平民中，再度把区别找出来。”她那时在教几人步态改变的技巧时，这样说过：“除非他们知道我哪时出现在了哪地，根据那位置上的监控录像，重新标记我的新步态。”
系统性的步态改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仅仅拖着脚、或歪个肩膀，对于步态识别的攻击作用微乎其微。这也就意味着，因为受到了全身性生物构造的限制，即使是进化者，他们能改变的形态也就是那么一两套，无法持续不停地改变下去。
破坏摄像头也不是个好办法，且不说那数量多到几个人根本清理不过来的地步；他们破坏了哪儿的监控，就等于把自己在哪儿给招了出来。所以，保证新步态不被发现、面部特征不被采集，就成了从监视网中隐形的最好手段。
“也真是够下本的，”丸青戈将全部肾上腺素笔都倒在一张桌子上，抱怨道：“全国上下都监控起来，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太重视我们了。”
“别给咱们脸上贴金了。”
河欢拿起一支笔，检视着它，说道：“韩岁平看见的那个什么百科不都提过吗？国家比民众先一步发现了进化者，才能封锁隐瞒、托辞解释，把我们的存在瞒到了现在。如果是第一线接触进化者的民众——哪怕是小范围的也好——先发现了进化者，那么事情迟早瞒不住的。这说明什么？监视系统比进化者出现得早呗。”
林三酒微微打了个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往深里说了，将思绪专注于眼前，问道：“我们谁先试试？”
最迫不及待要试的女越，现在还在游轮上。剩下几人对视几秒，丸青戈耸耸肩，说：“谁都无所谓。”
“普通人用1mg就有性命危险了，我们不是普通人，也得小心。”河欢打开了包装盒说，“我来吧，我先用三支。我的能力退化最严重，如果它真的有效，也应该是在我身上最明显。”
为了安全，林三酒让韩岁平和关海连都去了另一个房间，把门关上了，毕竟谁也不知道进化者受到肾上腺素激发时，会出现什么效果。
将橙色的一头对准了大腿外侧，河欢紧紧攥着三支肾上腺素笔，吸了口气，扬手重重扎了下去。随着咔哒几声响，三支小小的针头都已经穿过了裤子布料，将肾上腺素释放进了他的身体里——数了三秒，他将笔拿了起来，面色通红、呼吸急促。
“如何？”丸青戈忙问道。
河欢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又睁开了。“……没有变化。”
这几个字仿佛拉下了一层暗灰色的幕布，沉沉笼在了另二人脸上。河欢扶着椅子坐下来，指尖仍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似乎身体正承受着不小的负担；他又检查感受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终于摇摇头说：“不行，我还是能感觉到能力在一点一滴地流失。”
“是没打够？”
丸青戈一把抓起了三支，还不等递过去，林三酒就拦住了他。“给我七支，”她说话时，觉得心脏都在随着喉咙运动一颤一颤。“他现在身体素质最接近普通人，2mg肾上腺素对他来说最不安全。我先试一下2mg，如果确定有用，再让他冒这个险。”
为了让河欢的两批肾上腺素能接上，她的动作极快，眨眼间就将2.1mg肾上腺素都注进了身体里——一阵黑色浓雾霎时间从身体深处爆开，意老师猛然发出了一声尖尖的叫，紧接着，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不知从何处炸开的幽黑浓雾，仿佛被龙卷风搅起了凶性，无穷无尽、狂风暴雨地席卷过她体内的每一处；肾上腺素好像狠狠刺激到了什么东西，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感受不到了，无论是躯体还是思绪，全部被黑雾吞噬、变作了它的一部分。意识破碎了成了玻璃渣一样的碎片，仅能在废墟一般漆黑的脑海中偶尔闪起微光。
正是这碎片一般的微光，叫她明白了：是她在lava医院中换来的那一团黑雾般的肾，出了问题。
只是这省悟一闪而逝，林三酒随即就又被黑雾给吞没了。她失去了站在地上的触觉，也失去了对空间和时间的感受——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终于一点点重新看清楚事物时，她发现自己正倒在地上。
桌子、椅子都被人打翻倒了，没用过的肾上腺素笔散落了一地。丸青戈一手拽着河欢的胳膊，二人都退得远远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面色都是一片青白交加、惊疑不定。
深黑色的浓雾渐渐从体内退潮了，重新变成了一颗肾的形状，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林三酒在心中叫了几声“意老师”，得到的回应却只有一片死寂。她将一只手撑在地上，慢慢爬起来，只觉浑身肌肉都在颤抖——不是充盈了力量之后那种幸福的颤抖，而是被突然掏空时肌肉纤维吃力工作的发颤。
“发生什么了？”丸青戈也发现了不对，几步抢上来扶起了林三酒，问道：“你怎么……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更虚弱了？”
不是好像，她是真的更虚弱了。2.1mg肾上腺素在将黑雾肾脏激发得状若疯狂之后，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连带着她的意识力、体能、进化能力……凡是体内黑雾游走过的地方，相应能力全都削减掉了近三分之一，而黑雾把她从头到脚都吞噬了。
她甚至已经没有足够的意识力，来形成意老师了。
“肾上腺素……”林三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坐在了地上，说：“反而让我能力加速退化了。我有一个肾，并不是真正的肾，而是一个……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特殊东西。也许是二者起了反应……”
她不敢说这是不是她自己的问题，但是她也不敢叫丸青戈再试试了——1mg的肾上腺素什么作用也没有，2mg的作用却无法预测。万一丸青戈也急剧退化，他们接下来岂不是要不了多久，就得束手就擒了吗？
“怎么会这样？”丸青戈捡起一支笔，来回看了几遍，一扬手扔了。他大步走向韩岁平所在的房间，怒喝道：“韩岁平，你出来！”
不等林三酒叫住他，河欢却先一步开口了。
“不……应该不是他的问题。”他在唯一一把没翻倒的椅子上坐下来，胸口仍在剧烈起伏。“我怕，我们可能上当了。”
林三酒心脏咯噔一沉。
“一听肾上腺素属于管制药品，我们就觉得放心了，对吧？”河欢冷笑了一下，自嘲似的说：“他们有减缓退化速度的药品，那为什么不能有加速退化的药品？往肾上腺素里加一点，普通人打了也毫无区别，我们打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第1344章 逃离恐惧
没有真正恐惧过的人，不会明白它的滋味。
作为一个有思考能力、有行为能力、生活在现代文明社会里的成年人，本来不应该受这种煎熬折磨的：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滩软烂烂的蛞蝓，无能为力地趴在地上，等待着那只铁板似的脚最终碾在你身上。它的阴影一直笼在头上，你不知道这一刻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会不会发生，你只知道它一旦发生，你就完了。
你终日恍恍惚惚、步伐飘悠，哭泣和失眠只是一点小小的副产品。从你身边走过的人，没有谁会知道，你的每一步都踩在黑暗深渊的边上。一阵风，你就掉下去了，再也没有明天。
后悔的，当然是后悔的。如果能从头再来一次，关海连绝不会帮忙掩盖丸青戈的话音；他会让丸青戈一边在车外跑，一边完完整整地把他们见面的地点说出来——毕竟他得先救自己啊。
被密切监视的第三天时，就有几个不认识的男人，带着一部手提电脑，敲开了关海连的门。他已经学会了不要问对方是谁，也不要求对方出示身份证明，他只需要温顺地打开门。现在想想，他连监视他的机构名称都不知道。
从那部电脑上，关海连看到了一截车内监控录像。和其他出租车里主要对准乘客的镜头不一样，这个镜头是紧紧地咬在他脸上的，而且还附加了拾音器。他看着屏幕上的自己一边开车，一边不住往窗外瞧；从监控没有照到的屏幕之外，那进化者的话说到了一半：“我要去的地址是——”
随着屏幕上自己一拍方向盘，“哔”一阵响亮的鸣笛声，淹没了那进化者的声音，也淹没了关海连的理智。他连颤抖都颤抖不起来了，身体软绵绵地坐在椅子上，坐在自己的一滩冷汗里，手指都抬不动。
“也是奇了怪了，你们这种人怎么老能互相遇见？”那播放录像的男人，嘲讽地笑了一笑。
他们一直都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使关海连已经答了几十次，他们仍旧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把空间比方成一张膜的话，那么进化者的密度和重量都比常人大，会在膜上压出更大的凹陷；当另一个同等重量水平的进化者出现时，就会自然而然地朝低洼处汇聚——这不是他自己想到的，这是他从另一个进化者那儿听说的。对方在末日之前好像算得上是半个物理学家，花了很久给关海连解释膜宇宙理论，他仍然听得不明不白，只是记住了这个比喻。
现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膜宇宙理论上，他的心思在那个物理学家身上。那个时候他还会悄悄和失去能力的进化者打交道，不是为了什么目的，只是同类之间更有话说而已，尽管他们聊得都很浅。
二人断断续续聊了几次后，那个物理学家说，想弄明白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关海连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后来，对方就人间蒸发了。
关海连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条这个世界所传递出来的、从没人曾付诸于言语的讯息。
他明明什么风险都懂，为什么还要按下车喇叭？
那个播放录像的男人说了很多话，恐惧已经切断了他的理智，因此他什么都听不真切。只是过了一阵子，一个词像是回荡起的钟声一样，从背景音里渐渐清晰地浮出来了：“戴罪立功”。
关海连当然是愿意的，现在让他干什么都愿意。
“我们目前还没有得到林三酒最新的确切位置，”那男人将一条腿摞在另一条上，双手交握，仰靠着他的沙发说。“她用了某种手段，暂时隐蔽了自己。但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无法无天下去的话，可就错了。我们已经掌握了她所在的大概区域……”
这个人级别很高吧，关海连忽然想道。他知道关于进化者的一些东西，而跟他来的下属却一脸木然，显然不知情——怪不得他要这样隐隐密密地讲话。
“你每天上班就开车去那个区域转悠，”最终那个男人拍了板，“争取打入他们内部。”
在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加了几句话。
“除了要汇报林三酒这个人的动向之外，你还要特别关注她身边一个叫做河欢的男人。我们接到消息说，他负责了上次广告行动的筹划，属于团体里出主意的那个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要知道，你明白吗？就是放个屁，你也得上去闻闻，回来报告给我。”
如果那几个进化者还不知道自己一来就被监视起来了的话，那他们自然也不会怀疑他是被人派去的……这么一想，竟然还是打入进化者团体内部更安全一些。
于是关海连就去了，果然没两天就载上了一个进化者小姑娘。她的警惕性不低，没让关海连一路把她送到进化者聚头的地方，他也不敢贸然跟踪；又转了一两天，正当他发愁该怎么弄到他们的见面地点时，没想到那一个叫林三酒的女人却忽然出现了，亲手将他给抓了回去。
接下来，叫他意料不到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进化者应该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其实把他们当成敌人看——这一点，也是关海连此次行动的安全索，但他没想到刚被抓去没多久，这条安全索就断了。林三酒不知道从哪儿又抓来了一个叫韩岁平的普通人，这个家伙可真是个异类；明明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却弄来了这个世界的一小部分真相，甚至还加入了进化者团体。
他那时望着韩岁平，几乎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对方走了一条完全和他相反的路……源动力却和他一样，都是出于对同一个群体的恐惧。
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好笑？
他以为既然这一点曝光了，一直在这个区域里转悠的自己，肯定会首当其冲地被怀疑是间谍——这是理所当然的，换作他处于林三酒的位置，他也要这么怀疑。
然而林三酒走上来，朝他伸出了一只手。在昏黄电灯的光芒下，她的面庞线条都被光影映衬得清晰坚硬，唯独眼睛被照得熠熠发亮，像琥珀色的宝石一样，却带着温度。
“欢迎加入，”她握紧了关海连的手，手掌纤长有力，仿佛皮肤下是钢铁打的骨骼。她就这么接受了他，即使她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正无所不用其极地监视着他们。
关海连从没有这么轻易地被人接纳过——他来到这个世界几年了，也挤不进去。
这就是进化者啊，他那时的感觉就像是浮起了一个遥远的回忆。如此自信，如此坚定……好像她知道，不管前路多少荆棘，她也将所向披靡。
即使在打了肾上腺素、导致原本就已经受损不轻的能力又被削减了三分之一之后，林三酒眼中的光芒依然没有黯淡——甚至燃烧得更加蓬勃了。
“我们无法辨别出肾上腺素里究竟掺了什么，更何况就算知道，我们也没有那个技术将其分离。”河欢，那个他必须特殊关注的男人，此刻正说道：“是我疏忽了，我没想到他们会在药品里下手……偏偏我们的手段又无法甄别这种普通人的产品。”
“不是你的错。”
林三酒立刻答道，好像能力受损的人不是她一样。“人活着，就得做好事事不会顺心如意的准备，我遇见过不知多少次死路，又怎么样呢？我仍旧闯过来了。女越现在很可能已经把消息发出去了，我们一时的能力受损，不会影响大局。这个世界，只是我们这一生中遇到过的一个小小问题罢了，放心，我们一定将在十二界中相会。”
“你还是这么想？”丸青戈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问道。
“我不是这么想，”林三酒冲他一笑，“我是这么知道。”
他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关海连的心脏却咚咚跳了起来，胸膛都在发热。太奇怪了，当林三酒能力还没退化到眼下这地步时，他心里想的全是等他们能力消失被抓起来时，不知道要怎么仇恨自己；或者等这件事过去之后，自己以后是否能回归平静……换句话说，他的目光根本看不到这个世界之外。
但是现在，在林三酒受损之后，他却第一次忍不住幻想起自己在十二界可能会有的生活。或许是一帆风顺太难了，遇见难题，反而为逃离计划增添了现实感；或许对他而言，林三酒的信心第一次有了分量。他的掌心直痒痒，他想去抓，他想推开门走出去，他想站在蓝天下。
……他还有机会吗？
挫折，似乎比任何事情都更能激发林三酒身上的力量和光彩；在场众人的神色都缓和了不少，仿佛都与林三酒的话一起合鸣共振了。
“那我们现在就等女越的消息，”河欢点了点头，说，“不过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也不愿意什么都不干。”
“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我们去了别的国家，就能更从容地计划返回十二界了。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后备计划是去别国，所以我打算先发制人，对他们的出境系统做出攻击，找到漏洞……我先去打听情况，具体的细节，我们今晚可以再讨论。”
关海连直直坐在椅子上，仿佛被催眠了一样。对啊，他们还可以去别国。
一个钟头后，众人分手了，他回家时发觉备用手机上多了一条信息。
“丸青戈今天会出现在医院，你怎么没和我们汇报？”
关海连心中一抖——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他以为丸青戈整个行动都是不知不觉的……难道要逃出他们的手掌心，就这么难？
熟悉的恐惧又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急忙回复道：“河欢对我不是完全放心，很多行动细节都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他可能会去偷肾上腺素，具体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我都不清楚。我本来是打算弄清楚细节再汇报的，没想到他今天就去了。”
这不全是假话，河欢确实防了他一手。
“下次任何小事都要第一时间汇报！肾上腺素他们偷了也没用。接下来他们有什么计划？尤其是河欢，今天说什么了？”第二条信息问道。
关海连早就把众人聚头的地点汇报上去了，这似乎为他争取到了一点信任度。他还没有告诉他们女越的行动和地点，他们暂时也还没察觉女越上了船。该说吗？
该把女越的、河欢的计划都说出来吗？
他的手指在手机上几次打出语句，又一字一字地删掉了。这条消息花了他十几分钟，要不是生怕对方等久了起疑心，恐怕半小时也不够用。
“河欢计划去外地的肾上腺素生产厂家，威胁那里的工作人员配合，弄来安全的肾上腺素半成品原料使用。具体细节今晚才知道。”
当关海连放下手机时，有一瞬间，无措和惊恐将他一口吞没了——他想赶紧撤回那短信，或者再发一条坦诚自己的思想错误，恳求对方的原谅。但是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呆了半晌，唯一做出的动作，就是轻轻吐了一口气。
……让他们去盯着那个外地厂家吧，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走，河欢的行动计划说不定就顺利了。

第1345章 意料之外的午饭
河欢对他的戒心仍旧没有松懈，刚刚开始讨论偷渡他国计划不久，关海连就被找了个活儿干，从工厂里打发了出来。
接下来几天，河欢就不知去了哪儿，大概是像他说的那样，去打探情报了；关海连知道他不信任自己，可他已经想好了，若真等到了大家在十二界聚首时，他会把一切都晾在阳光下。
“……剩下的人还是一样都在休息训练，暂时还没有动静。”
关海连把这条信息发了出去，就换了一个手机，出了门。他今天得提醒林三酒，应该去找下一个会面地点了：他把聚头地点汇报上去之后，虽然一直没有动静，但心里总有点七上八下的；别的不说，韩岁平作为逃犯，没有地方可去，只能住在工厂，一抓就是一个准。
而且，虽然他发的消息是烟雾弹，但林三酒说不定真的可以在肾上腺素原材料上打打主意……？
路上想得挺好，当他进门的时候却不由一愣，登时把自己要说的话都忘了。
除了他之外，众人竟然都聚齐了：女越不知何时从游轮上回来了，河欢一脸阴沉地立在货架前，林三酒和丸青戈正在小声说话，韩岁平紧紧皱着眉头——好像只差他了。
女越回来了，众人却这个脸色……
“怎么了？”他看了一圈，感觉声音紧紧的，对女越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刚到没多久。”女越一向神色轻快的脸上，现在看不出情绪。“……在公海上，信息也没有发出去。”
“你确定——”
韩岁平忍不住开了个头，就被女越点头的动作打断了。
“对，我用了你告诉我的办法来确定卫星信号。你的电脑那时都已经可以联网了，后来我还给那个叫哈密瓜的人发了几条消息……发送成功了，但她没有回复我。即使有了网络讯号，我仍然无法联系上末日世界的人。”
关海连无声地咽了一下嗓子，还是干干的。早上出门时那种隐隐的希望，一下子显得像是小孩子的痴梦，与叫人窒息的现实一比似乎十分可笑；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最糟糕的情况。
很显然，他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
“无法发出讯息叫人来接，也无法找出末日因素破坏这个世界。”河欢声气仍旧冷静，尽管关海连觉得，他似乎已经因为失望而生出了几分怒气。“认清现实，我们几个就算是能力毫无损伤，也不可能把整个星球的人类社会摧毁。那就只有留在这个世界一途了？”
“我们去不了十二界，还可以去别国……”韩岁平忍不住小声说，“虽然哈密瓜说一旦被发现就会遣送回来，但我们隐姓埋名的话……”
“在国外没有合法身份，迟早会被发现。”关海连声音有点儿颤抖地说：“他们如果要求引渡，我们那时只会比现在更……”
他的声音渐渐断了，过了几秒，下意识地看向了林三酒。不止是他，其余几人也朝她转过了目光。
林三酒正在低头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在足足一分钟没人说话之后，她才忽然意识到了，抬起了头。
“不要丧气，我们可以做的事有很多。”
她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却不是忧虑、绝望之类的神色，倒像是在试图解一道数学难题——或者说，她知道问题的答案，她只是需要时间把它回想起来。
“首先，河欢需要继续打探情报，作出一个出境计划。”她朝河欢点点头说：“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被遣返，都是以后的未知数。我们不能因为一个未来的可能性，就自己把自己给捆上了手脚。该做的还是要做，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路我们也要砸开一条路。”
“其次，”她转向丸青戈说，“你可以去肾上腺素的厂家，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添加了东西，添加了什么，我们能不能弄到没添加之前的半成品。出境的时候，我们需要维持一个好的状态。”
林三酒也想到了！关海连只觉一股热流冲了上来——但是他必须想个办法，把丸青戈再拖住几天，免得他一头撞进天罗地网里。还有，丸青戈可能已经被发现过一次了，该怎么提醒他……
在他思考的时候，林三酒继续说道：“不管他们是否重新定位到我们了，为了安全，我们也必须要更换会面地点、更换外表和步态了。女越，”
年轻姑娘立刻抬起头。
“你负责去弄一些伪装物品，假发帽子墨镜之类的就不用说了，你还得去弄一些深浅色号不同的……粉底。”林三酒似乎是花了几秒，才想起了粉底这个词。“色号要相差很大，才能制造出与我们本身五官特征不同的明暗阴影，有时不能用外物遮挡，也能尽量避过面部识别，出境时可能用得上。”
在这个国家里很难找到黑皮肤人种使用的粉底色号，尽管也有一群为数不少的黑皮肤人种住在东部，却很少有人了解他们的生活状态——不过女越干脆利落地答应了。缓解焦虑的办法，就是去做，这一点放在进化者身上也一样；有了目标，大家迅速有了干劲儿。
“那我……”韩岁平举起了一只手。
这几天，林三酒和韩岁平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一起，关海连原本还不知道是为什么，此时只听她说道：“你暂时先不要动。等我找好了新的会面地点，我陪你去联网——”
“联网？”关海连不由一愣。其他几人都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来，显然只有他不知情——不能怪他们防一手，但他心里仍旧有点发苦。
“我这几天在陪他寻找地下光纤。”林三酒看了他一眼，答道：“民众不能上网，管理者不可能不用网。这个国家不允许接入外国卫星，那就说明肯定有基础联网设施……韩岁平这方面很拿手，让他联上网之后，可以从外界消息中寻找下一步计划所需的线索。”
……就算对他有疑问，但似乎是只要他问，她就会回答。
关海连低下头，觉得自己一个成年人还要眼红鼻酸未免可笑了；好在韩岁平说话了，移开了众人的注意力。
“不止这一点，”
他倒是又一次兴致勃勃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到了他的兴趣领域里。“平民没有连接网络的渠道，也就是说，整个国家网都是一个高层内网……一旦接入进去了，我们可能会发现很多资料。他们防范也不会很严，因为这种物理隔绝办法，导致除了他们自己人之外，没有人能接触到里头的内容。就是要拦，也是要拦海外的人，而不是拦着里头的人。”
结果关海连成了唯一一个没有领到任务的人。他的能力消退了，又不像韩岁平那样有一技之长，好像帮不上什么忙——但他们这么想，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自己错了。
我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关海连心想。他可以把监视控制他们的人，统统给引去别的地方。
抱着这一个念头，他离开会面工厂时，心情甚至称得上平静。
人总是要为了什么东西而活下去的，他在过一天是一天的日子里熬得太久了，此时竟有一些陌生的激动。
在上班之前，他照旧去见了那个负责他“进步”的女人——对方是什么机关的他也不知道，对进化者知不知情他也不知道；但是关海连已经学会了好话说尽、信息量为零的技巧，很快就把汇报给应付了过去，再次开起了出租。被派去卧底可是没有工资的，他平常吃饭穿衣，还是要着落在这辆汽车上。
第二天中午时，他忽然接到了陈红宴的一条信息。
“老关，怎么这阵子不见你来吃饭了？”
关海连顿时想起了另一个出租车司机开的玩笑话。他可能不是多想了，陈红宴平时看他的时候，似乎确有几分不同……很奇怪，只要不是外表特别难看的，进化者好像往往会更受欢迎一些，更容易叫普通人喜欢。
这么想有点不要脸，陈红宴对他顶多算是有一点点好感罢了……他已经下了决心要和林三酒一行人走，二人是不可能的。再说，他对她也只是有些同情而已，谈不上别的……走之前，能多帮她一把就帮她一把吧。
抱着说不上来原因的隐约遗憾，他回了一条：“我现在就去。”
红宴便餐馆还是和一个多星期以前一样，简朴、陈旧、干净。他走进去的时候，陈红宴已经在后厨忙活着了；桌上还给他摆了一瓶啤酒。他一会儿还要开车，不能喝酒，去饮料柜前头一看，发现柠檬水虽然让陈红宴自己搬进来补上了，另一种玻璃瓶的奶又快见底了——这一箱可比柠檬水沉多了。
他朝里头招呼了一声，陈红宴背对着他，头也没转。“你先坐，我一会儿就做好了。”
等吃了饭再问房租的事吧……现在关海连心里挺高兴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可能是喜欢这种不等自己开口，就有人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的感觉吧。
那么干脆稍微喝一点啤酒好了。就一点点，他不至于像普通人一样受影响。
关海连抿了两口冰冰凉凉、略微发苦的啤酒时，门口的光被人影挡住了，随着那人进来的脚步，小餐厅里的光影晃晃悠悠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登时愣住了。
关海连张着嘴，看着来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知道自己刚才开车过来的路上，肯定没有被人跟踪；能力不在了，对情况的警觉性他还是有的。那……对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厨房里炒勺磕碰锅沿、油烟滋滋作响的声音，成了小餐馆里唯一的声音。关海连慢慢扭过头看了一眼后厨，陈红宴仍旧在低头炒菜。
河欢面无表情地走近了，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第1346章 一场告别
“是他们派你来的吧。”
河欢说这一句话的时候，面色非常平静。
他果然一直对自己存疑……既然这一刻迟早是要来的，这或许是他一个坦诚心迹的机会。
关海连低下头，看着桌面的纹理，过了半分钟终于说：“是。”
河欢下一句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你其实没有好好配合他们吧？”
关海连腾地直起了身子。“对！我没有——你怎么知道——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汇报了地点。但是后来的计划，我都没有说——”
河欢“嗯”了一声。他五官精细得像是工笔描画出来的，因为很少动声色，平时看着也总是淡淡的；在他皱起眉头，第一次露出这种十分矛盾犹豫的神色时，看着竟有些不像他本人。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似乎少有地感到了为难。“在肾上腺素和游轮两个大失败之后，你透露的消息反而越来越少了……为什么？”
河欢果然在一直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得越多，越会明白自己的用心，这是好事。
“按理说，在逃离的希望越来越渺茫的时候，你越应该好好配合他们，才好为自己的以后尽量争取一些优势。但你却反其道而行之……”河欢摇了摇头，将手肘抵在桌子上，说：“我真的不懂，我想听你解释。”
河欢的双眼一眨不眨，谁都能看出来他正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关海连的回答。关海连哪里想到他会这样要求，感觉好像被聚光灯照着，竟有了几分压力：“我……我觉得林三酒说得有道理吧……”
“噢？哪里有道理？”河欢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
“她说，再大的困难也可以挺过去……”关海连有点结结巴巴地说，不太明白为什么河欢忽然给他做起了一场访谈，“不，我觉得，她知道要做什么才能脱离这个世界，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她也有信心……有能力，把这个计划执行到底。我觉得……她会成功……”
“为什么她会成功？”河欢追问了一句。
他是真的很恳切地想知道自己的答案，就像是……就像是希望自己说出口的话，能给他一个新的看问题的角度，让他觉得有道理，能把心再次放进肚子里。
关海连盯着桌子对面的男人，头一次意识到，可能河欢的信心受损程度，比他们几个人都要来得严重。
“她、她有成功所需的条件，”关海连很理解这种不安，他也希望自己能尽力缓解河欢的不安：“她有领导力，果决勇敢，很会团结别人……”
河欢慢慢松开了眉毛。
他前倾着身子听完了关海连的话，一时恢复了平常的神态，还点了点头——看来他的话还是有效果的。
关海连心里松了口气，抬眼朝他一看，在河欢脸上看见了掩不住的失望。
“……我是真的很想走。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半晌，河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收紧、又舒展，轻声说：“在了解林三酒的计划后，我在她身上投注了很大的希望……我们进化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仅仅为了活着就行的，猪狗也能活着。我想要的比活着更多，这不过分。所以，我是真心期待她能找到出路，我也尽一切力量去帮助她了。”
关海连愣愣地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嗓音也很轻和，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本来以为，你和我一样，都是有两种选择的人……既然你决心投向了其中一边，那说不定你可以让我重新看见希望。但是……你刚才说的这些，尽是一些虚无缥缈、意义不大的东西。”
……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关海连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听懂河欢的言下之意。
“人格魅力顶什么用呢？没有能力的话，她越是能团结到更多的人，她就死得越快。我要听的是双方的力量对比、资源对比、优势对比，这种结结实实的东西。”河欢说到这儿，摇了摇头，仿佛被背叛了一样失望。“可是我早就知道了，一切对比，都是他们占了上风。”
关海连终于想到要问那一个他早该问的问题。“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们给我打电话，告诉我的。”河欢懒懒地倚在椅子上，看了后厨的方向一眼。“要找你，有很多地点都可以找到你。你家，你公司，你去汇报的地方……不过我想，选在这里，你应该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关海连一动不动地坐着，恐惧来了，又走了。
“是……因为陈红宴？”
“你们是恋人关系吗？”河欢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叹了口气：“噢，至少他们是这么以为的。”
他自己或许可以豁得出去这一条命，但他不能眼睁睁地让恋人跟着倒霉——即使陈红宴不是恋人，他也做不到这一点。
“你不想牵连她，就好好配合我，跟我走。”河欢再次恢复了冷静——他的确是非常理智的人，就像林三酒评价的那样，总是希望能在权衡局势后，找出最理智、最优势的选择。“这也是他们的意思。”
“去哪？”关海连近乎麻木地问道。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你是从一开始就……”像他一样被派来卧底的吗？
河欢自嘲似的笑了笑。“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让他来？为什么那些人自己不来？关海连坐在椅子上，觉得只有自己身下这把椅子在一直往下沉，其他地方都在不断旋转。他的脑子里一时被问题挤满了，只能呆呆坐着；河欢也不催他，只沉默地等着。
最后，他却问：“……能不能让我帮她把那箱饮料搬进来？”
就算能力损失退化了，眼下的河欢对于关海连来说，也是无法撼动的力量。他跑不了也抵抗不了——河欢瞧了他一眼，那一眼中竟然似乎有几分同情。
“去吧，”他说，“手机留下。”
关海连去了。
玻璃瓶的奶果然非常沉，勒得他手指生疼，面皮发涨；他庆幸自己还搬得动，但是下一次，陈红宴就只好几瓶几瓶地自己往屋里抱了。
他将饮料放下时，陈红宴正好也在桌上放下了一盘菜，正是他常常点的；她此时正问河欢：“你是老关的朋友吗？头一次见面呢。”
“听说你很关照他，谢谢你。”河欢斯斯文文地冲她一笑。
陈红宴有点不好意思，回头看看关海连，笑了一下，往后厨走：“你再等一会儿，还有一个菜就要好了。”
她从身边擦身而过，仅有半臂距离，好像隔了天堑。
关海连一直觉得自己对陈红宴没有男女之意，此时愣愣望着她的背影进了厨房，却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得几乎将他折断的渴望。他想走上去，轻轻碰一碰她尽是骨头的肩膀；想抬起她的头发发梢，再让它从指间滑下去。已死的魂灵游荡在人间时，想必会以同样的迫切焦渴，这样看着活人吧？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回去坐下来，看着那盘热腾腾的菜，问道：“我能吃完这一顿饭吗？”
“那时间太长了，我不想叫他们对我产生什么想法。”
河欢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应该多解释两句，又说道：“他们原本就对我起了疑心……派你来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和你说，要特别监视我？”
关海连早放下了筷子。从啤酒瓶里，他还能听见气泡破裂的声音。他懒得回答河欢的问题——正如河欢所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
河欢却似乎忽然升起了一股想要倾诉的欲望，也许他也知道，在关海连之后，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成为倾听这番话的对象。
“我察觉到你的动摇之后，一开始我什么也没做，那个时候，我们有希望可以一起走。但是现在……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我必须重新赢回他们的信任。你做了不实汇报，而我却如实汇报上去了——不仅是汇报，还有录音。我知道，我等于是踩着你的身体，为以后的生活铺下了一点资本。”
他将那盘菜推开，不知是在对谁说：“我一点也不为自己骄傲……但我要的不仅仅是活着，猪狗也能活着。我要有尊严的生活，这不过分……在这个世界里，你想要这种生活，你就得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是的，的确是这样。
关海连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默默从裤兜里掏出钱包，将银行卡抽出来，用点菜的笔把密码写在卡片后面。他的存款不多，陈红宴五个月以后就得自己想办法补房租了，不过那时也不是他操心的事情了。他一直没有问自己会怎么样，因为这也不需要问。
家里的钥匙也一并留下了，想了想，他还写了张纸条，告诉陈红宴说，房子退租了还有一笔押金，家电有哪几个是他买的，能卖。至于他的衣服，书，日用品，麻烦她都处理了吧。有几本特别喜欢的书，他有点不舍得，希望陈红宴能留下来，有空了也看一看。
最后还能和人交代一声，已经比他以前预想的结局要好多了。
关海连没有打招呼，在他把陈红宴支开去后头拿东西的时候，二人起身离开了便餐馆。河欢对他并不粗暴，一路上都很有礼貌；二人一起回了河欢的公寓，那个上门给关海连放录像的男人，已经早在客厅里等着了。
“你们这种人，还真是靠不住。”他只是评价了这么一句，好像河欢不在场似的。
河欢给关海连倒了一大杯威士忌，后者一仰头就全喝了。酒精冲得他神思晃晃悠悠，这让他感觉好过了一些，为此，关海连甚至有几分感激。
脏活，当然是交给进化者来干的。
他随着河欢走进了卫生间，洗手池的水龙头里，正哗啦啦地往外倾泻着白水；池子里水位越来越高，马上就要满了。
“我有一个问题。”在灯光下，他看着水池里旋转的光影，对身后的河欢说，“林三酒他们……会怎么样？”
“她当然会失败，”河欢说，“她并不知道自己对抗的是什么样的力量。”
是吗。
关海连注视着自己在镜中的脸——原本的异域特征，被稍微圆乎起来的脸庞冲淡了，他现在很后悔。他想看看自己过去的样子，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样子；他努力了几秒，觉得这个世界增添上去的累赘、皮肉，渐渐从视线中消退了，他又能看见以前眉目清晰的自己了。
还好，还好。
他转过目光，望着镜中只能看见半边脸的河欢，轻声说：“……你已经用我赢回了信任，送上了一份投名状，不着急了吧？”
河欢微微扬起一边眉毛。
“你的后路稳了，不必急着将她交出去了……再给她一点时间吧。说不定呢，”水声掩盖了关海连的话音，但他知道，河欢正听得很认真。“说不定她真的成功了，你也能跟着走了。再多保住她一会儿，多给自己一个选项，你只有好处，没有损失的。”
河欢看着他，没有出声。
半晌，他往水池一扫，轻声说：“……水满了。”
……我以我自己的力量，努力到最后了。
关海连感到有一只手攥住了他后脑勺的头发，近乎温柔地，将他按进了水池里。

第1347章 未来之一，将成为现实
这几天女越、河欢、丸青戈都各自出去做任务了，连关海连也有两天时间没有露面，不知道去了哪儿。在找到下一个聚会地点之前，这么诺大一个工厂里，就只剩下了林三酒和韩岁平两个人。
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比她想象得要困难：安全就意味不会有人去，不会有人去就意味着知道的人也少；哪怕是身为本地人的韩岁平，在试了几个地点都不行之后，也没了主意。
除了寻找人流稀少的荒弃地点之外，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寻找地下光纤电缆。平民既然无网可上，路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光交箱、分接箱一类的东西；二人只能估摸着什么地方可能有网线，踩好点，夜里再去找接入口——这个工作枯燥无聊、费时费力，结果还总是一场空，连林三酒一想到还得找光纤的时候，都要在肚子里唉声叹气。
然而韩岁平可不这样想。他每天一睁眼，就活像个在家里关了几个月迫不及待要出去散步的狗；哪怕林三酒只是往工厂门口方向走几步，他都要腾地一下坐起来，直直盯着她问道：“出门继续找吗？”
“我就是去买份报纸……”林三酒看着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苦笑了一下，说：“顺便给你带点早饭。”
普通人不比进化者，很麻烦，每天都要吃饭。韩岁平十分丧气地“哦”了一声，对饭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又重新专注在他没有联网的电脑上。
等拎着东西回来时，他仍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窝在电脑前面；林三酒将早点递过去时，嘱咐了一声：“该吃了。你没进化，不吃饭是不行的……”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韩岁平抬起头，伸手去拿袋子，她却没有一点要交给他的意思；再一瞧，林三酒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攥住了心神。
“怎么了？”韩岁平拽了一下包子袋，把她给拽醒了。
“普通人，”林三酒看着他，一时觉得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蠢的人了，居然早没想到这一点：“你——你是普通人。”
“打人还不打脸呢，”韩岁平低头掏出包子，“你老强调这个干什么。”
“不，不，我的意思是，”林三酒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因为激动，话都不成条理；要是有其他进化者在，肯定就容易多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不是进化了又退化的，你仍然有第一次进化的机会啊！”
“啊，”韩岁平茫然地望着她，手顿在半空。“不是说，我去了十二界以后，就可以……”
“你现在就可以！”林三酒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浑身皮肤都微微酥麻了起来。“我现在就能让你进化！”
韩岁平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面上一阵明亮一阵苍白，又像是听不懂她，又像是忘了怎么说话。
“什……什么意思？”
原本遥不可及的未来，突然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而且即将改写他整个命运——不论换作是谁，恐怕都一样冷静不下来。
林三酒也不多说，一把拽起他，大步朝工厂后方冲了过去。她已经对这儿很熟悉了，直直奔到了一只早就断了电、积满灰的工业冷藏箱前，两拳砸掉了锁，掀开箱盖，笑道：“这里正好。”
“啊？”
“我觉得，我的办法成功可能性很大。”她顿了顿，望着韩岁平加了一句：“就是会冒点险……不，其实你冒的险不小，甚至可能有性命危险。你愿意吗？”
韩岁平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消息。等他意识到现状的重量时，他又惊又诧地笑了起来：“真的能现在就进化？是不是不管在哪进化，我都得冒这个险？”
林三酒点了点头。
韩岁平愣愣地望着冷藏箱几秒，忽然轻轻一笑：“幸亏我最近对冒险已经很有心得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将手心在衣服上使劲蹭了几下，好像是把冷汗擦掉了，随即一咬牙爬了进去。
关上箱门，林三酒深吸一口气，叫出了诺查丹玛斯之卡。
这个世界没有迎来末日，没有末日因素，所以韩岁平这样的普通人无法进化；那么她借用来自别的世界的末日因素，让他进化不就行了吗？
她已经忘了上一次收进去的是什么，不过不管是什么，作用都是一样的。小电池上的数字表明，卡片里存了35％的“电”——虽然不多，但给一个普通人用，大概也够了。
在弄明白这个世界里到底是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压制末日因素之前，林三酒不敢冒险。末日因素必须在韩岁平钻进去、关上箱门之后，再释放出来——为了保险，她还用不多的意识力给它包了一层，尽量从这个世界里隔出了一方小小的独立空间。
“听好，你可能会感觉到身体不舒服，那是正常的。”她的手抵在箱门缝隙上，卡片正夹在夹缝之间。“我就在外面，你不必强撑，一发现身体出现非人迹象，我就可以立刻开箱门救你，因为我释放出去的末日因素，也可以收回来。你准备好了吗？”
过了几秒，从箱子里，韩岁平声音紧紧地“嗯”了一声。
随着她心念一动，末日因素被无声无息地释放进了冷藏箱里。林三酒想象它会像看不见的浓雾一样，渐渐充斥了冷藏箱，将蜷缩在里面的韩岁平全数吞没。他的皮肤、细胞、血液都将被渗透，刺穿，摧毁……从黑暗和绝望中，最终将会重新站起来一个新的人。
……或者，堕落种。
随着箱子里的人剧烈挣扎起来，冷藏箱从颤抖到被撞得砰砰作响，抖落了不知道积了多久到灰尘，掉进柔软无形的意识力上；整只箱子都被韩岁平冲撞得挪了位置，从地板上刮出了一片灰尘痕迹。林三酒哪里想到他的进化反应居然这么大，几次忍不住想要开箱救他，可才一发问，却都被箱子里那一声咬着后牙的喊声给制止住了：“我、我还能撑！”
她一颗心悬在喉咙里，浑身紧绷绷地坐在地上。他们太需要补充新生力量了，从理智角度看，韩岁平也是迟早要过这一关的，不如现在搏一次。可是如果他真的因此死了，甚至是从箱子里钻出了一只堕落种……林三酒不知道那时她是否能够这样冷静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箱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将意识力撤掉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箱子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终于有人从里面抬起手，一点点推开了箱盖。昏黑的缝隙逐渐张大，光线无声地迎上去，染亮了伸出来的肢体。一块铁青色的光滑壳甲，幽幽地从里面滑了出来，在眼前伸长，关节处泛着黑气，呈现出一条手臂的形状。
林三酒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死死盯着它，后退了两步。
那不是人的手臂……韩岁平进化失败了。

第1348章 信号
从高高天窗中投落的天光，在金属拳甲上闪耀地跃起来，在远方泥灰墙壁上打出摇摇晃晃的白芒。林三酒高举起来的一只手，在漂浮着明亮灰尘的空气中，一动不动地停住了几秒。
“韩……韩岁平？”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是你吗？”
探出冷藏箱外的铁青色壳甲肢爪，忽然飞快地上下打了几下，尖端在水泥地上划出了一阵沙沙响。一个影子从黑乎乎的缝隙里贴近了，露出了一线肉色，接着一张嘴里发出了声音：“我成功了吗？”
林三酒瞪着冷藏箱，一时理解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几秒，盖子又被掀开了一点，探出了另一只同样的铁青壳甲肢爪——它看起来有点像是拉长了的镰刀，也有些像削尖了的螃蟹钳子，流畅的弧形青光尖锐地凝聚在末尾，深黑色从关节处像雾气一般，在壳上洇开了。看起来好像一摸就会划伤皮肤的东西，此时正有几分无助地在地板上划来划去，地上被划出一团乱七八糟的白线：“嗯？我怎么抬不起来盖子？”
林三酒撤掉了最后一点穿过锁环、充当锁头的意识力，忍不住加了一句：“你用身体顶起来吧，你抬是抬不起来的。”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因为你没有手掌了啊。”
再说手臂还这么长。
她退后了几步时，冷藏箱终于被里面的人给顶起来了——韩岁平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额头上还泛着几点冷汗；他好不容易抬腿要走出来，忘了两条青黑色的爪子还长长地在地面上耷拉着，脚下一绊摔倒了，险些自己给自己戳瞎。
林三酒慢慢放下了拳头，金属拳甲一闪而没。
……这要是堕落种，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你没说进化者身体也会改变啊，”韩岁平除了肩膀以下，其他地方仍旧是人类模样，只是松散软弱的线条、气质，都正被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收紧，凝塑起来。他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只是盯着自己过去手臂应该在的地方，面无人色地说：“我……我变成这样怎么办？怎么上厕所？”
惊疑、侥幸和不甘置信，渐渐松开了紧抓着她心脏的力量。林三酒揉了揉眉心，说：“进化是不会产生这种肢体改变的……你看我们几个，都仍旧是原样。你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等一下，”韩岁平一回头，看着自己左边肩膀说：“我好像可以把它收起来。”
他甩了一下左边的鬼东西，林三酒往后退了半步时，那玩意就忽然分散、收缩，退至肩膀处消失了——一条被剥掉了衣袖的人类手臂重现出来，皮肤温润、肌肉清晰。
韩岁平受了鼓舞，立刻也甩了一下右边。老长一条青壳肢爪，有如死鱼一样被他甩来甩去，激起了无数尘灰，仍旧原样趴在地上，死活不肯改邪归正。
“不太听使唤，算了，一会再说吧。”韩岁平有点沮丧，问道：“我这样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我不是说了，一旦出现非人迹象就要叫我吗？”林三酒问道。出于谨慎，她没有靠近他。
“是……是这样，在刚刚开始没多久的时候，”韩岁平似乎也被进化消耗了不少体力，干脆拖着爪子走回冷藏箱边坐下了。“在我开始感觉到了变化到时候，我好像……没有理由，就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往进化的方向走，而不是快死掉了。那时候我一下子就很有信心了……”
林三酒默不作声地听着。
“没想到接下来就不太对劲了，”韩岁平皱起眉头，说：“怎么说呢……我能感到体内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渐渐成形，但它始终不能完全成形，反复冲击了几次，都不能完成这个过程。就像……就像它需要空气，但是没有空气给它呼吸一样。”
他又甩了一下右手，脸上完全是一副“这种做梦一样的事情都发生了惊慌也没有用不如冷静看待吧”的神色。“那力量反复想要突破障碍、抓住‘空气’，都没成功，我也难受得不行……我隐约感到自己在不断地撞着柜子，但根本感觉不到痛。”
这就是他动静特别激烈的那几分钟吧？
韩岁平又继续说道：“然后，那股力量立刻就起了变化，情况往……往另一个方向急转直下。”
在没有死、又无法进化成功的时候，人的确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变成堕落种。
从韩岁平的手臂上看起来，那也确实是属于堕落种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你进化不成的时候，身体就转而开始了堕落种化。”林三酒一边思考一边确认道。
“应该是吧，”韩岁平想要像平时那样挠一下头，一动，青黑肢爪就在地上划出一道响声。他改用左手挠了挠，说：“反正我知道它要变成和刚才不一样的东西了。就连身体上的反应也变了，那股力量不再冲击障碍以后，我躺在里面一动不动，很平静。”
后来箱子里安静下来之后，林三酒那时还稍微放下了一点心，没想到却是韩岁平生死攸关的时刻。
“然后呢？”她问道，“按这么发展，你现在应该是一个彻底的堕落种才对。”
韩岁平脸上浮起了迷茫。
“然后……我也不知道。就在我安安静静地变堕——堕落种的时候，忽然空气进来了。”他赶忙解释了一句，“当然，不是真的空气，你知道，就是刚才那股力量不断想要得到的东西。”
林三酒忽然松开了眉头，诧异起来。在那个时间段里，她所知道的变化，只有唯一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解释情况的。
“空气一进来，刚才那股力量顿时又活了，简直摧枯拉朽一样地把情势给推倒扭转过来了，”韩岁平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来解释这个从未有过的情况，说道：“因为很顺利，我也不像上次一样痛苦了。但是另一种属于堕落种的力量……就说它是力量好了，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在这次冲击之后，好像……好像也留下来了。”
二人一起将目光投向了那条长长的青黑色壳甲肢爪。
“老实说，我都不知道我的手臂——”韩岁平才刚说到这儿，忽然被林三酒打断了：“对不起。”
“什么？”
林三酒吸了一口气，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她的确是出于谨慎、出于周全……“你这段经历，可能是因为我。”
韩岁平茫然地看着她。
“在你感觉没有空气、那道力量冲不过阻碍的时候，我用意识力把你的箱子给包住了。”林三酒越说越觉得不好意思，“我担心你的进化会受到这个世界影响而不成功，所以给你隔出了一个独立空间。后来你感觉有空气进去的时候……是因为我把它撤掉了。”
韩岁平花了一会儿来理解这段话，随即愣愣的说：“难道那力量要的‘空气’，真的就是空气吗？不，不对，箱子里本身也有空气啊。”
“进化时最重要的一个改变，就是你会产生进化能力。”林三酒想了想，问道：“你的进化能力是什么？或许‘空气’是什么，与你的进化能力是什么有关。”
韩岁平眨巴了几下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是有了进化能力的，赶紧在她的指点下自己感受检查了一阵子——时间在浮着亮尘的沉默空气中走了几分钟，他冷不丁一抬头，面色不知何时早已涨红了。
“我知道那力量要的是什么了，”韩岁平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有点不像他，“是信号。”
“信号？”
“我……我能感受到天地间各种载体、各种形式的信号。”他喃喃地低声说。

第1349章 关键突破
韩岁平高仰着头，目光随着脚步怔怔地转了一个圈，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见这个人世。天光与灰尘在屋顶下游转，沉默的废弃机器奏起了合鸣，空气中、土壤中的无数居民首次向他露出了面孔，围绕着他，隐隐在天地间流动、震颤、歌唱。
在这片没有网络，没有声音的荒芜土地上，他终于有了联接感，他终于不再是黑暗中独自一个离子了，只要一伸手，他能轻易地触碰到宇宙，就能变成某种更大的东西的一部分——不管有谁用什么手段，都没法再将他割离成一个孤岛。
林三酒的声音作为音波，大概也是信号的一种，此时在他的能力感知中，正输送过来了几个字：“……你哭了？”
韩岁平一怔，抬手在脸上一抹，指尖凉凉湿湿的。
“我……”他想了想，把第一个升起来的念头说出了口：“我真想下一刻就死掉。”
林三酒刚刚微微一皱眉，却又忽然歪头笑了。汗光将她修长的脖颈染出了光边，灰尘落在她的短发上；她在天光下轻声问道：“你是感觉太幸福了吧？”
假如他在这一刻死了，这一刻就是永恒了。韩岁平使劲点了点头，又说：“太幸福了，我好害怕啊。”
“在你重新退化成普通人之前，我们要离开这里。”林三酒眼睛里似乎也有几分泪光，她说着说着转开头，加了一句：“我们会离开这里。”
每个人的进化能力不同，修炼方式也不同，在这一点上，林三酒没法给他提供太多帮助。不过韩岁平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对此有一种隐约的感觉，就像新生的小雁也知道遵循祖先的DNA记忆飞越大陆一样。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彻底掌握自己这个似乎有点复杂的能力情况。
至于右边这条爪子，先拖着好了——也许是错觉，他总觉得好像在壳甲附近，信号和放射线就更清楚一些。
“合着它们是接收天线吗？”当他把这话告诉林三酒时，后者也不由有点愣。
“我有个想法，能验证一下这爪子的作用，”韩岁平说道：“我能感觉到地下也有……也有信号经过，其中一种，大概是光纤讯号吧？我验证成功的话，我们应该可以接入网路了。”
即使今时不同往日，自己这句话听在耳里，还是叫他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进化出什么能力，真是和个人有很大关系的啊。”林三酒感叹道。
或许是消耗体力太大，韩岁平很快就饿得难受起来了。二人往居住的区域走，他一边听着身后青黑色爪子一路沙沙跟着划的声音，一边问道：“那你呢？你为什么会进化出空间能力？”
林三酒好像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记得我说过，我有一个朋友叫人偶师吧，”她每次提起人偶师表情都很怪，好像不大确定这人到底是不是朋友一样。“我自己不知道原因，但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要往身边收，所以好不容易进化了，能力也是个垃圾站。’”她瞧着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突然笑出了声：“他这么说，把他自己都归进垃圾行列里去了！”
韩岁平一想到自己也是个新晋垃圾，再也忍不住了，跟林三酒一起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两个人前仰后合、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满脸眼泪，喘不上气，笑声在空荡荡的工厂里回响成了一片轻鸣。
“感觉好像从内而外地重新出生了一次，”他缓下气，在用桌子搭的简易床上坐下来，说：“好畅快啊。”
“欢迎加入进化者。来，”林三酒一笑，递过了那一袋已经凉掉的包子，在现在韩岁平的眼里看来，塞牙缝都不够。他一把抓过包子，把嘴里塞得满满的；身旁的林三酒左右看了看，“啊”了一声，拿起了报纸。
“袋子的油渍都染到报纸上了，”她举着报纸说，却忽然不作声了。
韩岁平转头一看，发现那一面上的大标题是《博物馆失窃展物已经全部追回》，配了一艘船行驶在海面上的照片。
他不明白这一条新闻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林三酒却读得很认真，眉毛也越皱越紧。
“汉均死了？他怎么会……”她一边看一边轻声自言自语，“奇怪，这有点不合道理。”
“怎么了？”
“这报道说，偷走展品的人乘船出海，在海上被缉捕了，他畏罪自杀之前，把展品全部沉入了海底。”林三酒将报纸亮给他看，问道：“你记得我说过的博物馆的事吧？”
韩岁平想了想，“啊”了一声，喷出了一点包子屑。不能怪他，他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比之前加起来一辈子的事还多、还离奇，一段与自己没太大关系的讲述，早被他扔到脑袋后头去了。
他把剩下半篇报道也读完了——在发现展物被沉入水中后，立即开展了大型打捞工程；由于物品小、海底情况复杂等等因素影响，工程项目总计耗资近两千万，耗时三个多星期，终于成功让六件无价之宝再次见到了曙光，为此褒奖了上上下下一干人等。
这半部分没有什么意思，他看得很快。看完之后一抬头，他发现林三酒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银色桶状物，对他说：“这是个特殊物品。”
韩岁平愣愣地点点头。
“你看，”林三酒握着它往桌上重重拍了下去，在他吸了一口气，以为要听见撞击声时，那小小桶状物却忽然化作无数银点，没入了桌子里。
“你明白了吧，”她以手一抹桌子，重新将它拿了出来，说：“汉均根本没有必要畏罪自杀啊。扔海里干什么？本来就是，谁都不可能人赃俱获地逮到他……不管他以前是不是进化者，现在他都是公民了。缺了最关键一环证据，律师有很大辩护空间，哪怕最后还是要坐牢，他也没有理由会宁可死掉……”
韩岁平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在这种细节上，他就能感觉自己与她仿佛是两种不同的生物了——真不知道她出身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林三酒迎上他的目光，自己也怔了一怔。“哦，对，你们情况不同。行不通的，是吧。”
她抿起嘴，目光转回报纸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她像叹息似的轻轻说道，“或许他老婆知道……”
总的来说，韩岁平对那个未曾某面的叫汉均的人，兴趣不大。他三口两口把包子都消灭了，抹抹嘴，在她仍旧看报纸的时候，试了一下右边爪子——差点就能收起来了，结果一松劲儿，它又摊出来了，死乞白赖地不肯走。左边的就灵活很多，收放只需一个念头，十次里有七八次都能成功。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它们的作用，但假如把它当成武器，长鞭一样甩出去，那恐怕连金属片都能割断……
他刚刚进化，就如同一个小孩子初次走进游乐园，觉得几乎要应接不暇了；自己不亦乐乎地玩了好一会儿，他感到有人点了点他的肩膀。
“怎么啦？”他一回头，看见了林三酒的脸色，心中不由一紧。“你看见什么了？出事了？”
“不，不，没出事。”
林三酒摇摇头，眼睛却圆睁着，仿佛被巨大的震惊给震成了一片空白。她似乎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声音，组成了语言：“我刚才看报纸的时候……我……我发现了。”
韩岁平的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他还不知道林三酒发现了什么，但他从她的脸色上，意识到了这个发现的重量。
“我知道怎么把消息发出去了，”林三酒像梦游一样说，“这个途径一直摆在我们眼前，结果我们谁也没注意。”
什么？
她将报纸举了起来，叠成两半，使其中一个新闻被单独露了出来。她指着标题，说道：“我们就算去了国外，也仍旧是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就发不出消息，对吧？”
韩岁平盯着那新闻，近乎茫然地点了点头。
林三酒像是在和自己低声说：“那么……我们让消息从这个世界之外被发送出去，礼包不就能收到了吗？”
那道新闻的标题，是《征途号卫星运输火箭将于近日发射》。

第1350章 狰狞
腾飞之旅办公室里已经有不少人来上班了，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响，中央空调的嗡嗡响……“她是谁啊？”有人在走过邓倚兰时，低声向同事问道。
邓倚兰坐在等候沙发上，在来往的职工中间，从没有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身睡衣拖鞋有多么难受。她在裤子上擦了好几下手，掌心很快又汗津津的了。
“诶，你。”那姓彭的男人从一间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吩咐一个女孩子：“你把邓小姐请过来。”
邓倚兰一抬头，看见了一张板得紧紧的苍白面孔。那女孩就是在闸门外和她说话的，此时压根不与她有目光接触，走过来小声地请她过去。
“久等了，”那彭总看着挺礼貌，让她坐下了。“你见过我们小刘了吧？”
那女孩子眼光躲着邓倚兰，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摇了摇头；邓倚兰不愿意她为难，抢先说道：“在外面见过……因为我钱包丢了，想向她借钱回家，她以为我是骗子，问了我很多问题。”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不由吃了一惊。她一向不善言辞，刚进单位时年纪轻，其他女同事总是被领导叫去陪客户，却没人叫她，就是因为领导也嫌她太老实、不灵活。什么时候起，她能如此流畅地、不假思索地编出一个借口了？
彭总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小刘身上扎了一下，让她走了。
“不认识的保安”，邓倚兰忽然想起了那女孩跟她说过的话。那天是不认识的保安，把汉均叫走了……而今天腾飞之旅连一个保安也没有。
“……调查进展怎么样了？”她出了几秒神的工夫，那彭总已经和颜悦色地发问了。
邓倚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太阳光从窗叶缝隙间透进来，映得他精心梳理过的头发，和金丝边眼镜都泛起了亮。对方打人，打的还是汉均，忽然在这一刻变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我去了几次，都告诉我在家等消息。”
“那就好好等嘛，”彭总点了点头，再保养也因年岁松弛了的皮肤，随着动作从领口边缘压下来。“我是很有信心的！我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是啊，法网恢恢……邓倚兰紧攥着自己的睡裤，茫然地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我是很关心汉均的，我听说了他的死心里也很难受。这样吧，我给你问问我在局里的朋友，尽量多给你打听一些情况。”彭总的神态近乎慈祥了，“我们要的都是一样的，就是尽早还汉均一个公道，严惩凶手。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家休养，怎么样？”
邓倚兰不说话。
“我理解你伤心，可是你自己也得注意。你瞧，你穿着睡衣在外头跑了大半夜，钱包也丢了，也没法回家了，汉均要是知道，得多伤心？让别人瞧见了，还以为你精神都出毛病了呢。”彭总摇摇头，从钱包抽出几张钞票。“算是我的心意，你拿这钱打车回家吧。”
她依然不作声。
“弟妹，说话呀。你想什么呢？”
邓倚兰慢慢抬起头。“……洞穴人。”
彭总一愣：“什么？”
“我在想洞穴人。”邓倚兰慢慢地说，“就是男人打猎，女人采集的时候……”
彭总也许在这一刻确实觉得她精神出毛病了，从眼镜后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如果我和汉均都是洞穴人，结成了夫妻……我不知道那时有没有夫妻，就当有吧。要是他被人打死了，我也不能报警，也没有法院，那我要报仇，就要靠自己去寻找线索，找到杀人凶手。”邓倚兰说到这儿，停下来想了想。
彭总显然自认为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是呀，还是现代法治社会好，是不是？”
邓倚兰“嗯”了一声。她只能表示同意，她心里怎么想，她不敢说。
这场谈话又不咸不淡地进行了一会儿，主要是彭总劝她收钱回家，又说了许多慰问的话；邓倚兰木木地坐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拿了几张钞票，说：“你说的对，那我回家了。洗手间在哪儿？”
对话有了结果，彭总十分满意的样子，叫秘书进来，领她出了门，还不忘嘱咐那秘书一句：“你一定要把邓小姐亲自送上车，这是我很重要的客人。”
邓倚兰有意在马桶上坐了很长时间。
那秘书进来了两次，她都推说自己肚子疼，叫对方不要等了，一会儿自己出去打车就行。一个穿睡衣拖鞋的女人跑到别人公司里拉肚子，她也觉得自己肯定看上去是个精神病无疑；那秘书似乎也懒得在她身上多花工夫，很快就抛下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消失，邓倚兰立刻站起来，悄悄走到门边。洗手间外的走廊里没人，她趁此机会一闪身溜了出去，四下看看，小步跑向了后头库房。
心跳声几乎快要叫她耳膜都炸开了，邓倚兰生怕那小库房里有保安，或者锁着门；她扑到那扇小门前一转门把手，幸好那门就无声地划开了。
……亮着惨黄灯光的小库房里，在一架架文件柜之间，汉均朝她转过了头，微微一笑。
邓倚兰仿佛被人一下子攥住了五脏六腑——再定神一看，库房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张小办公桌、桶装水和纸巾之类的杂物，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也许她是真的快要疯了吧。
她关上门，站在原地几秒，使劲睁眼闭眼，希望自己能再看见他一次。在汉均死后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她出现了幻视，又看见了他，但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邓倚兰慢慢走到库房中央，在刚才“汉均”站过的地方停了一会儿。他曾经来过这个地方的吧，他曾经也像自己这样，面对着一张办公桌吗？他的脚，也曾踩过这片地板吧？
邓倚兰把脚从拖鞋中抽出来，赤足踩在了水泥地上。她以为自己会感觉到汉均留下的温度，但脚下只有一片冰凉。
她想象着汉均会怎样打量这个房间，顺着他的目光，将这个库房一一看了一遍。这里可能是汉均生前见过的最后一幅景象，他离外面的大海那么近，他离外面的天空那么近，他最后看见的，是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狭窄库房。
她抬起头，目光从文件柜上扫了过去，顿住了。在一个尖角上，有一道狭长的黑红色污渍，好像是有人抹过去时没留意，一划而遗漏下来的。邓倚兰一下子忘了要怎么呼吸，乍着手，近乎无助地四下看了一圈，眼睛很快就盯在了桌后椅子上。
就在她将椅子拖了出来、拖近文件柜的时候，库房门猛地一下被人撞开了。
刚才那个抛下她的秘书，此时面色潮红、神色慌张，一瞧见她，登时像是瞧见了敌讯的哨探，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就回头喊道：“彭总，她在这里！在库房！”
邓倚兰这下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呆呆地看着那彭总、几个员工和刚才那女孩一起，从外头涌进了库房里。彭总的眼珠子在椅子、文件柜和她身上转了几圈，早已换了一副神色。
“我仁至义尽了，”他咬着牙说，“你没钱，我给你钱，我让人给你送上车。你现在在这儿干什么？”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个机会，邓倚兰想。她今天离开这里，就再也没有办法验证柜角上的黑红污渍了，恐怕除了她，也不会再有人去验证。她干脆什么也不说，立刻踩上了椅子，伸长手臂去摸那柜角。
彭总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别看他一副保养得宜的样子，力气却实在不小——他一脚踹在了椅子腿上，将椅子踹得飞了；邓倚兰只觉脚下一歪，大脑、心脏和血液都像是被抛入了半空，躯壳却随着椅子一起往后栽倒在了地上，直到重重撞上了地面。
“报警！”
在邓倚兰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的时候，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这两个字。“掏手机报警，”彭总又怒喝道，“她来滋扰我们做生意，叫走又不肯走，还想偷东西——快点！”
邓倚兰好半天才从肺里续上了一口气，滚到地面上，看见那个跟她说话的小刘正手忙脚乱地拨电话。
那一幕不知道怎么，一直印在她的脑海里。
……那个小刘，现在不知道被炒掉了没有？
邓倚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恍恍惚惚地想。
角落里多人共用的马桶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了，散发出刺鼻的尿骚味；其他几个人坐的坐，躺的躺，无人说话。在这个灰冷的小砖房里，她和另外几人一起，沉默地等待着越来越狰狞的未来。
一串钥匙敲击的声音，惊醒了她。她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才发现有人来开铁闸门；一个女人拉开门，冲里头喊了一声：“邓倚兰！”
她慢慢站起来，低着头，随那女人走了出去。她仍旧穿着那身睡衣，如今已经很污脏了。出去的时候，她领回了自己的手机和家门钥匙。她望着这些被她忘在旅馆的东西，无声地把它们攥在手里。
被带来的时候，她把该讲的都讲了，甚至在情急之下还说漏了嘴，说“我在那库房里看见了汉均，我知道他一定曾经去过那里”——说完，她就后悔了。
在文件上签了字后，她出去时，父母正面色铁青地等着她。她妈妈嘴巴里一向是什么刺人讲什么的，今天却没怎么说话，眼睛红得要凸出来，似乎哭过一场。邓倚兰真希望她能像以往那样说些难听的话，因为对父母生气，总是比对父母愧疚要来得容易的。
她和父母走出了关押站，在彭总报警的24小时之后，又一次见到了太阳。
在48小时之后，邓倚兰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第1351章 以头撞天
邓倚兰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女孩子，被老师形容成“天生反骨”。
那女孩很漂亮，眼睛大大的，永远也梳不整齐头发，一到全班按个头大小排队踢腿地去食堂的时候，她就要借口上厕所而消失。上课时她就低头在课本上画画，写作文就批评学校教育是在填鸭；要是不得不加入集体，她就好像在受折磨。邓倚兰注视了她整个小学，听她反复说了无数遍：“凭什么？我不愿意啊，我的想法就不重要吗？”
“你们看着吧，”
邓倚兰作为小组长去办公室交作业本的时候，一个中年女老师朝其他老师说，“年纪不大，个人意识这么强，自由散漫，以后有的她苦头吃！”
那语气，仿佛迫不及待要看见那女孩后悔的时候了。
个人意识是不好的东西吗？
邓倚兰一直觉得，自己与那女孩是完全不同的人，如果个人意识是不好的东西，那她就很好。她让老师说一句都会掉眼泪，上课从来不迟到，听爸妈话做了规规矩矩的出纳——直到在这一天，她骤然听见自己高声怒喝道：“可是我不愿意！”
一瞬间，她好像被扔回了二十多年前，又回到了那个闷热午后的教室里。那个头发总是乱七八糟的女孩子，正一边哭一边去外面罚站。
她来不及多想。第一句话震响了房间，接下来的话就像潮水似的涌了出来：“就算我有病，就算我觉得天上有两个太阳，我也不愿意被关起来，你们有什么权力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那男医生拿着表，望着她。那句“你不愿意有什么用”他没说出口，却响亮地回荡在房间里。
“你要是说我有伤人倾向，自杀倾向，要保护起来，好嘛，你做评估。可我没有这种倾向，任何正经精神科医生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我一不伤人二不自残，你们还关着我，凭什么？随便说一个人精神有病，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就往病院一送，这人就再也见不到天日了，这不是恐怖片吗？”
男医生低下头，刷刷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邓倚兰伸长了脖子，眯眼看，看清了“躁郁”、“冲动”、“不能自控”之类的词。她几乎要气笑了。
但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不管什么人披个什么皮，说让你去你就得去，说不让你走就可以不让你走。学校老师也好，精神病院医生也好，商场保安也好，居委会开会没开完也好……邓倚兰的愤怒，看在他人眼里，越发证实了她这个人确实精神有毛病——不用上班，单位掏钱给你治病，这是上哪儿找的好事呀，只有精神病才会这样又愤又恨。
给她开的药，邓倚兰全都偷偷吐了。等她爸妈来看过她，劝她好好治病、反省错误之后，她干脆放开了：反正她逃不出五大三粗的男护工监守，也没有人肯放她出院；那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再也不担心什么话说了会带来什么后果，反正她是一个精神病。
面对给她评估病情的医生，邓倚兰就说：“你知道我没病，你评估什么？你怎么不评估评估自己的职业道德水平？”
遇上态度蛮横的护士，邓倚兰就说：“我是不是成年人？我有没有行为能力？我自己不能给自己做决定吗，用得着你来为我好？”
放在一个月以前，她恐怕会被自己给吓死，现在她倒是像解放了，看着对方难看的脸色，心情畅快得很。
然而那个护士第二天时，用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将她打入了谷底。
“你还高兴呢？”那护士的语气和小学时的女老师一样，盯着她，笑着说：“你那个死去的老公被查出来和博物馆失窃有关了，想偷东西没成，黑吃黑才死了的，他们还没抓着犯事的人呢。”
那天邓倚兰什么也没吃下去，晚上却起来吐了两次。
入院不到一个星期，她就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要得精神病了。有一个病人整天念叨着“他们听得见我说话”、“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他们说他得了被迫害妄想症——可是邓倚兰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第五天的时候，出院已经变成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外面的世界退化成了一个梦，想起来就觉得十分遥远。只需要几天的工夫，她在外面生活过的三十几年就模糊了，好像一团灰，被风一点一点吹散了。
她变得很少说话了，总是愣愣地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好像什么也没想，又总是想得很累。
这天吃午饭的时候，她与其他病情较轻的病人一样，坐在饭堂里。她正望着自己的托盘发呆，有一个人走来在对面坐下了。
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叔。
据说他在这家病院很久了，总是不说话，也没有暴力倾向，到点就吃药吃饭睡觉，久而久之，医院上下都对他视如不见，把他当成了这医院里的桌子、椅子，好像他早已成了这医院背景板的一部分。
“张……张叔？”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记对了。
“我不姓张。”这是邓倚兰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奇怪口音，说不上来是哪里人。
“啊，对不——”
“他们管我叫张叔，是因为我本名中有个音节和张近似。”他低下头，舀了一勺粥，看着它却不吃。
“那你的本名是……？”
半晌，张叔吐出来一串长长的、音节奇异的声音，不像邓倚兰听说过的任何一种语言。这里不愧是精神病院，太多妄想症了。
“我昨天听见你和那个护工说话了。”
邓倚兰“噢”了一声。她没有联系外界的手段，有什么话都只能和护工说；她把柜角上的血迹说了一遍又一遍，请他们去替她联系跟踪，但似乎没人肯多理会她。精神病人把油漆看错成了血，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怎么了？”
“你问了很多，问她为什么没有人去追查血迹，还有……”
张叔将碗推开，双手交握，抬起了头。他的眼皮都松驰下来了，垂得遮住了一半眼睛；然而在这一刻从他眼里突然聚集起的精光，把邓倚兰暗暗惊了一跳。“还有，为什么没有人管十二界是什么。”
“十二界”，这个词让她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那一瞬间，过去的、有汉均存在的生活，又像幽魂一样浮了起来；从那一团还没被风吹散的死灰里，好像快要跳起火星一样的东西了。
“我知道你不是进化者，”张叔说，“你是从哪里听说十二界的？”
邓倚兰脑海中有什么一闪，往前倾过了身子。“进化者？什么进化者？”
“你先回答我。”
邓倚兰愣愣地盯着他，浑身都泛开了鸡皮疙瘩。
“你是……你是这个什么进化者吗？”她真正想问的话，其实在喉咙里卡着说不出来——汉均，也是一个所谓的“进化者”吗？
张叔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神智实在和正常人一样……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很多精神病人不发作的时候，看着和常人完全没有区别。
看出了她的犹豫，张叔忽然笑了一笑：“你以为你是第一个被关进来的正常人？”
邓倚兰张了张嘴，被他的下一句话击破了防备。“他们硬要给你扣个精神病的帽子，你也要给我扣一个吗？”
……她当然不要。
汉均一时的嘴快，和那叫林三酒之人所打的广告，其实很快就说完了；张叔在听说有人征集同伴返回十二界时，那张木雕一样的脸上突然多了血色和人气，好像患了绝症的人听说了一个医学突破。只是他对于其他事情的追问，令邓倚兰好几次差点没忍住情绪——假如疯了就能忘掉发生在汉均身上的不公，忘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那么疯了又如何？
“他天真了。”
等她说完之后，张叔轻轻哼了一声，“他感觉到了被人盯着的不自由，却还没有意识到逃跑的风险……怪不得要落到这个下场。”
“你再这样讲话，我就不和你说了。”邓倚兰说。
张叔笑了一声，路过的医生护工，都对他们视若无睹。“你这个丫头倒是可以的，虽然是普通人，却有点气性。”
“到底什么是进化者？汉均就是进化者吧？”
她没想到张叔的答案，给她带来了远远超出现实的冲击。
张叔的话太离奇了，太不科学了，她实在不能说那不像是一个妄想症患者在看见“十二界”三个字之后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她满脑子都被什么世界末日给占满了，甚至连张叔最后一句话都没听清楚：“要是我能找到他们……或许他们会愿意让我跟着他们走。”
直到那天后半夜，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突然想到这句话，才猛地惊坐了起来。
她内心深处仍旧不大相信末日一类的话，因为世界末日在精神病患者之中，是一个很常见的妄想。但是且不管张叔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已经把一个意思表示得很清楚了：他想离开这里。
邓倚兰不想跟着去十二界，就像她不会想要踩上彩虹桥看看彩虹尽头是什么一样，她毕竟又没有真疯。可她确实想要逃出这所精神病院。出去以后怎么办，她不知道；尽管她觉得每一个方向都被无形巨石给堵住了，四面八方的力量都不允许她再往前走一步，她也想把为汉均找一个说法。
就算汉均和博物馆失窃确实有关系，那他就该死吗？他的死就可以不管了吗？
她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看起来天空很高，稍微一跳就磕到了头”。可是她固执，在她撞得头破血流、无以为继之前，她想要不停地跳，不停地去以头撞天，试试它到底有多硬。
……因为，世间事总得讲个公道。
次日，邓倚兰在院子里叫住了张叔。
“我们一起逃吧，”她小声说。

第1352章 韩岁平的上网实验
林三酒的战斗天赋是极高的——这一点，甚至连黑泽忌都盖章认证过。
她只是站在韩岁平身后，从他的角度看了几眼，就浮出了一个他大致应该怎么战斗的概念。暂时无法灵活回收的右边长爪，在她的设计中，既是主力也是吸引火力和注意力的手段；左手是出其不意的突袭武器，和打防守配合的援军。
在她解释过长爪战斗的要诀、配合上的技巧之后，在空地上操练了韩岁平好几轮，结果他瞧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你也长过爪子吗？”韩岁平累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两条青黑色甲壳肢爪垂在地上，仿佛两只精疲力竭的龙虾。“要不然你怎么这么懂啊？”
“因地制宜、随势变通，是进化者战斗中的关键。你不知道哪天你的身体会出现什么变化，得没有障碍地令其为己所用。”林三酒生怕他这么傻乎乎的去了十二界要吃亏，恨不得把多年战斗经验都灌进他脑子里，“有一个武斗家说过，你要让自己像水一样……”
刚刚进化就有人手把手地教心得，省去了少则几年的弯路、多则一条命的代价，韩岁平也实在算是十分幸运了。然而他的体力终究还是不太够瞧，两个小时以后，他撑不住瘫倒在了地上，对着师父连连求饶：“别、别练了，这样下去我今天就死了，根本就没有以后被别人弄死的机会了……”
林三酒有点恋恋不舍地停下了训练，给他留了一个以后被别人弄死的机会。
下午时，分散在外的几个进化者互相通了一下讯息。现在手机已经不安全了，纸鹤也显眼，容易引来注意，于是林三酒就将礼包给她的通讯器拿出几个，分发给了众人。通讯器设计精密，功能齐全，甚至还可以定时录音、可以多人通话；它们的信号被隔绝于末日世界之外，礼包收不到，总还可以进行内部通讯。
她那时拿出了六部通讯器，但是关海连一直迟迟没出现领走属于他的那一部。那部通讯器一直坐在铁架子上，仅过了一两天，就已经蒙上了一层薄灰。
“我这边很顺利，”女越说，“找伪装物资简直算不上任务嘛，根本发挥不到我的天份。”
魔术师的能力至今仍旧被她继承着，所以这个活她干起来得心应手。
“我这边比较困难，”丸青戈说，“药厂附近有很多形迹可疑的人，安保措施也非常严密，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靠近它。我怀疑在医院失窃之后，他们也把脑筋转到了药厂上。”
“如果实在没有机会，那就尽早回来，保证你自己的安全是最重要的。”林三酒在回复时嘱咐道，“我们现在已经有了新计划，只要能把信息发出去，肾上腺素也不那么必需了。”
对此，丸青戈的回应是“我再等两天，看看情况”。
女越一听，立即说：“那我完事以后，直接带着伪装物资去找你好了，说不定能帮你混进去呢。”
河欢的任务最难，因此进展也最小：他只是听说有一张出境白名单，举国上下能出境的人都在列单之中；这个消息，几乎对林三酒一行人的后备计划毫无帮助。
“对了，你们有了什么新计划？”河欢在通话时问道。
在林三酒准备回答时，原本像一条死鱼趴在桌上的韩岁平，忽然抬起了头。
“还是当面说吧，”他赶紧拦在林三酒之前，冲通讯器里喊了一声，“这种通讯器也是以信号交换为基础的，有信号，就可能会被拦截——虽然这种信号非常罕见，我觉得我们世界里的人应该没有见过，但是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嘛。”
他如今是信号方面的专家，林三酒自然从善如流。借助火箭发射传讯这个计划，重要性是致命的，绝不能漏出一丁点风声、冒任何一点险。
她想了想，在最后收电话之前，对河欢说：“如果那张白名单保存在内部网路上的话，那么我们或许有办法帮到你。你先耐心等吧。”
按照韩岁平的想法，在这一天夜里，二人悄悄地离开了工厂。
出门前他花了半个钟头，终于成功地将右手收起来了一次，总算看着又像个人了。二人趁着夜色离开了工厂区之后，林三酒弄开了路边一部运输小货车的门；在半夜吱哇吱哇的报警声里，她示意韩岁平赶紧上车，又小声问道：“你确定没事吗？”
“没事，”韩岁平爬进来，说：“这种是公家的车，不会有人那么上心地看着。再说了，你叫救命都可能没人管，何况汽车报警？”
描述早就说过了，林三酒也感到【皮格马利翁项圈】开始发起了热，往表盘上望了一眼，小货车顿时就被启动了，报警声停了。把【皮格马利翁项圈】用在偷车上，未免有点大材小用；她一边暗自希望接下来24小时不要出什么大事，一边问道：“叫救命都不管，那得叫什么？”
“喊失火。”韩岁平说，咚一下关上了门。
他坐在驾驶座位上，闭上了眼睛。林三酒想象不到他现在正沉浸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里，她偶尔一瞥时，总觉得韩岁平似乎就要化散成千千万万的光点、融入宇宙一般——不是他的身体正在分崩离析，而是他身上散发出的能量，好像与天地间无数放射波一起合鸣了。
“前面右拐，”他仍旧闭着眼睛，只轻声指路道：“往西走。”
地下光纤的信号，此时可能正如河流一样，从韩岁平的意识中高速流动、汇聚、分散……二人不能直接挖出光纤，因为讯号是在载体之中输送的，载体断了，讯号也就断了；韩岁平必须顺着讯号流动方向，找到通信网络的交接站，才能想办法进行他的试验。
一千多万人的城市，光纤讯号覆盖的区域却很小，从地图上看，仅有巴掌那么大一块地方。在这个区域里转了几圈之后，当小货车开过一片大院时，他冷不丁叫了起来：“这里，这里！”
林三酒急忙一打方向盘，踩下刹车，将车靠在了路边。
夜色下，是一片轮廓模糊的高墙大院，远远坐落在一大片花坛后方。人行道上路灯的光芒够不着它；隐约间只能看清这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大院，铁闸门紧紧封住了整个出入口。在长达三四米的铁闸门外，还设了一个警卫亭，夜里也依旧亮着灯光，里头正坐着一个值班门卫。
“所有的讯号都流向这里了，又从这里流向了四面八方。”韩岁平伸长脖子，望着大院说，“就在后方……地下，我能感觉到。”
林三酒盯着那门口警卫亭几秒，冲他一点头。她没有将车子熄火，二人一起推开门，踏入了外面被路灯映得昏黄的夜色里。这附近的绿化做得尤其好，马路上一排大树的树冠，正沉沉厚厚地压在头顶上，遮住了星光，倒是方便了他们的行动。
以她打头，韩岁平跟在后头，二人走近了警卫室。林三酒伸手就拉开了窗户，将里头的门卫惊了一跳，急忙放下手机喝问道：“干什么？你们有什么事？”
她一句话也懒得作答，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探身，掌缘就击上了他的脖子，那门卫登时一声不吭地昏了过去。她撑着窗户框一跃，跳进窗子、踩过桌子，落在地上，向韩岁平招手示意他进来。
等他依样爬进门卫室的时候，林三酒已经打开了通往大院内部的门，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门卫室、大门口和高墙外，都装了不少监视摄像头，恐怕早已将二人录了下来，倒是进了大楼之后，就连一个摄像头也看不见了。二人顺着信号流动的方向穿过大楼，终于在后院里一块空地前停了下来。
“这里，”韩岁平指了指地上，“应该是一个直通手井。”
林三酒以手电光一扫，看见水泥地上有一块四四方方的盖板痕迹，似乎是可以拉起来的。她叫出了金属拳套，掂量了一下受力点，问道：“直通手井是什么？”
“我叔叔是负责铺线的电工，”韩岁平蹲下来，看着她一拳下去，就将整个井盖给震松了。等声响渐渐消散一些，他才继续说道：“我小的时候，他带我上过这种工地，要挖出直通手井，来做光缆线的交换站。其实他根本不清楚自己铺的是什么东西，我也是在长大以后，才慢慢琢磨过来的。”
“也是，这些东西也得有工人建……那怎么会没有人知道网络的存在呢？”林三酒掀开井盖，打量着手井问道。
手井高度还不到一米，贴墙装了一个长得像暖气片一样的铁玩意儿，就是比暖气片要大好几圈。粗粗的蓝色光缆被排成厚厚一卷，从左边一个洞伸出来，一齐钻进了右边一个洞；其中有两根，各自接在“暖气片”的两端，看来是讯号的出入节点了。
“其实也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高再厚也不行。”韩岁平跳入手井，四下看了一圈，边看边说：“我不就是一个例子吗？不过绝大多数人，都觉得网络是一个谣言，不存在的。就是有少数人真的知道它存在，也都觉得它是相当坏的东西，充斥着阴谋、流言、犯罪，最好连碰都不要碰。”
“为什么？”
“那就说来话长了。”韩岁平在“暖气片”前蹲了下来，抬头一笑说：“……我要拔了？”
林三酒站在井外放风，此时四下一看，朝他点了点头。以他如今的力量，很快就将固定死的光缆从接口上拔下来了——那根最粗的光缆被他扔在地上之后，韩岁平右边肩膀处登时甩落下一条青黑色甲壳肢爪，“当”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它被束缚得久了，好不容易挣扎出来，似乎十分欢快；就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样，肢爪在半空中扬了起来，好像还“看”了林三酒一眼，随即一拧，尖端深深地扎入了光缆接口中去。
韩岁平浑身一震，闭上了眼睛。

第1353章 兜兜转转
在清晨天光下的废弃工厂里，始终漂浮着一层雾似的淡淡灰尘。这个世界的空气就像是分辨度低的照片，总蒙着一片颗粒似的。若是在外面呼吸得久了，连进化者的嗓子也会隐隐作痛；偶尔天蓝一次，满大街的人都要举着手机拍照。
林三酒抹掉了通讯器上的灰尘，将它收了起来。
关海连不会再来拿它了……他被河欢发现了真实意图，自然再也不敢露面的。她不会对他怎么样，只是没想到自己在关海连身上看走了眼，心中总有几分怅然。
“虽然火箭发射基地位置偏远，”
在她身后，韩岁平正对河欢解释道，“不过，发射日期是在三天之后的早上10：30分。如果能在下了飞机之后，快马加鞭赶去基地，三天时间足够我们摸到火箭了。酒姐觉得，这个人选最好是丸青戈，毕竟他的速度最快。”
“然后呢？”河欢问道，“只让他一个人去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林三酒插进来了一句，在二人身旁坐下了。“这次发射的不是载人火箭，而是卫星运输火箭。就算是载人火箭，也不可能把我们五个都挤进去……所以唯一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就是让丸青戈把礼包给我的通讯器放进去，让它在脱离星球之后，从太空中发出讯息。”
河欢听得怔怔的，眼睛里却流淌着光；仿佛他以前从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直到今日才重新有了希望。丸青戈和女越仍然在外地药厂那儿没有回来，出于安全考虑，几个人决定等他们见面之后再向二人复述一遍；以林三酒对丸青戈的粗浅了解，他应该不会反对。
“由我在这一边远程监控，扭曲传输信号，混淆他们的系统信息，应该能把人和物都混进去。”
韩岁平看起来是很想谦虚的，但是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要笑起来了：“我昨天晚上试了一下，别的暂且不提，摄像头的视频讯号扭曲起来真是轻而易举……我们两个一路上被摄像头抓取到的画面，都被我给改了。要是从监视屏幕上看，你会误以为酒姐只有一米五。”
“了不起，”河欢忍不住赞叹道，“我从来没有料到，我们的转机竟然在你身上。”
被老牌进化者夸奖，韩岁平脸上都在放光。“哪里，哪里……还是酒姐胆子大，又有韧劲。要是她早早放弃了，那就想不到这些主意了。”
林三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河欢瞥了她一眼，那张眉目细致的脸上，浮起了一种淡淡的异样——好像他早就知道她很执着，但是才意识到这执着的分量一样。
“这下，你也有信心了吧？”林三酒对他笑着安慰道，“我都打破了不知多少绝境了。我觉得和绝境相比，还是我的力量更强一些。”
河欢点了点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铁架子。
拿掉了最后一个无人领取的通讯器之后，那铁架子上只有空空荡荡的一片灰尘。
“这个计划不错，”他收回目光，紧紧握住了拳头。“说到力量，我们的力量都已经全面退化得很严重了。这个计划不像出境计划那样，可能会牵涉到武力对抗，确实让我放心了不少。”
在韩岁平“联网”之后，出境计划很快就被搁置了。
通过讯号读取了大量内容后，他们发现林三酒一行五人的样貌、身形、年龄，甚至对其进化能力的分析，早都全部被做成了五份详尽档案，发给了世界各国。
从世界各国的回复来看，只要他们一踏上外国土地，就立刻会遭到围捕遣返——假如这个国家认为进化者是一种问题的话，他们却不肯让这问题去国外自生自灭；似乎非要亲手把问题碾磨碎了，否则不能放心似的。现在想想，能力没退化干净之前的每一秒都太重要了，幸亏他们没把精力和时间花在这条死路上。
而这其中没有关海连的档案，更加进一步证实了河欢的发现。
“那就这么定了，”林三酒一拍手，说：“我和丸青戈他们也联系好了，再等一个下午，不论能不能拿到肾上腺素半成品，今晚就要赶回来。到时我们再具体分配一下任务，讨论行动细节。”
韩岁平立了大功，又累了一个晚上，自己回工厂内部一张简陋的搭床上去睡觉了。他毕竟不久之前还是一个普通人，突然到了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的关头，难免茫然若失；别的不提，光是想到如何回家与父母道别，就足以叫他神思不属了——充作床的破桌子，在他翻来覆去之下吱嘎作响，连外头的两个人也听得到。
“我也该去找一个新的落脚点了，”林三酒在临走之前，对河欢说道：“关海连肯定已经把这个位置报了上去，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动静，但在火箭计划成功之前，我们绝不能有一点闪失。”
“好，那我也分头出去找找。”河欢说，“下午五点半我们回这里聚头。”
在召集到同伴之后，林三酒好像还是头一次单独出门。她戴上了帽子眼镜，打车在市郊附近转了几圈——多亏她复制出来的钞票，他们一行人的日常花费才有了着落；只是一旦车费接近了一百块钱，她就得下车重新打车了。
这样来回折腾了几次，她在市郊区域里仍旧一无所获。到了下午一点时，她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进了市中心。
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怎么会有空地呢？
林三酒在街上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之间一抬头，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刚刚传送来时的那个商场附近。她如今看起来，比刚传送来的那一天自然正常多了，许多社会常识也都慢慢回归了脑海；犹豫了几秒，她还是走进商场，找到吴伦工作的那一个化妆品专柜，询问了一下对方的下落。
吴伦的组长，一个姓涂的女性，闻言叹了口气。
“你是她的朋友都不知道吗？这就让我更担心了啊……她离职了，而且走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发了消息，第二天人就不来了。”涂组长似乎是真关心吴伦，甚至没有抱怨她突然离职带来的麻烦。“这可不像她，她一向很负责任的，这次连没结的薪水都没来领……啊，你问去了哪儿啊，好像说是回老家了吧。她跟我说过一次老家在哪，但是我也不记得了。”
林三酒沉默一会儿，道了谢，转身离开了化妆品柜台。
或许是她心中有事压着的缘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重复了那一天晚上她曾经走过的路：从商场一侧出去之后，顺着一条马路往前，她又一次来到了同一家中介门口。
说来也巧，被她给吓过一次的那个年轻中介，此刻正好站在路边玩手机抽烟。林三酒考虑了几秒，觉得中介手里的物业肯定谈不上避人耳目，于是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没想到那中介正好一抬头，目光刚落在她身上，就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烟都掉了。
“你怎么了？”中介办公室里传来了一个同事的声音。
林三酒能感觉到，那男中介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自己身上转了几圈，终于在她走过去之后，踩灭烟头，一闪身进了屋。
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回身一拐，站在了中介门口——屋里，那男中介正喃喃地说：“刚才过去一个女的，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又遇上那天的那个女疯子了呢。”
“哦？”他的同事来了兴趣，“刚才戴帽子的那个吗？很少有女人那么高啊，说不定真是同一个人呢？”
“不会吧……”
“你不是手机里有那女疯子的照片吗？再让我看看，对比一下。”
林三酒一愣。
照片？
她仔细一想，顿时回想起来了：那天当中介发现她挂在天花板角落时，吓得手一抖就把手机扔在了地上，背面似乎正好冲上。她后来走的时候，也没去管它……假如他不小心碰开了照相机功能，的确是有可能恰好照下她的照片的。
而且听那同事的语气，似乎这个男中介没少给别人看她的照片。
“我们看也没用吧，那天警】来了不也没看出什么吗。”
那男中介一边说，却好像一边掏出了手机，语气也变了——好像他是与疯子搏斗之后勇猛击败了对方的幸存者，这段经历必须得见人就说一遍才行。“我给你说，那一天啊，诶呀我可真是一直都忘不掉……连警】都觉得这事不小，第二天还又带了人来……你说，会不会是通缉犯……”
他的同事不知把这经历听过几次了，只一味唔唔嗯嗯；林三酒探头一瞥，发现他们果然正聚在一起，低头翻看手机照片。
她想了想，闪身进了中介办公室，顺手将玻璃门从身后关上了。
“欢迎，”那同事听见声音，条件反射地一抬头，登时愣住了。
男中介正说得高兴，抬头扫了她一眼，眼睛又落回了手机上——半秒以后，他激灵一下反应了过来，差点原地跳起来。
“给我。”林三酒朝他伸出了手。
“你你……你是，你真的是……”男中介结结巴巴，攥着手机往后头退了几步。这个办公室只有一个出口，现在被林三酒挡住了。“我不……那个，没有，你好……”
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辩解个什么东西。
“给我。”林三酒重复了一遍。
“这个，我……我删……”男中介好像生怕手机一递过去，就会被对方给捏爆一样，满头冷汗地说：“我自己删，行不行？”
“你说行不行？”从墨镜下，林三酒冲他浮起了一个笑容。
男中介以指尖捏着手机，远远地递了过来，恨不得把身子退到桌子后。另一个同事早已躲在桌后，乍着手，紧紧盯着她，连要报警都不记得了。
林三酒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被光影和角度扭曲得变形了的自己身上。老实说，吴伦给她化的那个妆，现在看起来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要被吓一跳——她迅速删掉了那张照片，掂了掂手机，正要还回去，忽然心中一动。
她一直觉得奇怪，这个世界的人怎么能这么快就发现、定位了她……现在看来，源头大概正是这个中介。
“你知道吗，”
林三酒将手机扔了回去，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轻声说道：“托你的福，我处处被人跟踪监视，至今却还没见过布网的人长什么样子。”
两个中介都面色苍白地看着她。
她一摆手，手中就多了一只镜子。丸青戈忘记把它要回去了，她也一直没想起来它，不料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来，你现在给我回忆一下，第二天来的都是什么人？”林三酒慢慢举起镜子，声气近乎慈祥了：“好好回忆的话，我很快就走。”
几分钟以后，从半空中浮起了三五个男人的影像。
他们跟在警】身后，推门走进了那间林三酒曾短暂驻足过的公寓；最后一个人神色冷淡，双手揣在裤兜里，好像和其他人之间有一股疏离感。
林三酒看了又看，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愣愣地盯着最后一个人，血液的声音淹没了耳旁一切。
那张面庞、五官，她都再熟悉不过了……是河欢。

第1354章 六月十四日后的吴伦
从厨师手中做出的食物，就带上了那个人做饭时的情绪和温度——至少吴伦是这么相信的。
那一天晚上她在河欢落脚处煮的热汤面，尝起来就带着淡淡的苦涩味道；连汤带面都心不在焉，虚应了事，吃起来少了真诚那种热乎乎的劲头。
被林三酒送回家以后，吴伦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看了二十分钟，才发现自己看的是电视购物频道。说不上来的难受；她一会儿站起来喝水，一会儿在屋子里转圈。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偷偷从妈妈钱包里拿过一次五块钱，数额虽不大，但被发现时那种火烧火燎的羞愧感，却一路烧过了十几年的时光，烧得今日的她也坐立不安——直到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将她激灵一下吓回了神。
敲门声也是不同的：有人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几下，等待门内回应；有人用拳头咚咚一阵砸，命令门内回应。
现在的敲门声属于后者——跟她谈过心的那个小冷，门一开就自己走了进来。
现在已经很晚了，吴伦一个单身女生，很不愿意和几乎是陌生人的男人共处一室。她将门半开着，问道：“那个，有什么事吗？”
“你们晚上又聚头了吧，有什么情况？”小冷左右看看，在她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吴伦站着，像上学时向老师汇报思想一样，小声说：“他们……抓了一些人，好像是为了强迫他们打广告。”
小冷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说了在什么地方吗？”
“这……只说了在郊外的工厂区，不过那么大一片地方……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小冷皱起眉头，看看她，说：“你现在知道这些人多坏了吧。”
被陌生人强行带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确实是一件可怕的事，吴伦对此已经体会过了。她想了想，觉得有一点想不明白：“那么坏，为什么还要让我……我只是一个老百姓……”
“你犯了包庇罪犯的错，正该戴罪立功，不然依法惩处，你就该进去了。”
吴伦急忙点点头。“那你们会去救人吧？什么时候去？”
“这是我们考虑的事。”大概是瞧她态度挺好，小冷又加了一句：“她不是说反正最后会放人吗？那广告就让她打，正好方便我们一网打尽。”
把他送走以后，吴伦赶紧关上门，上好锁。她准备洗漱一下就睡觉了，不想了也不管了；然而在她对着镜子刷牙时，忽然一愣。
她没说过林三酒最后会放人啊？
林三酒是说过，广告结束后就把人都放了……可她忘了提，小冷又是怎么知道的？河欢自己住的公寓里总不可能也装了摄像头和监听器——慢着，河欢……？
她愣愣地放下牙刷，盯着水池出了一会儿神。
她一直不大喜欢河欢，因为他总是给她一种什么都能拿来计算的感觉……如果排除被监听的可能，那么唯一一个会把谈话告诉小冷的人，也就只剩下河欢了吧？
那林三酒岂不是……危险了？
说来也怪，她自己被命令去监视林三酒的时候，尚没有这样为她担惊受怕，但一发现还有别人也在监视她、甚至可能还在控制影响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登时替林三酒害怕了起来。
现在想想，抓人不也是河欢的主意吗？如果河欢是被派去的，等林三酒伏法以后，那抓人自然会成为她的罪名——这是不是怎么想都有点不太对？
吴伦刷完牙，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想也觉得说服不了自己。林三酒是个好人，感觉也会是一个好的朋友，却偷了博物馆……尽管她说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属于进化者的，但是窃取展物就是窃取展物，这点或许的确该惩罚。只不过……她召集同伴一起走，这个又犯了什么法呢？若是为了安全考虑，不是应该鼓励进化者早点走才对么？被她召集来的同伴，只是要走而已，为什么非要被一网打尽不可？
甚至还用了河欢进化者的身份，来潜伏在她身边……吴伦越想越不舒服，从枕头下拿出手机。
她打开了短信，找到被林三酒拿来用的那个号码，看着光标跳了一会儿。
……说什么？怎么说？该说吗？
“我觉得你还是小心一点被召集来的人比较好，”她打下了这一句话，犹豫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蝉鸣从窗外一声声地控诉着夜色。小区外远处马路上，时不时响起汽车的喇叭声。
“河欢是主动来找你的吧，不觉得太巧了吗？”又删掉了。
“我觉得你信任河欢之前，应该先……”先什么，不知道，想不出来，删掉了。
吴伦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困兽似的声音，把脸埋在枕头里。
试过了七八条讯息，又都一一删掉之后，她放弃了。现在太晚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先让她当一晚上的鸵鸟好了，说不定到早上就没事了……
在她迷迷糊糊就要睡着时，同样的敲门声急风骤雨一般惊醒了她——这一次，那敲门声强烈得好像就要把门板砸破了，伴随着男人声音在门外喊道：“开门！快点！”
吴伦急忙披上衣服，从猫眼里往外一看，至少看见了两三个男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冷静了一下才打开门，小声问道：“怎、怎么回事……”
“还问怎么？”小冷哼了一声，四下看了一圈，那戒备的神色简直像是踏入了敌占区。“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吴伦手脚发凉，一颗心直直往下沉——她真的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她现在又是真的害怕。
“我们研究了一下，决定你以后不要再和她见面了。”小冷一挥手，说：“你去把行李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去、去哪儿？”一听说跟着走，吴伦头皮都炸开了。“我，我不想走……”
“这你说了不算。你早知道害怕，干什么还要提醒她？”和她一起在医院待了一晚上的中年男人，忽然冷笑了一下，说：“不把你带走能行吗？你差点把我们整个行动都暴露了！”
吴伦在听明白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可能不小心发送出去了一条信息。但那不可能，她明明没有，而且对方也说了，是“差点”——她隐约知道电话、短信可能会被监控，可难道没说出口的话、没发出去的信息也会被听见看见吗？
“快去收拾东西！”小冷喝了一声。
那秃顶男人至少有一点说的不错：她对于自己的去留，说了的确不算。
吴伦看着自己的身体活动起来——她的脚下转来转去，她的手在把各种东西塞进箱子里，她的身子轻飘飘地发软。她的心神却退去了体内深处，就像蜗牛受惊时会缩回壳里一样，好像这样一来就能保护自己。
等东西收好、纸条写好之后，吴伦终于微微地放下了一点心，颤声问道：“你们……是要把我送回老家吗？可我还有工作在这里……”
小冷懒得理她。那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倒是反反复复说了几遍“大半夜的还折腾我们，真是要命”；这让吴伦问了两句也不敢问了，大包小包地背着，趁夜半时分出了门——她又被拉回了上次那栋白楼里，这一回签了很多字、印了很多手印，但是连文件内容都没有瞧清楚。一直在房间里坐到了早上，那个毛发稀疏的脑袋探进来，叫她：“走了！”
这个“走了”，当然不是说她可以回到自己的小公寓里去。
折腾了一晚后，已经开始迷迷糊糊的吴伦和秃顶一起，坐上了早上7：30分的长途大巴，经过十多个小时的奔波，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老家。工作早就用一条短信打发了，算辞职了；这个月薪水都没结，也不能回去领了。
“我们多照顾你呀，”那秃顶说，“还特地让我给你送回家。这是对你的保护，你知道不知道？”
吴伦确实被保护起来了。从她回家之后，居委会就常常上门来关心她，家门口也坐上了不认识的人。手机依然原样留给了她，但她把电话卡抽了出来，以剪刀将它剪碎了，冲入了马桶。
她再也不想用手机了。

第1355章 意料之外
“下午五点半时，我们在工厂碰头。”
河欢这句话一遍遍撞击着林三酒的脑海，响亮得淹没了她自己的思绪。她抬头看了一眼中介办公室墙上的钟，现在是四点四十八。
从她所在之处到郊外工厂区，还有挺远一段距离，一小时都勉强能够；林三酒知道自己没有时间耽误了，将镜子一收，转头就冲出了门。因为不清楚路线，她便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没想到正好快要赶上交班时间，一连几辆都表示没法走——等她好不容易赶回工厂区的时候，已经五点五十了。
她甚至顾不上隐藏步态了，现在连她的最快速度，她都嫌实在太慢。假如河欢回来了，那他和韩岁平就已经单独相处了二十分钟……
其实她清楚，韩岁平是火箭计划能够实施的最关键条件，河欢如果要对他不利，可能早在二人一分手后，就又折返回工厂了——那就意味着，她已经晚了整整一天。
可是，她还有一线希望……如果河欢认为自己确实能走的话，他会不会产生动摇，不声不响地跟着走？河欢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她曾经真实地体会过，总不可能也是在演戏吧？
等她一股风似的冲进工厂，直奔韩岁平落脚的地方时，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韩岁平仍旧窝在他搭出来的“洞穴”里，中心是他的电脑，旁边不知何时还架了个小音箱；那颗头发乱蓬蓬的脑袋，正时不时地转来转去。
“韩岁平！”林三酒叫了一声，扑上去，握住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啊，”
韩岁平被她惊了一跳——他虽然进化了，战斗意识还是不足，都被拽得半转过了身子，才意识到身后有人来了。除了这一点，他看起来确实好好的，一切如常。“我没事啊，怎么了？”
“河欢是间谍！”
林三酒一颗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加快语速说：“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们赶紧……”
说到一半，她的声音顿住了。
韩岁平面色发白，嘴唇半开半合，彻底转过了身。从他刚刚露出来的另一只手上，正握着一只通讯器；代表通话中的光点此时正亮着，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杂音，在通话筒中沉默地持续了一会儿，“咔哒”一声被掐断了。
林三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她恨不得打谁一拳才好，“别告诉我，那是河欢？你刚才——”
“我哪知道你要说这个啊！”韩岁平急忙跳了起来，一脸无措地解释道：“他呼叫了我的通讯器，说他刚刚才到工厂区，问我你回来了没有……”
林三酒使劲闭起眼睛。
假如河欢之前是因为有走的希望，才没有对韩岁平下手的话，那么他现在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带他走了。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火箭计划……
“然、然后我还没开口，你忽然冲了进来……”
“行了，别说了。”林三酒一挥手打断了他，想了想，转身就朝工厂门口急速冲了出去，在身后扔下了一句话：“你赶快收拾东西，我去找他。”
河欢在电话中说，自己刚刚回到工厂区。这段时间以来，众人都知道从什么位置出入最不惹眼又最方便，那个地点已经成了他们固定的出入口。河欢下车的地方，想必依旧离那出入口不远；以她的速度，应该可以在他离开之前抓住他。
脚下不敢稍慢，林三酒一转弯冲入小巷中，在差一点撞上前方的人之前，急急刹住了步子。
“谁？”一个陌生女性迅速退了两步，像格斗家一样举起拳头，下意识地进入了一个防备姿势。“你是什么人？”
林三酒肚子里的问题先被她给问了，瞪着她一时竟没了话。这女人年纪稍长些，毫无疑问是一个进化者，生得一双浓眉星眼，脑后扎了个马尾，英气勃勃地漂亮——问题是，这谁啊？
“我还要问你是什么人，”林三酒急着要找到河欢，但为了韩岁平安全考虑，又不敢放一个陌生进化者在工厂区里到处转悠。“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是征集同伴的进化者吧，”
那女人的戒备丝毫没有松懈，盯着她问道：“这是你们的一个陷阱？”
这都什么和什么？
“把我带来的那个男人，”那女人左右看了看，冷笑了一声：“现在把我交给你了？你以为你就可以解决掉我吗？”
三酒皱起眉头，似乎隐隐地有些明白了。
“这不是陷阱。带你来的男人，是不是一个皮肤白皙的——”
“他说他叫河欢，”那女人挑起了眉毛，“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招数？他忽然跑了，换你来？”
这是河欢新募集到的进化者——还是也和他一样，又一个卧底？
“他往哪里去了？”林三酒低声问道。
她情急之下，不由往前走了两步，这举动却一下子惊着了那女人。后者急忙向后一跃，喝了一声“别过来”，转身就跳上了不远处的铁丝网；她似乎认定了这群陌生进化者不怀好意，连多一句话也不说了，往林三酒脸上一瞥，从屋顶上几个跳落，就消失在了工厂区远方。
林三酒没有去追。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河欢。万一河欢将他们的计划告诉了……不，不是万一，他如今不可能跟着己方一起走了，那么几乎可以肯定，他一定会把计划泄露出去。
顺着他可能会走的方向，林三酒把工厂区内外都跑了一遍；她自己能力下降损耗也很严重，直跑得气喘吁吁，依旧没有找到河欢的人影。【意识力扫描】中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形生物了——她在心里暗骂一声，掉头赶回了工厂。
即使戴了帽子，依然能看出韩岁平一张脸发白。他的背上背了一只大大的双肩包，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他右边的爪子被叫出来拖在地上，半藏在门口后方等着她。
“快走，”林三酒示意他收起爪子，“我们必须赶紧换个地方！”
“没找到河欢吗？”韩岁平一边跟着她跑，一边问道，“那我们的计划——”
“我知道，”她拦住一辆车，率先钻了进去。“我们之前的计划已经行不通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她还没有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林三酒顿了顿，紧紧咬住下唇。“有一个地方，”她以气声说，“我们和谁也没有提起过。”

第1356章 出击
“所以，你们两个现在已经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丸青戈盘腿坐在地上，低声问道。女越同他一样，身子也往前半倾着，正屏息凝神地听。
从地上那只通讯器里，传来了林三酒的声音。
“是的，我们正在去的路上。”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怀疑关海连是因为他……才消失的。”
她没有明说，但是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清楚了。
丸青戈对关海连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也没交流过几次，只觉得他总是老老实实、人畜无害的样子，一时不明白为什么河欢会先对他下手。人就这样没了，让他在心里叹了一声，然而遗憾的波澜也很快便散了——现在更紧迫的事情，像乌云一样笼在他的头上。
“火箭计划必须放弃了，”林三酒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有了防备，这个计划就已经流产了，我们必须再想别的办法。”
丸青戈和女越抬起头，对视了一眼。当一个冲通讯器里说“那我再继续想办法弄肾上腺素”的时候，另一个问道：“真的要放弃吗？也未必就……”
“就算我们现在马上实施计划，火箭也要等到两天半之后才能发射。”林三酒的声音很低沉，即使从通讯器中，也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情绪。“他们有两天半时间来拦我们，所以这条路走不通了。况且他们在发射之前，肯定会着重检查的……我们接下来走海路去其他国家，到时再找机会往地外发射讯息吧。”
挂断了通讯器之后，二人沉默了几秒。
丸青戈在末日到来之后，活了十几二十年，遇见不知多少危艰困苦，却头一次体会过这种呼吸不上来的憋窒感。不是说因为某一个行动受了挫折，挫折是进化者最不缺少的了；是他连一个敌人的面貌都没见到过的情况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无处不在的压力给慢慢包围住了，好像哪儿都没了退路。
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走”，这一个看起来完全处于他个人自由范围之内的行动，而殚精竭虑、满腹忧虑到如此地步。
女越站起身，走到阳台栏杆边缘，朝外望了一望——在他们身后，是一个没人在家的单元户。马路上充满了摄像头，不化装的时候不安全，他们就以半空中的公寓阳台作为道路；每一间无人的公寓，都可以是他们暂时停脚的地方。
“那边的楼高，”女越指了指远处一片商业大厦，说道：“你看，蛮合适的吧？”
“行，就那儿吧。”看了看，丸青戈站起身，收起了通讯器。
现在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二人不方便做空中飞人，于是正好用上了女越带来的伪装。她悄不作声地洗劫了专门负责影视剧化妆的一家公司，甚至还在下手之前混了进去，向化妆师请教了几手技术：如果以肉色创可贴将眉毛遮住、把眼皮和上方皮肤抹成深色，再画两条假眉毛，在面部识别系统中就混淆了“眼窝”的范围；眼窝大小一变，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了。
在那栋五十层高楼的顶楼上，他们又联系了一次林三酒。
“我们已经到了药厂附近，”丸青戈说，“你怎么看？”
“肾上腺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加油。”说完，林三酒就挂断了通讯。
二人没有动地方，只是默不作声地等了一会儿。
夜色很快就笼住了人间，马路上的人工光芒，在向上飘散到一半时就力竭了，将高空留给了黑暗。幸好这个地方始终云霾厚重、天空浑浊，连星月的光都钻不出来，遮去了高空中的一切。
从另一个城市发过来的纸鹤，终于破开夜色飞到了——二人在听见纸鹤翅膀声时，同一时间跳了起来；女越急忙朝夜色中那一个小白点招招手，“这里！”
纸鹤顺利落在她的掌心上，红光一亮，就传出了林三酒的声音，这一次微微地带了几分紧张：“明天日落时分在海边碰头。”
丸青戈立刻呼叫了她的通讯器，在呼叫声响起三次之后，主动切断了——这是在用暗示告诉林三酒，她的纸鹤已经平安到达。至于纸鹤里的那一句话，谁都没有去管它，因为那根本就是一个为了测试而发送的无效信息。
河欢逃掉之后，通讯器已经不安全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有什么样的技术手段，能不能从河欢手上的通讯器中监听他们的谈话。
当然，从另一方面来说，河欢如果真的已经将情况上报了，那么他们也可以将这一劣势转变成利于己方的烟雾弹：因此在通讯器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可能存在的监听人员听的。
除了通讯器之外，他们剩下的通讯手段还有两种，一种是韩岁平的讯号操纵，一种是纸鹤——二者各有优劣，根据情况场合，他们把两种都用上了。
今天下午，在林三酒向他们示警之后，二人就来到了一个家电卖场里，呼叫了她一次，这等于变相把自己的位置传送给了韩岁平。卖场里有诺大的一片墙，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电视机屏幕；当他们在角落里一个小电视前面站了两三分钟后，韩岁平传来的讯号就将像素扭成文字，浮现在了屏幕上。
读完那段讯息，二人立刻就离开了家电卖场。
韩岁平的讯号传输虽然方便，却有地点上的限制，也容易引人注意；等他们再次在通讯器里，与林三酒讲了些“放弃火箭计划”之类的话之后，就来到了高楼顶层——从另一个城市中，林三酒也将站在高楼顶层，向他们发出纸鹤。
当纸鹤脱离了一切视线范围，从高空中一点以直线向另一点行进时，才可能保证它不被地面上的人拦截。
确认了第一只纸鹤平安之后，第二只赶到的纸鹤终于带上了关键的讯息。
“只靠轻飘飘两句话，他们可能不会全盘相信我们的假计划，把所有人力都调去防守药厂和海岸线。我会想办法，让他们相信的。”
林三酒的声音从纸鹤中稳稳地传了出来：“我估计通往火箭发射基地方向的一切交通工具，这两天可能会被严密监控起来。安全起见，我们如果要继续进行火箭计划，只能靠自己跨越这段距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进入基地。丸青戈就不必说了……女越会开车吗？”
虽然知道纸鹤里传出来的是录音，女越还是点了点头。
等林三酒将自己的计划阐述了一遍之后，最后问道：“你们觉得有什么问题吗？是否可行？”
……除了这个办法，他们能走的路好像也不多了。每个人都有任务，其中林三酒的任务是最危险的——她将露头制造假象，将火力和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为其他人的行动留出空间。
“我们觉得没问题。”丸青戈在回复中说道，“以我的脚力，如果全程都以最高速奔跑的话，在火箭发射之前应该能赶到基地。”
他一个人去未免太危险，即使是进化者，独自遇上现代军事阵容也未必能逃出生天——女越会全程开车跟着他走，若遇到道路检查时就弃车潜行，只要过了检查点后再去偷一辆就好。她难免会被丸青戈落在身后，因为车子的最高速也追不上他的速度，所以二人不得不商量好一个安全距离；哪怕只是知道，在遇见危险时有这么一个后援很快能赶到，丸青戈也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根据韩岁平的说法，他必须在火箭关闭前最后一刻将通讯器混入卫星里，早一小时都可能会被检查到——而前者的任务，就是远程确保它会随着火箭一起升空而不被人发现。
“他们为了发射安全，是不会有外部网络连接的，但是即使是发射系统内部，也需要有讯号传输。”从第一次传来的纸鹤里，韩岁平说到这儿时似乎还打了个战：“我……我可以让自己随着信号进入内部系统里去，篡改命令。”
等一切都商议完之后，也到了该出发的时候。
丸青戈在下楼之前，走到天台边，最后望了一眼大地上繁灯初上的夜晚。这是他作为进化者时，曾经心心念念希望能看到的景象：一个安稳、有序、充裕的人类社会，一个理应能让他们从丛林法则之中脱身，重新变回文明人的地方。如今他看见了它，甚至还在其中生活了几个月，却准备用尽力气逃离它了。
“我一直想，如果老老实实地在这里扎根，我们是不是真的就能好好活下去了。”女越走到他身边，也朝外望了一眼。她声音轻轻的，被夜风一吹就散开了，与她的发丝一起落入空中。
丸青戈没说话。
“你记得关海连打的那个比方吗？”她没有看丸青戈，只是怔怔地说。“那个进化者之所以会不由自主互相吸引、靠近的比方……如果这个理论是对的，那么我们遇见过的进化者人数，未免也太少了。”
“是，”丸青戈点点头，“少得不正常。”
广告投放区域内几个大城市的人口，加在一起怕是有两三千万不止；然而聚集在一起的进化者，居然一共只有五个，其中四个还都是刚刚传送来没多久的。考虑到在此之前几十年的时间段里，恐怕一直都有进化者被传送过来，这个数字哪怕翻一倍都太少了。
“那么，那些人呢？”女越像是在问自己。
丸青戈突然很想抽一根烟——虽然他从不抽烟。
“……我们身在末日之中，之所以向往正常的人类社会，”
女越似乎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滚了很久，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因为正如你一直说的那样，我们在末日世界里，执行的是弱肉强食法则，活得就像丛林动物，除了自己的力量，没有什么东西能保证我们的尊严和生命权……我们自然会渴望一个脱离了自然界残酷法则的人类社会，一个尽量让每个人都能活得体面的社会。”
丸青戈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理解女越为什么会忽然想说这一番话——等他们上路之后，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假如一个现代社会里，仍旧是强大的力量可以横行无阻，弱小的人却连不顺应不配合的资格都没有了，那我们离开末日世界干什么？”女越笑了一下，“为了超市里的大米和方便面？”
“这么想的进化者，我们不会是头一批。这也是为什么之前的人都消失了的原因吧……十个里面有八个都不够安分。”
丸青戈站直身体，将目光从城市夜景中收了回来，轻声说：“走吧。”
女越无声地跟上了他。

第1357章 天涯海角你跑不掉
气喘吁吁地撞开门，河欢看也没看空无一人的客厅，匆匆朝卧室大步走去。
他被林三酒发现了，但还好他及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两人现在已经掉进了一场猫抓老鼠的比赛里，只不过猫和老鼠的角色，却会随着时间和双方的决定而时时变换，一刻没到最后，一刻未有定数。
林三酒知道他的公寓地址，他被追击的话，是不应该回到这里来的——但河欢就是想到这一点，才又冒险回来了。
他的收纳道具于前不久已经彻底失效，所以不能随身带的东西，只好藏在卧室里；很快收拾出了一只旅行包之后，他抬步就往外走。在经过浴室的时候，河欢忽然顿了一下，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灯光从镜子上方泻下，不锈钢的水头龙盈盈发亮；在白瓷水池旁的台面上，正放着一只杯子。透明玻璃闪烁着光泽，深褐红的威士忌静静地坐在杯底。
河欢犹豫了一下。他该尽早走，以免林三酒出现在这里的那几分可能性成真。
想了想，他却把背包放在地上，走进客厅，过了一会儿又出现在洗手间门口，手中握着一瓶威士忌。
他先将杯子里的旧酒倒掉，将它放回台面上。残酒像琥珀一样从透明杯壁上滑了下来，在底部汪成一小片。
“我不想叫你老关……观地海风，是吧。”河欢打开瓶口，将威士忌慢慢倒入杯子里。“这也许是最后一杯了……我已经被她发现了。你应该松了一口气吧？”
他停下手，看着那小半杯威士忌。
“我也该走了，”河欢忽然自嘲似的一笑，放下酒瓶，拎起背包。“我现在只有一个方向可以去了。”
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也不喜欢那种婆婆妈妈的行事态度。他踩着关海连的尸体求存，内心也早就接受了这一点，所以动手时也没有丝毫犹豫——直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等在外面的李司长叫了人进来抬尸体，他才第一次受到了震动。
那个时候，河欢站在走廊里，一只手还在湿淋淋地往下滴水。两个穿着连体套服、戴着口罩手套的男人，从门外抬进来了一只黑色的裹尸袋，明明尸体还没装进去，看起来那袋子却好像已经很有分量了。
在二人经过河欢身边时，他感觉到尸袋上泛开了一阵清楚的寒气；黑色尸袋外面，甚至还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在哪？”其中一个搬运工问道。
河欢脑海里一片空白，抬手指了指浴室。
搬运工将本应是空着的沉重尸袋抬了进去；当拉链被“哗啦”一声拉开的时候，河欢从浴室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黑色尸袋底层，铺了一层冰块。
他近乎麻木地走进客厅，等着关海连受到一整尸袋冰块的拥抱。当那两个搬运工走了以后，李司长又和他说了一些话——内容无非都是差不多的，告诫、试探、许诺、夸奖，养狗训狗的那一套罢了。
这些都只是暂时的，等以后他爬上去就好了。
河欢嘴上一一应付过去，却觉得刚才那一眼之中，袋子里满满一层的冰块就顺着目光爬进了脑子里，沉沉寒寒地往体内深处坠下去。
关海连之死，是不会牵涉到尸检等程序的，更别提有家属会去瞻仰遗容之类。
……那么，为什么要把他冰起来？而且还是人一死，立刻就冰起来了。
他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可能性。
这个可能性让他想吐。
他可以接受自己审时度势之后背叛同伴——说到底，他和林三酒才刚刚认识，也称不上什么同伴；他可以接受因争夺未来而杀人，这毕竟是末日世界里通行的丛林法则；他自然也觉得，在末日世界里用死人的身体来抵挡攻击什么的，没有什么大不了。但那都是在末日世界里。
在这里，他发觉自己接受不了这个。
等李司长离去之后，河欢在沙发上蜷起身体，试图说服自己这和末日世界里死人的下场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废物再利用而已。他坐了半天，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倒了一杯威士忌；盯着它一会儿，自己没有喝，拿进浴室，放在了关海连死去的地方。
自那以后，他只要回到这间公寓里，就会给关海连换一杯新酒。现在一瓶威士忌快要空了，他也不会再来了。
河欢马不停蹄地离开了公寓——他只剩下一个地方可去了，却还不能马上赶过去。
随便找了个地方躲了一天之后，他去了资管司。通报并说明了来意，他经过一个女职员的搜身检查，就被带进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这间房里除了两把质量软薄的塑料椅子之外，几乎什么家具也没有，天花板四角都装了摄像头，一有人进入就会自动开始无死角地全方位监视。铁门门板的厚度至少有五公分；河欢虽然没有检查过，但他确信这房间墙壁也是一样的材质。这样的房间，似乎还有好几个。
为了在这里会见进化者，他们已经想尽办法来避免风险了。进化者身上不得携带武器和特殊物品——河欢也不觉得真的会有傻蛋把特殊物品带过来，玩一次羊入虎口，看看老虎还会不会把肉再吐出来；而进来谈话的人，也总是有几个保镖的。这固然不能完全消除风险，不过世上又有什么事绝对万无一失呢？
河欢在等待李司长的时候，心中焦躁难耐。
他不能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被林三酒发现了——那样一来，他的价值在对方眼里，就要立刻打个对折。而他从林三酒那里获取的消息，又得尽可能地将其利益最大化……接下来这场谈判，可是艰难了。
“你还真是行动力一流，”李司长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笑眯眯地问道：“这么快又有成果了？”
资管司的全称是外来资源管理司，“外来”仅指代一个意义，就是从末日世界中来的，不论人事物都处于它的管辖范围内。河欢自己也算是被管理的资源之一，他很清楚这一点——但这世上的人无非都是互相利用罢了，他越让自己富于利用价值，就能活得越久，越体面。
“我对林三酒的下一步计划，已经掌握了大概……”
李司长似乎心不在焉一样，不置可否地听完了他要说的话。河欢在躲藏起来之后，确实监听了通讯器里的谈话——他其实拿不准林三酒是否真的放弃了火箭计划，于是干脆就把火箭计划和她在通讯器里提出的新计划一起，都朝李司长透露了一些。他没有交代全部细节，因为他总得给自己留一点谈判的优势。
“嗯，”李司长慢慢点了点头，两条黑眉毛皱在了一起。“或许她是想要双管齐下。”
河欢一边点头，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
“但她怎么能够把信号发射器装入火箭里呢？要知道，那是一个复杂、庞大又精密的体系，不止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
河欢摇了摇头，说：“这一点，我也不清楚。我估计，她是打算用武力逼迫内部工作人员配合吧。”
韩岁平这个讯息，他现在还没有放出来的打算。他得到的讯息只有这么多，除了通讯器里真假难辨的谈话，他未来拿不到更多的消息了；他总得计划着，一点一点往外放，才能更好地维护住自己的价值。
李司长“唔”了一声，笑了：“她这是痴心妄想。”
河欢没说话。
“如你所说，这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那个丸青戈对吧？因为他的速度最快。”
“是的。”
笑容挂在了他的颧骨上，好像老年人松弛的皮肉一样，随时就要垂下来一般。若是在那笑容垂落下来以后，底下是一片黑洞，河欢一点都不会吃惊。
“那可太好了。”他的手指在塑料椅子上敲了敲，“要是别人我还头疼……他嘛，我们一找就能找个准。”

第1358章 高科技的力量
林三酒这一个案子，显然获得了极大的重视。资管司里负责的进化者个案不胜枚举，唯独她占去了司内大多数人力物力资源……这个结论，在河欢随着李司长穿过了大半个资管司之后，就越发清楚了。
地下一层是堪比大型停车场的一片广阔空间，墙壁漆成了银白色，从头顶上垂下一排排灯管；在严肃、冷淡、无机的灯光里，最显眼的就是大厅尽头的那一面巨大墙壁——巨幅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屏幕上显示着全景地图；一个个小小光点零零落落地闪烁着，远远一眼扫去，不超过二十个。
长桌一张并着一张，拼成不知多少列，笔直朝尽头墙壁延伸了出去，挤满了整个大厅。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都背对着走道，面对着电脑，对身后走过去的人惘然不知；噼啪打字声、电话铃音、低声交谈……混杂在一起，令这个地下大厅都嗡嗡作响。
进化者都是被分配给不同小组监管的，而监管着林三酒一案的特别组，整整占去了三分之一的桌子。
“你以后要成为正式骨干，这些都是需要了解的。”李司长对河欢非常有耐心的样子，甚至连保镖都抛在几步之外，与他一起踱步在长桌之间，笑着解释说：“我们负责监督风控的一线员工都在这里了，当然，和其他司署也有沟通合作。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会在我们掌握之中。”
河欢侧耳听了听，问道：“那种滴滴响的声音是什么？”那声响不像警报，没有那么急切，却有一种执拗劲儿，不断从大厅各处鸣叫起来，好像一群发了疯的鸟。
“辖区内如果有人的行为触发了一级字眼，就会被录入注意范围里。”李司长解释得有点含糊其辞，一摆手说：“一级很寻常，很多都是无心或者碰巧了，大部分群众毕竟还是好的嘛。”
河欢没有追问，反正问了也白问。他从一个女人背后走过，听见她正给电话里做口头报告：“是的，第34号的行迹目前仍旧符合常规模式……没，在那之外我们没发现他和人接触过，暂时不需要……”
根据河欢有限的“工作”经验来看，如果是单打独斗的进化者，那么即使去抢银行也仍旧处于远程监控之下，不会惹来特别措施；但如果有进化者要集结人手，哪怕只是为了大家坐下来一块儿看报纸，重要性和关注度都会极速上升。
“你知道吗，”李司长忽然转过头来，夸奖他道：“我见过的那种人也不少了，偶尔也有几个愿意配合的，但是像你这样全心全意回归正常社会、好好做人效力的，真不多。”
其实不必他说，河欢也很清楚这一点。人会因为被威吓、被利诱而不去做某件事，或者应付式地去做某件事，却绝不会投入全副精力地追求这件事的最大效果——只有发自内心的动力，才有这种力量。而对于进化者来说，在这个世界想找到内心动力，是很困难的。
所以，比较会伪装的他才会成为极少数的有用分子。
“谢谢，”河欢低声说，“我……也很感激这个机会。”
李司长十分满意，一行人来到了大厅尽头。经过虹膜和声纹的验证以后，他带着河欢进了电梯，继续往地下深处行进。
“等安排你参加学习时你就知道了，我们的人才、资源、科技水平，要是放到国际上比，那可是只见老大不见老二。”他叹息般地说，“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啊……一会儿，你就会看见我们的尖端研究成果了。”
电梯不知往下又沉了多深，终于停稳了。一迈出门，即是一系列的检查：身份检查、生物检查、携带物品检查……经过了一道又一道钢铁大门之后，河欢总算被领进了一个房间门前，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给他打开了门。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高科技武器一类的东西，脑海里已经轮放了许多科幻电影的场面；没想到一开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那女孩一双眼睛尤其黑白分明、清澈晶亮，她扫过来一眼，就已经叫人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她传达出来的彷徨恐惧。
在她身边，是一个看起来好像医院里那种照全身X光的大型仪器舱。河欢有点不太敢相信这个东西就是尖端成果——因为说实在的，它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由不通同色的橡皮泥硬捏在一起的；许许多多明显来自于不同母体的部件，被缝合成了一部佛兰肯斯坦。
“我就不进去了，”李司长笑眯眯地在门口，一指房间墙壁上的单向玻璃说，“我会在那后面看着，你们要积极配合啊。”
不等河欢开口说点什么，几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已经涌进了房间里，吓得那小姑娘往角落里缩了几步。随后跟进来的科研人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无边眼镜，与河欢说话时一眼也不看他：“我会先带你熟悉一下卫士2号，然后等她进去以后，你按指示操作。”
“她”无疑是指那个小姑娘。河欢始终没明白那个小姑娘是来这儿干嘛的，他现在连自己是来干嘛的都有点不确定了——尽管表示愿意配合的，也是他自己。
中年人领着他走近那一部佛兰肯斯坦，指点着说：“我们针对特殊物品的多年研究总算取得了比较关键的突破……这是我们的卫士2号，它本身只是一个平台，可以搭载运行我们复制出来的特殊物品核心机制。”
河欢花了半秒反应过来，悚然一惊。“你是说，你们把特殊物品给复制了？通过这部机器就能用？”
那不就彻底摆脱了退化限制吗？
“不，只是特殊物品生效的核心机制罢了，而且目前无法全部复制，能部分复制就是很了不起的成果了。”那中年人遗憾地说：“而且，能被破解的核心机制还是太少太少了，甚至远不足万分之一。绝大多数物品，都白白地失去了效用，变成了废物。”
……到底还是普通人，不是兵工厂，河欢微微放了点心。
他走近卫士2号，问道：“但是，你们有什么手段竟然可以复制特殊物品……电子芯片？生物科技？还是量子运用？”
“那涉及的就广了。”那中年人没有详细回答的意思，朝角落里的女孩招呼了一声：“黄鹊是吗？你上这儿来，钻进去。”
那叫黄鹊的女孩慢慢走过来，不吭声地看着卫士2号。她要爬进去的地方很明显，正处于卫士2号的拱形身体之内；她看着它时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让河欢想起了一个或许很不恰当的例子——在一些恶俗盛行的地区里，童婚新娘站在比自己大几十岁的男人身边时，脸上就是这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若是丸青戈看见了，会为这孩子动怒的吧。
河欢刚一浮起这个念头，顿时猜到了她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那个中年人吩咐过后，就没再朝小姑娘多看一眼了。他指了指卫士2号外面的一个显示屏，对河欢说：“我已经输入了时间和地点，我们可以从她的记忆之中看到目标。”
这倒是和丸青戈自己的镜子功能很像了……河欢默不作声地走到屏幕旁，问道：“为什么要我来操作？”
“观察记忆这一步不需要你来，”中年人不大耐烦地解释道，“下一步需要激活另一块机制，到时候才需要你。另一块机制中，有一个功能限制我们绕不过去，所以它必须得由你们这种人来完成。”
“你们这种人”，河欢在心里将这几个字翻覆了几遍。等他彻底退化之后，等他爬上去获得尊重之后，他还会一直是“你们这种人”吗？
“啊，有了。”随着那中年人十分喜悦的一声低呼，他将目光投在了屏幕上。
浮现出的走廊似乎属于一间医院。墙壁下半截被涂成了绿色，穿着护士服的人影行色匆匆；属于黄鹊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屏幕下扬声器中传了出来，断断续续、雾气似的飘渺不定：“作业……总是这么多看病的……家旁边有个新开的蛋糕店……”
“这是随着记忆一起被激活的，当时场景下的思维活动。”与其说那中年人在向河欢解释，不如说是在对自己赞叹这一部分功能。“我们每访问一次记忆，就可能会对其作出更改，让记忆离现实更远一步。所以人的记忆是最不可靠的。”
那为什么还要看她的记忆？
河欢正要发问，只见走廊里的视角忽然一转，目光就盯在了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上。跟着那背影走了几步，视角加快了速度，忽然叫了一声：“丸老师！”
前方那个身材颀长的青年一转身，尽管脸上仍旧罩着口罩，河欢依然认出了那双属于丸青戈的眼睛。
一瞧见来人，丸青戈的眼神顿时平和温柔下来，几步走向了黄鹊——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中年人忽然按了暂停，将黄鹊的记忆停留在她刚刚靠近丸青戈的那一瞬间。
卫士2号里，黄鹊无声无息地躺着，像昏过去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们人类仍然有一部分动物本能，”中年人一边示意河欢开始操作仪器，一边说道：“人类可以从气味中辨认其他人发出的生物信息素……尤其是对我们越重要的人，就分辨得越清楚。这种生物上的识别，是不会被飘忽不定的记忆所影响的。”
河欢有点明白了。
“你们想通过他的生物信息素……找到他？”
“在大概范围确定了以后，按照信息素追踪，就像是在黑夜里跟着火光走一样。说起来，这些科技手段也是受了你们这种人带来的启发。”那中年人一笑，随即催促道：“快点，按这里。”

第1359章 你以为外国的月亮就圆吗
“我不能代替丸青戈去火箭基地，也不能像你一样操纵信号。”林三酒轻轻一笑，尽管坐在对面的韩岁平根本看不见。“我能做的，就是拿我自己去冒险了。”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然而人嘛，生死有命。在我老家迎来高温之后，过去十年已经是我赚来的。”
韩岁平半晌没出声。她猜，她这个便宜徒弟大概正在默默地难过——果然，当韩岁平再次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嘶哑了：“那么，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林三酒循着感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忘了吗？我不是新发现了一个秘密武器嘛。”
韩岁平“嗯”了一声，声音中忧虑丝毫未减，显然不大买账。
他现在仍处于刚刚进化时的“红利期”内，能力上涨得很快，还没有真正受到退化的影响。在他突飞猛进的时候，林三酒的能力正在一泻千里；二者的实力对比，甚至已经开始出现倒转的趋势了——在她发现自己如今竟比韩岁平更应付不了训练带来的体能消耗之后，林三酒前两天就停止了对他的训练。
她的能力之所以下降得这么急剧，除了世界影响、肾上腺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个黑雾形成的肾。
“再说，我还有不少特殊物品。”林三酒又安慰了一句，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出发了。你自己也要小心。”
丸青戈和女越已经出发了，她也该去放烟雾弹、制造假象，转移注意力了。
二人道别之后，她悄悄离开了那一个藏匿着韩岁平的地方。即使韩岁平的能力情报泄露了，即使他们开始搜捕韩岁平了，他们恐怕也想不到，他居然藏身在了那个地方……
林三酒双脚落在一栋小楼天台上，膝盖一软，赶紧弯下腰稳住了脚步。这栋楼离上一栋之间，才不过二十来米，她就差点没有跳过来，落地时腿还在水泥墙上重重蹭了一下。
……世间事在改善之前，总是先恶化的。
她喘息着，站直了身。远方的海平线在夕阳下灼灼发亮，无数浅红金芒碎裂在海浪之间，仿佛是金红天空洒落下来的一颗颗火星。停泊在港口的轮船，沉默伫立于夕阳暮光中，形成一个个染亮了边的黑色剪影。
怎么这么平静？
林三酒望着远方的轮船，第一次暗暗生出了犹豫。
“如果按照你的退化加速速率来计算，”韩岁平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那么截止后天晚上九点至十点左右，你就会完全变成一个普通人。”
那是前天的事了。她当时评估了自己的退化速度，给出了数字比值；韩岁平编写了一个简单的计算软件，给出了最后时限。
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分，离她能力一空还有四至五个小时。
时间是够用了，只是要来抢船一事，她事先已经在通讯器中“宣传”了一遍——假如码头进入了戒严状态，被大批武装看守起来，那她倒不会吃惊；只是如今一看，她却发现铜地码头安宁得仿佛一幅油画。
难道河欢没有把通讯器上交？难道他们没有被她的假计划吸引注意力？
林三酒略有几分焦躁地吐了一口气，决定暂时还是先动手再说。虽然火箭计划才是他们一行人的主要逃离途径，但如果能弄到一艘船以备不测，也是好事。
她从楼顶上继续前进，再也没有楼的时候，跳上了架于码头与城市之间的天桥公路；无数船运集装箱、叫不上名字的巨型机械，远远地在公路下方铺展开去，仿佛一个巨人工厂。
从货运码头穿过去，远处海港里停泊了好几条林三酒早就记在了心里的渔船。
那个女孩子的声音，是当她走到一半的时候，传入她耳中的。
“对不起，但我不能再让你往前走了。”
林三酒猛地刹住脚，循声盯住了前方。几个四十尺的集装箱摞在一起，像高楼一样具有压迫感；从最底下的集装箱后面，慢慢地走出了一个人影。
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但对方身为进化者的气势，却立刻就扎进了林三酒的脑海里。
那女孩似乎想向她勉强笑一笑，却没成功。她目光柔亮，唇角尖尖，是蛮漂亮的一张脸；身上穿着一套制式战斗服和黑色背心，手中拎着一支枪。
她的能力应该也遭到了这个世界的腐蚀，换作以前，林三酒根本不会把这种水平放在眼里。但是现在，那女孩所站的地方却像是忽然立起了一座高山，她望一眼，便知前路有多艰难了。
“你是什么人？”林三酒问道。
那女孩垂下了眼皮。与态度平静的林三酒相比，她现在的脸色反倒更难看一些，就好像被半路截住的人是她一样——“我……我叫郑艾艾。”
这个名字对林三酒来讲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认识我，”那女孩虽然一身气势十足的武装，脸上倒是越来越窘迫了。“我另一个名字……是个网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与哈密瓜势不两立’。”
林三酒只觉自己像是被扎了一下。
“哈密瓜？”她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会在这个国家？”
那一瞬间，她的心思就转到了最糟糕的可能性上，甚至顾不及逻辑了：哈密瓜根本不是外国的进化者，世界上根本没有外国，她是个陷阱，她把韩岁平送来是个陷阱，韩岁平是个陷阱……
林三酒掐断了自己狂马一般的思绪。这个世界里她能信任的太少太少了，但是韩岁平理应是其中之一。
“你听说过我，那就说明和我通信的那个人，找到你了是吧？”郑艾艾像是松了一口气，“他还平安吗？”
林三酒很少遇见这种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拎着一把枪、就开始和她聊天的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冷下面孔，又问了一次。
郑艾艾好像这才被提醒了，刚才那种有几分窘迫的神色又一次浮了起来。
“在这个码头里巡逻、埋伏的进化者，不止我一个，还有我们局里所有的行动探员……也就是进化者。我们都在等待你的到来。”她苦笑了一下，说：“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国家，答案很简单……我们，以及来自其他七个国家的进化者探员，都是昨天下的飞机。”
林三酒望着她，一动不动。
“这个国家提出了帮助围剿的要求，我们……是来提供国际支援的。”

第1360章 逻辑闭环与盼望已久
在林三酒没有动手，郑艾艾也没有动手的时候，这片集装箱码头里就只剩下了海风拨开寂静时的沙沙声。傍晚时分，夜幕的预告化作渐渐拉长的影子，无声地调暗了天地间的色调。其他国家的进化者，一定都把能力保存得不错，林三酒侧耳听去时，连一丝异样动静也分辨不出来——还是因为她的能力消损得太多了？
郑艾艾束着手，将机关枪抵在地上，还忍不住催了她一声：“你动手啊。”
对于这个姑娘来说，还击似乎要比主动攻击来得容易一些。
“我不理解。”林三酒非但不出手，还抱起了胳膊，问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听他们的话？”
“你小声点，”郑艾艾赶紧回头看了看，“别被我队友听见。”
林三酒一时倒是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才好了。她试探地问道：“那么，就让我走吧？”
郑艾艾立即警醒起来，盯着她说：“那不行。”
“为什么？我们只是想要离开这个世界而已，为什么要这样围追堵截我们？”这个问题，已经在林三酒心里埋了很久了。
“从头说就太长了。”
郑艾艾看着地面轻声说，“简单来说……众所周知，这个世界之所以没有迎来末日，是因为它维系住了一种微妙但是脆弱的平衡。下飞机之后当地人给我们开了一个会……会上说，你们这次如果成功离开这个世界，就有可能破坏这种平衡。”
林三酒的问题好像反而帮她下了决心似的，她的语气渐渐坚定起来。
“我在流浪了好久之后，如今终于重新找到了可以扎根生活的地方。的确，也有人对进化者不友好，觉得我们是异类……但是大多数人都很温暖。他们对我的经历很好奇，乐意帮助我融入社会，还有男生追求我、给我送花送哈密瓜吃……我甚至还有自己的退休金账号。有我在的一天，我都不想让他们遇到我曾经遭遇过一次的末日。”
林三酒望了她几秒，想对她生气，却生不起来，导致话到嘴边居然变得温柔了：“……那我们怎么办呢？”
郑艾艾攥紧了手，说：“他们保证过，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只是要集中起来统一管理而已……不同国家有不同的办法。而且，会上说你杀人抢劫犯了罪，就算我理解你的行为逻辑，知道你是还没从末日的生存模式里出来，但是在一个文明社会中，你本来也应该受到惩罚的……”
林三酒差点笑了：“我杀了谁？”
“你不是杀了一个博物馆的保安吗？”郑艾艾摇摇头，似乎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望着林三酒说：“假如你不动手，那么对不起，我就要开始了。”
这姑娘确实做到做到，脚下一蹬就扑了过来。林三酒急速朝后方跃了出去，一只手迅速包裹上了金属拳甲；正在她做好准备要反击的时候，却见郑艾艾半途中脚尖在地上一点，不及碰到她，又凌空翻跃了回去——林三酒心中登时一凛，几乎是与此同时，后背就撞上了空气里的一片电网。
所剩不多的意识力汹涌喷出，刚在她全身形成了一层【防护力场】，就以疯狂的速度不断被消耗、变薄；然而她到底还是被高压电流给打到了一瞬间，登时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重重跌倒在了地上。
等林三酒摔在地上时，电流断了，【防护力场】也消失了。仅仅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这片电网就耗光了她的意识力。
郑艾艾没有趁这时痛下杀手。她站在不远处，低声说：“抱歉，我的能力是可以在任何一个方向的空气中制造电网……你要小心了。”
半晌，林三酒才喘息着坐起了身。她抹了一把嘴，笑着说道：“没关系，谢谢提醒。”
“不……不客气。”郑艾艾显然也是头一次这么礼貌地战斗，表情很茫然。
林三酒站起来，想叫出【龙卷风鞭子】，又住了手。它引起的动静太大，无疑会将附近所有进化者都吸引到附近来；原本剩余战力就不如人家，她还得自己先弃掉一部分手段不用。
她想了想，迈步朝郑艾艾走去。被金属拳甲包住的手，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偶尔被夕阳光映得灼眼。
“这个世界是怎么维系住了平衡，才没有迎来末日的？”林三酒一边像是拉家常似的，一边蓦然跃入空中、朝对方挥出去了一拳——即使她的战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她的技巧水准都仍旧是一流的；这一拳角度刁钻，郑艾艾迎面去接都十分狼狈，忙退后两步抬枪格挡，嘴里不忘回答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就不问了啊。”林三酒反手抓住长枪，趁着下落之势一使劲，就把枪身给硬生生折断了。
郑艾艾懊恼地吐了口气，扬手丢掉半截断枪，说道：“在我们国家，这是第一个星期就得告诉进化者的常识……这个世界是被‘逻辑闭环’的力量给维系的。”
林三酒在有所行动之前，先四下检查了一遍身周的空气——没有电网。
“什么是‘逻辑闭环’？”她再次朝郑艾艾扑过去，眼睛紧紧盯住了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这个世界对进化者和末日的研究已经有许多年了……”郑艾艾急忙再次拉开距离，似乎不擅近战的样子。她眼看林三酒追得急，退出去后忙扬手一挥，一片电流从半空中一亮即没，及时将二人隔开了。
“研究结果是，这个世界之所以没有迎来末日，却有进化者不断被送过来，是因为可能导致这个世界终结的因素，正是我们进化者啊。”
林三酒猛地刹住了步子。
“这是一个怪圈，”郑艾艾站稳脚，说道：“因为它是末日世界体系一部分，才有进化者来；因为有进化者来，才是末日世界体系一部分。”
也许是看林三酒仍紧皱着眉头，她补充道：“进化者本身带了要终结这个世界的任务……如果进化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摧毁世界，那么末日之时也自然会一再延后。末日不来，此地进化者就会开始退化；退化的人越多，末日就越不会来。宇宙规则如此繁复，恰好在这个世界身上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毕竟这个世界是一直只进不出的……他们担心，你们一旦有了逃脱的力量和途径，就会影响到这个闭环。”
林三酒有点懂了。
电网维持的时间不长，很快就从空气中消失了。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次与郑艾艾离了三四米的时候，见对方没动，她停下了。
“……所以，这个世界的人才会想办法控制住每一个个体进化者？因为只要控制住了进化者，就能控制住世界末日的到来与否。”
这么说来，这份平衡确实算是脆弱的：很显然目前为止传送来的进化者之中，没有女娲那样短期内就可以把全世界都毁灭掉的手段和力量——当然，千千万万无尽世界里，也只有一个女娲。否则即使是人偶师来了，也不可能一口气把六十亿人口都做成人偶。
“也不算是控制，”郑艾艾显然对这说法有点不舒服，“帮助维持这个世界的和平，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是你幸运，落在了别的地方。”林三酒冲她笑了一笑，“落在这里的进化者没有选择。”
郑艾艾沉默了下来。
“为了我的国家，我必须……”她没说完，改口道：“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
林三酒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这个世界六分之四的人与进化者，都处于铁幕之下；另外六分之二的世界，都纷纷转过了头不看。假如她的逃离真会打破所谓平衡，那么她知道自己的愧疚感恐怕会非常非常地轻。
“这样一来，我就更加必须走了。”她轻轻一笑，“你知道吗，我有个能力，虽然是我手放出来的，但假如我把两手放在自己脸上，我的头也照样会被轰成烂西瓜。我在想……”
说到这儿时，她突然再度朝郑艾艾发起了冲击——林三酒凌空跃起，在集装箱上重重一蹬，从半空中朝那女孩扑了下去；郑艾艾已经习惯了她的冲击方式，不慌不忙地往远处跃去，一拉开距离，就再次以电网隔在了自己与林三酒的身影中间。
电网外，林三酒的身影一花，忽然消失在了空气里。
郑艾艾一怔，忙眨了眨眼。不等她回头找，站在她身旁另一个方向上的林三酒，就已经伸手在她后背上一推，将她送进了自己的电网里——那片电网明明是朝林三酒迎上去的，却不知怎么完全落错了地方。
“我想，你的电网对你自己也是有效的吧。”
郑艾艾发出了半声惊叫，电流噼啪一闪，她就登时没了声息，直直地摔向了地上。
林三酒收起了能扭曲光影的【How to render】，朝她走过去，蹲下来，一只戴着拳套的手轻轻压在了郑艾艾的喉咙上。
“每一次电网出现的距离，与你之间都不超过五米。但在我突然欺近的时候，你却不敢用它，总是先拉开距离、再放电网……说明你害怕自己也会被电流波及？”
这姑娘仍在颤抖，正挣扎着想要说话。
“别动，”林三酒柔声劝道，“我不讨厌你，我不想伤害你。我只是需要你昏过去——”
“啪嗒”一声，一个什么东西落下来的动静，打断了她的话。
她低头一看，发现郑艾艾倒下去后，从裤袋里滑出来了一个长方形盒子。虽然包装、印刷都不一样，连说明都是以外国文字写的，但是她扫了一眼，依然认出来了，这是一支肾上腺素笔。
这应该是郑艾艾所在国家生产的肾上腺素笔——也就是说，没有掺杂让人加速退化的成分？
郑艾艾咳了两声，恢复了两分气力，煞白的脸上浮起了古怪的神色：“你、你要打吗？”
林三酒单手打开盒子，倒出了那一支肾上腺素笔，仔细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郑艾艾。
“我打了它之后，”她轻轻问道，“你会告诉我实话吗？”
郑艾艾没出声，嘴唇不住颤抖。当林三酒一把将肾上腺素笔扎进了自己的大腿外侧，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林三酒抽搐着倒在地上的时候，郑艾艾重得了自由，手忙脚乱地爬开了；她一转头瞧见林三酒的样子，几乎快要哭出来，声音嘶哑：“对不起，那不是……那不是我带来的，那是他们发给我的，队长叫我不要用……”
进化能力如同退潮一样从林三酒身上撤离了，速度之急、之快，好像被吸入了宇宙黑洞一样，转眼就再无痕迹。等这一支被掺了料的肾上腺素效果退去之后，林三酒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五感模糊了很多，身体赢弱而没有力量，卡片库的东西都随着能力消失而被封死在了黑暗的深处，再也取不出来了——几乎，几乎就像是她从来没有进化过一样。
几乎。
她与从来没有进化过，还是有一点点区别的。
……郑艾艾不知道的是，自己盼望这一刻，已经盼了两三天了。

第1361章 祝我顺利吧
离目标地越近，车窗外的景象就越难堪。
发射基地占地广袤，地点也必须足够偏远，所以自然只能选在经济不发达的区域。随着女越驾车一路深入，繁华都市早已消失；她从乡镇、郊野间疾驰而过时，看见破败失修的矮土房外仍旧晾着衣服，道路两旁黑色废水里泡着塑料袋，老人坐在路边一边做手工活一边呵斥旁边裤子也不穿的幼童，脸上的皮干枯得仿佛底下没有一丝血肉。
天地之间总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灰雾气，不知道是污染还是绝望。到了晚上，她才觉得舒服一些：大部分轮廓都被隐去了，在漆黑寂静的夜色里，只有远山与疏星沉默地望着人间。
在车内一只手机屏幕上，丸青戈奔跑中的背影仍旧那么平稳；只不过，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他后背上的衣服早就全部湿透了。
远方的韩岁平通过地图卫星，将丸青戈的位置和图像实时发送到这一只女越偷来的手机上，这样一来，她就不至于因为车速和意外而跟丢了。
二人已经不吃不睡不休息地狂奔了四十个小时，如今离卫星发射基地还有近四百公里——搭载卫星的火箭将于上午十点整发射，而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你停一会儿吧，”女越对耳机里说道，“你再跑下去，等到了基地，你也要累成一个废人了，那还有什么用？”
“我同意。”韩岁平的声音插进来说了一句。
这是女越今晚第四次劝丸青戈休息，前三次都被一口回绝了——然而这一次，屏幕上的背影慢慢减缓了速度，直至彻底停了下来，咕咚一声坐倒在地。
“这么点路程……放在以前，根本什么都不算。”耳机里，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快干裂了：“还有水吗？”
“有，等一下。”女越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她一直远远坠在后面，不是因为她不想更加靠近一点，是因为在乡镇农村的路上行车实在太不方便了，很多地方甚至不能叫路，只能叫做推平了的土。丸青戈必须用自己的速度前进，才能赶在早上九点以前混入基地——他得留出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来进行准备。
原本计划的安全距离，也逐渐越拉越远；好在似乎没有人追踪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儿，丸青戈遇不到危险的话，女越也就没有必要跟得太近了。
“如果你现在休息，等女越赶到的时候，你就可以再次出发了，还可以加快速度。”韩岁平在耳机里说，“我算了一下，时间上应该没问题。”
他们三人之间的通讯，也全部是由韩岁平操纵通讯基站信号完成的；他们四十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他就也在远方实时监控协调了四十个小时。韩岁平偶尔会把自己的影像信号投到手机屏幕上，也看不出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总是黑乎乎的一片；台灯从下往上照亮的那张脸，总能给女越吓一跳。
等她终于赶到时，面色苍白的丸青戈正坐在夜里的公路边上，身后一排柏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柏树后，是一片片看不见头的黑暗田野。他已脱去了上衣、摘掉了防风镜，一身跑者修长薄健的肌肉，在月光下被水渍浸得微微发亮。
“我一身汗臭，”他笑了一笑，“总觉得好像身边有小虫子，就去找了个池子洗了一下。”
或许是乡下野外的蚊虫多，女越记得他昨天在减速上山路的时候，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外面的水不干净，”她一边说，一边递过矿泉水。丸青戈仰起脸，将一大瓶水兜头浇了下来；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泼落在他的肩膀上、跌入了他的嘴里。
“毕竟到了基地之后还是得靠你混进去，你如果样子太惨，人家容易起疑的。”韩岁平嘱咐了一句。
一想起这个，女越就不舒服。她问过韩岁平，她是否也能混入基地里去帮忙，结果却得到了一个叫她不怎么痛快的答案：从员工资料来看，基地里女性员工不多，大部分还都是在生活配套单位里工作，比如医院和宾馆；她混进去也很难进入核心部门。
“女孩子在科技理工方面不行，”韩岁平那时还理所当然地安慰她，“所以人少啊。”
“我事先提醒你一句，”女越回答道：“你要是去了十二界还说这种话，会被女进化者教做人的。”
这句话当时给他吓了一跳，后来好几十分钟没敢吭声。
丸青戈换上了干燥的衣服，戴好防风镜，又一次准备上路了。
“加油，”女越在耳机里冲他说，“上午十点零一分，咱们就可以踏上回去的路了。到时你可以好好在车里睡一觉，睡几个小时都行。”
万幸的是，接下来一路顺利。
原本以为前方有一道山谷是汽车很难爬过去的，二人都已经做好准备，要在这里与丸青戈彻底分开；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韩岁平在附近发现了一条大江，从那跨江的桥上穿过去绕个圈，女越居然又一次拉近了丸青戈的距离。
按照原定时间逐渐接近了卫星发射基地时，笼着灰雾的乡村早就被扔得瞧不见了，平整宽阔的公路直切入了峡谷之中，路边标牌、警告牌、航天城的周边设施渐渐开始冒出了影子。前方的丸青戈放慢了速度，从耳机里说道：“女越，第一道检查关卡就在前面了。从路牌上看，离我还有一公里。”
清晨时分，往基地方向去的公路上连一辆车也没有。
“你找得到其他车么？”女越说，看了看时间。“要不你等等我，拿这一辆车走吧。”
丸青戈需要一辆车子才能混入基地，不然无法解释他是怎么来的；原本他们觉得等他到了附近再弄一辆车就行，现在一看倒是高估了这片地区的车流量——幸亏及时发现了一条近路，否则丸青戈就要被卡住了。
“正好你可以趁机理一理外表，免得人起疑。”韩岁平说。
假资料都已经存进了卫星基地的员工系统里，应付外围的检查关哨是足够了；到时丸青戈会谎称自己的钱包丢了，证件也跟着没了，但是个人资料和面部识别资料都已经存在了系统里，足以证明他是基地员工。甚至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还会要求检查关卡给基地里打电话，确认他的身份——韩岁平可以拦截到通讯讯号，到时打电话的人，听见的就会是他的声音。
“好了，我看见你了，”女越放慢了车速，远处路边上的人影朝她招了招手。她将车靠近了路边，忽然觉得车子里有几分太安静了，不由叫了一声：“韩岁平？”
一阵悠长平稳的呼吸声回答了她。
“韩岁平！”女越提高了几分声音。
韩岁平倒吸了一口凉气，“啊？”了一声，声音重新回到了耳机里：“什么？谁……噢，噢。我刚才睡着了？”
“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别睡啊，我们都到第一道关卡了，”女越着急起来，“你去洗把脸！”
“我这里没有水……”韩岁平咕哝了一声，睡意仍旧浓浓地困在嗓子里。“你等等……我刚刚睡着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松开了卫星讯号，让我找一下你们……”
他说话的时候，女越已经在丸青戈身边停下了车。她抓起手机、背包，从车里钻出来，把驾驶座让给了他；他关上门，对她摆摆手，朝前方公路上开了出去。
“噢，找到了，是在第一道检查关卡前面，我看见他的车了。”韩岁平忍不住有点紧张起来，像是作保证似的说：“我准备好了，只要他们一打电话，我随时都能截住讯号。”
只要一分钟，丸青戈就能到达关卡了。
女越的速度虽然比不上丸青戈，一公里对她来说也不远，那辆银色汽车始终没有脱离过视线。丸青戈将车停在了检查哨外，此时人下了车，正与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说话——另外还有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将车尾箱、车门都打开了，连车底都没放过，正在细细地检查。
耳机里，他正在对检查关卡的人解释自己是基地员工，因为什么原因丢了钱包，现在必须急着赶回基地云云……很显然，一切都正按照计划进行。
“你可以打电话去基地里确认一下我的身份……”
“不用了。”那个士兵以一个机器扫过丸青戈的面容后，对着屏幕点了几下，随即冲他点点头，说：“嗯，你是在系统里。二级研究员啊？但是你回去必须赶紧补办一张证件，下不为例。”
他冲几个同事喊了一声：“车子检查完了吗？”
“车子没问题，”另外几个人也都走了回来，“你可以过去了。”
偷偷伏在路边草丛里的女越，闻言不由低低地松了一口气。
银色汽车重新启动了，穿过了检查站，继续往前方公路上行驶。她不能再往前进了，前方通了电的防护网高高地将去路截断了，摄像头、探照灯，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靠近的人——唯一的入口，就是丸青戈刚刚过去的那条公路。
她蹲在草丛里，一边听着丸青戈和韩岁平之间时不时的几句交谈，一边望着那辆银色汽车渐渐变小，马上就要从视野中消失了。
“祝我顺利吧，”丸青戈轻轻笑了一声，说道。
下一秒，远方公路上骤然响起一声爆炸时的巨响。一辆破碎的银色汽车像火柴盒一样被扔了起来，熊熊火光直冲入了高空。

第1362章 女越的决定
女越坐在草丛里，耳鸣声像契而不舍的夏蝉一样，嗡嗡叫了起来。
荒草扎着她的皮肤，冷汗慢慢泛出来又干了；微风吹来浓烟的气味，火焰舔舐在汽车残躯上，啪啪作响。
耳机里沉寂半晌，随即响起了韩岁平仿佛被当胸砸了一锤似的低低呻吟声。
前方翻倒摧毁的车子里，再也没有一丝丸青戈的动静。
检查站里的几个人全神戒备地分散开，举起枪，把爆炸后的汽车给包围住了。其中一个人以灭火器压制住火势之后，蹲下来往里头检查了几分钟，随后朝自己队友一挥手，又叫了一个人上去：“喂，你过来看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车子上，没有人发现在他们数百米之外，还藏着一个女越。韩岁平哑着嗓子，发出的声音全都没有意义；女越听了几秒，突然猫腰站了起来，轻声对耳机里喝了一句：“你冷静点！你看见检查站附近的摄像头了吗？”
她与韩岁平不一样，她见过的生死太多了；该做的事情，必须要有人去做。
“看……看见了……”
“哭什么，帮我把那几个摄像头的视频信号切掉。”女越嘱咐完，仍旧矮着腰，像只狐狸一样跃出了草丛——随着她直扑向了检查站，前方那几个士兵在视野中也急剧放大了；当双方只有数十米之遥时，女越蓦地一拧方向，躲到了检查站的墙下。
“度虎小队A15号汇报，”
前方马路上，有人打开了对讲机。女越稍稍探头一看，发现是一个领头模样的人；他在汇报时，眼睛仍盯着车内，说道：“目标车辆已爆炸，但目标还有一口气……请示下一步怎么办。”
还有一口气！
那种近距离的强烈爆炸，放在毫不设防、能力退损的进化者身上，一般是毫无幸理的。这么说，莫非丸青戈在最后一刻发现了不对劲，使用了什么自保手段？
女越的心脏立即咚咚跳了起来，耳机里，韩岁平几乎是发出了一声尖叫：“那、那你快去救他！”
“你别吵！”
女越紧紧攥住拳头，又朝外扫了一眼。众人都围住了汽车，假如她从检查站另一头绕过去的话……
丸青戈不死也是重伤了，她去救人，就等于平白暴露自己、让计划付诸东流——难道她还能背着一个濒死的人，混进火箭发射总部里去吗？
对讲机里传出了回应：“伤势严重吗？你看一下，目标的身体损坏程度如何？”
那领头的蹲下去，拿自己的枪杆子伸进车窗里面拨拉了几下，好像是不得不翻垃圾桶找东西似的。
“到处都是血……”他答道，“后背下方有一大片是血肉模糊的……”
“是肾脏的部位吗？器官受损了？”
“看样子是的。”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电流哗哗作响。在通讯关掉以前，那头的人说：“那么，就原地射杀掉。”
……女越脑子中的某根弦，啪地一下就断了。
在另一个自己有机会大叫“别管了快趁这个时候走”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有所行动了。那个男人刚刚端起枪，她的左手就探出墙壁，朝他做出了一扔的动作；那男人额头登时就凹陷了下去，就好像一块肉色的橡皮泥，忽然被按下去了一指头。
站在他对面的那年轻人，正好瞧见了这一幕。
在他的眼睛忽然圆睁的时候，那男人的额头忽然又饱满起来了。不管刚才是什么东西将它压凹陷了的，现在似乎又被额头给“弹”起来了；明明是人皮人骨，却好像跳床一样富有弹性……
假如那个年轻人想到了别的比方，他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因为他的脸正中央，也像那男人的额头一样，忽然无声地凹陷成了一只碗。半空中好像有一只隐形钢球，在他们两个人的头脸之间弹得跳来跳去。
咚咚两声，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倒下去的。
“真不行啊，”女越的声音比呼吸还低，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声：“……最后一个了，却只弹倒了两个人。”
“怎、怎么回事？”韩岁平低声问道。
那是她的一种小型武器，不仅敌人看不见，连她自己也看不见。她从十二界买来时，它们就装在一个12只装的盒子里，需要用时就往外拿；拿进手里，每一个都圆圆的、沉甸甸的，足有苹果大。
它们接触过的任何表面，都会一瞬间变成富有弹性的橡皮质地，等它们被弹走以后，那东西的表面就会恢复成原本的构造——但是在双方接触时，形变对于物体内部产生的后果，却并不会因为因此而复原。换句话说，脑门是重新弹起来了，里面的头骨、大脑，却都被那隐形小圆球给砸烂了。
因为这种圆球一旦扔出去，就会自己在各种表面上弹来弹去，并不知道要避讳扔它出来的主人；所以主人一般也都是躲在安全的地方，等它的时效过去。小圆球的时效很短，仅仅十数秒后，周围物体的表面就不再出现神秘凹陷了——而这个时候，女越也就彻底不知道自己扔出去的小圆球，究竟滚到什么地方停下来了。
“怎么回事？”
“他能动？”
剩余两个人大吃一惊之下，急忙端起枪对准了车内。见车里没有动静，其中一个谨慎地小步靠近了一个死人，手里仍旧端着枪，低头叫道：“我没看见伤口……喂，你怎么了，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女越无声地扑出去时，心底暗暗希望自己不要像“市民郭先生”那样倒霉——在使用小圆球的客户之中，这个人是很有名的，尽管卖家出于隐私考虑隐去了他的全名：据说他在小圆球停止弹跳之后冲了出去，然后被自己的圆球绊倒了，差点被堕落种活捉。
好在她没被绊倒。
女越像扑食之虎一样，小小的身体凌空扑跃到了那个男人的后背上；肩膀标牌上写着A13号的男人，哪里受得住这股冲势，当即就朝前扑倒了下去。从最后一人手中立刻响起了一串枪火声，数颗子弹呼啸着撕碎了女越身后的空气——她双手按在那男人脑袋上，在瞬息之间，无数密密厚厚的银丝就爬满了他的头脸，将他的脑袋彻底包裹住了，看起来好像脖子上长出了一颗蜘蛛卵。
被包在里面的人，登时张大了嘴，试图吸入空气的声音都快撕裂了喉咙；然而银丝厚厚压在他的口鼻上，密不透风。
紧抱住他的后背，女越纵身一滚，将那个男人一滚而挡在了自己身前——最后一支枪的枪火顿时停了。她探头越过蜘蛛卵的肩头一看，发现第四个人正在急步往后退，应该是想要退回检查站里去，寻求墙壁的保护。
他后退时也仍旧体现出了专业水准：枪口始终对准了女越，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稳，眼睛虽然盯着她，还是迅速靠近了检查站。女越的能力受损也不小，一时间对着枪口想不出该用什么办法——她刚才扑倒蜘蛛卵这一下，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若要和机关枪比速度，她还没有那么自大。
下一步踏出去时，第四个男人忽然身子一歪，好像踩在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上，连人带枪一起歪倒着摔向了地面。
未等他落地，女越就抓住时机从窒息的男人背后扑了出来——最后一场战斗，在十五秒钟之后就结束了。
“太好了！”一直通过卫星屏息注视着这片区域的韩岁平，看到此时终于发出了一声欢呼：“你干掉他们了，丸大哥有救了！”
女越气喘吁吁地从第四个人身上站起来，将机关枪收进了自己的收纳道具里。整场战斗的时间都不长，却耗掉了她一半的体力；她一声不吭地走近残车，蹲下去看了看里面的丸青戈。
……目光一落上去，就知道自己最好还是不要仔细看了。
女越吃力地拆掉了变形的车门，将丸青戈小心地抱离了座位。硝烟、黑灰、大片血、变形断裂的内部部件……就好像车壳之内，是一个刚刚露出了狰狞的非人间。
等她把昏迷不醒的丸青戈拖到了马路边时，自己也染了一身血污，看着触目惊心。女越倒在丸青戈身边，倒在四具尸体和一辆残车之中，呼哧呼哧地望着天空。耳旁，韩岁平仍然抑制不住激动；她听了一会儿，轻声说话了。
“你还没有意识到吗？我做的，是一个最差、最糟糕的决定。”
韩岁平一愣。“什……什么？”
“我不应该救他的，他们早知道丸青戈要在此时此刻去基地……现在检查站四个人都死了，他们的上层联系不到他们，自然知道除了丸青戈之外，还有一个他的同伴在这里。”
薄棉一般的云慢慢舒展开，又团拢，被风推得轻轻滚过蓝天。丸青戈的胸膛起伏，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他的面容却异样平静，若不是眉毛、睫毛上都沾了血，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我救了他又能怎么样呢？他现在身受重伤，不能扔下不管，也不能带着走……我没有车了，混不过下一道检查关卡。”女越抬手遮住眼睛，喃喃地说：“我们的计划，在我冲出去救人的那一刻，就失败了啊。”

第1363章 绝境之机
不管怎么想，一向乐观的女越都觉得自己陷入了绝境。
她盯着韩岁平投放在她手机上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只是越来越心凉：她和丸青戈现在位于卫星基地和最近一个乡镇之间，除了公路，方圆近百里的范围中，连一个值得标记在地图上的建筑物都没有，更别提医院了。
没有车，没有身份，她进不去卫星基地；若要背着丸青戈回头，一步一步走去最近的乡镇，那么丸青戈恐怕会在这条漫长的路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甚至连坐在原地继续发呆的奢侈都没有——卫星基地的驻军，任何时候都可能会过来。
“度虎小队，”被丢在地上的一只对讲机，忽然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请汇报情况。”
女越一个激灵，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为了能救下丸青戈，她已经把火箭计划都搭进去了；就算接下来已无路可走，她也绝对不能把丸青戈扔在这里，被那些人带走。
“度虎小队，”对讲机里提高了声音：“收到了吗？”
女越一翻身坐了起来，没去管它，伸手就去抱丸青戈。他的伤势这么重，在她将手伸入他的胳膊底下时，她简直有点担心会不会把他的身体给扯断——就在这个时候，耳机里的韩岁平忽然惊叫了一声“啊”，吓得她手一抖，差点将丸青戈给摔着。
“我、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韩岁平激动得都快抑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了——也不知道他正身藏何处，他一直不敢大声说话。“可能……可能有点不保险，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女越只觉视野里猛然光亮了几分，急忙问道：“是什么？”
“换衣服……他们不是要来人了吗，在他们来之前，你把丸大哥的衣服换了。”
“什么？”女越微微一愣。
“把其他人的军装脱下来一身，给丸大哥换上，”韩岁平急得好像恨不得能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塞进来，说道：“再他的衣服拿给一个死人穿，这样不就等于把身份给互换了吗？我们没多少时间了，你先去给他换衣服吧，边换边说。”
女越明白过来的时候，一颗心几乎快要撞破胸膛。
“其实有一家医院，离你们现在位置只有十几公里远而已，就在卫星基地里，”韩岁平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基地的人不会救丸大哥，但要是看见有一个自己人还活着，肯定会将他送到基地医院去的吧？对了，你能不能先用血还是土的，把他的脸糊上？他们要是看人都快死了，肯定得是先急救，再洗脸的。”
对——女越都忘了，在韩岁平告诉她基地里女性员工很少的时候，的确说过她们都是在基地医院和宾馆里上班的；基地医院，是丸青戈活命的唯一可能性了。
她三下五除二地脱下了丸青戈被血浸透了的衣物，又赶紧扒光了一个死人，连腰带、袜子都没放过。那对讲机里的声音又呼叫了几次，发现始终无人回应之后，也意料到了不对劲，“啪”一声切断了通讯，再也没有响起来过——恐怕下一批人，已经开始朝这儿赶来了。
“但是，他们知道进化者是因爆炸受伤的，上一次通讯时也知道进化者还有口气。”女越忙得满头是汗时，韩岁平喃喃地说：“现场只有一个活人，还是受了爆炸伤，肯定会被怀疑……”
“不要紧，”自打看见汽车被炸入天空后，女越终于感觉畅快多了，笑道：“这一点我有办法。”
“怎么？”
“交给我吧。”女越一边说，一边给丸青戈扣上了最后一个扣子。把他的脸抹得亲妈也认不出来之后，她连气也来不及喘，又冲到那一具穿着丸青戈衣服的死尸身边，从收纳道具中找出了一只掌心布满颗粒的塑胶手套戴上了。
【家是两个人的，凭什么只有我打扫】
这是一种保护主妇双手皮肤的洗碗手套，掌心里铺着一片塑胶颗粒，能代替洗碗棉，快速洗净脏碗碟。原本是为了主妇而设计的厨房用品，却在广大女性使用了一段时间之后，渐渐染上了她们的怨气：明明夫妇二人都要上班，女性在职场上只能拿男性相等职位工资的70％，回家以后女性却要承担家里70％的家务，这样合理吗？
招工时拒绝未育女性的面试官、休产假回来被职场流放了、产后抑郁还要半夜爬起来喂奶、下班回家继续打扫卫生做饭……这双饱吸了怨怒的手套，或许因为见过太多这样的现实，以至于它从女性的工具变成了女性的武器：戴上之后挥打出的每一次攻击，都会因为手套上的颗粒，而激发出大面积撕碎表皮的轰裂式效应。
女越翻过那死人，对准他的后背，一掌就拍了下去。
她甚至都没有挨上尸体，一股爆破时迸发的气流就猛地在空气里炸开了——原本破碎的衣服下，皮肤、血肉和内脏都跳跃着翻开了，绽开一层层血红，仿佛一朵往深处盛开的鲜红之花。
她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女越又狠狠拍了几掌，直到那尸体看起来简直比丸青戈更像是遭到了一场爆炸，这才住了手。只是其他三具死尸完完整整，差别不免过大了；为了免得招人怀疑，再加上她拍得很痛快，干脆将每一具尸体都拍成了烂肉花，这才胡乱找了件替换衣服，把自己的头脸抹干净了。
……整个过程里，韩岁平连一声大气也不敢喘。
“那、那个，”等女越停下手好一会儿以后，他才小声提醒说：“前面有军车和救护车要过来了……你先躲一躲？”
女越匆匆探了一下丸青戈的呼吸，见他仍然顽强地攥住了最后一口气不放，这才赶紧将那具穿着他衣服的死尸塞进了汽车里。她临时灵机一动，只塞进去了双腿，将尸体摆成了一个往外爬出了一半的姿势，这才急忙冲进了检查站里，四下一看——唯一一个能容下她的藏身之处，竟只有桌子底下。
“快藏好，”韩岁平叫道，“车子开近了！”
她急忙扑下去，这一下除了前方椅子腿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韩岁平给她描述。
“来了，他们到了，”伴随着屋外响起的汽车引擎声，他在耳机里说：“都是全副武装的……救护车上有人下来了，开始检查尸体了。”
穿着皮靴的脚步声很快就分散开，占据了整个检查站的四周。有人喝了一声“分队巡逻搜索，他肯定有同伙！”；很快，检查站的门被撞开了，两双脚匆匆走了进来——桌子底下这种开玩笑一样的地方，肯定扫一眼就会被发现了。
正当女越紧紧缩入桌下深处，已经准备好一有人弯腰下来就实施突袭的时候，一双腿忽然直冲着桌子走过来，腿主人还“诶？”了一声。
“怎么了？”另一个人问道。
“你看，这个监视画面被停住了，”桌子前面很快就被两双腿给堵住了，却没有一个人弯腰下来看，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桌子上方。女越刚才看见桌子上是几面监视屏幕。“应该是他们出事前按的暂停。这个，应该就是同伙吧？”
另一个人大概看得入神，连枪都垂了下来，一根漆黑枪管落进了女越的视野里。“对啊，咱们赶紧汇报。”
“是我放的画面，”韩岁平小声在她耳机里说，“我只能想到这一个吸引他们注意力，不让他们往桌下看的办法了……”
这不是很好吗？他听着却很心虚。
“时间来不及动手脚，我只能用摄像头拍到你时的那一副真实画面……”他越说声音越小，“不过你放心！大部分脸都看不到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女越叹了一口气。
负责小队指挥的人站在外头，正在大声吩咐众人清理封路，看来是不打算再放行车辆了——“看来一次还炸不死他，真是和蟑螂一样。早知道就加大炸药的分量了……平白送了我们三条人命。”在有人推动车子时，他这样骂了一句。
女越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皮肤里。
“把这几个弟兄抬走，”他又下令道，“这都是和犯罪分子同归于尽的英雄。”
她一声不出地坐在桌下。女越个子小，缩成一团时更不起眼；她瞧着那负责人进来看过屏幕画面，又走出去锁上了门，直到房间里静下来，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没有被人发现。
“丸大哥已经被送上救护车了，”韩岁平继续说道，“他们果然以为他是自己人！”
救护车上就有一系列急救措施，丸青戈那样坚韧的一个人，肯定能撑到医院的。女越重重松了一口气，浑身都瘫软了下来——但是，她还远远不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如今第一道检查关卡封闭了，不会再有人进入基地；别说弄不到车，她就算能弄到车，也会遭受怀疑。这也就意味着，她只有一个办法了：跟着军车和救护车一起，驶进基地里去。

第1364章 近邻
在妈妈出门上班之后，吴伦可以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她既是独自一个人，又不是。她不能出门，不能上班，更不愿意和老家的朋友联系，于是便一天天地在家坐着，握着遥控器盯着屏幕，一个个地切换频道，却很少在任何一个频道上驻留。
说孤单吧，倒不孤单。往窗外一看，她就能看见楼下那个现搭起来的简易“岗亭”，里面总有两个男人盯着她住的这一栋楼；时不时地，其中一个还会上来敲门，确认一下吴伦是否真的在家。
每一天在临走时，妈妈都会把门反锁上——不是为了叫吴伦出不去，没有这道锁她也出不去——而是为了让外面的人进不来。她必须得出去上班，要把女儿独自留给几个说不清身份的、一看就像不正经闲汉似的男人，哪个做妈的也不可能放心。
妈妈对于吴伦被软禁的抗议，就像是一股细风吹上了高山，连一丝回响也得不到。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她舍不得埋怨已经精神萎靡的女儿，很快就认了命，自己调整出了一副新常态，来应对她对其毫无把控权的生活。
这一天送妈妈出门时，吴伦又瞧见了对门邻居家的叔叔。
她们母女二人在这栋楼里住了十几年，就和常叔一家对门了十几年。
“常叔，上班啊？”吴伦朝他打了一声招呼，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她被软禁的事，整个小区都知道了，除了个别千方百计要关心她的，其他人都像是忽然不认识她了一样——哪怕是对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常叔一家。
“你自己小心点。”她妈妈眼看着常叔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默默挪开目光，对她说：“对了，我今天中午会买菜回来，我们一起吃午饭，你就不用随便凑合了。”
吴伦一怔，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父母的结婚纪念日。“知道了，”她从门后递给妈妈一把雨伞，说：“天气预报好像要下雨，你带着以防万一吧。”
妈妈上了年纪了，接过雨伞时的那一只手上，骨节皮肤都显得又糙又厚，堆积在一起。早在好几年前，把白发根染黑，就成了和修剪指甲一样必须时常做的维护工作；最近在她的疲态之中，又多了几分隐约的、仿佛时刻害怕被欺负似的提心吊胆。
吴伦关上木门，听着妈妈将防盗门门锁反锁上，慢慢滑向地板，靠着门坐了好一会儿。她觉得自己似乎重新变成了一个小孩，面对着一个突然陌生的世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等她跑回妈妈身边，寻求安慰、寻求庇护的时候，一抬头却发现妈妈已经老了。
人活着啊，只有到了遇见事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不是蜗牛，是蛞蝓，没有壳。
她走回沙发上，觉得房子里静得怕人，不由自主又摸向了遥控器。每一个频道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新闻就不用说了，哪怕是娱乐节目和电视剧，都像是同一条工厂线上下来的；同样的主题，同样的说话方式，差不多的情节，除了人物名字不一样之外，就算把这个剧的画面配上那个剧的台词，都一点儿不违和。
吴伦默默地把八十几个频道来回翻了几遍，终于关上了电视。别人的一天只有24小时，她的一天却有一年那么长。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扫了地，浇了花，对着一页书发呆了半小时；熬着熬着，总算是十一点半了——她听见对门常叔中午回家的声音了，再过一会儿，妈妈也该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起，门就被人咚咚敲响了。
吴伦紧紧抿起嘴，走到了门后，外面果然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喊：“喂，在家吗？吴伦，开门！”
每一天都会被检查好几次，每一次被叫开门时，她依然会无形中生出一股怒气。你算什么人，凭什么让我开门我就得开门……可是不管这念头转了几圈，也不可能出口的；她总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打开里面的木门，隔着防盗门对外面的人答道：“我在家，没出去。”
那男人从铁栏杆里打量了她几眼。“哦，在家啊？”
“你们就在楼下看着，不是很清楚我在不在家吗？”吴伦一时没忍住，反问道。
“那也得检查，我这是为了社会安全负责。”那男人倒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不像往日里那样看过她就走了，继续说道：“我们下面没水喝了，你家有水吧，给我们倒两壶。”
“我妈把门锁了，”就是有水，吴伦也不想给他，只是板着脸说：“水拿不出去。”
那男人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串钥匙，拿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里。
吴伦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防盗门被打开了。
那男人拉开门，与她面对面地站着，仍旧笑嘻嘻地说：“去拿水呀。”
吴伦被定在了原地——她想不通这个男人为什么会有钥匙。他们都是被招募的本地闲散人，靠着干这种监视人的辛苦活来弄点钱罢了；怎么对上她的时候，就能够拥有叫她反抗不了的权力，甚至连她家的钥匙都能弄到手？
在她慢慢往厨房走的时候，她的余光一直盯着那男人。几乎是她才一进厨房，手还没摸上水壶，那男人就自己主动走了进来，踩在她刚扫干净的地板上，四下看了一圈说：“你一个人拿不动吧，我帮你。”
“不用了，”吴伦握紧水壶，“水在这里，你先出去吧。”
“怎么，不欢迎我啊？”他仍旧是一副笑模样，好像脸皮很松了，决定在脸上堆出一层笑；不知在哪一句话上，这一堆笑就会忽然垮落下去。
“没有，”吴伦只想赶紧将他打发走，一把将水壶塞给他，小心又迅速地抽出了手，不让自己的指尖碰到他的皮肤，“给你，就一壶，壶不用还了。”
那男人抱着水壶，低头看了看它，脚下不动地方。当吴伦又催了一遍时，他终于慢腾腾地转过了身——就在二人马上要擦身而过时，吴伦感觉到有一只手掌在她大腿根上按了一下。
她完全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尖叫。
“你干什么？”那男人被吓了一跳，有几分狼狈地往门口退了两步，怒喝道：“你疯了啊？不小心碰你一下，你叫什么叫？”
“你怎么能这样，”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劲，激得她脑子都不清楚了，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背衣服，怒叫道：“我要报警，你别走！”
“去你妈的，”那男人一回身就掀开了她的胳膊，差点把她推得一个趔趄。“你报啊，快报，我告诉你，我今天就住这了，我监视你是天经地义的！”
突然意识到了现实的吴伦，猛地打了个寒战。“我妈就要回来了，你别以为我是一个人——”
“你妈中午从来都不回来的，”那男人忽然笑起来，“你骗鬼呢？”
越过他的肩膀，对门家邻居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吴伦朝外张望了一下，只觉体内五脏都像是被浇了一层热油般难受，扯嗓子又喊了一句：“你出去！”
“一会儿让我别走一会儿让我出去，”那男人握住了水壶的提手，一动不动，“你以为我是你的狗……”
“你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从楼梯上响起了一串脚步声——吴伦太熟悉那一双半跟鞋的响声了。
她的妈妈扑到了门边，与往常简直像是两个人，面色通红、目眦欲裂。在看清楚屋内形势的那一刻，她已经猛地抓住了那男人的后背衣服，使劲把他拽出门，拽进了楼道里，嘶喊道：“你进我家干什么？你要对我女儿干什么？”
那男人抡起水壶，回手一砸，水壶就落在了她妈妈的额角上。水哗啦一下泼出来，浇湿了妈妈一身。
吴伦连尖叫也发不出来了，脚下直直扑了出去；她妈妈受了那一击，额头上顿时淌下了鲜血——那男人倒像是恼羞成怒了，不断挥舞着水壶，兜头盖脸朝她打去。
在冲上去挡在妈妈前方的时候，她根本就是觉得，现在死了也没什么关系了。她一连挨了不知多少下水壶，脑袋上、肩膀上全都挨了砸，眼前除了黑就是金星；她妈妈的怒吼“你怎么打人”，都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声音——直到当她摔倒时，有什么东西突然在眼前张开了，雨点一样落下来的水壶砸击消失了。
她抬起头，发现眼前是家里那一把黑雨伞。伞骨支撑起了伞布，一起被那男人给打得咚咚直震。
妈妈紧攥着雨伞，回头说：“你赶快进去——”
接下来那几秒钟，吴伦始终记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能是妈妈也想进门，所以站起了身；可能是为了紧握住雨伞不被打飞，她挥动了伞把——总之，当那一阵肉体撞击着水泥的闷响忽然响起来时，吴伦才意识到，那男人从楼梯上滚落下去了。
邻居家的门这个时候才打开了，常叔探头往外一看，目光就落到了摔下去的那男人身上。吴伦也看见了：那男人刚才的气势都流泻光了，像一只软脚虾似的倒在楼梯转角处，似乎再爬不起来。
“糟了，糟了，”妈妈几乎是无意识地说，声音发颤，“万一他出个三长两短……”
“赶快让她走，”常叔忽然压低了嗓音，提醒了仍处于震惊中的母女二人。“她不能留下来了，要不然非进去不可。”
吴伦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妈妈。妈妈半边脸上都是血，紧紧攥着她的手，似乎这一辈子也不想松开；口中却喃喃地说，“对，你必须走……必须走……”
“你去把另一个人叫上来，”常叔吩咐了妈妈一声，推着吴伦示意她回屋，“你，收拾一下钱和东西，去阳台等我。”
门咚一声在身后关上了，吴伦怔怔地站在屋子里，几乎怀疑自己是发了一场梦。她还想再看妈妈一眼，但是重新打开门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原地了，应该是下去叫人了——她梦游般地走到阳台上，发现常叔正在自己家阳台上等她，两个阳台之间相隔了仅有两三米。
“拿上这个，”他弯腰下去，抱起了一摞什么东西，冲她家阳台上扔了过来：“这是我以前干工地时候留下来的软梯，你拿它走！”
吴伦嘴唇颤动几下，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会给你妈作证，证明他是自己摔下去的，跟她没关系……但是你，”常叔垂下眼睛，“我不知道你惹进了什么事里，看样子不小。你要是不走，接下来就不是软禁了。不说了，等底下那男人上来了，你就赶紧走吧！”
吴伦的视野全都模糊了。她动作机械地拿了一些家里备用的钱，和一张母女二人的合影，就再也想不出该拿什么东西了；隐隐约约地，她还能听见楼道里响起来的喊叫声，似乎妈妈的声音也夹杂其中。她很想再出去看一眼，和妈妈好好道一声别，拜托常叔好好照顾她……但她也知道，她是得走了。
她颤抖着手脚，爬下了软梯。茫茫天地，她能去哪儿呢？
……林三酒，现在还在同一个地方吗？

第1365章 落网之鱼……？
原本只要一百五十块钱的长途汽车票，吴伦花了三百。
她从家里阳台爬下来后，一路躲躲藏藏地跑出了小区，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拿任何身份证件——没有身份证件，就意味着她使用不了任何公共交通工具。
家里又要送医又要报案，他们恐怕得过一阵子才会发现她失踪了。她不敢直接去本市的长途车站，只好找到一个运输蔬菜水果的卡车，给了司机五十块钱，求对方把自己带去他下一个目的地，不管是哪儿都行。所幸下一个目的地是个小城市，比她老家还小、还破；为了白赚一百五，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售票员大有人在。
直到发了车，她才突然想起来有时路上会抽检身份证。她在最后一排上缩成一团，每一次汽车停下来，都能叫她紧张得连气也喘不上来；她知道，不管是前方还是身后，要抓捕她的天罗地网一定已经被铺下了。
不过她运气总算还不错，十几个小时之后，她快回到自己与林三酒相遇的那个城市了，依旧没有遇上抽检的人。至少到现在为止，大网还没有碰着吴伦这条小鱼；至于她还能往前游多久，只有天才知道。
或许被抓也不是什么坏事……一切都能结束了的话，她又能再次见到妈妈了。
隔壁一个男人的手机响了，打断了他闭目养神。电话漏音，另一头传来了女人声音，似乎不是女朋友就是老婆。“嗯，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哦，还没有，中间还得在河西停一次。”他一边说，一边搓了搓那两只早早从皮鞋中解放出来的双脚，吴伦被熏了十几个小时，已不觉其臭了。
早上的阳光还未能将玻璃晒热；她迷迷糊糊地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百般设想着家中此时的情况，心中空落落地一片茫然。忽然那男人抬高了声音说：“什么？”
邻座有人转头朝那男人看了一眼。
“真的吗？”他也回敬了附近乘客一圈眼神，暗示自己得到了他们没有得到的消息。“城里真有恐（括号内）怖（不看）分子混进去了？现在有通知吗？诶哟，那可离小李他们家不远啊……”
附近几排的乘客都有了反应，纷纷扭转过身子，交换着眼神，不住地扫视着他。那男人一见他们都在等着自己挂电话，话反倒多了：“有人受伤吗？啊，没有啊……”他仿佛有点失望似的，又说道：“不怕，怕什么，离咱们家那么远呢，完全是相反两个方向……嗨，还能厉害得过机关枪吗？叭叭两轮就都打死了，过不来的。”
等他终于挂了电话时，半个车厢里的人都醒了。窃窃私语声马上就被一个提问给掐断了，一个大妈问道：“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我老婆，说是市里混入了恐（括号内）怖（不看）分子，从昨天起就被堵截在铜地码头了。”那男人兴致勃勃地坐直身，说：“她单位就是干进出口的，今天发了内部通知，叫人不要去码头。”
“没死人？”有乘客问道。
“好像没有，”那男人也发觉自己的料不够劲爆，见众人注意力似乎有松散的趋势，又补充了一句：“她说市区现在不好进，每条路上都设置了路障，要检查身份证，接下来估计有的堵了。”
吴伦压下去了几个颤抖，尽量平稳地问道：“是……是什么样的恐（括号内）怖（不看）分子？”
“谁知道，反正我老婆听说，船都不让靠岸了，因为怕码头上有炸弹什么的。”那男人摇头叹息道，“我看还是因为管得不够严，以后得加强安防。”
激动和害怕，已经叫吴伦脑子都乱成了一团。又是铜地码头，又是所谓的恐（括号内）怖（不看）分子……太巧了，会不会和林三酒有关系？会不会就是她本人？
不过，林三酒怎么会被普通人堵在铜地码头，还整整堵了一天？
“请问现在几点了？”她又问道。
“六点二十，”那男人看了一眼手机说。
前方正好有乘客提议道打开电视看看本地新闻——有人从司机那里要来了遥控，打开了大巴上的小小电视屏幕，一连拨了四五个频道；本地新闻没看见，什么幼儿园牛奶过期事件、征途号火箭将于今日十点发射、某地招商新政策……倒是看见了不少。
大巴在河西市停下来的时候，吴伦匆匆地下了车。从这里回到她原来的城市，还有至少六七十公里；她没有身份证件，坐车过不去检查关卡，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去加油站买了一张地图，用两条腿往前走。在不需要看地图的时候，她就把地图搭在自己脑袋上，装作挡太阳的样子，从路边密集森严的摄像头下遮住自己的脸。
她这一辈子都没走得这么辛苦过。
吴伦绕开了有检查关卡的大路，专门挑居民区、小巷之类的地方走，自然多走了不少冤枉路；等她好不容易混进城市郊区之后，她实在累得不行，见眼前是一条绿树多行人少的人行道，干脆在路边瘫坐下来，双腿发软、浑身热汗。
她不敢想妈妈，一想起妈妈，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忍不住委屈得想哭。
歇了不知多久，吴伦慢慢爬起来，感觉自己又渴又饿。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千块钱，还剩下六百五，她得省着点花才行，要是附近有小卖店，吃个面包喝个矿泉水就够了……可是这儿怎么连个开门的小卖店也没有？马路对面一家一家的商店，全都关了门、落了锁。
吴伦转了一圈，等她的目光落在身后建筑物的标牌上时，不由一怔——“青山康宁医院”。
凡是在本市生活过的人，都明白这个康宁医院是个精神病院。
铁栅栏一样被锁上的大门后，传来了水声，连声音都带着几分舒适清凉。吴伦本想提脚就走的，只是喉咙里干渴得冒烟，不由自主地朝有水声的地方瞧了一眼——她当然不至于去精神病院讨水喝，这只不过是人的本能罢了。
一个穿着病号服、看着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给大门旁的盆栽浇水。一般具有自理能力、状况稳定的精神病人，被安排干些活是很正常的；吴伦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迈出去了两步，忽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看着是在浇花，但那个女病人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刻意把水壶嘴抬得很高，使落下来的水流细细的，原本十来秒就能完事的工作，若是以这样的水流计算，恐怕得花上半分钟。最重要的是，在她那一张长圆脸上，一双黑眼睛正仰得高高的，不住在院墙上方扫来扫去——吴伦顺着她的目光一看，瞧见了院墙上的摄像头。
这个神色，她实在是太熟悉了。这一路上吴伦也是这样，偷偷摸摸地寻找着摄像头死角的。
她停下脚，站在一棵树旁，望着那女病人浇完了水，又慢吞吞地走了回去。一个在院子里休息的老头儿忽然迎上去，与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二人一齐朝院子外转过了头，正迎上了吴伦的眼睛——吴伦被吓了一跳，觉得这两个精神病人是有几分可怕，急忙匆匆地走了。
她饥渴难耐，仍旧一心惦记着要买些食物清水，注意力也都放在了路边商店上；等一连走了好几条街，她终于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那时吴伦正弯着腰，透过玻璃门，往一家便利店里张望；店里黑着灯，没有人，似乎又是一家今天不营业的店。等她直起身，一回头时，发现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你在干什么？”其中一人问道。
“我……我想买瓶水……”吴伦结结巴巴地说。
“买水？”那男人皱起眉头，“你不知道今天全市戒严吗？店都关了你买什么水？”
戒严？车上那个男人可没提——莫非是在她下车之后才开始的？吴伦没有手机，接不到戒严的紧急通知。
“身份证拿出来。”另一个人命令道。
“我……我没带……我就住在附近，没想着要拿……”
二人对视了一眼。这样违反了规矩的小事情，一般来说，得看对方愿不愿意放你一马；有时候给个口头警告就算了，有时候真按照条规执行，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事。
吴伦咽了一口口水。她穿着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没拿包，如果说是住在附近的，或许可以混过去……然而当其中一个人的目光垂下来，落在她手上的时候，她猛然一惊，心脏直直落进了黑渊里。
“住在附近，却拿着地图出门？”那人冷笑了一声，“走，跟我们回去一趟。”
就在吴伦一咬牙，下定决心准备跑的时候，从街道另一头传来的一队纷乱脚步声阻止了她的动作，将她冻在了原地。她忍不住朝脚步声的方向扫了一眼，紧接着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吴伦？”
她浑身一战，盯着河欢的面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366章 被拦截的路
在吴伦被河欢发现之前的一小时，千里之外的卫星发射基地里，刚刚开进去了一辆军车和救护车。救护车很快就带着它肚子里的伤员拐了弯，朝位处外缘的基地医院驶去；而军车继续朝基地深处前进，对自己身上多出来的那一个乘客毫无所觉。
女越的手指紧紧地抓在车底盘上，脚尖挂在车底缝隙之中，小腹绷得像一块铁。等车子停住、车上的人跳下来以后，她侧头瞧了瞧，发现军车停下来的地方似乎是在一栋楼前，大门口两侧牢牢站着两双脚，应该是站岗守卫的人。
她皱眉想了想，又抓紧了一些。
没人搬下那三具被铺上了防水布的死尸，车子引擎也还没有熄灭，说明车上尸体是要被运去别处的。她屏息等待一会儿，在军车再次开动，绕到建筑物背面时，她看准时机，双手一松落在了地面上，就地一滚——在行驶中的车轮碾上她身体之前，她就滚到了一面墙根底下。
“当心，”韩岁平在耳机中说，“你背后的楼是武装保卫部。”
差点跟着进老巢了，女越苦笑了一下。她现在一身黑色便衣，头发里、指甲里还都凝结着没擦干净的血，看上去要多可疑就有多可疑。她蹲在墙角的阴影中，恰好在一个摄像头的后方死角里，皱起眉头说：“我得先找到总部混进去……”
她原本以为总部恐怕不好找，抬起头一张望，倒是愣了。
占地广袤的发射基地里，看起来竟空空荡荡的。笔直的道路将土黄色的空旷大地划分成几个格子，大部分都铺着泛黄的草地；远处蓝天下最显眼的，无疑就是火箭发射架了——它还没有装上火箭，已经庞大高耸得叫人吃惊，离它最近的几栋建筑物，少说也有好几公里的距离。
在女越不远处，伫立着一栋基地里最高的白楼，外墙上的红色大字从上到下写着“恒昌卫星发射中心”。
“我怎么进去？总不能硬闯吧？”女越蹲下来，在一丛稀稀零零的树丛后躲了起来，张望着远处发射中心大门——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她等着韩岁平回答她“我有办法”之类的话，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支支吾吾地说：“也、也行……就是要注意，别引起警报……”
女越一怔：“真的要硬闯？”
“发射中心内被隔绝在通讯信号之外了，”韩岁平低声说，“我从外界钻不进去……没法帮你。我反而需要靠你走进去之后，才能设法联上他们内部的发射系统……”
女越无声地吐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通往发射中心的路上，每一只路灯下都架着好几个摄像头。基地里到处都视野开阔、地形空旷，她一旦离开这儿，连一个隐藏身形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知道我来了，一定会加强防备的。”女越皱起眉头说。
从她所在之处，就能瞧见远方有一队一队步伐整齐的人影，正沿着火箭发射区域外缘巡逻；相比之下，武装保卫部附近反而是警备较为松懈之处。“假设我刚一冲进楼里，他们立刻就发现了，我们该怎么办？就算他们逮不到我，我们放入卫星里的通讯器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韩岁平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说来，我们或许只有一个办法了……”
在二人小声商量了几分钟以后，女越在心里暗暗算了一下自己的速度，慢慢站起了身。
“……行，那就干吧。”也到了最后关头了。
她以最快速度朝发射中心扑了过去。在那一条笔直空旷的道路上，蓦然化作了一团高速袭近的黑影——门口那二人赶紧举起了枪，只是他们意识得晚了，还来不及喝一声“什么人”的时候，女越已经冲到了大门口。
她在二人之间刹住步子，身体轻轻巧巧地一转，一脚踹上了其中一杆枪，连枪口带鞋底一起砸进了那个男人的脸里；另一个人急忙转身去按墙上警报的时候，女越脚下一蹬朝他扑去，扬手拽住他的衣角向后一拉，他的手从警报上滑开了。
即使是训练有素的普通人，也只花了她一分钟不到就解决了。女越虽然看上去轻盈可爱，但她和林三酒不一样，她早就进入了非我即敌的战争状态，自然不会对敌人抱有怜悯之心——她伸手在死人身上摸索一番，找出一张卡片，在门上一刷，门锁就“哒”地一声打开了。
……从这一刻起，速度决定了一切。在两个死人被人发现之前，她要将该装入的东西，都装入到卫星里去。
她一闪身进了楼，韩岁平的声音从耳机中消失了。这栋楼里隔绝了外界的通讯基站讯号，她与韩岁平的联系也自然中断了；女越按照他之前的指点，贴着墙角一路寻找空隙前进，总算在层层森严戒备之下，摸近了发射中心的指挥部。
好在，女越不需要真的混入指挥中心这等重地里去。她找到楼内电井，打破锁头之后闪身钻了进去；在漆黑之中，她摸索到了电源连接之后，轻轻地从收纳道具里摸出了一小块光滑、冰凉的甲壳。
……在丸青戈被炸入半空时，她和韩岁平有一瞬间，都以为这个东西也和丸青戈一起遭了殃，这个计划没有希望了——毕竟，韩岁平只从自己的肢爪上切下来了这么一小块而已。它要是毁了，他们就算混进了发射中心，韩岁平也没有进入内部系统的办法了。
或许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这块小小的甲壳，竟然仍旧完好。
将那一小块甲壳代替电缆抵进连接口里之后，女越重新钻出了电井。她不知道韩岁平那边到底连接上了内部系统没有，现在又进行到了哪一步；她只知道，她还有最关键的一步要做。
录着林三酒口信的那一只通讯器，早就被炸成碎片了。万幸的是她自己还有一个，她也记得林三酒当时是怎么说的；录好了发给季山青的讯息之后，女越将通讯器放在一架她找到的推车上，把推车留在了韩岁平与她约好的设备调试室门外。
她不能像丸青戈一样乔装成工作人员，只能用这种听天由命的办法了：如果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的话，在她离去后过不多时，会有人按照内部系统的指令过来回收这部通讯器；只要警报没有响起，不知情的基地员工就将在最后一个检查装载的机会里，把它装附在卫星内部，被火箭一起送入太空。
接下来，预设好发送时间的通讯器，将会从太空之中向季山青发送出消息。
拜托，拜托了，一定要让他收到啊。
……当女越刚刚冲出大门口的时候，整个发射中心都被刺耳的警报声淹没了。
……
河欢默不作声地挂断了电话。
吴伦坐在桌子对面，乍一看上去，似乎平静得很，没有一丝情绪。河欢默默观察了她半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轻轻吐了一口气。
“……十点零五了。”他缓慢地说，“征途号火箭刚刚发射，你知道吗？”
吴伦茫然地抬起眼睛。
“林三酒原本想靠着火箭发射，往太空传送求救信号的。最起码，这是她的计划之一。”河欢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向一个老友讲起另一个老友的近况一样，只是考虑到他的立场，这种感受还真是讽刺。“不过很可惜，就在刚才，她的这个计划失败了。而她另一条路……也被堵死在了铜地码头。”
吴伦的眉头一跳，仍旧什么都没说。这个女孩子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变故给搅成了一团乱麻，再次见到河欢之后，她就从混乱之中找到了唯一一个自保的办法：不说话。
“她的同伴居然真是用强硬手段闯进去的……有勇无谋啊。”河欢说到这儿，摇了摇头。“差一点，那个通讯器差一点就装进卫星里去了。现在，火箭发射了，林三酒的讯息却永远都要留在这个星球上了。”
吴伦目光一闪，忽然微微倾过了身。
“为什么？”她终于发出了被带走之后的第一句话，紧盯着河欢问道，“为什么……你听起来似乎真心有几分遗憾的样子？”
河欢微微一怔。
“你其实也想看到她走的，对不对？”
吴伦直直望入他的眼睛里，语气清楚而肯定。

第1367章 风雨欲来
……林三酒已经在铜地码头整整一夜了。
这一个早上，没有太阳。
浓厚阴暗的云雾遮蔽了天空，压得它沉沉的，直往海面上坠。远方一场暴风雨已大军压境，从天地间抽离了所有颜色，只留下浓重的灰暗、重蓝和乌浑。急风激起了海浪的反抗，风浪相搏时传来的咆哮，隐隐震动着大地。
在集装箱码头上，时不时就有起重架上钢铁相撞时的一声锐响，仿佛要扎进世界的裂缝里。当林三酒坦然伫立在巨大的集装箱之间时，她恍惚觉得，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当然，这也是因为跟在她身后的郑艾艾，一直十分安静的缘故——她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忽然打破寂静：“你还能坚持多久？都过去一个晚上了。”
林三酒回头看了看她。郑艾艾有点不安，抬起被捆绑住的双手，轻轻拨了一下耳边头发。
“我的意思是……你毕竟已经退化成一个普通人了。”她垂下眼皮，“虽然……我是不清楚为什么你可以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动用进化能力啦，但你的身体素质依然和进化者没得比。更何况，我同事们还可以轮班换岗，补充休息……和他们熬时间的话，你是熬不过的。我认为……你现在放弃的话，还有一线生机。”
的确，林三酒此刻与一个普通人无异。
昨天傍晚，当她打完了那一针肾上腺素的时候，郑艾艾正是因为瞧出她已经彻底退化了，才从收纳道具中取出了一个铁球形的束缚器——那显然是为了危险分子特别制造的，将人犯双手塞进去之后，不仅手上连一丝活动空间都没有，甚至连举起双手都很难办到了，因为每一只球状束缚器都足有五十公斤重。
那时，林三酒仍旧坐在地上，任她将自己的双手锁进了地上的球状束缚器中。
“那个……对不起，”郑艾艾低着头不看她，说：“要求就是这样。活捉了你之后，就要用这个东西……”
林三酒看着束缚器合上，两条胳膊都被漆黑圆球给坠在地上了，她试着想抬一下手——连动都很难动一下。
“如果太沉，你走不动的话，我会帮你抬着一点。”郑艾艾低声说道。
“那倒不用，”林三酒轻轻一笑，“你能不能先站起来？”
郑艾艾疑虑不定地慢慢站起了身。
“我带着它可能是走不动，”林三酒解释道，“那我不带它就好了。”
在短暂的茫然过后，郑艾艾忽然睁圆了眼睛——她意识到了林三酒还有后手，可是她意识得晚了一步。在这一刻，林三酒体内那一颗黑雾形成的肾脏骤然绽开，重新化散成翻滚咆哮的浓雾，急速涌进她的胳膊、双手，最终浓聚于她的双掌掌心，形成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铁球被炸裂成无数碎末的那一声轰响，及时提醒了郑艾艾；她慌忙退后闪躲、护住头脸，总算没有被激舞纷飞的碎片给划成瞎子——等她放下双手时，林三酒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还伸手在自己裤子上拍了拍灰。
“你……你……”郑艾艾想不出“你”什么才好，结巴了半晌，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甩甩手，感觉黑雾像退潮一样从双手中退去，再次回到她的体内深处，变成了一颗黑幽幽的肾脏——她可以让它拟化成自己所需要的能力，却不能下令让它好好待着、别回去当肾。
“这个嘛，说来话长。”她歪了歪头，往前走了一步，郑艾艾就往后退了一步。“我在上个末日世界里弄丢了一颗肾，等我要把它赎回来的时候，发现我原装的肾没了……留给我的，只剩下一个质地像是黑雾一样的‘肾’。”
郑艾艾似乎很难消化这段消息。
“这么久以来，它一直好端端地在我体内，尽忠职守地充当着一颗肾，以至于我都快把它给忘了……直到我第一次打了这个国家里的肾上腺素时，它才突然像是被激发出了狂性一样，化散成雾，充斥了我的整个身体。”
林三酒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时因为我的各方面能力一下子退化了三分之一，沮丧之下，我也没有仔细去考虑这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了一句废话。”
郑艾艾听得入神，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一时都忘了要往后退，问道：“废、废话？”
“对，就是一直摆在眼前、最明显不过的事实，”林三酒冲她笑道，“说出来就是一句废话——正是因为它太明显了，反而成了灯下黑，我一直没有好好思考过。这个东西，虽然起的是肾脏的作用，但它实质上并不是肾啊。”
天底下没有肾可以化散成雾气，在周身上下游走一遍，再重新凝聚起来变成一颗肾的。所以，答案是一句很简单的废话：那一团黑雾本身的性质，决定了它可以拟化成肾的形态，在肾脏的位置上发挥肾脏的功能。
接下来的问题，自然就水到渠成了。它既然可以拟化成肾，那它可不可以拟化成别的东西？比如……进化能力？
经过仔细思考、试验之后，林三酒发现，她的运气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不幸中之大幸。假如她当时丢的不是肾而是肺，那么即使医院同样可以用黑雾拟成一个肺给她，对她此刻状况而言仍旧毫无意义：一旦黑雾拟化成型之后，轻易就不会有变化了。换言之，变成一个什么东西之后，黑雾就会老老实实地以那个东西的形态存在下去，不会中途更改。
“唯一一个把黑雾激活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打了肾上腺素，而它那时又恰好是一个肾。”林三酒一笑，继续说道：“如果它拟化成了肺，心，肝……那么不管我打多少肾上腺素，只会造成能力退化，却不会让黑雾有任何反应。偏偏就是这么巧……我真要感谢你，建议我们去打肾上腺素呢。”
郑艾艾怔怔地听到这儿，终于叹了一口气：“我那时以为我把消息告诉你们，是帮了你们一个忙……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帮上忙的。”
“不过有好一阵子，这个发现都没有给我带来实质意义上的帮助。”
林三酒摇摇头，肾脏再次在她的一转念下，化散成为黑雾，充斥在她的双手双脚内；这一次，黑雾拟化的是她已经失去的肉体力量——它所还原的正是在林三酒打入肾上腺素那一刻时，她的能力水平。
“被激活的黑雾将我每一个细胞、每一个能力都卷过了一遍，连我的卡片库里都充斥过一次黑雾……我和韩岁平分析之后都认为，它那时恐怕是记住了我的能力形态，以便日后拟化之用。”林三酒一边说，一边缓缓朝郑艾艾逼近。“可是不管我怎么试，黑雾肾脏仍旧是肾脏，就是不肯变化成进化能力给我用。”
郑艾艾知道自己的进化能力现在在她面前不好使了，轻轻吞了一下口水，扬手叫出了一根长棍。
“为什么？”她双手举起长棍，抵挡在面前问道。
“很简单，”林三酒一笑，双脚蓦地跳离了地面。她第一次打肾上腺素时，退化还不算太严重；血管中翻腾的黑雾所重现出来的能力水平，是足以叫这个世界上大多数进化者难以招架的——“因为我本身的能力还在，没有空位给它模拟呀。”
话音响起时，她已经化作一团黑影，从半空中凌驾于郑艾艾头上；那根长棍急急朝她迎面打来，破空时甚至发出了金石之声，显然郑艾艾这一下也没有手软。
林三酒在战斗时，身体犹如水流。她以一种人体几乎不能办到的角度一转，伸手握住那根长棍，在半空中以它一借力、拧过身，一脚就踹向了郑艾艾的头——当后者在一声闷响中仰身倒下去时，她也同时落在地上，长棍抵住了年轻姑娘的咽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只花了五秒。
“你看，我不也是先空出了一颗肾的位置，才能让它拟化成肾的吗。”她轻轻地说，“托你的福……我现在什么能力都空了。我想让它拟化成什么，它就可以拟化成什么。”
且不提战力水平、战斗能力的悬殊差距，郑艾艾首先就缺乏战斗最重要的一点：动力。她原本就抗拒这一场战斗，在发现自己打不过对方的时候，几乎是顺理成章地认了输，被林三酒变成了人质。
不过，郑艾艾栽了这件事，很快就被探查情况的其他进化者发现了。
得到消息之后，各国派来援助的进化者，纷纷结束了在铜地码头内的巡逻搜捕，改变了战略：他们将铜地码头包围住了，除了头上的天空和身后的大海，他们似乎势要让林三酒无处可去。
在双方彼此试探、冲突，最终僵持了一夜之后，当清晨降落在世间时，天地俱喑，风雨欲来。
浪头逐渐激烈起来的昏黑海面上，停泊的货轮早已趁着夜色消失了。一艘艘铁灰色的庞然大物，仿佛是从乌沉沉的云层中、从灰白色的雾气中钻出来的一样，悄然铺满了海面；它们身上的武器与炮筒，已经毫不意外地将海路掐断了。时不时地，武装直升机从头顶划过，螺旋桨声在风中轰隆作响。
郑艾艾的神色越来越沉重，说话也越来越少；她想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劝她放弃，林三酒多少也能猜出一些。
“你觉得我熬不过去，只是你的一个希望而已吧。”她转头望着军舰集结的海面，轻声说：“你现在很怕，对不对？你怕我真的能挺下去。”
郑艾艾张了张嘴。
“你对我没有恶意，我知道。”
林三酒没有看她，说：“你怕的也不是我。你的国家因为屈服于压力而派出人手对付我们这些进化者……那么当你自己成为阻碍的时候，你的国家会不会再一次屈服于同样的压力，将你也当作弃子？说到底，你我之别，不过是落地位置不同罢了。”
她回头看去时，郑艾艾的一张脸已经褪去了血色。
“你放心吧，”林三酒轻轻一笑，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叹息。“你有如此运气，能从这茫茫世间找到一处故乡，我不会这样考验你的祖国。世间人事，经得起考验的太少，何苦逼到那一步。”
郑艾艾一愣。
黑雾从体内弥漫开来，她伸手扯断了绑住郑艾艾双手的绳索，低声说：“你走吧。”
林三酒转过头。
远方是即来的风雨、集结的军舰与等待吞噬掉她的海浪。
“……接下来的战斗，是我与这个世界的。”

第1368章 最后一步
上午九点五十九分的时候，铜地码头附近已经看不见一处空地了。
当林三酒站在码头铁架最高点上遥遥望去时，连她也不由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对于进化者来说，这实在是难能一见的大场面。
码头外的围栏在一夜之间内就被拆得干干净净，替换上了一排排沉默的重型步兵战车。一辆辆履带式运输车不断向码头靠拢，吐出了无数黑压压的军装士兵；不知多少台主战坦（括号内不看）克切断了出入口，无数支船载火炮、自行火炮黑漆漆的管口，都对准了码头。十余个装束不一、外表显眼的进化者，正零零落落地散立在整齐的军阵前方。
出乎意料的是，码头上竟然还有记者。当一架直升机从空中轰隆隆划过的时候，林三酒才发现原来那直升机上印着某新闻台的字样；几只摄像机从直升机肚子里探出来，等待捕捉着码头上的任何动向。
……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着，要将这一个小小的人影碾成碎末，就此消散在海风水浪里。
“前方不法暴徒听好，”
码头外，装在数个车顶上的扩音器再一次嗡嗡地响起来，震得沉甸甸的空气都在发抖：“现在是上午九点五十九分，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林三酒看了一眼手表，正好瞧见分针跳向了12，变成了十点整。她能想象到，在这片大地的远方，一支火箭正被强大推力高高推进空中，笔直地朝地外升去；它身上的乘客即将落进无尽太空，落进它的环星轨道。
“征途号火箭已经成功发射，你和你的同伙试图装进去的破坏装置，已被我方及时拦截！”
林三酒蓦地抬起了头。
通讯器被找到了？没能随着火箭一起被发射出去？那么……正如韩岁平担心的那样，别的机会都被一一掐灭了，事情果然被逼到最后一步了，成败将在此一举。
韩岁平的位置，现在绝对不能被找到。
林三酒又看了一眼时间。几人估测过，火箭进入太空大概只需要十分钟左右；再加上卫星进入轨道、向地面回传出第一道信号的时间，意味着她要独自拖住对方军力至少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们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心。每一个能拿枪的人，都必须聚集到这个码头上，将全部精力都用于歼灭林三酒，这样才不至于发觉他们一行人的后招——要做到这一点，就得让所有人都以为，林三酒才是真正的危机。
她仰起头，朝远方空中的新闻直升机招了招手，打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们自己有话要说；过了好一会儿，那直升机终于犹犹豫豫地挪近了一些，从打开的机身内扔下来了一只话筒。
黑雾登时化散、充斥于体内，拟化成了她早已失去的肉体力量。林三酒纵身一跃，如海鸟扑鱼一般轻巧地抓住了那话筒，跳向了另一个铁架；等落稳时，头上那架直升机里探出的摄影机，也急急地跟着扭转过了方向。
她拍了拍那无线话筒，也不知道另一头究竟有没有反应，笑了笑。
“我本来不愿意伤害这个世界，”林三酒说道，“所以才想用和平的方式离开。但是既然你们不允许我和平离开，那么我也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这一段赶紧掐掉，”头上直升机里，有人匆匆忙忙地吩咐道，“不要播！”
林三酒仰头瞧了一眼那直升机——螺旋桨的狂风搅得她发丝凌乱飞舞，视野中乌云沉沉的天空被切分成了无数碎片。他们大概想不到，即使在直升机的呼啸风声里，他们的声音还是被她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看来你们换策略了，”她轻轻笑了一声。这段话不可能被传出去，能听见的恐怕也只有那么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人。“不再隐瞒进化者的存在，倒是要把我们上升为人类公敌……将人类公敌在电视上公开处决，以后行事就方便多了。是这样吗？”
她自然得不到任何回答。军阵之外的车顶喇叭都沉默着。
“你们也不需要掐头去尾，移花接木地把我涂抹成一个恶人。这个忙我来帮你，听好我接下来的话。”林三酒有意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我现在决定破坏掉你们这个世界。我要让这里生灵涂炭。”
假如林三酒能够看到、能够听到千千万万电视机屏幕前，人们的惊呼、怒骂、诅咒等种种反应，她也不会多眨一眨眼睛的。她的目的，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在此时此地要开始毁灭世界了——但是林三酒不知道的是，在她这句话出口之后，河欢猛地停住了脚步。
吴伦差一点撞上他的后背。
“不对，”河欢转过头，目光从几个随行男人的身上扫过去，最终落在了吴伦身上——她没有被铐起来，但她处于几个人包围之中，也只能一直跟在河欢身后默默地走。“她怎么会这么说？”他半是在问她，半是自言自语。
吴伦茫然地望着他。她听不见林三酒通过话筒传出去的声音；河欢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无线耳机，压低声音对她说：“林三酒为了要走，准备毁灭世界了。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毁了就毁了吧，”吴伦刚说完这半句，眼睛就红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不会的，她不会让几十亿人……”
“我和你的看法一样。”
河欢见另外几个管理司成员都正望着自己，这才冲他们一挥手，领着吴伦继续往前走。他的目的地是码头前线，与林三酒短兵相接的地方。按照李司长的意思，吴伦说不定将会成为战局紧张时一个十分好用的道具。
“她如果是那种能够毁灭世界的人，这世界也早就被毁灭了。”河欢一边思索，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我以为她的能力已经空了，却没想到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保留了一道后手。那么……在发射通讯这件事上，她会不会也有后手？”
吴伦的嘴巴抿得紧紧的，仿佛只要她不说话，就能阻止河欢继续往深里想一样。只是她的不合作终究没有作用，河欢没过多久，轻轻“啊”了一声。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管理司成员走近两步，问道：“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联系李司长，”河欢皱起了眉头，说：“我们在一点上疏忽了。”
吴伦一拧头，盯紧了他。她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过了。
“疏忽了什么？”那男人问道。
河欢感觉到了吴伦的目光，朝她望了一眼，忽然咬了咬嘴唇，仿佛意识到了此前他不曾意识过的为难。在众人的目光下，沉默在他的唇齿间逗留了一阵，最终还是被语音冲破了，化作字句：“她有三个进化者同伴……其中两个人在卫星基地里的位置，我们都已经掌握了。如果她有后手的话，那么一定会着落在最后一个人的身上……告诉李司长，我们现在需要找到韩岁平。”

第1369章 听那天地在奏鸣
当河欢转身疾冲出去的时候，码头上刚刚迸溅起了第一抹武力碰撞的火光。
无数坦（括号内不看）克的火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从河欢四面八方响起来，不知多少炮弹，全瞄准了远处半空中那一个黑色人影。硝烟在眨眼之间就涂黑了昏暗天空，弥漫遮蔽了云光；大地的隐隐震颤，仿佛巨人被捂住嘴后闷住的一声哭号。
河欢没有回头也知道，林三酒动手了。
进化者的回击总是很独特。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码头上就先掀起了一阵小规模的龙卷风。小规模，那是相对于整个大自然而言；当他奔跑在嘶嚎肆虐于天地之间的狂烈暴风里时，他好几次差点被卷进半空里——一旦双脚离了地，连他也要去掉半条命的。
一颗炮弹不知被什么力量给远远打了回来，划过河欢的视野，遥遥落向他的左前方。在天光昏黑、烟雾翻滚的半空中，还有数颗同样被打回来的炮弹，四散着要在阵容中遍地开花。
“你看她这样打，还觉得她是在假装吗？”从河欢身边，响起了一个男人声音：“要我看，她就是要存心毁灭我们！”
河欢瞥了那说话人一眼。
整个管理司上下都分散出去找韩岁平了，他虽然如今有了调遣两个小队的权力，也未能例外。只不过在他把吴伦交给李司长之后，却被安排了一个“拍档”——此时这个拍档，正驾驶着一辆重型摩托，紧紧地跟在他身边。
河欢原本准备什么也不说的；但或许是他正身处于引擎轰鸣、炮弹炸裂、风暴呼啸之中，仿佛有了遮蔽，一句话也顺口而出：“你嫌她反抗得不够温柔？”
偏生就是这么巧，在他这句话出口时，炮弹声忽然哑了一哑，那个男人闻言不由冲他扫了一眼，随即收回了目光。
……太不谨慎了。
接下来的二十几秒钟，两个人都什么也没说。当又一股龙卷风咆哮着从远方席卷过来的时候，河欢冲那男人吼了一声：“快要过来了，加速跑！”
那男人明显微微慌了神，一拧右手转把，摩托加大了轰鸣，从河欢身边猛地冲了过去——在它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河欢一手抓住它的尾部，纵身跃到那男人身后；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双手抱住那男人头颅，轻轻一扭。
当他跳下摩托、继续朝前奔跑的时候，那辆摩托带着它的骑手一起翻倒了，打横扫了出去，撞上了一辆装甲运输车后，轰地一下撞开了一团火焰。
远处的那股龙卷风熄了。河欢早就察觉到了，林三酒甩出来的风暴都是有时效的；刚才瞥去一眼，他就知道那股龙卷风打不上来。
不过战地无情，谁死了都是有可能的嘛。
在出示过证件后，河欢冲过最后一道围障，终于暂时脱离了已经变成人间地狱的铜地码头，这才在彻底被居民抛弃的附近街道上慢慢停了下来。
话虽说得井井有条，但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韩岁平。
河欢在末日世界中生存了这么多年，很少有如此恐慌的时候：不是怕死时的那种恐慌，倒更像是怕活着时的那种恐慌。他就像一头在浓雾里看不见前路的野兽，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出于生存本能；而往浓雾里走得越深，他越有迷了路的惊惧。
他靠在墙上，尽量平缓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乱七八糟的想法先放一边，他现在必须得找到韩岁平——至于找到他之后又如何，等到了那一步再说。
假如我是韩岁平，我会躲在哪里？我的后招是什么？这二者之间，有关系吗？
那个家伙脑子灵活，常常会从出人意料的角度找到办法；女越以武力强闯发射基地时，二人肯定是有联系的。那么韩岁平当时明知道，武力强闯可能很快就会引起警觉，依然和女越一起决定这么干……
即使通讯器被收缴了也不怕的原因……难道在原本就要被发射出去的卫星身上？
河欢眼中微微一亮，又皱起了眉头。
卫星身上没有任何异物，这一点发射基地的员工已经确认过了。在火箭发射之后，整个基地内部系统都被锁死了，以杜绝韩岁平对它的进一步操纵。所以在卫星成功发射之后，韩岁平就被拦在了外头，没法再通过基地系统动手脚了才对。
如果他是事先通过系统内部下好命令，让卫星直接朝太空中发求援讯号的话，又会产生一个问题——卫星该往哪里发讯号？
茫茫宇宙，谁也不知道林三酒的那一个弟弟在什么地方。之所以他们一开始决定要用通讯器，正是因为它们之间的讯号能找得到彼此……没有一个“目的地”的话，卫星讯号要么就会散落进太空里，要么就得老老实实回地面……
回地面……
河欢浑身一震，像是脑中有一场雾忽然被风吹散得一干二净。他知道韩岁平的后手是什么了——他甚至隐隐约约地知道了，该怎么找出韩岁平的藏身之地。
……
尽管他眼前一片漆黑，韩岁平依然清楚，林三酒动手了。
从铜地码头方向传来的咆哮、震颤，将整个城市都卷入了口中。由于全城戒严，他所在之处附近连一丁点人声也听不见；他盯着黑暗中唯一一条狭窄天光，感受着地面时不时的颤动，忍受着身边乱流一样横冲直撞的各种信号，屏息等待着。
外面的天地间，不知多少可以被翻译成语言的破碎信号，从他的感知中不断闪过去，韩岁平却恍如不觉。他觉得自己的全副精神，都凝聚成了一座探测塔——只要卫星一将讯号传回地面，他就能立刻捕捉住它。
通讯器被发现，也不算意料之外。假如能顺顺利利地把它发射入太空当然最好，不过若是这一步走不通，他还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既危险又曲折，是他的最后一招——假如这一招也不行的话，那韩岁平就真的黔驴技穷了。
现在看来，似乎还没有人意识到，基地系统内部命令中有一个小小的部分已经被他早先就篡改掉了：刚刚落入轨道的那一颗卫星，即将把讯号回传给韩岁平，而不是发射指挥中心。
一旦他收到了卫星下行回传的信号，他就清楚了卫星的位置，能够与其建立联接；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把通讯器的特殊波长信号上传给卫星，将卫星当作一个太空中的“跳板”，让这段信号传向它该去的地方。
由于通讯器之间的特殊波长信号是可以彼此共鸣定位的，从理论上来说，只要信号从太空中发出去了，它就能找到接收它的另一头。要是打比方的话，就像是两块磁铁之间被一道墙隔开了；韩岁平需要先把一块磁铁扔到跳板上，让它被跳板弹出墙外——接下来，另一块磁铁就应该会把它吸住。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是头一次这么操作，压根不知道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性。更何况，这么做还有一个很大的风险：假如有人察觉了他的计划，当卫星讯号回传时，就能够顺着讯号找到他的位置了。
当然，大家都到了咬牙搏命的最后一刻，再担心自己的安全也没有意义了。
他的右手仍然保持着青黑色肢爪的模样，从黑暗中伸进了那一线天光里，充当接收天线。韩岁平用恢复原状的左手，摸索到那一只通讯器，将它打开了。林三酒的声音很快就响了起来，夹杂在炮火、风暴之中，依旧清清楚楚：“韩岁平？”
“你怎么样？”韩岁平躲在黑暗里，压低声音说道：“还坚持得住吗？”
她的喘息声十分沉重，几乎像是随时都会脱力一样。那个黑雾虽然可以拟化成各种能力，却有一个致命缺点：它每次只能拟化成一种东西。这也就意味着，当林三酒从卡片库里拿物品的时候，她的肉身就和普通人一样脆弱；当她恢复成进化者的肉身强度时，她就动用不了进化能力。
“没问题，”林三酒咬着牙答道，“再来十倍火力我也能坚持。”
“据我估计，讯号随时都会传到我这里来了，”韩岁平急忙又重复了一遍行动事项：“你做好准备，我会第一时间就把你在通讯器里形成的讯号，上传给卫星，同时为了混淆他们的视线，我会让你的声音在各个地方都响起来——”
他的话忽然被一个激灵打断了，伸入外头天光和空气里的肢爪微微一震。
“信号来了，”韩岁平这一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了，“我现在马上建立连接！”
通讯器中，响起了林三酒一声吃痛时的倒抽冷气声——似乎是她一分心就被什么给打中了；但是，她显然将通讯器保护得很好。
……要开始了，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步。韩岁平浑身一阵冷一阵热，仿佛他的整个人生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然后凝结在这一刻。在这一刻之后，是海阔天空还是天地俱喑，一切都会见分晓。
“一，”他找到卫星了。
“二，”他闭上眼睛，颤抖地说。
“三。”韩岁平以气息轻轻地吐出了这一个字的形状。
林三酒的怒吼声，通过通讯器，通过乱流般的信号波，通过无数接收器和播放器，响彻了天地之间；大半个城市之中，手机、广播、电视……所有能传递声波讯号的地方，都一起回荡起了她的声音。
“礼包，”她用尽了全身力量，像是撼动了灵魂才发出了一道喊声：“我在这里！”
片刻之后，这段林三酒的声音讯号从卫星上跳起来，直直落入了宇宙深处。

第1370章 海阔天空
那段讯号离开卫星之后的路途，就不是这个星球表面上任何一个人能够掌控的了。
它消失在茫茫宇宙中，就像一段梦远去于黑夜里。晨光究竟会不会来，这场等待又有多漫长，谁也不知道，谁也只能等。
在讯息刚刚跳转传送出去时，韩岁平只觉眼前一亮；还不等他抬头，黑暗就霎时被从头到脚洒下来的天光驱赶干净了。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手忙脚乱地就要爬起来，喝问道：“谁？”
河欢一手撑着井板，另一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倾泻而下的暗蓝色天光中，正歪头看着他。
韩岁平慢慢直起身，四下张望了一圈。他第一次发觉，今天乌云密布，压低了天幕，像是即将有一场暴风雨要来了。
他直起身以后，上半身就露在了直通手井外面。在过去几天时间里，韩岁平一直蜷缩在仅有一米来深的地下手井里，漆黑得见不到一丝光，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周身都已经酸疼得难受了。
“讯号发出去了么？”河欢问道，就好像他们仍旧是同一个队伍中的伙伴。
只是一念及刚才那几分钟，韩岁平就不由轻轻喘息起来，点了点头。
河欢吐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了看四周。“真的发出去了……”他闭上眼睛笑了笑，嗓音有点儿哑，轻得让人听不出他是什么心情。“对不起，是我判断错了啊。”
韩岁平一个字也没答——河欢这句对不起，他直觉地意识到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正在脑海中反复演练自己应该怎么才能从地下手井中冲出去；可是河欢的战斗经验显然比他丰富得多，对方已经居高临下地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堵住了他能想到的突破口。
河欢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噢，我都习惯成自然了。”他推开手井板盖，让它朝后方栽落下去，自己退后几步，给韩岁平让开了道。“出来吧。”
虽然带着几分戒备犹豫，韩岁平还是爬了出来。这里正是他与林三酒在一个深夜里寻找地下光纤交换站时来过的大院，手井的位置处于办公楼后方，几天来的办公时间里人来人往，却从没有人想到要打开井盖看一看。
“藏在他们自己家后院里了，”河欢微微一笑，说：“怪不得这几天不管他们怎么搜查，都找不到你。”
“但还是被你找到了。”韩岁平想压下激烈乱跳的心脏，尽量平静地说：“求援讯号已经发出去了，就算你现在抓我走，也改变不了以后将要发生的事。而且，我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河欢摆摆手打断了他，好像自己刚刚睡醒懒得听一样。
“我没打算抓你走。”他说了这么一句，就停下来出了一会儿神。
韩岁平抿紧了嘴唇，等了一阵，见河欢始终怔怔地望着远方不出声，问道：“你想怎么样？”
河欢这才回过了神。“噢，”他摇了摇头，“我不想怎么样……你走吧。”
大概是见韩岁平仍旧满面戒备、一动不动，他不由又笑了一下。“你不走，那我就走了。”
河欢将双手都伸进裤兜里，后背都亮在韩岁平眼前，步伐松散地往远处走，似乎全没意识到自己有被从后袭击的风险。韩岁平愣愣地望着他，他始终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悠悠消失于视野之中。
……
……如今浮上心头的，倒不是押错注的后悔。
河欢慢慢往前走，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样松弛，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直笼在眼前的大雾已经散去了，接下来他该怎么做，只剩下了一个清晰的选项——要知道，韩岁平并不是唯一一个会留后招的人。
说起后招，他也有。
在前方走廊尽头，墙壁上亮光一闪；河欢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那儿正贴着一面全身镜，大概是方便这里员工上班时整理仪容之用。他在全身镜前顿住脚步，打量了自己一眼。
他肌肤光洁干净，眉目舒展，眼角、鼻尖、嘴唇总是泛着桃花一般淡淡的粉意，不论是谁瞧了，都会觉得他是一个面容像女性一般精致的男人。不过当河欢盯着自己久了，让自己的面庞、身形和发肤都渐渐开始发生变化的时候，旁人就会发现，原来他另一个性别身份的气质恰好相反——此时镜中呈现出的影像，变成了一个剑眉星目、英气勃发的女性。
除了身上衣服不能换之外，河欢在数秒之间，就彻底变作了另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他还可以变作另一个身份，变成一个叫作岸苦的女性。
他将两重身份彻底切割了，甚至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仅仅变作过岸苦一次——也就是林三酒从工厂里冲出来找河欢、他清楚自己来不及脱身的那一天。那天他才刚刚转变完身份，加了一件外套，就正好与林三酒撞了个正着；好在后者没有起疑，似乎至今也没把他和岸苦联系在一起。
他早就想过，当河欢这个人走进绝路的时候，他还能作为岸苦而活下去——或者说，他还能作为岸苦，离开这个世界。毕竟以他对林三酒的了解，在逃离时刻来临的关头，她恐怕不会拒绝一个陌生进化者的求助。
所以说，后悔是谈不上的，因为他有后悔药。
但是……河欢伸手扶住墙壁，仿佛有点喘不上气。
浮上心头的不是后悔，却是一阵阵隐隐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假如他没有杀观地海风，假如他像丸青戈一样地拼了命，假如他与林三酒一起站在码头上……那么他此刻将充满希望；他知道自己的背后有同伴，知道自己这条单薄的命，因为与人呼吸与共、命运相连，而真正有了分量。
只不过，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他这一辈子恐怕也不会知道了。
平稳了一下呼吸之后，河欢恢复了男性身份。他先去换了一身衣服，上衣换成了T恤，裤子换成了宽松的高腰牛仔裤。只要将T恤扎进裤腰里，就是岸苦的一身女装打扮；衣服垂下来，就是河欢的一身男装打扮。
他回到铜地码头上的时候，天地间一片寂静。
炮火熄了，装甲车、坦（括号内不看）克重新列出了阵势。即使是轻型装甲车也有几十吨自重，哪怕是林三酒卷出来的狂风，也不能摧毁它们的阵容；只不过码头上的其他设施、建筑、人，此刻却都已经变成了一片破败狼籍。零零落落的火势、遍地弥漫的血腥气、浓浓熏黑了天空的硝烟、载着伤员后撤的运输车……触目所及，尽是一片苍茫而冷漠。
那些被抬上担架的，那些被装入裹尸袋的，都谢幕了，都哑了声息。更多火力被驱赶上了战场，能够发出声音的，始终只有那一个无动于衷的意志。
“为什么停止攻击了？”河欢走向前线管理司的成员身边时，问道。
“据说检测到了一个发往太空的讯号，不知道有没有拦截住。”那人在管理司里级别很高，对许多情况都清清楚楚，平时是万不会这样详尽解释的，然而他此刻脸色微微发白，似乎也慌了手脚。与其说他是回答河欢，不如说他在自言自语：“不……我想可能没有拦截住……李司长都走了，他说情况紧急……”
原来他们这么快就得知消息了。
“那个进化者呢？”河欢想瞧一瞧码头内的情况，但是前方被倒塌四落的铁架和货柜箱给挡住了，他看不清楚林三酒在哪里。
“她大概也巴不得有一个机会能休息休息吧，我们这边一停火，那边也停了。”那人抹了一把脸，好像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想，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对不对？就算她能想办法叫人来接她，谁知道要多久呢……就算来了新的那种人，再把他们也打掉，不就完了吗？更何况，我们还有那个女孩子……”
他说的，大概是正被好几个人看管起来的吴伦。
河欢忽然感觉口中有点渴，想了想，问道：“你有威士忌吗？”
那个男人像看精神病一样看了他一眼。
“没有？我想也没有。”河欢叹了一口气，“那大概是高层指挥官才会有的东西。你看，你我混到这个地步，以天生的尊严去换别人给的待遇，换来的待遇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那男人皱起眉毛，四下看了一圈，好像突然意识到了河欢的身份，得确保他身边有人保护他。“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没什么，就是一时有感而发罢了。”河欢摇摇头，叹息着说：“你说，她要等多久才能等来接她的同伴？”
“谁知道呢，”那男人微微松下了肩膀，“不过在她等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就能消灭她了。”
河欢没有作答，遥遥望着远方海天相接之处，望着林三酒可能存在的地方。
……
林三酒此刻浑身都在发抖。
她坐在一截被炮火打断的铁架上，双肘拄在膝盖上方，分不清自己一身是血还是汗。黑雾重新回归原位变成了肾，徒留下一具普通人的软弱躯壳，在浓烟与战火里，因为伤痛、疲惫、脱力而站不起来。
在她的脚边，通讯器被溅上了一片血，连表示连线中的绿灯光都被抹污了。韩岁平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状态，正急声问道：“……你能逃出来吗？你能撑到你弟弟来接你吗？”
说实话，林三酒不知道。就算季山青现在已经收到了求援讯号，他要多久才能赶到？一小时，一天，还是一个月？
她清楚自己是逃不出去码头的，她逃出去也没有意义。女越被抓住了，丸青戈仍旧一身重伤；韩岁平的藏身之地被发现了，吴伦却不知流落到了何方。同伴们还没受到伤害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她此刻仍站在这里，仍在战斗，他们需要一个能制衡住她的优势。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逃。假如她今天注定要迎来一切的终结，她希望自己能站在战火里，与这个世界对抗到最后一刻。
“韩岁平，”她喘息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了口，“你能帮我放音乐吗？”
“放音乐？”韩岁平显然一愣。
林三酒抹掉了糊住眼角的血，又感觉到有新的血丝正在缓缓蔓延下来。她心念一动，黑雾散开，她手心里多了一张门票式的特殊物品【Ultra music festival】。
“在它放出的音乐声里，我的战斗可以得到辅助加成……有了它，也许我能撑得更久一些。”她对通讯器哑声说，“但是我的耳朵已经被炸得失去了一半听力，老实说，现在我听你说话都有点费劲。一会儿等炮火再起的时候，我怕我会什么也听不见了。”
韩岁平顿了一顿，似乎硬生生地咽下去喉间的什么东西一样。
“你听得有困难是吗，”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我知道了，我可以办到。他们有许多扩音器……不，我会尽我所能，让所有设施上都回响起你的音乐。”
林三酒微微一笑，低声说：“谢了。”
会是什么歌呢？她此刻倒是生出了一种孩童般的兴趣，想知道【Ultra music festival】会在此时此地，为她唱起什么样的歌。
柔和的钢琴声，轻轻地响了起来，像一颗颗落进昏暗天光里的冰凉水珠。轻碎浅淡的钢琴声逐渐清晰、逐渐广阔了，回荡在厚厚的乌云层下，被海浪推起来，一波波地推进了人间。当一个熟悉的男音从天地间唱起来的时候，林三酒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原来这歌也是来自过去的老朋友。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她慢慢站起身。当她仰起头，望着天空中逐渐集结的昏黑风暴时，远处码头上起了一阵骚乱，似乎没有人能理解这歌声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忽然包裹住了世界。黑雾重新散在血管里，随着不断共鸣的歌声一起，一点一滴变成了她新的力量。
远方有人高声示警道“预备！她动了！”——这一声警报，也随即被歌声冲洗得干干净净。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无数炮火再次撕碎了空气，裹卷着要击穿一切的气势，映亮了沉沉暗暗的云层；大地颤抖起来，海浪咆哮着，军舰一齐转过了炮筒。与这个倾斜着要朝她压下来的世界相比，林三酒显得那么渺小。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她右手执着被自己血液染得湿滑黑红的【龙卷风鞭子】，脚尖轻轻给这首歌打着节拍。在冲过音波层时，一颗炮弹被那高昂起来的男声给拦住了速度，仿佛忽然犹疑起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般——林三酒脚下一蹬，迎空而上，抬手就以一鞭将其远远地抽飞了，消失在远方灰暗的天地间。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接下来，是无数更密集的火力。
她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不知道歌声响起来了多少次，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会再也动弹不得。她知道的，是自己将站在这里，直到一切的终结。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
一团巨大的火球烧穿了头上乌沉沉的天空，以即将撞破星球般的气势，直直砸向了大海。被掀起的海浪仿佛终于脱离了锁链的巨兽，张口朝这一个码头吞下来；不知多少军舰被拦腰砸断，随着海浪形成的高墙一起冲入天空，又一齐以千钧之力砸落。
海浪顷刻间就吞没了林三酒，她以黑雾形成【防护力场】，死死抓住地面，身体在咆哮的水浪中被打得飘摇不定，仿佛不肯随波离去的一抹海草。她的耳中早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唯有脑海中的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高，仿佛是从天空中直接照进灵魂的光。
……当海浪退去时，远方已经多了一个漂浮在海面上的雪白圆环。
它的到来仿佛终于搅动了风雨，沉沉的雨点开始砸落下来，叫林三酒半眯起眼睛，也看不清楚远方。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不仅看不清听不清，甚至连站起来也困难了；身后码头上到底掀起了多少惊呼，发生了多少溃逃，都像是另一场梦中的事，她只恍然不觉。
从远方翻滚的海浪之间，从那雪白圆环停留的地方，响起了一道轻轻的呼声。那声音穿越了风雨，穿越了咆哮，穿越了无数挣扎和追逐，落进了林三酒即将失去听力的耳中。
“……姐姐？”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第1371章 关于他们，关于未来
同一天早上八点半的时候，邓倚兰的心凉了。
她也没想到，她和张叔商量了好几天的计划，在她准备实施的这一天被堵死了。
“全部回自己房间去，”走廊那一头，有几个男护工一边走一边喊，将每一个还在走廊里徘徊的病人都赶回了房：“都走，没有通知不许出来！”
最后一句其实根本没有意义，每当他们确认过一间病房里的人都齐全后，他们就会把房门反锁上；走廊里尽是门板与钥匙回荡起的响声。
当邓倚兰被高喝声给吓了一跳的时候，她正站在走廊上等待张叔。
他最近给她讲了许多进化者的事情，有些听着匪夷所思、简直像疯人呓语，有些又叫她听了之后隐隐羡慕。二人讲得最多的，自然是今天早上这一场逃亡，计划说起来也不复杂，就是冒点险：每逢周三早上十点，都会有一辆运送果蔬肉菜的卡车开到院后食堂外卸货，到时二人准备偷偷混进卡车里离开精神病院。
刚起床时，邓倚兰往窗外扫了一眼，心里就升起了和天空中一样乌沉沉的阴云。要是今天下暴雨，那卡车还会来送货吗？
二人仍旧按照原定计划，先去院里给盆栽浇水，最后确认了一次监视死角。浇过水后，张叔与她分头去做准备；可到了预定时间时，她焦灼不安地等了十来分钟，张叔没有等来，却等来了护工，仿佛是今日第二个不详的兆头。
一个男护工走过来，朝邓倚兰挥挥手，扬声问道：“你是哪个房的？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回去。”
“我、我是406号房的，”邓倚兰随口报了一个数字，一时心慌得手心都在发汗。她见那男护工虽然面生，却似乎挺好说话的样子，又问道：“请问，要我们回房是怎么回事呀？”
那男护工示意她快点上楼回房，给了她一个再短不过的答案：“今天全市戒严——诶，你！你往哪儿走呢？”
戒严？
邓倚兰脑子里空白了半秒，忽然回过神，赶紧趁着他们的注意力都被旁边一个病人吸引走的时候，匆匆跑向了楼梯口；她一闪身躲进水房里，耳朵里全是血液冲击的嗡鸣声。
全市戒严，那运输卡车岂不是不会来了吗？
张叔没来，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再在病房楼里等下去，迟早要被赶回房间锁起来，今天计划就泡汤了；可是就算她独自一人去了后院，卡车也不会来了，张叔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又有什么用？
邓倚兰也知道，理智的决定大概是今天先按兵不动，等下次机会。但她太想回家了，一想到要再等一个星期，那股浓烈的不甘就几乎叫她喘不上来气——她这段时间，全是靠着幻想逃离而撑下来的；那幻想今天明明应该成真了，却突然全成了泡影，她实在受不了。
而且，若是她在戒严期跑出去，是不是就意味着不会有追兵了？
几乎什么也没想，当护工伸头进来瞧的时候，她立刻钻进了水池与储水器之间的空隙里躲了起来。赶病人回房只是为了避免在戒严时发生意外情况；既然只是防护措施，那护工也因此不大警觉，草草看了一圈，就离开了水房。
在一楼的人走得差不多时，邓倚兰赶紧出去了。她不敢设想是否有人正通过摄像头监视自己，只大步跑向后门，一拉把手，却发现门锁上了。
她愣了两秒，好像不相信门锁似的，又徒劳地拉了几下。两道门板紧紧闭合着，摇也不摇。
后门走不了，岂不只剩前门大厅了吗？她得从一堆护士的眼皮子底下走出去，绕一圈去后院？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与其今天硬闯让他们生出警惕，还不如安心等待下一次机会……
想是这么想，邓倚兰在分岔口时却脚下一转，身体好像自己有了主意，拐去了通往前门的走廊。从大门口投进来的天光里，正聚集着好些个医院的职工，一齐仰头望着大堂里挂着的电视屏幕；一个护士正好捅了捅拿着遥控器的同事，说：“你把声音开大点。”
他们都聚集在大堂了，那么现在办公室里应该是空着的吧？
邓倚兰忙猫下腰，悄悄钻进了其中一间半开着门的护士站，四下一扫，悬在喉咙里的心总算是跌了回去。她站在门侧，耳朵捕捉到了从大堂传来的新闻播报声。
“疑有不知来源、身怀危险能力的不法暴徒，占据了本市铜地码头……”
“目前大批……已包围了码头……”
“……市民不得外出，一切等待通知。戒严期间违反规定者，可按扰治滋事罪判处十五天拘留……”
邓倚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好像猜到出什么事了。
又朝外扫了一眼，她发现众人的脑袋都高高仰着，全盯着墙上的电视。他们是背对着大门口的，或许她可以从众人背后走过——不，不行，大堂另一侧的保安正坐在桌子后，同样殷切地盯着屏幕。一走出去，她就会直接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
张叔原本是负责收集便装，让他们二人可以换下病号服的；如今张叔不知去了哪儿，她穿着一身病号服，寸步难行。
她回头扫了一圈房间里，发现没有一张椅子上搭着外衣。她焦灼得口干舌燥，目光下意识地在桌上杯子转了转，却忽然瞧见了一部电话。
邓倚兰正要走过去，只听远方冷不丁滚过去了一声闷雷——她以为是终于要开始下雨了，不料那雷声却接连不断地响起来，密集得不留空隙，摇撼得脚下大地都在微微发震；她急忙扶住桌子站稳，听见外头响起了众人纷杂的惊叫声：“真放炮了！我的天哪，好吓人……”
铜地码头上开火了？
进化者总不可能抵住现代军队吧？
邓倚兰稳住心神，匆匆捞起电话，朝墙上看了一眼。
墙上有一张表，列明了医院里各个分机号。她拨通了其中一个分机号，随着话筒里一响，走廊上也跟着响起了电话铃声——紧接着，话筒里传来了保安的声音：“喂？”
“有人刚才趁乱砸了前院门口的摄像头，”邓倚兰也不知道这个主意是怎么进入大脑的，听凭它从自己嘴里滑了出去：“你快去看看！”
不等对方有反应，她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她蹲在门口，悄悄探头往外望去时，发现那保安又“喂”了几声才放下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了身。
太好了！
那保安才刚一出大门，邓倚兰立刻轻手轻脚地钻了出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电视吸引了，就连她自己在经过时，也差点停下来跟着看一看。
新闻里居然在实时播放码头上的战况，她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扫一眼都叫人心惊胆战——那些进化者，怎么可能在这种强度的战火里活下来？时不时，还有解说员的插播，为观众介绍这种“具有危险能力的不法暴徒”的来龙去脉——看来进化者的事，是准备要公开了？
她强忍住自己多看几眼的冲动；等她绕进后院里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裂了。
除了从天边不断传来的轰鸣之外，后院里一片寂静，大门自然也上了锁。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好像随时会砸落下来压塌大地；远方天地间不知何时鼓起了狂龙一般昏黑暴躁的数道风柱，盘旋着，仿佛要将人间从地面上刮下来似的——离得这么远，邓倚兰都被强风给吹得黑发飘舞、衣衫猎猎作响。
四下一望，连一个人都没有。她赶忙躲去院墙底下避风，忽然感觉到有人在她肩上一拍，几乎把她的魂都拍出躯壳——邓倚兰差点发出一声惊叫，转身一瞧见来人，立即将惊叫吞回去，小声说：“张叔！”
张叔往常没有什么表情的那张脸上，如今也因为激动紧张而一阵红一阵白。
“出了点问题，我只好来这儿等你。”他四下看看，把邓倚兰拉进摄像头的死角里，低声说：“我本来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你听说了吧，今天戒严。”
邓倚兰赶紧点点头。“码头上和进化者打起来了，那辆卡车不会有了，”她带着几分无措地问道，“我们怎么出去？难道要爬墙吗？”
后院里有几棵高高的大树，一部分树枝树冠都伸到了墙外；假如能够先上树、再爬到墙头，那他们的确是能够翻出去的——问题就在于，墙的另一头什么也没有。假如他们从两三米高的墙上跳下去，摔伤了腿脚跑不远，不出十分钟就会被追出来的护工给抓回去。
“那倒不必，风太大，不安全。”张叔举起了手中一只鼓囊囊的塑料袋，在风雷声中说道：“你看，我找到了好东西。”
“什么？”邓倚兰眼中一亮，她太需要好消息了。
“我弄到了保安制服，两套，我们换上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见她急忙接过了袋子，张叔忍不住笑起来，“慢点！”
“你太厉害了，”邓倚兰打开袋子，又惊又喜地说：“居然能弄到保安制服——”
她说到这儿，伸手将里头的一团布料掏了出来，浑身激流而过的热血登时一下冻在了血管里。她有几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将它抖了抖，一把扔在地上，又从袋子里掏出了另一大团布。
张叔弯下腰，捡起那团每张病床上都有的白色床单，埋怨道：“你扔地上做什么？快点换衣服吧。”
邓倚兰微微地打起了颤，手脚一阵阵发冷，盯着塑料袋里露出来的白布，不敢去看张叔。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张叔依然考虑得那么细致周到。
“我只弄来了保安服，却没有工作证，所以我们行动也要小心点，别让人起疑。”他抖开那一张床单，扬手甩到肩上，披了下来。“这都是男装，你个子不够的话，就把裤脚挽起来一点……怎么了？你哭什么？”
邓倚兰蹲在地上，觉得浑身力气都流泻光了。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但是气管、胸腔都因为哭得太厉害，而一阵阵地抽疼。张叔讲过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世界，那么多属于进化者的故事，那么期盼离开这里、回到十二界……她在听的时候，竟然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张叔永远也走不了了。
她感觉到张叔伸过来了一只手，她也颤抖着将手递了过去，紧紧地握住了他干燥、温热的手。
对不起，张叔，对不起。
“你是太高兴了吧，”张叔仍旧是同样的口吻，清晰、理智，隐隐有些激动。“我也是，我盼着有其他进化者来接我的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了……你看远处那些龙卷风，就是进化者造成的啊。”
邓倚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劲点点头，视野里已经全都花了。“对不起，”她小声地说，“对不起，张叔……”
“你道歉干什么？”
“不……没什么。”邓倚兰死死抓住他，只希望这一幕都只是一个梦，等醒过来时，她仍旧有同伴，有希望。
她慢慢松开了手。
抹了一把眼泪，邓倚兰尽量朝他一笑：“张叔，你先走吧。两个人一起，太显眼了……我随后跟上。”
张叔浑身都罩在一张白床单下，在脖子前方打了个结。他整了整身上床单，点点头说：“你说得也对。那我走了，你看我这样，像个保安吧？”
邓倚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像。”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后院墙下已经空了。地上的塑料袋在狂风之中窸窣作响，放眼望去，好像这昏暗沉重的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她慢慢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咬牙开始往上爬。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爬树，所幸四下无人，她总算是慢慢上了树干；只不过她的手上、脸上，都被刮得生痛，狂风一阵阵摇晃着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甩下去——等她好不容易爬上墙头时，回头张望了一眼。
远远地，张叔披着白床单的背影，仍旧在慢腾腾地往前走；前方已经有好几个人，正朝他围上去了。
在邓倚兰低下头、忍不住鼻子一酸的时候，她听见了远方传来的音乐声。
那乐声越来越广阔，像波浪一样席卷过整个城市，从病院附近所有的广播、电视、扩音器、手机上响起来，渐次壮大、悠扬起来，震得天地间的空气都在发颤。
这是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歌。
它像飘散进草原上的无数野火一样，从四面八方的大地上升起来；那个嗓音如此真实地存在于人间里，向着灰暗，低沉却广袤的天空倾诉、嘶喊、引吭高歌。
邓倚兰听不懂歌词，却听懂了他在唱什么。
她慢慢地弯下腰去，蜷在墙头上，任每一个音节、每一下鼓点，从她的体内冲刷过去，穿破了她，奔向远方。大地在歌声中猛然震颤起来，说不清是什么的狂暴咆哮从天边响起，沉沉的雨点砸下来，雨幕遮蔽了天光，仿佛整个世界都即将在这一刻分崩离析，迎来终结。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邓倚兰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天空中的巨大火球，掀入高空的海浪，差一点还被摇晃的大地给甩出去……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天地间一片昏黑，暴雨如注。她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发抖，却还奇迹般地抓紧了墙头，仍旧坐在原处。她抬起头朝远方张望，却什么也看不清。
歌声渐渐止息了，哗哗的暴雨声接管了世界，连炮火也哑了。
远方那一个夺去了汉均的码头上，如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邓倚兰愣愣地出神时，一个清凉柔和的声音，代替音乐从整个城市里响了起来，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了大地。
“……我明白了。姐姐，你打算让这个世界怎么样？”

第1372章 四十亿之一与一
林三酒半倚在一个热热的东西上，已经动不了了。
她的身体濒临死亡，但她的生命却迎来了转机。对她而言，生与死，从未像此刻这样，挨得这么近。在昏黑雨幕里，她使劲闭上眼，挤掉了睫毛间的雨水，再次睁开时，看见那两个朝她冲来的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姐姐，姐姐！”
有人将一只手探入她的颈后，托着她抬也抬不起来的脑袋，将她轻轻扶起身。季山青的声音被焦急惊惧给冲击得变了形，明明那么伶牙俐齿的一个孩子，现在除了一声声的“姐姐”，好像什么都不会说了。
“别慌，”另一个嗓音从旁边响起来，语气锋利得能切断金属——“左肩膀，止血！”
与以前的柔和低缓相比，林三酒简直有点不相信这是斯巴安的声音。
“他们只来了两个人，我们的装甲车都还在，”有一个声音从背后码头叫起来，穿破了哗然作响的雨幕，“已要求增援，现在马上再次集阵！”
这明明应该是内部通讯系统里的命令，却从附近所有的扩音器上一起响了起来。太好了……韩岁平仍然平安。
林三酒微微睁开眼，沉黑色的天空下风雨肆虐，翻滚的乌云之中炸开一道闪电。雨点没有间歇地打在她的脸上，很快就冲得视野模糊了。她努力了几次，终于听见礼包在一旁慌慌张张地问：“姐姐，你说什么？”
“……先别动手。”她试图用仍然完好的那一侧手臂撑起自己，斯巴安忙将她扶进怀中，让她能够稍微坐直一些。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顿了一顿；沉重的雨不断浇下来，一时间淹没了码头上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
“为什么？”斯巴安声气温柔地问道。
不管礼包在做什么，他的急救措施都正在快速起效。生命力的流逝越来越慢，她开始感觉自己又有说话的气力了。“这个……不是末日世界，”她望着眼前两个浑身都湿透了的人，低低地用气声说：“你们现在动手的话……世界就会结束，那么多条人命……都会死在末日里。”
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从四面八方的雨幕中回荡起来。这一次，没有新闻直升机能够要求“掐掉别播”了。
“……我明白了。姐姐，你打算让这个世界怎么样？”礼包轻轻地问道。这一句话，同样在大地上席卷出去，响彻天地。
林三酒怔了一怔。她没有想过，她打算让这个世界怎么样。
就在她尚未开口的这一刻，斯巴安忽然将她重新靠在了那个已不再温热的东西上——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那原来是一个被雨水打得咚咚直响的炮弹弹壳。斯巴安长身而立，低声说道：“他们要动手了，我去挡一挡……放心，我只是挡。”
当炮火、枪击、暴风雨和进化者的能力袭击再一次冲荡起世间的时候，林三酒能感觉身下大地都在微微地摇晃。
但是她所躺着的地方，从天空中落下来的只有雨。斯巴安仅仅是一个人，站在这么广阔一片的战场上，却能把一切战火都隔在他的指掌之外；他眼前与他身后，成了两个世界。
季山青弯下腰，将他冰凉的两只手捂在了林三酒的耳朵上。
听力渐渐恢复了，思维渐渐清楚了；她终于敢让黑雾散去、重新变作了一颗肾，而不至于在失去进化者的肉体之后当场死亡了。她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分开了，有什么清凉的液体灌了进来，礼包正颤抖地哄着她：“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痛了……”
斯巴安仅仅站出去了一两分钟之后，对面的枪火就再一次停了下来。这一次停火不太一样；他们似乎被震惊给浸透了，沉默从惊惧中一滴滴落下来，汇成一片死寂。
一个是怎么打也打不死，另一个是完全失去了打的意义。
“前方不法暴……”扩音器里刚刚响起来半句，忽然被打断了；过了几秒，换成了一个人的嗓音，在雨声中朝他们喊道：“我是负责此次行动的少将，我要求谈判。”
“扶我一下……”林三酒伸手抓住季山青的胳膊，说：“我要去。”
“去谈判？”季山青一张脸被雨水洗得发白，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他什么也不看，眼睛一眨不眨地只望着她。“姐姐，你其实不必的……只要离开这里，不管是死几千万还是死几个亿，那都是数字罢了。你可以现在就上船……接下来，都交给我们。”
这孩子看来是真的气坏了。
林三酒冲他一笑，环住他的肩膀，将自己的重量倚在他身上，小声说：“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
季山青忽然一下闭上了嘴。
她由礼包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前方斯巴安的背影走去。他察觉动静，转过头；在沉沉雨幕里，他原本的金发绿眸都随着天光一起浓重漆黑了下去。“我想你可能有话要说，”他轻轻朝林三酒伸出手，湿透的衣服清晰地勾勒出了手臂的线条。“所以我让他们过来了。”
数辆装甲车开近了，探照灯的强光撕破了雨幕，在斯巴安切分出的两个世界之间，照映出一片明晃晃的空地。有几个一身戎装的影子从装甲车上爬下来，簇拥着前方一个男人，慢慢走了过来，远远地停住了。
“你们已经破坏了我们世界的安定和平衡，”那少将的眉毛紧紧皱着，盯了林三酒一会儿，问了一个相似的问题：“现在你想怎么样？”
林三酒的目光越过少将，越过他身后的人，落进了天地间更远的地方。
她有了个想法。
……
河欢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是在林三酒成功发出消息之后，对他而言，离开这个世界仍旧是一个遥远得微微有点好笑的念头。宇宙之大，甚至是人类心智不能理解的；她一条消息发出去，要花多久到达接收人的手上，而接收人又要花多久赶过来——以常理去想，似乎至少也得几年时间。
……不过，常理这一次失效了。
“我会带你穿过边界，绕去码头的另一边。”他压下了脑海中纷杂的思绪，转头对身边的女孩说，“你看见那个方向了吗？我们从那里冲过去，就能赶到他们身边了。”
吴伦浑身都湿透了，站在冰冷的雨水里，一边颤抖一边点头。她不敢看河欢，语气混杂着害怕和感激：“谢、谢谢你，救了我……你也和我一起过去吗，岸小姐？”
河欢点点头，抬脚跨过一具死尸，示意她跟上来。“如你所见，我也是一个进化者，”他听着自己的喉咙中发出了岸苦的嗓音：“我也要和他们一起走的。”
吴伦僵硬地绕开地上那一个不久之前还在看守她的死尸，匆匆跟了上去。“她会带你走的，”年轻姑娘小声说道，“我和她认识不久，但我就是知道……”
这一点，河欢从未怀疑过。
绕开战场、进入码头的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他明明应该趁着吴伦心怀感激的时候，把自己这一张安全船票再打造得牢实一些；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河欢就是懒得开口。
有很多念头和情绪，从脑海里翻翻滚滚地涌过去，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化不出。他觉得，就算他今天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也有一部分的他好像将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这一片风雨里，看不清楚天光。
他生存了太久，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是否有过像林三酒、关海连那样为了什么东西而坚持过的时刻。
来接林三酒的援手，绝对是有能力把这个世界拖入末日的，但那个男人只是高高站在废墟上，挡下了所有的炮火。护着吴伦绕过大半个战场之后，就再也没有一颗子弹能穿透那个男人的屏障，落到他们身边了；在即将进入林三酒一行人所在范围的时候，河欢忽然停了脚。
“怎、怎么了？”吴伦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前面没有危险了，从这儿一直往前走，”河欢指了指，说：“就可以走到林三酒身边。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就发现你，不过我想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吴伦愣了愣，明白了。“你……你不和我一起去找她吗？”她有几分无措地问，“你不是也想离开这个世界吗？”
河欢沉默了一会儿。林三酒不会拒绝帮助一个陌生进化者的……他此刻也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了。
“我……”他张开嘴唇，低低的声气被哗哗大雨打散了，吴伦听不听得见，他已经不在意了。“我想起来，我在很早之前，其实就做好了决定……留下来的决定。”
吴伦望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做了什么决定，自然就有一个相配的后果……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自言自语地说到这儿，抬起声音说：“你过去吧，我走了。”
不等吴伦有所回应，他就转身走向了来时的方向。
他想去找一瓶威士忌，把酒倒进一只玻璃杯里。
……
除了铜地码头，整个城市都屏住了声气。在倾盆大雨中，每一条街道都被荒弃了，甚至见不到戒严时负责巡逻的人影。
邓倚兰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摔在了地砖上，膝盖、小腿、胳膊上全是一条一条血口，走在雨里时被雨不断冲打伤口，就像是在没完没了地受刑。理智上，她知道病院离铜地码头很远，即使坐车也得大半个钟头；但是脚下仍然在大步大步地朝前跑，即使她已经滑倒了两三次。
跑过去能怎么样呢？为什么要去呢？张叔已经出不来了。
她不是进化者，也不会离开这个世界的。汉均不明不白死去的码头，张叔慢慢疯掉的病院，甚至这个荒谬的世界，都让她生出一种想逃跑的冲动——但她没有想过要把过去切割，再将未来扔进风里。
驱赶着邓倚兰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的，大概是她压也压不下去的、想要说话的冲动。
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最终都将被埋葬于沉默之间。她，与其他千千万万的人一样，没有声音，没有面孔，没有形象；她是一个模糊、含混、庞大的共同体一部分，她只作为四十亿之一而存在过，没有作为一而存在过。
她头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此刻想要干什么：她想要站在铜地码头上，叫他们看见她，听她说话。她想让那股力量携带着自己的声音，从每一个角落里响起来，她将再也不能被推开、被带走、被忽视。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在这一个暴雨倾盆的上午，邓倚兰第一次成为了邓倚兰。
但是，码头太远了。
码头上的声音被传遍了整个城市，她很清楚城市那一头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再怎么跑也赶不上了。要求谈判的少将嗓音，此时正从前方一家电器店里嗡嗡地回响起来——“你们已经破坏了我们世界的安定和平衡，你现在想怎么样？”
邓倚兰慢下了步子，在电器店前站住了。她张望了一眼铜地码头的方向，视野里只有一栋栋高高矮矮的建筑物。
那个叫林三酒的女性进化者——那个她曾经在电话里听过一次的女人嗓音——在沉默了数秒之后，低低地说：“你们对其他国家说，我走了就会破坏平衡，引来末日……这是真话吗？”
“当然是真话了！”那少将紧接着说。他的声音也微微有点发抖，像是面临恐惧却无法可想时，反而生出了一股愤怒似的。
林三酒以气声笑了一下，在暴风雨里也听得清清楚楚。“是实话吗？你想好再回答我。我在这一个国家里……已经见识了满目谎言。”
“这是污蔑，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你先把这个广播的东西关掉。”
邓倚兰心里一紧，直到听到了林三酒的声音又一次隔着商店玻璃，从无数音箱、电视、手机和播放器上响起来，这才松了口气。“我再问你一次。你们真的认为，有人来接我走，可能会引起世界末日吗？”
这一次，那男人的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儿。
“我们……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林三酒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一声笑，叫邓倚兰泛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但是接下来的那句话，叫她仿佛被电给打了似的，浑身都因为激动而止不住地发起了抖。
“既然已经有了世界末日的可能，那么我就破坏到底吧。”她轻轻地说，“把旧日的打碎，经历混乱和阵痛之后……才能有新的东西生出来。住在这一片土地上的人们，理应有决定这片土地未来的权利。”
邓倚兰猛然捶打起商店玻璃，不断嘶喊起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喊得这样响亮、绝望，近似疯狂；但是即使她喊得嗓子都像撕裂般痛起来，她仍然能听见那个少将的回答，轻松地淹没了她的怒叫。
“我们就能代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似乎不敢相信这种好运，在急切中仍想保持严肃：“让我来告诉你，我们全体一致要求——”
“不，不，不要听他们说，”邓倚兰不断地砸在玻璃上，一声比一声高，仿佛每一个字都沾了血：“等我去码头，等我去码头啊！你们听得到吗，我有话要说！”
她也没想到，自己最后半句话吐出口以后，突然从商店里所有的发声设备上一起奏响了；庞大的声波从玻璃后扑了出来，回荡在街道上，回荡在城市里，汇成远远近近无数声嘶鸣：“我有话要说！”
邓倚兰被惊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倾盆大雨里僵立了好一会儿。她眼前尽是一片昏黑水幕，天光阴沉，只能看清路边被风不断摇晃的树，和空荡荡的人行道。
她低下头，抹了一下眼睛。
当邓倚兰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前方多了一个人。
“是你要去码头吗？”那男人朝她伸出一只手，眼睛里泛着沉沉的墨绿，笑起来时牙齿雪白。雨水从他的面庞上滑下来，仿佛在以己身去体会抚摩着他的每一寸轮廓，不忍跌落下去。
“来，我带你走。”

第1373章 世界的分叉路口
所有的探照灯，此刻都正集中在林三酒身上。
当她坐在强光里抬眼望向天空时，被染得雪亮的纷纷雨丝，就像划过了无数微小的流星。不远处，森森林立着一群模糊不清的黑影，背靠着无数装甲坦（括号内不看）克、火炮机枪。原本他们手握着能碾平屠戮一切的武力，此时却一时忘了自己的傲慢，目光紧紧盯着斯巴安刚刚带回来的两个人，好像要用目光钻透他们，审查他们，看看他们是否安全可靠。
直到其中一个青年一甩手，落下了一条长长的青黑壳爪，那少将才像是被扎了一下似的，收回了目光，好像在说，“又是一个那种人”。
“这个家伙蛮机灵，”斯巴安在韩岁平肩上拍了拍，笑道，“我半路上接到他的讯号，就把他顺便一起给你带回来了。”
韩岁平被他一夸，甚至连道谢都结结巴巴起来，简直突然变作了一个羞涩少女，赶紧低头走到了林三酒身边。
而另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看起来不知怎么竟有几分眼熟。林三酒觉得她很像汉均的妻子，但是汉均的妻子远没有这么苍白消瘦、瘦骨嶙峋；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打散了的积木，又被漫不经心地重新堆起来，仿佛总有什么地方被疏忽了、受了损伤，再也恢复不了原状——而她自己，似乎也清楚这一点。
“我……我是邓倚兰。”她的目光四下转了转，不知在向谁自我介绍道：“汉均是我丈夫。”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林三酒一惊，差点跳起身来；一直谁也不看、只是低头给她处理伤口的礼包，急忙给她按住了：“姐姐别动。”
刚才正是邓倚兰不断高喊着“我有话要说”，被韩岁平听见了、扩了音，林三酒才会拜托斯巴安去找她；韩岁平还因此顺便搭了个便车，借助斯巴安之力，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可是到了这儿之后，邓倚兰却似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与她一样沉默的，还有吴伦。
二人都是没有进化的普通人，尽管没有要离开这世界的打算，却都走到了进化者这一边。此时她们脸上，也都浮起了一种相似的疑虑——林三酒很清楚，这是因为她们和自己一样感觉到了，现场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呢？”难为那少将忍着等了这么一会儿，终于发问了：“我们在讨论的是全世界人类的命运，如果你们真的不愿意伤及无辜，能为大局着想，那么就应该服从管理、听从安排。”
话刚说完，他就泻出了几分怒气：“还有，你们没有必要把谈判过程广播出去。”
像是回应他，这句话又在整个城市上空响亮地穿破了雨幕。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能要求他们“服从管理”？
此刻连暴雨都浇不灭空气里的浓浓硝烟味，整个铜地码头都因为双方交战，被摧毁得不剩一点旧日模样。这些人面对的不是手无寸铁、求救无门的普通平民，而是可能会终结整个世界的进化者；但是那中年人对林三酒说话时的态度，只能称得上是收敛了一点，却怎么也不像是被人掌握住了命脉、动弹不得的样子。
这就很古怪了。
“还服从什么管理？你不是说，都世界末日了吗？”林三酒微微抬起声音问道。
“是这样，是这样。”那中年人一挥手，说：“但是，只要你不再插手，愿意马上带着你的人都离开，我们在这之后自然可以加强控制，重建秩序，把这个损坏的平衡再给它恢复过来，这样就能保住全人类了。这是个大工程，只有我们才有信心办到，也只有我们才有能力办到。”
他又加了一句：“你在基地的那两个同伴，可以还给你。但是这几个属于我们的人，你们得留下来……犯了法不能一走了之、逃脱惩罚，我们要追究到底。”
林三酒心中对救回女越和丸青戈已有计划了，对此没动声色，只是扫了一眼在场的两个普通人。邓倚兰面色木木地站在原地，仿佛说的不是她一样；吴伦啜泣了一声，忍不住说：“不是的……我没有犯法。”
“那自然会有人把你的情况调查清楚，你有什么可怕的？”那中年男人义正辞严的声音，也同样在整个城市里传开了。
这一句话，让林三酒再次体会到了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即使如今季山青、斯巴安都在身旁。道理，大义，高尚，都在别人的嘴里，无可反驳；她张开嘴的时候，就只剩下了真空，因为反对即是错。
“我从一开始就是要走，是你们不让。”她考虑了两秒，几乎哑然失笑，慢慢地说，“现在我倒是不急着走了。”
“不急着走？”那少将问道，“你留下来要干什么？”
“我们目的似乎都是一样的，都是想免除这个世界遭受末日的命运。”林三酒的每一个字，都会经由韩岁平的手，远远近近地回荡起来。那男人再怎么讨厌这一点，对此也束手无策。
“让你们来收拾我留下来的烂摊子，我怎么好意思？”她说到这儿，低声笑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是说我把这个世界搞坏了，那我就负责把它修好。”
“修……怎么修？”
“第一步，世间万事，不破不立。”
林三酒抬起眼睛，一边思索一边说：“反正如你所说，平衡也破坏了，那我正好可以彻底打碎你们建立的旧世界……然后，就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包括留下来的进化者，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吧。他们理应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状态，选择一个对待自己、对待他人的更好方式。我和我的同伴会给这个世界护航的……等重建新的平衡以后，这个世界的未来跟你们，跟我，就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那中年男人半晌没有说话，即使别人为他举起的伞遮住了大半灯光，林三酒依然能看清他攥成拳头、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从他额头上、血管里涨起来的血色不是来自于恐惧，却是另一种东西——如同被夺去了口中食，而慢慢将视线聚焦在人身上的毒蛇。
与毒蛇不同的是，它太庞大了。
“……你是想推翻我们？”那中年男人慢慢地说，“看来你根本没有谈判的意思呀。噢，你的朋友刚来，还不知道吧？”
他突然笑了一笑，转头对斯巴安劝道：“你不走，在这里是会退化的。”
“作为枪，我不懂担心这么多。”斯巴安也朝他笑了一笑，还指了指林三酒：“你有问题，就去找拿枪的人。”
场面安静了片刻，只有暴雨打得对面的数把伞通通直响。
“你们太天真了。你以为换谁来，都能管得好这片土地吗？”过了两分钟，那中年人的声音，终于从大伞底下低低地传了出来。“你这样搞，这里马上就会陷入民不聊生的危险和混乱里……别的不说，你们知道教育怎么搞吗？知道经济怎么运转吗？知道我们毛细血管式的社会监控管理模式吗？你们一共四个进化者，说要帮四十亿人口重建社会，岂不是太可笑了吗？”
他顿了一顿，说：“你想要只手遮天、倒行逆施，绝对是不可能的，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维护现有社会秩序。”
是因为握有女越和丸青戈这两个人质，才给了他底气的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林三酒的心头，却见空地上有一个人影突然动了——她现在退化成了一个普通人，对动态捕捉得不灵敏了，直到瞧见那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影冲上前去一挥胳膊，“啪”一下打在那中年男人脸上，这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
那一下巴掌声，响亮地撕破了雨幕，回荡在城市上空。
“你干什么！”一个卫兵怒喝一声，伸手向她抓去——就在邓倚兰以为自己快被挨上、下意识一缩肩膀时，斯巴安的手臂已经稳稳地挡在了她面前。
才有人作势要举起枪来，就接二连三地僵住了。没有一个普通人，能够在他投下的影子之中动一动。
邓倚兰反应过来，冲对面的那男人狠狠地啐了一口。“放你的天屁，”她嘶哑着声音骂道，“我就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同意！我老公也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他已经死了！”
不管怎么位高权重，那男人也只能僵立着挨她的喝斥。她好像在拿生命力作燃料，烧起了胸中蓬勃一腔火；每一次字尾的颤音都激得风雨飘摇，震得城市泛起嗡鸣。邓倚兰好像已经忘了世界，忘了明天，只为了要将话统统说出来——哪怕说完以后，就此永远沉寂在黑夜里，她也在所不惜。
不过有斯巴安在，她是不会有危险的。
林三酒想了想，转过身，低声嘱咐了季山青几句话。她身上的伤势已经减轻多了，但礼包果然一副不太情愿离开的样子，挨不过是她的请求，才总算趁无人注意时，转身消失在通往大海的方向——他对吴伦似乎有一种压迫力，他才一走，后者就轻轻凑了过来，叫了林三酒一声。
“怎么了？”她一回头，就意识到了这个姑娘正处于难忍的煎熬里。
吴伦垂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被冰凉的雨水打得不断发颤，湿透的衣服都贴在了身上。
“对不起……我受了很多委屈惊吓和不公平，我也愤怒过，伤心过，连我妈妈都受了连累，也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
她说到这儿，就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她抹了一把脸，镇静一下才说道：“可是……难道你要把领导层都赶走？都杀掉？有错误可以纠正……只把不合理的事情改掉，不行吗？他说对了一点，要是没有了人管，社会马上就会乱的。你们再厉害，也只有四个人啊。”
不远处，邓倚兰的嘶喊声正在渐渐地哑下去，仿佛一堆野火快要在风里耗尽了。
林三酒望着她，问道：“你……愿意让这个世界一直保持这样？”
“不，我当然不愿意。我只是想，有一些缺点也可以改正的，不是吗？”吴伦近乎哀求地说，“有了你的压力，他们一定会改正的，毕竟对待进化者的手段虽然不对，但初衷是好的……对不起，我的妈妈还在这里，我不能让她的生活陷入混乱。”
当林三酒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答她什么才好的时候，只听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她抬头望去，正好见一辆军车在雨幕里亮起了灯，引擎轰鸣着，转弯穿过了战场，朝远处疾驰而去。
“怎么回事？”
只要有讯号，比谁都耳聪目明的韩岁平抢先一步回答道：“我听见了，那个人说要回去汇报请示，让我们在这里等一阵子。”
话是这么说，那军车离去的速度却不像是要去汇报，简直像是要去送命。它不顾旁边还有装甲车或士兵，也不顾风急雨大、能见度低，正七扭八拐地高速往外冲——林三酒心中咯噔一响，正好瞧见斯巴安护着邓倚兰，急急地大步赶了过来。
“事情不太对劲，我们最好先回Exodus。”他一抬头，却不由一怔：“船呢？”
林三酒额头上都开始冒汗了。
“什么事情不对劲？”她回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海面，一时间不详的预感把心都沉入了黑渊里去：“因为飞船速度足够快，我让礼包驾驶它去解救另外两个同伴了……为什么突然需要飞船？”
以Exodus的速度而言，到达目的地甚至不需要十分钟；有风雨遮掩，正好可以趁着谈判的时候，用它悄悄去把女越和丸青戈救出来。Exodus只是载人飞船，没有多少战斗力，在接下来十分钟内他们也不需要进入太空——按理来说，他们没有用得上Exodus的理由。
“联系季山青，叫他立刻折返回来，”斯巴安连解释的余暇都没有，朝众人招呼了一声，“先往海边走！”
或许是因为伤势没全好，或许是因为退化成普通人的体质，林三酒在接下来几分钟里的记忆，全都成了毕加索画面一样的碎片。她只记得自己被斯巴安扶了起来，匆匆往海边走的时候，她听见了一种奇异的、尖锐的、她以前从未听过的声音。
在听到那声响的时候，她几乎确信是这个世界的末日到了。不是进化者摧毁了它，而是一种更令人类绝望的威力，在天空中打开了地狱之门。
……几分钟以后，铜地码头所在的城市上空，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第1374章 不存在的答案
人类在受到创伤时的记忆，原来全是碎片。
韩岁平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长一段时间的意识，当他还没睁开眼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天地间狂暴呼啸的电磁脉冲波。他犹如一片薄叶被扔进了数道风暴般的乱流里，被各个方向的力道撕扯着、拉拽着，誓要将他的意识神智全部搅成碎片——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蜷曲起了身子，喉咙间呜咽着发出了呻吟。
……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没有了。承载着他的成长、亲人、记忆的地方，从此是一片燃烧汽化后的废墟了。他的父母，那两双注视过他无数次的眼睛，他们抱过他打过他抚慰过他的双手……他们的血肉，如今都变成辐射尘埃，被滚热的风吹起来，吹向深坑之外。
那条爪子……再不把它收起来，自己会死在这里的。
仿佛过了一辈子，他才理解了这个念头的意思。又过了一辈子，他才终于将右臂恢复了原状。电磁脉冲波顿时像退潮一样远去了，却仍然沉在黑暗的海平面下对着他虎视眈眈。
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他抬不起头，也爬不起身，身体好像有一大块都不存在了，被卷走了，他却还活着，作为一抹意识，在无尽黑渊里漂着。
“我……我在哪里？”他张开嘴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为什么没有光？
没有人回答他——黑暗中，周围的声音嘈杂尖锐得令人心惊。刺耳的警报声盘旋回荡在空气里，近乎凄厉地催促“尽快修补船体”；地板被人仓促慌乱的脚步震动着，夹杂着谁的哭腔“姐姐！”；一波波灼热的海水哗哗打在他身上，好像要将他活活烫熟。
过了好一会儿，韩岁平才发现，这些声音并不是他听见的。他的大脑直接感受到了声波讯号，耳朵里却是一片死寂。
“她的命能保住，”有一个人的喊声穿过了其他杂音，不知在对谁吼道：“接下来我负责，你赶紧去处理飞船！”
有人匆匆从他身边跑了过去，韩岁平想要张口求救，求他停下来看一看自己，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独自漂浮在黑渊里，好像要这样越滑越深、越滑越远了，再也没有机会被拉进人间。
从他身边跑过去的那个人，忽然脚步顿了一顿。韩岁平感觉到他似乎犹豫了几秒，随即季山青还带着几分鼻音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这里，还有一个。”
他突然升起了希望，连气也能喘上来了。不一会儿，韩岁平就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边蹲了下来。
“韩岁平？”是斯巴安的声音，正低低地安慰他：“不要紧的，你的眼睛应该只是暂时失明……我现在给你处理伤势。”
发生了什么事情？韩岁平张开嘴，无声地问道。他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希望有人能告诉他一个不同版本的故事。
“核弹，”斯巴安近乎冷静地说，“我们在进入Exodus的那一刻，被空气爆炸冲击波给打上了。季山青回来得及时，我们……没有全死。”
没有全死，那谁死了？
“你先不要动了，”斯巴安按住他的肩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的伤势很严重。”
韩岁平垂下头，又一次昏迷过去。他昏迷的时间应该不长，当他醒来的时候，斯巴安似乎不在身边了，警报声倒是依旧盘旋着。尽管飞船受损严重，他还是能感觉到地面微微发震，耳边也响起了引擎的嗡鸣——他听得见了？Exodus在飞行途中？
韩岁平摸索了一下，从一张床上挣扎着爬了下来。他的视力仍未恢复，大半个身体都变成了死肉，爬的时候拖坠在地上，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自己的爬行，身下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泛着血腥气的温热湿痕。
但是即使再痛苦，他也要去，他一定要去……抬头听了一会儿，韩岁平一点点朝漆黑中某个方向挪了过去。
手臂刚一化作肢爪，混乱的电磁脉冲波就像数千道钢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大脑里，叫他牙齿咯咯作响。好在飞船正以极速向高空冲去，冲出地面上的核弹爆炸余波范围；在这个高度上，他受的影响就小得多了，当然，他能感受到的讯号也少得多了——如果不借助外力的话。
喘息着，他将几乎不受控制的肢爪拖过来，将它搭在了一块平板上。讯号顿时汹涌地流进意识里，他微微呼了一口气——他找对地方了，这里确实是飞船的通讯系统，所幸天线还算完好，仍然能捕捉到地面上的讯号。
就算下一刻他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韩岁平也必须爬过来。
因为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斯巴安说有一颗核弹爆炸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竟会出现一颗核弹。
在林三酒说她要重建这个世界的平衡时，韩岁平差一点落下泪来。他那时就暗暗下了一个决心——他不走了。他想随着自己的世界一起重新成长，见证她崭新的变革；其实有很多事可以做，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她传递讯息、设计图纸、铺展网络……他盼望着能够为了她的未来而彻夜不眠。
现在，那些激动的、闪光的、发涨的东西，都在他胸口中灰暗了下去，成了尘埃。
他一向觉得自己不笨，但是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颗核弹。
“因为我觉得，你们可能会害死普通人，为了不让你们害死普通人，我先把你们和普通人一起害死”？
还是“我要保护这个世界，你们不让我保护，我就把这个世界炸掉”？
没有任何一种他能想出来的逻辑，能够解释那一颗核弹。韩岁平觉得答案说不定就在地面上；就是死在飞船通讯系统前，他也要爬过来，搜尽地面上每一个讯号。
季山青和斯巴安都不知道去了哪儿，他一个人独自伏在地面上，陷于黑暗里，意识随着天地间的无数过客扫向大地。城市原本所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电磁脉冲波乱流；他不得不小心避开那一处原本是他家乡的废墟，往更远的地方搜索。
他像一条跌跌绊绊的幽魂，脑海里划过了不知多少碎片信息，仿佛无尽洋流一样；他连自己要找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大海捞针都够不上——直到他无意间撞进了一场父子的对话里。二人应该是面对面说话的，也许是屋里有什么能接收声波的接收器，碰巧叫他听见了。
视野里一片漆黑，唯有声音落入了意识中。那个稍稍年轻一些的男音，刚开口时仍有几分颤抖。
“一千多万人……”儿子说了两遍，吸了一口气。“都死了。”
茶杯与杯盖碰击的响声。
“嗯，不小的伤亡。”父亲沉声说，“闹得太大了，必须当机立断。”
“可是——死了这么多人，”儿子抬高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人们不会忘记的……这件事会被记入历史……”
啜饮了一口茶的响声。
“你成熟一点。”父亲慢声教训道，“怕什么？我们还在，不出十年，他们自己就会为这颗核弹辩护了。”
韩岁平浑身一震，顿时没有抓住讯号，让那场不知是谁在进行的对话从脑海间消失了。他焦急起来，正想要将它重新找回来，只听身边忽然响起了季山青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他刚才过于专注了，竟没察觉对方走过来的脚步。
“死的人不能再多一个了，你跟我回去。”季山青带着几分焦躁，伸手扶起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姐姐醒来之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韩岁平感觉到，他将自己架在了肩膀上。因为他的双腿完全不能走路了，季山青只好咬着牙，将他一点点拖回去——林三酒这个弟弟，似乎不以力量见长。
韩岁平沉默地任他拖了一会儿。
“……为什么？”他的声带好像受到了损伤，只有气流被吐出来，形成了这三个字。他其实是在问自己，问那一对永远也不可能回答他的父子，问丢下核弹的那一只手……出乎意料的是，季山青开口了。
“如果你是指那颗核弹的话，你的问题就问错了。”
“……问错了？”他哑哑地用气声问道。
“根本就没有这个问题存在的空间。”季山青的语气很轻，很透，像在评价遥远天空里的一颗星星。“你之所以会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你看问题的角度就是错的，顺着这个角度，你永远也找不到答案，永远都要迷惑。”
韩岁平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拿进化者一事来说吧，目标如果是为了防止民众生活受进化者影响，那你可以说他们很失败，因为监视起不了约束作用。”
季山青只来到这个世界短短半个早上，却似乎把该弄清楚的都弄清楚了。“可是，假如目标是为了压制体系外的武力力量，并将其化为己用，那他们明明做得很成功。”
韩岁平微微地发起抖；或许是失血太多，他越来越冷。
“拿核弹来说，目标如果是为了保护世界，那可以说很失败，甚至说不通。双方若是都不愿意伤害这个世界，那么有一千万种和平的办法进行改变，比如只摘除追责决策人，保留现行架构和基层实际执行人员，再决议修改框架……你从保护世界的角度去问为什么，问到你老死的那一天，也不会有答案。”
季山青呼了一口气。“可是，假如目标是为了保护自己，那么用核弹就很有道理，很成功。”他说到这儿，轻轻冷笑了一声，“或者说，遇上其他任何一群进化者都会很成功……可惜他们遇见的是我。”
他说到这里，叫了一声：“莎莱斯！悬浮舱修好了吗？”
韩岁平不知道悬浮舱是什么，也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片刻之后，季山青把他扶进了一个什么移动的座位里。他被带回医疗室，重新卧在一张病床上，季山青就匆匆走了——似乎是看林三酒去了。
他一个人在病床上躺着，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不断地想起季山青那一番几乎是漫不经心的话，升起了一个噩梦般的念头，怎么也挣脱不出来了。
视力渐渐恢复了，景物又一次露出了模糊的色彩和轮廓。韩岁平使劲睁大眼睛，视线越来越清楚了，他才看清自己对面原来也是一张病床，床上也躺着一个人。
邓倚兰正躺在那儿望着他，眼睛灰白没有光泽。她的手探出了病床，似乎在等待着有人去握住它，给她一点暖意。她看上去，几乎称得上安宁平静；尽管不久之前她那一番激烈畅快、好像连自己都一起燃烧了的怒喊，仍然伴着雨声回响在耳边。
韩岁平颤抖着伸出手去，想抚上她的眼睛，却怎么也碰不着她。他慢慢地改而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吗？”他望着邓倚兰，视线再一次模糊起来。“季山青没有说透……但我猜到了。是我，是我把一切都广播公开出去的……在这一个城市里什么都瞒不住了，所以才有了核爆……把进化者和这个城市一起埋葬。”
他蜷起身体，死死攥紧了她的手。
“是我害死了你，害死了我爸妈，害死了这一城人的吗？”

第1375章 通向长夜，通向黎明
斯巴安走进来的时候，季山青听见了，但懒得回头。他正趴在医疗舱旁边，下巴搁在手背上，定定地望着舱里昏睡着的林三酒发呆。生活在脚下大地上的人类恐怕不会知道，刚才只需要一口，他们的世界就会被庞大无垠的黑洞所吞噬。
唯一一个知道的，就是此刻拉过椅子坐下来的斯巴安。
姐姐的性命保住了，其余一切伤损就不是问题了。她的身体、能力，目前都只是处于暂时性溃乱之中，全部可以恢复成原始数据，也正在渐渐恢复成原始数据。
但是，季山青依旧不敢回想自己在数分钟之前的心情。万幸，脚下世界没有被他吞噬，他也没有被自己吞噬——他还能够看到姐姐睁开眼的那一刻，他也不会害怕姐姐睁开眼看见自己的那一刻。
“……伤员目前都稳定下来了。”斯巴安一边打量着林三酒，一边说道：“她很快就会醒了吧？”
季山青真想像挥苍蝇一样，把他的目光给打散挥走，不过他没有动，也没出声。
“小酒还有两个同伴在对方手里，需要救援。”
“你以为Exodus现在在往哪里走？”季山青终于没忍住，腾地直起身子说：“你做好准备到时下去救人就行了。”
斯巴安笑了一笑，看了就非常叫人讨厌。
他们经过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相处，都摸清了一些与彼此打交道的大致轮廓；对于斯巴安的那几招，季山青清清楚楚，却还是会被激出反应——只要他摆出那一副“你看，我就懂得从她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的态度，季山青就吃不消。
好在这男人知道见好就收。斯巴安坐回去，问道：“你也觉得那两人还活着？”
“这么大的飞船升起来，他们又不瞎，肯定知道进化者没有全死在核爆里，人质当然得拿好了。”季山青冷冷地垂下眼睛，再次把目光集中在姐姐身上，说：“就算我们真的全死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杀了那两个进化者的。据我所知，他们似乎对于进化者的内脏器官，尤其是肾，特别有兴趣。”
斯巴安的手指伸入金发里，将它们都拢向了脑后，哑哑地吐了口气。“看来肾上腺素给他们的误会不小……”
季山青没有兴趣理会别人的感叹。
在二人沉默下来的时候，Exodus被打坏了一半动力系统之后，那种引擎不太正常的运转声就更响亮了。从医疗室观景窗外望去，漂浮着几丝云的大地仿佛凝住了，一动不动。在看不见人的时候，这个世界好像也就不存在任何问题了。
直到季山青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声音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开口说话。
除了斯巴安之外，好像也没有谁能够作一个合格的回声板了——而他又真是梗了许多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姐姐开口，”他听自己说道，“她醒来以后，只会更执着地要去改变这个世界，不可能一走了之。当然，改变不是问题……哪怕变成AI统治，或者回到史前时代，都只是技术操作、时间花费上的不同罢了。”
他当然没有向斯巴安提及过数据体一事，但斯巴安从未对他的能力产生过质疑。
“……你担心的是改变之后？”金发男人望着窗外，轻声接了下半句。
所谓“担心”，当然是夸大了的说法。对于季山青来说，一切人类的悲欢离合、梦想命运都是可以一键删除的数据而已。他在乎，是因为林三酒在乎。
“对。外力短期介入所产生的这种改变，是维持不长久的，尤其是在外力撤离之后。”季山青伸出手，握住了姐姐的手指，说：“我怎么和她说，我怀疑我们一走，这个世界过不了多少年又会恢复原样？”
他当然可以什么也不说，让姐姐心情平静地离开这里，反正以后恐怕也不会再回来了。可是他见过姐姐在风雨中浑身浴血的那一场战斗，见过她倒下去时依旧不忘要保存住这个世界的执念，见过她在邓倚兰嘶喊时微微发抖的拳头。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以一己之力对撞庞然巨物的林三酒，陌生、悲哀、愤怒却充满希望，始终挣扎着在黑夜里发光。
如果这一场林三酒与世界的对抗是以欺瞒收尾的，那将是他自己也忍不了的对姐姐的背叛。
门口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骨碌声。季山青听见了，他相信斯巴安也听见了，但是谁都没有转头去看。
“或许你对他们太悲观，”过了几秒，金发男人答道：“从生物学角度讲，这个世界的人与其他世界的人，没有任何基因层面上的不同，不同的只是后天教化。”
“我担心的就是，他们接受的后天教化已经深入骨髓了，成了思想基因的一部分。”嘴巴上说着担心，季山青的语气却很平静。“我比你掌握的东西要多些，我一来就吸收了不少关于这个世界的数据。”
斯巴安发出了一声代表询问的鼻音。
“真要详细地从各方面说，写一本书也不够用的。”季山青低头望着姐姐，把她脸上的一根头发轻轻拨开，说道：“就说我正好想到的一个方面吧。一个生活稳定、衣食无忧的人类族群，却并没有在基础需求得到满足之后，去向上探索更高的东西，反而把安稳本身看作最大的幸运，把失去安稳看作最大的恐怖……在物质充足的社会中生活，却时时保持着末日难民式的焦虑。”
斯巴安知道他没说完。
“为什么呢？因为这种秩序并不是从他们本身德性中产生的，是在强力约束下被动造就的。作为一个族群，他们没有能力、没有办法自身产出秩序，所以对于任何可能的混乱，都有本能的恐惧。这种焦虑恐惧是不理智的，所以他们才愿意交出其他同等重要的东西去换。”
季山青轻轻一笑，说：“举例来说，这个世界上另一种对待进化者的方式，其实细究起来是很不安稳的。”
“原来还有另一种方式吗？”斯巴安挑起了一侧眉毛。
季山青简单给他介绍了几句。“说起来好像不复杂，不过使用这种方式，首先就需要教育民众，使其具有一定的逻辑判断力。当发现一个进化者的时候，要依靠目击公民本身作出逻辑判断、并且采取负责的行动，才能使后续程序正常进行……接下来，一个地区都会接到警报，大家各自依据情况自己清离现场或闭门不出，更别提可能还有和进化者打交道的人，听起来就够乱的，对不对？”
他也不为了斯巴安能赞同，继续说：“在这种必然混乱里，人学会了怎么保持动态的平衡，怎么由自己产出秩序。但是很可惜，这并不是主流，并且这种方式往往会遭到劣币的淘汰。大部分的世界，还是铁掌攥起来的沙子。”
“这就成恶性循环了。”斯巴安喃喃地说，“因为无法对外部事务负责，所以也学不会对外部事务负责。强力约束下，没有自我产出秩序的能力，就也越离不开强力约束。”
“是的，当个体意识到自己没有力量时，他就越赞叹爱慕顺服拥有力量的东西。”季山青叹了一口气，“在变革中，我们固然可以充当约束的力量，但是……”
斯巴安想了一想，哑然失笑。“对，”他从椅子上滑下来一些，松松懒懒地倚着它，望着天花板说：“那就等于是我们凭更高等级的武力，向新的一部分人授予了权力。”
季山青点点头。“所以我们一走，更高武力不存在了，次级武力就会占据授权者的地位。而权力嘛……从来都只对它的来源负责。到了那个时候，或许掌权的人不同，其余一切又恢复原样了。唯一治本的办法是人的改变，却恰好是我们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做到的。这一点，只有这个世界中的人可以做到。”
他说到这儿时，忽然发现林三酒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感觉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突然一下归了位，心脏也可以重新跳动了；他急忙伏上去，颤声叫了一句：“姐姐？”
斯巴安站起身，往远处走了几步，在窗边停下来。
当林三酒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目光第一个就落在了季山青身上。被她看见的那一瞬间，他都忍不住发起抖了——仿佛黑暗从星球上滑下去，光芒燃烧起了地平线；一切又有了色彩，有了形状，有了意义。
“礼包，”她哑着嗓子说：“我……在船上？”
季山青已经忘记该怎么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他都不知道斯巴安是什么时候走回来的，当姐姐的目光转开时，他才又像是一下子落入了黑夜里——尽管那只是短短的片刻。
“其他人呢？”林三酒稍稍动了一动，用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用还不太清楚的声音问道：“我记得……是核爆？他们受伤了吗？”
门口那一个骨碌碌的响声，在这一刻往房间里挪了进来。
屋里几个人都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目光一齐落在了来人身上。
吴伦苍白着一张脸，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她迎上来的目光空洞洞的，好像不管看谁，都能从那人身体里透过去，茫然地落进虚空里。
“吴伦，”林三酒刚坐起来叫了她一声，后半句话就凝在了喉咙里。
吴伦坐在一张轮椅上，原本是腿的地方，现在只遮上了一张毯子。
她的眼睛慢慢在几人身上转了一转，干涩得好像几乎能让人听见眼球擦刮的响声。
“我是……刚从韩岁平那里过来的。”她的声音很低，才开了一个头，就好像忘了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韩岁平说，他与这个世界没有关系了，邓倚兰也死了。”
林三酒的面色一下子白了。
吴伦愣愣地盯着那张单薄地堆在轮椅上的毯子，说：“来自这个世界，又要回到这个世界里去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但是，我不知道我将回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时间，众人都没有出声。季山青已经隐隐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吴伦轻轻抬起头，一颗眼泪掉下来，划过了她的面庞。
“对不起，可以……可以让我选择这个世界的未来吗？”

第1376章 告别，上路
在两百七十八日之后，Exodus离开了那一个星球的大气层。
当林三酒站在观景窗前，望着幽黑中渐渐远去的那一个蓝绿色星球时，她知道自己恐怕永生也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原本以为会和她一起走的人，最终有许多都没有走成，永远留在了那一个世界里。吴伦，关海连，河欢，丸青戈……有的在抗争过程中，已化作烟尘随风而去；有的仍旧踩在那一片土地上，决定要把自己当作钉子，留下黎明。
邓倚兰被安葬在了一处风景怡人的山坡上。汉均的骨灰已经随着城市一起消失了，所以在下葬时，林三酒就将那张属于汉均的电话卡，放进了邓倚兰交握的双手里。在那一天有幸躲过了核弹的各国进化者中，有一些留在了原国，有一些请求林三酒带他们走，还有一些移居到了吴伦所在的国家，提供真正的援助——郑艾艾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以及未来可能加入他们的千千万万的人，面临的将是一场漫长的奋斗。林三酒一行人尽力把能做的都做了，离开的时候却都清楚，脚下大地上的这场奋斗才刚刚开始——因为说到底，能真正为世界带来改变的，只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的每一个人。
林三酒总是模模糊糊地有一种想法，却很难用言辞把它表达出来，只是觉得进化者的到来与否，似乎从来都不是问题根结之所在。进化者像陨石一样砸入这个世界中，激起了危机也激发了转机——它是导火索，一部前传，一根拉开帷幕的绳子。
就好像发生了瘟疫、人道危机或环境污染一样，“进化者”也只是一个问题；是问题，就有解决的可能性。只不过与其他末日世界相比，这个世界真是非常幸运的：因为在诸多末日因素之中，唯有“进化者”这一种，能够理解与被理解，能够接纳与被接纳，并且和这个世界的人们一样向往安宁、自由与和平。
作为唯一一批离开这个世界的进化者，林三酒一行人自然有责任回到十二界去，将这个世界的存在广而告之。没有人能开出通往现代世界的签证，就意味着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林三酒必须提醒未来所有可能会被传送到现代世界的进化者，他们不必再伤害、再争抢，如果对这个世界不做出威胁，那么它也会变成他们的新家园。
家园……林三酒摇了摇头，轻轻笑了自己一下。
能这么想，说明她还是一个乐观主义者，觉得未来一定会更好吧……不管是对本地人而言，还是对传送去的进化者而言。
“姐姐？”礼包在身后叫了她一声，“你在这里啊。”
林三酒回过头，冲他一笑，向他伸出了手。她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谈不上智慧绝顶或魅力过人，竟能得到季山青这样一个亲人——这让她对上天的感激之情简直无法以语言描述。“你想陪我一会儿吗？”
在这一次差点永别的分离之后，她觉得礼包好像有什么地方产生了细微的不一样。就好像他终于开始意识到，林三酒并不把他看作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人，而是把他看作自己生命本身的一部分。如果有什么比站在姐姐身边更让这孩子高兴的事，恐怕就是成为她的骨，她的血，她的一部分了吧。
季山青像小猫一样无声地走上来，靠在她的身边。二人一起望着那一颗星球，半晌没有说话。
“你觉得，这个世界未来还会重蹈覆辙吗？”林三酒轻声问道。
季山青沉默了一会儿。
“在我的数据库里，有这样一段话，是由一个不太出名的人说的。”
林三酒听着他轻声说：“一个社会是什么样子，就等于全社会所有成员一起合力的结果。每一个个人，在每一件事上都有许多选择权。要不要为利益造假行骗，要不要欺侮弱者，要不要因意见不合举报他人……每一件具体的事，都是由具体的人做的。单个人的命运或许会有随机起伏，但是对于千百万人组成的族群，其命运就一定会忠实符合因果律。最终社会所呈现出来的面貌，就是无数人在无数事上反复选择的后果。”
季山青抬起头望着她，说：“姐姐，你觉得那片土地上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未来的世界就会是什么样的。”
林三酒没说话，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二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颗星球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吴伦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人，今后在那片土地上是如何努力的，作出了什么样的改变，都成了茫茫宇宙中一颗小小尘埃上的故事。
“姐姐，时间差不多啦。”季山青忽然小声提醒了她一句。
当她离开观景窗，与礼包一起走回控制室的时候，林三酒觉得，有一部分的自己，也好像是永远留在了后面那个世界里，永远存在于风雨和歌声之中……而前方，则是她自己即将铺展开的未来。
在控制室里，女越、韩岁平和斯巴安，以及另外几个一起跟上来要前往十二界的进化者，都已经在等着他们了。昨天斯巴安和季山青在讨论了几个小时之后，定下了今天这一次聚会——说是需要大家一起坐下来，商讨接下来的路程。
老实说，林三酒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已经一致同意说要回十二界去，Exodus身上也有一些需要换部件的损伤，只有拉回十二界才能处理；有星球位置的话，一路过去应该就可以了吧？
“过去一段时间里，我们没说过，我和季山青是怎么找到那一个现代世界星球的。”
等众人都坐好之后，斯巴安站起身，打开了控制室前方的宽大屏幕。原本屏幕的白色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消退得干干净净了，半个控制室的墙面都换成了一片宇宙的深黑，呈现出了飞船前方的景象。乍一眼望去，就好像飞船控制室的一半都融入了太空里。
斯巴安立在漆黑宇宙前方，一头金发隐约闪烁着光边。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开了口：“宇宙是无边无际的，只靠星际航行，哪怕穷尽有生之年，我们也无法到达另一头。”
“十二界很远吗？”不知是谁问了一声。
“不知道。”斯巴安一笑，说：“别误会，我知道应该怎么回十二界，却不知道它到底在哪里。因为我们找到这一个世界，并不是靠着这艘飞船……我们是搭了一个便车的。你们看到前方那一个小小的点了吗？”
林三酒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有点像是一块漂浮的巨大陨石——或者是一个小小的星球？
她感到斯巴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转过头，果然瞧见他正冲自己微微笑了笑。
“那是一个很小的星球，现在还在慢慢的成长过程当中。幸运的是，它和我是熟人，在此之前，Exodus也是一直停放在它身上，才来到这片宇宙里的……”大概是知道除了季山青之外，众人都听得糊里糊涂，斯巴安转过身，指了指那一个小点。
“这个星球本身，就是一个生命体，它叫母王。”

第1377章 宇宙是一颗洋葱……？
Exodus的引擎轰鸣声渐渐止歇了。
随着气压阀门嗤地一声打开，一列包裹在防护服里的人鱼贯走出飞船，抓着飞船外壁上的抓环慢慢走，一点点适应着这个全新的重力环境。
巨大圆环趴伏着的地方，是一片荒凉的红褐色大地，弧形地平线上，是宇宙间深幽绝对的黑。铺满砂石的大地上，夹杂一条条像是被风拉长的浅白沙丘，犹如毛笔溅开的痕迹。这里没有生命，没有光彩，却有一种荒芜而寂静的美。
林三酒很难相信，她脚下就是当初“香巴拉”里的母王。
据斯巴安所说，地心深处就埋着母王和它的神经；随着这个天体本身的逐日增大，母王也将跟着向成熟体发展。作为和他一起经历过香巴拉的人，林三酒始终忘不了自己在地洞里的那一幕幕——在她的想象中，地底深处那一颗核心大脑周围，正伸出了无数条白色神经，紧密地将尘埃石块捏成了一颗天体。
母王是可以长大的，天体就是它的“血肉”。它可以主动捕捉宇宙间的各种物质，将其添加至自身“血肉”里，因此不必像真正的行星那样，要度过宇宙意义上的漫长时间，才能一步步变大。以行星的标准看，它现在体积还很微小；质量不大所以引力也不大——大家都还不太适应这种重力环境，八个人才走了没一会儿，季山青就吃了一个马趴。
林三酒刚从鼻子里喷了一下气，被礼包从防护服内部通讯里听见了。
“我回去了！”他威胁道。
说来也可怜，明明是个数据体，只要他抛弃这具身体，随时可以穿梭太空的……林三酒冲他招招手，礼包顿时忘了要回去，笨手笨脚地想赶上来，结果又摔了一跤。
女越、韩岁平和另外两个进化者，都跟在季山青身后，走得比他还费劲；等他们好不容易走到地方，斯巴安都等半天了。他脚边撂着一大摞的钢索，正站在Exodus肚子底下——如果离远了看，Exodus现在就像是一只甜甜圈，伸出一圈小脚立在大地上，肚子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正好能站下一个人。
“大家把钢索都准备好，”斯巴安从通讯系统中吩咐道，“各找一个飞船支脚，将钢索一头在支脚上固定住。”
这个任务本身倒不值得一说，只不过林三酒也没想到，礼包堂堂一个数据体，穿着沉重肥大的防护服动手作业时，简直笨拙得令人心疼——她干完了自己的活，看他几眼，只好又去把他的活也干了。
接下来，斯巴安又拿出了一根长棍状的东西来。林三酒发现，套上白色防护服以后，连一向容貌震慑人心的斯巴安，看起来也不禁有几分傻里傻气：尤其是当他用那根棍状物扎入大地里的时候，远看活像是一只白胖蚊子正准备开饭了。
他自己倒是浑然不觉的样子，将它拔出来之后，走过来将那东西递给了林三酒，说：“像我刚才那样，扎下去之后稍微往下一探，它自己就能很轻松地从土壤中分出一条甬道。”
“其实我还是不太理解，我们到底在干什么。”韩岁平咕哝了一声。
自从离开现代世界之后，他的精神也渐渐恢复了一些；只是和女越不一样的是，他绝口不提现代世界。甚至大家有时谈起主动留下来的丸青戈时，他也一般不说话，似乎是打算彻底把那个世界切割掉。
“很快你就知道了。”斯巴安倒是很有耐心，“大家在地下分出甬道之后，将钢索伸进去……对，就这样，一直放到尽头。”
林三酒将钢索推进了土地中的小圆孔洞里，让它顺着甬道落了进去。现在，钢索一头固定在飞船上，一头掉入了土壤下方的甬道里。
“我现在通知她，把这些钢索抓住。”斯巴安声气柔和地说，好像母王也只是个小女孩子一样。
“啊？”有人迷惑之下，忍不住发声问道，“谁？”
要来了，林三酒一手握住钢索一头，不由吸了一口气。她和在场其他进化者不同，她是见识过母王的，她猜到斯巴安要干什么了。
套在防护服里的斯巴安，转过身去，背对众人；头盔通讯系统里沉默下来。不过片刻以后，林三酒就感觉到脚下大地微微地震了起来——并非是地震时那种摇摆感，而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穿行。
在林三酒脚边，原本软软盘在地上的钢索，猛然之间全被地下一股力量给拽直了，紧紧地绷在飞船与地面之间，甚至将Exodus给拽得一歪，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吱嘎响声。一道一道钢索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力似的，接连跳了起来，在半空里绷得笔直；就在众人各自惊疑不定的时候，斯巴安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了起来：“任务完成，母王在地下的神经系统已经把钢索给卷住了。”
有了母王在地下拽着，Exodus就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地面上。这颗天体的引力不大，Exodus在这里顶多也就只有几吨的分量，还不如地球上一辆卡车沉；所以在斯巴安和季山青来的路上，他们就是这样把飞船固定住之后，再由母王完成接下来一段路程的。
在隐隐的迷惑之间，林三酒也不由暗暗有些心惊。把飞船固定住，显然是怕飞船被甩下去……但是在无风无波的真空宇宙间航行，又有什么力量能把飞船从天体上甩下去呢？
况且，母王的身上又没有推动引擎，怎么往前走？
待众人返入Exodus之后，她和礼包、斯巴安一起回到了控制室。半面房间的墙壁上仍旧实时呈现着前方的景象：红褐色大地，一路延伸向地平线的沙丘，和幽黑太空里遥远的数点星光。
“我那一天在接到了姐姐的讯号之后，发现离我们并不远，”季山青蜷在椅子里，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马上和斯巴安一起循着讯号来源赶到了它的发射地点……但是到了一看，那一片宇宙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找错地点了？”林三酒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没有找错。当时一切分析手段都能证明，讯号就是从那一片空荡荡的虚无之间传出来的……然而周围近万公里的范围中，除了我们来时的方向，连一块漂浮陨石都没有。”
季山青说到这儿，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一下——只需想一想，也知道那一刻对他来说有多惊怖。
“那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说来话长，那时母王正好就在附近。”
坐在前方另一把椅子里的斯巴安，转头接上了这句话，答道：“它的体积质量都还比较小，万一被行星引力吸引，可能会变成一颗卫星，所以一般来说，它都会避免过于靠近行星，当我驾驶Exodus落地时，它就停留在远方太空里。”
林三酒眼角余光中，觉得好像前方屏幕上上的图景微微颤动了一下——当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时，却又没发觉与刚才有什么区别。
“我们把飞船停在母王的表面上，由它继续往宇宙深处前行，寻找你可能得所在地……当我们正在商讨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大洪水’就到了。”斯巴安说到这儿，用手抓了抓一头金发，回望着大屏幕说：“不等我们反应过来，母王就带着我们主动游进了大洪水。当大洪水的光芒散去时，我们在刚才明明什么也没有的地点，发现了那一个现代世界。”
接下来自然就不用说了。
“你们是被大洪水传送过去的？”林三酒一下子明白了，“所以我们要回到末日世界，也同样是要靠大洪水吗……等等，刚才屏幕图像是不是颤了一下？”
“没错，母王可以找到大洪水……”斯巴安的声音低沉而柔和，“或者说，它的运动方式，有助于大洪水的出现。这一点，季山青解释得比我清楚。”
“姐姐，”礼包对着颤动的屏幕景象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只是耐心解释道：“一般飞船都是靠介质推动才能在宇宙间前进的，真空里介质稀薄，所以才需要携带大量燃料。母王本质上属于一颗有生命的星球，没有引擎或燃料，它的前进方式就很有意思了……我认为，它是通过某种手段，使它周身成为一个独立空间，压缩前方空间，使后方空间膨胀，这样一来，自己就‘落进’前方空间里去了。”
理解物理学所需要的想象力，林三酒一向觉得自己没有，于是只好一声不出地听。屏幕上的图像震颤越来越频繁了，但是却非常轻微：与信号不良时的图像抖动不一样，它像是视野里的宇宙正在不断地缩小又放大——与此同时，从屏幕一侧的坐标数字上来看，他们在太空中的位置正在不断往前走。
“它这种扭曲空间的前进方式，好像很容易引来大洪水。”季山青也望着屏幕，轻声说。“我一直就在想，大洪水本质上来讲，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三酒盯着屏幕，眨了眨眼。星球前方仍旧一片漆黑，只是她总隐隐约约地感觉，好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或许酝酿不是一个正确的说法。
“直到我们被送入了大洪水以后，”季山青仍在喃喃地解释道，“我才终于明白了大洪水的本质。姐姐，你还记得你在荤食天地里看到过的那一幕吗？就是你在维度裂缝中看见的那一眼……”
林三酒腾地坐直了身体，差点让礼包滑下去。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时空气、物质都在以极速向裂缝之间涌去，狂风仿佛把人的思维都给吹散了。她一直在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被强行撕开的裂缝深处，为什么会有一颗小小的星球？
母王似乎猛地被什么力量给抛了起来，屏幕上的图景顿时歪倒了；在林三酒险些被甩下椅子的时候，她先一把按住了礼包。等她重新坐稳时再一抬头，发现整面屏幕都黑了下去——没有开灯的控制室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几乎能叫人连空间感都紊乱了。
“怎么回事？”她低声问道。
“大洪水和那裂缝，其实性质很相似。”礼包喃喃地说，“在大洪水和裂缝出现之处，就意味着那一点上空间与时间的维度已经全部塌陷消失，不再能被观测到……换句话说，我们所处的这一层宇宙破洞了。”
宇宙难道也可以“破洞”？
“那破洞之后呢？”林三酒坐在一片黑暗里，茫然地问道。
“就像是我去找你那时所发生的一样，我们从破洞中掉到了另一层宇宙里……你看。”
林三酒闻言抬起了头。最初，她仍旧觉得自己看见的只有一片漆黑；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了——大屏幕没有消失，在它展示出来的黑暗深处，正漂浮着一颗小小的、发亮的灰尘。在半分钟之前，那个坐标上明明还是空荡荡的，现在却多了一个星球。
“我们刚刚从大洪水形成的宇宙破洞中落了下来，掉进了另一层宇宙中。”礼包轻声说，“前方应该就是另一个末日世界了。”

第1378章 新世界的第一天
当年从裂缝中遥遥一瞥时见到的景象，如今又在大洪水之后重现了。
母王仍旧停在了遥远的太空里。随着Exodus向着远方星球越驶越近，屏幕上那一颗星球也越来越大；望着它，林三酒仿佛被一种令人喘不上气来的庞大力量给压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
即使理智上听明白了礼包那个“一层层洋葱”的比喻，她依然感到很难真正理解这个事实。宇宙怎么会是一层层的呢？
过往学习到的一切规则都不再适用了，她以前从未想过宇宙竟也会“破洞”。即使不断在末日世界穿行，她始终以为宇宙就是宇宙，是唯一且无限的，永远稳定地包容着一切；无论是末日还是洪水，都只是针对人本身的而已。
如今她的感觉却像是一低头时，发现脚下大地忽然碎了，跌落进了虚空里，留她空落落地没了任何生存规则支撑。一想到自己随时可能会掉落进另一层未知宇宙中去，就好像一切都要失了重。
“飞船将于十五分钟之后着陆，”莎莱斯永远平静的声音从广播系统中响起来，唤回了林三酒的注意力：“请全员做好准备。”
哪怕是礼包，也不知道前方是一个什么世界——这声通知一落，集中在大厅里的众人都微微流露出了几分紧张。
“大家都已经从我这里拿到签证了吧？”季山青的声气软软的，好像没有什么气力。他坐在长桌一头，看起来也有几分无精打采，举目环顾了一圈说道：“我检查过，这个星球上还没有出现大洪水的痕迹，所以传送规则应该仍然有效。”
“14个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呢？”女越高高举起一只手问道。她最近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活泼样子，就林三酒观察来看，她似乎很会利用斯巴安对女性的原则吃其“豆腐”，听说昨天还让斯巴安给她读了诗。
“理论上来说，进入现代世界之后，传送时间就被无限暂停了。”季山青平淡地答道，“我认为，从我们离开现代世界那一天开始计算是最有可能的。”
这么说来，他们还得等上十多个月，才能等来下次传送。
签证官协会里大量积存十二界签证的消息也说了，失散后的联系方式也交代过了……飞船在地面上停稳之后，林三酒在心里检查了一下，发现再没什么可嘱咐大家的了。他们会尽量保持结伴同行，不过即使意外分散了，也还是可以在十二界再相聚。
飞船降落的地点是在一片山间森林的空地上，引擎声像潮水一样席卷下来，淹没了半片山头，冲起了许多林间的鸟。等众人都下了飞船之后，林三酒回头望了一眼。
斯巴安独自倚在门后，金发隐没在阴影里，眼中的通透碧绿仿佛又凉，又在燃烧。他不仅是在望着自己，也是在望着这一个末日世界——二人之间只有十几步距离，他的眼神却好像是隔了一条遥远的河岸。
“你不走吗？”她问道。
“走，边走边说吧。”斯巴安被唤回神，哑然一笑，沉沉喉音像扫过的羽毛一样颤动着人的神经。“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二人走下飞船的时候，他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目光仿佛划出了一道绿波。“你觉得我今年多大岁数？”
外貌看起来像是二三十岁，可是放在进化者身上，这实在不能作为参考。大概是看林三酒一时没答上来，他倒是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多大。”
莫非是没有父母吗？
林三酒刚想到这儿，斯巴安正好低声说道：“我被隔在你和他人的时间线之外，足足一世……我猜要等到我生命的开头和末尾到来时，我才能得到最终的安宁。有时我真希望旁人能够理解我的处境，但转念一想，就连我自己也不理解。”
“我……我不明白。”她皱起眉头说——这难不成是诗句吗？太不好懂了。别的不说，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还能等待他生命的开头到来呢，不是早就有过开头了吗？
斯巴安吐了一口气，好像不愿意多说。“没关系，你以后自然就知道了……哦，季山青叫你呢，好像不高兴了。”
林三酒抬眼一扫，果然瞧见礼包正耷拉着眼皮嘴角，站在前方路上等她；她顿时升起了一种孩子哭闹时家长不好意思的心态，忙招手将礼包叫过来了。
最近这几天，这孩子似乎总有点疲累，过来牵了她的手，就不说话了。
尽管众人一路戒备，但是直到下了山，也没有遇见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山下有一个绿意茵茵的小镇，镇上大部分建筑都是独栋民居，奶黄色的墙壁、砖红色的屋顶，像积木一样洒落在葱葱绿树之间。乌鸦、野孔雀、松鼠……在宁静无人的街道上飞来扑去，叽叽喳喳，一见到人，顿时一哄而散。
马路边的汽车已经蒙了一层尘，路边各家信箱里塞满了没人领取的信件和报纸，树枝灌木不知多久没人修剪过了，将头上、路边、脚下都铺上了一层枝枝蔓蔓的绿影。一行人走在小镇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似乎生怕惊扰到这一片无人之境。
顺着马路走了十来分钟，韩岁平第一个顿住了脚。
“这里没有人工信号，”他一边说，一边举起肢爪，把它像天线一样在空气里转了几圈。“我什么都听不见……要进屋瞧瞧吗？”
从现代世界搭便车跟上来的三个进化者，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转到了林三酒身上——一起走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也早知道谁是说话的那个人了。
“走吧，”林三酒有点不大好意思地说。
她如今恢复了全部战力，身体也被季山青精心调养到了巅峰状态；再加上一个斯巴安坐镇，众人心里底气都足得很。他们随意挑了一栋屋子，发现内部一切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民居模样，墙上挂着的画，边柜上的小摆设，丢在沙发上的书……好像随时会有人推门回家。
“打开电视看看？说不定有什么旧新闻一类的呢，能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女越一边说，一边拿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韩岁平刚说了一句“我感觉不到电视讯号，没用的”，电视就“啪”地一下亮了，露出了一个背对着镜头的人影。
那人留着漆黑的齐肩短发，穿着西装套装，背对众人，在一张凳子上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地面对着一堵蓝墙。
房子里众人一下子静了下来。
屏幕底下滚过去一行字，就像新闻下方的通告一样：8月19号下午5：24分，蜂鸟镇，蓝墙人游戏发布，目前游戏正在进行时中。
“什么？”有人颤巍巍地吐出了两个字，是搭便车跟上来的进化者之一。
立即有人拍了说话人一下，示意他继续看屏幕。
“欢迎加入蓝墙人游戏！”一行字忽然滚了过去，仿佛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由于此前一次新游戏发布会没有被成功阻止，所以现在蓝墙人游戏已经启动。请在本小镇范围内找出电视屏幕上这一个面对着蓝墙的人……记住，要在蓝墙人转过头来之前。”
女越仍攥着那遥控器，指节都发白了。
“这个蓝墙人……”她用气声说，“是不是正渐渐往屏幕这个方向退过来？”

第1379章 一找就找着了
“啪”一下，电视暗了。黑漆漆的屏幕上，映出了八个人挤在一起的倒影，八张面目模糊的人脸，影影绰绰地漂浮在沙发上方。
“啪”一下，电视亮了。那个背对着众人的黑发人，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凳子上，正一点点地朝众人退近来。
女越又开关了电视两次，当电视屏幕再度亮起来时，季山青低声说：“不用再试了。电视就算关上，蓝墙人的倒退还是不会停，这显然是一种计时手法。”
“我要是没开电视就好了……”她低下头，扔开了遥控器。
没开电视，也会有别的办法把他们拖进去，毕竟他们已经身处这个世界了。在场谁也没怪她，一时却没有人出声——众人都盯着屏幕上那个慢慢靠近过来的后脑勺，被笼在一种被冻住的死寂里。窗外鸟叫声异样地清楚尖锐，仿佛是特地要贴在窗子上让他们听的。
“我们要抓紧时间了，从蓝墙人的移动速度和距离来看，在他贴到镜头上之前，我们只剩下十五分钟左右……到时间，他可能就会回头。”季山青说着，将林三酒的手拉得更紧了，“这么短的时间里，八个人必须分头找才有可能找遍这个镇子。”
“要、要落单？”有人忍不住反问道，“那会不会太危险了？”
“对于我们来说，电视上的人转过头来的时候，才是真正危险到来的时候。”季山青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分成两两一组，安全点。”
“组与组之间，直线距离不要超过三百米。”斯巴安说话时，那种沉稳的态度，多少叫众人微微放心了一些：“有危险就示警，我会第一时间赶到。”
“有通讯器的人和没有的组成一队，”林三酒赶快补了一句。季山青早就把一个通讯器丢给了斯巴安，这样一来，剩下的三个搭便车进化者就都可以配上一个拥有通讯器的人；而他自己，自然是要和姐姐一组的。
“姐姐，我没有这个世界的数据，”出门时，他低声对林三酒说，“我可能已经离数据流管库所在的那一层宇宙很远了。”
等众人各自分开四散的时候，离他们第一次打开电视看见蓝墙人才过去了两分钟不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林三酒此时甚至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情况；直到她抬脚踹开了隔壁一家大门，这才总算缓出心思问了第一个问题：“我们手上没有线索，又是这么大一个镇子……到处乱找的话，十五分钟恐怕不够用的吧？”
“是的，”季山青站在她身后，若有所思地答道：“这种一户户打开门找的笨办法，除非撞大运，不然十五分钟之内不太可能有任何收获。”
“那我们怎么办？”林三酒大步走进去，四下扫了一圈：“……一楼没人，我去厨房找找。”
礼包回过神，赶紧小跑着跟上来，攥紧了她的衣角说：“在这个过程中，或许我能发现一些隐藏线索……姐姐，你不要找人，你找蓝色墙壁。”
林三酒一怔，顿时明白过来。找人的话，那么要搜的地方未免太多了，床底、沙发底、壁柜里……到处都可以藏人，会大大拖慢他们搜索的进度。既然蓝墙是一个决定性的关键条件，那他们找蓝墙就行了——没有蓝墙，就算是有人在，又怎么能算得上是蓝墙人呢？
加快速度之后，不过十来秒时间，她就确认了这栋房子里没有蓝墙人。二人重新下了一楼，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赶去——在他们穿过客厅时，电视屏幕“啪”地一下亮了，屏幕上仍是那个坐在一面蓝墙前的人，黑漆漆的后脑勺正朝着他们缓缓靠近。
“别看，”林三酒拉上礼包，“你说过，那就是计时而已，我们走。”
二人又如法炮制地搜过了下一栋房子，又一块电视屏幕也亮了；但除此之外，他们既没找到蓝墙，也没找到任何线索。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往前的时候，林三酒腰间的通讯器里忽然传来一声遥遥的女性惊叫：“我找到了！他在这里！”
这么快？离众人分头开始行动，过了才不到一分钟——二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惊疑不定。
惊叫的那女人名叫芦画，正是现代世界来的进化者之一，好像是和韩岁平一组的——她的惊叫声刚一落下去，韩岁平的声音果然就响了起来，因为离通讯器更近而清楚多了：“我们在松果街128号，就是从第一栋房子出来后右手第五间……你们快过来！”
林三酒赶快示意礼包跟上，脚下一转，就朝128号的方向飞扑了过去。不等接近，她就远远地瞧见了韩岁平和芦画的影子；怪不得他们第一时间就能报上门牌号——因为他们压根就没进房子里去。
这一栋房子的入户门被漆成了蓝色。
一个人背对着人行道，坐在蓝门前方的一张凳子上，西装下的后背挺得笔直。他的头发黑漆漆地披散下来，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片后背。
林三酒赶到的时候，韩岁平和卢画正死死盯着前方的蓝墙人，一丝声息都不出——在一片死寂里，唯有风轻轻吹过枝叶的沙沙声。那蓝墙人毫无动静，几个进化者也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原本说过会第一时间赶来的斯巴安，此时却不在现场。林三酒心里刚刚升起疑问，只听她和韩岁平腰间的通讯器同时响了，惊得她一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正是斯巴安的声音：“我们也找到蓝墙人了……在一家托儿所里。”
“我、我们也是……”女越跟上了一句。“虽然不是一面墙……他坐在一块蓝色幕布前面。”
“都别轻举妄动，”斯巴安沉声吩咐道，“不要靠近他。”
门口那个蓝墙人仍旧没有一点反应。
几个进化者对视了一眼，一起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马路上。
“怎么会有这么多蓝墙人？”芦画用颤巍巍的气声问了一句。
“不，不太一样，”礼包握住了林三酒的手，小声说道：“电视上的那个蓝墙人留的是齐肩发，这个蓝墙人的头发太长了……喂，你们那边的蓝墙人有什么和电视不一样的地方吗？”
“你这么一说，有、有的，”女越急忙答道，“我们看见的这一个，是歪着头的……”
“我找到的这一个，是站在一堵蓝墙前面的。”斯巴安说道。“电视上的蓝墙人仍然在后退，计时既然还在进行，就说明我们都还没有找到真正目标？”
大家找到的蓝墙人，多多少少都和电视上的不太一样……林三酒一时想不出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低下头正想朝通讯器里问一句时，只听“哐啷”一声，前方响起了似乎是椅子腿拖拽过路面的声音。
一个布满黑发的后脑勺，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散开，”季山青一把抓起她的手，冲韩岁平二人喊道：“分散开，别让他碰上你们！”
四个人分成两个方向，登时从蓝墙人的背后飞奔出去；林三酒冲出去之后回头一看，发现她看见的仍旧是那蓝墙人的后脑勺，与她仅有二十来米的距离了。
“他追的是你们，”韩岁平在通讯器里喊道，“他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芦画隐约叫道：“他们能看到那蓝墙人的正脸吗？”
来不及回答了，林三酒现在只想要再次加快速度——但季山青的喘息声清楚而沉重，显然快要跟不上了。他的每一下脚步都像是砸在马路上的，仿佛下一步就会跌倒。当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时，她没有回头看，只是停下脚一把抓过季山青，抡起胳膊使劲将他甩向前方人行道上，吼道：“你快走！”
椅子腿的拖拽声，贴着她的后背停下了。
林三酒撒腿就跑。

第1380章 蓝色背景墙
绝对，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高速奔跑下，狂风吹得林三酒的长发在耳旁猎猎翻卷；偶尔有几丝漆黑头发刮到眼前，又一闪而过。即使正在奔跑，手脚仍旧冰凉，她花了好大力气，才忍着没有伸出手将自己的头发一把扯下来。
不止有她的瞳孔颜色浅，她的头发也比一般亚洲人的发色要更偏褐一些。在现代世界中度过的十个多月，她始终把发型保持在一个短短的男孩头上——也就是说，现在她头上随风飘舞的那一头乌黑长发，根本不是她自己的。
或者说，在被那蓝墙人贴上了后背一瞬间之后，她的头发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如果再被贴上一次，她会怎么样？
不管她跑得再怎么快，蓝墙人始终保持在身后十几米的距离上，根本抛不掉。可是她只要一缓下脚步，蓝墙人的凳子就会忽然“哐”地一声被拽近，朝她贴过来——她只能维持着自己的最高速度，避开视野内一切涂成蓝色的东西，一直不断地跑下去。
“你们千万不要停，”礼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也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万一被追上，就会开始蓝墙人化……给我几分钟，这个镇子里一定有线索的，给我几分钟……”
除了林三酒之外，另外两个被找到的蓝墙人，此刻分别跟上了斯巴安和女越。他们二人都是各自小组里战力更强的那一个，这显然也是蓝墙人挑选目标的标准：要让战力最强的人腾不出手做奔跑之外的任何事情。三个人都被逼得保持在了自己最高的速度上，而当斯巴安全速跑过时，简直就像是地面上冲过去了一道轰鸣的雷电——他仍然还算游刃有余，一边跑，还一边替二人炸飞了前方路上所有的蓝色汽车。
蓝墙显然是指一切蓝色的背景墙，所以但凡是比人大的一片蓝，都有可能被触发出蓝墙人。
所有扔在蓝墙人身上的攻击、阻碍和道具，都像是清风吹上了石头，只好悄然消散了。剩下的人都不敢再继续寻找蓝墙人了，他们已经从生怕找不到变成了生怕找得到；可是时间仍旧在一秒一秒地过去，小镇上多少电视屏幕中的背影，也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线索，”林三酒一张嘴，就要吃进一大口风，“有了吗！”
“不……还没……”季山青的声音紧紧绷着，与其说是回答她，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计时在屏幕上……每一户中都没有人……没有人……居民去了哪里呢？”
呼呼的风声里，椅子腿清清楚楚地划啦一声，再次朝她靠近过来。
林三酒一咬牙，突然纵身跃向旁边一栋二层小楼；在她翻身跳上顶层的时候，她来不及回头看，脚下一蹬，就跳向了半空中的路灯灯杆。她双手紧握住灯杆，身体在空中一个回转，双脚就落在了细细的杆子上——低头一看，底下马路上的那个蓝墙人已经停了下来，只能看见一个黑黑的头顶。
太好了，那东西上不来。林三酒赶紧低头抓起通讯器，说：“你们快跳到——”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她看着自己手里抓着的通讯器，看着自己胳膊上的西装袖子，突然忘了要说什么。
一个坐在凳子上的后背，正轻轻贴在她的身上。
脑子里像是花掉信号的电视屏幕，记忆、情绪、思维……全都微微闪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林三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失去了平衡，正朝地面上跌落——这一惊总算叫她回了神，她急忙在空气中一拧身子，总算双脚着了地。不等吐出一口气，林三酒拼命继续朝前冲出去，几下就撕扯掉了身上的西装。
“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从急促的气息里挤出了两个字，“差点又被同化了一点。”
“如果被蓝墙人贴上，就会开始渐渐蓝墙人化……”斯巴安忽然在通讯器里近似无奈地笑了一声——面对无法被摧毁、无法被碰触的蓝墙人，连他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这个镇子上的居民，恐怕现在正追着我们跑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都和真正目标不太一样，大概是被同化后的小镇居民。”礼包喃喃地说，“不过，整个镇子总不可能就三个人……诶，诶？”
林三酒心跳都漏了一拍。“你想到什么了？”
“我怎么早没注意，”礼包的声气微微颤了颤：“这里家家户户的信箱都塞满了信啊……”
这么说来，她也记得大家进去的第一栋屋子，门口信箱被塞得满满的。“那怎么了？”
“这不是很奇怪吗，”季山青的声音一下子清楚而兴奋起来，“在整个镇子的居民都接连消失的时候，仍旧有邮差在一直给他们派信？”
林三酒的血顿时冲了上来。她在奔跑过程中瞄准方向，一拳就击碎了一家民宅门口的信箱——半空中炸开的雪白信件，在遇上了她那一只急速穿过的手时，纷纷消失不见、变成了卡片。
“信件是提示，”在十几秒钟后，季山青那头也叫了起来，似乎也拿到了信：“你们都各自去看一下，信箱里有蓝墙人目击报告！”
他所说的“蓝墙人目击报告”都是传单，每天似乎都会有一张新的被放入信箱里。林三酒一边跑，一边抽空看了几眼，发现自己拿到了一连拿到了三四张目击报告。
“8／28目击报告：蓝墙人出现在镇外I9号公路上，请来往车辆及时回避，不要与其相遇哦。”
“8／29目击报告：蓝墙人出现在布鲁斯大街79号附近，请周围的李家、杜克家、怀特家及时回避，不要与其相遇哦。”
“8／30目击报告：蓝墙人出现在镇心广场附近，请周围幼儿园、公园内的居民及时回避，不要与其相遇哦。”
也就是说，蓝墙人每天都会出现在一个新的地点，而居民一旦遇上他，就难免会开始慢慢变成蓝墙人；当一个人被同化消失之后，镇上其他人却仍旧生活在每日一张目击报告的恐惧之中……直到整个镇子都消失了为止。
等一下——斯巴安刚才就是在幼儿园里看到的蓝墙人吧？
“我和女越遇见蓝墙人的地点，都出现在目击报告上了。你们找找有没有松果街128号附近的目击报告，”斯巴安比她快了一步，冲众人吩咐道：“如果有，就意味着镇上居民是在目击地点处被蓝墙人化了，而且现在还在原地徘徊。我们贸然靠近的话，就会激活他们，被他们无休止地追下去，直到我们也变成蓝墙人为止——这些传单，可以当作陷阱提示来用！”
可惜他们发现得晚了一步。
剩下几个没有被蓝墙人追赶的进化者，从通讯器里忙不迭地纷纷应了几声，似乎都各自去翻传单了，一时哗啦啦的纸页响声不绝。林三酒匆匆往身后瞥了一眼，余光里只觉那蓝墙人似乎正背对她，向后抬起了一条胳膊——她心中一惊，赶紧加快脚步拐向旁边一条路，问道：“我们还有多久？”
“还有十分钟，”季山青立刻答道，“我又找到一张目击报告，姐姐，注意路牌，不要上松青路！”
从刚才惊鸿一瞥之中，这一条路似乎叫什么玛丽的；林三酒加快速度朝下一条路上冲了出去，前方十字路口上的指路标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松青路三个字，正好就标在那一个十字形街道的图示上方，紧挨着她所在的玛丽路。她再晚上几秒，就要一头扎进松青路上了。
林三酒才急急地一刹脚，凳子拖拽的声音就蓦然朝她的后背紧贴上来——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她掉头就朝左方跑了出去，直直冲向了一户人家的后院——她刚才匆忙间一扫之下，发觉这一家人的围墙、汽车、屋顶、窗帘……统统不带一丁点蓝色；没有蓝色背景墙，就没有蓝墙人，只是过路的话，应该还算安全。
再说，不冲进这一家，她就要冲进松青路上了。
林三酒一手抓住围墙，纵身一跳，就翻了进去——她的时间卡得太紧了，当她缩回手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墙外有发丝从手背上一划而过。
在抬起目光的那一刻，她明明正在被太阳烤得热热的砖地上，却突然如坠冰窖。
……在后院碧蓝色的游泳池里，正浮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后背，和蛛网一样散开的黑发。

第1381章 十五分钟结束
……现在，奔跑变成了极其吃力耗命的一件事。
林三酒的反应神经确实发达，在她目光落上游泳池的那一刻，她已及时朝左侧冲了出去，避免了被前后两个蓝墙人同时贴上的命运——只是她在左右扑腾冲刺两次之后，就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一个方向上，只会有一个蓝墙人。
身后已经有一个了，她在泳池里瞧见的那一个蓝墙人，就占据了她前方的位置：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跑多少次，那一个湿淋淋的蓝墙人始终都会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前方十几米处，朝她笔直地退过来。
为了不被前后包抄，林三酒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地转换方向、不断狂奔，半秒半秒地给自己争取时间。
“下一个，不要靠近西区健体中心篮球场，”季山青喊道。他还不知道，镇子另一头上的姐姐正陷入了两个蓝墙人之间——光是时时刻刻变向躲避，就需要林三酒高度集中注意力了，根本来不及通知他。
“我刚才远远地路过了那里，”斯巴安忽然说道，“篮球场护栏网上挂了有一块蓝色招牌，已经被我打碎了，现在应该没有危险了。”
“礼包！”林三酒总算挤出一口气，在又一次看到前方出现了蓝墙人后背的时候，一边往左边冲刺出去，一边抽空叫了一句：“还有多久？”
她的五脏六腑都火烧火燎的，好几次都是紧挨着前后两个蓝墙人，从中滑脱出去的——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钢丝上继续走多久。
“只有五分钟不到了，”季山青答道，听不出来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头绪。“有一点很奇怪，我发现目前出现的所有蓝墙人，都不是在真正被涂成蓝色的墙壁前出现的……目击报告上的地点，也不像是会有蓝色墙壁的地方。”
“会不会，镇上只有一面真正的蓝色墙壁？”韩岁平插进来问了一句——他是头一次经历这么不现实的场景，连声气都在颤抖，问道：“而真正的目标就在那一面墙壁前？”
“不，不太可能。”季山青沉思两秒，说道：“在咬住目标不放之前，一个蓝墙人是始终坐在蓝色背景墙前面的，再从这一个蓝色背景墙开始往后退，靠近目标……不管是电视屏幕上的，还是我们刚才看见的，都保持住了这一个原则。墙壁不能移动，如果他能抛开墙壁四处出现在镇子上，那还叫什么蓝墙人呢？”
那会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心中浮起了疑问。只是她刚才听得专注，一时没有在拐弯后立刻就朝另一个方向继续冲刺出去——前方那个浑身湿透了的蓝墙人，蓦地一下挨近了眼前，前后同时响起了椅子腿拖拽过地面的声音。
拧身、发力、冲刺……已经来不及了。她被夹在两个黑漆漆的后脑勺中间；在那一个寂静的瞬间里，林三酒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她自己沉重的喘息。
然而在她刚刚脑中一花的时候，一股大力猛然冲上了她的腰间，将她远远地从两个蓝墙人之间给打飞了出去——通讯器在腰间登时化作激飞的碎片；林三酒重重地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出去，被剧痛给唤回了神智。
“快起来！”远处斯巴安一边叫，一边朝她冲了过来，“他们又过去了！”
林三酒在剧痛中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时，意识到自己是在即将被蓝墙人化的时候，挨了斯巴安一下攻击，这才被硬生生地打出了蓝墙人的同化范围。斯巴安在眨眼之间已经赶到了，一把拦抱住她的腰，脚下连停也没停，就将她给扔到了自己肩上。
“多、多谢……”她伏在斯巴安的肩膀上，气喘吁吁地说，“我歇一下，就可以自己——”
话没说完，林三酒猛然一惊，撑着他的后背用力一推，整个人往后翻了半圈，从他身上跃了下去。刚才出现在眼前的蓝墙人，原来是真的会一直出现在“眼前”——哪怕是她从斯巴安肩上垂下头的时候。
那蓝墙人伏在地上，后背正对着她的眼睛，凳子看起来仿佛是搁在小腿上的。
“我跟着你，”斯巴安没回头，却也意识到了不对，急速朝前冲了几步，“你快走！”
一个字也来不及多说，林三酒拔腿就冲了出去。其实她在不断Z字型转向之下，早已分不清哪里是目击地点，哪里不是了；前后两个蓝墙人就像是想要捏合在一起的大拇指和食指，永远在朝中间这一个小小人影夹过来。说来也巧，在她横冲直撞的时候，居然又一次靠近了他们最初遇上蓝墙人的那一条松果街。
“姐姐！”
季山青仍旧站在最初那一间民宅外面，正和其他几个进化者一道，人人都抱了一大摞信件；他一望见林三酒的情况，登时吃了一惊，好像连要说的话都忘了。当二人从他身边急速冲过时，只听他赶忙从后头抬高声音喊道：“我有一个想法，我们需要全部去大屏幕那儿集合，时间快到了！”
林三酒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他发现线索了吗？
礼包所说的大屏幕，是立在松果街丁字路口上的，往常一般用来显示天气和小镇讯息。如今那屏幕上只有一个越来越大的后脑勺，已经把远处的蓝色背景墙给遮住了一大半。
当她在不断转向之间努力冲近大屏幕的时候，季山青一行人也匆匆赶到了；几乎就在众人重新聚头的同一时间，一直响了十分钟的椅子腿拖拽声终于停了下来。林三酒抬头一看，发现前方的蓝墙人凝固在十余米之外，与身后的蓝墙人一样，再也不动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扫了一眼大屏幕，再次匆匆挪回目光的时候，她发现前后两个蓝墙人都消失了。
“时间快到了，他要开始转头了……”有人颤巍巍地叫了一声。
林三酒气喘吁吁地走回众人身边，小镇上重新寂静下来，谁也没有了动作。此刻唯有大屏幕上那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正在慢慢地朝正面转过来——一点点，一点点，仍旧是黑发。
渐渐地，耳朵露出了一个边。尽管现在能看见的只有耳旁一线皮肤，不过蓝墙人似乎是个女人。
而且，感觉上还是一个林三酒很熟悉的女人。
“等等，女越呢？”韩岁平突然惊声叫了一句，“我从刚才就没有听见过她回应……”
斯巴安凝视着众人身后，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
当众人慢慢转过头去的时候，女越仍然静静地站在众人身后，没有一点动作。她正面朝着众人，一张脸就像是渐渐发生了月食的月亮，正在被黑发一点点侵蚀；从脑后蔓延出来的黑发仿佛一张帘子，即将要从她的脸上拉过去。
“我找到目标了！”
季山青蓦然一声喊，叫林三酒登时打了个激灵，差点跳起来——“屏幕上的蓝墙人还没有转过头，但我找到目标了，按照规则，我们应该结束游戏了！”他的语气又急又快，字句都撞进了一起。
“在哪？”
在这一个问题出口的时候，林三酒也感觉到了，头上忽然轻轻投下来了一片阴影。
她缓缓仰起了头。在他们的头顶上，一个蓝墙人正背对着他们，漂浮在一片淡蓝的天空里。

第1382章 季山青的想法
有那么一阵子，众人全都仰头望着天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三酒等人在镇子里横冲直撞、打砸破坏时激起的烟尘，在静寂之中渐渐地消散了。原本蒙着一层灰似的淡蓝天空，在阳光照耀下泛起了海面上的明蓝色。浮在半空中的背影也像是泡在了水里一样，慢慢从众人眼前稀释，直到消失不见。
女越“咕咚”一下摔倒在了地上，这才将众人给惊得回过了神。
林三酒赶忙几步走上去，将她的头扶了起来。她双目紧闭、皮肤苍白，刚才试图侵噬她面孔的黑发仍旧覆盖在脸上；听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林三酒以【防护力场】包住了手，轻轻拨开了她脸上的黑头发——像假发一样，大片大片的黑发被一扫就滑落了下去，全堆在了地上。
旁边几个人赶紧往后挪了两步，谁也不想挨着它。
季山青满头都是冷汗，赶紧用袖子擦了几下脸，呼了一口气：“好了，应该结束了……”
“那个东西……一直就在我们头上？”一个名叫豪斯特的现代世界进化者问道。
“也不能说一直，”季山青抬头看着天空答道，“既然背景是蓝色天空，这个蓝墙人就没有地点限制，可以出现在除了室内之外的任何地方。从目击报告上来看，他也确实出现在了许多不同地点……我们分散开以后，他可能在不同人的头上都出现过。”
“……我都没注意到。”芦画一边帮林三酒把女越扶起身，一边小声说。
“很难注意到，”季山青抬眼看了看，发现大家全都在凝神听他讲话，不由咳了一下说，“几十米高也是天空，几万米高也是天空。电视上蓝墙人的后退过程，就是他实际从高空中降下来的过程，除非我们有望远镜，否则注定是有大部分时间都看不见他的。”
“等进入视线范围内之后，蓝墙人可能只会出现在落单人的头顶上，如果附近没有旁人，他自己又不抬头看的话，很难发现头上有东西。”斯巴安指着屏幕，补充了一句：“我们先回房子里，边走边说吧。”
林三酒转过头，这才发现后方那块大屏幕上的图像变了。蓝墙人消失不见之后，屏幕上只有一行“成功通关！请回到民宅内休息”的字样。
等众人随便挑了一间民宅，在客厅里纷纷落下脚以后，她将女越放在沙发上，看了季山青一眼，后者就走上去不作声地检查了一下女越。
“检查下来没什么大问题，”季山青收回了手，“我估计，她昏过去是因为差点被同化所产生的精神冲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总算是没出什么大事。
林三酒自己也被刚才那十五分钟给耗得精疲力尽，顺着沙发滑坐到地上，吐了一口气。“接下来呢？”她环顾了一圈被众人挤得满满的客厅，问道：“刚才蓝墙人游戏之所以开始了，是因为有一个什么新游戏发布会没有被成功阻止……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得阻止这个新游戏发布会？”
话是这么说，她也不知道这个新游戏发布会在哪里，又该怎么阻止。众人商量一会儿，普遍觉得应该等一等，看看电视上会不会在休息时间结束之后出现新的提示信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在这几个小时里，等来等去什么事也没发生，大家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有人抱着一些林三酒拿出来的食材去厨房，准备凑合弄点晚饭；有人忍受不了一身汗气，还用浴室洗了个澡——当然，这个人是季山青。
“你说你撞见了一个泡在后院泳池里的蓝墙人，”期间斯巴安还问了林三酒一次，“是哪一家的后院，你还记得吗？”
“……你要干嘛？”
斯巴安拉起衣领，鼓了鼓风，碎金发被吹得飘起来，又落在他碧绿的眼睛旁边。“太热了，我去游个泳。”
结果四个小时之后，只剩下林三酒一个人还在盯着电视屏幕了。连原本依偎在她身边的礼包，都嫌太热而挪到了沙发另一头，正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本从这房子里翻出来的小说。
“数据体还需要看书吗？”林三酒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没有这本书的数据，”礼包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一只脚搭在她的大腿上。“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个小说接下来的走向是什么……我很难得能够看到一本对我来说仍有未知悬念的书啦。”
“是因为……数据流管库所在的地方，离这一层宇宙太远了吗？”
季山青没有抬眼，目光顿在书页上，过了两秒，“嗯”了一声。
“太远的话……”林三酒犹豫着问道，“对你有什么影响？”
季山青静默了一息，随即抬起头。“姐姐，”他望着林三酒的眼睛，轻声说：“‘我’，其实不在这里啊。”
她不禁一怔。
“现在本体的‘我’，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庞大的东西……”季山青说着，忽然垂下了目光，似乎这个事实对他自己来说也很残忍：“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根据以前形象所编写出来的一具身体……又放进来了一丝意识而已。像这样细微渺小的一缕意识，在数据流管库里，还有千千万万。”
当林三酒望着他，哑口无言的时候，季山青微微叹了一口气。
“姐姐，我提醒你这个，是因为……”他顿了顿，说道：“离开本体太远，可能会造成这一缕意识的数据不稳定，因为它毕竟不是一个独立个体，不能以这种形式独存。到时候，你不要觉得是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打个比方，就好像是我掉了一根头发。”
林三酒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像才是不久以前，季山青还曾经在通讯器上故意叫她担心；现在他却知道要提前安慰她，说自己损失掉的只是“一根头发”。她沉默了半晌，终于轻轻拍了拍他，小声说：“你觉得这一缕意识……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季山青摇了摇头，“我本来在两个月之后就该回去的……现在已经超时了七个月。这几天，总是容易觉得累。”
“那你现在还能回去吗？”林三酒攥紧了手，问道：“能保住这一缕意识，总比保不住强吧？”
季山青没说话，却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我’的本体太过庞大，不能度过世界；而这一缕意识之所以要回去，除了因为它不能独自存在太久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说到这儿，忍不住往林三酒身边凑了凑，“这一缕意识可以把我和姐姐相处时的全部数据带回去。数据流管库里的‘我’，可以重新体验这段数据，就好像‘我’的本体也经历过一遍……”
他说到这儿，忽然微微一笑：“但是我现在一想，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林三酒正想要问为什么，余光中却有什么东西微微一跳，同时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发现是电视屏幕上的字样变了。
“大家休息得怎么样？新游戏发布会即将于一小时后开始，敬请期待。”

第1383章 进入游戏世界
尽管众人连半秒也没敢浪费，一个小时仍然像是一眨眼似的，说过就过去了。当电视屏幕上最后一秒终于归零的时候，一行白色大字在众人眼前跳了起来。
“时间结束，阻止失败。第129次新游戏发布会即将开始。”
客厅里，众人额头上泛着一层微亮的汗光，不知是谁还没调整过来的沉重喘息声，在屋里清晰可闻。刚才过去的那一个小时里，谁都没闲着，将整个小镇掀了一个底朝天；然而除了他们自己之外，连一个活人都没发现，更别说什么新游戏发布会了——假如要往小镇外去找的话，那地图几乎就是无限的了，一个小时可不够用。
“韩岁平，”望着那行白色大字，林三酒低声问道：“你有没有感觉到信号？”
韩岁平一条手臂早就化作了青黑色肢爪，闻言闭上眼睛几秒，随即摇了摇头。“没有……文字似乎是某种力场通过颜色直接调出来的，不涉及信号传输。”
林三酒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第129个游戏将在十分钟后开始，”屏幕上的字样变了，“请讯息辐射范围内的玩家，马上前往本小镇镇口宣传牌处的电梯，赶赴位于负一层的下一个游戏场地。”
电梯？
她回头看了一圈，发现众人都皱起了眉毛。他们都见过那一块印着小镇镇名的广告牌，就立在高速公路路口，扫查搜索时见过好几次的，从没发现过什么电梯。
哪怕在这一条公告出现之后，公路告示牌下的路面上仍旧空空荡荡，不像是有电梯的样子。急急赶来的众人正面面相觑时，前方路面处忽然传来了一阵金属与石板的低沉摩擦声——在公路路面忽然慢慢分开之后，底下又露出一层金属板块，渐次徐徐打开了一个方形的空洞。众人围上去，低头朝里一张望，发现里面正是一个十分宽大的电梯箱，连数字按键和显示屏幕都一应俱全。
“这个看起来不像是末日后才出现的东西，”季山青头一个跳了下去，四处查看一圈，转头对林三酒说：“你看，角落里还有生产厂家名称，质检日期一类……应该是此地人类社会建造出来的，就是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这空间也是够大的，”林三酒看了看，说。他们一共八个人，全都站在电梯里了，电梯箱里还空阔着余出不少地方。
“通知是让我们去负一层对吧？”那个叫芦画的女进化者问道。
电梯表板上一共有9个“楼层”数字，此外还有一个正亮着的“G”键。与一般的G层不同，他们现在所处的G层反而是位置最高的地表层。林三酒试着按了几下，发现只有下一层才能被按亮——等头上门板合拢没多久之后，电梯就开始渐渐下沉了。
尽管只有一层的深度，但是出乎意料地，众人在电梯里足足待了四五分钟，也不知道是它速度太慢，还是下沉的深度惊人。等它终于停稳的时候，前方的电梯门打开了。
一个戴着黑色礼帽和白色面具的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电梯门外，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似乎等待很久了。他浑身上下都被遮得严严实实，连一寸皮肤头发也瞧不见。
“欢迎来到负一层，”从圆形白色面具后发出的声音，嗡嗡地失了真，语气殊无欢迎之意，“请不要紧张，我是这一层的志愿者，在此帮助各位适应进入本游戏世界。”
“不是堕落种……他是进化者。”斯巴安皱着眉毛，低声说道。
白色面具人点了点头，循声朝他一望，脚下登时往后趔趄两步，好像吓了一跳，声音里总算带上了人气：“啊，你莫非就是……兵、兵工厂的那个谁？”
斯巴安没出声。能认出斯巴安，不仅说明这个人来自十二界，还说明他此时神智清楚、意志自由——难道来到这个世界的进化者，还真的能够自愿做义工？
面具义工似乎不愿多说闲话的样子，咕哝几声，双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恢复了镇定。“首先得恭喜你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通过了表层关卡的考验，进入了这一个游戏世界。”他这个话，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一边说一边从电梯门前让开，露出了身后一大片空荡荡的灰色房间。“这里是观看新游戏发布会的地点……由我来负责给你们解释这个世界中的规则。来，请跟我过来。”
这一个地下空间足有上百平米，头上脚下、身旁四壁，尽是灰水泥涂成的平整墙面；从头顶天花板上，垂下来了一只投影仪，正在其中一面墙上投出了“请稍候”的字样。那面具义工领着众人走入房间正中央，掏出遥控器一按，墙上画面顿时变了。
“将地表算作最高一层的话，这个世界一共有10层，”随着面具义工的解说，墙上展现出了一幅示意图。“每块区域都有数部地下电梯，可以到达地下层面。注意，只有地表、第五层和第十层才是区域互通的，可以自由换区；其他层面的地下空间，都是各自独立的。”
墙上画面展现出来的，像是一个蚂蚁的地下巢穴剖析图。从图上示意看起来，林三酒等人身处的这一块区域，大概有数百平方公里，显然覆盖的不止是那一处小镇；每一个分区的独立地下层，面积则缩小了很多。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建造？”那个名叫豪斯特的进化者问道。
“这就涉及了这个世界的末日原因。”那个面具义工说着，顺势更换了墙上内容。“在不知多久以前，这一个富足、和平且均衡的人类社会里，随着无聊情绪的蔓延，开始有一小部分人玩起了现实游戏。”
一群绿色卡通人的形象立在投影上，其中有一部分被染成了黄色。
“这一小群人会自订规则，设置场地，提供条件，在生活中开展大型游戏。据说为了能够实现游戏，他们甚至可以倾家荡产……游戏的参与者，也从一开始的知情受邀的人，逐渐变成不知情而被卷入的一般大众。不知为什么，许多参与过现实游戏的人，在游戏结束之后，也会开始积极参与设立游戏，而且游戏越危险，就越吸引人。”
随着讲解，绿色卡通人一个个地变成了黄色，黄色卡通人的群体逐渐扩张了。
“最初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娱乐手段，因为参与者像滚雪球一样地增加，很快就发展到了一个令社会不得不正视的问题。他们发现这种想要玩现实游戏的症状，属于一种大脑局部功能性的永久失调，并且在特定经历后，正常大脑也会因为受刺激而出现相似症状……虽然不是病毒，却还是被称作游戏病毒，因为这样方便大众理解它的传染性。它拖拽得整个社会运转都出现了不顺畅，更别提游戏内容五花八门所造成的安全问题、经济问题了。”
“难道军队和国家机关没有办法阻止吗？”韩岁平忍不住问道。
面具义工按了一下遥控器。墙上出现了两群黄色卡通人，都握着枪，似乎正在与彼此作战。“我正要说到这里……曾经被派去镇压阻止某个大型游戏运作的军队，因为受到感染，自己举行了一场大型战争游戏，结果光是附近的平民，就被连累得死伤了数万。”
“所以，这种地下设施，是一种自保手段？”林三酒有点明白了。
“对，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症状，更不知道该怎么预防它、治疗它，又实在承受不起游戏病毒扩散的后果……比方说，人数少的小型游戏，甚至只需要两三人，正好一个家庭就可以施行，所以一家子里最后只剩一个活人的情形也不少见。政府尽快建造了这种大型地下设施，迁入正常的民众，除了必要的相通层面之外，各个区域之间都是互相隔绝的，这一来即使地下发生意外，也能有效避免游戏病毒扩散。”
很显然，计划没能成功，这个世界才会变成今日的模样。
面具义工指着墙上新的投影说：“或许是出于马太效应的影响，好像还没等正式完工投入使用，这个世界就结束了。”
“那么，凡是来到这个世界的进化者，”季山青问道，“就不得不像他们以前那样，不停地玩游戏？我们都没有感到必须要设置游戏的冲动……”
面具义工点了点头。他叹了一口气，说道：“那说明你们都不会变成堕落种。不过，没有受到感染，不代表你们不会设立游戏……在这里，每一次游戏结束后，都会有一部分进化者被随机安排到发布新游戏的任务，也就是说，你们每一次参与的游戏，其实都是其他进化者设计出来的。”
这么说来，阻止新游戏发布会，就是阻止其他进化者发布新游戏了。
“惩罚呢？”季山青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我们不配合，会怎么样？”
“轮到你的时候，你不设立游戏也不会怎么样，只是下一次会继续被拽进其他人的游戏中去而已。”面具义工平淡地说，“你们或许会说，那大家都不设立游戏不就好了？但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凡是设立游戏的人，都可以免除下一次参与游戏的义务，还可以拿到一部分自己要求的物资作为奖励。不出意外的话，每个人都要撑过14个月，在这14个月里参与的游戏越少，生还的几率就越高……你不设立游戏，其他人也会设立游戏，所以到头来，大家都希望能由自己来设立游戏，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还会争着去抢这个机会。”
这就是……所谓的囚徒困境吧？林三酒暗暗想道。
斯巴安忽然转头看了那志愿者一眼。“这一局游戏马上要开始了，而你只是在这里当义工做解说，不像是要参加游戏的样子……这么说来，你肯定也设立过游戏了？身为志愿者，想来正是被免除游戏义务之后的表现吧？”
面具义工没出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被衣领遮住的脖子。
“你果然头脑很敏捷啊……不好意思，之前的蓝墙人正是不才设计的。”

第1384章 房间里啥也没有
哪怕众人都知道拿面具义工出气也没有作用，当他话音一落时，林三酒身后还是冲出来了一个人，朝他扬声骂道：“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她回头一看，赶忙就要伸手拦住女越——那面具义工急急地往后退两步，咳了一声，说道：“我也是不得已……你们不可以攻击志愿者的。”
“欢迎参与本次新游戏发布会！”
一声欢快的女音，顿时叫屋内众人都凝住了。
随着林三酒抬头望去时，她这才发现原来墙上的投影内容已经变了。原来这投影仪上也带了发声装置；一个颜色新鲜、模样圆胖的卡通人物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墙上，正笑着说：“这次的游戏很有趣，我想大家应该会喜欢。”
一只卡通大象徐徐地走入了画面。它睁着一双黑亮小眼，耳朵圆圆，甚至称得上有几分可爱——只要别去看它全身上下密密麻麻的人眼睛。
“等发布会结束后，请大家往那个方向走，”
卡通小女孩一挥手，众人跟着目光一转，都落在了房间另一头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门上。季山青望着它，从鼻子里微微地“嗯？”了一声，恰好被林三酒听见了。
“从那道门里出去，就进入游戏场地所在的房间了。在游戏开始时，务必要全体到达哦，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咨询现场志愿者。”
志愿者现在正离得老远，点了点头。
“进入游戏房间之后，大家会在地上发现一排背包。”卡通小女孩转过身，露出了自己后背上的书包，说：“每个背包都代表了一份工作，请你们各自选择一个。你们必须持续不断地做相应‘工作’，才能维持生存状态……如果连续三天没有工作，就会迎来真正生理意义上的死亡。”
即使面色不好看，所有人都还在一言不发地听着。
“游戏目标是，你要成功找到出口、离开房间。”卡通小女孩转回来，竖起一根手指，像警告似的说：“要注意，你在房间里时，能力或武力并不是一直都有效的，若是惹来反击，你在房间内会受到不可抵抗的生理伤害。”
惹来谁的反击？受到来自谁的生理伤害？
林三酒总觉得卡通小女孩的解说里少了一块什么，大概要继续往下听才能够全盘明白；她紧紧望着墙上投影，没想到却见卡通小女孩一鞠躬，笑着说：“那么，游戏发布会到此结束，游戏将于一分钟后开始，请大家赶往游戏场地吧。”
在她一愣神的工夫，已经有人脱口而出了：“什么？就这样？”
“奇怪，”韩岁平也喃喃地问道，“那大象又是什么作用？”
女越刚才的气还没消，现在怒火又窜高了几寸，冲面具义工问道：“这新游戏发布会只有这么点信息量吗？我们就是要进去那个房间，拿背包工作，再找到出口离开就行？”
“你们先别耽误时间了，否则会有惩罚的。”面具义工像指挥交通一样抬起手，示意众人加快脚步往那道门走，“我只能告诉你们，不管它是明说还是暗示，其实游戏主要规则已经全部包含在新游戏发布会里了。”
林三酒下意识地瞧了一眼礼包——他的眉头正皱得紧紧的。
“据我所知，这个游戏房间里也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文字提示，帮助你们尽快适应游戏……行了，该赶紧进去了。”面具义工一边说，一边替他们拉开了门。
那道门就是普普通通一道铁门，看着没有什么出奇；只是林三酒目光一落进门后，却不由惊疑交加地“欸？”了一声。
房间里，正站着一头灰色大象。
它不再是卡通形象了。不管是皮肤上褪色形成的斑点、细密的皱褶，正在半空中摇来晃去的长鼻，还是一打一打的蒲扇耳朵……都说明这是一头真真正正的亚洲象——除了它全身上下密密麻麻的眼睛之外。
“这……这什么玩意，”女越一边惊叹，一边随着大家迈步走进了房间，“怎么这么恶心……”
灰色大象皮肤绽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洞，洞里装着人眼球，看数量足有几百只。它们全都光秃秃地没有睫毛，只有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有的原本在翻起来看天花板，有的原本垂下去在看地面，一见众人走进来，顿时全部一齐转过来，盯住了众人。
……女越说得没错，确实挺恶心的。
这房间挑高仅有三米左右，当大象慢悠悠地在房内踱步时，它的后背都快擦到了天花板。由于正中央多了一只大象，林三酒一时很难判定这房间到底有多大；只是当一行八人都涌进房间里的时候，她只觉得好像到处都被人占得满满的，连活动空间都不剩多少了。
“祝你们好运，”那面具义工在门口探着头扔下一句，随即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当”一声关上了门——铁门才一合拢，登时就从墙上消失了影子，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唯有他的声音隐隐回荡着：“全体到齐，游戏正式开始！”
有人抽了一口凉气，低低地说：“这……这就开始了？”
由于大部分视野都被大象给占据了；过了几秒，直到林三酒看见其他人纷纷伸长脖子往大象身后看，她才终于意识到那里可能出现了提示文字。
离那面墙最近的芦画，作为唯一能看清文字的人，正大声转述给众人听：“接下来三分钟内我们要选择好自己的背包，背包是摆在靠墙的地板上的……你们看见背包在哪了吗？”
豪斯特蹲下身子，目光穿过象腿一扫，大声答道：“我看见了，在房间那头，正好被——”
“闭嘴！”
斯巴安猛然一声怒喝，登时掐断了他的声音。豪斯特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站起来，一时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的样子——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唯有大象沉重的脚步，一声声砸得地板微微震颤。
“这里只有我们八个人，”季山青沉声说道，嗓音清冽而不带一丝波动，“你们明白吗？”
大家彼此看了看，都是一脸惊疑，却也都没出声。
“是的，”斯巴安应道，“你们看，我们现在在一个房间里。”
而这个房间里还有一只大象……这似乎是他没有说完的后半句。
林三酒慢慢地回过了味来。
刚才整场游戏发布会上，那个卡通小女孩一个字也没提自己身旁的大象，表现得就像它不存在一样。现在再一想，“房间里的大象”这句俗语，不就是隐喻某个明显的问题却被集体视而不见吗？游戏发布会上没有付诸语言的规则，想必就是“不要去讨论房间里的大象”吧？
这么说来，刚才小女孩解说中缺失的那一块，应该正是大象——若是对大象动武，将会惹来他们无法招架的反击与伤害，是这个意思吧？幸亏女越刚才那一句评价，是在游戏开始之前说的，否则……
“我明白了，”韩岁平低低地说，“那我们……现在就过去拿背包吗？”
话是这么说，却不容易做到。那浑身生满人眼睛的大象，此时正好慢慢走向了摆着背包的那一面墙，将它给牢牢地挡住了；众人赶紧向另一头空出来的地方聚拢，纷纷弯腰朝远处地面上扫视了一圈。
虽然被象腿给挡住了几个，还是能看见有一排背包正整齐地列在墙下。旁边墙上挂着的一个计时器上显示，他们还剩下两分钟的时间。
“让我把背包给勾过来好了，”林三酒转头对大家说到一半，赶紧补了一句：“如果你们都懒得走过去拿的话。”
女越盯着她的身后，忽然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林三酒急忙一回头，这才发现在她说话时，那只大象在一只背包前停下了脚步。它以长鼻掏开了包盖，在里头翻搅几下，随即将整只背包都卷起来送入了口中，嚼了几嚼，竟吃了下去。
……现在，八个人只有七个背包了。

第1385章 靠双手吃饭
“你们看！”
站在角落里的芦画忽然朝对面墙上一指，刚要开口，忽然又急忙把话头咽了回去——似乎一时没留心，差点让“大象”二字脱口而出。顿了这么一顿，她才继续说：“那个，对面墙上多了一行提示文字。”
“Day 1，9：00AM。”当林三酒绕去一看时，见那行大字是这么写的：“今天，请合理解释为何房间内没有足够岗位。”
“这是在逗人玩儿呢？”一直以来寡言少语的进化者，一个名叫间生的男人，都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岗位烧给死鬼了。”
那行大字仍旧直挺挺地挂在墙上，显然不认为这个解释足够合理。
“解释不难，”季山青跟在林三酒身后，像个小影子似的，说道：“先把背包拿过来。”
“怎么分配？”芦画微微皱起眉毛问。
在场八个人里，芦画、豪斯特和间生三个人都是最后才搭便车加入的，相处起来总不那么熟稔，这个问题一扔出来，不免就有几分尴尬。
“先不分配，”季山青解释道，“要在这房间里工作谋生，肯定还有更多细则，比如怎么工作，维持一天生计需要工作多久之类的问题……答案可能都在背包里。等我们了解清楚情况之后，再说分配不迟。”
几乎没人多作他想，这个任务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三酒肩上。为了保险起见，最好一次多抓几只背包，免得被游戏认定为她已经选择好了职业；她用意识力卷住三只背包，一面将它们从象肚子下面拖过来，一面犹豫着朝季山青问道：“你也需要背包吗？”
“这个游戏是人设立的，”季山青点点头，“所以我这具身体也会被视作玩家之一。”
那么，就由她来放弃背包吧。
她拥有季山青的绝对注意和斯巴安的优先关照，以及女越、韩岁平二人的全盘信任，比起在场任何一人来说，都多了好几层安全网。只有让她放弃背包，才能避免这个小团体中出现裂痕。
在她想到这儿的时候，大象忽然一转头，好像被一只正在地上滑行的背包给吸引了注意力。象鼻在空中转了几转，似乎又要朝它落下去的时候，韩岁平忍不住低低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大象身上所有的眼睛登时齐齐一翻，盯准了他。
他急忙挪开了目光，装作看不见它。
不知多少只人眼睛慢慢地眨了眨，纷纷转开了。刚才韩岁平没有出声，没有提及大象，看来就不算是犯规……当七只背包都被顺利拉了过来，众人都在背包处凑在一起的时候，那一刻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下一秒，一道灰影子猛然扫过了眼前空气，擦着林三酒的鼻尖急刺而出；紧接着，韩岁平被当胸打中，直直倒飞出去，咚一声撞在了墙上。
林三酒惊呼一声，眨眼之间扑到他身边，在他跌下来之前就将他抱住了，连忙问道：“没事吧？”
韩岁平一张脸白得仿佛落上了一层雪，好像想要呛咳几声，却都被堵在了胸口，身子弯得像虾一样，仍旧连一丝气都吐不出来。不消让季山青检查，林三酒只是轻轻一按，就知道他的肋骨已经尽数断了。
“没关系，只是骨折而已，”她压下惊怒，尽量轻声安慰道：“我们治得好你。”
“他明明……”女越及时掐断了自己的话，“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稍微深想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就不言自明了。人有时也会看着空荡荡的地方，这不奇怪，但是人不会看着空气而忽然吃惊——也就是说，他们说话、行事、反应，全都不能“认知”到大象的存在。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韩岁平搬到了角落里，又将背包全数抱过去，尽量离大象拉开了距离。刚才它的那一下攻击，连斯巴安都没能及时作出反应、拉开韩岁平，足以说明一个问题：他们的能力在面对大象时，几近于零。
“那……他是不是就不能工作了？”豪斯特小声地把盘萦在众人心头上的念头说出了口。
“先看看背包是怎么回事，再下判断。”季山青抬抬下巴，说：“注意到了吗，每一只包盖上都写着职业。”
一共七只背包上，有四只的职业是“农民”。剩下的，分别是“税务员”、“检察员”、“工人”。
不得不说，这个职业列表远远超乎林三酒的意料之外。她原本还以为，自己的麦克老鸭能力可以派上用场的……她先示意季山青去给韩岁平瞧伤，想了想，说：“背包里有东西，挺沉的。芦画，你先选一个职业，看看包里是什么。”
眼见自己第一个被叫到，芦画似乎吃了一惊。她犹豫一会儿，伸手抓过“工人”背包——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墙上的提示文字下出现了一行小字，写着“所有职业一旦选择不可更改”。
也就是说，做几天工作再把它让给没有工作的人，是不可能的了。
“有一张说明书，”芦画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不忙看，又从包里掏出了几个小小的工具：“这些是……打磨器？”
这些工具大概能够用作抛光、打磨、削切一类的用途，个头儿虽小，却也能用。
“工作报酬即是生存物资形式，生存物资是100卡一颗的食物球。”芦画一边读着说明书最上端的大字提示，一边说道：“每人每天必须摄入300卡才能维持生存……”
《工人职业说明书》
工作内容是服务于农民，为其农具提供打磨修补等服务（玩家务必要真正做出相应动作），从农民手中获得报酬。以件计价，做得越多，报酬则越多，不限于工作时间。
注意，需要从所获报酬中，扣除掉纳税部分后，剩下才可以自用和／或给他人使用。
看到“给他人使用”这行字，林三酒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热量与生存的关系：1000大卡是每天保持初入游戏时身体能力的水准；300大卡仅可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不能避免身体虚弱、头昏眼花等副作用。随着摄入热量上升，体力、能力也会越来越强，甚至超出自己本身的能力强度也是有可能的。
某一天摄入不足300大卡，与连续三天没有工作，这两个前提若有任何一个没被满足，就会迎来死亡。当然，只要有工作，摄入300大卡并非难事。
热量摄入时间不限，但必须是在夜晚12点之前。在此以前摄入足够热量，就可以保证第二天的生存与体力。
林三酒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计时。很显然，这个房间里的计时与真实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一样的，现在正是上午9：12分。
“我们抓紧时间分配职业，”她拍了一下地上几只背包，“虽然我们可以一人匀一点生存物资给韩岁平吃，但他不能工作，我们就必须要在三天结束之前，找到出口离开。这段时间，就当作给他养伤吧。”
“我拿农民好了，”季山青眼也不抬地说：“斯巴安，你拿监察员。”
斯巴安老老实实地拿起了检察员的背包。
《农民职业说明书》
工作内容是种地（玩家务必要真正做出相应动作）。以时间计算收获，每小时生产100大卡的食物球（在农具没有出现问题的情况下，否则视损坏程度减少收获）；耕种时间越长，收获越多。注意，需要扣除掉纳税部分后，剩下才可以交易、自用和／或给他人使用。
除了具体该怎么种地的指导之外，其余的注意事项，都与工人是一样的。
在剩下四个背包里，只有税务员独树一帜；众人商量两句，由那个话少、脾气却挺直的间生拿了它。剩下林三酒、女越、豪斯特三人，都成了农民。
“这……”间生抽出说明书，顿时一愣。“这张纸上写着，除了大概的工作原则可以说之外，我不能把自己的具体工作内容透露给他人知道。所以，我也不能把这张纸给你们看。”
“我的这张也是，”斯巴安一边说，一边将说明书揉成一团，重新扔回了背包里。“你主要就是收税的吧？”
“是的，你们的收入要交给我一部分，”间生抬起手，指着房间另一头，对中央的大象视若无睹：“由我拿去那边的入税点上缴。”
所谓的入税点，是直到刚才明明还不存在的一只长方形水泥槽子，就坐落在墙角处。林三酒越看那水泥槽子，越觉得它像是一只食槽，似乎以前在动物园里看到过——她看看房间中的大象，再看看那水泥槽子，皱起了眉头。
“我的工作，就是要检查你确实收税了，并且没有偷吃。”斯巴安耸耸肩。
间生不尴不尬地点点头，没说话。
“税收多少？”林三酒问道。
“不好意思，这个不让说。”
季山青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其中一块棋盘大小的模型农田。像这样大小的农田，每人都有好几块；它们逼真得就像是把实物缩小了，农田稍一倾斜，还会扑簇簇地落土。
农民的时间是最珍贵的，因此四个人一弄明白情况，就都将自己的农田全数铺在了地上。这房间本就不大，被农田与韩岁平的病床占去不小的一块之后，众人不由得往外挪了一段距离——那大象的象鼻在空中扫了几下，从他们的肩上、头上扫过时，长在皮肤上的无数人眼睛，都滴溜溜地转向了他们。
其中女越的农田，几乎就紧贴着象腿了，她不得不以余光紧盯着它，做好了它一动，就随时收起农田的准备。
“等收获以后，大家先留着自己的食物球，不要吃。”季山青盘腿坐在地上，用一只小锄头耙地，面色一如既往地清醒冷静——这可真是林三酒从没想到自己能瞧见的一副画面。“我们一天劳作后到底收获能有多少，要在税务员收过税之后才知道。等到那时，我们再来分配食物球。”
“那我们三个人就找出口，”斯巴安说，“礼包，给我们几支笔。我们先从没有农田的那一半房间开始，找过的区域，就各自用标记涂满。”
“你自己用指甲挠吧。”季山青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朝不远处的韩岁平抬了抬下巴。“我刚才就想说了……他肋骨断了，需要用固定胸廓的布带绑上才行，但是我试着拿出布带时，发现在这个房间里，外来的物资都不能用了。”
“你是什么意思？”林三酒一惊，问话时，已经打开了卡片库。
“战斗的道具还可以使用，但是物资一类的东西，都无法在这个房间里出现。”季山青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这几天能够调用的物资，只有食物球和身上的衣服而已。”

第1386章 苛税猛于虎
林三酒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个人正凑在她的鼻尖前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那个人脸上有许多只白生生的眼球，各自浮着一点黑，紧贴在她面前，仿佛还在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
在她悚然一惊的时候，也同时意识到它们不可能属于一个人——惊色还没爬上面颊，她就急急压止住了自己的表情，在倒抽一口冷气的边缘及时刹住了车。
……她居然不小心睡过去了。
林三酒尽量面无表情地慢慢站起来，眼看着那根象鼻扫了两下，终于退开了。她以前一向认为大象的长相十分温和安稳，但此时瞧见那张布满人眼的巨大灰皮面庞，她只觉得胃里都在收缩。
再转头一看，她发现礼包正倚在旁边，也因为疲累交加而睡着了。大象身后不远处，还有三两个同伴也清醒着，此时正顶着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望着她。刚才大象离她那么近，他们却只能看着，什么也不能说。好在几个小时下来，他们已经摸索到了一条规律：只要不“认知”到大象存在，那么大象就不会伤害人。
她看了一眼计时。离开始种田、搜索，才过去了四个小时，然而谁也没想到，在游戏真正开始之后，他们居然会累成这样——种田的，都确切体会到了亲手耕种农田的沉重负担；搜索出口的，也像是真去长途跋涉了一样，被消耗掉了大量体力。就连一直躺着休养的韩岁平，似乎也承受了随着时间流逝而带来的体力消损，在胸间没完没了的剧痛折磨下，终于昏睡了过去。
被派去搜索的三个人，此时都在房间另一头休息，其中芦画倚着水泥槽子，头一点一点地，好像马上就要睡着了。斯巴安坐在一面墙下，正微微喘息着，从他额头上垂下来的几绺金发，都因为被汗湿而颜色深暗了一层。他和其他两人走了同样的路程，疲累吃力的程度竟然好像也是一样的，看起来这房间并不会因为他的战力过人，就对他网开一面。
“没有找到出口？”林三酒明知道他们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目前有三分之一的地板和一臂高的墙面，都被他们以刀尖之类的锐器给划满了白色痕迹。
斯巴安摇摇头。他明显累得不想说话，顿了顿，却还是哑着嗓音安慰她道：“有我在，就出得去。”
林三酒叹了口气，点点头。她转过身，叫了一声“礼包”，季山青仍旧睡得人事不知；要再叫时，她就不忍心了。这孩子哪里受过这么大的累，她真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可是农民只要一刻不劳作，田里就一刻没有出产。
“豪斯特，女越，”她干脆先叫醒了另外两个农民，“醒醒，该工作了。”
现在虽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但农民实际耕种的时间不足四个小时，所以每个人也仅获得了三颗食物球而已——扣掉不知道要交多少的税，他们连自己明天的基本生存都保证不了，实在没有再继续打盹的奢侈。
等礼包终于也被林三酒轻声细语地哄醒了以后，他揉着眼睛，又一次拿起了那把小小的锄头。众人刚才歇了一阵子，已经算是浪费了不少时间，此刻交谈几句，就又都恢复了各自的工作。
到了下午两点多时，礼包的农具最先出了毛病。
芦画躲着大象、挪过了半个房间，也累得脸色发白，看来今天之内是不可能再穿回去继续搜索了。但是尽管累，她接过农具时，神色却一点儿也不沉，反倒似乎有几分轻快；她一边用小玩具似的工具作修理，一边问道：“你们还没交过税，没法付我酬劳吧？”
“可以约定好一个价钱，”季山青答道，“等交税后再给你。你收多少？”
芦画低下头，一言不发地想了一会儿。等她开口时，她犹犹豫豫地说：“……200卡吧。”
到目前为止，每一个农民总共也就获得了四颗食物球，连一向想有什么就有什么的数据体礼包，闻言都浮起了不情愿。“一半？”
“我是这么想的，”芦画急忙辩解道，“你们工作了四个小时，才出现了第一次农具损坏。如果是每四个小时才出现一次损坏的几率，那你们一天工作八个小时，我也就只能修补两次农具……最低限度是300卡，我还得交税呢，加在一起，一天四颗球不是最基础的吗？这样算下来，每一次收费最少也得是两颗球了。”
“或者你也可以不收费，我们每天直接供给你食物球，就省了交税……”一旁的豪斯特忽然插了一句话进来。
“不行，这属于偷税漏税。”间生举起一只手，隔着大象冲他们摆了摆：“我还是要从你们身上扣掉。”
“你也可以故意少收点税呀，省下来的食物球我们大家分着吃。”女越也加入了谈话，看了看斯巴安，说：“我知道……你要作检查的。只是，如果监察员能放税务员一马的话，我们就只需要交最低限度的食物球——怎么了？”
斯巴安垂着眼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
“你们有税务员监督，税务员有我监督，大家都有人监督……”他低低地说，“还不明白吗？”
众人一起沉默了下来。假如监督监察员的正是大象本身……这个办法自然就不可能了。
芦画的要求确实合情合理，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好在修理农具时间极短，没耽误季山青回去继续务农。他工作一会儿，朝间生问道：“你什么时候过来收税？”
早点收完税，他们就能早点吃下食物球补充体力了。每一颗食物球被生产出来时，都用纸包着，写着100大卡的字样；因为没交过税，他们连纸包都打不开，倒是断绝了众人税前偷吃或抗税不交的念头。
间生刚才学到了芦画的教训，正在一边搜索的过程中，一边往农田方向慢慢靠拢——税务员要在收上税之后，再走到房间另一头槽子里交税，对他的体力而言是个极沉重的挑战。此时他闻言抬起头，苦笑了一下说：“我觉得，我还是等到五点钟以后再收比较好。”
听起来，收税时间是可以由他自己来决定的。
林三酒刚想到这儿，只听季山青突然吸了一口凉气，扬声问道：“总不会是百分之二十五吧？”
她还疑惑是什么的百分之二十五时，间生已经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目不斜视地从大象腿旁的一小处空隙里挤了出来，说话时气喘吁吁：“你……你这么快就猜到了啊。”
“怎么回事？”她回头问道。
“姐姐，我们是九点多开始种田的，”季山青沉着一张脸答道，“到五点多的时候，恰好每个人的产出就都是八颗食物球。我们自然希望能一有产出就交税，这样就可以马上补充体力了；但出于税务员的体力所限，他不可能频繁地跑入税点。他必须根据双方情况，自己决定出合适的时间来收税……”
他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
“我们八个人，每人每天需要3颗才能活命，也就是说，四个农民总共最低要产出24颗食物球。税务员考虑到这一点，就要确保在收税之后我们还有最低生存限度的食物球，不至于在下次收税之前饿死了。换言之，从我们耕种满六个小时以后，到他决定的最早收税时间点之前，这段时间里的产出其实都是税。我们产出了32颗的时候他才来收税，说明税是八颗球，正好是每人所得的25％。”
几个农民默默地在心里算了算帐，豪斯特第一个叫出了声：“这是收税，还是榨奴隶？”
间生累得没法反驳或解释，只是喘息着说：“我也没办法。”
“不过，这是因为我们是同伴，说好了食物球要共享的……”季山青皱起眉头，说：“换作一群陌生人，税务员就不可能指望农民会给他提供食物球。这么说来……税务员每日的收入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税收中分的吗？”
间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经对他的思维之敏捷而心服口服了。“说明书上不让我透露信息，”他有气无力地笑了一笑，“我看你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季山青叹了口气。“你和监察员想必都能从税收里分一部分，这总比由农民税后再全盘供应你们来得好些……”
其余几个农民彼此对视一眼，都没了话说。他们各自拿出了两颗食物球之后，季山青又交给芦画两颗；间生立刻拿出税务员的工具，把芦画的一颗食物球也切走了一半，这才带着税收又慢慢跋涉了回去。
除了维生所需，还要保证大家都摄入足够工作的热量；算一算众人需要消耗的食物球数量，农民们就知道今天的活还远远没有干完。
斯巴安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房间另一头敲敲打打、寻找出口；直到间生快要走到水泥槽子边上时，他这才大步走过去，打开间生的背包检查了一遍，看着他将八颗半食物球都倒进了水泥槽子里。
正如林三酒隐隐预料到的那样，大象果然像是听见了讯号似的，掉头就慢慢朝水泥槽子走了过去，一瞧就知道它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开吃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盯着它。在大象沉重的脚步声里，季山青悄悄凑上来，低低叫了她一声：“姐姐。”
“怎么了？”
疲惫像灰尘一样落在他的脸上，连他清亮的眼神都被遮得昏暗了。
“我怕这场游戏，将会演变得很……很难看。”

第1387章 问题和口粮
论头脑，林三酒自然不比礼包；不过，自从看见墙上的那一个问题开始，她其实就隐隐产生了同样的感觉。这个游戏里一切设计，都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不是危险，是不舒服。
“请合理解释为何房间内的岗位不足。”
这个问题显然一直盘旋在众人心头上；在农民们交过税、分配过食物球之后，都多少补充了一些体力，就开始了零零落落的讨论。大象“砰”、“砰”的缓慢脚步声，逐渐变得像背景音一样，让他们都听而不闻了。
“是因为……我们工作还不够努力？”已经连续劳作了九个小时的女越，此时试探着问话时，手上还在犁田。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五大三粗的豪斯特，此时挤在角落里，蹲在几块农田之间，闻言咕哝了一句。“你说说，为什么？”
“你们想，如果农民工作更努力，赚的食物球更多，就可以要买更多的东西了……但是现在房间里连一个商贩都没有，不就说明是我们的收入不足造成的吗。”女越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说：“或许不能说是我们本身不够努力，应该说是效率太低了，可能是生产工具的原因。”
“怪我呗？”芦画话出了口，才觉得有点儿冲，就缓和似的笑了笑：“其实我看了，我在工具上能做的也不多……要是能多开垦几块农田，不更能解决问题么？”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农具又会损坏，她和间生一样，都需留在农田附近搜索出口，因此也成了离大象最近的人，好几次差点一转身就撞在象腿上。不过芦画和间生二人都已经越来越习惯情况了，她上次神色几乎连动都没动，轻轻巧巧一转身，就绕开去了。
“所以说，其实问题很简单，”豪斯特总结似的说，“不怪我们或者芦画，是因为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土地不够大。”
“对，土地不够大，农民收入不够多，所以没有更多需求，就创造不了更多的岗位……”
几乎是在这句话刚一落下的时候，林三酒只觉余光中有什么一闪，她再回头时，就发现墙上文字变了。
“今夜，请合理解释为何农民的收获不能让他们吃饱。”
“噢，看来我们对上一个问题的解答，是正确的？”豪斯特似乎被鼓励了，四下看了一圈，说：“这个问题太简单了，我们这里人多嘛。大家一分，每个人不就不够了？”
那行文字登时又消失了，显然认可了这个解释；接下来浮起的问题，是“六小时内，请在上一题答案的前提下，合理解释为何农民需要长时间劳作。”
“答题时间越来越短了，”林三酒不由一怔，“这……也不算有什么危险吧？”
游戏只要不出现严重失衡——比如让他们在一秒之内把题答完——那么，问题密集一些也对他们造不成多少负担。毕竟答错了并没有惩罚，而他们在工作的时候，也不妨碍说说话。
尽管都觉得不至于太危险，但出于谨慎起见，众人还是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林三酒十分怀疑他们此时正和自己一样，心里也在暗暗地想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才好。一天连续工作了快十个小时，产出还不够大家分，除了人多之外，那就说明每个小时的效率不够高呗……如果一小时产生两颗食物球，那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这么说，好像又要怪到芦画身上了。如果芦画能够把她的农具优化一些，比如制造出一个加快播种的机器，而不是只等着农具坏了过来修……修一次还那么贵。
她想到这儿，忽然压下了自己的念头。那种隐隐的不舒服，又浓烈了一些。
林三酒回头看了看。
不久之前，在八颗半食物球都被倒进了水泥槽以后，大象果然走到了槽子边。让众人都微微吃了一惊的是，它没有自己先开吃，却从槽子里捞出了一些食物球，放在了斯巴安和间生二人面前。
作为税务员的间生，显然事先已经从说明书上了解过情况，当即拿出税务员工具，一眼也不看大象，只把食物球切分成小块，与斯巴安二人分了——他们都没有透露自己“收入”是多少，但每人拿到的都不足一颗的分量，应该是税金整体的20％左右，也就是每人0.85颗食物球。
剩下80％的食物球去了哪儿，自然是不用提的了。
那头儿大象一吃完，这边税后的二十三颗半食物球，也眨眼就被分光了。在保证了每个人的最低生存所需之后，他们最后只剩下了2.7颗食物球——第八小时以后新收获的食物球，因为没纳过税，所以还不能吃。最后这两颗多点的食物球，就被放进一只盒子里，摆在了墙角，作为储备。
“出口……”连总是一派轻松愉悦的女越现在也忍不住了，像呻吟一样问道：“还没希望吗？”
包括天花板在内，房间里有起码一半的表面都被涂满了划痕，实在不能说几个负责搜索的人没尽力；可是到处都是一样坚硬、凝实的水泥块，根本没有打开的意思。
斯巴安这时早已经停下了手，正倚着墙坐在地上，目光似乎已经穿过了房间中的大象，不知道遥遥落在了什么地方。还是芦画回答了女越，似乎是为了给刚才自己的语气作弥补：“……还没有，我用肉眼看，觉得好像到处都是一样的。”
“我太累了，”豪斯特忽然将手里的农具放下了，把刚刚收获的第十颗食物球扔进了自己背包里。“我要先睡一晚上，明天起来再说吧。”
“是不是太早了？”林三酒有点儿担忧，说道：“我们只挣出了每个人的最低生存限额而已。”
豪斯特一愣，好像没料到她这一问。他在回答之前，先抬头看了看墙面上的那个问题，面色疲累地笑了一笑：“而已？我今天产出了十颗食物球，扣掉税，还有七颗半，足够我自己活得好好的了。但我现在只吃到了三颗，明天起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要怎样虚弱，今晚又要继续延长工作时间，我哪能受得了？”
他看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身上都扫了过去，最后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愿意照顾同伴……实在是我们现在这个制度有问题。一半的人要养活另一半人，我们这些农民可不就只能活活累死吗。”
林三酒只觉得他这番话似乎极有问题，但还不等她想明白怎样回答，只见女越忽然指着另一头的墙面，吃了一惊：“文字又换了，这一次的……不是问题了。”
原来不特意作答，只要说的话符合答案标准，就会被算作回答吗？
林三酒回头一看，发现这一次墙上写着“在一小时内，请证明自己对社会的贡献。”
“我们农民就不需要多说了吧，”女越有点儿犹豫，说：“所有人吃的粮食，都是我们辛苦产出的……”
“没有我，你们也不能种田。”芦画说话时，带了几分警惕——似乎生怕被挑剔。
其实除了昏迷不醒的韩岁平，深究起来，每一个人都有其作用：没有税务员，农民生产出来再多食物球也不能吃；而监察员除了要监督税务员之外，还得负责保证一切约定、合同都能得到正确执行。
然而在大家说完自己的职责之后，墙上文字却仍旧没有变换内容。
这一下，连原本准备睡觉的豪斯特，也不敢放心去睡了。
“什么意思？”他咕哝着，“这说明我们没有完成要求？”
一直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情况的季山青，忽然开了口。“也许是要我们以行动证明，”他扫了一眼豪斯特，“如果是这样，你最少要再工作一小时才行。”
豪斯特喃喃地骂了一句，还是又在自己的农田边上坐了下来——他挺大块头的一个男人，在几块棋盘大小的农田旁边蜷下来的时候，总显得笨手笨脚。林三酒倒是微微松了口气，头一次觉得墙上的文字还算不坏了。
说来也巧，豪斯特才一拿起自己的小小锄头，那个金属片就“当啷”一声从木杆上掉了下去。他愣愣地看了它两秒，一张脸都被气红了——“早知道我还不如睡觉去呢！”他骂了一声，招呼道：“芦画，你来修一下。”
“四个食物球。”芦画低声说。
豪斯特望着她，一副觉得自己肯定是没听清的样子。
“今天已经很晚了，现在得到的球，得算入明天的份额里才行。这么看来，等于一天只有一个人的农具会坏掉，那么价格自然是要涨到4个球，才能保证我自己的生存。”芦画的声音微微有点儿发颤，但还算是平静地说完了，“对不起，不过……正如你刚才所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就会因为太累，而停止分配食物球……”
她好像生怕大家误会，急忙补了一句：“其实你们以酬劳的方式付给我，和过后再分给我，不都是一样的吗？最终我们都能活下来就行了，对不对。”
不，那是不一样的。
在这一刻，林三酒忽然觉得，假如她现在转过头去的话，或许会看见那头大象在像人类一样笑。
它的口粮开始自动增加了。

第1388章 积极创收
人就是这么奇怪。
光是从芦画的神情上，林三酒就能看出来，她一开始提出这个收费要求，也难免有些愧疚心虚；然而当豪斯特脸红脖子粗地与她争论了几分钟以后，芦画的歉疚神色就全消失干净了——她现在越来越相信自己是无可奈何的，每一句争辩，都真心诚意、理直气壮。
林三酒好不容易把两个人都安抚住，对她说：“我作担保，你明天差多少，就给你补多少，绝不会少了你的。就算他们不愿意，我也要拿我自己的产出给你。这次你不要收这么高的费用了，假如你有不放心，你随时都可以再收费。”
她没有和三个新成员并肩战斗过，不过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也足以让几人都对她产生了一定的信任——这种信任并不是绝对的，打比方的话，更像是旅游团在意外迷路了以后，仍会有一阵子愿意继续信任导游的意见。
不管它能持续多久，至少足够让芦画暂时让步了。
考虑到税务问题，芦画不能免费修理，只能延续老价位，收2颗食物球的价格。就在豪斯特转身要去拿匣子的时候，女越冷冷一声制止住了他的动作：“你要干什么？”
“付钱啊，”豪斯特答道。
“那是剩下的公粮，”女越也因为累得而没了好气，“用你自己后来产出的两颗付给她。”
“那我刚才那两小时岂不是等于白干了吗？”豪斯特登时垂下了脸。
“谁的农具坏了都要白干两小时，”女越连看也不看他，“不然呢？”
豪斯特没了话可说，只好慢吞吞地打开背包。“我是觉得，”他拿出食物球，说：“我已经把大部分的收入都交出来了……也不光是我，我们四个农民都是，可是怎么到了出问题的时候，还是只能自己掏腰包？”
女越低头专注在农田上，芦画只撇了一下嘴角，没作答。
当然，这两颗食物球还不能直接送到芦画的手里。间生作为税务员，也需要证明自己的作用；他从农民们的最新收入，也就是一共八颗之中扣掉两颗之后，又从芦画手里扣掉了半颗，一切手续都和上次一样。
只不过，这次他收完税以后，却没有动身。
“现在留起来的储备一共有八颗多了，”他看着林三酒将税后的食物球也都放入匣子，说道：“我现在多要一颗，不过分吧？”
“为什么？”有人问了一句。“你今天不是已经吃了三颗吗？”
“对，但那是最低限额呀。”间生的神色发苦，叹着气说：“你们不必来回穿梭这个房间，不知道这趟路有多累。如果我走的时候能带着一颗，以备不测，可以避免我中途累倒，交不了税。”
“这个倒是合理，”林三酒看看大家，问道：“你们都没意见吧？”
这是必要的花费，众人哪怕舍不得，也都没表示出多少抵抗。他们也曾考虑过把农田搬去水泥槽子旁边，减少间生的辛苦和花费。但是一，以他们的状态跋涉，搬家就意味着至少有半小时到一小时是毫无产出的，他们承担不起损失；二，大象时常去水泥槽子边找食吃食，万一踩了农田怎么办？
“那我也要一颗吧，”别看豪斯特外表粗爽不羁，今天林三酒才发现他的念头比谁都多：“我工作十一个小时，明天还要起来继续干，怎么就不能补充一颗了。”
人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谁先有了第四颗球，那就人人都想要第四颗了。林三酒看了一眼季山青，见他仍旧没出声，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们就一人拿一颗吧。”
斯巴安仍旧坐在房间里水泥槽那一头，隔了一头大象，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豪斯特抬头朝他的方向张望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咕哝道：“人人都有作用，可是也有作用大小之分。监察员算是个什么作用呢？我们只要都遵守约定，他不就也是等于被白养活的吗。”
如果斯巴安近在眼前，如果豪斯特神完气足、精力充沛，林三酒觉得他是说不出这样一番话的。
当然，即使他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但谁也不敢克扣斯巴安的那一份口粮，还是把食物球交给了间生，由他顺便带过去。等间生走到了水泥槽前的时候，大象也正好晃悠到了另一边去，大家只要一抬眼，就能瞧见对面。
斯巴安慢慢站起来，接过了间生的背包。他似乎懒得多费心，以眼尾扫了一下那背包，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一行“请证明自己对社会的贡献”，说：“不合格。”
众人都不由一怔。
“税都是在这里的，我没拿。”间生急忙对大家扬声说，又转头问道：“为什么会不合格？”
“税没有全部放进去。”
间生急得脸都涨红了。“我收的税金是两颗半，你们都可以看看，真的都在这里了。”他把自己和斯巴安分得的份额放在一边，将用于交税的食物球高举给房间另一头的人看，“两颗半，对不对？”
林三酒眯眼看了看，确实是两颗半。他不可能掺假，因为这房间里什么外来的物资都没有。
斯巴安重新坐下，仍旧是那一句话：“税没有全部放进去。”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税不够？哪里还有更多的税？”若对方不是斯巴安，恐怕间生就没有现在这份自制力了，他额头上青筋直跳，还是压着火气问道：“总不能你说不行就不行，连个原因都没有？”
斯巴安抬起头，金发滑下了肩膀。他注视着间生，平稳地说：“正是这样的。”
间生被这么一气，甚至一时间都张不开口了。
斯巴安干嘛这么不配合？
就在林三酒又不解又疑惑时，季山青拉了一下她。
“姐姐，”他轻声说，“他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
“他要证明自己的作用，向这个房间证明，也要向豪斯特他们证明……他的位置其实同样至关重要。不管间生合不合格，只要斯巴安说他不合格，他就交不了税，那我们就得看着食物球活活饿死。”季山青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还有，斯巴安说的恐怕不错，确实还有税金没被放进背包里。”
“我就不信了，”间生正好在这个时候失去了耐心，抓起食物球就放水泥槽子里放，“我先交了试试！”
食物球才一消失在水泥槽边缘，就“腾”地又被弹了出来。
不管试几次，食物球就是不可能进入水泥槽，大象也丝毫没有要去吃食的动静。间生累得一头汗，终于放弃了，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想了一会儿，好像在考虑究竟是哪里还有更多的税金。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林三酒一边料理农田，一边小声朝礼包问道，“而且我也想知道……我们的所得税就是两颗半，确实没错呀。”
“因为这是斯巴安的一个测试。”季山青小声答道，“如果他刚才没有动什么心思，他就很难猜到为什么税金不够。你耐心等一下吧。”
林三酒忍住肚子里翻滚的疑惑，等了几秒，间生忽然有了动作。
“这是我们大家给你带的口粮，是我们的心意。”他的语气放平了不少，好像气也消了，伸手将那颗原本分给斯巴安吃的食物球递了过去，“你今天太累了，找了一天的出口不容易，来，补充一点吧。”
斯巴安接过了食物球，打量了它几眼。
他如果想吃这颗食物球，那就得给间生行方便——如果间生不交税的话，他也打不开这颗食物球的纸包。
“如果一颗不够，”间生保证道，“我们大家再想想办法，尽量多给你一些，怎么样？”
林三酒原本以为豪斯特又要抗议了，可是回头一看，发现大个子正十分殷切地盯着斯巴安，好像也在盼望他赶紧收下食物球，放间生去交税——连最初斯巴安说税金不够时的那一点火气也消了。
斯巴安沉吟一下，将食物球扔进背包里。“那我就收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下一句话，叫他们的脸色又变了。“你好好想一想，为什么税金不够。”
“他怎么收钱不办事……”连女越都小声抱怨了一句。哪怕是斯巴安的魅力，对于在饥苦边缘的人来讲，好像也会失去一层光芒的。
间生抿着嘴，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在众人注视下，他慢慢从包里拿出了税务员工具，将自己刚得的那一颗球放好，轻轻切下了一小块。
当他把那小小碎块也放在两颗半食物球旁边时，斯巴安轻轻一笑，说：“你这不是知道吗？税金够了。”
什么意思？
林三酒一时还没有想清楚，却先一步感觉到了一阵阵的心惊。她直觉性地知道，这中间有一个了不得的事情被发现了——稍稍往深处想了想，她就不由得抓住了礼包的手。
“不会吧？”她低低地说，“难道你和斯巴安都发现，间生刚才管我们要那颗食物球的时候，不是为了以防体力不足……而是抱着——抱着想要找我们收费的心思？”
“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季山青小声解释道，“税务员和监察员只能吃到税金的10％，如果农民不分食物球，他就得至少等到税金高达30颗的时候才肯去交税……很显然，这不可能，谁都承受不起这局面。可是谁也没规定，税务员做自己份内的工作时就不能额外收费了，是不是？”
林三酒怔怔地看着间生把税金放入食物槽，大象顿时一转身，咚咚地往槽子走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间生表明了，交给斯巴安的那一颗球是“慰劳”，而不是“酬劳”，斯巴安没有针对那一颗球交税——间生也不可能去主动收他的税了。
至此为止，房间内所有人都证明了一番自己的作用，墙上的文字果然也就跟着消失了。
不知道下一个会是什么问题？
她才刚刚想到这儿，只见墙上又一次浮现出了新的文字，只有五个字——“匿名心事区”。
“这是什么？”女越喃喃地问道。
林三酒没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恐怕正在急剧难看下去。
当众人响起了一阵嗡嗡低语时，在那五个大字下方，一段简短的解释也跟着出现了。
“这块区域中，将会随机抽取各位成员没有付诸于口的心里话，以化名方式陈列出来，一次一位，更换时间不定。”

第1389章 季山青的考虑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累了，墙上的“匿名心事区”目前还是空白的，谁的心事也没有上榜。
这一点，倒是给了林三酒不小的希望。
只要不是傻子，稍微想一想，就都能明白为什么游戏里会设置这么一个东西——无非是希望撕裂他们，将每一个人都变成孤立无援的个体。它肯定不会选“我要和大家一起努力奋斗”之类的心思，既然现在空白着，是不是因为谁也没有“合格”的心事能上榜？
四个农民在沉默中劳作了一会儿，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十点这个约好的休息时间，大家脸上都开始有了几分快熬到头的松弛之色。另外三人早已经停下了搜索的工作，从背包里抽出了一张毯子，各自坐着休息；尽管没人睡着，房间里也有好一会儿无人说话了。
入睡时间算作十点半的话，那么他们肯定不能睡满八小时，等七点半才起床。农民在第一天的产出共计十一颗球，仍然勉强只够糊口。要知道，他们今天刚刚进入游戏，还有之前的“底子”；等到了明天，若还是只靠十一二颗食物球的产出，就完全不够体力消耗的了。
保险起见，他们得在凌晨四五点时，就开始耕种农田了。
一想到明天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苦作，连林三酒心里都有点发怵。她正要与众人商量的时候，却听见有人低低地、含糊不清地呻吟了一声——她一个激灵，循声望去，发现原来是昏睡了大半天的韩岁平。
他的面色红得仿佛被煮透了，望一眼都觉得吓人。
“芦画，”林三酒赶紧叫了一声，“你帮我瞧瞧，他怎么了？”
芦画从农田之间的狭窄小径穿过去，走到角落里蹲下来，背影正好挡住了韩岁平的脸。“他发烧了，”她有点吃惊地说，“脸上一摸都烫手。”
既不能止痛又不能抗感染，韩岁平撑到现在终于发起了高烧，其实也不算是意料之外的事——林三酒即使做好了准备，还是心里往下一坠。
“大家有手巾什么的吗？”她四下问了一圈，见谁都没有，最后还是扯下了自己的一片裤角，用浇灌农田的水打湿了，放在了韩岁平额头上，就算草草处理完了。她没有任何物资，这也算是聊胜于无了吧。
韩岁平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像是一张快要坏了的唱片，时不时地在房间里拖拽着响起来。肋骨断裂是极痛的，何况他还一口气碎了好几根；等众人结束农务，纷纷铺好毯子、关上灯以后，他的呻吟声就成了房间里唯一清楚的声音。
“我们最晚得四点半就爬起来，”在林三酒解释过一番之后，她又对众人重复了一遍：“大家这两天辛苦一点，等熬出这个游戏就好了。”
谁也不会对此感到高兴的，不过好在没有农民出声反对，在几声拖长的“知道了”之后，房间里又只剩下了韩岁平的含糊声音。
林三酒轻声对礼包道了一声晚安，在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似乎听见有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但她实在太疲惫了，甚至连一个念头都没兴起来，就滑入了黑沉沉的睡梦里。
等礼包将她叫起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已经重新被打开了。
“姐姐，”礼包凉凉的手指，落在她的肩膀上，“四点了，有个东西你应该看一下。”
什么？
不仅头脑昏沉沉的，心脏还咚咚跳得特别快；林三酒什么也不想看，没有比继续睡觉更重要的事了。不过她总算强撑着爬了起来，发现房间这一头的七个人中，只有她、礼包和女越是醒着的，其他几人还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女越此时一脸暗沉之色，神情却比脸色还不好看。她朝林三酒身后指了指。
林三酒咽了一下干干的喉咙，转过了头去。
“太烦人了吧！”在匿名心事区里，正写着这样一行字：“这已经是今晚第几次被吵醒了？要是能捂死他就好了，自己不死不活，还要连累别人休息不好。”
耳朵里的血液刷刷地流过去，响得几乎让她听不见女越的声音了。林三酒定了定神，这才转头看向了女越：“……你说什么？”
“我一醒来就看见这个了，”女越哑声说，“这不是我的心思。”
林三酒点了点头。她也相信这不会是女越的心思，女越即使不满，也不至于对韩岁平动了杀心——更何况，这显然来自昨天半夜里。
因为有了灯光、有了声音，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醒了。林三酒站在农田边上，冷眼看着众人都慢慢地起来之后，这才扬声对女越说：“半夜突然被吵醒当然很生气，那时头脑不清醒，又情绪化，有这样的念头也很正常。”
“啊？”有人疑惑了一声，这才纷纷将目光对准了对面墙上的匿名心事区。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很吃惊，林三酒说不好是谁在墙上认出了自己的心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睛。斯巴安仍旧独自留在房间那一头，被挡得看不见了，不知道起床了没有。如果让他回到这一头来……不，她应该暂时用不上斯巴安的武力压制……
“姐姐，”礼包忽然叫了她一声。他语气里那种隐隐的急迫，令林三酒心中一惊，一抬起头时，发现原来是匿名心事区里的文字变了——“夜里不让人好好睡觉，白天又要分走那么多食物球，有人不满不是太正常了吗？”
这……这是另一个人的心思？就现在吗？
林三酒猛地一转身，目光从众人脸上扫了过去。每一个人迎上她的目光时，神色几乎都是差不多的惊讶、戒备；他们彼此看了看，眼神在同伴身上飘忽不定，嘴巴抿得一个个又沉又紧。
实在看不出来，是谁的心思——或许，不看出来反而是最好的。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对着墙上文字，尽量放平了语气说：“他是我们的同伴，我们当然不能看着他死，对不对？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暂时的，我们一起进来，就要一起出去。”
匿名心事区里的文字消失了，接下来等了半分钟，仍旧只有空白——或许是被她说服了？
“那我们开始吧，”林三酒冲几人吩咐了一声，若无其事的样子。
做农民是最累的，几乎一刻都不能把眼睛挪开；不像税务员、工人那样还算轻松，只需要在地上敲敲打打寻找出口。也正是因为这样，她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始觉得房间里的气氛似乎有点怪怪的。
她第一个做的，就是朝墙上看了过去。
“一起出去？我怕没有这么好的事……要出去得先活着呀。再养着他的话，我们恐怕都要活不下去了。”
这次口气软和了一些，应该是另一个人的心思。
林三酒紧紧盯着墙面，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都好像要破肤而出一般。她抬头看了看，农民们都在低头耕种，剩下两人也在检查墙壁——就好像那心思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一人。
“他一天只需要3颗最低限度的食物球就够了，”她忍受着心里一股股莫名情绪的冲击，颤声答道：“我们这一点口粮还是匀得出来的。”
“可我凭什么给他匀呢？”墙上的匿名心事区，紧接着就变换了内容，像是在回答她一样：“大家各凭本事活命，优胜劣汰，那我没有怨言。可是拿我的辛苦收入，去白养一个毫无用处的病人，这公平吗？”
这绝对是一个农民。
林三酒不想转头去看，可能是谁浮起了这样的心思。她现在谁都不想看，于是只盯着那面墙，忍气答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在这个游戏里会遇见什么样的意外，谁都不好说。当有人遭到不测时，由剩下的所有人一起伸出援手，不就是同伴的意义吗？你将心比心，若是自己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会希望我们抛弃你吗？”
“我才没有那么不谨慎呢……”墙上的文字变了。“其实他受的伤，说来说去，还是怪他自己吧。规则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吗，是他破坏了规则，就是死了也怨不到别人身上。结果现在这样，连累得我们不得不用自己的资源，去弥补他犯的错。”
“呛啷”一声，惊得林三酒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女越——后者扔掉了自己的农具，甚至连锄头摔坏了都没发觉，此时一张脸上又红又白，怒喝道：“谁？这话是谁说的？”
她和韩岁平一起经历过现代世界，情谊自然是不一样的。她这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间生忽然说道：“你不要总看着我们。是，我们是后来加入的，但这也不是我们的原罪。说句难听的，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自己的心思，你只是要否认？”
在女越张口之前，林三酒就制止住了她。
“都别吵了，”她怒声说道，“我把话放在这里，我绝不会放弃韩岁平。不管这个心思是谁的，当你真出了事的时候，我也不会放弃你。还对韩岁平有意见的，就那先放倒了我。”
这话一出，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不过，安静的只是人们的嗓音，却并非人们的心思。
“说说还不简单，现在摆明出事的只是韩岁平一个人。”
林三酒懒得再纠缠下去，只是转头就拿起了农具。她的态度撂在这儿，不管是谁有意见，也就在肚子里转腾罢了。
“其实我白养的又哪止韩岁平呢……”余光里，墙上文字变了。
“真的好累啊，只吃了四颗球，根本不够……”
林三酒将拳头抵在眉间，想压住脑袋深处隐隐的痛。
季山青轻轻走过来，叫了她一声。“姐姐，”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有几句话，你听了先别着急。”
她抬起头，没出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得到。
“我一直在考虑结束游戏的脱身办法……我发觉，”季山青小声说，“我们之中的确有一个人需要去死，而这个人只能是韩岁平。”

第1390章 进一步撕裂
匿名心事区造成的小小骚动，让众农民直到凌晨五点的时候，才真正开始了田间的工作。
虽然进入这个游戏还不到24小时，每一个农民却都迅速适应了这种新形态的生活：睁眼的时候就是劳作的时候，否则每一分钟白白流走的时光，都可能意味着未来的饥苦。
老实说，以前那种不需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却能有饭吃的日子，现在想来，简直遥远得不现实。
“姐姐，你考虑一下好了。”当林三酒低头继续耕地的时候，季山青的声音仍然在她脑海里回响着——“一定要让他活着的话，我的想法就不可能实施。”
她也没想到，礼包要放弃韩岁平的原因，和匿名心事区里的心思基本上是一样的，都是因为他们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当她反驳三颗食物球总匀得出来的时候，礼包叹了一口气。
“姐姐，”他在进游戏之前身体已经出现了疲弱的迹象，经过一天多高消耗的农务之后，此刻面色仿佛快要透明了，看起来与作了鬼的元向西倒有几分相似。“每天只分给他三颗，我们的确负担得起。但是问题在于，这么做，等于是在帮这个游戏巩固它的规则……”
“我不明白。”林三酒低声说。
“这个游戏的通关办法，是要找到出口。昨天一天的搜索已经证实了，出口并非是隐藏在某个角落里这么简单，就更需要我们把注意力投注在寻找出口上。”
季山青说到这儿时，四下看看，见其他人务农的务农，休息的休息，压低声音说：“可是我们绝大部分精力花在哪儿了？花在计算产出、税收、谁吃得多谁吃得少这些问题上了。随着我们补充的越来越少，消耗的越来越多，我们的精力也会越来越差……精力越差，越只能思考明天的口粮。换言之，现在这种情况，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使得我们只能考虑眼前而无暇他顾。”
虽然才过去一天，林三酒也感觉到了。为了维持住眼前活命的需求，她已经花尽了力气，脑子里思考的只有“今天产出多少颗食物球才能保证大家明天不死”——哪怕仅仅是不远的后天，都让她觉得疲惫得思考不动了。
“我们每天只能在生存线上挣扎，自然没有任何精力去做该做的事情。”季山青摇摇头，说：“哪怕是多一颗食物球，都是使我们远离了生存线一步，减少了一点我们挣扎的时间……唯有这样，我们才能去做真正重要的事情，也就是寻找出口。如果出不去，最终韩岁平还是会因为没有工作而死，只是白白浪费了我们的粮食而已。”
他说的都对，但是林三酒冷静不下来。
“那就要牺牲韩岁平吗？”她反问道，“以他的命，换我们活下去？”
季山青当然也知道，她绝对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同伴的生命——因此他提出了一个针对死亡的解决方案。
“我可以读取他的数据。”从礼包的神色上来看，他显然很难从感情上理解这一番话对人类的冲击力：“我存着他的数据，等我们出去之后，再找一个地方将他‘写’出来。对于他来说，就是上一秒和下一秒的区别，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原本的韩岁平呢？
“他会死在这个房间里。”
那么，在这个房间之外被编写出来的韩岁平，还是他本人吗？
是的，林三酒明白，礼包编写出来的另一个“自我”，细胞、纤维、思想、记忆都是和原样本一般无二的。这和克隆还不一样；如果在读取数据的时候，原样本想到了“我今天晚上想去吃”，然后死了，等这套数据再度被写出实体的时候，他会继续想“的那家餐厅好像关门了”——对他而言，中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但就算是这样，原本的那个韩岁平，和她一起在现代世界里挣扎过、笑过、流过汗与泪的那个韩岁平，是不是也永远地死去了？
“让他死去是第一步。”季山青最后这样总结道，“我的计划，必须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实施。”
林三酒在沉默中耕作了大半个小时，直到匿名心事区里又一次出现了新的心思，才暂且将这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压下去了。
“假如有人死了，他的职务会怎么样？”墙上明晃晃地挂着这么一行字。
众人望着墙上文字一会儿，目光从彼此身上一划而过，仿佛是不经意那样不作停留。比起刚才直接针对韩岁平的恶意，这个心思更接近于对游戏规则的疑问；但是它让众人之间的气氛越发古怪了，好像每个人现在都希望能够离其他人更远一些。
“我没想过，”女越耸耸肩，说。“人死了，背包里的东西也不会一起跟着死，应该就能让别人顶替上了吧？”
她刚才摔坏了自己的锄头，但始终没有找芦画去修——正巧女越的农田里已经长起了丛丛青苗，进入了一个暂时用不上锄头的阶段。芦画见她不提，自己也就不主动问，二人连眼神都很少遇上；偶尔芦画与人低语几句，对象也往往都是豪斯特或间生。
“不到有人死的时候，我们不会知道的。”林三酒希望能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墙上驱散开，说：“现在想这个，没有必要。”
墙上的文字紧接着就变了，不是回应她，倒像是在回应上一条心事。
“我觉得，那要看是谁死了。要是非农民死了，那人的工作在众人之间分配一下，应该也就差不多了。比如芦画，她的工作就花那么几分钟而已，一天到晚都闲着……让一人身兼二职也没什么差别。”
芦画猛地一下涨红了脸，充满怒意的目光登时盯在了女越身上。
女越冷冷地回视着她，说：“这不是我的心思。”
林三酒耳朵里都在嗡嗡响；眼看芦画要张嘴，她嘶哑着声音喝了一句：“不要为了没影的事吵起来！都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女越种地，芦画，你去搜索出口。”
“我们都找了，这房间里没有一个地方能打开，再找也是白费劲。”间生坐在芦画身边，说道。
“那你们就歇着。”林三酒用一句话堵上了他的嘴。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听他抱怨。
……刚才那条心事，是她的。
那并不是一个很清晰明确，在脑海里转了很久的念头；作为纷纷乱乱、成百上千的念头之一，那个想法从她心底一掠而过，快得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它的存在——直到被心事区被捕捉住了，亮在了墙上，林三酒才认出那原来是自己的心思。
面对这种游戏，谁都难免会生起类似的念头；她明白这个道理，依然不好受。
她闭上眼睛，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不远处，间生正在小声安慰芦画：“……就是嘛，我们都是证明过自己贡献的，你不用往心里去。”
“要不是我们这些非农民，”芦画愤愤不平地说，“谁还能把整个房间都找一遍？”
农民与非农民之间，似乎已经被撕开了一条裂痕。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找？”豪斯特与他们都是新加入的人，还算好说话一些。
间生和芦画听了，却不由自主地转头瞧向了房间另一头——连带着，其他人也一起投过去了目光。
“监察员，”芦画扬声问道，“你觉得，我们接下来怎么做比较好？”
这一个清晨真是够兵荒马乱的，以至于林三酒都差点忘了斯巴安一直没说话。说来也巧，原本被挡得严严实实的斯巴安，在芦画问话时，恰好重新露了出来——他竟然好像才刚刚睡醒。
背包和毯子都被卷起来，抵在了墙角处；他半倚在上头，凌乱垂落下来的金发后的那一双眼睛里，仍旧睡意朦胧。“……什么？”
间生赶紧重复了一遍。他昨天被无故为难了一通，当时虽然不高兴，现在却像是早已忘光了。“不好意思，吵到你睡觉了。”他甚至还道了一句歉，“不过，我们都想知道你怎么看？”
要林三酒说，斯巴安根本没有就怎么看。他从昨天傍晚起就没动过地方，不知作何打算，甚至连出口都不再找了，一直舒舒服服地休息到了现在。想到这儿，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匿名心事区。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见针对斯巴安的抱怨——毕竟真要论起来，他现在是除了韩岁平之外，唯一一个拿着食物球却什么也不干的人——然而心事区里，却连一条抗议也没有。
“……容我想想。”斯巴安懒洋洋地曲起了膝盖，说。
“好，”间生点点头，“你什么时候需要补充食物球，就告诉我一声，我去收税，这样就可以顺便再给你带一份口粮了。”
墙面上还是空荡荡的。
林三酒与斯巴安交情匪浅，所以还不至于起什么误解；可其他人对他也充满了理解，她就有些不明白了。等农民们又收获了两颗食物球的时候，斯巴安仍旧什么也没说，除了休息就是休息——同样的，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催促。
这期间，女越不得不找芦画修了一次农具。因为有林三酒百般劝解，后者即使板着一张脸，仍旧勉强只收了两颗食物球的价格；这样一来，女越今早上的两个小时，也算是白干了。
间生站起来准备收税的时候，豪斯特犹豫地张了口。
“能不能各人交各人的？”他挠了挠脸，谁也不看地问道。“你们要救韩岁平，我也没有意见，你们拿自己的食物球给他好了。可是我就这么几颗食物球，得来不易，硬逼着我也把球交出去，一起承担损失……这个我觉得不公平。”
顿了顿，他加了一句：“我觉得墙上那一条心事说得对。所谓适者生存嘛，自己适应不了这个情况，活不下去，也不是无条件让别人供养的理由……要是我也有被优胜劣汰的那一日，我也不埋怨你们，行不行？”
韩岁平恰好在这时微微动了动——林三酒投去目光时，发现他不知何时早已经睁开了眼睛。

第1391章 没有说出口的发现
细究的话，豪斯特的一番话似乎没有错。
尤其是对于进化者来说，丛林法则是他们一向的生存原则；尤其是在副本里的时候，适应不了情况、无法战胜困难的，说死也就死了——但是，林三酒始终觉得现在不是一回事。
想一想，仅仅在两天之前，他们还曾经合作无间地度过了一次蓝墙人游戏。
是，他们不是个个都和彼此有过命的交情，那时却一点儿也没影响他们互相帮扶。大家分工搜寻目击报告，收集蓝墙人的出现地点，还有人站在高处负责示警……只是换了一个游戏而已，他们怎么就四分五裂到甚至不惜他人性命的地步了？从同进同退，到你死我活，居然只花了两天。
都是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游戏，区别到底在哪里？
当林三酒在韩岁平身边坐下来的时候，她满腹都是这个疑惑。
“你发烧了，”她也不知道韩岁平到底听见了多少，只是轻声安慰道，“撑到我们出去，我们就可以帮你治疗了……”
韩岁平似乎想要摇摇头，但是才一动，力气就散了。随着季山青也窸窸窣窣地在坐下来，他的眼睛在礼包身上转了一转，张开了唇皮干涩的嘴。
“我……我都知道的。”
林三酒没出声。
“你们以为我昏过去了……可是，断断续续、迷迷糊糊地……我也听见了不少。”他讲话时，能清楚地听出来他唇齿、舌头之间有多么缺乏水分。“今、今天是第二天了吧？明天还没出去的话……就算给我食物，我也要死了，对不对？”
林三酒根本不愿意去想那可能性，然而它是避不开的。
“你这么聪明，”韩岁平忽然将目光转向礼包，问道：“你……你总有办法的？”
季山青飞快地扫了一眼林三酒。他已经从她的反应上，隐隐明白了“针对死亡的解决方案”对人类来说，到底有多难以接受。
“办法……的确有一个。”见林三酒僵着脖子点了点头，他这才俯下身去，低声将他的想法又向韩岁平解释了一遍。在此过程中，林三酒只能一动不动地望着二人，只觉自己像是被重压砸碎了的石板，飞溅开的思绪与念头充斥着脑海。
……她到底该怎么看待这个解决办法？
韩岁平在现代世界中的身体、记忆、哪怕伤疤，都会从同一套数据中再写出来，从这个角度讲，他还是他，只不过装着“他”所有生物信息的容器，从一具肉体，变成了礼包的一个储存元件而已。
但是，假如礼包读取了24岁的韩岁平，然后韩岁平活到了68岁死去，这时再次被写出来的24岁的韩岁平……和68岁的那个又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
她自己越想越乱，干脆不再想了；此时韩岁平似乎也陷入了她刚才的混乱和疑惑里，好半晌也没说话。
“历史上没有人类遇见过这种情况，所以人类没有从哲学或道德的角度去理解这个议题的基础。”季山青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所以你怎么想，我也不会奇怪。”
“说穿了……还是自己怎么看待它，它就是怎么一回事吧。”韩岁平一脸灰白，不知道是因为伤痛还是震惊。“我……我自己是感觉不到任何中断或异样的吗？”
“是的。”
“真的？一点也不会有？”
“真的。”
韩岁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他皱着眉头，说：“我的数据被上传了……然后又下载进了另一具身体里？身体虽然换了，好像我还是我，对不对？”
季山青歪头停顿了一会，像叹息一样地说：“这么想也行。”
韩岁平必须找到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叙事角度——林三酒很明白这一点。如果认为本体将会死去，以后只是自己的复制体生活在世上的话，那么人很难接受这个办法；如果认为自己的身体从A换成了一模一样的B，意识还是同一套意识，那么接受起来却会容易得多。
只是说来说去，有一点是很明显的：韩岁平倾向于接受礼包的解决方案了。
……这或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经过现代世界之后，林三酒很理解韩岁平这个人——他脑子灵活、胆子又大，面对任何困难，都会用尽自己的能力和资源去解决。如今他忽然从团队的倚赖，变成了拖累甚至障碍，自然是他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
正如她料想的那样，哪怕是高烧、病痛带来的脆弱，也没有影响韩岁平下决心。
林三酒没有走，静静在他身旁坐了一会儿，陪他零零星星地说上几句话，直到他再次渐渐涣散了意识，昏睡过去，她才和礼包一起站起来，走回了农田之间。
不管以后她与韩岁平是否真的还有再见之日，至少她好好告过一场别了。
“怎么样了？”女越从农田上抬起头，略有担忧地问道。“他……他没事吧？”
林三酒点了点头，咳了一声，将其余几个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越是处于现在这样群体撕裂的状态中，她和礼包就越需要把自己的计划开诚布公地告诉众人。
尤其是面对韩岁平一事的时候。即使说起来就令她十分不甘心，她也不得不承认，从房间中“去除”韩岁平，或许会暂时弥补众人之间的裂缝，使他们有可能再次合作——最起码，豪斯特那一个“各交各税”的提议，总算可以被延后搁置了。
“……原来你还有这种能力？”在季山青解释过后，芦画有点半信半疑地说，“这倒是两全其美了。”
她显然不会像林三酒那样往深处去考虑。
“读取他的身体信息，我需要花上至少一天的时间。我今天是不可能再有任何食物球产出了。”季山青面色平静地说。
“如果只有一天，那倒没什么。”豪斯特脸色有点讪讪地，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泄愤之辞，竟然真的会演变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也是因为情况不得已，才……我对韩岁平也没有恶意，我挺欣赏他的，他能活着当然再好不过了。这样，今天就还是照样大家平均分配。”
过往几个月的相处，总是让人留了几分情谊在的——林三酒微微呼了一口气。
“不止是今天，”季山青立刻说道，“我们暂时牺牲韩岁平，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每天能够多吃一两颗球而已。”
豪斯特扬起了眉毛。
“我们处于如此严重的生存压力下，每一天的所有精力，都必须放在维持生计上。”季山青将他告诉过林三酒的话，又向众人说了一遍：“……你们明白吧？我们现在的行为，等于是在帮助巩固游戏系统，不断加强我们的困境。”
“我们也没办法呀，不配合不就饿死了吗？”间生说道。
季山青跟没听见一样，继续说：“在过去的一天多里，这个游戏运转得很顺畅，很稳当……而在此期间，我们恰好也发现这房间里，没有任何出口。这二者之间，不是没有联系的。我认为，当游戏系统顺利运转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了看众人脸色，好像怕他们不理解似的，把话说得透透的：“当这一个耕种交税、供养别人的系统顺利运转的时候，也就是这个房间里不存在出口的时候。假如我们不改变行为模式，那么一切情况都不会有改变，我们自然也出不去。”
“少了韩岁平，我们就没有在养闲人了，”豪斯特下意识地接口道，“也就是说，今天房间里就会出现改变吗？”
季山青望着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林三酒忽然觉得，他似乎竟有一两秒的时间，也像个凡人一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那肯定是她的错觉。
“你打算怎么改变我们的行为模式？”她出声问了一句，希望能帮礼包顺利地把计划讲完——说起来，他也还没有将计划仔细告诉过她。
“我们可以改变这个游戏的整个面貌，从最基础的层面将它的规则掀翻。”季山青朝她一笑，说：“……我们可以罢工。”
“啊？”女越吃了一惊。
“我们一开始连续工作，直到我们存下足够数量的食物球之后，就可以开始罢工了。”季山青环视着众人，微微皱起眉头说：“在罢工期间，我们只摄入最低生存份额，尽可能延长罢工时期。虽然有规定说三天不工作就会死亡，但是这其中是有空子可钻的——我们可以只工作十分钟、半小时，在有所收获之前就住手。依然是工作了，避免了死亡，却没有生产任何食物球。”
“我不明白，”芦画喃喃地说，“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罢工除了让我们挨饿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季山青看着她，刚才那种古怪神色又浮了起来。其实这也是林三酒的疑惑：罢工能起到什么作用？为什么要刻意避免生产出任何食物球？
“等一下，”季山青带着几分愕然，目光再次从众人脸上扫了过去。“你们……”
“季山青！”
从房间那一头，冷不丁地响起了斯巴安的声音。众人回头一看，发现他腾地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脸色略略有些沉。
“先别说了。”他将双手插进裤兜，在离众人还有五六步的时候停了下来。“你也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
林三酒正疑惑不解的时候，却见季山青微微地、凝重地点了点头。

第1392章 强制执行的农田休养计划
刚刚才穿过了整个房间，即使是斯巴安，开口之前也得先平一平呼吸。
“你的想法，来得正是时候。”他看着季山青，说：“对于出口在哪，我昨晚有了一个思路，试了好几个小时，却还是碰了壁……但若是结合你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林三酒茫然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来扫去，等着谁来解释一下。不止是她，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地疑惑；豪斯特因为听不懂，都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犁田了。
“你昨晚试的？”季山青一怔，似乎“昨晚”二字已经足够给他启发了。他上下左右地转头在房间里看了一遍，不知道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恍然大悟，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皮。“你是觉得……原来如此。我昨晚太累了，睡过去以后就什么都没听见。”
抹眼皮是什么意思？
“对，但是我找了一圈之后发现，开灯关灯没有影响。”斯巴安说到这儿，轻轻摇了摇头。
……他昨晚到底干什么了？这两个人讲话，怎么都说一半含一半，听着实在是不痛快。
“在墙壁上找出口，”面对林三酒的追问，斯巴安只是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至于为什么要在大半夜里摸黑做这件已经被证明无用的事情，他却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了。
总而言之，这就是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的原因吧？
独自找了一夜出口，想必体力消耗是很大的；林三酒想到自己还以为他一直在休息，就有些不好意思。没料到还不等她开口，就有人先一步问道：“那你肯定很累了，补充一颗食物球吧？”
说话的人是芦画。
林三酒回头一看，见她正仰着头，面上带着几分不由自主的笑意，继续说：“为了我们，你真是费了很大的心思……辛苦你了。”
斯巴安看了她一眼，微微叹了口气。他与季山青对视了一下，转头对众人吩咐道：“不用给我食物球。这段时间所有的食物球产出，除了保证最基本的供给之外，全部给我存起来。”
众人都是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要执行季山青的计划，并且要求你们配合。”斯巴安命令道——连一点和他们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大家只是分工不同，他明明没有命令别人的资格，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好像很自然而然。
不过，连计划究竟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都不清楚，怎么能服众？林三酒升起了几分焦虑的时候，果然听见间生问道：“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要执行罢工计划？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处。”
斯巴安皱起了眉头。他歪头想了一想，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笑，答道：“这不是罢工。”
“那是什么？”
“这是……休养农田的必要措施。大家也知道，”斯巴安抱起胳膊，说：“我们这个房间面积小，农田少，人口多。一直不停地耕种农田，会导致土壤流失，以后产出就会越来越薄。为了恢复土地的生产力，我们必须要休养农田。”
想不到他对农务也这么了解？
“所以，”他这一番话说得越来越流畅，还拍了一下季山青的肩膀，说：“季山青才说我们要工作，却要避免任何食物球的产出。否则，就达不到休养土地的目标了。”
“既然是这样……”女越犹犹豫豫地说，“那也没办法。要是土地没了，我们就都活不下去了……”
豪斯特还没有忘“罢工”二字。“那他为什么要说是罢工……”
“休养农田，不就等于罢工了吗？”季山青立刻反问道。“而且也改变了现状，说不定游戏就会跟着出现新转机。”
尽管疑色还未完全退去，不过众人彼此看看，还是纷纷点着头，应和了几声，似乎都觉得现在这一切才足够合情合理了。唯有林三酒始终摆脱不了一股隐隐的疑惑，觉得自己好像疏忽了什么地方。
“芦画，”
斯巴安想了一会儿，忽然点了她的名。那姑娘一激灵，脸都涨红了，忙爬起来说：“是，怎么了？”
“我知道你修补农具要收费，而且出于税务原因，你也不能降价。”斯巴安像是安慰她似的，专注地望着她，柔声说道：“不过，为了尽量降低对总体食物球的消耗，我想要求你多做一件事。”
“啊，你说，”芦画慌忙点头，“我能做到的话，一定会……”
“每天早晚，都要检查、加固一次农具。”斯巴安的这一句话，顿时把她的热情浇凉了几分，让她愣在原地。“要避免出现农具损坏的情况，你办得到吗？”
“这个工作量不小……”芦画试探地问道，“我就义务检查？不收费？”
假如说是义务性的，那么税务员间生就不可能视而不见了。
不过，税务员现在显然已经完全理解了斯巴安的意图，闻言顿时插进来，主动给他们出主意，说道：“这样，你可以把检查作为一项附加服务，加到修补农具上去。换句话说，你接下来收农民那两颗食物球的费用里，不仅包括修补农具，还包括检查加固这项服务……这样一来，就不用额外再收了。”
“那你已经欠我一天的服务了。”豪斯特立刻转头对芦画说。
“得从今天开始。”间生提醒道。
林三酒坐在一旁，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了一会儿，颇觉得不可思议。斯巴安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远远比其他人更有分量——以至于到了要求芦画多做白工，她都没有反对的地步。
尽管与一开始合作无间的那种团结不太一样，但至少，他们总算是被外力重新捏合在了一起，可以朝共同的目标努力了……她自我安慰道。
“休养土地”的计划一定下来，那么各人该做的事也都尘埃落定了。季山青向林三酒嘱咐了几句，就站起来回到了韩岁平的身边去——他今天一整天，都要花在读取数据上了。他需要的时间越来越长，或许正说明他这一缕意识的力量越来越弱。
看着他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了韩岁平的额头上，林三酒暗暗叹息一声，别开了头。
不管礼包的计划究竟能达到什么目的，至少他肯定是为了让游戏结束而努力的；接下来，她觉得一切都变得十分简单明了了：只要大家都按照计划，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吃多少吃多少，把计划执行到底，他们总有云开见日的那一刻。
进入游戏后的第二天，果然正如商定好的那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众农民从凌晨五点开始，即使过程中有间隔、有休息，也足足工作了15个小时；算上昨天晚上最后产出的那一颗，以及礼包离田之前的产量，他们在第二天一共有了51颗食物球。
期间林三酒的农具坏了一次，付给了芦画两颗球；算上芦画要交的半颗球税，间生一共往包里塞了十三颗又四分之一的食物球——这么多要白白送出去的食物球，将他的背包塞得满满地变了形，林三酒瞧一眼它鼓鼓囊囊的模样，都觉得心里像是在滴血似的不舍得。
“工作的人，每个人拿四颗。季山青今天拿三颗，明天恢复成四颗。”在终于可以补充食物球的时候，斯巴安吩咐道，“我始终只要三颗。剩下的存粮，由我来保管。”
按照他的话来说，他只需要坐在槽子边检查就可以，基本不消耗什么体力，不如把多的食物球省下来留给以后。他只吃三颗够不够，林三酒不知道，她只知道作为一个劳作了整天的农民，只吃四颗的感觉，就像是在煎熬着一场缓慢又看不见头的死亡——她又累又饿，视物时，景物周围都像是蒙了一层血色，实在想象不出明天自己该如何睁开眼。
唯一的安慰是，算上头一天省下来的20大卡公粮，今天他们足足存下了十九颗食物球。
“罢……农田休养期间，维持众人生存，每天只需要21颗球。”结束了读取数据，回到她身边的季山青，低声说道：“等我明天加入了以后，一天存下来的，就够农田休养期间一天的用度了。”
他说到这儿，抬起眼睛，朝房间远处打量了一会儿。“我觉得，农田至少要休养三天以上，才能达到目的。”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还要再这样干三天。
她真不知道自己这条命能不能再撑三天了。
对于劳累了一整天的人们，睡眠就是一场甜美的解脱，尽管他们只能从无休无止的劳务中短暂地逃避七个小时。当林三酒又一次在凌晨五点被叫醒的时候，她一想到要熬到晚上十点才能再次入睡，就不得不缓了好一会儿，才总算积攒够了力气，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第三天早上九点钟，躺在房间角落里的韩岁平，在谁也没有发现的时候，静静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第1393章 被放逐的边缘
林三酒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又熬过去两天的。自从“休养农田”计划开始三天以来，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过法：她凌晨四点五十分时睁开眼，在虚弱、饥饿、晕眩中躺一会儿，才能攒够力气爬起来，吃下一颗食物球。
五点钟时，四个农民就都已经开始犁田了，一路干到上午十点，才能补充个食物球，小睡一会儿，顺便让芦画利用这段时间修检农具。就这样，他们将一天的工作分为三段，连续工作五个小时，才能休息一个小时；林三酒总感觉短暂的休息不仅没让她恢复精力，反而让接下来的工作显得更加漫长而艰难了——更别提为了能让礼包多休息一会儿，她晚上还会多工作一小时。
等晚上九点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她往往连脑子都累得糊涂了，有一次甚至还以为韩岁平仍旧活着——直到看见角落里蒙着毯子的那一具身体，她才激灵一下清醒了过来。
与农民相比，工人、税务员的生活就好过多了。工人每日仍有好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税务员一天却只要跑一趟就够了，来回还花不到一个小时。除了豪斯特偶尔喃喃地说一声“早知道我就选税务员了”之外，房间里几乎只剩下了芦画和间生含糊不清的低低私语声——毕竟对于农民们来讲，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是个负担。
最大的安慰，不外乎斯巴安身边数量越来越多的食物球了。它们都被包在纸包里，在地上码得整整齐齐；林三酒每当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朝它们看一眼——食物球越多，她就离礼包计划的终点越近。不管礼包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至少到了那时，这样的苦日子就熬到头了。
进入“休养农田”计划的第五天一早，芦画忽然扬声朝房间远处的斯巴安叫了一句。
“您每天只吃三颗球，肯定不够吧？”她与间生并肩坐在农田旁，离韩岁平远远的。“我们每天只吃四颗，都觉得受不了……您的责任最重，是不是应该多吃几颗？”
他的责任怎么最重了？这个念头从林三酒脑海里闪了过去——但她太累了，眼前的农务占据了她大部分的脑海，压根没多想。最重就最重吧。
身旁不远处的季山青倒是停下了手，这才叫她也跟着回过头。
斯巴安正倚在墙壁上，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地方了。即使看不清他的面色，林三酒都能感觉到他的精力、体力早已流失了七七八八；自打二人相识以来，她好像还是第一次见斯巴安如此苍白脆弱的模样。
听见芦画问话，顿了好几秒，他才终于张开了口。
“不……不用。”他本来就含着烟雾一般的嗓音，此时愈发低沉沙哑了，似乎一碰就会散成轻沙，被风卷走。
“但是只靠三颗，连说话都困难吧？”间生问道。
斯巴安好像想要摇摇头，最终还是一动没动。“我没有问题……不用考虑我。”他明显说话是有点吃力的，但至少还可以张口，低垂着眼睛说：“我们还要再撑两三天，就差不多了。”
二人点点头，看了彼此一眼。
“那……要是没问题的话，”芦画似乎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叫她十分难以张口，抓着衣角吞吞吐吐半天，才说：“您介意回应一下墙上的那个话吗？”
什么话？
林三酒一愣，这才想起自己长期低着头耕田，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抬头看过了。看来不光是她，当礼包抬头一望的时候，顿时低低地抽了一口气，显然也是第一次看见墙上的文字。
在好几天都没有动静的匿名心事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新的心事。
“怎么可能只靠3颗食物球活着？他又不是植物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就算了……他还要工作、说话的，没有第四颗食物球补充的话，他是办不到的吧？”
斯巴安转身抬头的动作，都显得既沉重又无力。他静静望着墙上一会儿，众人能看见的只有他的金发，一时间都惴惴地，没有人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他终于开口了，轻轻笑了一声。“有人怀疑我偷偷吃了第四颗球？”
林三酒第一时间想到了提出问题的芦画，但再一想，除了她和季山青之外，另外两个农民似乎在看见这条心事的时候，都不怎么吃惊——难道他们早就看见了？还是说，这心思就是他们的？
“压力和劳累之下，”间生像是打圆场似的说，“难免会有人多想。你不妨解释一下，让那人安心。”
“怎么解释？”林三酒一向性格平和，这几天下来，却觉得似乎时时有一股戾气像锥子似的扎着她，当即反问道：“他的体力本来就比别人好，这个要怎么解释？”
间生瞥了她一眼，似乎也被她的口气给激怒了几分：“你有这劲儿怎么不用在种地上？有问题不解决，难道还憋着？”
“没有吵的必要。”季山青沉下了脸，毫不客气地替姐姐反击了回去：“你觉得这是一个问题吗？过往我们每天存了几颗球，都是清清楚楚的，一算即知。你觉得斯巴安私下拿了食物球，你走过去数一数就行了。”
或许连他都被这环境给磨得失了冷静，还补了一句：“……反正就你最闲。”
间生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额头都涨红了。“我可没有不信任斯巴安，是我们之中确实有人这么想了，我是为了解决问题。你对我表这一番忠心有什么用，你应该找到那个人，让他去数。”
“用不着，”
斯巴安冷冷的一声，叫他们都闭上了嘴。在众人静下来之后，他慢慢地扶着墙壁站起来，弯下腰，伸手将一颗食物球从球堆上取下来。“不要……找那个人。我把食物球都摊开，你们隔着房间也能数清楚。”
……这真是一场毫无必要的对他体力的浪费。林三酒望着他缓慢而迟滞的动作，焦虑得恨不能把那条心思的主人给找出来，冲他吼一场。
斯巴安每放下一颗球，就由芦画报一声数，等所有食物球都被清点一番之后，果然是这几天存下来的总数，六十四颗。
“已经耽误半天了，”林三酒沉着脸说，“既然没问题，就赶紧继续工作。”
“嗯，数字是对的，”间生点着头说。
季山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数字是对的不就行了吗，还有什么可说的。林三酒满心不耐烦地重新拿起农具，女越、豪斯特见状也都纷纷捡起了自己撂下的工作——“数字是对的”五个字，即使在声音消失之后，好像仍然在房间上空徘徊了一会儿。
“姐姐，”季山青低低地叫了她一声，“你能不能和他们说点什么？最好是能吸引走他们注意力的……”
林三酒皱眉想了想，问道：“为什么？怎么了？”
他叹了一口气。“算了，能吸引一时的注意力也没用，该来的迟早要来……”
“什么该来？”她越发不明白了。
“从理论上来说，斯巴安如果要贪下食物球，还有另一个办法。”说来也巧，在季山青这话刚刚开了一个头的时候，就有人忽然叫了一声“你们看！”——林三酒顺着众人目光一回头，发现匿名心事区里的心思更新了。
“数字虽然是对的，但假如他从每颗上掐下一点来吃，我们光靠数数也发现不了啊？”
看见了这条心事之后，斯巴安抬起眼睛，眼中浓绿深深冷冷的。“没完了？”
众人都不由瑟缩了一下。
“其实我们都相信你的清白，”女越久不开口，声音都嘶哑了。“你不用担心是哪个小人藏在肚子里不敢说的心思。”
大家彼此看看，一时没有人出声反对。
就在气氛不尴不尬的时候，墙上文字又变了——这一次不是匿名心事区里的留言了；反而是在日期和计时旁边多了一行字，写着“注意，本房间中若有人出现玩忽职守、以职谋私的迹象，将会受到夺取职务的惩罚。”
林三酒抓住了身旁礼包的手，才止住了自己脑海里的那一阵眩晕。
这是什么意思？这很显然是针对斯巴安说的。夺去农民的职务，可不算是什么“惩罚”。
众人面面相觑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开了头，嗡嗡的窃窃私语，就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连房间墙上都出现提示了啊……”芦画感叹道。“或许是在要求我们把这件事查清楚？”
“他如果被夺去了职务，那谁来当监察员？”豪斯特一边问，一边看向了间生。“是按照升职补位的办法呢……还是再找个别人来？”
斯巴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嗡嗡而议的人们。
“我也觉得一天三颗球是不可能的，但是毕竟斯巴安和我们不一样。”女越半是辩解地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墙上会出现这种话……”
“被夺去职务后的人，将成为没有职业的闲人。职业不可更改；愿意做更大牺牲、承担多一份职务的人，可以登记成为候选人，由所有有职务的人投票决定是否出任。”墙上这一行字，简直像是为了回应他们一样，又变了。
“很明显，我们现在得查清楚食物球的分量才行了。”间生低下头，咳了一声：“其实我就有办法……食物球如果被掐下去了一点，它的分量就不对了，你们或许看不出，但用我的税务员工具，一测就能测出来。”
他不太敢往斯巴安的方向看，只用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怎么样，”间生的声音微微有点儿发颤，“要是都同意……我就过去测一测了？”

第1394章 内耗与自相残杀
“没问题。”
间生放下一颗球，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继续他的检查。
“这个也没问题。”
他每隔一两分钟就会大声通报一次，在十几分钟之后，就渐渐成了一曲单调反复的抑扬顿挫。众农民不能白白浪费时光，早就重新回到了农田边上，一边听着他的通报，一边继续种田。
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林三酒和季山青二人。
“斯巴安的职务，可不仅仅代表着他的工作最清闲。”礼包小声和她耳语：“他的职位掌握了我们之中的最高权力，还有这几天存下来的六十四颗球。”
林三酒腾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的，接替了斯巴安职位的人，自然也接管了我们辛苦几天攒下来的存粮……”季山青难得会露出此时的一脸焦色，“若是换了别人掌管那六十四颗球……”
他根本不用把话说完。
哪怕换了林三酒自己，都不敢说她一定不会受到那六十四颗球的诱惑，偷偷吃掉几颗。要知道，那都是收过税的食物球；谁来吃、吃多少，都一点问题也没有。
“姐姐，你幻想自己做坏事时，也带着好人的心虚。”
没想到礼包听了她的话之后，却难得地噗嗤一声笑了。只是很快，他的面色再次沉下来，说：“新上任的人根本用不着偷吃。一天三颗是斯巴安给自己的规定，现在说他违反了自己的规定，简直可笑。他如果想多吃，只要改掉这个规定就行了……新上任的人肯定就会这么干。监察员哪怕一天给自己分配十颗食物球，其他人能怎么样呢？”
女越的农田离他们最近，此时似乎恰好听见了一点，连连回头几次，终于忍不住凑上来问道：“那个……我也挺担心的，你们说，间生会实话实说么？”
季山青看了看女越，似乎有些顾忌——在这个房间里，可以信任的人似乎每一天都在逐渐变得不可信任。但林三酒不忍她被冷落，还是答道：“其实……他一连检查了五六颗球，都肯老老实实说没问题，已经让我有点吃惊了。”
她一向愿意把人往好处想，可是处于眼下这种情况，她脑海里反复上演的只有最坏的可能性。
“或许咱们误会他了。”女越也有些不安，正巧这时间生又报了一句“没问题”。
季山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林三酒犁了两下田，心里焦躁，问道：“你觉得不可能？”
“斯巴安所代表的权力和利益，离间生是最近的，只有一步之遥。很少有人能拒绝唾手可得的果实的诱惑。”季山青说到这儿，摇摇头：“不，应该说，能够顺利替补第一权力的，只有第二权力。”
见二人一时间陷入思考，他又补充说道：“我不知道他现在是还没意识到呢，还是另有打算。但是监察员这个位子，除了他之外，没人能坐得上去……而一旦间生上位了，他的权力就是绝对性的了，无法再被颠覆。我们那时就接近于绝境了，几乎不可能再从游戏里离开。”
对，他们得想办法离开这个游戏才对……林三酒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暗暗想道。连接下来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事，都是那么地不可预料，离开游戏，感觉根本就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梦想。
“太可笑了，”女越听得面色发白，“税务员兼任监察员，他自己监督自己？我不可能投票认同的！”
“那你的所有产出都不会被收税。”季山青只用了短短一句话，就叫女越无话可说了。
是太可笑了，假如间生这么干了，才真的叫以职谋私……只不过，间生这种行为恐怕是不会被追究的吧？
为什么呢？
她一想到这儿，像条件反射一样，就下意识地掐断了自己的念头。
“照你这么说，他肯定想，也肯定能替代斯巴安……我们就没牌可打了吗？”她望着农田想了想，忽然来了主意：“如果我们农民联合起来，不再工作……”
“他到时会有六十四颗食物球，”季山青低声说，“绝对比我们能撑的时间长。”
“那还不如直接动手了，”女越烦躁不安地说，“我们几个联起手，能打不过他一个吗。”
不知这话提醒了他什么，季山青愣了愣，像是忽然被一股风吹开了原本满面焦虑疲惫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急迫又紧张的警戒之色。他腾地一下站起身，转头朝斯巴安的方向叫道：“斯巴安！”
那个因为流失了太多力气，只能倚在角落里休息的人影，闻言微微转了转头。
间生是从他身旁的食物球开始检查，一点点朝远处前进的，此时正好背对着斯巴安；他也听见了季山青的声音，抬头看了房间这头一眼，加快了手上的工作。
“你要一步跟一步地盯着他！”季山青在焦急之下，额头上都泛起了隐隐的光泽，喊道：“他刚才检查过的食物球，也要看看有没有变少。”
“你这是什么意思？”间生没法再置之不理了，沉下脸问道。
林三酒这时也恍然大悟了，顿时跳了起来。
假如间生一开始就说，食物球有问题、确实被偷吃了，那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食物球上。他固然陷害了斯巴安，只是自己也没得到什么好处，马上还要面对一场焦头烂额的纷争。
而假如他一直说食物球没问题，多重复个几次，大家就会渐渐松懈下来，各干各的；独自检查食物球的间生，完全可以看准时机弄下一点吃掉，等补充了足够体力之后，再指责斯巴安偷吃——那时即使斯巴安想要抗议、或者他们想要动手，谁能打得过神完气足的间生呢？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了，”间生却气得一张面皮都在发颤，站在一地食物球之间，说道：“季山青，你这就过分了。说我检查过的食物球变小了，亏你想得出来。”
“什么，怎么回事？”芦画颤声问道，“到底谁偷吃了？”
“看来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间生一指角落里的金发男人，冷笑道：“想要把变小的食物球算在我头上？我告诉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我目前检查过的食物球，确实都没问题，很显然，斯巴安偷偷吃的只有一部分食物球，而我还没有碰上被动过手脚的食物球。”
他看了看芦画和豪斯特，扬声说：“他们知道，我迟早会发现有食物球被动过手脚，就想出这个说法，要把变少了的球诬赖给我。斯巴安假如现在走过来检查，说食物球变少了，就真的代表它们变少了吗？每一颗球的外表都一样，换个位置就认不出来了，如果我把球拿过去给你们检查，他们就可以说斯巴安贪污的食物球，都是我偷吃的。”
食物球到底少没少，看上去清楚简单的事情，竟会演变成这种罗生门……在林三酒努力压下心里的烦躁和怒火时，只听芦画说：“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情况很清楚了，他肯定偷偷贪下了食物球，他的朋友才会想要诬陷我。”间生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看墙上那段没有变化的文字。“我认为斯巴安已经不再适合干这个工作了，我要求剥夺他的职务。我来登记作为候选人，你们可以投票决定我能不能出任，这很公平。”
林三酒扫了一眼礼包，觉得自己肯定和他一样，此刻都是一脸苍白。
……作为一个刚刚穿越了大半个房间，又一连检查了十几颗食物球的人来说，间生此时的精力、脸色都似乎好得出奇。
“那你检查过的食物球，到底有没有少呢？”出乎意料，对他提出质疑的人竟然是豪斯特。
“你可以过来，我当面再测一次给你看。”间生冷冷地说。
豪斯特闭上了嘴。
除了专门干这个的税务员之外，很明显，谁都没有这份多余的体力来回穿越房间。
“要我看，不如干脆不计较谁偷吃了，还是把食物球分了算了，”豪斯特沉默几秒，嘟哝道：“大家平分，等休农的时候自己吃自己的那一份……”
最开始斯巴安提出要替他们保管食物球，就是担心有人会忍受不住虚弱和饥饿，提前把食物球给吃了——若不把食物球拿走，谁都不可能放着食物球不动忍受这份煎熬；若是豪斯特的办法实施了，季山青的计划走不到一半就要夭折。
“假如我做了监察员之后，我会考虑你这个提议的。”间生冲他点点头，又看了房间里一圈。他顿了顿，问道：“怎么样？还有别的候选人吗？没有了？那么你们举手表决，我到底能不能够做监察员好了。”
他们有不举手的自由吗？
林三酒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只想冲他的脸孔中央砸下去。他们再坚持两天，礼包的计划就可以成功实施了，偏偏这个时候……
一直静静坐在角落里的斯巴安，在这个时候扶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他哑着嗓子，低声说：“在这个地方，没有武力保障的最高权力，是没有资格作最高权力的。而体力……很不巧，不等于武力。”

第1395章 重现的大象
在斯巴安慢慢站直的那一刻，仿佛连空气都凝了一凝。
间生激灵一下，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林三酒终究是与他相处了几个月的，假如她没有看错的话，他脸上闪过去的应该是震惊和后悔。就好像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斯巴安与他为敌的那一刻竟然真的来了，他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
“终于要动手了吗？”间生缓了缓气，摇摇头笑道：“你连站起来都费劲，何况是打架……虚弱到这种程度，你连能力都用不了，最终不是拼体力，又是拼什么？我们毕竟不是陌生人。同伴之间有什么不能尽量和平地解决？”
“那你就回去，”斯巴安静静地说，“不到交税的时候不要再过来。”
谁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斯巴安望着间生的表情，微微一笑。“嗯，”他的声音又沉又哑，“……我想也是。”
接下来有短暂的一瞬间，林三酒什么都没看见。她模糊之间只知道斯巴安动了，似乎是朝间生扑了过去；然而他就像是跃进了虚空里一样，眨眼就从视野中消失了——他只靠着仅能维生的三颗食物球，是怎么达到这种速度的？
她早忘了自己还要犁田，一扔农具，紧跟着朝前冲出去几步，弯腰趴下去向房间另一头看；假如斯巴安的体力果然不支，那么即使她去了是白送，她也要冲过去，尽自己的力量拦住间生。
从地板上往外张望时，她看不清对面的两个人究竟谁是谁，只能瞧见他们似乎撞在了一起；直到一个人摔在地上，朝她这一边滑了好几步的距离，她才微微松了口气——摔倒的那个人生了一头棕黑头发，自然是间生。
只是斯巴安也没有好过多少：另外一双兵工厂的战斗靴在视线中清晰起来了，却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好像一时没有余力追击了；间生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来，没有扑向斯巴安，却扑向了房间里一个角落。
林三酒在疑惑中，目光跟着一转，顿时明白了：那儿堆放着游戏开始之前拿出来的匕首刀剑，是他们之前搜索房间时用来划记号用的。
间生的手探下来，一把抓住一只刀柄，提拎着它脚下一转，就又面朝着斯巴安了。在他冲过去拿刀的这段期间，林三酒都能在脑海中想到数十个攻击他的办法，何况是斯巴安？然而他还是顺顺利利、不受打扰地拿到了刀。
斯巴安低低的喘息声，传到房间这一头时，听起来几乎像是人的错觉。
“你根本没有力气战斗。”间生以十分肯定的口吻说。
即使不愿意承认，但林三酒也是同样的想法。斯巴安刚才那一下冲击，已经叫他不得不站在那儿缓了好几秒钟，白白放走了大好的攻击机会；现在间生手上又拿了刀……
“别害怕，”斯巴安沙哑地一笑，说：“我尽量给你留一条命。”
这句话无疑激怒了间生——那双属于他的脚，在他发出了一声怒喝之后，就猛地朝斯巴安的战斗靴冲了过来；大部分视线都被阻挡住了，林三酒瞧不见最关键的那把刀，正当她焦虑时，只见眼前忽然一亮，好像光线投了下来，她一下子又能看见对面的两个人了。
斯巴安轻轻地一让身，动作那么缓慢、松软，仿佛不是他动了，而是空间迎着他忽然张开了手——银亮的刀锋贴着他的肩膀划过，激起的风吹散了他的金发，以毫厘之差错开了；而这时，空间已经温柔地将他纳入了怀里。
……即使没有了体力，他对于战斗的天分与领悟，依旧是旁人无法望其项背的。
间生急急地收回了长刀，望着他，笑了一下。“你只能躲，就意味着你只是在白白浪费体力。”
金发男人抬眼一扫，或许是为了避其锋芒，向房间中央又退了几步。间生不再废话，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斯巴安身后已经退无可退了，要躲只能往一旁躲；然而他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林三酒的心脏跃上喉咙的那一刻，间生的长刀已经扎入了斯巴安的肩膀里。
房间里，不知是谁低低抽了一口凉气。
在漫天飞溅开的血花之中，林三酒模模糊糊地看见，斯巴安仍旧稳稳立在原地——接着，他的长臂向前一探，拉住了仍处于惊诧中的间生衣领，将他拉向了自己。
一声不知从何处猛然响起的尖厉吼叫声，震得整个屋子都开始摇晃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下一秒，间生已经被扔进了半空，重重地砸向了天花板。就在林三酒以为是斯巴安反击了的时候，只见一条灰色长影从他身后一卷；她的目光顺着那灰色长影落下来，落在了一头大象身上。
……大象？
啊，对了，这房间里是有大象的。
林三酒就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女越、豪斯特、芦画——除了礼包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离开了间生和斯巴安，停留在大象身上，人人都是同样的一脸煞白。
……就好像在自己家里生活了好几年，才发现自己原来住在监狱里。
“我……我怎么会一直没看见它？”女越因为震惊太甚，脑海里的想法不由得脱口而出。
林三酒一个激灵，再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那大象身上的眼睛登时一转，扭头就掉转过了身体，“咚咚”地冲了过来；她急忙一把拽住女越后背的衣服，想要将后者拉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只觉一股沉重大力从斜刺里冲了过来，林三酒手中的衣服登时“哧啦”一声裂开了，女越的身体远远地被砸飞了出去。
“都不要说话！”季山青急急地叫了一声，“各自看着墙壁！”
当其他二人赶紧转头看向墙壁的时候，林三酒却一动没动，盯着手里的破碎布条，目眦欲裂。大象的灰色长鼻在连续两击之后，又恢复了柔软、缓慢的模样，它在半空中卷来卷去时，许许多多只人眼睛，都一起从林三酒的脸上划了过去。
……如今要对这副景象视而不见，几乎花掉了她半条命。
当大象终于慢吞吞地转身走开时，林三酒一扔布条，就冲向了女越。只需瞧一眼就知道，后者的伤势远远比韩岁平当初严重得多；象鼻击中的地方正是她的胸口，即使她不断呛咳得满脸都是鲜血，似乎也仍旧吸不进去一点空气。
“礼包！”林三酒叫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女越付出那么多艰辛才离开了现代世界，不能死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但她要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不断叫道：“礼包！”
“没事，姐姐，没事，”季山青扑过来，带着一股清风与草叶的气味。“我帮她稳住伤势，没事的。”
林三酒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手忙脚乱地给他让出了位置。在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他徒手能为女越做什么，实在是叫人不敢往深处想。她不愿多看口中不住喷血的女越，颤抖着退向了一旁；抬头时，她发现斯巴安正坐在房间另一头，捂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上，也爬满了鲜红血丝。
“那刀……”她停下来稳了稳神，才继续问道：“伤得深吗？”
“不深，”斯巴安低声说，虽然隔着房间与大象，也叫她听清了。“我只是为了要让他的刀从我肩上擦过去……扎到我身后而已。”
他刚才身后是大象。
凡是攻击了大象的，都要承受大象的反击……这么说来，他和季山青始终都没忘记，房间里有一头大象。
林三酒慢慢转过头，看着这个狼藉的房间。
四个人铺在地上的农田，已经有许多都被大象踩坏了；不远处地面上的间生，身下压着一地碎裂了的食物球。他从天花板上摔下来时，也许是摔伤了脊椎，此时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若不是胸口仍在一起一伏，看上去简直像是已经死了。
他似乎在痛苦中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努力一点点地别过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间生张开嘴，好像想要说话；试了几次，却没能发出让她听得见的声音。她不由问了一句：“……什么？”
“我……”间生的呼吸也是断断续续地，好像随时会消失。“我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一个让林三酒无法回答的问题。
间生似乎想笑一下，但面皮一颤，重新泛开了痛苦。“你……你会救我吗……”
如果放在几分钟以前，林三酒觉得自己对他是完全不会有怜悯的——但是一切对他的戾气、焦躁、恨意，都在意识到大象存在之后，渐渐有了化开的迹象。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被逼进了人性角落的普通人而已。
她想要点点头，却听季山青叫了一声。
“姐姐，”在她走过去的时候，他面色很沉，低声耳语道：“女越不可能撑到游戏结束了。如果你愿意让我也读取她的数据……那么最好现在马上开始。”

第1396章 重现的出口
当你开始指责人性的时候，你就已经忘了大象的存在。
林三酒望着自己的双手，反复在心里默念着这一句话。她这几天来，也曾暗暗生过怨念，觉得这几个没有与她经历过生死的新人，实在是经受不住考验，这么快就露出了本性；但是当她此刻坐在墙角里，因为虚弱而一动不能动的时候，她却忽然升起了感激和庆幸：幸好是这几个人。
如果韩岁平没有死，或者是与她一起进入游戏的人，恰好是木辛甚至波西米亚，她能保证他们最终不会陷入同一境地吗？那时她又该怎么办？
……况且，她自己就能避免吗？
人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动物，只有在允许良善存在的环境中才能拥有良善；指责某个人不能保持人性到底，就像是指责某种细菌不能在超过100度的环境下存活——这本来就不是它能存活的环境。她应该算是运气好，恰好属于耐热细菌，只不过，耐热细菌也仍然有极限。
往深里想，人类自己本身或许也正是因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要花费千年的时间，一点点试图从野蛮走向文明么？
季山青的背影一直伏在女越身边；她看一眼墙上的计时，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她的目光一触及计时数字旁边的那句话，就赶紧挪开了。
“请于一小时内合理解释为什么农田损坏了。”
按照斯巴安的意思，这个游戏没有放弃，继续开始它的“思维训练”了。游戏应该也意识到了，他们现在想起了大象的存在；当想起了将他们置于这种环境的罪魁祸首之后，过去几天他们彼此之间的嫌隙、不满和戾气，就都被压了下去、渐渐消失了。
“这个问题由我来答，”斯巴安身处于伤痛和虚弱里，仍旧坚持着说道：“你们不要考虑它。”
在那一小时快结束时，他给出的答案是：“像自然灾害之类的不可抗力，毁坏了农田。”
他回答的时候自然会被房间里其他人听见，只是林三酒稍稍一想，就发现这个答案是经过斯巴安特殊考虑过的。他没有直接说“自然灾害”，因为这样的答案又一次按照游戏的意志，让众人强行无视了大象的存在；而像自然灾害之类的“不可抗力”，符合题目要求，却能让人立刻想起接连夺走人命的大象。
那问题不甘不愿地消失了，她以为接下来会有一段密集的问题轰炸，没想到却停下来了——这么半天过去了，墙上还是空空荡荡的。
大象慢慢地踱了两步，探鼻在空空如也的食物槽里找了一会儿，停下了。它转过身，浑身上下的人眼睛纷纷左右转动，好像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细细看上一会儿，寻找为什么今天还没交税的原因。
其实他们也不可能再交税了：税务员间生，现在正躺在斯巴安身边，呼吸浅一下急一下，不知道撑到什么时候就要不行了。
“假如你能撑到今夜，”林三酒这样跟他说过，“我就会匀你三颗食物球，让你活到明天。假如你能撑到游戏结束，我们就会为你治疗。”
让季山青读取女越的数据，对他来说已经又是一个极大的负担了；在与礼包讨论了一会儿之后，林三酒已经意识到，让他也读取间生的数据，可不是像说起来那么简单轻松的事——此刻的季山青只是他本体的一细缕意识，而且还是能量快要耗尽的意识。万一他因为负累太重而消失，那么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韩岁平和女越。
奇迹般地，间生在听见这个承诺之后，又撑过了六个小时——尽管包括不愿意面对这一点的林三酒本人在内，没有一个人希望他能撑下去。
说起来，这也是大象造成的破坏所带来的连锁效应。
“我们不得不马上开始罢工了。”如今斯巴安也不需要再用“休养农田”这个借口了，谁都知道，刻意避免食物球产出是为了要饿谁——他慢慢地说道：“……农田被损坏，失去了税务员，我们已经不能继续积攒食物球了。”
六十四颗食物球中，虽然有不少都被压坏了，但只要把散碎的都收集起来，也仍旧可以吃。问题在于，若是算上间生，他们一天需要18颗食物球，存粮只够他们维持三天——离季山青所估算的四至五天，还差了为数不少的食物球。
想来想去，该死的都只有间生了吧？
说来也有意思，在这房间里，大象所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会引发他们自己之间的你死我活。
没有人对林三酒的承诺提出抗议，除了他们想起大象才是问题根源之外，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每一个人，包括林三酒自己在内，都意识到间生不可能在没有急救措施的情况下活过今天的。他和女越若是不死，他们这群人才真的要麻烦了。
连她都清楚，与其说这是一个承诺，不如说是个临终关怀。
尽管间生如此顽强，甚至顽强得都让众人生出了担心，他最终还是在夜里十点多的时候默默地没了气息。斯巴安伸手为他合上了眼皮，叹息了一声。
“假如他成功了，”斯巴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看起来好像不相干的话，“他就会成为这个房间里的枭雄或伟人。”
一时没有人回应他。豪斯特和芦画似乎都像是醍醐灌顶一般清醒过来，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而季山青还在读取女越的数据——后者的呼吸越来越低，越来越弱了。唯有林三酒与他隔着半个房间遥遥对视了一眼，轻轻苦笑了一下。
罢工第一天，是以女越和间生的死亡作为句号的。
由于他们是突然之间被迫罢工的，人人都已经吃了一两颗当日份的口粮，因此这六十四颗食物球是从罢工当日下午开始消耗的——这样一来，又多给他们挣出了半天的时间。按照礼包的计算，他们差不多能撑足五天了；怀着这份不太坚定的心安感，他们在虚弱、疲惫和饥饿中又迎来了罢工期第二天。
大象看起来与往常别无二致，仍旧在房间里慢悠悠地走，时不时地停下来在食物槽里搜寻口粮，暂时还看不出它有什么虚弱的迹象。
倒是墙上文字在沉寂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重现开始出现了。
“目前出现税务员一职空缺，请有意向多承担一份义务的人，主动登记成为候选人。”
这句话在墙上孤零零地挂了好一会儿，换来的只有众人视若不见的沉默。
“新任税务员享有20％的食物球分成比例。”
依然没有人作出回应。大家坐的坐，躺的躺，目光时不时扫过房间中央的大象——每个人都在等待它露出虚弱的迹象来。
“开垦农田者将获得新农田所有权，一旦农田翻倍，产出也将翻倍。”墙上新出现的这一句话下方，还密密麻麻地写了如何开垦农田的措施。
对此，林三酒只想冷笑一下。他们死了三个人，才终于走到了与大象斗命长的阶段；这个时候忽然告诉他们，竟有开垦农田、产出翻倍的办法，只叫他们更加坚定了不配合之意。
罢工第三天，大象的动作减少了。它不再晃晃悠悠地走了，更多的时候，它只是站在食物槽旁边一动不动；象鼻在槽子里来回扫过的频率越来越高，动作似乎也越来越不耐烦——好几次它的嚎叫声，都将众人给吓了一跳。
……墙上的文字就没有停过，然而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连续三天只吃最低生存限额的结果，就是没有人有多余力气说哪怕一句话了。林三酒总算明白，为什么她以前看过的纪录片上，那些挨饿的非洲儿童会任苍蝇落在脸上也不去拍——因为一切能量、精力、甚至意识，都有渐渐消散于黑暗中的趋势。外界的任何事物，都简简单单地与他们脱离了关系。
这个游戏里，各种效果显然都是被加快、调重了的；按照他们的体能来讲，原本不该这么快就来到生存极限的边缘。在罢工期的第四天时，林三酒昏昏沉沉的时候多，头脑清晰的时候少；一天倒是变得容易过了，因为一睁眼一闭眼，就过去了大半天。
她真的不明白，斯巴安是如何撑下来的。不仅撑了下来，他甚至仍旧承担着监督和分配的职责——每个人只能得到三颗食物球，多的都在他手上，以免众人因意志力不够而将口粮都吃了。
罢工期终于来到第五天的时候，大象慢慢地动了。它原本一直站在角落里，似乎是打算靠一动不动来保存体力，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众人几乎都不再关注它了——所以当他们听见象脚落在地上的闷响时，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
大象摇摇晃晃地迈出一步，在即将迈出第二步的时候，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身子一歪，轰然砸向了地面。房间在巨响中颤抖了几下，烟尘扑进了半空里；林三酒聚集力气勉强坐起来，看着大象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在眨了几下之后，随着它的昏迷而慢慢合拢了。无数白白的眼球、黑黑的眼仁，终于从房间里消失了。
斯巴安的目光落在了林三酒身后的墙壁上。
“在它看不见的时候……就有出口了。”他嗓音嘶哑地说，“你们看。”

第1397章 季山青伸开之后是蛮长的一条
出口就是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一道铁门，只需要将把手向下一按，门就轻轻地划开了。
林三酒站在门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即使她现在不抬头看，也知道门上墙壁写着语气冷漠的一行字“游戏结束”。所有人都把背包、工具、剩下的散碎食物球给扔掉了，这些前几天还像性命一样珍贵的东西，如今甚至没有人愿意朝它们多看一眼。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众人，扫过那头昏迷过去的大象，落在了角落里那三具盖着毯子的身体上。她没有能力把他们带走了，就让他们随着这场游戏一起消失吧。
“走吧，”她嘶哑地说，扶住了门框。
与其说众人是走到了门后的，不如说他们是接二连三地摔倒在门后的；一迈过“房间里的大象”那道门，所有人都觉得肩背上似乎有山岳般的重担被拿掉了，身体忽然一下轻飘飘、软绵绵，再也支撑不住，纷纷坐倒在了地上。
被游戏压制的体力，就像春日刚刚化冻的小溪一样，重新一点点淌过了干涸的躯体；只是虚弱、饥饿的感觉仍像火烧一样，林三酒都没来得及抬头看看自己进来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就赶紧先掏出了一箱子吃食。
“自己拿，”她先毫不客气地抱了一捧，这才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个地下房间的四墙、天花板都只涂了简单的一层水泥，除了还另外几道门之外，看起来和之前两个房间差不多——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它的大。不像操场的大小，也不像礼堂，这个房间应该能够放下一个小型住宅区了。
林三酒还是第一次置身于这么大、这么空荡荡的单个房间里，看着远处小得像指甲盖一样的墙壁，一时间方向感都有点乱了；她近乎粗暴地拆开了一包“午餐盒”，疑惑地说：“这儿……就只有我们？”
连之前的志愿者都不见了。
“姐姐，”季山青在一旁看不下去，“你不能这样吃，不好吃的……我来帮你弄。”
“看起来是。”斯巴安翻着箱子里的吃食，说：“既然没有志愿者，也没有新游戏发布会的讯息，这里或许是给我们休息用的。”
也是，能活着离开大象游戏的人，想必都急需休息补给。
“那就太好了。”林三酒抬眼看看，对豪斯特二人说：“你们也拿点东西吃。”
他们都有点讪讪的，默不吭声地凑上来，各自拿了一些啤酒和面包之类的东西。在大象游戏里的时候，林三酒想过不少次，只要一离开游戏，她一定马上就要和几个新人分道扬镳；如今真到了可能会分道扬镳的时候，看着他们尴尬低落的神色，她又忍不住觉得他们有些可怜。
算了，暂时先这样吧。谁知道下一个游戏又是什么情况呢？
“来，”季山青十分有耐心，已经给她准备好了——顶上是一片咸饼干，中间交叉放着两块芝士和两片火腿，底下又是一片咸饼干。“要一层一层叠好了吃才比较香。”
香是很香，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么小的一只三明治，林三酒觉得自己一口可以吃十个。
礼包这具编写出来的身体，对食物的需求是最低的，他感受到的虚弱饥饿主要也都是受游戏影响；因此他也是众人之中唯一一个慢条斯理，自己不急着吃，还有闲心给林三酒不停叠三明治的人。
斯巴安撕下一块牛肉，感叹道：“我上一次饿成这样，应该是我八九岁的时候。”
“你小时候挨过饿？”林三酒满嘴都是吃食，一边说话一边往外喷饼干星子。“为什么？”
“不知道，”斯巴安歪头想了想，答道：“那都是还没发生的事。”
啊？
林三酒一愣，在他的脸上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拿起一罐啤酒，仰头喝掉了半罐，这才呼了一口气说：“有人要进来了。”
众人腾地坐直了，目光来回扫过房间，似乎都听见了隐约的脚步声。没过几秒，他们身边有一扇门果然被推开了，鱼贯走进来了数个男女——斯巴安耳力过人，尚且不是叫林三酒吃惊的事；真正让她吃惊的，是这群进化者走进来的那道门，正是他们才刚刚穿过的那道门。
是从别的房间借道大象游戏进来的吗？
“啊，你们有吃的，”一个面色青白的女孩子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干裂得几乎让人不忍。“拜托……能不能给我分一点，我拿东西跟你换……”
“不用换。”
林三酒抬手扔过去了一包压缩面包，那女孩子伸手接的时候，由于过度虚弱，一个没站稳，“咕咚”一下摔坐在地上。然而她就像没意识到自己摔倒了一样，紧抱着那面包，飞快地用牙齿和指甲撕开了包装袋，拼命地将它往嘴里送。
她的同伴一共有六人，几乎每个都是饿殍般的一脸菜色，唯有一个人油光水滑、神完气足。在林三酒点头之后，其余五人也纷纷涌上来，蝗虫过境一般，没过几分钟就把箱子里给掏空了；唯有那个精神最好的男人站在一旁，面色阴晴不定地，不知在出什么神。
“你们是从哪个游戏里出来的？”林三酒问道。
“一个种田游戏，”第一个拿到食物的那女孩，已经狼吞虎咽了半只面包，这时带着几分感激地说：“太累了，每天都吃不饱，简直没有头……我是后来晚进去的，他们有的都玩了七八个月了。”
林三酒与礼包对视了一眼。
“什么种田游戏？”
“就是有职业分工，我是农民，还有领袖、工人、税务员什么的……”她说到一半又将脸埋进了面包里，叫林三酒不禁怀疑自己刚才恐怕也是一样的吃相——“每天要交很多税，也不知道怎么才能结束游戏。”
……不出意料的话，这应该正是“房间中的大象”游戏的一个变种。看起来，这个女孩直到游戏结束，竟然都没想起来房间里还有大象。
“那你们是怎么出来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芦画，闻言冷不丁地问道。她紧紧望着那女孩和她的同伴，仿佛在期待着什么答案似的。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就是听见有人说，另一头出现了一道门……我扔了锄头就跑，很快所有人就慌慌忙忙地都出来了，一出来就看见你们了。”那女孩吃掉了一整只面包，转头扫了一眼。“能辛苦您，再为我们讲一讲原委吗？”她轻声朝那精神头最好的男人问道。
“说起来太复杂，”那男人一摆手，“慢慢再说吧。总之，我们现在都要向前看，为接下来的生存做准备了。”
“是的，是的，”另一个瘦得都快脱相了的矮个儿，急忙点头说：“其实也简单，我们能出来，都是多亏您发现了那道门。”
那领袖显然已经修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听了这话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在众人都坐下来休息、说话的时候，唯有他站在几步远开外，时不时还要回头扫一眼身后通往大象游戏的门。
“怎么回事？”林三酒小声朝季山青说，“你猜他们发生了什么？”
“工人农民们不知道要离开，”礼包也低声回应道，“我看那领袖又好像不太想离开……说不定是因为某个意外事件，导致了大象闭上眼睛，出现了出口。哪怕他已经忘了大象存在，出来看看的时候，也自动离开游戏了。”
林三酒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这群人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这间房间占地宽广，在两拨人彼此聊了一会儿之后，那领袖就招呼着自己这一群人，挪到了几十米外的地方休息。眼看着这么半天过去，房间里仍旧一点讯息也没有，连林三酒也渐渐松懈了警惕，掏出了一些垫子被子之类的寝具，分发给众人之后，又把梳洗干净的礼包给埋进了枕头深处——能让他多歇一会儿，他或许就能多陪自己一会儿。
等斯巴安、豪斯特、芦画等人都沉沉地睡过去之后，林三酒在礼包身旁躺下来，听见他哼哼着舒展了一下身体——别看他平时瞧着个头不大，伸开了还挺长。
他们俩睡前总要聊天咬耳朵的，什么也阻挡不了。
“姐姐，”他小声耳语道，“我总觉得这个世界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什么意思？”林三想了想，问：“你见过这个世界的数据资料？”
“没有，”季山青翻个身，露出半张月色一样皎洁的脸。“这个世界离数据流管库太远了，连数据体也没有意识到，它们只处于洋葱宇宙中的某一层上，所以没有这个世界的资料。只不过……这个世界的组成方式，令我觉得很熟悉。”
不等林三酒问，他就叹了口气，继续说：“说要来一头大象，就出现了大象；说有蓝墙人，就有了蓝墙人。从一个明明被我们占据了的空间中，却还一直存在着另一群人……姐姐，你想到了？”
林三酒已经腾地抬起了脑袋。
“这和数据体……也太像了吧？”

第1398章 RPG万岁
林三酒也没想到，从游戏里出来以后，自己的休息期能有这么长。
过去的几天里，不断有通关了其他游戏的进化者进入这个房间，粗略一估计，已经有近百人了。虽然这儿只是某一区的地下二层，却也有不少人都快捱完14个月了，游戏资历很老了；一瞧见这个什么游戏都没有的房间，经验丰富的人们就会马上各自挑好位置，坐下休息回复。
“每次度过几个游戏之后，就会有一段休息期，大概有十天。”林三酒找其打听的一个女孩子，曾这样回答过：“……游戏数目是不一定的。从我的经验来看，好像是根据各人情况来的，连着十个轻松的游戏，也未必会赢来休息期；有时一个难度特别大、特别惨烈的，就可以有休息期了。”
“谢谢，”林三酒冲她点点头，笑着说——她早就发现了，自己和女孩子打交道似乎比较容易，所以打听情况的时候专找女生下手。“那你成功阻止过新游戏发布会吗？”她又问道。
这个细瘦修长的姑娘，闻言登时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根本连影子都没见过，也没有任何线索，上哪儿找它都不知道。我从没听说过谁成功阻止了它的。我看，它就是一个借口，让我们不断经历游戏的借口。”
林三酒再三道谢，给了那姑娘一些小物资作为答谢，这才走了。
打听情况的人，也不止有她；忽然见了乌乌泱泱一大群人时，老鸟们都很沉得住气，反而总是那些刚进游戏不久的进化者，四处询问究竟是谁设计了自己刚刚玩过的游戏。
偶然也会有人充满骄傲地承认某个游戏正是自己的作品——当然，是在确信没有人会找他寻仇的情况下。假如林三酒找着了“房间里的大象”设计者，她还真说不好自己会怎么样；尽管在休息期，武力是不被允许的。
这十天来，他们不必担心自己会一脚踩进副本，不必担心与其他进化者战斗，不必担心成为堕落种或其他物种的捕猎对象，一切都轻松安全得地令人放心。
……除了季山青的状况以外。
十天的休息，不仅对他的帮助微乎其微，反而因为脱离本体的时间更久了，他的精力、状态显见地都在一天天衰弱下去。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林三酒都会怀疑他不是睡着了，而是昏过去了；以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编写出来的物件，如今要让他劳心费力几个小时。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是没法将韩岁平和女越重新带回人间的。
尽管林三酒十分不舍得，她还是要问。
“你怎么才能尽快回去？”在一次睡前聊天的时候，她问道。“跟着我一起传送……我怕来不及。”这是礼包原本的计划，通过签证这一路途回到数据流管库的世界中去；只是因为种种变故，他一拖再拖，如今离数据流管库却越来越远了。
他们进入这个世界才半个月多点，礼包眼看着是不可能再多坚持一年了。再说，就算他可以坚持，或许他也不该坚持。如果这个世界中真的也存在着数据体这种生命形式，那么最好还是让他先避开；林三酒还没忘记当他第一次被数据体发现时，后者对他产生的极大兴趣。
礼包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过，跟着某个马上要传送的人走，倒是一个办法。”林三酒叹息着说，“我明天可以去打听一下，有谁要走了还没有签证的……就让你跟上他。”
“好，”他小声地应道。
……或许是这话题太敏感，她接下来打听了两三天，也没有什么好运气。斯巴安更不行了，他领回来的所谓战果，基本上都是被迷得晕晕乎乎、不管他问什么都只会回答“对，是，好”的女孩子——在她这么担忧礼包的时候，这一幕实在叫人看了生气。
既然暂时还回不去，那么只好尽量避免礼包的消耗。林三酒让他尽量能睡多就睡多久，根本不允许他编写哪怕一颗灰尘；要是可以的话，她恨不得能把他用布包起来，团成一个团，放进卡片库里才好。
等休息期一晃就进入了第十天的时候，墙上开始出现了简短的指示。
“请休息满十天的人，自选一道门离开本房间。”
在一地半躺半坐、低声私语的人们中，在这句话出现之后，说话声就渐渐低了下去；接二连三站起来的进化者，将一个个的脑袋都牵引得转向了自己。
房间里每一道门，都曾经被过刚刚结束游戏的进化者推开过，现在他们好像只要把门往里推进去，就可以离开这个休息房间，进入下一个游戏了——尽管门后等待着他们的，未必是同一个游戏。
林三酒随便挑了屋子中央一扇门，当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
站在她旁边的，除了斯巴安和季山青之外，还有两个已经不怎么陌生了的陌生进化者——就好像是在机场突然遇见了偶像的小粉丝一样，自从发现兵工厂的斯巴安居然也在这个游戏里，这一男一女都满面红光地跟了他们好几天了。
反而是芦画和豪斯特，此时正站在几步远之外，好像正在两扇门之间犹豫不决。
“我们……有点想去那边看看，”芦画指着远处那扇门，冲林三酒笑了一下，低声说：“说不定我们接下来还会在别的游戏里遇见。”
“那你们万事小心。”
在过去十天里，大象游戏的影响已经迅速减弱、退远了；但是正因为那段经历现在显得很荒谬，芦画和豪斯特二人反而更加不愿意与林三酒继续同行了——她很清楚，不是因为他们对她怀有嫌隙，是他们对自己耿耿于怀。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其实也都不是多坏的人。
分别仍然是无可避免的。在点头示意后，两群人各自拉开了门，分别走入了门后的房间。
照例，迎接他们的是墙上一行大字，提醒他们在一个小时内找到新游戏发布会并阻止它。正如林三酒询问过的那个女孩所说，这简直就是一个让他们不断经历游戏的借口：因为这房间只有会客厅那么大，除了入口和一部开不动的电梯之外，一眼就能扫完整个空荡荡的房间——哪来的什么新游戏发布会？上哪儿阻止？
等一个小时白白过去之后，又一个全身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志愿者走了进来。
“啊呀，”那个新跟上来的女孩子，不由低低地说：“这次有志愿者……”
“那怎么了？”林三酒问道。莫非不是每一个游戏之前都有的？
“虽然游戏没有明文讲过，但是我觉得好像有志愿者出现的游戏，困难程度会比较高。”或许因为偶像就在身旁，那女孩分明变成了地表最有耐心也最温柔的人类。“一般比较简单快捷的游戏，不需要志愿者的……我怀疑，所谓志愿者的工作内容，就是把你确确实实地送进游戏里去。”
这么说来，蓝墙人游戏的确不需要志愿者就开动了。难道这一场又是“房间里的大象”那种惨烈程度？
就在林三酒忍不住心里一沉的时候，那个刚刚走进来的志愿者就摆了摆手，应该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不不，大家不要慌张，”他的声音似乎也经过调整，听起来和上一个同样难以辨认。“这次的游戏内容比较轻松，我只是负责给你们领路而已。请跟我来。”
“是什么内容？”紧跟着斯巴安的小男生问道。
志愿者走去电梯前方，一按就按亮了向上的按键。“按理说我也不该提前透露……不过一点点应该没关系，”他嘿然一笑说，“是个角色扮演类的哦。”

第1399章 生活只能靠骗
当电梯“叮”地一声在地面层停下来的时候，林三酒和同伴们互相看了一眼——看来他们之前都误会了。
“原来不是一层一层往下闯关这样的模式？”她望着停留在电梯屏幕上的“G”字，向那志愿者问道：“我们怎么又回到地面上来了。”
“噢，不是的，”那志愿者当先一步迈出电梯，笑着说：“你们被安排到了哪个游戏，就前往哪个游戏的场地，具体是第几层并不重要。”
走出电梯，眼前已经不是那一个蓝墙人出现过的小镇了。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下时，往哪个方向走了多远；如今重上地表，举目四望时，她发现不远处多了一条绵延山脉，高高地凝视着这一处城市。
据说游戏场地离电梯不远，在众人出发后的这短短一路上，那个志愿者都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哪怕是有人朝别的方向回个头，他都要赶紧笑眯眯地问一句“怎么啦？”——似乎生怕有人想逃。
为了让他们放心，志愿者还一再保证道：“接下来的游戏，输了也不会死的。”
要是真的，那可太好了。以前肯定有过进化者想逃跑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游戏场，从这一个跑出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林三酒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来到了一栋老式民宅的门口。
“到了，”志愿者倒是非常有礼貌，站在门侧举起一只手，像是高级餐厅的侍应生一样示意他们走过大门。“如你们可见，这里是一栋二层的旧式公寓楼……这里是大厅，信箱什么的都在这儿。”
现在他不像是个游戏志愿者了，倒像是个房地产中介。“我们在大厅稍等几分钟，还有另一批进化者马上就要到了……什么？噢，对，对，你们要扮演的角色就是这栋楼里的居民。”
大家都有点吃惊。虽是同一栋楼里的居民，但人们往往能住上好几年而没有和邻居说过一句话；莫非不是一个需要所有人一起参加的故事？或许是各人有各人的故事？
一行五人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又有一个志愿者，像导游似的领着另一队人到了。来人足有八个，看样子彼此之间也不熟悉；第一个志愿者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只装满纸条的碗，招呼大家说：“来来，都抽一个自己要扮演的角色。”
十三只手臂像被春风吹动的树枝，纷纷朝碗上落去。斯巴安的外表有时候实在太碍事了，林三酒分明瞧见有个新来的女孩使劲挤开别人，就为了能把自己的手伸到他的手旁边。
她好不容易从众手之间抓出了一张纸条，从人群里退了一步，打开纸条看了看。
又看了看。
……没看错。
她想问问礼包拿到了什么角色，一抬眼，发现他的面色更加古怪——二人目光一碰，他就苦笑了一下：“姐姐，没想到我这次倒是能避免无谓的消耗了。”
林三酒一怔，刚要问他拿到了什么角色，正好听志愿者大声招呼道：“我们一边走向你们的公寓，一边在路上介绍角色，请跟我来。”
1号公寓就在大厅一转角的位置，季山青拉着她的衣角，恋恋不舍地深深叹了一口气，走上了1号公寓门口。
“1号公寓有两位住客，”志愿者读着一张纸条，先介绍了季山青：“这位是……嗯，猫葵。”
这名字还挺有意思的——
“棕榈科，一种丛生灌木……是家里常有的装饰盆栽。”
……什么？
第一个志愿者朝季山青叫了一声，在门口比了比，“请到你的生活区来，要进入角色了。”
林三酒吓了一跳，再一看礼包，后者显然心绪糟糕，脸上此时很应景地带了一点儿绿——他满面嫌恶地在门口看了看，用袖子使劲打了打灰，不情不愿地在门口盘腿坐下了。
“只要别挪位置，动一动也可以的。”志愿者提醒道，递给他一本手册：“这是你的角色手册，其他人可以在电视柜里找到自己的那一份。”
就算是这样……要一直扮演植物到游戏结束，果然没有什么大消耗。
“1号公寓主人是烤肉胡，”志愿者一挥手，说：“经营着一家生意惨淡的烤肉馆，酗酒，粗鲁，中年离异，行为不稳定。”
这还养盆栽啊，能行吗？
一个肤色匀净的中年女性走了上来——尽管似乎有点年纪，外表依旧细致得宜，与烤肉胡这个角色简直找不出一丝关系。
据说大家都能在各自公寓的电视上看见接下来的角色介绍；就连猫葵，踮起脚尖也能从窗户里看见电视屏幕，因此已经介绍过的角色，就不再继续走了。
“请务必好好照顾这盆猫葵，”在离开1号公寓，往下一间走的时候，林三酒语重心长地向烤肉胡拜托道。“游戏后我一定重谢。”
斯巴安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临走时拍了拍季山青的肩膀，对烤肉胡说：“你这盆草倒是挺绿的。”
丛生灌木季山青不能说话了，眼巴巴地坐在门口，望着他们一行人的背影——林三酒几次回头，都觉得他特别可怜：虽说没有什么消耗，可是他连门都进不去，一直坐在外面多不舒服啊？
“2号公寓的主人，是一对上大学的年轻女孩子，杰西卡和李儿。杰西卡很受欢迎；李儿比较内向，据说好像有点嫉妒她的室友，但二人关系还是挺亲密的。”
拿到杰西卡角色的是一个身高撑死只有一米二的老头儿，面容决称不上赏心悦目；李儿倒真是一个年轻的黑发女孩，面色非常不好看，还小声问另外一个志愿者能不能重抽——答案当然是不能。
“3号公寓是一个脾气不好的独身老太太，大家称她为陈小姐。”随着志愿者的介绍，真的走出来了一个外表完全符合独身老太太标准的进化者——进化者一般很少会衰老成这样，一方面是体质和基因层的改变；一方面也是很多人不等老到这个地步就先死了。
“因为一般人都对老人不感兴趣，所以没有更详细的资料了。”志愿者看了看陈小姐刚刚举起来的手，就说：“不，你没养猫。是谁规定每个不婚老太太都得养猫的？我每次介绍到这儿都有人问养猫了吗。”
陈小姐面容松弛、多皱，鼻子往下垂得长长的，总叫人疑心她即将骑上一支扫把飞走。她放下手进了屋，“砰”地一声将门在众人面前甩上，进入角色毫不费力气。
4号公寓是一对夫妻，名字分别叫阿黑和小黄——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类非得起个狗名。丈夫是个药剂师，妻子有两年没出去工作了；他们俩有一个才九个月大的婴儿，婴儿据说是NPC扮演的。
说来也巧，这对角色正好分给了斯巴安的那两个小粉丝；他们俩拿到的角色和自己年纪相差不远，唯独别扭的是，那女孩是丈夫阿黑，那男生是妻子小黄。
5号公寓和它以后的数字都在二楼；整个住宅楼成口字型，正好每一边是一家，一楼中间是一方小小的草坪。
“5号公寓，主人是关先生。他二三十岁，是中学老师，很文雅爱干净的一个人。”
那个使劲挤开别人、靠近斯巴安的女孩，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她选的角色挺不错，四平八稳，要说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没有和斯巴安成为一家。
“……深深地暗恋着杰西卡。”志愿者补充了一句。
众人花了半秒，想起了杰西卡是谁——从楼下的公寓里，传来了那个黑发女孩李儿“哈！”的一下笑声——毕竟她就是抽纸条时被挤开的那个人。
“6号公寓住着一对祖孙，”志愿者介绍道，“那奶奶就叫奶奶，谁都不太清楚她的本名。她性格温柔，脑子有点糊涂，和楼下陈小姐正好相反。”
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走到6号公寓门口，张望了一圈。“我孙儿呢？”
真是难得能看见斯巴安露出这种表情——活像有人把他当毛巾给拧成一条，他还得在面子上保持礼貌一样。他咳了一声，双手插进裤兜里，在提步走上去之前，忽然凑近林三酒耳边低声说：“……你看我因为来救你，现在要付出多大代价。”
还得请你吃顿饭呗？林三酒听了面不改色。
很快众人就知道，孙儿今年五岁，马上要上小学了，名叫平克。那个奶奶在孙子身边却有点手足无措，被五岁的孙子衬得像个花园地精。
7号公寓，终于轮到林三酒了。
“这里是伊丽莎白&#183;玛嘉&#183;吉尔斯的住所。”志愿者邀请她走到自己家门口，“一个占婆、通灵师、秘术者，擅长读茶叶、看水晶球、占卜、诅咒解咒……等等，或者说，至少她自己是这么声称的。其实公寓里大多数人都觉得她像个骗子，在自己家接待客人这一点，让邻居们感到很讨厌。”
伊丽莎白&#183;三酒&#183;林接过钥匙，叹息着走进了7号公寓。
最后一间8号公寓，是独身女子爱碧的住所，角色扮演者是一个脸色发黄的瘦男人，可是爱碧却是三十来岁，外表美貌的角色，喜欢昼伏夜出。林三酒一边听着电视上的介绍，一边按照志愿者的吩咐，从电视柜里掏出了角色手册。
在她的角色手册上，写着她的游戏目标。在“短期目标”的旁边，目前暂时还是空白的。“终极通关目标”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真正的灵能者。
所以，她根本就是一个骗子吧？

第1400章 大家都很顺利地进入了角色
活生生的角色，在活生生的每一日里，自然会遇见成百上千不同的细微情况。这种“每日生活体验”式游戏里，若是把所有情况下的行动规则都一一列明，显然不太可能。不过有几条最基本的原则，所有的参与玩家都还是清楚的。
一，不能有不符合角色认知的言行。
当然，小孩子可以性格成熟、心思慎密，或者脾气不好的老太太其实有一颗温暖的心……但是在基本常识得出的原则下，现年五岁的斯巴安不能和药剂师阿黑讨论二甲双弧的毒副作用；黑发女孩李儿在看见自己的美貌室友杰西卡的时候，也不能流露出嫌恶她的表情，尽管那个矮老头儿长得叫人看了面皮发颤。
此外，在角色手册上还有一些指导性的角色行为原则，所以人人都得揣着这本角色手册——据说只要把手册带在身上，就可以按照角色的大致行为模式来活动，可比自己想说什么说什么来得保险多了。再说，手册里不仅有对自己角色的详尽描述，还有对其他角色的基本描述，可以做参考。
二，不可以离开这栋居民楼。
游戏场地是固定的，只在这栋居民楼的范围之内。其他人需要上班怎么办，林三酒不清楚；至少她上班很简单，在门口挂个牌子，拉上遮光窗帘，点一根蜡烛，自己再披个桌布——像不像神婆她不知道，反正挺像个疯子。
三，尽管体力、能力、道具都没有被压制，但是出于第一条原则，必须非常谨慎地、有挑选性地使用，不能超过常识中的角色能力范围。
一楼的陈小姐无疑是可以健步如飞、攀岩走壁的；但是作为一个普通老太太，她只能一步一步地挪，上楼警告平克不要在房子里乱蹦的时候，还得爬几阶楼梯就停下来喘一口气。五岁的平克虽然比自己的奶奶高两个头，也不能帮自己的奶奶扛东西，他得找隔壁的中学老师关先生帮忙。
最过分的是，杰西卡真的要穿上色彩鲜艳的热裤，露出这个角色引以为傲的双腿。这个游戏中最叫人头昏脑胀的就是这一点了：明明自己看见的、接触的是一个样子，却偏偏得按故事角色，假装什么都是另一个样子的。
或许，等玩熟之后就能顺利进入角色，真正地以角色的眼睛来看这个游戏世界了。
最后一条原则很简单，角色之间不能沟通彼此的目标。如果在心里猜到了他人的目标，则不在受限制范围内。
……如果这些原则被打破了怎么办？
角色手册上哪儿都没有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越是不知道，越是叫人不敢轻易尝试。所幸那个志愿者没有说谎，在手册最后一页上，确实写了这么一段话：“在本游戏中死亡的人，并不会在生理意义上真正地死亡，受的身体伤害也不会持续存在，在游戏结束之后玩家即可恢复原状。游戏时间为三十天，达成个人目标的玩家顺利通关，未达成的玩家将要接受惩罚，即继续参与下一轮的游戏。”
换言之，不达成目标就得一直反复玩下去，比起很多游戏来说，确实温柔得多了。
林三酒坐在窗边看手册的时候，从她所在的角度，正好能看见楼下季山青的脑袋顶。她冥思苦想了一会儿该怎么让大家相信她有真正的灵能力，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却渐渐地开始走神了：猫葵的目标会是什么啊？多晒太阳？五岁小孩又能有什么目标？吃冰棒？
从一楼传来了NPC婴儿哇哇的尖厉哭声，响亮刺耳得简直像是特地装了扩音器一样，整栋楼都能听见。很快，隔壁3号公寓的门就打开了，探出了陈小姐那一张愤怒的脸。她冲走廊里吼了一声“用奶嘴堵上，吵死人了！”，随即砰一下摔上了门。
……陈小姐真是本色出演，毫不费劲。
林三酒合上窗帘，在屋子里看了一圈。
她的房子被布置像个蜘蛛洞，不仅昏暗幽冷，还到处都挂着各色刺绣纱帘，重重障障、烟雾缭绕；壁炉上摆了一排莫名其妙的符号、装饰、神像、卡牌和熏香。玻璃柜里立着老大一个裙装洋娃娃，圆溜溜的黑色大眼睛似乎会跟着人转，她走到哪儿一回头，都能看见那洋娃娃的双眼正瞧着她。
要不就说，她在这个娃娃身体里封印了一个鬼怎么样？它看着确实鬼里鬼气的……她可以邀请几个邻居来家里小坐，顺便讲一讲这个娃娃的故事……这个娃娃有什么故事呢？
林三酒等待着来一个创作的灵感火花，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肚子里“咕咕”一响；不出意料的话，这应该是游戏效果了。伊丽莎白&#183;三酒&#183;林的经济窘迫，为了省钱，这个角色每天只吃一顿饭——反正神婆也要瘦瘦的才符合形象。当然了，当她蹭着饭吃的时候，她立刻就可以毫不忌讳地放开肚皮。
饿得想不出来。算了，先去看看猫葵吧。
为什么非得是猫葵呢，季山青要是一株果树多好，可以揪他几个苹果吃。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打开门。在她左手边，6号公寓的门口，斯巴安正一脸提不起劲地盘腿坐在门外，碧绿眼睛里简直充斥着对人生的疑问——她直到走过去几步，才发现他面前摆了好几个士兵小人玩具。
“在玩打仗游戏吗，平克？”她笑眯眯地弯下腰，还摸了摸他的脑袋。“打枪的时候，你知道枪会发出什么声音吗？”
兵工厂前任安全长官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是BIU、BIU这样的噢，你试一下。”
“……老太婆快点走开。”
林三酒直起身，觉得这个游戏实在很有意思。她刚要往楼梯的方向走，余光里有什么一闪，她下意识地跟着一回头，发现是6号公寓的窗帘正在微微地晃。刚才在窗帘边一直看着她的人，现在又躲回窗帘后面去了。
“我奶奶总是这样，”平克忽然说道，“她很糊涂了，老是忘记我在哪里。”
对，他奶奶好像是有一点痴呆症兆——应该还不算严重吧？不然怎么养孙子？
下楼的时候，林三酒正好遇见了往上爬的陈小姐。后者正抱着一大玻璃盆的烤面卷，热腾腾的芝士香气扑了她一脸；林三酒立刻就站定了，挡住了窄楼梯，问道：“陈小姐，去哪儿呀？”
老太太扫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笑。“6号，”她答道。
“看奶奶，还是看平克呀？”
“……他奶奶。”
“噢，还是你们这样好，有个作伴的姐妹。”林三酒回忆着多年前邻居大妈们的闲聊方式，没话找话，硬着头皮聊天：“真香，你自己做的？”
陈小姐的不耐烦都快要冲出面皮了。她不停点着脚尖，“嗯”了一声，一连往林三酒身后看了几眼，应该是在暗示她赶紧挪开。
“手艺太好了！我今天都没吃早饭，这一闻啊，我都觉得饿……”林三酒继续说。
按理说，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一般人怎么也该客气几句“你也来尝尝”之类的话了；然而陈小姐油盐不进，只是拉着一张脸望着她。林三酒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想不明白伊丽莎白怎么脸皮这么厚，终于还是讪讪地问道：“能给我吃一块吗？”
身后传来了平克的一声嗤笑。
陈小姐毫不忌讳地翻了一个白眼。“我就知道，”老太太抱怨道，“一看见你，我就知道逃不过去……我看我才像是未卜先知。你说你，挺大个人了，满楼里蹭人吃的，应该改名叫伊丽莎白&#183;食才对。”
得，看来其他人的角色手册里也介绍了伊丽莎白这一点。
“你回去拿个盘子，”陈小姐一副想早早把她打发走的样子，“我和平克奶奶还有话要说呢。”
林三酒记得，平克奶奶和陈小姐的关系不错，或许因为同是老年人的缘故。伊丽莎白可不是一个会放着白食不吃，先去照看旁人盆栽的好邻居；她往楼下扫了一眼，发现季山青正眼巴巴地仰头看着她，十分内疚地冲他一笑，赶紧转身跑回了家。
等她拿着盘子走进6号公寓的时候，斯巴安也被叫进了屋，分到了一点儿童分量的烤面卷。陈小姐根本没有让她多留的意思，分完食物就打发着她赶紧走；平克奶奶明明身在自己家，却好像一个听话的客人似的，温顺地遵从着陈小姐的每一项安排。那个中年男人温吞吞地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打着毛衣，在林三酒端着盘子往门口走的时候，忽然冲她笑着说：“我看见你和平克说话了。”
“啊？噢，”林三酒看看他身旁的斯巴安，说：“……那个，我喜欢孩子。”
“我可要保护好他！”平克奶奶没来由地感慨了一句，一只手忽然伸长了，在斯巴安的金发里揉了几下，才收回去继续打毛衣。林三酒有种预感，这恐怕是斯巴安成年后第一次被男性摸脑袋，以后估计还有不少次在等着他。“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了，我可要保护好他，要保护好。”
说得好像谁会害他似的。就在这个时候，陈小姐忽然问道：“他爸妈呢？”
这是个好问题。
“哎，”平克奶奶放下毛衣针，怔怔地说：“我不认识他们呀。”

第1401章 灵媒的发现
“这孩子是领养的？”陈小姐一怔，问道。
平克奶奶笑眯眯地“啊？”了一声，好像已经忘了他们在说什么。斯巴安沉着一张脸，瞥了一眼身旁的中年男人——后者在角色手册的帮助下，确实很像个奶奶——说道：“当然不是。什么福利院会让这种糊涂老太太领养孩子？她是把我爸妈都忘了。”
这种痴呆症状，已经挺严重的了吧？怪不得6号公寓里这么不舒服：因为常年空气不流通，屋里又闷又浑浊；平克奶奶不喜欢太阳，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只靠一个破旧的落地灯照明——明明才是上午，却昏暗得看不清自己拿的烤面卷分量。
怪不得斯巴安老是要在门外玩。
“平克，你要对奶奶尊重一点！”陈小姐立刻教训道。斯巴安面皮跳了几下，最终揉着眉心，从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声：“……哦。”
林三酒第一次发现他居然也有又好笑又可怜的时候。
“平克，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她在临走前嘱咐了一句。她原本话说到这儿，就没有下文了，她只是想帮斯巴安一把而已——然而伊丽莎白&#183;三酒&#183;林显然不可能白发善心，在兜里角色手册的驱动下，她心中一动，又说：“你零花钱不多的话，我可以给你打折。”
陈小姐用一声冷哼把她赶出了门。“孩子的钱你也要赚，”老太太在把门甩上之前，扔下了一句：“年轻轻轻坑蒙拐骗，怎么不找个正经工作？”
这是一个机会，林三酒精神一振时，门已经打在鼻子尖上了。她捧着一盘子烤面卷，退后两步，隔门扬声喊道：“我真的有灵能力，不骗你！什么预知啊，占卜啊，我都会的！”
……好歹算是个开始对不对。
烤面卷里裹的碎肉和杂蔬都很嫩，浓郁微辣的酱汁渗透了酥软面饼，咬一口，觉得灵魂仿佛要上天了。林三酒一边吃一边走，等到了季山青面前的时候，两手已经酱汁淋淋了——猫葵苦于不能挪地方，把身体使劲朝反方向伸出去，似乎生怕她抹自己一身。
“我觉得，这楼里你应该是最轻松的，”林三酒吮着手指说，“什么也不用操心，对吧？”
猫葵哗啦哗啦地随风抖了几下自己的袖子。他看着倒还挺正常的，脸色没有比往常更青，神情也不比往常更萎靡。
“不像我，生活得这么困难……”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来了主意，抬高了一点嗓门，很苦恼似的说：“我从小就有灵能力，能看见别人的未来，可是怎么就看不见自己的呢？要是能看见，我才不会选择做灵媒……”
礼包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脸上仍然一点表情也没有，看不出来是不是已经意识到了她的目标——毕竟植物总不能通过面部表情来和人沟通。
林三酒讲完这一番台词，四下看了一圈，发现自己没激起什么反应，只好和猫葵告了别，转身就要回屋。经过4号公寓的时候，门却忽然打开了——李儿显然是挑着时机抓住她的：“伊丽莎白，我想去你那儿坐坐，喝个茶。”
这么快就有鱼上钩了！林三酒心中一喜，满手满脸的酱汁突然变得存在感特别强；她赶紧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笑着问：“怎么啦？有什么烦恼吗？”
“没有。”李儿迅速走出来，动作小心地关上门——就在这时，公寓里响起了一阵隐约的马桶冲水声。“快点走，”李儿催了她一句，踩着快步上了楼梯。
二人像刚偷了东西似的，几步冲上楼梯；她们刚一消失在楼梯拐角，林三酒就听见4号公寓门被打开了。那个老头儿粗哑地叫了一句：“李儿？你去哪了？”过了几秒，大概是没见到李儿的影子，又咚一声关上了门。
“你在躲杰西卡吗？”二人走进7号公寓的时候，林三酒问道。
李儿吓了一跳的样子。“啊？没有……不是啦。”她似乎有点后悔不该来，只是一抬头，后面要说的话就被堵回了喉咙。“你、你家布置……怎么讲，挺神秘的。”
真有礼貌。
林三酒放下盘子，呵呵一笑，说：“别客气，随便看，但是不要与那洋娃娃对视太久噢。”
李儿的目光反而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一碰上那个鬼里鬼气的洋娃娃，又马上弹开了，有点儿紧张地问：“为什么？”
这个姑娘似乎比较容易接受暗示，才一说不要对视，她已经一副“我觉得这个洋娃娃有问题”的神色了——看起来，角色手册上的目标进度很快就会变成1／12的；猫葵不是人，不能“认为”她是灵能力者。
也就是说，现在这栋楼里，谁都不觉得她真有通灵能力。
“我不想吓你，”根本没有想好故事的林三酒，低沉地慢慢回答道：“有些事情……平凡人还是不知道最好。”
李儿犹犹豫豫地又扫了一眼洋娃娃；她几乎都能听见这个姑娘的心理活动——不外乎是“这个洋娃娃好诡异，难道这游戏里真的有灵能力者”之类的吧？
“你肯定心中有烦恼，”林三酒披上一件宽袍大袖的轻纱外套，在自己的餐桌／茶桌／塔罗牌桌／水晶球桌边坐了下来。这件外套波西米亚应该会喜欢，游戏结束的时候可以悄悄收起来试试。“你不用瞒我，我一望就知道，有一件重要事情现在正占据在你心里。”
这几乎是废话，谁在心里找找，都有几件事。
李儿果然点了点头，“是的……可我不知道，该不该和别人说。”
点亮几根蜡烛，林三酒才长长地“嗯”了一声。“你有这个疑虑，就说明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或者说，它对你的影响啊。”
天知道她在讲什么东西。
“难道你……你知道了？”李儿瞪圆了眼睛。
林三酒垂下眼睛，仿佛闭目养神一般，摇了摇头。“不，具体细节我不知道。但我从你身周的色彩上看，我能感受到它的大概轮廓。我知道，你生命中即将迎来一个改变，或许正是因这件事而开始的。你将会受到不小的影响……现在就得尽快采取行动了。”
李儿不安地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张开了嘴。“是这样的，我……我昨天……”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二人都是一个激灵，不等人应门，门把手自己转了起来——从正常人肚腹的高度上，探进来一张又厚又方的脸，皮肤上疙疙瘩瘩，活像一大块粗糙不平的石头。
“你果然在这里，”杰西卡走进来时，仍是她的标准装扮：女生的短热裤被挤得变了形，露出底下青筋交错、粗短而长满黑毛的双腿。“你在干什么？占卜吗？我也加入好不好？”
李儿的倾吐还没开头就刹了车。她赶紧冲室友一笑，说：“没有什么，我就是进来问个好，正好就要走了。”
林三酒没有试图留下她。
她只是以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微笑着将两个姑娘——勉为其难就称其中一个是姑娘吧——送出了门。出门的时候，她发现斯巴安又坐在门外玩小人玩具了，惹得那李儿频频朝他多看了好几眼，仿佛正在埋怨老天为什么不能让斯巴安变成自己的室友。在他的身后，窗帘被微微挑开了一条缝，缝隙里一片昏黑，隐约能看见一只眼睛。
林三酒默默地关上了门，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她和李儿走到门口，进屋，闲聊……顶多也只花了三四分钟。杰西卡能在三四分钟之内就准确找到了自己这儿来，说明杰西卡是直奔这里来的。
这么说，她在楼梯拐角时听见的那一声关门响，是杰西卡从屋外把门关上的。杰西卡那个时候，就知道李儿跟着自己回来了。她没有出声招呼室友，反而等她们上了楼，才慢慢跟了上来，无声地走到了7号公寓门口。
平克奶奶一刻也不间断地盯着平克；杰西卡一步也不离地跟着李儿。
……这楼里还有谁不太正常？

第1402章 第一个故事
隔壁的婴儿要是再继续哭下去，她就要疯了。
是没奶给它吃吗？是不肯给它换尿布吗？婴儿一直嚎哭，作父母的就一点也不羞愧，不担心打扰了邻居？
真想拿枕头捂住那个婴儿的脸。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会儿，睡意早被怒意烧得干干净净——这游戏场地偏偏是个破旧的便宜公寓，连午觉都睡不好。
另一边邻居的门打开了，一声怒吼响彻了走廊。“用奶嘴堵上，吵死人了！”
就是嘛，燕黄心想。她的丈夫正好从卧室门口经过，往另一头走去，她急忙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她现在睡也睡不着了，那婴儿的哭声却止住了。
按照角色说明来看，丈夫黑朋最近向医院请了长假，天天在家里待着，居然只是因为他累了，想歇一歇。她看到这儿时还想，都进入社会工作了，怎么还有这么任性的人？
看到自己的目标时，她却明白了。
通关目标说简单也简单，她得“成功活过30天”——她为什么会有可能活不过30天？世上大半的谋杀案，第一个嫌疑人总是死者的配偶吧？不然这楼里还有什么人，有杀她的理由？而且自己的角色手册上也说了，“夫妻二人之间，最近问题重重”，都闹得这么不愉快了，不借着上班躲一躲，还非要和她24小时待在一起，可太奇怪了。
她受到的生命压力恐怕不小，她的短期目标是“说服别人相信自己，帮助自己安全度过30天”。这么想来，嫌疑人就更加只有她丈夫无疑了——人选只有是他，燕黄才需要去说服别人。
“睡醒了吗？午饭做好了，”黑朋探头进来，轻声说：“你今天胃口怎么样？”
燕黄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慢慢转过身，说：“……我还不想吃。你先放在微波炉里吧，我想吃的时候，自己会热的。”
他用眼睛上下打量她一圈，也许是强压回去了失望，才一笑说：“那好，你别等太久了，饭后还得吃药呢。对了，你的药快吃完了，我让同事下午给送一些过来。”
她按照一次2粒，一天两次的分量，把那几瓶药一点一点全冲进了马桶里和厨余粉碎机里，他却不知道。
当然，这信息也是角色手册上写的。
丈夫这个角色的目标，一定是杀死自己，她对此几乎没有一点怀疑。问题就在于，他打算怎么动手，何时动手。这楼里耳目众多，大多还是不用上班的闲散人，作息都很乱；他贸然在家里下手的话，事后很难找到合适时机处理尸体。
燕黄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小时，听见门被人敲响了。黑朋去开了门，听谈话声，好像是楼上那个神神叨叨的假灵媒。
“请我们几个邻居去坐一坐？”在纷杂的对话中，黑朋这一句疑问声让她听得很清楚。“这个……你可能还不知道小黄的情况……”
又来了。
在她的角色介绍中，写得很清楚：最近一段时间，她察觉到丈夫正在邻里之间散播关于她的谎话，说她精神上不太好，需要静卧休息……这些当然没有一句是真的。其实说来说去，还不就是要归纳成一句“她说的话，你们可别信”。
存心让她孤立无援，还能有什么好企图？
“也许适当的社交会有帮助……”那灵媒还没放弃。
燕黄忽然激灵一下，有了个主意。她必须得先证明自己精神上没有问题，才能继续证明丈夫对她心怀不轨，从而获得他人的信任和帮助。有了外人监督的压力，活过30天这个目标就会轻松得多了——眼下有一个让其他人了解情况的机会，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她一把拉开门，匆匆冲进了客厅里，倒是把那灵媒给惊了一跳——“伊丽莎白，你要我们去干什么？”
“就是坐一坐，喝个茶，聊聊天。”伊丽莎白对她说，“今天下午三点半，还有其他人也要来。”
不愧是伊丽莎白，特地挑了一个前后不搭、不用招待饭的时间。“都有谁要去？”
“那两个大学生，关老师，爱碧……”那灵媒数着数儿说，“陈小姐和平克奶奶也来。烤肉胡我一直没看见，敲门也没人应。”
说不定又醉死过去了。燕黄假装想了一下，对丈夫说：“那我也去，我不想老是闷在家里。”
黑朋看了看她，欲言又止。要不是她读过角色手册，知道他背地里的计划，恐怕也会被这一脸诚挚担忧给骗过去的；她要是再不行动，所有人都要相信他那番谎话了。
“现在几点了？”燕黄看看表，“诶，还有一个多小时呢。要不这样，我现在先跟你上去，我一直对那个水晶球挺有兴趣的，还想看一看手相……”她转头对丈夫说，“我们三点半钟在她家见面好了。”
只要能暂时甩开她丈夫，把话传出去就是小事了。然而黑朋立刻摇了摇头，说：“你别单独出门了，还是等我一起吧。”
燕黄感到自己面皮跳了几跳——黑朋防她如同防贼，一眼也不从她身上挪开，她觉得若自己卧床休息一个小时，他能从门口来回走十遍。
“我就是去楼上，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她冷下脸，说：“要么你现在就和我一起走，别让我等你。”
黑朋充满歉意地冲灵媒一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燕黄有点后悔了，白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弄得自己似乎很无理取闹似的；但至少他不好再硬跟着了。黑朋点了点头，说：“那……伊丽莎白，小黄就拜托你了，有什么事你就喊我一声。”
等她都跟着伊丽莎白出了门，她回头听了听，把耳朵压在门板上好几秒钟，觉得黑朋似乎不在客厅里；一转头，发现灵媒正一脸诧异地瞧着她。
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伊丽莎白三十多岁一个人，总是独来独往，好像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亲友，属于失踪了也没有人会找的。
“你吃午饭了吗？”燕黄故意问道。“我想起来，我家有不少饭菜，你要不要吃点？”
伊丽莎白这个角色，从来不会对免费午餐摇头的：“那可太谢谢你了，都这个点了，我还没吃早饭呢。”
“嗯，你等我一下啊。”燕黄慢慢地、无声地打开了一条门缝，四下看了一圈。黑朋不在客厅，不知道进屋干什么去了；她立刻快步溜进厨房，轻手轻脚地把所有午餐都倒进了一只盒子里，又迅速溜了出去。
等家门在身后一关上，她立刻把盒子塞进了伊丽莎白怀里。
“你吃过了？”对方问道。
“吃过了，”燕黄感觉不到饿，她都有好一阵子感觉不到饿了。“你要是愿意，你每天都可以来我们家拿午饭和晚饭。”
伊丽莎白的脸都在发光，好像生怕她反悔，一口答应了下来。“没问题，太好了，早饭不包吗？”
倒真是不客气。不过，燕黄早知道她会答应——这个女人哪有什么通灵能力，最强的能力大概只有蹭饭而已；她恰好也只需要伊丽莎白做一件事，就是把黑朋每天给自己做的饭吃掉。
伊丽莎白像捧宝贝一样抱着饭盒，正要往楼上，忽然扫了一眼烤肉胡家。
“不用看了，那人可能早喝醉了，”燕黄说，“才不会去喝茶。”
烤肉胡的角色介绍里写了，酒瘾大，常常不到中午就已经醉成一滩烂泥；酒后脾气还大，好几次因为那婴儿哭声和别的邻居吵起来。
伊丽莎白“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走吧，”她整了整神色，看着倒有几分像个正经人了。
走上二楼的时候，6号公寓的平克正坐在外面玩打仗游戏。伊丽莎白冲他打了一声招呼，在领着燕黄往7号公寓走的时候，嘴里还在一直不停地介绍自己种种通灵能力，以及这些能力带给她的不便……燕黄听得在心里连连翻白眼。这目的也太明显了，谁会真信她是灵能力者？
来到7号公寓门口，伊丽莎白将饭盒夹在胳膊底下，另一手满兜里找钥匙。燕黄站在门口旁边的落地窗前——每家每户都是差不多的构造，家家的窗帘都是拉上的，伊丽莎白也不例外——百无聊赖地扫了几眼，忽然目光一跳，在窗帘下方顿住了。
……这不对吧？
就在这个时候，门锁总算是“咔哒”一声打开了。伊丽莎白一边请她进屋，一边说：“不仅仅是这些，幽灵我也面对过……”
燕黄对她的叨叨声充耳不闻，一进门就立即转过头，盯住了门旁的落地窗。
该跟伊丽莎白说吗？
要是说了，她会不会反而坐实了自己精神不稳定的传言？
“怎么了？”灵媒问道。
燕黄睁圆了眼睛，瞪着她看了几秒，又在屋里扫了一圈。伊丽莎白看起来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样子。
“你一个人住吗？”她求证了一句。
“是啊。”
“那你……你没看到吗？”燕黄指着窗帘，结结巴巴地说：“刚才……刚才你开门的时候，窗帘下面站着一双赤脚。”

第1403章 无法证伪的精神问题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地板，一时让燕黄看不清她的神色。
那双赤足在她们一进门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躲进房子深处去——至少，燕黄应该能听见匆忙跑走的脚步声。但屋子里连空气都是沉滞的，唯有当她们进入时，才蓦然搅动了一池死水。
“……是吗，”伊丽莎白轻声答道，“这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原本提着一颗心的燕黄立即追问道。如果对象不是一个灵媒的话，她刚才无论如何也不会提起自己在窗帘下看到了一双脚——因为就算对象是一个假灵媒，也不敢说“看见鬼的都是精神病”。从这一点上说，伊丽莎白必须保护她的声誉。
“我很奇怪你居然看见它了……”伊丽莎白摇摇头，将她领进了屋里，在一张餐桌旁坐了下来。“不过，我更奇怪的是，你在一个它很少去的地方看见了它。”
“我看见了什么？”
伊丽莎白想了想，说：“有很多事情，普通人还是不知道的好。”
“你知道那双脚……是什么东西？”
“当然。”灵媒给她倒了一杯茶，似乎稍稍镇定了一下心情，这才微笑着说：“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我搬去哪，它都会跟着。”
难道这人不是个骗子？
这个游戏里，或许真的有灵灵鬼鬼之类的设定，所以才出现了一个灵媒？
燕黄发现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开始相信伊丽莎白真的能看见鬼，要么认为她刚才出现了严重幻视。她知道自己精神没问题，她确确实实亲眼看见了窗帘下那一双赤脚，真切得就像她此刻能看见伊丽莎白和这张桌子一样——假如连她都开始怀疑自己，那黑朋岂不是无条件地赢了吗？
如果伊丽莎白真的能够通灵……
“我很害怕，”这四个字几乎连想也没想就从她嘴里冲了出来，直到声音在房间里回响起来，她才生出了后悔。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茶杯说：“喝了它。”
燕黄看了眼茶杯，犹豫了一秒，将半温的茶水全喝了。“给你，”她将残留了一小堆茶叶的杯子推了回去，暗暗决定不再多说一个字了。她还是不太相信伊丽莎白真的有灵能力，假如她有，就让她从茶叶里看吧。
“你认为有人要对你作出危害，而危险……来自于一个原本应该是安全的地方。”
对，家里原本应该是个安全的地方。燕黄的心一颤，望着伊丽莎白举着杯子，慢慢地说：“看样子，是你家里？嗯，你想做出行动，但是……你被某种原因给拖住了手脚。”
行动？她的确想好了，要在今天邻里聚会的时候证明自己没有精神问题；可是她没被什么东西给拖住手脚啊。丈夫要害她，她就得反抗，怎么会有顾虑可言。
她到底是不是瞎编的？这番话模棱两可，加上自己泄露了不少讯息，说不定够她编织一篇说辞的了。
伊丽莎白显然很敏锐，目光从她身上一扫，就好像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话没有立刻把燕黄给网住，微微皱起了眉头。大概是脸上露出了什么表情吧，燕黄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噢，”伊丽莎白垂下眼睛，看着杯子说道：“我又看到了新的东西……你的婚姻生活即将遇到一个十分重大的变故，不，或许已经开始了。”
燕黄的信心如果是一根指针，那么现在又微微转向了伊丽莎白。就算是她瞎蒙的，她蒙得也挺准。
“我可以继续给你看，”伊丽莎白放下了杯子，说：“不过……”
这是要收钱了。燕黄立刻伸手去摸裤兜，当然，她自己明白这不过是一个演技而已——她老早就找不着自己的钱包了，所有的金钱开支都得从黑朋手上过；就说自己忘带了，让伊丽莎白去找他要好了。
“我不是要收钱。”伊丽莎白的话制止住了她的动作。“因为我接下来的预测，你恐怕不会喜欢听，可能也不会相信。我只希望在你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想到我对你的警告……到时如果你相信我了，你可以再来找我。”
燕黄扬起了眉毛，忍不住倾过身子：“什么？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吗？”
“你的对手会在某个方面获得一个小小的胜利。”伊丽莎白放下了杯子，面色凝重地说：“他所说的一些关于你的话，你没法证明是假的。”
燕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突然直直沉了下去。这是什么意思？茶话还没开始，她想要证明黑朋一直在撒谎、自己精神没问题的努力，就先被伊丽莎白宣判了死刑？她又是怎么知道她打算干什么的？
不知从哪儿涌起来的一股怒气，使燕黄腾地就站了起来。她还真的差点上当了，怎么能相信伊丽莎白？这灵媒要是真有本事，还至于沦落到满楼里蹭人饭吃么？虽然她解释不了那双脚，解释不了伊丽莎白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企图——但是，骗子总得有几招骗术。
她是绝对不愿意在行动还没开始前，就先放弃的。再说，她怎么看自己的计划，都觉得它没有问题。
“那我就等着看看吧，”燕黄抑制着自己想要扭头就走的冲动，重新坐下了：“你说我证明不了，难道你就有办法？”
伊丽莎白仿佛胸有成竹似的摇了摇头。“你现在对我的能力仍有疑问，”她用一种近乎理解的语气说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上去十分诚挚。“我不怪你，因为我从来没有在邻居之间展现过我的能力。但是当我的预言真的实现的时候，我希望你那时能对我生出一点信心。”
燕黄愣愣地看着她，问道：“就……就这样吗？”
“对。在你相信我之前，我没法帮你。”伊丽莎白很遗憾似的，叹了一口气。
燕黄原本都快要相信她了——直到伊丽莎白看了看时间，进了厨房，把她给的那一盒子午饭给放进了微波炉里。正是这一举动，像一盆凉水似的浇在了她头上。
伊丽莎白要真是什么都能从茶叶片里看出来，她怎么会对那午饭不起疑心呢？二人刚才的对话，分明已经暗示了要害她的对手就是黑朋；从她家里出来的、她自己不肯吃的饭，只要一想就知道是谁做的了，伊丽莎白怎么还敢放心吃？
这个灵媒恐怕是根据她的神色、言语间流露出来的讯息，现场发挥了这么一套说辞，恐怕对问题的实质毫无所知。若是自己信心受损，自然表现上可能就会出问题，等真的出了问题，她慌不择路地找伊丽莎白求助时，后者就可以狮子大开口了。
想不到她看起来好像蛮善良的一个人，原来这么有心机。
接下来半个小时，燕黄如坐针毡一样，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终于等来了邻居们。邻居们显然和她一样，都是头一次造访伊丽莎白家；一进门，个个儿都露出了差不多的神情——吃惊、紧张，还掺杂着微微的抗拒。
这么鬼里鬼气的房子，谁看了都会不舒服的。
尽管有了伊丽莎白那一番不详的预告，燕黄却觉得自己表现得无可挑剔。对，她是卧床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她断断续续地发烧，烧得她都有点糊涂了。能出来透口气，和大家聊聊，真是心里都松快了不少。李儿和杰西卡快要迎来期末考了吧？爱碧最近谈的男朋友人怎么样？平克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吧？
一套又一套的闲话，在她嘴里来回穿梭。她不能全盘否认自己卧床一事，也不能说自己精神问题好了，所以只轻微地改了一下黑朋的说辞；她牢记着多问别人、少说自己这一原则，表现得有条有理、落落大方，就算邻居们刚看见她时都有点儿拘束，后来也一起发出了不少次笑声。当有人问起她的日常生活时，她也送上了自己精心设想过的答案：“做做家务，打扫卫生，看看书……上网搜一下招聘广告，一天很快就过去啦。”
“你打算找工作？”陈小姐问道。
“对，”燕黄微笑着说，“我还在整理简历。”
很成功，她在去洗手间的时候，半是得意、半是放松地对自己说。哪怕一次对话，还不能完全消去黑朋谎言的阴影，至少也给邻居们留下了一个自己神志清楚的印象；有了一个好开头，接下来就方便了。
她洗了手，正准备开门的时候，听见了那两个女大学生在外头走廊里的窃窃私语。
“真的有点可怕，”这个嗓音一听就是杰西卡的，粗哑不说，还总像是含了一口痰。“我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么严重的……”
这么严重的什么？
“我本来还以为阿黑夸张了，”李儿小声答道，“没想到……他怎么还不把小黄送进医院去？”
燕黄死死地攥着门把手，只觉得天旋地转。
为什么？她哪里表现得有问题？她什么话说错了吗？
她的一切回应难道还不够得体、不够符合社交规范吗？
伊丽莎白终究还是说对了……
燕黄抬起了头。第一次，她觉得那个灵媒或许是自己的一线希望。

第1404章 第二个故事
关先生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地听着身旁女人们叽叽喳喳的闲聊，时不时地还点点头——就好像他什么都听得很认真似的。实际上，她们的聊天声起起伏伏，像风一样从耳旁擦了过去，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他其实对这种坐着闲聊的茶话会非常不耐烦，更别提还是在那个神婆伊丽莎白的家里，忍受着她那一套神神叨叨；但是没办法，谁叫杰西卡来了呢？
就算有了角色手册的导航和帮助，他现在也很难吃得消杰西卡的长相。他可以充满爱意和仰慕地盯着她看上两分钟，再多就不行了，得看看别人——比如平克——给自己缓口气。当杰西卡和李儿结伴去洗手间的时候，他觉得简直像是把重担都卸下来了。
“做一件对杰西卡而言意义重大、让她真正开心的事情。”
这就是关先生的游戏目标了，这也意味着他将要一直围着杰西卡转。
幸运的是，杰西卡虽然长相不容易让人入戏，但是本人的性格却挺随和、好说话；当关先生没话找话地和她聊天时，她也总是十分有耐心。假如不看脸的话，和她交往确实算得上是如沐春风。
“你回来了，”当杰西卡粗粗矮矮的影子一出现在客厅里时，他就立刻提起了精神。他赶紧将抱枕挪开一些，给杰西卡和李儿腾出位子来，问道：“你们想喝点什么吗？我去给你们倒。”伊丽莎白在客厅一角处支了张小桌子，放了不少饮料。
“你想喝什么？”杰西卡立刻转头向李儿问。
李儿一撇嘴，仍旧是那副好像别人都配不上跟她说话的态度——打从游戏一开始，关先生就对这个女孩子没有任何好感；假如非要在她和杰西卡之间选一个来暗恋，那他还是爱杰西卡好了。他就是不明白，杰西卡性格这么温柔亲切，是怎么和李儿成为朋友的？还总是形影不离？况且外人对杰西卡越好，李儿的态度就越差，显然对杰西卡存了不小的嫉妒心。
“不喝，”李儿毫不客气地答道，“她连茶叶都不舍得用，果汁还要掺水……连块饼干也没有，喝了一肚子水，还要一直跑厕所，我才不要。”
杰西卡带着几分歉意似的冲关先生一笑：“我也不渴，谢谢你。”
那他就不去了，他也懒得喝伊丽莎白那些兑了水的果汁。
话说回来，伊丽莎白这个角色的游戏目标，倒像是白墙上的黑苍蝇一样，一眼就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打从大家坐下，她就在试图讲自己过去与灵鬼打交道的故事，无一不涉及她自己的什么什么灵能力；假如不是她瞎编的，那关先生甘愿把头切下来给她。
可惜的是，对于她的尝试，大家客气客气应付了一番，连站起来去看那洋娃娃的人都不多。也不是他们故意要为难伊丽莎白，他们不相信的就是不相信，就算假装相信，对伊丽莎白的目标也没有帮助吧？
倒是那个精神不太稳定的燕黄，从走廊一出来，就把伊丽莎白给匆匆拉进了厨房，还关上了门，不知道去谈什么了。关先生之所以能注意到燕黄这一个根本不在他雷达范围内的人，是因为杰西卡刚才正注视着她走进了厨房。
“你说，她听见了吗？”等门关上之后，杰西卡小声朝李儿问道。
关先生立刻凑过了头，他不愿意漏过杰西卡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听见就听见了呗，”李儿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倚在扶手上，好像不愿意杰西卡靠得太近。“她老公也没少说，她可能早就知道了。”
杰西卡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好朋友实际上不喜欢她，又往李儿身边靠了靠，重新拉近了距离。“我希望我们没有让她伤心生气……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关先生忙问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李儿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大概以为没人看见。
“没有，我们刚才在洗手间外面说话时，不知道里面的人就是小黄，结果她可能听见了。”杰西卡有点不好意思，解释了一句：“我不是在背后说她什么，我们都只是担心她而已。”
“你性子这么好，当然会担心。”关先生宽慰式地说。小黄和她的精神问题对他而言，遥远得就像另一个星球上的沙尘，要不是杰西卡开了腔，他恐怕到游戏结束时都不会想起小黄是谁。“她肯定会理解你的，你放心。”
“谢谢你，”杰西卡叹息着说，“希望她能好起来。”
主人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她的故事、茶水和招待又简陋得留不住人，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准备告辞。杰西卡当然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和李儿商量几句，决定离开——关先生倒是有点儿着急起来了。
“对杰西卡而言意义重大、让她开心的事”，除了帮助她完成她的游戏目标，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可是角色之间不能互相沟通自己的目标；他原本以为能趁着茶话会打听线索，尽量把杰西卡的游戏目标推测试探出来——还没等进入主题，她们就决定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只有两个女大学生才能进入的小世界里去。
那他岂不是又要被关在门外、一筹莫展了？
“对了，”他焦急的时候，倒是忽然想起了李儿的话。“你们刚才不是说，想吃些点心吗？接下来到我那儿去坐坐吧，尝尝我烤的蛋糕和曲奇怎么样？我保证给你们上好茶，好饮料。”
两个女孩彼此对视了一眼。“关先生，”杰西卡笑着说，“你还会烤蛋糕？”
这是一个他在杰西卡面前增加好感的机会。他笑了笑，答道：“我常常给学校里一些家里住得太远、赶不上吃早饭的学生带自己烤的点心。现在放假期间，你们不来吃，我等开学时恐怕会手生了。来吧，就当帮我一个忙。”
好处是，杰西卡果然答应了；坏处是，李儿自然也要跟着一起来。
当众人都站起来向伊丽莎白告辞的时候，关先生多看了几眼杰西卡刚刚坐过的沙发垫。棉布料被坐得皱了，压出了半圆形的浅坑，留下了她臀部的形状。即使不用手摸，他也知道沙发垫上那个浅坑肯定还带着杰西卡温暖的体温。
等一行三人出门的时候，伊丽莎白和小黄已经又钻回厨房里去了——后者是唯一一个没有告辞走人的。杰西卡走在最后，刚要关门，忽然“诶”了一声。
“不好意思，你们等我一下，”她对门外二人笑了笑，说：“我好像把发夹落下了。”
不等二人回应，她就掉头进了屋，顺手将门关上了。关先生和李儿面面相觑几秒，彼此都觉得对方看了叫人生厌。他与其在这儿傻站着，不如跟进去，帮杰西卡找找发夹，还能有一点独处的时间。
毕竟是别人家，自己是来作客的，老是把大门开开关关地不好。关先生轻轻拧动门把手，尽量没发出动静；从打开的门缝中，他的目光比他的脚先一步落进了客厅里。
伊丽莎白二人还在厨房里没出来；而杰西卡正跪在客厅的地上。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李儿曾经坐过的沙发垫上，使劲吸了一大口气。

第1405章 第三个故事
在第一个离开了茶话会之后，爱碧没有回自己家，反而直奔楼下1号公寓，走近了门口的那盆猫葵，伸手抓起了扮演猫葵的进化者的一只脚。
当然，她得假装这不是猫葵的脚才行。
那盆猫葵仿佛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但爱碧才不管这么多，在他脚下翻来找去，还撩起了他的长袍子，终于找到了那一把被他踩在脚后跟底下的钥匙。烤肉胡大概也知道自己被酒精浸透的神志不怎么靠得住，所以特地在这儿留了一把备用钥匙——爱碧能发现它，纯粹是靠无意间的运气。
她捡起钥匙，将它放进自己的裤兜里，静静听了一会儿。
一楼里其他的住户，现在都还没有从伊丽莎白家回来。小黄果然是精神不好，居然似乎真信了伊丽莎白那一套，始终不肯走，阿黑也只能等着；那对女大学生好像要去关先生家里坐坐，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也就是说，她只能把希望放在陈小姐身上了。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听见6号公寓的门打开了。平克奶奶断断续续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告过别之后，属于陈小姐的迟缓脚步声，正一点点朝楼梯的方向走过来。爱碧—直等到她能隐约看见陈小姐的两只脚了，这才从兜里掏出了钥匙，大大方方地准备开门——当陈小姐的脚步声忽然在楼梯上停住时，她知道，那个老太太看见自己了。
她将钥匙插进了1号公寓门上的钥匙孔里，还甜甜地叫了一声：“胡大哥？是我，爱碧。”
陈小姐仍旧一声不出地站在楼梯上。虽然从爱碧的角度，不回头的话看不见那老太太，她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的后背上——老太太嘛，都是挺好事的，尤其是这种男男女女之间的事儿。
进了客厅之后，爱碧尽量安静地把门从身后合拢了，切断了陈小姐的目光。伊丽莎白这个人虽然挺不正经的，但是这场茶话会却帮了她不小的忙：在旁人问起她最近怎么样时，爱碧笑着答道，自己最近的男朋友虽然表面上有点粗鲁好酒，实际上却对她很好，她挺开心的。
就算那个时候，邻居们还没把她的男朋友和烤肉胡联系起来，那么在陈小姐目击她进了1号公寓之后，也应该什么都明白了。这个八卦，也不知道多久能传开？
烤肉胡家里的客厅已不知多久没有换过气了，又沉重又闷浊，多年来陈积的浓稠酒臭味像污水一样往鼻腔、毛孔、耳朵眼儿里渗。“砰”一声，外面传来了陈小姐公寓的关门声；这一声像是把爱碧从静默中释放出来了，她重新走动起来，在房子里四下看了一圈，果然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发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烤肉胡。
在确认过他一时半会儿不可能醒过来之后，爱碧没管他，仍旧把他留在地板上，走进客厅里打开了窗户透气。根据角色手册上的介绍，自从她发现烤肉胡有把钥匙藏在猫葵盆下的习惯，她已经趁着对方喝醉酒的时候进来过两三次了，对公寓内部也熟悉得很了。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兜还没坏的苹果，自己洗了一个吃。在咔嚓咔嚓咬苹果的脆响之间，还夹杂着烤肉胡意识不清的低低呼噜声，就像是每次在她造访的时候都会响起的背景音乐。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陈小姐恐怕会时刻注意着1号公寓；她还不能出去得太早——毕竟恋人嘛，哪有见一面就走的？
爱碧吃了苹果，看了一会儿电视，才过去了不到三十分钟。烤肉胡不睡上几个小时，是醒不过来的，倒是不必担心他，只是她实在待得无聊，干脆把烤肉胡的柜子、抽屉都翻了一圈。
这一翻，倒是有个小惊喜：在电视柜里有个角落堆了不少硬币和零钱。她数了数，一股脑全划拉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结果她现在一走动，身上就哗啦哗啦地响。
等她重新坐回沙发上时，她隐约听见了一阵音乐声；顺着声音一找，她发现烤肉胡的手机正夹在椅垫之间嗡嗡地震——一连几条来自“阿庭”的信息，都灌进了手机里。
“你昨晚喝醉之后又打电话给我了，我和你讲过了，不要再打来。”屏幕上亮起了信息内容，从语气上看，似乎发信人已经很烦燥了。
“都离婚了，各过各的日子不好吗？”原来阿庭是前妻。
“你这样酗酒下去，身体就完了。虽然我们离了，但你难道不想再找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子……”这条信息较长，有一部分被隐藏了。
想不到烤肉胡居然还是对前妻念念不忘的那种人——爱碧对他说了什么很感兴趣，只可惜手机锁上了打不开；她想了想，觉得虽然应该没人会看见，但这些信息还是不留最好，抓起手机就进了洗手间。
一进门，她险些又被酒气给掀了个跟头。她的鼻子很快就败下阵来，被熏木了以后，倒是好受得多了；爱碧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补了一点口红，这才蹲下去，把手机对准了烤肉胡的脸——或许是因为躺着的时候脸有点变形了，她试了几次，才算是打开了烤肉胡的手机。
她打开烤肉胡与阿庭的通信历史，把所有的消息都删光了，又进入通讯册，把阿庭的手机号码改成了自己的。这样一来，下次烤肉胡喝醉的时候，就是给她打电话了；所有的信息往来对象，也会变成她。只要她不接电话、发消息的时候也尽量模仿阿庭的口吻，想来烤肉胡很难发现。
爱碧试着给烤肉胡的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昨天接到了你的电话，”她吧嗒吧嗒地打着字，“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听了很开心。”
没有多想，就像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一样——她又拿起了刚刚接到她消息的手机，回信道：“当然，我一直在想你。”
“我也是，很想你。”爱碧用自己的手机回复了一条，“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大家，我们在一起了？”
“谈恋爱是私事，我不喜欢把私事告诉别人。你没到处说吧？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邻居。”
爱碧就这样自己和自己聊了一会儿，两部手机里很快就都装了好几十条信息，看着确实像是两个正在热恋的人。她不太确定烤肉胡没事时会不会重温与前妻的通信记录，这个人常年醉酒，老是神志不清的，说不准会干出什么来——只不过，一想到被发现的话一切都完了，她还是挑着删去了一大半。
……没关系，反正等她死了的时候，警【察和邻居们查看的会是她的手机，而不是烤肉胡的。
爱碧一边想，一边揉乱了头发。她把刚才涂上的口红抹出去了一指头，在唇边留下了红红的印记，好像才和人亲吻过一样。她打开大门，特地留神了一下陈小姐的公寓，见门下没有影子、窗帘也紧紧拉着，这才在走过门口猫葵的时候，悄悄将袖子里攥着的钥匙滑入了猫葵盆里。
“你可不要告密哦，”。轻轻摸了摸猫葵的叶子，微微一笑：“下次我来的时候，你的主人就要和我吵架啦。”

第1406章 邻里之间
平克奶奶最近的神志恶化越来越严重了。
当林三酒出门给猫葵浇水的时候，好几次看见她正站在公寓门口，站岗一般守着门；她每一次打招呼，平克奶奶都是一脸茫然，显然根本不记得她是谁了。好在老太太仍旧记得孙子，跟平克跟得特别紧，好像生怕一眼看不见，孙子就消失了似的。
进入游戏不过几天工夫，在林三酒眼里，这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就和老太太划了等号——她眼中看见的仍然是个中年男人，脑子里却会立刻条件反射地浮起“平克奶奶”。
每一次和她打过招呼之后，林三酒就会犯愁。平克奶奶已经糊涂成这样了，她该说些什么故事，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真的有灵能力？平克奶奶还能理解什么是灵能力吗？
不止是平克奶奶……在她所有的邻居之中，唯有小黄现在对她半信半疑。角色手册上的进度一会儿是1，一会儿是0，显然小黄正在信与不信之间挣扎摇摆——当然，利用别人的精神不稳定来达到自己的目标，伊丽莎白是一点儿愧疚都不会有的。
如果不是小黄出现了幻觉，自以为在她家窗帘下看见了一双赤脚，恐怕她连这一个相信她的人都没有。林三酒当时还不能肯定，她到底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出现了幻觉，只好就坡下驴地说，自己有个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的“老朋友”；直到看见小黄的脸色，她才意识到，拜对方的精神问题所赐，她总算有了第一个可能相信她的人。
下一个，还不知道上哪儿找去呢。在茶话会上讲故事的办法，看来反响不怎么样；再这样老老实实、循规守矩下去，她可就通关不了游戏了。
“平克，”
这一天下午，当林三酒按时走出房门的时候，她朝平克打了一声招呼。“今天不玩打仗游戏了，在看漫画呀？”
平克仍旧像往常一样，坐在公寓门口。只是他今天的样子有点奇怪：他不用手拿书，却用双脚踩住了一本漫画的边缘，深金色的睫毛低垂着；每当要翻页的时候，他就用一根树枝挑开书页——好像连碰也不愿意碰它似的。
“你怎么这样看书？”林三酒不由问道。
平克抬起眼睛，碧绿色的瞳孔好像会在阳光底下泛起湖光。“要你管，”他还是一样没什么礼貌。
林三酒刚要抬脚，又被平克给叫住了。
“你是神婆，对不对？”那双浸在白雪里的鲜绿瞳孔，正紧盯着她。
“我比较喜欢被人称为灵媒。”
“既然你是神婆，”平克就好像没听见她讲什么一样，继续说：“那你能不能帮我算一件事？”
“什么事？”林三酒眼睛一亮，笑着问道。
平克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
“算我什么时候死。”
这话从一个才五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真叫林三酒吃了一惊。她刚张开口，还没确定自己到底应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却见平克猛地站起了身——他一脚踢开了地上的漫画，低声说了一句“算了”，转身回了屋。
林三酒低头看看那本漫画，用袖子包起手，将它捡了起来。她直起腰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平克家一扫，果然又看见了。
在落地窗后，窗帘微微地被拉开了一条缝。躲在阴影里朝外窥视的那老太太，仅露出了一只浑浊得连眼珠都发了蓝的眼睛；二者从那条细缝里一对视，老太太就迅速从窗帘之间消失了。
……这本漫画，是平克奶奶给平克的吗？
林三酒拎着漫画，一边慢慢下楼梯，一边想道。可是她害自己孙子干什么？难道是太糊涂了——
她猛地在楼梯上住了脚。
她此时只下了一半楼梯，抬头时，还能看见平克家的窗户。窗帘没有合拢，仍旧露出了一条黑幽幽的缝。
或许是她多心了，或许是她疑神疑鬼得过分了，但是——
她刚才看见的那只眼睛，是谁的啊？
平克奶奶紧紧盯着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她的孙子。当她的孙子已经回屋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盯着外头。不看着孙子，却看着外人，已经是一个少有的事情了；况且……平克奶奶本人是一个年近中年的男人，还远远没有老到连眼珠都浑得发蓝了的地步。
是光线问题吗？是陈小姐吗？
说来也巧，林三酒刚想到这儿，正好瞧见陈小姐从自己的公寓里推门走了出来。后者大概忍受不住隔壁婴儿的嚎哭声，走过去咚咚敲响了4号公寓的门；过了好一会儿，阿黑才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门，肩上挂着毛巾，手里握着奶瓶，一脑门都是汗。
“对不起，”他一见陈小姐，就立刻道歉：“我正在温奶，他饿了……你也知道，他没有妈妈喂……”
二者的对话，从林三酒耳旁擦了过去。她站在楼梯上，一会儿看看平克家，一会儿看看陈小姐；此时临近晚饭时间，居民楼里的烟火气比平时更盛，渐渐让她确信是自己多想了。如果不是平克奶奶，还会是谁呢？毕竟年纪大了，动作慢一些、没有及时随着孙子收回目光，或许也是有的。
等林三酒走近4号公寓的时候，阿黑一看见她，就拉下了脸。陈小姐仍旧站在门口，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目光就被她手上的漫画给吸引住了。
“你来干什么？”
“你拿着它干什么？”二人几乎是同时出声问道。
“你认识这本漫画？”林三酒没答阿黑，仍旧用袖子包着手，拎起书问道。
“就是我给平克的，”陈小姐皱着眉说，“你拿走干什么？你是不是弄脏了，怎么这样拿着？”
还不等林三酒回话，她已经劈手夺走了书——陈小姐毫无保护的手部皮肤，直接按在了漫画书上，把林三酒一声叫都给噎了回去。老太太却浑然不知，拿着漫画就又噔噔地上了楼，似乎是要把它拿回给平克。
林三酒望着她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才好。陈小姐看起来没受什么影响，相比之下好像自己的疑心却过重了——当她转过头时，阿黑正冷冷地看着她。
“我来看看小黄，”她立刻拿出了想好的托辞，压低声音说：“我认为，试试别的方式，对她而言不是一件坏事……”
阿黑这个丈夫作得很称职，果然张口就要把她拦在门外的样子——林三酒赶忙使劲挤进了门缝里，笑着说：“你不觉得我上次宽慰她之后，她的状态好多了吗？”
她丈夫犹豫了几秒。
“我就陪她坐坐，帮助她稳定一下心态，马上就走。”
这句话好像总算说服了阿黑。“我还要去温奶，你不要和她乱讲话，我马上就回来。”
只要有一两分钟，对于林三酒而言就够了。趁着阿黑消失在走廊里一间房门后，她快速走进了主卧室；小黄背对着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她打量了一圈，果然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只对讲机状的机器——那是一般父母都会有的婴儿监听器，能够及时让父母察觉异样。林三酒伸手抓起它，关了电源，塞进了裤袋里。她买不起这个玩意儿；一会儿还得去把婴儿那边的也偷过来，才能用于监听别人。
下意识地一抬头，林三酒的目光落在了床对面的窗户上。小黄在窗户上投下了一个侧卧着的模糊倒影，脸上的那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正从窗户倒影里望着她。

第1407章 进展顺利的神婆
林三酒心里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裤兜里的监听器。在她屏息等了十几秒钟之后，见小黄的眼珠仍旧像凝固住了似的，她才探头小声问了一句：“……你醒着吗？”
话音落下了几秒，小黄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仿佛被这句话激活了。“伊丽莎白？你来看我的？”她含糊不清地说，“我……一直在监视着门外，都没看见你来了。”
林三酒能作出的回应，只有点点头而已。
自打上次茶话会之后，她一跃成了邻里之间最得小黄信任的人。后者似乎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处处都表现得到位了，大家还是觉得她精神有问题——就像许多陷入绝境的人开始求神拜佛一样，她也渐渐对伊丽莎白产生了依赖；而且旁人越是拿同情的眼光瞧她，就越逼得她如饥似渴地紧抓着伊丽莎白不放。
“我去给你拿饭，”小黄翻身坐起来，满面烦躁地抱怨道：“隔壁家的小孩子吵死了，我根本睡不好觉。”
……她完全不记得，那是她自己生下来的孩子了。
林三酒知道自己是在占精神病人的便宜，却偏偏收不了手；她必须得把小黄支开，才能去偷婴儿监听器。
眼看着小黄刚一出房门，还不等她出去，黑朋就一个箭步冲进了房间里。“你跟她说什么了？”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三酒，看着却不像是生气了，面颊激动得微微发红：“她都两天没有从床上起来过了，而且只要是我做的饭，她就一口都不肯吃。你说什么了，她竟然起来去厨房了？”
看来他是真的关心妻子。无论如何也得帮他们俩一把，不能让小黄真的因为精神问题伤害了她丈夫——最近几次谈话中，林三酒已经隐隐觉得，燕黄似乎打算先下手为强了。
作为无利不起早的伊丽莎白，她紧接着又想道，这还是一个让阿黑信任自己的大好机会。
“在你看来，这是严重的产后抑郁导致的精神问题，所以她才会连自己的孩子都忘了。”她压低了声音说，“可是在我看来，是因为有一种邪恶的气息缠绕住了小黄，使她的神智迷失在了大雾里，变成了一块块碎片……这是一种常常徘徊于产妇身上的古老诅咒。但我有办法帮助她，不管你信不信吧。”
黑朋此时脸上的狐疑和猜忌，已经浓得快要滴下来了。
“邻里之间的，我也不会以此来管你要钱。”林三酒摆了摆手，神态庄严地说，“我之所以穷，是因为我只会帮需要帮助的人，并不以此牟利。我不能看着她继续被恶气缠绕，出于惧怕，伤害自己，伤害这个家……”
“你是什么意思？”黑朋腾腾地靠近了两步，小声问道：“伤害这个家？”
林三酒在关键时刻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我就感觉有点不对劲，”黑朋紧紧皱着眉头，说：“她好像对我充满了戒心……不仅是不肯吃我做的饭，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刚一睁眼，就看见她坐在我枕头旁边，两只眼睛瞪得巨大，低头盯着我……”
林三酒又点了点头。
黑朋着急了，问道：“她和你说了？她要怎么样？她是怎么想的？”
“这都不重要。”明明是夫妻，却不得不向外人打听自己妻子的心理活动，恐怕让黑朋也十分不好受——林三酒安慰似的说，“她现在的想法，都是受到了邪恶力量的影响和操纵的。你自己加点小心，我会在这段时间内驱逐她身上的邪恶气息的。到时，她就会变成以前你认识的那个燕黄。”
又出现了——身处于绝望中的人，即使是面对再荒谬、再不可思议的胡话，也仍会像黑朋此刻这样，忍不住升起希望之色。
这就属于两头吃了，连林三酒自己也觉得伊丽莎白实在太没道德。正想到这儿，小黄空着手回来了，冷冷地瞥了一眼黑朋，对她说道：“……你来都来了，一起吃个午饭吧？”
“也好，也好。那我去热饭，”黑朋连忙说，“稍等我一下！”
看着丈夫匆匆出了门，燕黄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别怪我突然邀请你留下来，”她解释道，“他在这儿看着，我就没法把饭偷偷打包给你拿走了。你留下来吃，顺便替我看看今天的饭有没有问题，怎么样？”
这是林三酒告诉她的谎话——她说自己身上带着能抵御洗净一切外来恶意的灵符，即使饭菜里有毒，也进不了她的肚子；吃了一个星期，燕黄见她果然没死，已经对她的“灵符”信得心服口服了，根本想不到丈夫其实没有在饭菜里下毒。
“他刚才和你说什么了？”燕黄又问道。
“打听你是怎么想的，”林三酒有点心虚地说，“他已经察觉到，你对他起疑了……”
“怎么会？”燕黄紧张起来，问道：“那我怎么办？”
“其实我在来之前已经给你占卜了一次，”林三酒抓住机会，说：“灵相上出现的，是一张笑脸面具和一张哭脸面具。在灵相预测中，这代表‘演员’、‘戏剧’的意思……也就是说，你接下来需要伪装出另一幅模样，要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
什么灵相、面具，都是她胡编的。她的计划很简单：这边告诉燕黄，她要如何如何假装，她丈夫才会松懈警惕、别人才会相信她神智正常；那边告诉黑朋，你看，我给你老婆做了一通法，她果然康复了不少吧。这样一来，双方都会相信她真的有灵能力，她就算争取到两个目标了。
这种两头骗的把式当然不能永远维持下去，但林三酒也只需要撑30天而已——不，从这儿开始算，只要三个星期就够了。
接下来该骗谁呢？
当林三酒一边大口吃饭的时候，一边在肚子里默默盘算道。她已经趁着夫妻二人不注意的时候，从婴儿床旁边偷来了另一只监听器；接下来，她得找个机会把监听器偷偷放入谁的家里才行……如果有什么事情，是灵媒伊丽莎白原本不可能知道的，却在一通“作法”之后被她得知了，可不就是她灵能力的最好证明吗？
监听器只有一个，要让它发挥出最大效用……就得先从最困难的人选下手。若是连最顽固、最不相信她的人，都开始相信她的灵能力了，那么说服其他邻居就会容易得多。
一直对她嗤之以鼻的陈小姐，第一个浮上了林三酒的心头。

第1408章 陈小姐
即使陈小姐的公寓就在自己家楼下，林三酒还是没有把监听器放进她家。隔了一层楼，信号弱不说，陈小姐又是一个人住的，她总不能指望老太太会一天到晚自言自语给她听吧？
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同盟——除了自己家之外，陈小姐最常去的地方，非平克奶奶家莫属了。俩老太太见面时总要说话的，她肯定能探听到不少信息；而要把监听器放在平克家的话，还有比斯巴安更好的同伙吗？
抱着这个想法，她直奔6号公寓去了。没想到她的拳头才刚一落在门上，甚至还没敲出第二下，门就被人拉开了——活像是房子里的人正等着她来敲门一样。平克奶奶想必又在一直盯着窗外瞧了，才会提前过来开门；她想到这儿一抬头，招呼声却卡在了喉咙里。
来开门的人不是平克奶奶，而是陈小姐。后者长长的鼻子比脸先一步探出门来，两只眼睛陷在影子里，目光沉沉地盯着林三酒。“你来干什么？”
就好像这是她家似的。
林三酒把话压回肚子里，笑问道：“平克在家吗？”
“他爸妈来看他，”陈小姐的回答让她吃了一惊，“他们带他出去玩了。你不知道吗？他爸妈还给几个邻居打了招呼呢。”
玩家不是不能离开这栋楼吗？他爸妈又是谁，莫非是游戏NPC？或许是她刚才在燕黄家耽误时间太长了，竟然一点也没留意到楼里来了NPC。林三酒皱起眉毛，却没有把这些话问出口——于情于理，这都不是伊丽莎白会问的问题。
“那平克奶奶呢？”
“身子有点不舒服，我正在照顾她。”陈小姐一副十分不耐烦的样子，堵住门口问道：“你到底来干嘛的？这里没有做饭。”
不管平克在不在，今天林三酒一定要把监听器偷偷安上。她仗着自己个高，在陈小姐身后扫了一眼，说：“平克奶奶让我今天来找她拿东西的，我正好进去看看她。”
“下次吧，”陈小姐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她睡着了。”
在陈小姐身后的客厅里，织了一半的毛衣扔在沙发上，一杯热茶仍然袅袅冒着白汽，一切如常，唯独不见了平克奶奶。林三酒收回目光，不肯这样打道回府，继续说：“那不行，我是要来拿钱的。她找我算了命，我还没收钱。实不相瞒，我今天就指望着这笔钱付账单呢。”
“连糊涂老太太的钱你也要骗，”陈小姐冷笑了一声，似乎不愿意再与她纠缠了。“多少？我先给你垫上，你别吵醒她。”
这俩老太太的关系倒挺好的。林三酒不骗白不骗，立刻答道：“三百。”
“你算什么东西能值三百？”陈小姐一边抱怨，一边转身进了屋子，似乎是要去拿钱包。林三酒在她一让开的时候就跟进了客厅，看着她走进了卧室，这才悄悄从后裤兜里掏出了监听器。
监听器要放在一个不惹人注意，又能听见大部分对话的地方才行。她在客厅里匆匆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盆假花上——这盆假花上已经落了一层灰，样式也老，看起来不知多久没有被人碰过了。她几大步走过去，迅速把监听器塞进假花花盆里，藏在假花枝叶的后头；才刚一藏好，她就听见了脚步声，急忙退开两步一抬头，却不由愣住了。
陈小姐一动不动站在厨房门口，定定地望着她。
什么时候出来的？林三酒不知道她到底看见了多少，心下不由有些慌；刚想笑一笑，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听见的脚步声仍旧在持续。
陈小姐仍旧笔直地立在原地，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凝视着她的瞳孔又黑又大，仿佛两个深洞——脚步声却离客厅越来越近了。
林三酒抑制不住地往脚步声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陈小姐正从通往卧室的走廊里露出了影子，手中还拿着一只钱包；她凛然一惊，再一回头，发现厨房门口空荡荡的，压根没有人。
她看见的是什么东西啊？难道是她出现幻觉了？
眼看着陈小姐马上就要走进客厅了，连林三酒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一闪身就扑到了沙发扶手下方，缩起了身子。她听着陈小姐的脚步声进了客厅，随即似乎是发现她不见了，还微微地“嗯？”了一声。
直到这个时候，林三酒才在急促的呼吸中，渐渐摸清了自己脑海中那个刚刚浮起来的疑惑。
……陈小姐怎么说也是客人，为什么来到平克奶奶家的时候，要把钱包放在别人家卧室里？
她现在没有空隙深思了，既然躲了起来，就得躲到底。陈小姐的脚步声在短暂的停顿过后，又往门口走了过来；从电视机屏幕上的倒影来看，她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显然是在寻找林三酒。
“……人呢？”她还嘟哝了一声。
林三酒急忙以四肢着地，尽量不发声音地爬到了沙发后方——幸亏这具沙发不是靠墙摆着的，后面还有空间。在陈小姐从沙发前方走过的时候，老太太恐怕万万不会想到，伊丽莎白正从沙发后方悄悄爬了过去；绕到陈小姐背后时，林三酒悄悄往外探头看了一眼。
陈小姐刚刚打开了门，好像想要去走廊上找伊丽莎白。
她这个时候，是以后背冲着客厅的；趁此机会，林三酒赶紧爬起来，踮着脚尖冲进了走廊里——她好歹年轻敏捷，比动作迟缓的陈小姐占了一丝先机，在老太太看过走廊、合拢门的那一声响起时，林三酒也刚刚一个猛子扎进了卧室里。
陈小姐说的不错，平克奶奶果然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显然早就没有了意识，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
……在她身边，还躺着同样一动不动的平克。
二人像是人偶一样被并排放在床上，对突然冲进来的人毫无知觉。若不是及时察觉到了平克一起一伏的胸口，林三酒差点让一声惊呼滑出自己的喉咙——就在这个时候，老太太的脚步声又朝着卧室响起来了；她心中一紧，急忙伏下腰，撩起了床单，以肘撑地，爬进了灰扑扑、还堆了不少杂物的床底下。
陈小姐的脚步走进了卧室，还带着一声嘀咕“怎么说走就走了”。
林三酒大气也不敢出喘，竖起两只耳朵，听着房间里响起了拉开抽屉翻找东西的声音。陈小姐不知道在平克奶奶的卧室里找些什么，一只一只地拉抽屉、一个一个地开柜门，翻箱倒柜、肆无忌惮，杂物被扔在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却换不来床上祖孙俩的一丝动静。
她到底在干什么？平克祖孙俩又怎么了？
就在林三酒又焦虑又疑惑的时候，她眼前的床单忽然一动，一丝亮光泄了进来。
当她一颗心猛然跳进喉咙口的时候，只见面无表情的陈小姐从床外趴了下来，黑洞洞的瞳孔与她对了个正着。随即，陈小姐慢慢地爬了进来，也钻入了床底下，仿佛对她的存在视而不见。
……林三酒浑身都硬了。
卧室里，陈小姐翻箱倒柜的声音仍旧在继续；她的脚步声、咳嗽声，也都一如既往。
只不过，如果陈小姐在外面的话……那她身边正在摸索着床下杂物的这个，又是什么东西？

第1409章 关先生的爱情
从杰西卡身边退开一些，站在远处角落里观察她，关先生才渐渐发现了一些自己从前看不见的细节。
杰西卡总是喜欢紧紧挨着李儿，有时挎着胳膊，有时拉着手；当李儿背对她坐着时，她就轻轻摩挲着椅子背，还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李儿的黑色长发。关先生邀请她们去吃下午茶那一次，在收拾餐具的时候，果然发现桌上少了一个李儿用过的、沾着她唇印的纸杯——这纸杯自然不会在垃圾桶里。
反观李儿，她对杰西卡的傲慢真是叫人看了生气。她怎么总觉得自己好像比人优秀一头似的？关先生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其实暗地里十分嫌恶嫉妒她的室友；偏偏还要维持面子上的友情，这女人实在是虚伪之极。
不管怎么说，看来他是不能和杰西卡在一起了。这不是游戏目标，就算不在一起也没什么损失……他只是替“关先生”这个一往情深的角色感到有点遗憾。
他暗恋着杰西卡，所以游戏目标与她有关；杰西卡狂恋着李儿，想必她的目标与李儿有关？尽管还不知道具体细节，他至少知道自己该往什么方向打探了。
关先生一边琢磨着接下来谈话时该采取的战术，一边将刚刚烤好的糕点放进了盒子里。当他抱着糕点盒子出门的时候，他就像这栋楼里每一个不得不拿着食物出现在户外的人一样，暗暗祈祷了一句自己不要遇上伊丽莎白。
与伊丽莎白同住二楼，他就得格外小心，所以关门、下楼的声音都是轻轻的。或许是他动作太轻了，以至于当他准备下楼时，躲在楼梯下方暗影里的两个人，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朝楼梯走来了，仍旧在窃窃私语。
关先生带着几分尴尬地住了脚步。他丝毫不关心楼里其他的邻居如何，只要能帮助杰西卡、完成自己的目标，他才不管其他角色之间是不是得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在肚子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只好等楼梯下二人把话说完了。
“……这个分量只够你最后用两次，”一个女人小声说道，“你要再多也没有了。”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沉沉地哼了一下。
关先生平时不关心邻居的后果，就是他此时根本不知道说话的人都是谁。
“不管你的目标是什么，你都得在两次之内完成……”第一个女人继续说道：“然后我们就两清了。你没和别人提过我的事吧？”
“没有，”第二个女人只答了两个字，不等关先生辨别出这是谁的声音，就没再说话了。看来他是正好赶上了这场对话的尾巴，他听见第一个女人说了句“那就这样吧”，赶紧从楼梯口退开了，转身进了家门——万一那两个女人抬头或上楼，就难免会意识到对话被他听去了；除了杰西卡的事情以外，他不想节外生枝。
在家里等了一会儿，等他觉得外面应该没事了的时候，关先生才又一次出门了。在他敲门的时候，他还在想说话的两个女人到底是谁、“两次分量”的东西又是什么；可是杰西卡将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顿时把刚才听见的都忘了。
“我是有话想和你聊聊，”关先生赶紧弯腰将糕点盒递过去，像是奉上献礼一样，问道：“就咱俩，你方便吗？”
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李儿，不知为什么发出了一声幸灾乐祸似的笑。
杰西卡回头看了看她，好像有点害羞又为难情似的，抱着盒子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身为女性的直觉，想必让她早已察觉到了关先生的感情，只是选择一直不回应而已；她肯定是误会了，以为关先生准备戳破窗户纸了。
“是……和她也有关的。”关先生赶紧凑过去，在杰西卡的耳边低声耳语道，随即瞥了一眼李儿的背影。以前都没发现，原来杰西卡耳朵眼里还有好几根粗毛。
不出所料，杰西卡立刻睁圆了眼睛，答了一声“好”。
“那我们进我房间说吧，”她提议道。她是个很温柔的人，走之前还不忘问了李儿一声：“关先生拿了点心来哦，我给你端一碟看电视时吃，好不好？”
李儿头也不回，只是甩了甩手，好像生怕这个建议沾自己身上似的说：“不要不要。”
真是叫人讨厌的女孩子！
关先生随着杰西卡进了她的房间，还有点愤愤不平。杰西卡关上门，在床上坐了下来，示意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一开口就问道：“李儿怎么啦？”
这么深切的感情，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理想的结果。关先生摇了摇头，准备直接进攻了——当然，他得小心不能直接谈到游戏目标，以免被认作犯规。
“不是她，是你。”关先生低声说，“你爱着她，对不对？”
杰西卡的表情，就像被人用针刺了一下。她立刻警惕起来，直起腰开了口：“你怎么……你别乱说话。”
“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不愿意，我对谁也不会说的。”关先生生怕她误会自己，情急之下，都快挪出了椅子。“我对你的感情，想必你多少也明白一些……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真正幸福就好。”
这种三流言情剧台词，如果没有角色手册在身的话，他是说不出口的。
杰西卡望着他，慢慢地眨了眨眼，拉长了声音：“……噢？”
她肯定是回过味来了。
限于游戏规则，他只能把自己的游戏目标包裹在告白里告诉她，只要不是傻子，应该都能意识到。
“我明白了，我很感动，谢谢你。”杰西卡还是这么温柔，叹了口气说：“只不过，恐怕你帮不了我。李儿不是……她对女人没有兴趣，对我自然也没有兴趣。我当然也想向她表白、追求她，但我更怕失去她。比起失去她，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呢。”
明白了。
关先生坐回了椅子上，直起后背，意识到自己脸上正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笑。杰西卡看了他一眼，也微微笑了起来：“……你不歧视我，还愿意帮我，这份心意我会一直珍视着的。”
当关先生离开的时候，他轻轻抚了一下杰西卡的肩膀，看了一眼客厅里仍旧毫不知情的李儿。
“……一切就交给我吧。”

第1410章 热心纠错的市民爱碧
像烤肉胡这样每日都生活在抑郁痛苦中的人，实在不必勉强活下去……爱碧充满同情地吐了一口气，心想道。真没料到，她本来只是为了让自己脱身才想出这个计划的，如今却还能顺手解脱另一个人。
……世上的事，往往不是应该怎样就怎样的。
为了他自己好，烤肉胡不必要再活下去，却也还活着。再比如说，像她这样的人，聪明、美貌、富有魅力；她有可能会陷入三角恋的麻烦里，有可能被人嫉妒陷害下绊子，但是——她怎么可能会欠钱呢？
怎么可能会因为还不上巨额欠债躲到一间廉价公寓里，切断了与过去的联系，靠周边打零工的男人生活，结果最后还是被债主找上了门？钱难道不是应该随着美貌一起来吗？
从角色手册上的介绍看起来，偏偏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爱碧的人生简直太不合理了。
二十出头的时候，人人都说“这姑娘以后有大出息，肯定要嫁个富豪”；连她自己也是这么期待的。如今三十出头了，美貌仍旧还在，她的梦想却从拥有大笔财产变成了只要不欠钱就行。没有被追过债的人，不懂那种被油煎一样的心情——尤其作为一个美貌女性，她受到的搓磨、恶意和威胁远比其他人更多。
为了摆脱债务，她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不少；债务仍旧是一个她这辈子正常工作都不可能还得清的数字。去他妈的，爱碧很快就下了决定，这辈子都还不清是不是？那她这辈子就不还了。看等她死了之后，谁还能找她追债？
当然，她绝对不会自杀。要主动把这张面容从世间抹去，实在是一种罪行——在爱碧正出神的时候，手机“嗡嗡”一响，立刻引回了她的注意力。
是烤肉胡发来的消息，她顿时心中一震，凉凉的肾上腺素冲得她浑身发冷，手都微微颤了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尽管她不肯接电话，回信也寥寥，烤肉胡却以为自己仍旧在和“阿庭”通讯，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给她发许多消息，不外乎是一些纠缠、埋怨，有时甚至是破口大骂的语音消息，任何女人看了听了都不可能对他旧情重燃。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爱碧已经很肯定了，每次她收到这种消息之后，就是烤肉胡醉死在自己家里的时候。
游戏进行到一半了，她得加快行动了。在上个周末，爱碧趁他不在时悄悄潜进了烤肉胡家里，留下了一瓶掺了安眠药的烈度伏特加，还是烤肉胡常喝的那个牌子。酒加安眠药听着危险，但是……挺大一个人，应该不会这么脆弱的吧？只要能活着撑过她的计划就行了。
自从放下了那瓶酒，她就一直在满心期盼地等待着烤肉胡的短信。周末是他烤肉馆生意稍好一些的时候，他喝醉的几率低，等到了周一就好了——结果果不其然，周一才过去了半天，她就在中午接到了烤肉胡即将喝醉的信号。
爱碧打开消息，赏味似的将它来回看了几遍。
信息内容没有什么出奇，出奇的是它最后一句话甚至都没有打完。在几个猜不出含义的错字之后，信息就戛然而止了——烤肉胡竟能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还记得短信发出来，倒真算得上是奇迹。
为了保险起见，在接到信息之后爱碧又等了半小时。她在窗边牢牢盯着1号公寓，确定从外头看不出一丝活动迹象之后，这才挑了一个没人注意的时候，迅速走近1号公寓，从猫葵处抓起钥匙、打开门闪身钻了进去。
很快，她循着酒味在床上找到了醉死的烤肉胡，发现她拿过去的那大半瓶伏特加也空了——仔细一想，得到这个角色的人倒是最轻松的，只要一直喝酒睡觉就行，也不知道她的游戏目标是什么？
爱碧从包里掏出了耳塞，堵进了烤肉胡的耳朵里，还特地关上了卧室门。毕竟她可不希望烤肉胡被他自己和爱碧吵架的声音，给吵醒过来。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只播放器，连上了自己的手机。她已经把烤肉胡发来的语音消息都整理过了，甚至还把今天这次吵架的台词本都写了下来；预备好之后，爱碧看了看，抓起一只瓷碗，扬手就扔到了墙上，当啷一声脆响中，那碗化作了无数碎片。
“你干什么！”她一边往客厅一头靠拢，一边尖着嗓子叫道。吵架的头十分钟，是要靠着2号公寓吵的；接下来十分钟，靠着4号公寓那边吵。听见他们吵架的不止一人，才更可信嘛。
她按下播放之后，播放器顿时传出了烤肉胡的语音消息——声音不大，她自己试验过了，若是隔了一道墙听，声音含糊不清，但其中浓浓的醉意、不灵活的唇舌，却依然能被人耳捕捉到。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和那男人说话！”她自己叫道，“求求你了，不要再喝了，我——啊！”
她嘴里发出那一声尖叫时，眼睛却在厨房里四处搜索；也不知道烤肉胡家有没有吃的，她都饿了。
在一声尖叫之后，房子里重归于寂静。爱碧贴在墙壁上，仔细听着2号公寓里的声音。那两个女大学生低低的“你听见了吗？”“怎么回事？”，让她忍不住浮起了一个微笑。
爱碧哭了起来，或者说，是不带一点哭相地哭了起来。“别踹我肚子了，求求你……”她贴着墙，哀哀叫道。
“我简直想杀了你，我再自杀，同归于尽！”烤肉胡的一条语音消息，从播放器上忽然响亮地跳了起来——别说2号公寓的女大学生了，恐怕整栋楼都要听得清清楚楚。
这场架吵得十分顺利，一切都照爱碧的计划走完了过场。她还去看了一眼烤肉胡，发现后者果然还是睡得人事不知，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的计划十分缜密，毕竟是由她反复推敲、思考后才锤炼出来的，就像一张编织完成的蛛网一样，烤肉胡是再没路可走了。
亏待她这样人的社会，绝对不是一个合理的社会；她有什么办法，她总得纠错呀。

第1411章 莫名其妙就进展神速的伊丽莎白
当敲门声咚咚响起来的时候，林三酒一个激灵，手中茶杯差点滑落下去。她稳了稳神，意识到自己手脚仍然在微微发抖，深吸了一口气，才去开了门。
平克抿着嘴唇，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站在门外说道：“我想进去。”
“你想来玩吗？但是你不回家的话奶奶会担心你的，”作为伊丽莎白，她现在实在没有耐心应付孩子，说：“你还是快点——”
话没说完，平克已经用肩膀挤开她，大步走进了房子里。她跟着一转身，差点从喉咙里滑出一声叫，总算及时止住了自己。她不敢多看，迅速低下眼睛，跟在平克身后说：“我没时间……”
“我奶奶睡死过去了，”平克忽然一回头，打断了她：“就像你上次看到的那样。陈小姐又搜了一次我们家，才刚刚走，不会有人发现我在这里的。”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嘴巴张合几次，说不出话。这孩子是怎么知道的？他那时候不是也意识不清了么？
“你撞见的那一次，不是第一次了。”平克一边说，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陈小姐常常带着食物来看我们，只是最近在吃过她的食物之后，我奶奶有时就会昏死过去。我在昏睡过一次之后，就不肯再吃她带来的东西了，都偷偷吐掉了。”
所以……那个时候，床上的平克是在装睡？
他说话时的语气态度都成熟得叫人吃惊，实在想不到这才是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伊丽莎白没办法把他当成普通孩子那样糊弄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说：“是的……我看见了。”
“我也不知道那老巫婆在找什么东西，”平克仰起下巴的样子，总算有了几分孩子气。“我倒是想来问问你，你既然看见了又听见了，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听见了？
伊丽莎白一愣的时候，却见平克打开了书包，掏出了她放在平克家的那一只婴儿监听器。
“我是小孩子，总被赶出门口自己玩，听不到什么东西。”平克将监听器慢慢推给她，问道：“……可是，你总听见了吧？”
盯着那监听器想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冷不丁打了个战——离她放下监听器已经过去四五天了，这期间陈小姐自然没少拜访平克奶奶；既然平克那天没睡死，肯定早就发现了这监听器，却等到现在才来问她，大概是要给她一段从陈小姐身上听见点东西的时间。
能想得这么深，这真是一个五岁孩子？
而且……平克刚才说的话就像是一块她找了很久的拼图，正好让她意识到，在这段时间里，她还真听到了一点东西。
“我确实听见了她们的部分谈话……”平克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再掩饰也没有用了，垂着头说：“因为你奶奶……记性不好，很多对话也都没有什么价值，但是有一次我听见陈小姐说，最近要作居民人口普查，大家需要去警【局更新登记身份资料。”
直到一抬眼遇上了平克茫然的表情，她才忽然意识到对方确实还是个孩子，恐怕还不懂人口普查是什么意思——伊丽莎白给他解释了几句，平克这才点了点头，问道：“这怎么了？”
人口普查听着好像没什么，但是作为楼内成年人之一，伊丽莎白和其他人一样，从没接到过需要更新身份资料的通知。这件事，显然是陈小姐捏造的。
她那时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小姐要捏造一件这么无聊的事，但是在听了平克的话之后，她终于明白了。
“我以为我撞见的那一次，就是唯一一次了……可是你说她一次次下药让你们昏睡过去，就说明她始终没找到她要找的东西。”伊丽莎白往角落里扫了一眼，镇定了一下心神，才说道：“据我所知，根本没有人口普查这回事。我想，是因为陈小姐始终找不到目标，所以才想办法要让主人自己拿出来吧？”
“你的意思是说，”平克蓦地抬起眼睛，“她要的是我奶奶的身份资料？”
除此之外，林三酒也找不到其他的解释了。
“你要我帮忙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好。”伊丽莎白一向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怎么肯主动卷进没有利益却充满危险的事情里去，推辞道：“我也没有证据，不好说……要么你下次报警好了。”
平克翻了一个白眼。这孩子翻白眼都挺好看的。
“你往我家放监听器干什么？”
“这个，我是不小心忘在了你家……”
“忘在花盆后面吗？”平克冷笑了一下，“你真以为小孩就会受这种骗？”
伊丽莎白闭上了嘴。她怎么能坦白呢，要知道，平克也是需要相信她真拥有灵能力的目标之一——一旦告诉他自己是为了给占卜结果搜集材料，平克就再也不可能相信她了。
那孩子弯下腰，看了一会儿桌上的监听器，不知道在想什么。伊丽莎白直直地注视着他的身后，过了两秒，激灵一下挪开了目光。
平克抬起了头，好像想到了什么。“你监听的目标不是我们……”他带着肯定的语气说，“是陈小姐吧？”
这话吓了她一跳，平克却笑了，眼睛里闪烁着孩子特有的狡猾。“我奶奶和我又没什么好监听的嘛，可是陈小姐到处说你是骗子，你是不是不服气啊？她一个人住，在自己家又不可能天天自言自语，你就想到我家了，是不是？”
……基本全猜中了。
她甚至怀疑，平克连她的游戏目标都猜到了——毕竟每个人的行动都是为了达成目标的，绝不会有人浪费时间“不服气”；这只是他在不能直接沟通目标的情况下，所用的一种说法而已吧？
林三酒飞快地扫了一眼客厅后方的角落，又垂下了眼睛。
她绞着双手，不断思索现在还能说点什么，才能说服平克不是这么一回事，让他存留一点相信自己的可能性——只是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实在成熟得不像个小孩，还是房间里叫她心神不定的另一个原因。
“你一直在看什么？”平克忽然问道，“从我进来开始，你的眼睛就一直在房间里的角落里扫来扫去。”
伊丽莎白没有料到这孩子竟然留意到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平克的头顶，落在他的背后，落在此刻站在沙发后的另一个人身上。平克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皱着眉头转过身，对着沙发后那人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问道：“我身后有什么东西吗？”
……他果然看不见，伊丽莎白重重咽了一下嗓子，心想。
已经有四五天了。
当她在床底下看见了第二个“陈小姐”的时候，她几乎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连思维都转不动了。那个时候，第二个“陈小姐”似乎也在找什么东西，在床底下摸索了一会儿，却忽然不动了，朝她慢慢转过了头。
也就是在那一个瞬间，林三酒蓦然意识到，对方是在确认自己到底看见了她没有。
虽然二者目光碰上过，但她幸好还没有冲这个东西说过话，没有给“陈小姐”完全确定的机会——她强迫自己与“陈小姐”对视了一秒，随后才若无其事一般地挪开了眼睛，就好像目光交接只是无意的行为一样。
……若是对方发现自己能看见她，会怎么样？
等床外的陈小姐把物件草草归回原位，终于离去之后，她才拖着僵硬的身体从床底下爬了出来。第二个“陈小姐”也像一只刚爬出来的大蜘蛛一样，慢慢从床底下浮现了身体，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伊丽莎白。
它到底还是对伊丽莎白起疑了。因为当伊丽莎白起身回家的时候，它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林三酒弯腰掏出钥匙开门时，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脑袋就悬在自己的肩膀上。
从那以后的四五天，这个“陈小姐”就会时不时地出现在她家里。
“我……我只是在观察能量的流动而已，”她忙低下眼睛，说：“人人都有自己的能量场……”
平克显然不信这一套。“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随着他的这个问题，沙发后的“陈小姐”也慢慢弯下了腰，将脖子朝前方探伸着，那一双白白的眼球好像随时要黏上来一样。它也在等待林三酒的答案。
“真的，没看什么……”
“你难道能看见鬼么？”平克轻声笑了一下，却忽然神情一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毛。
伊丽莎白刚想说“世上哪有鬼”，又急忙把这句话咽回去了。她也不知道都支支吾吾了一些什么，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模样可疑、没有说服力，却应付得平克不再追问了。他站起身，在即将走出门口时，忽然回身说道：“我知道我奶奶的身份资料放在哪里了，你想知道吗？”
伊丽莎白一怔，心脏咚咚跳了起来。假如她知道陈小姐在苦苦找什么，又知道她要找的东西在哪里——到了那时，让陈小姐相信她真的有灵能力，还是问题么？
“你……你肯告诉我？”她有点难以置信地问道。这可是他奶奶的重要东西，平克为什么会……？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平克微微一笑，勾手示意伊丽莎白把耳朵凑过去。
他温热的吐气打得她耳朵发痒，脸色却因为震惊而青白交加——直到平克走了之后好半天，她都不太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听错了。
她转过身，对紧贴在她身旁的“陈小姐”保持着视若无睹的样子，走进客厅；她下意识地拿出了一直揣在兜里的角色手册，一边随手乱翻，一边考虑着平克刚才提出的条件。
不知道胡思乱了多久，当她无心间一低头时，才忽然“嗯？”了一声，自己都怔了。
在游戏目标几个字下方，是此刻相信她真有灵能力的人数进度；在过去两个星期里，数字一直只有可怜的“2”，也就是黑朋和小黄。
现在，数字变成了“4”。

第1412章 减一
伊丽莎白发现自己最近骗人的时候，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答应了平克的条件，又与平克偷偷碰了两次面之后，接下来的计划就在她心里渐渐成形了。要让众人相信她，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她需要尽可能地发掘出一些别人不知道的隐秘事实。
换一个角度讲，与其说她是个神婆，不如说她更像是个侦探。
好消息是，“陈小姐”从她家里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总算让伊丽莎白能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了。她一开始还以为“陈小姐”是准备冷不丁出现吓她一跳，提心吊胆等了两天，却再也没看见过那个东西的影子。
趁着那玩意儿消失的时候，她得抓紧完成游戏任务。
“……有一件你正在孜孜以求的事物，却始终被遮掩在迷雾中，让你遍寻不获。”
这不是她头一次讲起这套话了；如今当伊丽莎白信口胡诌的时候，连陈小姐都流露出了一副掺杂着惊异与狐疑的动摇之色——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副听都懒得听、嗤之以鼻的模样了。
当然了，陈小姐肯定是会遍寻不获的，毕竟她要的东西此刻正在平克手里，不知道被那孩子藏到哪儿去了。
说来奇怪的是，陈小姐又对平克奶奶下了一次药之后，不知怎么就再没动过手了；或许是因为她压不住焦虑，据说每次作客的时候，在别人家里东张西望、动手动脚的痕迹也越来越明显。
“你之所以需要这件事物，与你的过去有摆不脱的关系。”这当然也是废话，陈小姐要平克奶奶的身份资料当然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又不可能发生在未来。伊丽莎白与陈小姐正站在走廊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轻轻一笑说：“我可以根据你的过去为你占卜，将你引领向那件事物的身边，但你若始终冥顽不灵……”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很遗憾似的摇了摇头，随即抬步走了；一边走，她一边感觉到陈小姐的目光仍在自己的后背上流连。伊丽莎白在脑子里那一张待办事项的清单上，打上了第一个勾——针对陈小姐的今日忽悠，完成了。
“我……我害怕这样下去，我会先被他害死……我不能拖了，我不能拖了……”
在她第二个造访的公寓里，燕黄正抱着膝盖，紧贴着墙壁坐在床上，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她两只眼球雪白滚圆，几乎不聚焦，瞪着前方的时候仿佛要掉出来一样；伊丽莎白甚至觉得，她可能已经忘了旁边还有一个自己。
“你要怎么办？”她试探着问道，“现在楼里的邻居们，都觉得你渐渐康复了。”
“不够的！”燕黄猛地一仰头，胫骨“咯”地一响。“他没法把我当精神病处理掉，就该开始想其他办法了——我、我绝不能让他得逞。我得先让他……先让他……”
要先下手为强可不行。如果燕黄真的爆发了，叫人知道她原来一直在假装，伊丽莎白就会损失掉至少黑朋这个“信徒”；她好说歹说，用尽了一切她能想得出来的神秘学词汇，总算暂且稳住了燕黄。
“你听我的，因为我能窥见命运的安排。”她信誓旦旦地说，“你最近都有好好照顾那个婴儿吗？”
她想表现出康复了的样子，就必须得开始照料自己的孩子。光是为了让那婴儿进入燕黄的视野，伊丽莎白都费了不少力气——她不得不编出一个黑朋与外面女人生了孩子的瞎话，才总算被已经认为黑朋坏得十恶不赦的燕黄听进了耳朵里。
燕黄僵着脖子，半晌才点了点头。
离游戏结束还有多少天来着？伊丽莎白抹了一把汗，在心里暗暗想道。只剩十二天了吧？只要再把她拖住十二天，目标就算完成了。
只要能让燕黄继续保持正常的假象，那黑朋的信任也就保住了。她近来每天都会拜访黑朋和燕黄二人，除了靠他们解决午饭之外，还能顺便维护保养一下他们对自己的信任度；对于伊丽莎白来说，这已经是每日的日常工作内容了。
对于剩下几个邻居，她所了解的信息就太少了。
伊丽莎白沿着走廊来到了1号公寓的门口，打量了一下门口的猫葵，将手中瓶子的水都一股脑儿倒了下去。她喜欢这盆猫葵，又担心1号公寓那个醉醺醺的主人照料不好它，所以时不时就下来浇点水——再说，她还能假借浇水的样子，偷偷听一会儿1号公寓里面的动静；尽管到目前为止，她基本上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要是你能告诉我里头发生什么事就好啦，”伊丽莎白叹了口气，对着猫葵自言自语地说：“我听说他和爱碧吵得很厉害，都动手了……”
猫葵在微风里摆了几下，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有话要说。
伊丽莎白摸了摸猫葵的顶层叶子，正要转身走的时候，忽然眼珠一转，停下了。她最近来1号公寓门口晃悠过不少次了，还是头一回听见烤肉胡发出除了呼噜声之外的声音——她假装观察猫葵的长势，蹲下身，立起了耳朵。
她设想过自己可能会听见各种各样的东西，唯独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从1号公寓里听见这个。
……属于烤肉胡的隐约声音，正在唱一首摇篮曲。
这栋楼里唯一的婴儿在燕黄和黑朋家，她是刚刚才见过的；烤肉胡又没孩子，唱什么摇篮曲？而且他唱着唱着，声音竟被呜咽声给掐断了，渐渐变成了呻吟一般的低低哭泣。
这个人是不是精神也有毛病？
伊丽莎白带着满腹疑虑，尽量动作轻轻地离开了1号公寓门口。那两个女大学生似乎是楼里最正常的人了，她实在找不出突破点，也觉得她们不像是藏了什么隐密之事；想了一会儿，她决定先从二楼的关先生下手。
他暗恋杰西卡，是全楼的人都知道的事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利用这一点？
对于这个问题，伊丽莎白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不好意思，”关先生面色疏离地说，“我对占卜和许愿这一套，不感兴趣。”
还不等她想好该说什么来挽留他的注意力，关先生已经“咚”地一声把门摔上了。
得，又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伊丽莎白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接下来还是得找平克多商量商量，拖着脚步往楼里最后一家走了过去——她隔壁的8号公寓，正是爱碧住的地方。
“爱碧？”
在一连四五声门铃后，都没有人来应门；她敲了敲门，叫道：“你在家吗？我是伊丽莎白。”
8号公寓里仍旧是一片沉默。
她明明是不可能不在家的……伊丽莎白顺着窗户缝往里看了一会儿，黑乎乎的看不出个所以然，又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人应声。她左右看了看，见楼内邻居似乎都各自在家待着，伸手悄悄握住门把手一转。
门没上锁。
伊丽莎白推开门，慢慢走进了门后凉凉的幽黑里。房子里的空气凝滞着，沉沉的，混杂着鲜明刺鼻的味道。
甚至在开灯之前，她就已经知道房子里等待她的是什么了。
她轻轻按亮了客厅里的灯。
在杯盘粉碎、桌椅掀倒、满室狼藉之中，爱碧扭曲的尸体像艺术品一样被呈列在正中央。她浑身都是伤口，仿佛被暴怒的风雨给卷去了一层皮似的；最惹眼的是，她的双腿被分得开开的，搭在翻倒的沙发边沿，身下一滩血迹已经干涸了。
伊丽莎白尖叫了起来。

第1413章 滚珠
“您拨打的电话号码不存在。”
伊丽莎白看着手机，一个一个地慢慢删掉了屏幕上的数字。她把可能的报警电话都打了一遍，110，112，999，911……没有一个号码存在。想来也是，这栋楼里发生的事情，自然是不会引来警】察的。
她买不起手机，手上的这部手机还是从爱碧尸体身边捡起来的，屏保是爱碧笑容灿烂的自拍。不知道为什么，死者没有给手机设密码，任何人一划都能打开——伊丽莎白犹豫了几秒，点开了通信记录，飞快地扫过了她与别人的短信聊天内容；说是别人，其实只有一个人，也就是爱碧的男友烤肉胡。
哪怕没看仔细，她也能感觉到，短信从一开始的甜甜蜜蜜、卿卿我我，在过去两星期里逐渐变质了，变得充斥着紧张、威胁与眼泪。
“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把她留在这儿吧？”黑朋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叫伊丽莎白心中一惊。虽然谁也不知道这部手机是爱碧的，她还是有些心虚，垂下手，让袖子挡住了手机，转头四下看了一圈。
在听见她的惊叫声之后，这栋楼里的邻居就像受了惊扰的马蜂一样，轰地一下全扑出来了，楼道里登时响起了一片“怎么了？”之类的交谈杂音。在众人赶到之前，伊丽莎白好不容易稳下心神，一眼瞥见爱碧尸体旁边的地板上，有一个黑色手机，急忙几步赶过去，伸手将它抓了起来——她刚一站直身子，关先生就推开门冲了进来。
“怎么回……”他没说完，目光已经落在了爱碧尸体上。随即连顿也没顿，他转头冲门外吼了一声：“爱碧死了！”
这一声吼之后，几乎每一个人都聚集到了8号公寓，客厅里没有落脚的地方，就蜂拥着站在门外。落地窗的窗帘不知道被谁拉开了，不少人挤在窗外，透过玻璃看着客厅里的惨景，一个个面色发白。
“谁……谁杀了她？”站在门口的李儿声音发颤，不知在向谁发问。杰西卡为了安慰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人能回答上来这个问题，众人面面相觑一会儿，燕黄忽然皱起了眉头说：“烤肉胡不在。”
伊丽莎白一怔，这回仔细看了一圈，发现住户之中果然只少了烤肉胡的影子。
“烤肉胡……”两个女大学生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说：“我们有一次听见他打爱碧，爱碧哭得很惨……”
“我也听见过一次，还威胁她说要杀了她。”黑朋立刻说道。
“喝醉了酒之后，做出什么事来也不奇怪吧。你们看看她的样子，除了情杀，还能是什么？”陈小姐耸了耸肩膀，语气很淡然客观——就好像地板上躺着的不是一具尸体。
“那……我们要去把烤肉胡找来么？”关先生问道。
当众人随着这个问题而沉默下来的时候，伊丽莎白脑海里响起的却是1号公寓里带着哭腔的摇篮曲。
“摇篮曲”的出现太违和了，始终像块石头似的硌着她，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独身中年男人可能会在醉后哭着唱摇篮曲的理由。她有种感觉，一旦她找到了这个理由，也许她就找到了那一根能够将帷幕拉下来、露出整台真相的绳子头。
“万一他发起酒疯怎么好……”有人低声嘀咕道，“还是等能处理的人来了再说吧？”
众人都心知肚明、又都没又付诸于口的是，爱碧之死与他们自己的目标关系不大——离游戏结束只剩12天，他们都不愿意在与己无关的事情上多浪费时间，反正他们又没和烤肉胡谈恋爱，不用担心他会继续对别人动手。
“先这样吧，”陈小姐不太耐烦地一挥手，“什么时候看见烤肉胡从屋子里出来，什么时候再说。”
这算是给商议画上了一个句号。大家决定仍旧把爱碧留在8号公寓里，只是给她蒙上了一张床单，就纷纷走了。伊丽莎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把门从身后合上的时候，她的手指仍然忍不住有些发颤。
杀掉爱碧的人，除了烤肉胡，似乎不可能是别人了。爱碧手机里的消息，也将所有的嫌疑都集中在了烤肉胡身上：他的恳求，他的情话，他的破口大骂……都显示出了一个情绪不怎么稳定的形象。
但是正因为一切线索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烤肉胡，伊丽莎白反而有些不舒服。这些线索干干净净、指向清晰，连一丝杂乱都没有，仿佛花坛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植，总带着一股人工味道。
说来说去，她还是最想知道摇篮曲是怎么回事。
在伊丽莎白转开自己家门的时候，一个脚步声从身后匆匆赶了过来；她一回头，就正对上了两只雪白滚圆的眼睛，瞳孔却缩成针尖般大了。
燕黄开口的时候，她嘴巴里泛着一股长时间没进食的酸气。她丝毫没觉得自己都快凑上伊丽莎白的脸了，目光飘在虚空中，低声说：“……我准备今天动手。”
“什么？”伊丽莎白吓了一跳。她不是才刚刚安抚好燕黄吗？
“爱碧死了，”燕黄说话的速度加快了，“我知道肯定是他干的。我有证据，我见过他和爱碧说话，他们两个肯定有一腿，可能是因为争风吃醋就把爱碧杀了。这个男人太危险了，我不能再拖了，我今天就要下手。”
“等一下，”伊丽莎白只来得及叫了这么一声，燕黄就充耳不闻地转身跑了——后者“噔噔”地冲下了楼梯，转眼就没了影。
她愣在原地，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点想不出该怎么办才好了。当她转头朝6号公寓看了一眼的时候，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窗帘被拉开了，透过窗户望进去时，平克奶奶仍旧守在孙子身边，连眼珠也不肯从他身上脱开一下。
平克奶奶亦步亦趋地跟着平克时，她自然就没法找她的小盟友商量了。也不知道陈小姐是怎么回事，自打伊丽莎白撞见那一次之后，她只药昏了平克奶奶两次，就再也没有下过手了。
现在要不要去提醒黑朋呢？不管提不提醒，她好像都要失去这一个信徒。
伊丽莎白想了想，决定还是得先把燕黄稳住，转身进了屋。别看她穷，像蜡烛咒符之类能够制造气氛、产生神秘感的道具，她倒是一应俱全的。光用说的，燕黄恐怕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得尽量把那个疯女人给吓住。
十几天以来，她这个蜘蛛洞似的房子仍旧一点也没变；当她走过那个陈列在架上的洋娃娃时，它好像也在一路目视着她。伊丽莎白匆匆打开抽屉，把里头东西一件件看过，把有用的顺手就塞进了衣袋里；或许是她动作着急了，一不小心扯散了一只珠串，半透明的假玉石珠子登时滚得满地都是。
“真是越着急越出事，”伊丽莎白嘀咕着骂了一声，伏在地上，伸手试图把一地珠子都扫拢起来。扫了两下，她的动作顿住了。
一颗珠子闪烁着微光，正停在不远处。拦住它的，是一只红色的、小小的缎面鞋。
……上一次伊丽莎白看见这双鞋，是在几分钟之前，当她走过架上的洋娃娃的时候。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顺着红鞋往上，看见了那个不知何时走下来的洋娃娃。它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用黑眼睛望着她，雪白的脸上仍旧在甜甜地笑。

第1414章 接二连三
……当伊丽莎白重新恢复神智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沙沙”地快速划过地板。
在脑子都仿佛快要松脱的剧痛中，她勉强睁开眼，一边伸手乱抓，一边抬起了头——她此刻仰躺在地上，右脚被一个半人高的影子抓在手里，拖着她一路往前；再用力一眨眼，视野更清楚了，现出了那个洋娃娃勾得高高的红色嘴唇。
它那两只没有手指的手紧紧环在她的脚腕上，头也不回地往后飞退；伊丽莎白挣扎几下挣不脱，一侧头，发现洋娃娃是朝着沙发急速后退的——黑幽幽的沙发底下像一条不透光的深渊，静静等待着她被拖进去。
她想叫救命，嗓子眼里却火烧火燎的，仿佛干裂成一片片碎块，把试图冲出去的声音都打碎了。她不知道刚才头上一痛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绝不能被拖进沙发下面去；当有什么东西闪入眼帘的时候，伊丽莎白一伸手抓紧了那块垂下来的布料，被她这么一拽，伴随着哗然一声响，一个原本放在布料上的重物砸了下来，在她脑袋旁边破碎、飞溅起了一片碎玻璃。
那是她做展示用的玻璃柜——同样穿红鞋的洋娃娃从玻璃里飞了出来，远远掉在了门口。
伊丽莎白一惊之下，朝自己脚腕处一望，与另一个洋娃娃的两只眼睛对上了。
“‘陈小姐’！”她冲洋娃娃嘶哑地叫了一声，低得大概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那洋娃娃一顿，伊丽莎白趁此机会，伸出长长的一条左腿，一脚就踹在了那洋娃娃的脑袋上。它布料做的柔软脑袋登时朝另一边弯下去了近乎九十度，两只布包一样的手也从她的脚腕上松开了一点儿；伊丽莎白的右手趁机在地上一扫，在她猛然翻身坐起时，将手上那块玻璃碎片狠狠地扎进了洋娃娃的脸里。
她感觉到右脚脚腕上的力道彻底松开了，急忙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在她的余光里，那洋娃娃的布料脑袋腾地弹回了原位；她不敢多看，顾不上胳膊腿上都被玻璃划得血痕斑斑，急忙朝门口冲了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快来人！”伊丽莎白踉踉跄跄地冲出门外，甚至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听见她的叫声。她喊了两声回头朝门内一看，头皮都炸开了——那洋娃娃不见了。
“你怎么了？”6号公寓的门开了，平克探头出来一看，匆匆走了过来。“你……你流血了。”
怎么来的偏偏是个孩子！伊丽莎白不敢犹豫，一把拉住他，盯着自己的公寓门，慢慢往后退——她的公寓门半开着，光线昏幽幽的，看不清门后是否还站着人。
6号公寓的门猛然被人以大力一把拉开，平克奶奶那张沉沉的脸从门后一下子扑了出来，撞倒了伊丽莎白。
“别想带走我孙子！”她似乎觉得伊丽莎白被撞倒在地还不够，使劲将后者往楼梯口的方向推搡，稀里糊涂地骂道：“把我孙子还给我！”
“等一下，”平克急忙挤到二人之间，还挨了奶奶好几下，叫道：“她不是要带我走！”
平克奶奶喘着气停下了手；伊丽莎白现在哪有工夫和她生气，急忙爬起来朝自己的公寓望去时，却仍旧什么也没看见。那洋娃娃似乎不会追到外头了。
她稳了稳神，听着身后、楼下陆续有邻居们打开门的声音，这才又觉得自己像是重回到了正常的人世里。
“怎么搞的，你怎么一身血？”关先生住得最近，很快就赶到了几人身边，问道。
伊丽莎白的双手仍然在颤抖；陈小姐和杰西卡，这时也都从楼梯上露出了头，似乎都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我……”她使劲闭了闭眼睛，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了。“这栋楼里……有一个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啊？”关先生扬起了眉毛，“你在说什么东——”
“你让她说！”见打断他的居然是陈小姐，几人似乎都不由一愣。
伊丽莎白却不想说了。她知道真话听起来将有多荒诞，她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用流失掉。除了精神不正常的燕黄偶尔瞥见过一双不存在的脚之外，她至今没有发现别的任何人能够看见那个东西……如果她不是也像燕黄一样疯了，那她就是真有看见灵异之物的能力。
“她流了好多血啊……”平克喃喃地说。当有外人在的时候，他就会表现得更符合他的年纪。
“你先回家包扎一下吧，”杰西卡个性体贴，还提醒道：“要给伤口消毒噢。”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别说她家里没有给伤口消毒的药，就算有，她也不想回去拿了。“我……我没有，我去找阿黑问问吧。”她在惊恐褪去之后，又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她还得去找燕黄。
碎玻璃划出的伤口深深浅浅，火辣辣地灼烧着皮肤；伊丽莎白下楼时，随着每一个动作，都感觉到自己像是在一次次地皮开肉绽。陈小姐或许是因为有求于她，主动走上来，搀住了她皮肤完好的地方，说：“我陪你一起下去吧。”
平克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又被奶奶重新拖回了屋子。
两人慢慢挪到4号公寓，又是按门铃又是敲门叫人，差点把整栋楼的邻居都再次叫出来，却依旧没有人来应门。
……这一幕可实在太熟悉了，伊丽莎白咽了一下口水。就在几十分钟之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爱碧公寓门口，等待着里面的人来开门的。
“我觉得里面有一种……不祥的气息。”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她仍然不忘了要继续争取陈小姐的信任。
“不详？”陈小姐吊起眉毛。
“似乎……似乎有血光闪过去，”她紧紧闭着眼睛，忍着伤痛说：“我能感觉到。”
陈小姐没有急着对她嗤之以鼻，犹豫了一下，松开了她的胳膊。“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当门打开的时候，伊丽莎白没有跟进去——那股扑鼻而来的浓浓血腥味，已经足以证实她的猜测了。半晌，面色青白的陈小姐才重新走了回来。
“黑朋死了……”她慢慢地说，“整个脑袋都被压烂了。”

第1415章 失踪的婴儿
一只原本摆在客厅角落里的大花盆，此时压在原本应该是死者脑袋的地方，紧贴着他宽宽的肩膀；鲜血、白脑浆、黑土和碎瓷片全混在一起，漫延了一地。
正如楼上爱碧的死状一样，任何人只要扫一眼，都知道已经没有救的必要了。尸体俯卧在地板上，两只没穿鞋的大脚翻向天花板，袜子底沾了一层灰。
“怎么会这样？”李儿喃喃地说，“这才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怎么又死了一个人？”
死了第二个人后，此刻围在门口的邻居们，脸色都沉重难看起来了。除了一直没出现的烤肉胡之外，这次围观的人群里还少了个燕黄。
“不是一个小时。地上的血都开始发黏了，”关先生说道，“他可能在我们发现爱碧之后二三十分钟内就死了。”
伊丽莎白闭了闭眼睛——这么看来，燕黄回家没多久就动手了。
她刚想到燕黄，就有人出声说道：“诶，燕黄不在这里。”
被这句话一提醒，众人们互相对视了几眼，似乎也都想到了杀手可能是谁。
“怪不得……要是她干的就说得通了。”陈小姐以手捂着鼻子，说道：“她不是一直还以为她老公要害她么？”
“那就好。”杰西卡松了一口气，见大家都朝她转去了目光，忙摆了摆手说：“不——我的意思是，一连死了两个人……如果是连环杀手就糟糕了……”
“我们明白的。”关先生温柔地安慰了一句。
平克奶奶的眼睛在地上左右乱转，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理解眼前死人了这个事实——伊丽莎白刚想到这儿，忽然听她问道：“孩子呢？”
众人一怔。刚才谁都没想起来，这对夫妻还有一个NPC婴儿；反而是神志糊涂的平克奶奶先注意到了。
“他们的孩子，还不到一岁大的，”平克奶奶的清晰思维显然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含含糊糊地说：“是我的孙子，叫平克……”
“我在这里，”平克从后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我才是平克。”
“噢，噢。”平克奶奶恍然大悟，拍了拍他的手。
众邻居静了两秒，房子里一片死寂。平时常听见的婴儿的咿咿呀呀声，好像已经消失很长时间了。
“我们去找一下好了，”关先生说，“总不能把一个婴儿这么扔着。”
大家尽量对地上尸体视若不见，脚下绕得远远的，小心地在房子里分散开了。这对夫妇腾出了一个小储物间作为育婴室，当伊丽莎白走进去的时候，甚至还能分辨出燕黄照料孩子时所留下的痕迹：洒了的奶糊干涸在地板上、床垫上，奶瓶里脏兮兮地黏了一层奶皮。空荡荡婴儿床的栏杆上，还被人神经质地抠去了大片油漆和木皮，洒落了一地碎屑——处处都能看出照料人不太稳定的精神状态。
黑朋身为药剂师，家里准备果然齐全。伊丽莎白在卫生间里发现了一只便携急救箱，顺手打开了，将里头的药膏酒精绷带全塞进了自己的衣袋里。她拿死人的东西也丝毫不会不好意思；趁其他人都没注意，她将洗手间的门关上了，打开了自己的角色手册。
……相信她真有灵能力的人数，果然减少成了“3”。
这么看来，死去的人就不再算作攻略目标之一了，所以即使是生前相信她的人，死后也会被从完成进度里扣掉。真是叫人丧气，还不如让所有不信她的人都死掉算了……伊丽莎白“啪”地合上了手册，顺便朝浴帘后扫了一眼，发现那儿也是空空的，满心烦躁地拉开了门。
那个平时总是鬼哭的孩子，又上哪儿去了？
不止是她一无所获，大家找了几分钟，哪儿也没见到那个婴儿，重新聚集在客厅里。平克奶奶又开始犯糊涂了，一个一个地拉抽屉，好像婴儿会像袜子一样叠着放进抽屉里似的。连平克都没去管她；众人看了彼此几眼，纷纷摇头说：“……那孩子不见了。”
“谁会抱走那孩子呢？”杰西卡问道，“难道是燕黄带走了自己孩子……”
这话她没说完，声音就不太自信地弱了下去。以燕黄的状态，在事后没有溺死那孩子已是好事了，怎么会带走孩子？
“找不到也没办法，”陈小姐没什么兴趣地一挥手，说：“给他盖上一张布，我们走吧。”
“不……等一等。”伊丽莎白心脏咚咚一跳，抬起手阻止了众人。
……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以为又过去了一天。总算又将这难熬的人生熬过去一点了……她揉了一下眼睛，发现手机上的日期似乎没变，原来她只睡着了半个小时而已。
失去另一半，可不意味着你好运到只会失去世界的一半。不，她感觉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冰淇淋勺子，狠狠地插下来，撕扯着掏走了她的大块人生，只给她留下了薄薄一层余渣。
她整个人性格大变了，连她自己也感觉得到。
那时，为了挽留住丈夫——前夫，她什么都尝试过了。好像世界上没有足够的烛光晚餐、二人共浴、柔情蜜意能挽救他们之间的裂痕，因为最后话题绕来绕去，总会回到同一件事上。
难道她还不够努力吗？她做过了市面上所有的医学测试、治疗，凡是能给他们带来一点点希望的手段，她都报名花大价钱试过了；无论做的时候多不舒服、多痛苦，她也咬牙忍过来了。
最终在眼见无望的时候，煎熬着她的痛苦，成了丈夫离开她的理由。
如今稍一想起来过去的岁月，她就能再次感觉到小腹里的空洞感，仿佛被挖出了一个黑洞，积年累月地从体内吞噬着她。
你有一个拒绝携带胎儿的子宫，那个医生在见他们听不明白的时候，这样直白地解释道。
她慢慢地站起来，记忆像浪潮一样席卷了她。不是离婚时的记忆，是更近的，就在一阵子之前的记忆：她……她在睡着之前，好像去邻居家偷来了一个东西。
她随着记忆中的自己一低头，看见怀里是一张婴儿的脸。
等等，她去偷婴儿了？
对了……好像是的。她那时又一次陷入了近乎狂乱的精神状态里，觉得一个婴儿能够解决世界上一切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问题：把他假装成是自己离婚时才刚刚怀上的孩子，就能掩饰她的不育，说不定还能挽回她的前夫……所以当她看到那个疯疯癫癫的妈妈将婴儿放在窗边置之不理的时候，她就忍不住了。
现在冷静下来一想，这个计划漏洞百出，简直太可笑了。
她赶紧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却没有看见什么东西长得像个娃娃；一想到可能是自己做的梦，她不由松了一口气，整个身子都栽倒在了沙发上——与以往软绵绵的触感不一样，她一下子浑身僵硬了。
当那个孩子被她拽着一条腿，从沙发垫子之间倒拉出来的时候，浑身皮肤早就青了，就像一只不知何时被压扁的老鼠。
不不，未必是自己不慎弄死的。
假如她没记错的话，好像她把孩子偷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一声不出的了，哪怕被人抱着上上下下，也没被吵醒——说来好笑，即使是她弄死的，这也不是第一个死在她身边的孩子了。
她猛地一个冷战，扬手就丢开了那具小小的尸体。
不行，他父母肯定会来找的，这栋楼里就只有这么多人而已，找到她的头上是迟早的事——她的目标是什么来着？“不要被人抓住行为上的错失之处”。就是说她私下里做些什么无所谓，只要别被人发现就好；一直以来，她也是以这一点为原则避开邻居的。可是现在丢了一个孩子，那对父母还不得把这栋楼翻个底朝天？
她愣愣地立在屋子中央，想着该怎么把这具小尸身处理掉。她走不出这栋公寓，虽然住在一楼，却没有庭院可以掩埋它；她从不在家里做饭，所以厨房里也空空荡荡……总不能拿个布包一包，等着它父母来发现吧？
她偷偷地掀开窗帘，往外飞快地瞥了一眼。楼道里没有人，门窗都闭着，想来不会有人时时刻刻关注着她……她在自己家门口左右看看，终于来了主意。
处理掉了婴儿之后，她坐立不安地在房子里熬了好一会儿。这栋楼的邻居都很吵，谈话声、拖着脚步走路的声音、砰砰关门声……甚至后来还有一个女人毫无素质地在楼道里大喊“快来人！”；每响起一点声音，就会将她惊得一跳。
去他妈的，等我复婚了，老娘就能从这个深屎坑里离开了。
持续的紧张让人神经疲惫，她像等待宣判的囚犯一样直直坐了一阵子，终于挨不住，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等她被一阵声音吵醒的时候，外边天光已经接近傍晚了。
吵醒她的声音，是敲门声。
“开一下门！”有人在门外喊道，“我们是你的邻居。”
来了，他们发现那孩子丢了，但是还不会知道是自己偷的，大概是要来问自己有没有看到什么线索。只要这次能糊弄过去，甚至都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吧？
她打开门的时候，却吃了一惊。
门外的人里少了孩子父母，但其他的邻居们却好像都到齐了，由那个神婆伊丽莎白站在最前头。一眼望去，她就觉得他们似乎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为了同一个原因，才一起来到她家门口的——她镇定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烤肉胡，”伊丽莎白低声说，“卜象告诉我，婴儿在你这里。”

第1416章 婴儿与花盆
“等等，”杰西卡紧紧握着李儿的手，好像在下意识地寻求支持一样，扬声问道：“你确定婴儿真的在这儿吗？我不明白，他一个单身男人，偷别人孩子干什么？”
“单身，不假，”伊丽莎白刚才趁着烤肉胡吃惊的时候，首先推门走了进来，此时站在门厅里说：“……可她明明是一个女人。”
众人都不由一愣，只有平克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我是收到了卜象启示之后想到的。在我们一开始入住的时候，大家都听房东介绍过这栋楼里的住户。”伊丽莎白尽量挑着游戏允许的话，说：“可是房东只说了她酗酒、粗鲁、中年离异……从没说过她是一个男人。是我们在听见这些特质之后，默认拥有这些特质的人肯定是个男的，从来没有疑惑过。可是，难道女人就不能酗酒、粗鲁、中年离异了？”
“诶？”陈小姐看看一言不发的烤肉胡，又看看她，说：“不对，我是亲眼看到爱碧和他谈恋爱的。爱碧可是异性恋，标准的——”
老太太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一半——显然她也注意到了，烤肉胡脸上乍然浮现出的惊奇之色。
“爱碧？我？”她指了指自己，因为吃惊得问不出问题，只能重复了一遍：“我和她谈恋爱？”
“陈小姐，”伊丽莎白转头对她说，“我们都误认为烤肉胡是一个男人，同样的，爱碧也未能免俗啊。”
陈小姐愣了几秒，眨眨眼，似乎回过了味。“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只看见了爱碧掏出钥匙进门，没见过烤肉胡和她一起出来过。难道是她自己唱的独角戏？可他们两个吵架又怎么解释？”
“我也是异性恋，”烤肉胡彻底糊涂了，“怎么会和她谈恋爱，还吵架？”
在真正得到肯定的时候，众人还是微微地惊了一下。杰西卡咳了一声，说：“不好意思……从你的外表上，很难看出来性别。”
这是在游戏局限下的评论。实际上，当伊丽莎白望去的时候，对方曾经细细修过的柳眉、薄薄窄窄的肩膀，都与男人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真话是，他们都以为烤肉胡是一个女人在扮演的男性角色；只是这当然不能说出来，否则就不符合角色行为原则了。
“是的，爱碧以为他是男人，计划着这样出出入入几次，就可以假装成她和烤肉胡正谈恋爱的样子了。”伊丽莎白解释道，“反正烤肉胡清醒的时候少，醉酒的时候多，很容易就能潜入她家做一些前期准备，是个非常合适的目标。至于吵架……我想如果仔细找一找他们双方的电话，应该能找到一些用作吵架播放的语音消息。”
爱碧的手机就在她手里，她自然对这一点十分肯定。
“你……你是怎么开始怀疑起烤肉胡的性别的？”关先生犹不敢置信，喃喃地说。“爱碧不是她杀的，那是谁杀的？”
“当然是靠我的占卜之术。”伊丽莎白一脸严肃地说，“我在卜象上读到了启示，那就绝不会有错的。至于爱碧的凶手……我会再占一次卦。”
什么卜象，自然不是实话。
这头少了一个婴儿，那头多了一个对其唱摇篮曲的对象，这简直是完美的两块拼图，正好咬合在一起了。只是若认定烤肉胡偷了婴儿的话，她就难免会直觉性地想到，对孩子怀有这么深的执着，甚至偷来别人家的孩子对其唱摇篮曲的人，不该是个男人，倒更像是个在生育方面经历过创伤的女人——不论是流产还是丧子，都对女性的影响更为深远一些。
或许这是某种固有文化造成的印象；只是一旦疑惑种下了，她再读爱碧手机里的短信时，就发觉它们的人工味终于得到了解释——正因为烤肉胡没有，也不可能和爱碧谈恋爱，所以她手机里的对话才会这么干净整齐；就像一部电影剧本，每句台词都得有个用处，真实对话中的误会、杂乱或错频，连一丝痕迹也没有。
至于爱碧为什么会编造短信、要让烤肉胡背上杀人罪名，她不知道；爱碧最终为什么竟然真的以一种不可能是自杀的方式死去了，她也想不出来。
幸好，最关键的地方她猜对了。
不给众人多思考的时间，伊丽莎白转身面对烤肉胡，说道：“就算你一直闭门不出，我也知道你是女人，你是一个偷了隔壁孩子的女人。你的行为是无法瞒过我手中木牌的……但我不会强求你把孩子交出来。只要你说一句，你到底把孩子藏哪了，我们这就走。”
她原本就不是来伸张正义的，反正谁也不会想要照顾婴儿，还不如那把孩子留给烤肉胡算了——重点是要让大家看看，她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占卜”出了真相的。
看烤肉胡这么在乎孩子的样子，对方的目标说不定就是要得到那个婴儿。那么伊丽莎白只要保证不会拿走孩子，想必烤肉胡很快就会屈服配合吧？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烤肉胡只是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疯了吗？我没拿孩子。”
伊丽莎白一怔。
“你们不相信，就搜搜看好了，”烤肉胡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臂说：“找吧，这间公寓随你们找！”
伊丽莎白手心里泛起了一层汗，一瞬间几乎彻底相信了最糟糕的可能性——是她全盘猜错了。假如婴儿真的不在这里，她的整个“信徒”基础都要动摇了；天知道她花了多大工夫，才总算让这群人开始半信半疑的？
也就是在这一刻，当她因为一时心慌而垂下头时，忽然发现烤肉胡刚才退开的地板上，零星多了几点黑色泥土。
她是在哪沾上的？她明明没有去过楼内草坪……他们几个邻居一下午都在屋外待着，谁上了草坪，立刻就会被发现的。
烤肉胡这么自信地让他们找，大概是确信他们不会找到婴儿……她肯定把孩子藏起来了。伊丽莎白看着那几点泥土，慢慢眨了眨眼睛，明白了。那孩子应该早就死了。
“你如果能算得这么准，”烤肉胡抱起胳膊，或许是因为长期浸在酒精里，导致她的思维都迟钝了，她好像还没注意到伊丽莎白注意到的东西。“那、那你就算算孩子在哪里好了。”
她好像以为花盆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要知道在进入游戏之后，所有人都打扮成了应有的样子，杰西卡穿起了热裤，烤肉胡的衣服也是污渍斑斑——猫葵当然也少不了一个盆子。
但是，伊丽莎白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她被一个近乎冰凉的念头给攥住了心脏，一时间竟害怕起来了：从现实角度来考虑的话，烤肉胡怎么能把一个九个月大的孩子，给埋进花盆里去？那可不是一个空花盆，这也是一个很实际的游戏；那么大一盆猫葵，植物根系肯定已经很发达了，加上足以维持植物存活的泥土量，花盆里哪来的空间让他放孩子？
除非……除非是把猫葵的根系全砍掉，把泥土倒掉，只在婴儿尸身上铺一层土，再把猫葵支上去。
一株被砍掉了根系的植物，还能活吗？
“伊丽莎白！”直到听见有人叫了一声，伊丽莎白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转身夺门而出了。外头已经天黑了；她在猫葵旁边停下来，借着走廊里昏黄的灯仔细看了一看，才意识到猫葵果然不是笔直而立的，却歪着靠在了墙上。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猫葵。
猫葵轰然跌倒下去，沉沉地砸起了一声闷响，盆子里露出了一个青白色的小小影子。伊丽莎白一眼也没看那尸体，却只是紧紧地盯着猫葵。
……它的外表仍然和以往一样，但它显然已经死了。

第1417章 失之交臂的信徒
“伊丽莎白”这个角色仿佛是一层水坝。
即使她升起的情绪像是狂涛巨浪一样正不断冲击着它，这道水坝也仍然把所有风浪都给牢牢挡了回去，只允许浅浅一湾水漫到了表面上。所以尽管内心情绪再激烈也好，最终伊丽莎白只是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很喜欢它来着……”
一盆植物的死活，并没有在其他人心上激起多大波澜。邻居们谁也没多看猫葵，纷纷围上来，瞧见了盆里那个婴儿死尸。在低低的惊叹声中，众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他们都站在门外，视线却一齐落在了客厅中央的烤肉胡身上。
烤肉胡低着头，对他们视而不见，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手里一本册子。那册子是他们都眼熟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正是他们的角色手册。
“……失败了，”那个扮演烤肉胡的中年女性一把将角色手册攥得变了形，抬起眼睛望着他们说道。她的五官恢复成了原本的细致沉静，唯有嘴唇在微微颤抖：“因为这个神婆，我的任务失败了。”
游戏还没到30天，任务就失败了，那——
这个念头刚一从伊丽莎白脑海中升起来，公寓房门忽然被一股力量推上了，“啪”一声甩在了他们面前，惊得几个房客都往后退了两步。门牢牢合拢，隔绝了光线、声息和门后屋里的那个人。
紧接着，房子窗户后的帘子被猛然拉上了，光在同一时间灭了，门缝下黑沉沉地暗下来。在半个呼吸的时间内，1号公寓仿佛从没有被使用过一样陷入了死寂和昏暗，简直像是被吞进了楼里。
……那个中年女人，要在门后的黑暗里跟他们一起等到30天后游戏结束吗？
伊丽莎白直想打个颤。
更现实的问题是，任务失败后的玩家，还算作攻略目标之一吗？
“这间公寓好像被用来当仓库了，”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提出了一个符合游戏原则的说法。“算了，我们该走了。”
那个死婴仍然躺在花盆里，众人在走之前瞥了它几眼，终于杰西卡问道：“这些……真的都是你算出来的吗？不是你碰巧看见了什么？”
伊丽莎白原本正在考虑该怎么把猫葵抱回楼上——即使它死了，她也不舍得把它独自仍在外面——她闻言回过神，慢慢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的能力，那也没有关系。不过你们仔细想想就知道了，我今天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和你们待在一起，我看见的，你们也都看见了。”
几个人彼此望望，一时没有说话。
“我们在进4号公寓之前，她就知道里面有血光了，”陈小姐犹豫地补充了一句，像是给她作脚注一样，说：“在发生杀人事件的那段时候，她的确都在房间里……我的公寓天花板很薄，能模模糊糊听见一点脚步声。”
“我不仅在房间里，而且还在房间内遇到恶灵袭击了。”伊丽莎白想起了那个穿红鞋的洋娃娃，攥紧了拳头。她原本想找猫葵说说的，即使猫葵不会回答她，至少也能让她平静一些……如今她的猫葵没了，那洋娃娃却可能还在她的公寓里等着她。
“恶灵……”杰西卡与关先生对视了一眼。
“这栋楼里有恶灵存在，或许正是它蛊惑了人心，煽动了人们的杀意，才一连死了这么多人。”伊丽莎白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勉强打起精神，胡说道：“它可能感觉到了我想要驱赶净化恶灵的计划……才会对我下手。”
这话好像一时没法叫人信服，她也没多说，只是转身就扶起了那株猫葵。陈小姐落后几步，居然主动帮她扶起了另一边猫葵——伊丽莎白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明白了：看来陈小姐在她一连串的“占卜”之下，终于决定要求助于她了；只要她按照自己的指点，去平克暗藏好的地点找出身份资料，接下来自然就会成为她的“信徒”之一。
在一行人走向楼梯的时候，伊丽莎白瞧见平克朝4号公寓的方向接连扫了几眼。他们出来得比较匆忙，不知是谁没把门关严，此时门又滑开了一些——她跟着往公寓里望去，目光落在了趴伏着的死尸身上。
……她微微一愣，扬起了眉毛。
她好像知道平克发现什么了。
等伊丽莎白收回目光时，她正好和平克四目相对；她飞快地朝身边陈小姐的方向转了转眼珠，平克似乎也理解了她的意思，二人都心知肚明地转开了头。
“我想在这里玩一会儿，”平克对他奶奶说。他根本没等奶奶点头，就转身走进了小草坪里——他奶奶自然赶紧就跟上了。别看这孩子年纪小，和她默契倒是很好：只需一个眼神，平克就知道伊丽莎白准备让陈小姐获得她的目标物了。
陈小姐的目光在祖孙身上流连了一会儿。
“我想了，让你帮我占一卦也没有什么损失……”她喃喃地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怎么收费？”
伊丽莎白压下了关于4号公寓的念头——不管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是他人在试图完成他人的目标，她没有掺合进去的必要。她看看陈小姐，说道：“我不收费，只要你肯回答我的问题。”
陈小姐的眉头紧紧皱拢了。
“你就当我是好奇心过盛吧，”伊丽莎白压低声音，问道：“从卦象上显示，你要找的东西对你而言极为重要，甚至性命攸关……但它却在平克奶奶家。这是为什么？”
陈小姐的嘴巴闭得极紧，仿佛这辈子都没有张开过。
伊丽莎白耐心地在沉默中走了一会儿，直到其他邻居都各自分头回去了，唯有她和陈小姐扶着已死的猫葵站在楼梯口旁边时，老太太才总算出了声。
“在她家？”她好像不敢完全置信似的，“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胡猜的……？我觉得，倒有八成可能性不在她家里。”
“为什么？”伊丽莎白一歪头。
陈小姐的面色更加难堪了，顿了几秒，才说道：“……因为我把她家里搜过好几次了。那件属于她的东西，我以为自然应该在她家才对。”
“噢？”伊丽莎白尽量作出了一副吃惊的神色。“怎么搜的，她虽然糊涂——”
只要开了个头，陈小姐接下来的坦白就顺利多了。哪怕是死了人，楼中众人也还是一副不阻碍自己就行的态度，或许多少叫她感觉安全了一些。
“用了药，”她简单地说，“一种麻醉剂，每次我把他们祖孙俩药昏过去之后，就可以开始搜索了。”
她的神色自自然然，好像随便就下药使人昏迷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一样——或者说，这对她来说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不足挂齿了。
陈小姐的角色介绍中没有写明她的职业……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伊丽莎白一边想，一边问道：“你的药是从哪来的？”
“黑朋卖给我的。”陈小姐一边说，一边跟她一起把猫葵扛上了楼，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我就和他在这个楼梯下方会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药。”
“……看来你买了不少？”伊丽莎白补充了一句，“你刚才说都搜过好几次了。”
“莫非你是想要这个药？”陈小姐看了她一眼，自以为明白了她的动机，答道：“不可能了，我手头上也没有了。黑朋死之前最后一次交易里，只卖给了我两次的药量，他说这是再多也没有了，我也早就把它们用完了。”
怪不得最近她没再对平克奶奶下药，原来是没药了。
“我怀疑黑朋还在向其他住客偷偷卖药，”陈小姐说到这儿，抱怨了一句：“我一开始找他的时候，他明明还跟我保证说药量充足，这才多长时间，已经卖完了！”
“恐怕你说的不错，”伊丽莎白看着自己的公寓门越来越近，终于叹息着说：“……我想我能猜到他的另一个顾客是谁。”
燕黄在冲下楼之前，曾经清楚地告诉过伊丽莎白，她见过爱碧与黑朋私下说话——当然，这一点本身或许还不算是充足的证据；可是爱碧进进出出烤肉胡家，后者却始终全无知觉，靠的恐怕不只有酒精效力吧？
“有道理，若是爱碧的话，就解释得通了。噢，植物就放门口吗？”二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公寓门口，陈小姐将猫葵松开了，看了看她仍旧半掩着的门。“你……你准备在这里给我占卜？”
原本对她的灵异能力嗤之以鼻的陈小姐，如今竟对里头的恶灵有了几分忌惮——在“占卜”之后，伊丽莎白的信徒数量肯定要回升到4了。
其实她自己也仍然对公寓有几分怵，但离游戏结束还有十多天，她一直不进家门是不可能的。“我有了防备，就不会那么容易地被袭击了，”这句倒是真心话，她将猫葵抱进房间沙发上，对陈小姐说：“你跟我进来吧，我给你作占卜。”
平克早就把暗藏着平克奶奶角色资料的地方告诉她了，她只需要神神秘秘地做一场所谓的法就行了。她在餐桌上摆了一些花里胡哨的道具，请陈小姐在餐桌边坐下了。
为了避免被陈小姐发现自己胡诌，伊丽莎白把作法的过程缩短了；像许多装神弄鬼的灵媒一样，她闭上眼睛，双手在桌面物件上缓缓比划着，仿佛在感受着某种他人听不见的声音一样，说：“我看见了许多指示性的图像……啊，我知道了，有一个地方你没有找过……”
陈小姐没出声，似乎正屏息等待她的答案。
“其实一直在你的眼皮底下。”伊丽莎白说，“平克奶奶喜欢坐在沙发上打毛衣，半成品毛衣也总是留在沙发上……对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陈小姐激动之下敲了一下桌面，她听见了“咚”的一声闷响。伊丽莎白立刻睁开了眼睛，见陈小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半个身体都倾过了桌面。
“她把那件东西打进了两层毛衣之间，”伊丽莎白提醒道，“你会发现，那件半成品毛衣比一般的单层毛衣更厚。”
陈小姐抽了口气，登时腾地跳起来，掉头就往门外冲了出去，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连门都没给她带上。
平克已经带着奶奶故意避开了，陈小姐的目标可以顺利达成了；伊丽莎白没有去追她，只是往椅子上一靠，吐了一口长气。她和平克的计划，就是要让陈小姐完成目标——这样一来，她多了一个“信徒”，作为交易，她也会同意平克的一个要求。
……至于平克奶奶，祝她好运吧。
她从怀里掏出了角色手册，翻到了任务进度上。目前仍然是3，这不奇怪，恐怕陈小姐还没有真正拿到东西呢；再等个一两分钟，数字很快就要变成4了……
三分钟后，数字仍旧没变。
怎么回事？
伊丽莎白疑惑地站了起来。她个子高，在她从餐桌旁站起来之后，视线一下子就越过餐桌，落在了地板上——她登时浑身都凉了。
陈小姐身体扭曲地躺在餐桌下，面色铁青。显然她才刚刚死了不久，因为她嘴边的白泡沫仍旧是湿的。

第1418章 游戏终局
十分钟之前，当伊丽莎白和陈小姐一起抱起了1号公寓门口那株植物、慢慢走在后头的时候，关先生正准备跟着杰西卡二人回家。
“她说那什么恶灵的，”李儿一边开门一边说，“是不是真的啊？看不到的东西，根本没法证实嘛。”
当门打开的时候，她回头一看，就看见了默默站在杰西卡后头的关先生。她才皱着眉头“啊？”了一声，杰西卡就赶紧笑着说：“是我邀请他来坐坐的。”
李儿不大高兴，却也没说什么，转头就先进了门；关先生与杰西卡对望了一眼，彼此都浮起了一个微笑。
“都准备好了吧？”在进门的时候，他低声在杰西卡耳边问道。
杰西卡点了点头，笑着说：“只差你的一双手了。”
被喜欢的人需要，实在是一种莫大的满足。关先生转身将门合拢，按照他们的计划，杰西卡这时几步赶上了自己的朋友，推搡着要她去客厅沙发上吃小饼干，始终叫李儿背对着关先生，没有机会回头看。
关先生慢慢走在二人身后，活动了一下肩膀、抻了抻手臂。
谁能想到在中学教书这么无聊的职业，居然有派上这种用场的一天？他教生物已经好几年了，对人体大动脉的位置清清楚楚；若是颈部大动脉受到手臂强力压迫，在15到20秒之间，人就会陷入昏迷。
杰西卡一个女孩子，力气不足、也不知道怎么做，自然必须得靠他来办这件事。他也很高兴；即使再喜欢一些花，最好也还是要让她留在天生之处，以她的方式活着，不必采摘回来——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
李儿在沙发上坐下来了，浑没留意到关先生已经悄悄地走到她的身后了。
就在他抬起手的时候，门被人“咚咚”敲响了。
李儿被惊了一跳，立刻转过了头——“你去看看是谁，”她吩咐关先生道。
这么棒的机会一下子就没了，关先生简直气得想骂人；他和杰西卡交换了一个目光，才转身去开了门。
没想到是平克奶奶。
“干什么？”关先生没好气地问，抬眼看了看屋外。一楼草坪上，平克正百无聊赖地坐着，一根一根地揪青草。这孩子好像也不太在乎他奶奶游荡去了哪里，只是时不时地抬头扫一眼楼上——这老蝙蝠一向最着紧孙子，偏偏今天竟把孙子独自抛下自己乱走，真是给他添乱。
“噢，平克，你在这儿呢，”平克奶奶糊里糊涂地说，抬腿就要进门：“家里有茶吗？”
“我不是平克，”关先生赶忙挡住她，“平克在外头呢。”
“你说什么呢，你就是我孙子。”平克奶奶连人都认不出来，当然更不会记得社交礼貌，使劲往里挤，说：“噢，家里有客人啊？”
两个女孩子此时也都走了过来，纷纷劝了平克奶奶几句，糊涂老太太却还是不走，望着客厅说：“茶……茶……”
“算了，她可能是渴了，”杰西卡有点不耐烦地一挥手，说：“给她喝杯水，再打发她走吧。”
因为楼上楼下的公寓格局是一样的，平克奶奶可能是真觉得回到自己家了，毫不客气地从厨房里端出了水壶和水杯，喝完还咂咂嘴，说：“这茶有点儿淡。”
“好了，你的孙子还在外头呢，”关先生赶紧半哄半催地说，“那么小的孩子，不能一个人吧。”
“不，不，你是我的孙子，你不在外头。”平克奶奶放下水杯，一把捉住了他的手，慈爱地来回摩挲：“你都长这么大了，但是别忘了奶奶呀……”
李儿噗嗤笑了一声——关先生肚子里腾地升起来了一股火。他看看杰西卡，在平克奶奶又张罗着给“客人”们倒茶的时候，他夺过对方的水杯，将她从沙发上硬搀了起来。
“你快去找你孙子吧，”他打开门一指平克，就将平克奶奶推出了门——老蝙蝠在踉跄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嘟哝着“你是我孙子，你真的是我孙子”。在他关上门之前，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楼内一扫，看见陈小姐和伊丽莎白带着植物正在上楼；随即，门就重新合拢了。
他回头往屋内走的时候，杰西卡正在把李儿的注意力往别的方向引。
“来，你坐这里，”杰西卡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笑着问道：“我们一起看个电影吧，你想看什么？”
“有什么？”
“存了很多呢，”杰西卡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电视，“有灵异片，惊悚片，爱情片……你想看什么类型的？”
作为回答，李儿的一只脚猛然蹬了上来，踹飞了她手里的遥控器。杰西卡面色平静地看着那遥控器落了地，慢慢转过头，望着在沙发上不断挣扎的李儿叹了一口气。
“很快就好啦，你不会有事的，”她柔声安慰道，伸手捉住了李儿一只在半空里不断踢蹬的脚，压下它，温柔地摸着她的脚背说：“你别把水壶打翻了。”
仿佛她这句话带有很大的安慰效力一样，李儿果然渐渐停止了挣扎，身体逐渐松懈下来，终于软软地不动了。为了保险起见，关先生又多按了两三秒，这才把手臂从她颈部松开了。
“她没事的，过一会就醒了。”他不忘了安慰杰西卡一句，“绳子呢？”
“都准备好了，”杰西卡从厨房柜子里掏出一大卷粗绳，“你力气大，捆得紧……”
“好，”关先生接过绳子，知道这一步既不能花费太久，又不能不加小心。等他花了好几分钟、使劲把李儿的双手双脚都捆上之后，自己都出了一脑门的汗。谁都没提要把李儿的嘴堵上，以免她醒来之后喊叫求救——因为他和杰西卡都知道，到时候李儿哪怕把天喊塌了也没有用。
当他从李儿身边站起来的时候，杰西卡体贴地递给了他一把沉甸甸的锤子。关先生掂量几下，问道：“那你呢？”
“我有这个，”她晃了晃一把冰刀，解释了一句：“我平时喜欢自己做冰沙吃。”
关先生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女生吃太多冰，不好的。”
杰西卡没答，回应他一个笑，二人离开了昏迷着的李儿。
二人才刚一走出门，恰好楼上7号公寓的门被人猛地拉开了，那个很会装神弄鬼骗人的神婆伊丽莎白从门边浮出了影子，死死蹬着他们，青白交加的脸色简直就像是活见了鬼一样。
关先生立刻反应了过来。
伊丽莎白看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头顶上——2号公寓上方是6号公寓，也就是平克奶奶的家。他们走出几步，抬头一看，发现6号公寓的门半开着；不过，住在6号公寓的那祖孙俩此刻仍旧在草地上，也都发现了伊丽莎白的不对劲，平克还扬声问道：“喂，你怎么啦？”
关先生和杰西卡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耸了耸肩膀。其实现在发生什么，也都无所谓了；他们先看见谁，后看见谁，只是完完全全的运气罢了。
“陈……陈小姐……”
当二人一起朝草地上的祖孙走过去时，楼上的伊丽莎白好像才聚集起了勇气，走近栏杆边上颤声说道：“刚才进了你家的那个陈小姐……”
如果给她多两秒的时间，她或许就能说出那个陈小姐如何了；只不过伊丽莎白没有这个机会，关先生对此也不感兴趣——在他高高扬起锤头、重重将它砸进平克奶奶的后脑勺里时，伊丽莎白好像就突然傻了，以一种可笑的样子站在楼上，一动不动。
平克奶奶毫无反抗地“咕咚”一声倒在草地上。关先生踩住她的后背，抡起手臂，又朝同一处凹陷的脑壳接连来了四五下。
杰西卡早就朝着平克扑了过去。那孩子倒真了不得，面对突然袭击，竟没有浪费时间尖叫哭泣，转身就逃向了楼梯的方向；杰西卡扑了个空，紧跟着一拧方向，手里的冰刀就扬了起来。
虽然平克反应快，但他毕竟是个孩子，比不过二十出头正当年的杰西卡；在他眼看着就要被杰西卡抓住衣服的时候，一个影子忽然从半空中砸向了杰西卡——她下意识地侧头一避，等那只砸来的鞋落了地时，平克也已踉跄着从草地上翻滚了出去。
“你们疯了吗？”从楼梯上冲下来的伊丽莎白，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急忙扑向平克，似乎是想要救他。这栋楼里还活着的人之中，唯有伊丽莎白与他们年纪、体力最为相仿，剩下都是老幼；去掉了她，其他人都不足为虑。
关先生一边想，一边扔下后脑勺冒着血沫的平克奶奶，朝伊丽莎白冲了过去。
杰西卡抢着抓向了平克。
“平克，你快跑！”伊丽莎白怒喝一声，调转方向迎向了杰西卡，好像想用自己的身体拦住她。就在二人果然撞了个正着的时候，关先生也及时赶到了，趁着杰西卡后退了半步，他抢上去，一锤头就朝伊丽莎白的太阳穴抡了下去。
这一下本该立刻将她解决的，谁知道平克那小子没跑，反而也冲了上来，拉住了伊丽莎白的衣角往后一拽，恰好在她即将挨上锤头的时候将她拽倒了，二人一起跌在地上。锤头撞上伊丽莎白的脸、划了出去，她半边脸上立刻泛起了血红。
“不是让你走吗！”她没顾自己，却先朝平克吼了一句。
等平克翻身爬起来的时候，再跑也来不及了。杰西卡趁他倒在地上的工夫，已经转到了他身后，一把将他按住了。五岁的孩子再怎么挣扎，也是挣扎不出去的。
“你干嘛要救他呢？”
要是她见死不救地躲起来，或许还不会死得这么快——关先生嘴上问着话，手上倒没有浪费时间，锤头高高地朝伊丽莎白扬了起来。
伊丽莎白目光一亮，仿佛是忽然看到了一个机会。她没有跑，却张开了口。
“他是我的儿子，”她急急叫道，“我早就收养了他——”
她的话音未落，杰西卡的冰刀就扎穿了平克的脖颈。
她果然是不太懂人体生理，正好扎在了大动脉上，因为压力飞溅出来的大片鲜血，在眨眼间就将杰西卡淋成了一个血人。还好血喷溅的方向不影响关先生的视野，他三两下就把伊丽莎白给解决了——锤头再举起来时，已经糊上了一层新的血。
二人站在血泊中，望着刚刚失去了呼吸、彼此还手臂交缠的两具死尸，沉默了两秒。
“平克原来是她的养子？”杰西卡浑身浴血，只能看清两只眼睛，倒是比以往好看了。“算了，不管了，还有谁来着？”
关先生想了想。“2号公寓是你们，3号公寓的陈小姐，4号公寓还有个燕黄不知道藏在哪里。5号是我，6号、7号、8号都死了。嗯，就剩两个人了。”
说来也巧，他刚说完，一个人影就出现在了6号公寓门边。
陈小姐将一只信封揣进兜里，目光牢牢锁在7号公寓上，朝它笔直走了过去；她太专注了，竟没发现楼下被染成一片血红的地狱。关先生和杰西卡交换了一个目光，彼此一笑，悄悄地、不出声地走向了楼梯。
陈小姐慢慢推门进了伊丽莎白的公寓，那样子不像是造访朋友，却像是要趁其不备实施袭击似的——她还不知道伊丽莎白已经死在一楼了。等二人也来到7号公寓门口的时候，关先生只听陈小姐在里头走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伊丽莎白的影子，还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二人分别站在门的两侧，静静屏息等待着。
陈小姐找不到目标，很快就朝门口走了过来。在她刚一出现在门框后的时候，关先生的锤头就朝内抡了出去——正正地砸中了陈小姐的面门。
老太太面骨粉碎了，却竟然还能发出一声惨嘶；那声音几乎不像是人类，倒像是厉鬼。只可惜二人比她更像厉鬼，关先生收回锤头又来了一下，杰西卡的冰刀一下子扎进了她的胸口。
她倒在地上，蜷缩抽搐起来，在鲜血和白沫里颤抖得像是中了风。二人没见过这种反应，分别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她抽了一会儿，终于面朝下地死在了一滩血里。
“怎么回事，”杰西卡喃喃问道，信步朝厨房走了过去。她很快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等关先生赶过去一看，也傻了。
“这儿怎么还有一个陈小姐？”他几乎觉得自己在发梦，“那我们刚才杀的人是谁？”
二人赶紧回去，抓着那尸体头发拎起脑袋一看，发现那张脸已经不是陈小姐了，却是一个陌生人。说陌生人也不完全是陌生人，好像隐隐在哪里见过的……二人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干脆算了。
“不管他是谁，死了就好。”关先生扔下尸体，四下看看，“燕黄藏去哪里了？”
二人四下找了一遍，发现伊丽莎白的公寓里再没别人了。6号也是空的，楼道角落里也没有藏人的地方；十分钟之后，等他们放弃回到2号公寓的时候，二人都有点泄气。
“算了，只要她不敢出来，对我们就无所谓。”关先生拿了一条毛巾，一边给杰西卡擦脸，一边安慰道。“她要是真的回应了李儿的呼救，我们再解决掉她。”
杰西卡不太满意似的，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们把李儿搬到了客厅窗户边的沙发上，可以让她尽量舒服一点。
“原来是这么累的啊，”杰西卡不顾自己一身血，就坐在了沙发上。“我累得手脚都在发抖了……”
“来，喝杯水，然后我们去洗个澡就好了。”关先生为她倒了水，自己也咕咚咚地喝了一杯——他的体力消耗实在是太大了。
累是累，他很高兴。
他决定一会儿去洗澡的时候，就看看自己的角色手册——无疑，他的目标已经完成了，只要等待游戏度过三十天就行了。不算躲起来的燕黄，这栋楼里除了他、杰西卡和李儿之外再没有活人了；李儿被牢牢绑了起来，她不能逃跑，呼救也没有应援，她将在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属于杰西卡。
杰西卡可以完成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了，她可以向李儿告白，可以为她梳头，亲吻她……而不必担心李儿会从她身边消失。
只要杰西卡能满足，关先生也就满足了。
二人都沉浸在杀人后一种特殊的精神状态里，沉默着把水喝完了。关先生等着杰西卡邀请他一起进入浴室，却没等来，不由有点遗憾地出了门，穿过血红草地，往自己家走。
他是在爬完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轰然倒地的。
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剧痛好像要把他的肠胃撕碎，神经在一节一节地燃烧。他的视野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耳朵里却清清楚楚地听见2号公寓里有人咚地一声摔倒在地，随即断断续续地痛呼起来——正是杰西卡。
杰西卡也中毒了……
他想挣扎呼救，却意识到楼里已经没人在了。他死前最后一眼，落在了草地上的平克奶奶身上。
……这个早该死的老蝙蝠。

第1419章 那不就是幽灵吗
当林三酒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怀疑自己也许只是做了一个血红惊心、过于逼真的噩梦。不仅礼包死了，斯巴安死了，连自己也——
“大家都清醒过来了吗？”一个略有几分熟悉的嗓音惊了她一跳，叫她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来不及看看说话的人是谁，她先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仍旧饱满，没有随着头骨一起被击塌下去。
然而被人一下一下锤碎了太阳穴的记忆，却清楚强烈得令她想吐。
“希望你们还记得，”那个嗓音继续笑着说道，“游戏规则里已经介绍过了，死在游戏中的玩家也不会有事的。你们刚刚复活，难免有点困惑……”
礼包！
林三酒急忙四下一看，头骨却像是实际上已经碎了一样，化作剧痛扎入她的大脑里。她嘶了一口凉气，不敢动了，望着自己身边十来张茫然的面孔，哑声叫了一句：“礼包？”
他在游戏里扮演植物，但又不会真的生出根来，应该现在也没事了……
“据我得到的通知，玩家猫葵因为伤情特殊，”说话的是一个浑身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志愿者，此时站在躺了一地的人们中央，说：“现在暂时仍然在治疗中。”
治疗？
“谁给他治疗？怎么个特殊法？”林三酒一边问，一边发现斯巴安正从最远的角落里慢慢爬起身，似乎负担也不小。他们现在回到了游戏开始的地方，公寓大厅里。
“那我就不清楚了。”志愿者耸耸肩膀，“但我知道他肯定没事的。他恢复原状后，就会被送回这里来，你接到通知来找人就行了。”
这里的人讲话都喜欢缺少主语，被谁送回来？是给礼包治疗的人吗？能有本事治疗数据体的，是不是也只有数据体了？
重点是，她难道只能干等着吗？
林三酒咬着嘴唇陷入沉思的时候，她身边有个人似乎彻底清醒了，怒叫了一声：“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她转眼一看，发现是李儿——当然，是那黑发姑娘在游戏里的名字。
李儿发火的对象不是她，也不是那小老头杰西卡，却是另一个女孩子，在游戏里扮演关先生的。“关先生”正蜷着坐在地上，半张着嘴，目光怔怔地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又像在发傻，又像是不敢置信。她和李儿互相看不顺眼，此时却任由李儿发火，一声也不吭。
“你和这老头想要对我干什么？”李儿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咽喉。“你们都是心理变态吧？”
“不是的话，也不会最后把楼里的人都给屠了。”林三酒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朝她走过来的斯巴安——后者作为平克被冰刀扎进颈部动脉时的那一刻，恐怕会成为她下半辈子丰富的噩梦素材之一。
不动气是不可能的，尽管她一再告诫自己，对方也只是受了游戏影响而已。
伴随着轻轻的一声哼，斯巴安在她身边跌坐下来，扑起来了一股无花果的气息。他似乎一举一动都很吃力，面色也不比别人更好看，但他还是费劲走过来了。
“都给屠了？”游戏里死得早的人似乎还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说话的人是那个面色蜡黄的男人，扮演的角色却是美貌女性爱碧。
“全死了，”一个面容陌生的男人答道，“除了李儿之外，他们最后把楼里每一个角色都杀了，连我都没逃过去。”
“你是谁啊？”扮演烤肉胡的中年女人瞪着他问道，“我从没见过你。”
“好了，好了，”眼看众人七嘴八舌即将要吵成一团的时候，那个志愿者伸手在空中压了几下，等众人都闭上嘴以后，才继续说道：“请先让我告知一下游戏结局。”
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一口长气。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运气，她每说服一个人就死一个人，到了据她所知的最终结局时，她的“信徒”差点全死光了。不用问，她这一场游戏是肯定没有通关的，估计还得再来一遍。
被人活活敲碎头骨的恐怖，叫她忍不住一颤。
“这场游戏在第十七天的时候，大部分玩家就死了，只有‘黑朋’和‘李儿’活着。其他人保持着死亡状态，他们两个人一直活到了第三十天，游戏结束。”
“等等，”扮演陈小姐的老太太说，“黑朋早就……”
“没死，”林三酒忍不住答道，“我们的认知被这个游戏给扭曲了。”
“怎么说？”
扮演黑朋的那个女孩，不太好意思地咳了一声。“那个，”她看了一眼扮演燕黄的男生——后者此时瞧她的眼光都是冷冷的——挠了挠头，说：“其实是黑朋杀了燕黄……但你们都以为死的是黑朋。”
不等众人发问，她继续说道：“我在游戏进入中期时发现……我们在这个游戏里存在着盲点，主要是因为游戏角色和实际人物之间的……唔，身份冲突。”
“那个，我的目标是要不为人知地摆脱妻子……因为燕黄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的负担。”扮演黑朋的女孩子说着，瞥了一眼她在游戏内的“妻子”，游戏外的朋友。“我想来想去，好像只有杀掉她才能摆脱她……而又不能被人发现是我干的。”
“用得着把我整个头都打碎吗？”那男生满面怒气地问。
“对不起，我也没办法，”那女孩好像和他关系还不错，央求似的说：“毕竟我不能让他们看到你的脸，意识到你是燕黄。”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在看不见你的脸时，会产生这种误会的？”陈小姐怔怔地问道——她是头一个上当的。
“很简单，”扮演黑朋的女孩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关先生”，说：“我住在2号公寓隔壁，而关先生又总是往2号公寓跑。有一次，我听到了他和杰西卡说话。”
“关先生”茫然地看着她。
“他告诉杰西卡，他在来的时候，听见有两个女人在楼梯下窃窃私语，说什么只有最后两次的分量了，再多也没有了。”“黑朋”一笑，说：“我一听就意识到了……说话的人其实是我和陈小姐。”
林三酒忽然想起来，陈小姐确实告诉过她，她每次与黑朋偷偷交易的时候，都是躲在楼梯下方的。
“被听去了一耳朵也不是大事，让我留意到的是，他说‘两个女人’在交易。”那女孩有点得意，还拍了一下自己朋友的肩膀，“我明明演的是个男人，大家也都听过我的声音，但是当他看不见我本人，只听到我的声音时，却还是依照生理特征认为说话的人是一个女人。我那时就想，如果把燕黄的脸毁掉，然后我再躲起来，让大家只依据生理特征认为死去的是一个男人……那么大家会不会都以为死的人是黑朋？”
正是这样。大家都知道黑朋是一个男人，但是唯有在瞧见这女孩的脸时，才会认出“这是黑朋”；在看不到脸、却只看见了一具男性尸体时，众人会下意识地认为“死的人是一个男人，那么死的当然是黑朋”。
斯巴安看来是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那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活到最后了？”林三酒问道，“关先生和杰西卡杀了我们之后，难道被你们给……？”
“我们是被平克奶奶下毒毒死了。”“关先生”瞥了一眼那个扮演平克奶奶的中年男人。后者一脸愣愣的，好像始终不太敢看斯巴安，闻言才激灵一下，问道：“毒死了？原来我拿的不是安眠药？”
他摇摇头，叹息道：“我的目标是在游戏结束时依然有一个孙子……我那时趁你们在2号公寓找婴儿的时候，拿了几个药瓶。我那时一阵糊涂一阵清醒，还以为是安眠药呢。”
“你当时是什么计划啊？”
“我本来以为只要牢牢看着平克，不让他跑，不让他出事，就能完成目标。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个目标好像太简单了……当我后来察觉到我的身份证明没了时，忽然意识到了，我如果不能证明我是平克的奶奶，那么就算平克活着有什么用？”
林三酒有点明白了。“那你是打算……把关先生药昏过去，然后宣布你是他的奶奶？”
“不必宣布，”他缩着肩膀说，“我住进去，把他当孙子一样照料就行了。反正我和平克之间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区别是他主动住进来，我才把他当孙子的。”
“什么叫他主动住进来？”陈小姐问道。
“这两个角色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斯巴安说话了。他不知道怎么，似乎带着一点自嘲似的，笑着说：“我是一个孤儿。我看见她稀里糊涂的，是一个好目标，就住进了她家，告诉她我是她的孙子。等我发现她连身份都存在危机，也不能继续照料我的时候，我就得找下一家了。”
关先生和小老头杰西卡闻言，目光一齐转到了下家林三酒身上。
“好了，”志愿者打断了他们的讨论，“我要公布通关玩家了，然后你们想讨论到下一场开始都行。记住，没有完成任务的，需要再参加一次这个游戏。”
大家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李儿的目标是成功活过三十天。”志愿者拿出纸条，照着说：“关先生和杰西卡把她捆起来之后却死了，没人给她解绑，她一直不吃不喝到游戏最后，都已经奄奄一息了。不过毕竟她依然活着，通关。”
李儿吐了一口气——她最后的那段日子，肯定也十分痛苦煎熬。
“黑朋杀了妻子后，却让人以为是妻子杀了自己，尽管中途被人察觉到了真相，最后察觉到的人却没活下来。所以，她也通关了。”
“黑朋”好像有点吃惊，应该是没想到自己的计划差点行不通。
“平克，在最后关头顺利获得伊丽莎白的承认，为自己寻找到了新的照料者，通关。”
林三酒和斯巴安听了，都没动声色。
“伊丽莎白，目标是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有灵能力，”志愿者点名说道，“活到第三十天的只有两个人，他们都相信你有灵能力，所以你也通关了。”
林三酒这下可是真愣了。黑朋还好说，他早就相信了，可是李儿又是什么情况？
“你不是说楼里有个什么幽灵么，”李儿不太好意思地说，“那时我以为楼里的人，除了我都死了……但是我却从窗户里看见过黑朋的影子。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却在二楼里出现了……那不就是幽灵吗？”

第1420章 两个光蛋
林三酒半张着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少有的好运气。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她低估了自己的运气——因为那志愿者正接着说道：“凡是被分配到神婆角色的进化者，在该轮顺利完成任务的可能性是，我看看……唔，0.16％。”
她真切地吃了一惊。“为什么这么低？”
“第一，是因为你临到游戏最终被人杀了，避过了一个关键难题。”志愿者打开手中又一折纸——那纸条似乎可以永远展开下去，随时针对问题而提供新讯息。“伊丽莎白也算是‘所有人’之一，你如果不相信自己有灵能力，那就算你骗住了楼内所有人，骗不过自己，你的任务依然是失败的。”
顿了顿，他又说道：“曾经有‘神婆’意识到死去角色就不算是攻略目标了，所以在第二天就杀掉了楼内每一个人……结果还是没通关，全体又参加了第二轮——可想而知那神婆在第二轮里的待遇如何。”
这么说来，合着她还得谢谢关先生把自己给杀了？被人敲碎太阳穴的记忆仍旧历历在目——林三酒瞪着“关先生”，后者有点尴尬地转开了头。
志愿者抬起那一张被面具包裹的脸，问道：“你在游戏里相信自己的灵能力吗？”
“不太信。因为我看到了谁也看不到的东西，”林三酒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怀疑过，但也仅仅是怀疑过。”
毕竟燕黄也说自己看见过一双不存在的脚；这么说来，伊丽莎白倒是更有可能出现了精神问题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志愿者低下头，像看演讲稿一样说道：“在这一轮游戏里，同时出现了‘幽灵’和‘神婆’，这样的几率不高……神婆大部分时间都能够看见幽灵，这就给了神婆玩家一个相信自己、顺利完成游戏的可能性。公寓游戏中有五六百个角色，每一轮都会随机分配，在没有出现‘幽灵’时——”
“等一下，”陈小姐喃喃地问道，“幽灵是……”
志愿者停下来，把目光从纸条上抬了起来。“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意识到了，游戏开始之前这里一共有十三个进化者，但是公寓里只有十二位住户？”
林三酒四下一看，发现和她一样都浮现了震惊的人不在少数。斯巴安一脸平静，和她的目光对上时，轻轻一笑说：“我早就奇怪第十三个人去了哪里……当你说你看见这楼里存在着一个幽灵，我就立刻相信了，你在游戏里确实有灵能力。”
“那……幽灵就是这个人？”陈小姐指着中央那个陌生男人说道。众人看了他几秒，忽然有人“啊”了一声，说“我们来参加游戏的时候，你走在最后一个的！”——那男人点了点头，说：“我的目标是，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抢在某个游戏角色之前完成他的目标，取代他生活到第三十天。”
陈小姐慢慢沉下了脸。
“不被发现？”林三酒明白了，“那你之所以要对我下手，就是因为我发现了你的存在？”
“游戏里没办法，”那陌生男人挠了挠头，说：“不然换你怎么办？再说，正因为我察觉到你可以看见我，我才也相信了你有灵能力嘛。”
“除了以上四位玩家之外，其他人很可惜，都没有通关。”志愿者重拾起了刚才说到一半的总结，“烤肉胡的目标是不被人抓住过失之处，通关失败。猫葵的目标是平安生存三十天，通关失败。”
这就不公平了，一棵植物不能说话不能动，如何保证自己不被人半路拔了？任何意外对它来说都是不可抗力。林三酒忍了又忍，才将一肚子担忧和火气压了回去，耐着性子继续听他说道：“杰西卡的目标是拥有李儿直到游戏结束，通关失败。燕黄的目标是平安生存三十天，通关失败。关先生的目标是帮助杰西卡完成心愿，通关失败。”
随着他报一个名字，在场就有一张脸被笼上乌云。
“平克奶奶把第二个孙子目标给不慎毒死了，通关失败。爱碧的目标是要摆脱债务后平安存活到第三十天，通关失败。”
“等一下，”李儿作为胜利通关者，此时生出了其他人承担不起的盎然兴致：“爱碧是谁杀的啊？她又怎么回事啊？”
“我欠了很多债务，根本还不上，”那扮演爱碧的蜡黄男人垂着眼皮说，“所以我想要假装被人杀了，以此摆脱债务。我觉得烤肉胡是个合适的下手目标，所以自导自演了一出恋爱吵架的戏……”
“你也没料到吧，”李儿咕哝着，“烤肉胡是个女的。”
“爱碧”果然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他微微睁大眼睛，随即瞥了一眼“黑朋”。“那也没有意义了，反正我都被人杀了。”他望着“黑朋”，说道：“我找他买麻醉剂，结果被他发现了我的计划。”
那演黑朋的女孩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杀人狂魔，此时慢慢说：“我杀了燕黄之后，总得有个地方藏身……我本来想暗示大家把你的尸体挪走，我接下来就可以偷偷住进你的公寓里了，结果提出来之后，却没人想要挪尸体，我也不好多坚持了。”
“那你后来……”李儿看了她一眼。
“我本来是和死尸一起待在8号公寓的，”她耸耸肩膀说，“后来我以为整栋楼的人都死了，我就住进了5号公寓。我很少出去，因为外面又是血又是尸体……不过还是被你看见了。”
“那么大家基本上就没有问题了吧？”
志愿者将纸条折好，问道：“通关的进化者可以离开了，我希望大家为接下来的第二轮做好准备。”
林三酒是和礼包一起来的，走的时候自然不愿意自己走。她拦住了那志愿者，问道：“演猫葵的玩家，到底受了什么伤？”
“不清楚。”
“他现在在哪里接受治疗？”
“不知道啊。”
“大概要多久才能回来？”
“没人告诉我。”
对于这么一问三不知的志愿者，林三酒简直又急又气又没办法——她将同样一套问题翻来覆去换着方式问了好半天，得到的回答却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要她等一等，季山青会出来的，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至于季山青收起来的女越和韩岁平数据，她甚至都没提；对方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提了也没有用。
“走吧，”斯巴安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说：“他也只是进化者而已……我们就在这附近待着，一有消息可以随时赶回来。”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她能怎么办？离开现代世界的时候，他们一行足有八人；没想到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才过了一两个月，就剩下他们两个光蛋了。
在没有确实见到季山青平安出现的时候，她觉得好像有一丝自己被抽了出去，一头被高高挂在天上，空荡荡地悬着——生怕有哪一阵风吹得不对。
在随着斯巴安走进一片商业区街市的时候，她仍然陷在茫然若失的情绪里。她想起了数据流管库里的礼包，想要安慰自己这只是他的一小部分；但她又想起了礼包曾经说过的话——连他那一小部分都被迫与她分离了，更多的他，此时得处于一种什么样的黑暗中？
或许是因为太过出神，当斯巴安停下脚的时候，她都没有留意到，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等她及时刹住脚时，斯巴安转头看了看她，说：“如果一个地方看着就像是下一个游戏场地，你会进去吗？”
顺着他的示意，林三酒的目光落在了一家大型商场上。

第1421章 商场来客
从公寓出来之后，通知他们去寻找“新游戏发布会”的提示一直迟迟没出现；或许是这游戏世界也体贴他们俩刚刚死得太惨，允许让他们先缓一口气。既然他们下一场游戏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始，那么应该进哪儿都没关系吧？
林三酒想着，目光穿过停车场，落在了那栋建筑上。
斯巴安说得没错，这一看就是个游戏场地。
建筑物只有两层高，占地却很广；停车场里稀稀拉拉的汽车，蒙着厚厚的一层灰，都漏了轮胎气，歪歪地、干瘪地堆在停车位里。
此时夕阳快要从天边的连绵群山之后沉下去了，天空晕成了浅紫色，烧着细细一线橘红，映得商场墙壁上、门口旁一片一片已经发黑了的血迹，又闪烁起了几分红意。
“我建议我们进去。”斯巴安将双手插进兜里，说。
“为什么？”林三酒不太明白——就是要落脚，也不必找个这么地方。
“刚才那个志愿者只说让你回到那栋公寓里找季山青，”他轻声提醒道，“他却没有保证你下一场游戏肯定会在这附近。如果我们被安排到了很远的地方，且不说你肯定不放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现实问题，我们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儿，未必找得回来。”
林三酒一怔。她刚才一心只惦念着礼包现在的状态，倒忘了他们是被游戏世界随机地扔在了地表某一点上的——哪怕附近有地名，对她来说也毫无意义。
“那你的建议是……”
“既然这个地方一看就是游戏场地，不如我们先进去等着。”斯巴安耸耸肩膀，似乎觉得自己这个提议也有几分胡闹，忽然破开一个笑，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总有其他进化者会被领到这儿来开始游戏的，到时我们如果强行加入，或许是一个留在附近的办法……就是不行，试一试也很有意思。”
他说到最后，眼睛里亮起了熠熠的光。
的确很有意思——这个游戏世界能够随心所欲地摆弄着进化者，给他们安排一个什么游戏，他们就得巴巴儿地赶过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奔赴死亡。他们如今偏偏就要按自己的规矩硬来一次，看看这个世界又能怎么样？林三酒一想起被带走了的季山青，就恨不得能将这个末日世界的规则、体系和表面全敲碎，哪怕只是为他们几个人打出一条缝隙的活路。
“走吧，”她决心一下，就大步朝商场走去。“希望它别让我们等得太久。”
夜幕沉落下来，建筑物内部灯火通明；随着他们走近，自动门平滑地打开了，看起来一切都仍旧运转顺畅。二人站在灯光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彼此都朝对方摇了摇头。
这栋商场里似乎没有人在。
出乎意料，商场内部不仅还算整洁有序，甚至连货架上的东西也都大多完好无损；林三酒从一进门的促销货柜上拿起了一包“黄油朗姆味咖啡”，看了看生产日期，想起自己不知道此地如今是何年何月，又放回去了。
“这个世界看来果然是循序渐进、一点一点灭亡的。”斯巴安望着门口的一块告示板说道。林三酒凑过去一瞧，板子上模糊的残存字迹拼成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近期品南……罗斯玛丽路区域……出现大型……危险……不再进行送货服务”。
大型游戏吗？
那些游戏就像是无穷无尽的绞肉机一样，把这里的人们全都绞磨干净了？
林三酒扫了一圈，发现他们正站在收银台和售后服务台中间，前方展开了许许多多个商品区：女装区，配饰鞋袜区，家庭用品区……她信步走了一圈，只觉得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平常的、需要逛商场的日子。不知道是因为它精心搭配的灯光还是展示设计，她居然隐隐怀念起了过去购物时的感觉；或许她不是一个人，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斯巴安还顺手拿起了一本杂志看。
“你能看得出来这里可能是什么游戏场地么？”林三酒一边说，一边从货架上抽出一件毛衣看了看。入夜之后有点儿冷。
“设施很完整，也没有血迹，很难判断。”他放回杂志，又拿起了一盒巧克力糖，突然吃了一惊——林三酒心中一跳，以为出什么事了，刚要冲过去，斯巴安却抬起眼睛，满面都是真挚的惊讶：“糖果怎么还能做成无糖的？”
“你不知道吗？”她有点儿哭笑不得，“其他甜味剂代替了糖……等等，你原来是在末日里出生的吗？”
斯巴安仔细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可能是，我说不准。”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商场深处走——架上货物被零零碎碎地拿走了一部分，就像是正常营业了一天之后，还没来得及补货似的，一点儿也没有进化者收集资源以后留下的空荡狼藉。
不管怎么看，这商场都太正常了。
这种正常一直维持到了深夜。在进入这个末日世界之后，林三酒还是头一次如此无所事事，却又不能放心休息；手上若是不找点什么事干，她简直浑身都难受。她张罗着要弄晚餐，结果还因为在调料区耽搁的时间太长，而把肉饼给烤糊了——斯巴安虽然吃得面不改色、尽职尽责，却绝不肯再接受第二块了。
“我有一个物品，是神婆。”二人饭后坐在样品沙发上闲聊的时候，他将长腿搭在一张小边几上，似乎很有几分困累了，正轻声说道：“如果你实在很担心季山青，可以用神婆占卜一下……”
“我占卜得已经够多了，”林三酒失笑道，“看一看明天情况——”
她的话没说完，二人都忽然静了下来，朝同一个方向微微侧过了头。在商场大门的方向上，他们刚才都听见一阵轻微得差点就滑过耳朵了的“沙沙”声。
有人从自动门里走进来了。
二人屏息等了几秒，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
冷不丁打碎了寂静的，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嗓音。
“我听说，斯巴安在这里是吗？”那个嗓音幽幽飘起来，柔声问道：“你方便出来一下吗？是时候为你对兵工厂的罪行付出代价了。”

第1422章 母王的肚子里
这家商场太大了。在一行一行货架形成的森林中，那女人的嗓音仿佛是从某片树荫下破土生发出来的枝叶，幽幽站在无尽绿林深处，叫人压根分不清它是从哪儿冒的头。
林三酒也知道，这个比喻或许有点儿奇怪。声音就是声音，总该有个来源的方向——但她甩不掉这种奇怪的感觉：这家商场、这些货架、这些商品和这个女人，好像都属于同一个和谐融洽的系统，好像她天生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二人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了身，同样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来。不仅是声响，二人的态度、姿势、甚至连呼吸和体温都已经迅速变化了，一切元素都在须臾之间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做好了准备。
那女人又发话了。
她不威胁，也不用激将法，似乎毫不在意斯巴安会不会站出来。她只是平静地读着一份宣判书——林三酒是在听了几秒之后，意识到它是一份宣判书的。
“在兵工厂第五分部遭遇外敌袭击的时候，你不仅没有执行抵御外敌、保护组织的责任，反而将兵工厂、将十二组织，甚至碧落黄泉都置于自诞生以来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在此，十二组织联盟决定……”她轻轻地说，“对你进行无条件追回。”
什么叫无条件追回？这倒是一个林三酒从没听过的判决。她看了斯巴安一眼，后者的侧脸仿佛是艺术家一点点雕刻出来的石像，连一丝波动也没有。
他究竟干了什么，他一直没有说。
“看来你打算让我走过去了，”那女人慢慢地说，“你身边的同伴还在吗？”
林三酒忍不住暗暗吐了一口气。
她一点都不吃惊对方是十二组织的人。这一路上，斯巴安从未遮掩过自己的面容或身份；任何看到他、认出他的人，都有可能向十二组织传回报告，并把她的存在也一齐上报了——妈的，这么想来，报告人甚至有可能就是扮演黑朋和燕黄的那一对男女。
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得到了斯巴安的位置信息、派出了可以马上传送的高阶战力、拿到了特定地点的传送签证……除了十二组织，谁还能调动这么多资源？
她吃惊的是，斯巴安明知道自己已经处于麻烦里了，却好像没有任何准备；而十二组织明知道斯巴安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却仍然只派出了一个人。
“这跟她没有关系，让她留下来参加游戏，”斯巴安冷不丁扬声说道，“你我可以换一个地方。”
对方沉默下去的时候，就好像一道海浪落回了大海里，再也没有一丝存在的痕迹了；直到她又开口的时候，林三酒才突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正在靠近他们。“换一个地方？”她轻轻笑了一下，“你不认识我，但是能反应得这么快这么准确，真不愧是兵工厂前任高级长官。”
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的时候，不远处一道展示品窗帘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将垂地窗帘掀开了一条缝隙。林三酒蓦然一惊，猛地朝那窗帘拧过身子——从阴影里，迈步走出来了一个人。
林三酒的理智很清楚，从窗帘里刚刚走出来了一个女人；但是她不得不使劲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眼，才终于勉强将那个女人从周遭环境中区分开了。
她给人感觉似乎年纪已经很大了。她的五官舒展沉静，仿佛从长长的岁月中得到了安宁；面容却像年轻女孩一样丰润饱满，双唇还透着自然的水粉红。她让林三酒想起了一棵树——哪怕是活了上千年的树，每年仍旧在勃勃地焕发着新叶。同样的，树自然也不会对一个人类的美貌而感到惊讶；即使那人是斯巴安。
但是，你的目光不能离开她。林三酒马上就意识到，只要她的眼珠稍微一转，再转回来的时候就会一时难以找到这个人——尽管那女人始终在原地站着，一动未动。
“你叫林三酒，对吧？”那个女人朝她微微一笑，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嘛。”
的确。林三酒从碧落黄泉离开之前，也没少在兵工厂里横冲直闯，还差点被学者攻击了。
“十二组织无条件追回的人只有我。”斯巴安沉声提醒了一句。
“不要紧，”林三酒的目光没有放开那个女人，答道：“有些事不会变，比如她不肯换地方，而我想要留下来。”
仅仅是几句话、一个照面，二人就都有了同一个猜想。
那女人不知道对这商场用上了什么能力或者效果，如今这整栋商场都成了她的天然存在环境——不，或者应该说，她成了周遭环境的一部分。这种情况下，她自然是不会换地方从头开始的。
“我不理解，”那个女人并不急着动手，反而在斯巴安身边看了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说实话，她看着都不像是一个会动手的人；假如和平主义者有一张代表性的脸，那应该就是她这一张才对。“你怎么两手空空地站在这里？你把兵工厂放去哪里了？”
林三酒一时间没有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甚至还“啊？”了一声。
斯巴安抬手拢起了滑下来的金发，似乎觉得她提起了一个很好笑的事情一样，轻轻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笑。“我好像还没告诉你，”他转头对林三酒说，“碧落黄泉的地面上多了一个大坑。”
什么？兵工厂不是在一栋楼里么——不，重点是，兵工厂呢？
“原来你还不清楚。”那个女人像是一个性格温柔的长辈，冲林三酒微微一笑，说道：“我来告诉你吧，他把碧落黄泉这个星球挖走了一块。”
大概是看见了她登时睁圆了的眼睛，那女人很理解似的摇了摇头。“当时正在遭袭的兵工厂自顾不暇，结果最关键的部分被切了下来，随着那块星体一起消失了。那是场很大的灾难，我听说。”
假如换一个别人，或许会说那么大一个钢铁都市，那么大一个星球，怎么能像蛋糕一样被随便切来切去。但是林三酒张了张嘴，却讲不出这句话——因为她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母王会在短短时间内就发展成了一颗小行星。
原来它体内包裹着一块碧落黄泉。

第1423章 你不是想参加这里的游戏吗
现在不是问斯巴安“为什么”的时候。
她有时候仍会回想起那一天，她和斯巴安独自坐在兵工厂一个房间里的时候，他曾经指着窗外说“兵工厂会是我的”——林三酒一直以为她当时从他眼睛里看见的是野心，今天才发现自己错了。
回头朝他一望，斯巴安面上仍带着笑意，但与往常的温柔已大相径庭。那是一种尖锐的、近乎狠决的快意，好像是一个刚刚报复了世界一点点的少年——只要能让对方疼痛，在此过程中，他不在乎自己究竟掀起了多大的风浪，也不在乎自己会惹来什么样的追究与后果。
“你们要对他怎么样？”林三酒忍不住问道。“什么叫无条件追回？”
“作为兵工厂培育的战力之一，”那个女人微微一笑，那种和平主义者一般的气质忽然稍微融化了一些。“兵工厂拥有对他一切资源及本身的处置权。即使不论他身上的东西，只是研究、拆解掉一个像他这样的进化者……嗯，就足可以让一个小型组织受益很久了。”
明明他是一个血肉温暖的活人，却被描述得仿佛只是一堆资源的集合体。林三酒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一点斯巴安的行动——假如她也能一手抓住十二组织的衣领，那么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往对方那张傲慢的脸上扇下去。
“原来是这样，”林三酒的手心都被激流的血液冲得发痒，“那我们如果把十二组织拆掉，是不是能受益终生？”
不等那女人回答，她朝斯巴安转头轻轻一笑：“这种好事也不叫上我。”
斯巴安望着她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因为她的理解而松了一口气似的，也笑了起来。
下一秒，林三酒无法自控地跌向了身后的沙发。
她是在即将跌落回沙发垫上的时候，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在谁也没有多留意那具展品沙发的时候，从沙发垫间伸出了一条长长的手臂，像钢环一样牢牢攥住了她的腰，卷着她倒向了沙发垫之间的那一条窄窄缝隙里；斯巴安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在他刚刚朝林三酒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她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轻轻朝斯巴安的喉咙探了过去。
在看到任何一个朋友遭遇不测之前，林三酒更希望自己能先一步在战斗中粉身碎骨。
她猛地反过双手、抓住了那条手臂，【画风升级版一声叮】登时发动了——那条手臂在顷刻之间被炸成了漫天模糊的血肉雨，她后背上“啪”地一下被溅满了一片血花；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她一推沙发重新跳了起来，直直扑向了斯巴安与他身后的那个女人。
等她冲上去的时候、等斯巴安同时反手抓向身后的时候，那个女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商场中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心甘情愿地为她打掩护；她若是想要藏匿痕迹，恐怕二人就是把商场拆了，都无法在断壁残垣中找到她。
“滑不溜手的，倒是有点麻烦。”林三酒这时才喘上来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被染上了大片鲜血的沙发。碎断的手臂只剩下上臂那一节了，软软地歪在沙发垫上，应该连接着肩膀的地方光光滑滑，好像原本就只有这么一条手臂而已，根本没有和这条手臂连着的人。“但是她既然必须得跑，就说明她不敢面对面地硬战，是不是？”
斯巴安默默地站在原地，手指轻轻地搭在了他的喉结上，没有出声——林三酒十分确信，刚才那女人还没有来得及碰到他，就已经被他们二人同时发起的攻击给逼得退走了；再说，这世上能以偷袭的方式碰着斯巴安的人，恐怕也不会很多。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斯巴安抬起眼睛，一双森林般浓绿的眼睛里浮起了几分雾气般的水光，让他看上去仿佛有点儿孩子似的迷茫。他张了张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还是没出声。
“怎……怎么了？”
在林三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隐隐地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事。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手臂残肢——那显然不会是那个女人自己的手——随即又看了看斯巴安。后者叹了一口气，朝她露出了一个苦笑，无声地以口型慢慢说了几个字“没有声音了”。
要不是沙发上已经一片狼籍，林三酒差点就要跌坐回去。
“我操，”她没忍住，头一次在斯巴安面前骂了脏话，“她没有碰到你，怎么也——她刚才说的‘拆解’——”
她一时间冲上来了许多念头，以至于没有一个能说得完整。原来那女人不必制服斯巴安才能把他带回去？难道她还能一部分一部分地把他分开带走？
那到了最后，原本太阳神一样的斯巴安会成什么样？
金发男人摇了摇头，在自己的喉咙前伸开手，顿了一顿，又放下了——似乎是在重演示意刚才发生的状况。只可惜没有解释的话，林三酒却只能看得糊里糊涂；她不太懂手语，若是内容太复杂，读口型也十分费时费力，他们二人此刻都没有慢慢沟通的奢侈了。
“不管怎么样，抓住那女人就行了吧，”林三酒郁怒之下，一脚踹上了沙发，看着它直直地滑向后方，撞翻了许多矮几、挂饰和家居展品。当商品们全都倒成了一地狼藉的时候，它们在彼此交叠摞搭之下，黑幽幽的缝隙骤然变多了，仿佛许多条长长的眼睛，伏在家具下窥视着二人。
她打了一个激灵，却突然来了主意。
“我有一个办法，”她回身拉住斯巴安的手，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气，好像对方是个刚刚受了伤的流浪小动物。“你跟我来，我刚才看见一片货架区，正好有我们可以用得上的东西。”
那女人不是把这商场都变成了她的领地么？就算拆了，拆成满地狼藉，这儿也依然是她的领域，甚至破碎的建筑和货架只会造成更多的死角和缝隙，反而更加让人棘手——但是，假如这家商场能够不再存在的话呢？
在他们一路探索这家商场的时候，林三酒见过一大片户外活动区。野营的帐篷，户外的折叠凳，装冰的大箱子，活动烧烤架……论起野营或远足，自然少不了户外烹饪时用的助燃剂。
她决心把这商场和那女人一起烧了。
有一点，林三酒认为自己推测的没错。对方既然已有天时地利，却仍然不肯与他们二人硬碰硬地正面战斗，说明对方的优势并不在战斗上——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斯巴安的战力已经在这儿摆着了，想要找一个能在他的强项上压过他的高手，确实太困难了。这就给了他们二人一个机会。
循着意老师从她记忆中抽出来的路线，林三酒拉着斯巴安，几乎没有费什么工夫，就重新冲入了户外活动区的货架之间。“拿助燃剂，”她知道自己不用多说，斯巴安就能立刻明白她的意图——后者果然一点头，扬起胳膊一肘撞上了货架。沉重的大型货架立刻开始了颤抖，一排排的商品也跟着摇晃起来；然而在助燃剂即将要纷纷掉下货架的时候，一切颤动却又消失了，重新恢复了平静。
就在林三酒以为又是那个女人动手了的时候，她听见大门的方向再次沙沙一响。
“商场游戏即将要在这里开始了，”一个毫无疑问属于志愿者的声音喊道，“我看到好像有几个没有受邀请的……唔，算了，所有在这家商场内的进化者，都是下一局玩家。”

第1424章 见缝插针林三酒
就在林三酒一愣神的时候，站在货架另一头的斯巴安突然一抬手，一道雪亮白光就直直切向了她的面门——斯巴安真正全力以赴的时候，他的战力几乎到达了一种叫人无法理解的程度；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直到白光贴着她的耳朵擦了过去，她才意识到斯巴安对她发动了攻击。
时间仿佛都放缓了。
在漫长且难以理解的半秒钟后，她听见了身旁一声小小的、爆裂似的声响。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斯巴安的攻击对象不是她，而是她身边的什么东西。
她慢慢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了从货架上瓶瓶罐罐之间伸出来的一张脸。
假如那张脸还会呼吸的话，那么它喷出的热气都已经可以打在林三酒的脸上了。但是，即使没有斯巴安那一击，她也不觉得这张脸上还会有任何呼吸——它的下方确实还有一条抻得长长的、连筋都绷起来了的脖子；而它与正常人的相似程度也就到此为止了，在货架上没有可以容纳一具身体的空间。
就好像是由陶瓷打造的一样，那颗从货架上朝她伸出来的头，在她的目光中喀地一声碎裂成了数块，纷纷砸到了地板上。白骨，脑浆，黑发和红血之中，泡着一张因为柔软而还算完整的脸皮——林三酒连它到底是被什么打碎的都没看出来。
斯巴安已经冲到了她的身边，因为说不出话，一把握住她的肩膀，扶着她往旁边退了几步。
要不是自己就是倒霉的那个目标，林三酒几乎想要为那个女人鼓鼓掌。
对方不可能没听见志愿者的声音——老天，从听见志愿者的声音开始，到现在才过去了区区几秒而已——那个女人在意识到自己也一起被包括进了游戏里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吃惊，而是抓住了林三酒二人吃惊的时候，迅速对他们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假如斯巴安反应慢了半个眨眼的瞬间，她就会被那张脸撞上——她不知道那张脸能对她怎么样，但她挺庆幸自己不用发现这个答案了——等她受了一击的时候，斯巴安必然会被分神；在他被分神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可以对她真正的目标下手了。
“你没事吧？”林三酒赶紧上下检查了他一遍，见他摇了摇头，看起来也没有少什么东西，这才呼了口气。“我们最好别再分开了，”她轻声对他说道，同时打开了【意识力扫描】。
那个女人已经融入了这个环境里，【意识力扫描】是否还能起作用，也是未知数；但她好歹要试试。
对刚才冲突似乎一无所知的志愿者，这时又在商场另一头继续大声说道：“请商场里的所有人尽快走到大门口这里来会合！不好意思，你们现在已经没有拒绝或退出的资格了噢。”
林三酒闭上眼睛，定了定神。
行吧，看起来要和他们的追杀者一起进入这个游戏了。
往商场大门走去的过程中，二人的神经都绷得极紧。每一道货架形成的走道、角落里，都仿佛游荡着窥视他们的影子；林三酒几乎能确信自己在两盒洗衣粉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双眼睛，只是再一定睛，洗衣粉还是洗衣粉，货架还是货架。
……她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被那些从货架里伸出来的人类肢体碰上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她总觉得那些手臂，脸和眼睛，仿佛都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执着想要碰到她。
斯巴安沉默地走在她的身边；他存在的地方就是一块绝对安全的领域，她清楚不会有任何危险能从左边靠近。怀着这个认知，她将【意识力扫描】一遍遍地划过身边每一丝缝隙——不论从任何角度上来说，她都想要竭尽全力地为斯巴安提供同样的安全感。
“欢迎欢迎，”一个同样装束的志愿者正站在大门口，老远就朝他们挥了挥手，“请来这边集合！”
能看出来，他已经尽量在把自己往志愿者的角色里挤了；但和之前的志愿者相比，这一位的态度、语气都散漫随意了不少。在他身后只站了三个进化者，他们脸上都多多少少带着戒备惊疑之色，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尤其是斯巴安。
“你们稍等一下，”志愿者拍了拍身旁一个自助结账台，忽然抬起声音说：“还有一个没到呢。”
这话显然是说给最后那一个女人听的。
众人沉默地等了一会儿，在一层层林立在天花板下的货架之间，始终没有浮现出那个女人的影子。
难道她是仗着天时地利，打算硬撑着不出来？
“这不是给我的工作造成困难吗，”志愿者嘀咕着抱怨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啊，原来是这样的能力啊……”他看着那张纸条，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有底气不出来呢。”
林三酒一个激灵，赶紧一大步凑上去，小声问道：“请问，是什么能力？”
那志愿者转过头，从面具后瞥了她一眼，迅速把纸条重新叠好了。
“能给我一个提示吗？我挺好奇的。”林三酒尽量若无其事地笑道，“这不违反游戏规则吧？”
“那也不行，”志愿者以手背朝她赶了赶，示意她重新站回参加游戏的倒霉蛋群体里去。“告诉你的话，就可能会给你一个不公平的优势……”
或许是不高兴那个女人迟迟未出现，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我只能说，叫她走出来，就跟挤脸上痘痘一样讨厌。”
从来不生痘痘的林三酒一副听懂了的样子，点点头站了回去。斯巴安好像有点忍俊不禁，可惜笑也笑不出声，说也说不出来——也不想想她这通忙活是因为谁。
“好吧，非逼我挤痘痘。”那志愿者嘟哝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笔，蹭蹭在纸条上写了一大段字；林三酒伸长脖子望着远处的货架，一边等那个女人被“挤”出来，一边在脑海中悄悄问道：“看见了吗？”
“看见了。”意老师答道。

第1425章 林三酒的痘痘
林三酒好不容易偷来的惊鸿一瞥，在过了几秒之后，终于重新被意老师抽出来、放大了，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脑海中。虽然她刚才动作快，那志愿者却也反应不慢，所以她只瞥见了那纸条的上半部分，正好详细介绍了那个女人的主要进化能力——在那一大段能力解说下方，她看见的最后一行，恰好是两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弱点：”。
至于“弱点：”后面究竟写了什么，那就只有志愿者才知道了。
“也算不错了，”鉴于斯巴安不能说话，她只好自言自语，一个人补完了两个人的对话：“起码我们知道她的能力细节了，是不是？”
斯巴安望着她眨了眨眼睛，睫毛颤动之下，好像阳光形成的金影落进了绿湖里。林三酒不大适应这个温顺得像小羊羔一样的斯巴安，清了一下嗓子，小声地把能力描述告诉了他。
【万物之灵】
古人相信万物皆有灵，这种信念到了今时今日自然已经不再有追随者了。但是一种信念缺乏追随者，可不代表它就不是真的——至少在本能力拥有者看来，万物确实是有灵的，或者说，万物“可以有灵”。
当本能力在某一处环境中发动的时候，它所覆盖的一定区域内的所有物质（气体和生物除外），都会拥有一个共同的“神灵”，即是能力者本人。能力者可以成为环境中的每一种物质；而每一种物质也可以都是能力者，物质层面上的区分将不再具有意义。比方说，能力者可以同时存在于某片森林的每一片叶子中，而不必困于人形。
能力者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对物质作出性态上的改变。蒙在一个人身上的被子，或许会在半夜时分忽然一层层张开，露出一个人形大洞；原本冰凉的河水，也可以在人即将踏进去的那一刻升温成滚烫的沸水。一旦掌握了能力诀窍，这种像捏橡皮泥一样的乐趣几乎是无穷的——当然，不同的环境有不同的要求和限制；必须要先熟悉某处环境，才能进一步发挥本能力，或许也是它的不足之一。
“所以，接下来我们得提防着环境改变……”林三酒斟酌着说，“怪不得刚才我们找不到她的位置，原来这片商场里几乎全都是她。所以她不出来，连志愿者都觉得不好办。那她没有通过改变环境来攻击我们，或许是因为她还不够熟悉这个商场吧？”
斯巴安又点了一下头，金发从他耳朵旁边滑下来，落在下巴旁边。他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剪过头发了，只是松松散散地扎在脑后；林三酒伸手帮他将头发拢到了耳朵后，等自己收回手了，才感到有些啼笑皆非：他只是没了嗓音，行动能力依旧无损，用不着她像个老妈子似的照料他——她就是忍不住罢了。
“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体部位，可能是她的另一个能力，”林三酒叹口气说，“可惜那志愿者手里的纸条上没写。”
说到志愿者，后者此刻仍旧在那张纸条上奋笔疾书；他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好像在看纸条给了他一个什么回应。随着他“沙沙”的书写声，从商场后方里逐渐浮起了海浪般一波又一波的杂音；各种各样能发出声音的物件好像都在一起发出声响，以至于谁都难以分辨那到底是什么声响。
另外几个进化者都带了几分紧张，彼此看了好几眼。一看既知他们互相之间也都不认识，其中一个黑皮肤、大眼睛的年轻男生，还鼓起勇气问了斯巴安一句：“那个，他要逼出来的人，是你们的熟人吗？”
斯巴安一怔，立刻朝林三酒求助似的看了一眼。
“不是，我们根本与她素不相识。”林三酒代替他答道，“我怀疑她是专门蹲在游戏场地里，埋伏偷袭别人的。”
不管接下来这个游戏要怎么玩，她能多给那女人挖几个坑，就得多挖几个坑。
“志愿者说挤痘痘……又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那黑皮肤的年轻男生可能是看她好说话，又问道。
“那你们可得小心了，”林三酒巴不得能将那个女人的能力细节全部一一抖出来——接下来愿意对付她的人、能够对付她的人越多，自然是越好的。“我们刚才已经交过一次手了……”
她将货架之间探出的人体、那女人是如何溶于整个环境、又是如何可以夺走人的一部分……都统统讲了一遍；她只嫌自己还讲得不够细，正在搜索记忆寻找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时候，忽然只听那志愿者笑了一声“好了！”——众人纷纷一抬头，正好看见两排货架打开了。
这一幕确实很古怪。货架与货架之间，明明原本就有充足的空间供人通行；可是在这一刻，林三酒却分明觉得货架之间有什么东西，像是不慎吞进了沙粒的软体动物一样，重新又将它吞下去的东西给吐了出来——那个女人简直是从影子里被硬生生地挤出来的，踉跄几步，在志愿者对面不远处站住了，面色难得地浮起了几分惊异。
“我都说了嘛，你已经没有不参加的权利了。”志愿者见她被挤出来了，自己好像挺高兴，说：“怎么样，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介绍游戏了吧？”
“我必须要参加？”那个女人可能是做“神灵”做惯了，一时还接受不了自己接下来这么亲民的角色，望着几个进化者问道：“和这些人一起？”
被称为“这些人”的进化者们，都不大高兴的样子。
“是的，”志愿者搓搓手，说道：“在这一场商场游戏里，你们六个人将会被分为两组。”
林三酒忽然升起了一股不安。
“你叫林三酒是吧，”那志愿者回头瞥了她一眼，指了指那个女人说：“她是梵和，还有这一位陈汉武，你们三个一组。”

第1426章 商场游戏
各种生存游戏，林三酒已经参加过不知多少场了；不论是多困难的，她也都见识过——只是她唯独没有料到，有朝一日她会暗暗做好心理准备，要在保住自己一命的前提下输掉游戏。
被分为两组的进化者，按指示站在了志愿者的两边。梵和自然不必说了，陈汉武就是刚才问话的那一个黑皮肤男生——他显然因为自己和“埋伏偷袭者”被分成了一组而生出了戒备，站得都远远的。而斯巴安正好和两个女孩子分配成了一组，这简直就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虽然林三酒一时有点决定不了到底谁是老鼠谁是米缸。
失去声音又失去同伴的斯巴安，好像是人生里头一次这么茫然。他对梵和视而不见，反倒是隔着志愿者不断朝林三酒投来一眼又一眼；两个女队员向他搭话的时候，他就瞧着更无助了，只能朝她们回以微笑——那两个女孩子似乎非常吃这一套。
那个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的志愿者，似乎对自己的分组结果很满意，笑着说：“那现在我们就来介绍一下游戏规则吧。都别丧气啊，谁叫你们都没有成功阻止新游戏发布会呢。”
所谓阻止新游戏发布会，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水中捞月一样，因此除了那叫梵和的女人之外，谁听了都没多大反应。林三酒看着梵和追问了几句，一副聚精会神记下了必要讯息的样子，自然是一个字都不肯提醒她的。
她现在已经够憋气的了。
“大家都有收纳道具吧？”志愿者看了一圈，问道：“没有收纳道具的也有裤兜吧？你们现在在自己能装东西的地方找一找——”
林三酒束着双手一动不动，两眼紧盯着梵和，就等着瞧她打算从哪里掏出一个收纳道具来；梵和原本正要动，瞥了她一眼，硬生生忍住了。
“在这些地方，你们会发现一张纸条，纸条上列明了一系列商品。”志愿者继续说道，“这张纸条上写着的，就是你们的……你们俩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动？”
陈汉武正脱下了自己的一只鞋，像倒沙子一样往外磕它，闻言看了一下两个队友，自己也犹豫着不动了。
“都开始找啊，”志愿者啪啪拍了一下手，催促道：“快点，干嘛每一步都要我逼着你们才肯动？老被我威胁很有意思吗？”
梵和似乎想起了刚才被“挤出来”的经历，又瞥了林三酒一眼，才慢慢将手伸入了怀中。尽管双方已经打过照面了，但直到她被挤出来以后，林三酒才总算看清楚，原来梵和穿着一件宽松的交襟外衣，样式十分特殊，似乎衣兜都是缝在里头的。
她在怀里翻了几下，但似乎一时翻不到志愿者所说的纸条，从鼻子里喷了一下气，忽然笑了。
“你看见我的容纳道具又能怎么样呢，”她像是想通了似的摇了摇头，说：“要找突破口的话，你根本没找对地方。”
林三酒没作声，看着她从怀里拿出了一小片由细铜丝拧成的网格。
容纳道具林三酒看得多了，陈汉武那种藏在鞋垫里的也不能叫她眉头动一动；只是这看起来孤零零空荡荡一片的铜丝网，还真让人看不出来它怎么才能装东西。梵和举起铜丝网，目光从一个个网格上扫了过去，在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噢”了一声，伸出白皙细长的尾指，探入那个网格里往外一勾——她的手指没有从另一端伸出来，反而消失在了空气里——从网格中央什么也不存在的空气里，她勾出了一张纸卷。
林三酒这才慢吞吞地低头检查起了自己的卡片库。
就像所有游戏一样，这个商场游戏也是有人设计出来的。如果这张纸是游戏中必需道具的话，那么完全可以由志愿者发给他们，而不是让他们去自己的收纳道具里翻……何必绕这一道路呢？
她还没有想出答案，却先意识到了自己的卡片库中什么也没有多出来。那一头，陈汉武已经从鞋子里磕出了一个同样的纸卷；她又翻了一次卡片库，仍然没有发现。
因为有【扁平世界】，林三酒几乎从来不用收纳道具。她想起自己好像不知道从谁身上夺来过一条裤子，似乎就是个收纳道具，赶紧解除卡片化找了找，还是没有——最终在志愿者的提醒下，她在自己的裤兜里找着了。
奇怪了，为什么不放在【扁平世界】里？放纸条的地方，也有个选择标准么？
她一边想，一边看了看对面。斯巴安是从自己战斗腰带上一只黑色袋子里找出纸卷的，而那个短发圆脸的姑娘，打开了脖子上一个可以装照片的项链；最后一个生了一双狐狸眼的年轻女人，四下看了看，才以手遮掩着自己的下半张脸，好像是从口中抽出了那个纸卷。
“看到了吗？每张纸条上都写了一系列商品，那就是你们的购物清单了。每个人的购物清单可能都不一样。”志愿者也拿出了一个示范用的纸卷，打开来指着它讲道：“在看清单之前，你们先看清单上方，有一个字母加数字……比方说，A1—A5，看见了吧？这个是商场货架的序号。”
林三酒果然在自己的纸条上发现了“B1—B5”的字样。
“分配给你的货架序号，就是你的根据地。每个人的根据地都是五个货架的范围，具体在哪里则是随机分配的。也就是说，即使同组，也未必会挨得很近。”志愿者看了看林三酒这一组，说道：“游戏的大原则，就是要在尽量使自己这一组人凑齐购物清单上物品的同时，阻止另外一组凑齐物品。每一张清单上的每一个物品，都在某个人的根据地里；其中有的可能在队友的根据地里，有的可能在竞争对手的根据地里。没有分配到玩家的货架上，肯定也就没有你们所需要的任何物品。需要注意的是，当你拿到你的清单物品时，你必须要把它放在你发现纸卷的地方，才算作有效。”
林三酒愣了愣。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清单第一个物品上，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兜。
“厨房用13L垃圾桶一个”。
这……她要输掉这场游戏，看来是必然的了？

第1427章 不如意事常八九，九十，两百七……
在林三酒脸上流露出的愕然，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其他人的脸上也纷纷划了过去。“必须放在发现纸条的地方”——这句话就像天边飘来的乌云，将众人的脸色都遮得暗了一暗。她的目光转了一圈，仔细一想，这才意识到，在场众人中居然没有一个人的收纳容器能称得上大。
斯巴安战斗腰带上的侧袋就不必说了，那一看就不是特殊物品，而且也只有巴掌长；陈汉武的鞋垫子倒是蛮长，可是那样薄薄一层，就是开了口子能张开的程度也有限——更别提对面俩姑娘，一个的容器是项链吊坠，一个的容器是自己的嘴了。
就算特殊物品肚子里的容量是无限的，也得先把东西从开口里塞进去吧？以上这些容器，还不如这家商场里大部分的商品体积大。她不确定梵和的物品是怎么回事，但瞧她刚才以尾指勾出纸卷的样子，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包括梵和在内，众人一齐瞪视着那个志愿者，不约而同地质问道：“怎么放得进去？”
“那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志愿者耸耸肩，这个话题就算结束了，继续说道：“现在你们都知道在这个游戏里要干什么了，接下来请听我介绍一下规则。”
众人都安静下来。
“一，在游戏正式开始以后，商场内就会取消根据物品种类划分出来的区域。”志愿者抬手朝远处货架一比，说：“所有目标商品顺序都会被打乱，将会随机出现在各人领域中的货架或者商品柜里，出现规律就是没有规律。甚至就连货架序号都是随机的……比如我的领域是A1－A5，紧挨着我的却有可能是E23，和D6。”
这么说来，她要找垃圾桶也不能去厨房区域了——厨房区域根本不存在不说，垃圾桶都说不定跟皮鞋一起冻在冰箱里了。
林三酒一时仍旧是沿照“如何赢下这局游戏”的惯性思考的，愣了一愣才想起来，自己要存心输掉就压根不应该去找那个什么鬼垃圾桶。
“游戏开始以后，比方说，在场六个人中有五个人都需要拿到一个苹果，那整家商场里总共就只有五个苹果。在这五个真实苹果之外，你看见的其他苹果都是一些塑料或者纸板，充当背景的假物品……我再强调一次，所有目标物品，都在六个人的货架领域里，不会出现在其他地方。”他显然觉得这一点很重要，咬着字说道。
斯巴安忽然扬起眉毛，眼睛里微微一亮，仿佛祖母绿在灯光下闪烁起了湖水似的色泽。很显然，他被勾起了兴致。
“二，不能损坏商品，不能改变商品形态，除了把自己的目标物品放入容器之外，不能移动商品位置。”志愿者似乎看出了默不吭声的众人心里都转的是什么心思，笑着说道：“就算你碰巧知道对手队伍的目标物品是什么，你也不能毁了它、藏起它或者叫它隐形。还是那五个苹果的比方，哪怕你一口气发现了五个，你也只能拿走清单上允许你拿走的那一个。另外，如果你对自己的目标物品用上了缩小、压扁等等之类的手段，都将被视作没有拿到目标物品。”
这么说来，幸好她一门心思打算输掉游戏了，林三酒心想。否则不能把物品卡片化，她得怎么把13L的垃圾桶塞进自己的裤兜里去？看见了别人的目标物品不能动，好像倒是没有那么关键——毕竟谁都不知道别人的目标物品是什么。
这一条规则似乎对他们接下来的游戏影响更大一些，众人默不作声地想了一会儿，那志愿者才打断了他们的思绪：“第三点，是针对这个游戏输家的惩罚。”
六双眼睛都朝他迎了上去。
“游戏结束后，所有人都必须在第一时间离开本商场。在购物游戏中输掉的那一方，将在离开商场之后……”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变成‘摇钱树’。”
“什么？”那个狐狸眼睛的姑娘忍不住脱口而出。
“顾名思义，一摇就会往下掉钱嘛。”志愿者笑了两声，说：“输家将会失去对自己的一切资源的掌控权——能力、物品、金钱，甚至比如说你这个人的优点在于思维敏捷，或者感官敏锐，这些优点也都算作在资源范畴之内。失去掌控权的时间长达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任何人只要冲撞你冲撞得足够重，这些资源就会从你身上掉下来，落进那个人的手里。”
现场安静了一会儿。
“……啊？”陈汉武有点儿傻了。“不，我听见了，也听明白了，”他瞪着眼睛，喃喃地说：“……什么？”
“就是这样的。”志愿者说道，“五分钟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输家幸运的话，或许可以在这五分钟之内冲出停车场，逃进城市内躲过去。”
林三酒恍然想起来，这家商场是被一大片一大片停车场包围起来的。输家赢家要同时离开商场，而外面又那么空旷……建筑外表上蒙的黑色血迹，停车产里的冲突痕迹，现在终于有了解释。
她看了一眼斯巴安，二人目光对上了。
林三酒冲他微微一笑。
变成“摇钱树”的下场，确实让她条件反射式地心里紧了一紧；抬眼再看看斯巴安，她的呼吸就重新松缓下来了。她想要输掉这场游戏的决心，反而比刚才更坚决了——他们有机会去掉梵和的爪牙，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吗？
唯一叫她有些顾虑的是，这样一来，她有可能把陈汉武给连累了。或许斯巴安可以保护他……
“注意，”志愿者从她脸上扫过一眼，好像想到了她的心思似的，忽然扬声说道：“由于这一局游戏的特殊情况，为求公平起见，取胜规则有一点小小的改动。”
林三酒朝他慢慢转过了头。
“原本的规则是，一队中若有一人未能达成目标，则算整队都输掉游戏。若是双方都有人未能达成目标，则继续进入下一局。但是现在嘛……鉴于你们的情况，这个规则暂时作废了。”
这完完全全就是为了防着她故意输掉才改规则的吧？
“同一队人之间的物品清单，现在是共享状态的了。你们如果现在打开自己的清单，就会发现单子下方多出了另外两名队友的目标清单。”志愿者一边说，一边又掏出纸条来，刷刷写了一段文字。“每个人都有5件目标物品，每个队就是15件。游戏时长为一小时；当游戏结束的时候，哪个队伍取得的物品数量多，哪一个队伍就是赢家。”
梵和轻轻地笑了一笑，声音低不可闻。她转头看了看陈汉武，对他伸出了一只手。
“接下来，我们就要通力合作了，请多指教。”

第1428章 终被
“好了，那么游戏规则就介绍到这里，接下来——”
在志愿者一句话没说完的时候，梵和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平和轻柔，却像风吹上了枝叶，由不得那志愿者的话不被吹开、为她自己将要说的话让路。“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大家都朝她转过了眼睛。梵和双手交握在身前，面色匀净、目光低垂，安安静静地说：“我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我领到了命令，要缉拿在场斯巴安和林三酒二人。现在林三酒与我被分到了同一组，我有理由怀疑她不会愿意与我配合。假如我要的物品出现在了她的货架上，她却不肯给我，或者有意将物品形态改变，那我该怎么办呢？这就是游戏的漏洞了。”
林三酒不看都能感觉到，陈汉武唰地一下冲她拧过了头。
老实说，梵和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会蹲守埋伏其他玩家、趁机偷袭抢夺的豺狼进化者。不光是因为她那张脸——她那张脸也是清清静静、与人无争的样子——还因为进化者都能多多少少察觉到其他人的战力；梵和的战力即使还比不上斯巴安，却也绝对算是十二界一流的水平了。这种级别的白鲸，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埋伏偷袭路上的小虾鱼；不管她要什么，十二界都不缺愿意提供给她的人。
林三酒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的说法与梵和一对比，就显得她的那番话十分站不住脚了——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让别人心里可能仍然对梵和还存有几分狐疑吧。
“如果你的队友存心要你输，那么我也没法通过游戏规则来防止这一点。”志愿者挥了挥手，说：“不过你大可不必过于担心。你们需要的东西会分布在六个货架区域之中，落在某一个人区域里的不会有多少。再说，既然你有这种担心了，要做一些事前预防也不难嘛。”
梵和微微展开了一个笑容。“我明白了。”
恐怕她原本也没有指望那个志愿者能做点儿什么，她是为了更进一步地把陈汉武争取到她那一边去；毕竟在这个游戏里，战力高低是次要的，能寻找物品的人手才是最紧要的。
林三酒不知不觉地皱起了眉头，与斯巴安对视了一眼——后者似乎正在思考，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真希望自己和斯巴安能更有默契一点；她根本不明白他是在对什么事情摇头。
“好了，”志愿者举起一只套着白手套的手，说：“游戏现在开始，祝大家游戏愉快！”
“我们走，”
对面的那个狐狸眼姑娘，朝自己的两个队友叫了一声之后，抢先冲入了远处货架之间；那个圆脸女孩反应不慢，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紧紧跟了上去，还没忘了招呼斯巴安一声——斯巴安最后扫了一眼林三酒，尽管很是有点不大放心，最终也还是跟着去了。他们这队人之间没有嫌隙，大家的目标都是共同的，大可以先检查一遍自己的货架，然后互通有无。再瞧林三酒这一队，就不免有点尴尬了。
“你走吧，”梵和仍旧站得好像一尊佛似的，朝林三酒说。“我们目的不同，不必非要待在一起。”
陈汉武不大好意思地扭过头去，装作在欣赏收银台货架上的一条巧克力。在游戏开始以后，非目标物品仍旧保持了原样；只不过原本放小零食的货架上，现在除了那一条巧克力还在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堆满了五条装男士内裤、辣椒酱、衣架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果然随机得很。
“你们这是要流放我啊？”林三酒笑了笑，说：“你以为我想变成摇钱树么？就算我和斯巴安是朋友，不会对彼此下手，我也希望我是那个赢家啊。由我来保护他不受攻击，总比把我自己交给别人来保护强得多，是不是？你用不着多心，我会和你们一起寻找目标物品的。”
陈汉武立刻说：“好像有道理。”
梵和微微一笑。“厨房用13L垃圾桶一个，黄油朗姆酒味咖啡粉450g一包，现烤苹果派三只装，A4文件夹一本，和……噢，铁锤一把。你自己应该已经都记住了吧？”
这是林三酒的购物清单，显然刚才梵和只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她一边疑惑着对方是什么意思，一边点了点头。
“既然你想加入我们一起找，”梵和仍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我也不能拦着你。我提出两个条件，你答应了，我们就一起找，如何？”
林三酒“噢？”了一声。现在斯巴安不在旁边，少了一个特别会动脑子的，有点让她心里打鼓。
“首先，把你的清单交给我们，并且你自己一眼也不能看。”梵和一口一个“我们”，连陈汉武好像都渐渐习惯了和她一边的事实——“其次，把你的裤子脱下来。”
林三酒觉得自己可能没听清楚。
“什么？”陈汉武先直起了脖子，仿佛一只受了惊的鹅。“她的裤、裤子？”
“别担心，”梵和摆了摆手，笑道：“你的纸卷是从裤兜里找到的，对吧？也就是说，以上五件物品必须全部放进你那条裤子的右裤兜里，才能算作成功找到。你把这条裤子交给我，若是你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物品，就也交给我，由我来想办法把它塞进裤兜里。这样一来……”
林三酒明白了。
她从刚才看过自己的购物清单之后，一直还没有机会看第二次，自然不知道另外二人的目标物品都有哪些；如果在不看清单的前提下把纸卷交出去，那么她就算是存心要做绊脚石，最多也只能毁掉自己的五件物品——可是谁能保证她就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抢在别人之前，从茫茫货架之中准确找到自己需要的所有物品？
有了她的裤子，若是另外二人看见了她的目标物品，他们根本不必再冒险把东西交回给她。这同时也是一个对她的测试：假如在游戏过程中，林三酒一直不上交自己的目标物品，那么梵和与陈汉武二人自然也就有理由认为她仍然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怎么样？”梵和抬眼看了看远处货架，“我们时间不多，已经晚了对方一步了。”
“我没有不同意的余地吧？”林三酒轻轻呼了口气，“我同意的话，我就得交出购物清单。可是我如果不同意的话，你也绝对不会放我拿着你们的目标物品讯息不管……你刚才让我先走，是打算等我松懈了防备再动手吗？”
梵和仍旧是八风不动的模样，没有作答。
要是横竖都帮不上斯巴安的话，不如干脆打一场，带着购物清单走了算了，林三酒满肚子憋气地想。陈汉武一看就好对付，主要是梵和……
“快点，”梵和催促了她一句。
林三酒冷笑了一下，刚想开口，忽然盯着对面二人愣住了。
准确来说，她是看见了对面二人的背后——她反应极快，即使在吃了一惊的时候，她也立即就转开了眼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低下了头。无论是梵和还是陈汉武，都对自己的身后毫无察觉。
这也对……就算梵和的能力可以让她融入这家商场，她也未必会对身后某一个物品特别留心。
毕竟这家商场里，到处都是各种物品。只要斯巴安的神婆不说话，无论以任何手段探测，那儿都像是一个人也没有——不，本来就是一个人也没有。
在林三酒挪开目光之前，她已经看清楚了：那神婆幽幽地从二人身后货架旁探出了身子，冲她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她听见自己说。

第1429章 神婆别人者终被别人神婆
看开一点，裤子这玩意嘛，有穿就有脱，是不是？
林三酒自我安慰了一句，正要解开野战裤的皮带，抬头看了梵和一眼。陈汉武早就避嫌躲到另一边去了，把脑袋都埋进了收银台下头；梵和仍旧一脸清净地束手瞧着她，丝毫没有转过身去的意思。
“你要看着我脱吗？”林三酒求证道。
“是啊。”梵和理所当然地说。
行吧。她也没天真到会以为对方能让她围块布，或者进洗手间里去换——这家商场别看已经变成了末日游戏场，过去的设施倒还是正常运转的，什么洗手间、保安室都完好，可惜梵和不放她去。
偏偏梵和还补充了一句：“我看你脱有什么关系，你看我脱才不合适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三酒瞪了她一眼，解开皮带和扣子，把脱下的野战裤一脚踢了出去。“纸卷还在里面，我没拿出来看过。”
梵和低头瞧瞧那裤子，伸出两根手指将它捻了起来，检查了一下右边裤兜里的购物清单，总算满意了。同样的野战裤，礼包恐怕给林三酒准备了一百条；她掏出一条同样款式的，在二十秒之内，看上去又好像是一个正经人了。
她系好腰带，扫了一眼——神婆倒是机灵，早就不知道缩到哪儿去了。
“好，我们走吧，”梵和招呼了陈汉武一声，后者从收银台后伸出了一颗脑袋。“我们已经耽误太久了。”
三个人在同一时间，冲入了货架之间的走道里。那个志愿者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夸张；林三酒抬头一扫，发现所有的货架序号全都乱了。她原本以为自己的领域是B1－B5，那么这五个货架有可能是挨在一块儿的，是混乱中的一小片秩序，现在一看，她想得未免过于天真了。D9挨着A1，H12连着B7……放眼望去，没有哪两个序号是应该摆在一起的。
神婆点头，肯定是斯巴安的意思；可斯巴安为什么要让她答应这么苛刻的条件？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汉武简直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正好朝梵和问道。
梵和跑动起来的时候，脚步轻得简直就像是羽毛打在风里；林三酒十分肯定她是压制了速度的，否则恐怕在几个眨眼的工夫里，她就能冲到商场另一头去。梵和闻言轻轻冷笑了一下，气息平稳地说：“这个游戏的策略无非就是在自己搜集物品的同时，阻拦对手获得物品。对方已经占了一步先机，我们要阻拦他们是来不及了，他们要阻拦我们倒是很容易。”
陈汉武登时蹦起了一脸焦急之色。“怎么呢？”
“他们只要派出一个人拦住我们的路就行了。”
几乎就在梵和这一句话出口的瞬间，地板好像猛然化作了起伏咆哮的海浪，将三个人高高地扔进了半空里去。林三酒措手不及，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排排货架已经在她脚下了；货架所立之处都仍旧稳稳当当，唯独走道像是要极力挣脱引力束缚一样，像从地面喷射而出的暴雨一样轰然冲入了半空。
从无数碎砖和水泥所形成的高高海浪之间，慢慢走出来了一个金发的笔挺人影。
“分散开，”梵和在半空中竟能及时稳住身子，好像被钉在了空气里，喊道：“各自去找，林三酒，你去东边！”
这是要把她和斯巴安尽量分开。
正忙着自由落体的林三酒，一脚蹬在了附近一只货架上，力道将大多数堆在顶层的商品都纷纷蹬了出去，散花一样落在地上。走道上简直如同火山爆发一样，震得整栋商场都摇摇欲坠、粉尘簇簇，她不敢落在走道里——即使出手攻击的人是斯巴安，她也不敢冒险；很显然，斯巴安这一击并没有含蓄，他知道林三酒是有能力自保的。
“那我走了！”林三酒扔下一句话，目光遥遥从斯巴安身上一扫，转身就朝东边冲了出去。后者一眼也没有看她，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他的金发散开了，被急冲直上的碎片海浪所卷起的风势吹得纷飞飘摇，就像刚刚从地底徐徐升起的一尊神像。
在又一次回眸时，她远远瞧见陈汉武的影子也带着仓皇朝另一边冲了出去。梵和仍旧固守在了原位，好像打算与斯巴安硬碰硬地对抗一次——即使她是敌人，林三酒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这份胆气。
收回心神，林三酒一边飞快地跑，一边在货架之间不断扫视。
梵和计划得很周到，可惜她不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与斯巴安私下见面。
商场货架大概足有数百个，六个玩家的一共三十个货架放在商场中，就如同水滴落进了河里。她这一路上将【意识力扫描】放至最大，把能够囊括进扫描范围的货架都囊括进来了，却没有看见B1－B5之中的任何一个。
身后斯巴安与梵和对抗之处，忽然破开了一声响——像是表皮微微绽开时那样轻微的动静，却被某种极不自然的力量震入了耳里——随着那一声响入了耳，林三酒猛然只觉自己浑身皮肤都要跟着一起绽裂开了；她忍不住低低地痛呼了一声，脚下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从货架后蓦然伸出一只枯瘦人手，一把揪住了她的后背衣服。
“这里，”神婆略带一丝嘶哑的声音，在林三酒正要反手回击的同一时间响了起来。她急忙稳住心神，在剧烈的喘息之中，又一次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皮肤没有裂开，她仍然还完整。
那是谁的攻击？离得这么远，受到的余波冲击已经这么强烈了……
“还记得我吗？”神婆忽然朝她凑过头来，脑袋上包缠着的印染布条上的一圈小金片，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斯巴安不能说话，所以他叫我来作他的声带，把他要说的话告诉你。”
林三酒点了点头，忍不住想起了画师。同样都是和真人几乎无异的人形特殊物品，却也像真人一样彼此差距得这么大。
“他对未来有一个计划，将引导你们二人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答案躺在你自己手上的文字里，胜利的结果，就身处于你以为不是的是之中。”神婆板起面孔，严肃地说。
林三酒傻了眼。
“你……你只能以这种方式讲话吗？”

第1430章 第一个突破
这神婆嘴巴倒是叭叭地挺会说，可是有什么用啊？
林三酒都快让这个特殊物品给气笑了，觉得自己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斯巴安不大喜欢它。
“我听不懂，你把你的意思再用人话说一次，”
她知道自己没有站在原地和神婆聊天的奢侈——虽然梵和正在与斯巴安战斗，但她的战力还不足以让她正面迎击斯巴安，想来这一场战斗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在给队友争取到了余裕之后，梵和就该撤退了。到时候，她很有可能会再次施展出那个什么万物之灵的能力，使整个商场都变成她的能力领域；林三酒不能让她发现自己正在与斯巴安的代言人说话。“我要找我的货架，你边走边说。”
任何人只要没看见神婆，都会认为它只是一件物品。假如她用意识力把二人的声音包裹起来，那么即使梵和能监控整个商场的动静，或许她也能够瞒过梵和的耳目，不至于将后者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我预见到灵智之光将会一点点在你眼前打开，只要你愿意望向我所指示之处。”神婆看来是坚决不肯说人话了；它脚下不慢，迅速跟上了林三酒，一脑袋金片乱甩。“小心，前方等待你的是未知与不测——”
林三酒心中一紧，猛地急刹住了脚，【意识力扫描】勃然大涨，海浪一样扑向了前方货架之间，却尽数扑了个空。她刚一挑眉毛，只听神婆又说道：“假如你随着直觉行动的话。”
这玩意儿说话还大喘气？不光大喘气，还倒装句；不光倒装句，还——林三酒还不上来了，怒道：“你直白点说话！你什么意思，我不能去找我的货架吗？”
非等她猜得差不多了，神婆才终于“唔”了一声说：“你的脚步将会被茫茫白雾所吞噬……”
“为什么？”林三酒话刚一出口，立刻举起手制止了它：“行了，你不用说了。我真不知道斯巴安让你是干什么来的。”
神婆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我就不信我自己想不出来了，林三酒在心里暗道。从神婆刚才那番神神叨叨里，她至少已经掌握了几个信息点：1，对于如何使梵和输掉游戏，斯巴安已经有了一个策略；2，她手上有和这个策略相关的文字信息；3，她不能去找自己的货架。
文字……她从头到尾接触过的文字，只有那张购物清单而已，还被梵和给拿走了。
购物清单上有她们队伍三个人的物品列表，和她的货架编号……又是货架。
为什么她不能去找自己的货架呢？是怕梵和会跟着过来，在她的货架上找到他们这一队需要的东西吗？这好像有点儿没必要了。梵和很清楚她的货架都是哪些，就算她不找，梵和与陈汉武也不会不找的；她不去找自己的货架，除了暴露出自己屁股实际上是坐在哪一边的之外，没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这个鬼神婆的意思，并不是不让她找自己的货架——而是要先干点别的什么事？
“什么叫我以为不是的是？”她将神婆拉进了以一条走道里，小声问道。远处隆隆的、仿佛要震碎了整个商场的声音，现在已经渐渐止歇了，看来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一场误会，一个错误，一份假装表现成真相的幻觉。”神婆像唱诗似的说，“或许是你以为，或许是他人以为，通向哪条路，就看你打开哪扇门。”
林三酒想问问它，揍它一顿算不算打开一扇门。
“反正这其中有个误会之类的东西，是不是？跟货架有关？”她知道神婆是不会好好说话的了，与其说是问它，到像是把它当成了一个回声板自言自语。“货架……产生误会……”她觉得自己似乎靠近了答案，却始终隔了一层，只好暂且放下这个疑惑，重新思考起为什么神婆不让她去找自己的货架。
原因当然是与梵和有关。梵和说过，对方占了一步先机，现在要来拦他们了……那时他们三人一起冲进了货架之中……等等，不对吧？
假如刚才他们是去找自己货架的，为什么梵和会示意三个人一起走？在货架如此分散的情况下，分开人手扩大搜索面才是更好的办法。斯巴安小队占了先机，先一步去找自己的货架了；双方一开始没有选择各自先拿下能拿的物品，而是由斯巴安迎上来拦击他们……
这岂不是说明，刚才梵和根本就是冲着斯巴安小队去的吗？
“她刚才是想要跟在斯巴安他们后面，找出他们的货架？”林三酒喃喃地说，心里已经雪亮了。就算在游戏中梵和的能力受到了影响，她对环境的敏感度也不是一般进化者可比的。
林三酒这一队的货架，由于他们自己还没开始找，斯巴安一队当然无从知道；但梵和跟上了斯巴安一队，却有可能已经拿到了对方货架的大概定位。这样的开局，对于梵和来说，当然是美妙得很。
“你让我不要找……不，你不是不让我找，你刚才分明是让我不要再往前走了。”林三酒突然笑了，“我来东边，是因为梵和叫我来的。假如我就顺势往前继续寻找我的货架……会发生什么？”
神婆矜持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你在黑暗里点起的火光，夹杂着他人手中之剑的银芒。”
“我问你就是多余。”林三酒回了它一句，但神婆的话却慢慢沉进了脑子里。梵和让她来东边，除了要让她尽量远离斯巴安之外，如果还有别的目的呢？她自己被斯巴安拦下了，不能再继续跟进了；如果——如果这附近有斯巴安小队的成员，正在寻找他们的货架，甚至于说已经找到了，而她继续往前走，二者撞上了，那么难免不会发生冲突——
“她是想在自己察觉不到情况的时候，拿我来定位斯巴安小队的人？”林三酒总算全明白了，“所以你才说，我后面还有一把剑跟着！”
“我不是这么说的，”神婆有点困扰的样子，“但是我很欣慰，你终于……”
不等它这一句话说完，从商场另一头猛地响起了一声撞击闷响。陈汉武的高声吼叫，高高地出回荡在了商场天花板下：“在这里！我看到她们一个人拿物品了！”

第1431章 林三酒过了把瘾
等陈汉武的声音落下之后，林三酒不由有点儿焦躁地叹了一口气。
游戏刚开始时，她几乎是被一步一步推着走的，可以说得上一脑袋稀里糊涂；到现在她终于逐渐摸清楚了情况——如今斯巴安一方不知道梵和队的货架，可梵和队却发现了斯巴安队的货架，游戏一开始，斯巴安队就落入了劣势里。
再一想，刚才梵和与她谈判、逼她脱裤子时那副不急不忙的样子，恐怕前者是早就做好打算了：她就是要让斯巴安队先走一步，自己再从后头悄悄跟上，找出他们的货架。所以，她连斯巴安会来拦截她都预料到了；而她之所以选择与斯巴安硬碰硬，也是为了能够让队友——主要是陈汉武——追踪对方小队里其他成员的货架位置。
林三酒竟都没有留意到，梵和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与陈汉武商量好的。
她瞥了一眼神婆。
后者一脸毫无自觉的样子，正在把玩手里一颗水晶球，好像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作用还不如一块面包大。
它其实是可以正常说话的，林三酒听见过。或许要它重新好好说话，不是完全不可能……
“林三酒！”梵和高高的一声喊，激灵一下叫她回过了神。“到那边去！”
战斗结束了？她要到哪里去？
念头刚起，一道烟花就从远方货架之中脱壳而出，笔直射入了半空，炸开成了一片金红色的光雨。从烟花炸起的方向看，正是刚才陈汉武发声之处，在商场的另一头——也就是斯巴安小队的货架之一。
林三酒一时间摸不清梵和的算盘，干脆一把揪住了神婆的脖领子；手掌按上它皮肤的同一时间，刚刚发出一句“嗯？你要干——”的神婆，就乖乖地化作了一张卡片消失在了她手心里。
当她以高速扑向烟花燃起的地方时，她仰头一看，总算是明白梵和为什么叫她过去了。
天花板下，斯巴安金发飘散的影子正跨越过一道道货架顶端，像猎豹乘风跃过广袤大地，正朝着同一方向赶去。等她到了的时候，恰好成为促成这个僵局的最后一只支脚；梵和、陈汉武和斯巴安都站在走道里。听见她来了，梵和头也不转，低声一笑，说：“你来得挺快。我们两个拦住他，陈汉武去搜那只货架。”
斯巴安活动着脖颈，微微舔了一下嘴唇，笑了。他对女性一贯有礼温柔，哪怕对着梵和也不例外；只是他现在的温和就像是浮在冰面上的一层淡淡雾气，有一层雪凉的底色，疏远得处于飘散的边缘。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越过梵和，走向前方。
“他们的货架就是在这儿吗？”她这句话是朝陈汉武问的，但她仍旧与斯巴安四目相对。他的面容上一丝波纹也没有。
“右边这个，H7，”陈汉武站得离斯巴安最远，声音绷成了一条线。“我、我看见那个穿绿色上衣的女孩，从H7上拿了一包打印纸。她发现我时，转身就跑了……”
绿色上衣，就是那个圆脸姑娘。H7是斯巴安小队的货架领域之一，就意味着梵和小队的目标物品可能也会出现在这个货架上；然而梵和此时就在林三酒背后盯着她，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让陈汉武无法搜索H7。
眼下该走的过场，还是得走。
……说是过场，可当林三酒朝斯巴安冲上去的时候，是不遗余力的。
在她将半空撕扯出了一道越涌越急的漩涡时，她的每一条血管与神经都在不由自主地兴奋颤抖——梵和被扔到了一边，游戏被扔到了一边，眼前剩下的只有这个战力惊人的男人，一个她曾经暗暗想过要颠覆的高峰。爆发出来的，是理智几乎无法控制的、属于野兽般的战斗本能，她浑身的力量呼啸着想要汹涌而出，扑向他，撕扯他，承受他，对抗他。
在她的脑海深处一角里，通过意识力，她模模糊糊地知道，陈汉武也扑向了H7货架，飞快伸手将一件件的物品拨开、搜索——但她在这个时候，根本就不在乎了。
假如她是一头母兽，那么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如何将利齿深深扎入斯巴安的身体里。
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面对一个强大于自己几倍的对手，却可以不惧后果、完全顺从于本能而畅快淋漓地战斗？
林三酒知道，自己被黑泽忌高度训练过的身体已经完全接过了主导权。她的心神像是化散开了，融入了手脚、肩膀、腰肢之间；她从未这样专注过，也从未这样空白过——她竟然有点理解了梵和的“万物之灵”状态。虽然二人没有商量过，但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了肉体武斗的方式，放弃了能力和进化物品的威力；斯巴安丝毫没有对她留情，抓住了林三酒一个即将闪过的空隙，猛地一拳砸入了她的小腹里。她在紧急关头一拧身，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却仍旧挨上了令人眼前一黑的力道，当即踉跄着连跌了出去。
“咚”地一声，林三酒的后背狠狠地撞上另一边货架，刚才那种战斗欲望被痛苦一冲，总算清醒了点。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连平衡都没保持住，撞得那货架都歪了出去，滚落下来一地杂物；她倒在商品里“咝咝”地吸了几口凉气，一时动弹不得，抬眼瞧了瞧斯巴安。
金发男人微微喘息着，碧绿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几乎能叫人窒息一般，锁骨、皮肤上还闪烁着一星一星的光泽。他与林三酒目光一碰，自己也像她一样没忍住，低下头不出声地笑了。
“我、我没找到，”陈汉武的一声报告，吸引了林三酒的注意力。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想必和斯巴安缠斗了不短一段时间，尽管她自己觉得好像没过几秒；在这段时间里，陈汉武都把H7货架找过了一遍，而且看起来一无所获。
“很正常，不是吗？”她平稳住了呼吸，仍旧坐在一地商品里，不急着站起来。“三十个货架，三十个物品。他们队的那个女孩已经拿走了一个了，再有一个的几率不高了吧。”
她自己都佩服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出这种瞎话。
她已经明白斯巴安刚才的那一步了。
因为林三酒撞翻的商品中，其中有一件，此刻就在她的后腰上，硬生生地硌着她。斯巴安选择把她打到这个方向上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现在后腰上，正抵着另外一包A4纸。

第1432章 斯巴安的陷阱
在她撞歪那货架、撞掉了无数商品的时候，林三酒有一瞬间还以为，斯巴安是想让她知道，旁边的货架上还有另一件同样的目标物品。
等她倒在一地货品里，剧痛慢慢消散了一些之后，她才算是想明白了。
根据规则，假如H7货架确实是真正的斯巴安小队领域，那么被拿走的A4纸当然就是目标物品；可它如果是目标物品的话，她撞歪的C2货架上就万万不会出现一件一模一样的东西——因为目标物品只会出现在各队的领域里。在三十个货架的领域之外，所有目标物品的同类，若是有的话，也都只会是一些塑料或纸板做的模型。
从理论上来说，C2和H7固然有可能都是“货架领域”；就像两包A4纸都是目标物品一样。
但是很显然，C2不是梵和小队的领域——否则陈汉武早就发现了——它也不会是斯巴安小队的领域，不然斯巴安根本不会有意把她往这个方向击飞，叫她把C2货架上的东西都撞翻下来。
因为那个志愿者在介绍规则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能移动对手的商品位置。
这个“不能”可以是两个意思，一是“不允许”，二是“无法”。若是一，挪动了会有惩罚，那斯巴安自然不会有意害她；若是二，无法挪动，那么东西都已经被她撞翻了，也就不成立了。
可是，斯巴安是怎么确定到底是哪个意思的呢？
虽然仍旧有没想明白的地方，但林三酒能得出的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圆脸女孩拿走的A4纸，根本不是目标物品之一。毕竟这个游戏里虽然规定了，玩家不能拿走对手的目标物品，可一句也没说玩家不能拿走非目标物品——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斯巴安小队为什么要特意拿走一件非目标的普通物品，意图也就清清楚楚了。
“你们倒是打得挺卖力的。”梵和冷不丁的一句话，竟叫林三酒微微吃了一惊。她刚才全神贯注地战斗思考，一时没有去留意梵和也就算了；此刻她抬眼四下一望，发现自己居然找不着梵和的影子了——直到对方伸出手拍了拍H7货架，林三酒才蓦然意识到，她正一直站在眼前，就在H7货架边上。这说来好像是废话，梵和明明是长着一张人脸的；可是一眼望去，还真分不清她和旁边家庭装洗衣液的区别。
不用问，梵和肯定是在他们刚才战斗的时候，又发动了能力。怪不得这么几分钟的时间里，这条走道上就像是没有这个人一样，甚至都从林三酒的意识里退场了。
她刚才没有袭击，没有再从斯巴安身上偷走更多的东西，是因为被游戏压制住了部分能力吗？
梵和冷冷地望着二人，冲林三酒问道：“怎么？你还不打算起来吗？你该去找货架了。”
林三酒装作扭到腰的样子，将手臂撑在身后，一掌按在了打印纸上。等它变作卡片消失之后，她才慢慢站了起来，同时还得注意控制自己的表情——她现在可绝对不能露出高兴的样子。
斯巴安的计划不错，梵和果然上当了。
她见斯巴安小队的人从H7货架上拿了东西就跑，自然就以为他们的货架领域中有一部分是H6到H10；她压根没想到斯巴安小队正在有意误导她。她接下来就会把一部分时间都浪费在那几个根本没有目标物品的普通货架上了。
等林三酒走到陈汉武身边的时候，梵和发话了。“你们两个先去搜索货架，有我拦着，他是追不上你们的。至于另外那两个女孩……若是遇见的话，你们应该对付得了吧？”
“没问题，”那个绿衣圆脸女孩的落荒而逃，显然给了陈汉武很大的信心，他脚下一边往后退，一边喊道：“那我们去了！”
往后退的时候，林三酒回头瞥了一眼斯巴安，二人的目光越过梵和，在半空中遥遥一碰。他忽然垂下眼睛一笑，长长睫毛尖在灯光下闪出点点金泽。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但他的意思很清楚——就在梵和全神戒备的时候，他一转身，跃上了附近一个货架，仿佛海鸟划过水面一般，从连成一片的货架顶端上迅速消失了。
嗯，目的达到了，自然就该走了嘛。接下来该怎么让梵和尽量多浪费一点时间，林三酒觉得就是自己的工作了。
“现在的情况是1比0了，他们拿到了一件物品，我们还什么都没有。”梵和等他走远了，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赶上陈汉武和林三酒之后说道：“我们必须得加快动作。他们现在全部都在商场的另一半，正好与我们各自占据一边……你们注意到了吗？商场中央有一个货架，G2。以G2为分界线，我会守住前线，阻止他们派人过来，你们两个先把G2这条线后方的商场搜一遍。”
“行，”陈汉武点点头，抬头在货架序号牌上扫了几眼——正在这个时候，梵和又补充了一句：“记住，你们只找H6到H10这几个货架。”
“诶？”林三酒不由吃了一惊。她正想着怎么样才能多浪费掉梵和的时间呢，没想到梵和自己居然这么配合她工作。“为什么？”
“我们刚才跟着他们，发现了他们的货架，他们现在自然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梵和瞥了她一眼，却更像是在朝陈汉武解释：“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远程监控的能力，但是就假设他们有吧。你们两个哪怕是遇到了自己的货架领域，也必须目不斜视地冲过去……只要记住了位置就行。我们自己的货架，就留到最后游戏快结束的时候再搜。”
林三酒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苦。这样一来，斯巴安岂不是只能大海捞针了么？
“陈汉武，”梵和的话还没有说完。她一点也不顾忌林三酒就在旁边站着，朝黑皮肤的男生吩咐道：“你要记住，你必须随时跟在她的身边，不能让她脱离你的视线半秒钟。”

第1433章 林三酒的才智
梵和头脑清楚，思维周密，要是她来监视林三酒，林三酒还真会有点儿难办。可现在要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人是陈汉武——她一下子就来了信心。
忽悠不了梵和，她还忽悠不了陈汉武吗？这男生一看就年纪轻、经验少，连过去在文明社会养成的特质都还没有完全被末日世界洗掉；他听了梵和的命令，再面对林三酒的时候，甚至还会有点儿不尴不尬的不好意思。
林三酒就喜欢这种薄面皮的人。
“那，咱们就一条条走道地找吧？”他们随着梵和来到了“前线”，以G2货架为起点，陈汉武指着最近一条走道说，“可惜从外头看不见深处的货架序号，还得走到尽头才行……”这个商场已经尽可能把序号摆在货架一端上最显眼的地方了；但是不深入走道、只从外头扫一眼的话，出于角度原因，仍旧看不见远处货架的序号。
林三酒十分友善地点点头，心里正盘算着应该怎么利用他一把。
当二人匆匆跑过了大半条走道的时候，她清了清嗓子。这一声咳简直像是给陈汉武上了发条似的，他的神色腾地一紧，拧过头来问道：“怎、怎么了？”
“我和斯巴安是朋友，这你是知道的。”林三酒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尽量表现出了一副“隐隐的忧虑”，说道：“所以呢，我对他的一些手段也比较熟悉……他刚才一直在这个附近转悠，对吧，这就让我觉得有点不安。”
陈汉武咽了一下嗓子，问道：“为什么？”
“他是兵工厂的，”当然，或许现在应该说兵工厂是他的了，“他有很多战斗道具，你可能都想不到。我知道他这一次出来，就带了很多陷阱……”
“陷阱？”陈汉武急刹住了脚步，四下看了看。“什么样的陷阱？”
“那就很多了，可以通过低频交流的纳米战斗单位，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可以铺满半条走道，人踩进去的话就会被立刻还原成碳基。还有能随机打乱你神经系统的一种地砖，”林三酒以余光观察着他的表情，信口胡说：“我亲眼见过，脑神经像面条一样从鼻孔里流出来……”
陈汉武半张开嘴，好像不敢相信她又不敢不相信她，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倒是有一个特殊物品，专门是探测陷阱用的。要是能用上，我也安心不少。”林三酒不等他回应，又说道：“当然了，你要是不放心就算了，反正我和斯巴安是朋友，我想他对我也不至于用上太狠的手段。”
她和斯巴安是朋友，陈汉武可不是。黑皮肤男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安之下，他反复问了几遍那是什么样的特殊物品、是否能真的防止他们踩入陷阱，总算在权衡之下，同意让林三酒把它拿出来了。
要让他先同意了第一步，才好叫他一步一步地上当。
等神婆再次被放回人世的时候，它原地转了两个圈，好像记忆还停留在被卡片化之前的那一秒；它上下摸了摸自己，见胳膊腿都还在，才抬起头、张开嘴：“我——”
“我叫你出来不是为了聊天的。”林三酒抬手制止住它，“等你发现前方有斯巴安留下的陷阱时，你再告诉我。”
神婆的智力设定究竟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她也不敢肯定。神婆神色茫然了两秒，转头愣愣望着走道前方，好像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这个靠谱吗？”陈汉武狐疑地打量着它，“人形特殊物品挺贵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怎么好像有点……”
“光靠它还不行。”林三酒悄悄捅了一下神婆后背，示意它往前迈步走路，伪装出一种它认为前方安全无虞可以正常通行的样子，这才说：“它发现了陷阱，然后呢？陷阱肯定在有效货架旁边，我们过不去，还是一样拿不到东西。我得配合另一项能力使用……”
“什么能力？”
林三酒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们才刚认识，我觉得还不方便告诉你细节。我只能说，在对手使用上了某种物品的时候……唔，你明白就行。”
陈汉武显然被勾起了好奇心。“针对物品的啊……是能毁灭对方的物品？”
“不，不，那太厉害了，不过……差不多吧，比那稍微弱一点。”林三酒变相鼓励着他的猜测。
“那……是使它失效？”
“也不是完全失效，只是最关键的部分……”还差一点了，林三酒压下了焦急。快说吧，总不能让她把话塞进陈汉武嘴里去。
“噢，我明白了，”陈汉武恍然大悟，“你能让对方物品的核心功能失效。”
林三酒在心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颈部绷带下，【皮格马利翁项圈】开始渐渐地发起了热。这个玩意儿对于能力描述还很挑拣；要是旁人用的是疑问句，它还不肯起效的，幸亏陈汉武对自己的猜测很有信心。
她忍不住扬起了一个笑，活动了一下肩膀，一巴掌拍在了神婆的后背上。刚刚由【皮格马利翁项圈】赋予她的能力，登时被用在了神婆身上——后者一个激灵，猛地朝她一扭头时，能力效果已经发动了。
神婆的核心功能失效了。
“噢，前面这一整条走道都很安全，”林三酒回头对陈汉武说，“我们抓紧时间，加快一点速度。”
不等那男生有所回应，她就一把捞起了神婆的胳膊，拽着它就往前冲；陈汉武在后头喊了一声“喂！”，登时也急急地跟了上来。在迎面扑来的风声之中，林三酒每踏出一步，都有意将战斗靴重重地踏在地上，伴随着陈汉武在后方“等一等！”的叫声，一时间连她自己都听不见这团混乱以外的声音了。
她压低了声音，在神婆的耳旁问道：“……不能预测未来了吧？不能当神婆了吧？”
神婆慌里慌张地摇了摇头。
“很好。现在，你把斯巴安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我听。”

第1434章 你以为梵和就傻吗
林三酒这个主意，她是在心里反复想过好几次的，当时实在看不出来哪里有毛病。斯巴安不能发声，但他仍然可以和自己的人形物品进行沟通，并且已经用某种手段把计划告诉给神婆听了——这一点，她刚才也和神婆确认过了。
只不过，他的计划涉及到了“未来”；而一旦涉及到了未来，神婆就会立刻发挥它的核心功效，也就是做个神婆，开始满嘴跑鬼话。那么，只要让神婆的这一部分功能失效，让它老老实实转述斯巴安的意思，不就成了吗？
真是，怎么想怎么完美。
她的计划是真的不错，神婆果然也按照她的命令，一个字不差地开始复述斯巴安的意思了。
可惜，林三酒忘了一件事。
“……she will try to have her territory of shelves remain hidden，”神婆被她揪着领子推着走，在后方陈汉武还没有赶上来的时候，小声说：“that is，of course，till the end of the game is near……”
“行了，你不用说了。”林三酒晃了它一下，觉得自己脑仁都疼。这还不如让它满嘴跑鬼话呢……神婆不仅发音标准，而且还真是一个字不差，连语气词都在；可惜她能听懂的部分，差不多也就是语气词了。
谁能想到都世界末日了还要学英语？
平常和斯巴安沟通得太顺畅，她竟然忘了对方一直用的是翻译器。看来她接下来也得弄一个才行了。
“你、你不要突然跑啊，”陈汉武在这个时候，也匆匆忙忙地赶了上来，他好像以为林三酒有什么后手，脸上尽是一片警惕：“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别担心，”林三酒现在满心烦躁，还得压着性子应付他。“我不是没跑出你的视野之外吗？刚才那样慢慢走，多耽误时间？前方没陷阱，就可以走快点了。”
二人说着已经来到了这条走道尽头，在H12货架前掉了个头，眼前又展开了一条由两侧货架形成的长长走道。最先迎接他们的货架编号是B10，依然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既然斯巴安的信息根本解码不出来，那她现在只好靠自己动脑子了。林三酒一边走，一边悄悄把【意识力扫描】全都放在了身边陈汉武的身上：这个黑皮肤年轻男生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转头，每一次眨眼……都被意识力忠实地记录下来，连脸上偶尔浮起的细微纹路也都被清楚地在她脑海里放大了。
她在等。
她不知道梵和小队的另外十个货架领域是哪些编号，但陈汉武知道。就算梵和指示过他不要说，在突然见到货架编号的那一瞬间，陈汉武不太可能会丝毫不为所动——即使是经验再丰富、心气再沉着的进化者，乍然一惊的刹那，也难免会表现出该有的生理表征：瞳孔微微地放大，心脏咚咚一跳，或者是鼻子里低低的、却比往常稍重一点儿的一声吸气。她就在等着陈汉武露出迹象。
不过看起来，这条走道上是没有他们的目标货架了。
陈汉武呼吸平静地走完了一整条走道，还没忘了在普通货架上东张西望——他想得倒是挺好，假如碰巧在货架上看见了有塑料板做的某商品模型，那就能推断出目标物品是什么了；只可惜相对整个商场的货量而言，目标物品的数量实在太少，即使有模型也早就被淹没在了汪洋大海里，找了一半他就放弃了。
就在二人要继续转入下一条走道的时候，只听商场天花板下忽然回荡起了一声闷响。
“什么声音？”陈汉武吃了一惊。
原来他在吃惊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脖子啊……林三酒看着意老师重放的细节，暗暗想道。“好像是对面小队传来的，”她抬起头，视线被高高的货架给挡住了。“你在这等着，我爬上去看看。”
商场另一半的天花板下，斯巴安熟悉的影子正高高地立在货架顶端。
他好像发现了刚刚露出一双眼睛的林三酒，微微一笑，抬起脚一步一步地踩进了货架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商品里，货品不住在他脚下被压坏、被踩碎，或跌落进了走道里。金发男人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锁在梵和小队这一边，仿佛是心血来潮，要在货架顶部散步一样。
“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等她爬下来的时候，林三酒总算是对陈汉武说了一句实话。“可能是在监视我们这边的动静吧？”
“或者在等着看谁先踩到他的陷阱，”陈汉武已经全盘相信了林三酒的胡话，闻言不太打得起精神。“啊，对了，那我们得通知一下梵和，让她……”
梵和哪里需要被人提醒呢。
他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二人身旁、前后、以及刚刚走过的两条货架区里，所有的商品就忽然一下全部浮了空——仿佛世间万物是被螺丝拧进万有引力中去的，忽然来了一股力量，把这些商品的螺丝给拧松了。它们徐徐飘浮进了半空，就像是从天花板上垂下了无数道曲奇、果酱、橄榄油、通心粉……等组成的帘幕；在林三酒愣愣的目光下，所有商品都缓缓被聚集到了G2货架上方，紧密地挤成了一堵墙，将斯巴安的身影和目光都遮住了。
“我这么做是很吃力的，”梵和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你们两个还不快点找？”
陈汉武如梦初醒，叫了林三酒一声，拔腿就继续往前跑。
林三酒却没动。
“怎么了？”陈汉武回头问道。
“梵和她……”林三酒皱着眉头，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也对，梵和怎么会全盘信任他们两个人，而不留一点后手呢？“她怎么……她怎么知道我们检查过的货架都有哪些？”
“你什么意思？”
“你看，”林三酒回手一指，他们来的方向上，空荡荡的铁架子上剩下的只有荒凉感。“她挪动的所有商品，都是我们确定过的普通货架上的东西。可是她那个能力，明明已经被志愿者压制住了……她是怎么看得到我们的？”

第1435章 首次失利
不不，冷静一下想，不管梵和用的是什么办法，她应该都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然林三酒早就连底裤都暴露了。嗯，或许这个说法有点儿晚了。
“她交给你什么东西拿着了吗？”她向陈汉武问道。
“没有，”黑皮肤男生摇了摇头，“也许她有什么能监视场面的物品吧，那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们都是一队的，对不对？”
林三酒逼着自己点了点头。对方显然没有理由分享她心里的压迫感；她长长呼了口气，让神婆在前头“领路”，自己跟在陈汉武身边，一半心思在屏障后面的斯巴安身上，一半心思在不知何处的梵和身上，几乎没有把多少注意力放在货架序号上——以至于当陈汉武轻轻“啊！”了一声的时候，她竟然还没意识到为什么。
“H6在这里，”黑皮肤男生激动起来了，“这是他们小队的货架领域！”
你觉得是就好。
林三酒应和了几句“真的，咱们快点找”之类的话，脚下却有意落后了两步，让陈汉武先扑到了H6货架前。那黑皮肤的男生急忙蹲下去，从最底下一层开始翻起——女式上衣被扔出来了，湿淋淋、软塌塌的袋装冰淇淋被他看了一眼之后就丢开了，至于折叠好还打了蝴蝶结的毛绒毯，他连看都没看。
所以说，他们要找的东西里，没有纺织品？
林三酒假装从另一头找起，一边翻一边想。除了自己那五件目标物品之外，她对剩下的目标物品毫无头绪；若要暗中阻止梵和收集齐物品，她必须得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才行吧？从陈汉武的动作看来，他对纺织品、碗碟和儿童玩具毫不关心，对于有包装袋的食品才会瞧上一眼——只不过这个观察对林三酒毫无用处：这个商场里除了蔬菜水果，什么食品不带包装袋啊？
H6货架很快就被二人翻遍了，当然什么也没有。接下来几条走道里的货架，出现了一次H10，同样也是什么都没有；林三酒几乎能瞧见陈汉武脸上的疑惑在渐渐加深，清楚得就好像有数字指示似的。
“这不对头哇，”他站在走道里，大声向不知人在何处的梵和报告道：“我们连续找了两个货架，H6和H10，却连一个物品也没有找到……总不能是我们运气太差了吧？”
林三酒抬头看了看。商场中央半空里，由无数商品密密麻麻组成的幕墙，仍旧静静地、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将每一寸空隙都塞得满满的，连目光也越不过去缝隙。梵和静了几秒，才回答道：“……都没有吗？”
“是的。”
“加上H7，没有出现目标物品的就是三个货架了。”梵和慢慢地说道，声音幽幽地飘散在天花板下，仿佛青苔从湿润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直到铺开一片绿，才会叫人惊觉原来它在这儿。林三酒慢慢提起了一颗心——她觉得，梵和恐怕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
“你们站在原地不要动，我这就过去看看。”梵和轻声说。
他们目前搜过的走道，只占了他们这一边商场的一半；而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看样子陈汉武很想抓紧时间继续搜索剩下的货架，但又不大敢开口——他不提异议，林三酒自然也不会主动。
尽管她一圈一圈地扫视着整个商场，但是当梵和的影子蓦然从空气里浮现出来的时候，林三酒还是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出来的。她远远地从收银台方向走来，似乎不过几步之间，就已经与他们拉近了一大半距离。她眉头微蹙，说道：“我想，他们刚才可能……”
“狮巴安！”一声近乎尖锐的女声猛地响了起来，伴随着叫声出现的，是一个突然从货架顶端跃起来的人影——那个狐狸眼睛的姑娘，竟然从他们这一侧的商场货架顶部跃了起来，腾腾地跳过了许多货架，朝商品幕墙直冲了过去，含糊不清地叫道：“我在介里，接我肥去！”
“她在我们这一边？”陈汉武眼睛都瞪圆了，“什么时候藏进来——”
梵和从鼻子里微微哼着笑了一下，就掐断了他的话。
下一秒，那一道沉沉的商品幕墙，就蓦然被一股大力从另一侧给冲散了。斯巴安不容错认的影子，裹着吞山吐海之势穿破了幕墙，闪电般迎上了那个狐狸眼睛；他的冲势太猛、太快，以至于激溅起的无数商品好像喷泉一样，在他身后炸开了一片浪花。
狐狸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叫，没了命似的往斯巴安怀里冲；而在这一刻，梵和却仍旧没有动地方。她的余光笼着林三酒，嘴角勾起了一个笑。“我刚才找她半天呢，这孩子挺会躲的。”
就在斯巴安即将伸手抓住狐狸眼的那一瞬间，一半货架上的商品都动了。原本浮在空中又被冲散的商品，极速拧成一股尖锥，从斯巴安身后笔直地扎了过来——说是尖锥，但数千商品所凝聚的接触面，足有一个火车头大小，在顷刻间已经来到了斯巴安的背后；金发男人正好处于腾空跃向下一个货架的状态，避无可避，干脆一低头，硬生生地以自己的后背挡下了这一波海啸般的冲击。
平常用尽办法讨人喜欢的各种商品，在聚集在一起之后的冲击波，竟然如此强烈而狰狞。在狂风暴雨似的闷响声中，物件们受他后背一拦，乍然全散开了；但没有一个被拦得慢了速度，反而以一种狂暴的气势越过了斯巴安的肩头——数千件商品，全都争先恐后地迎面打上了那个正朝斯巴安跑去、还来不及反应的狐狸眼姑娘。
……当她被精准地击入梵和所在的走道时，她几乎连半点行动能力也不剩了。带着身体里不知道多少被打碎的骨头、被冲断的肌肉，狐狸眼姑娘像个没了气的气球似的，软绵绵地萎在了梵和脚边。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的嘴巴。
“不错，”梵和弯下腰，按了一下她鼓鼓的脸颊。“看样子，我们至少拦下了斯巴安小队的两件东西呢。”

第1436章 这叫巧……默契
“……所以说，如果这段时间他们没有在那边找到目标物品的话，我们现在的比分很有可能仍旧是零比零。”
梵和这番话结束时，陈汉武的一双眼睛仍旧圆圆地瞪着。
“你是说，他们刚才故意让我们以为H7是他们的货架领域，但实际上，那包A4纸根本不是目标物品？”他喃喃地重复着梵和的结论，兀自有些不敢相信。“怪不得……”
“对，这个计策不仅让我们浪费时间去找H6到H10货架了，而且还把我们的注意力从他们小队第三个人身上引开了。”梵和垂下眼皮，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狐狸眼睛，说道：“你们都觉得斯巴安队伍的第三个人一直在他们那一边吧？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斯巴安这个人，头脑真是……”
她摇摇头，轻轻啧了一声。“游戏才开始二十分钟，就给我下了连环套。要不是我的能力让我始终隐隐感觉到这边还有外人，她早就带着目标物品回到斯巴安小队那边去了。”
对于她说了什么，林三酒一阵听得清，一阵听不清。狐狸眼姑娘就躺在她的脚旁边，呼吸声时而微弱时而粗重，好像一个不慎就再也没有下一次呼吸了。假如那神婆能够把话好好地告诉她，她绝不会傻乎乎地任梵和破坏掉斯巴安的计划……
陈汉武有点不敢看那狐狸眼姑娘，目光始终偏向一旁，飘着。“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把她弄醒，”梵和面色不动地说，“她既然拿到了目标物品，就说明她知道哪几个货架是斯巴安小队的领域。我们拦下了他们的两件，若是能再从他们的领域里找出我们自己的目标物品，我们就可以重获优势了。”
她说得很理智，但言下之意却很清楚。不管狐狸眼姑娘昏没昏过去，受没受伤，梵和该让她吐出来的话，就一个字也不能少。
若不是为了大局着想，林三酒真想给她一拳。
刚才狂暴的、山呼海啸的数千件商品，此时重新又浮进了半空里，一件紧挨着一件地组成了厚墙，仿佛正在静静地蓄能，为下一次攻击作准备。在陈汉武犹豫着拿起一瓶水，准备倒在那狐狸眼姑娘脸上的时候，从商品幕墙后方冷不丁传来了一道声音：“D7到D12！”
三个人都抬起了头。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才是她认识的斯巴安。她根本毫不意外。
“什么？”陈汉武愣了。
“处于你们那边的，属于我们的货架领域，是D7到D12。”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似乎是那个圆脸姑娘。这显然不是她自己要说的话，听着好像在对着一张纸念书似的，声音略微有点颤——但是斯巴安的怒意，仍旧清晰地透了出来。“既然知道了，就给我从她身边滚远一点。”
“果然像传说中一样温柔绅士。”梵和微微一笑——那种笑法，真让林三酒怀疑她是故意要对狐狸眼姑娘下手，好让斯巴安开口的。
在得到梵和的一点头之后，陈汉武就小跑着消失在了后方货架之中；林三酒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万没有想到在须臾之间，两队的形势就发生了这么大的逆转。斯巴安的计划被识破了，她如果想要帮他，就得想办法把自己的货架领域告诉他才行。幸好在梵和说要过来的时候，林三酒已经将神婆卡片化收了起来，或许可以找个机会让它带着口信，悄悄往斯巴安的方向挪……
“从现在开始，你跟我一起行动。”梵和面色平和地看着她，好像只是在邀请她去吃晚饭。“你的那五个货架序号，可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呢。”
得，这个女人把什么事都想完了。
梵和蹲下去，攥着狐狸眼姑娘的衣领将她拉了起来，一手捏开了她的嘴。他们不能移动对手的目标物品，但要是任东西继续留在狐狸眼姑娘的嘴里，到了游戏结束时依然会被判为有效；梵和就像倒垃圾一样，甩了甩那姑娘的头，将她藏在口中的一个订书机给倒了出来。
“原来只有一个东西啊？”梵和望着地上湿漉漉的物品，有点不大满意的样子，又将狐狸眼姑娘扔回了地上——林三酒一个箭步冲上去，及时在她摔上地面之前将她抱住了，总算没让这姑娘再受一次不必要的伤。
“你们两个倒是都挺会怜花惜玉的，”梵和不带表情地说。“你愤慨完了吗？愤慨完了就走吧，把她留下。”
有了真正的目标货架，有了梵和的加入，他们的效率顿时不一样了。三个人仅仅又花了十分钟，就把剩下的地盘给搜过了一遍；他们分别找到了斯巴安小队的D8，D10货架，和林三酒的B1货架——他们从D8和D10上一口气收获了两件目标物品，却对B1视若不见地走了过去。
现在游戏才过了三十分钟，梵和显然是担心斯巴安正在用某种手段监视着他们，试图发掘出他们的货架领域。她是一个很小心的人；在发现了B1货架之后，她不仅连一眼都没再瞧它，甚至在返回的时候都不走原路了，只是带着二人从货架区域边缘，靠近收银台的地方重新回到了G2货架处，也就是漂浮着数千件商品的“前线”。
这就不禁让林三酒怀疑起来了。
他们刚才发现的，仅仅只有她的B1货架吗？如果中途还见到了梵和或陈汉武的货架，她也完全没法意识到吧？陈汉武老早就打发出去了，离林三酒与梵和二人拉开了一段距离；如果他真的因为发现了别的货架而吃惊，林三酒也不得而知了。
如今梵和小队知道斯巴安小队的一个货架领域，斯巴安小队却对梵和小队的货架领域全然不知——这在搜索物品的时候，自然就吃了亏。林三酒的货架领域里，只有一个B1落在了梵和这边，那么想必剩下的都在斯巴安那边；他们分明守着四个货架，却不能行动。
到了现在，斯巴安小队肯定也把自己的那一半地盘搜索完了，不知道他们找到了几件？林三酒压下心里的焦急，想来想去，却发现单独靠自己的话，她几乎没法独自在梵和的眼皮子底下把消息送出去。
要是斯巴安能在这个时候发动攻击就好——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半空中的商品幕墙就像是遭到了炸弹爆破一样，轰然被激起了一股碎片形成的井喷。

第1437章 转机
当金发人影从激飞四散的千百件商品中猛扑出来的那一瞬间，林三酒突然生出了一股冲动。
梵和的后背就在她一伸胳膊就能够着的地方；而对方的注意力却被引向了从幕墙后冲出来的斯巴安。她觉得自己只要一伸手，【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就可以扎扎实实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她不必再担心斯巴安被追杀，也不必再担心梵和会赢了游戏。
梵和的头正朝另一个方向转去，一切都仿佛正以慢动作在林三酒脑海中不断放大；诱惑强得已经让她不自觉地稍微抬起了手。
在她的手即将要碰上去的时候，林三酒心脏骤然一缩，从仿佛针尖大的心脏里被挤出的血液唰地冲上了脑门，打得她一个激灵，在不知从何而来的紧迫感中急忙收回了手。
在这一秒，她瞧见梵和的眼尾微微瞥了她一下，又迅速转了回去。
对方早就意识到了——不，梵和说不定一直在等着她出击。
如果不是刚才【敏锐直觉】忽然发作，手真的碰了上去，会发生什么事？
林三酒没有时间往深里想了。此刻千百件被冲击得四散飞溅的商品仿佛无数小炮弹，呼啸着激射进了他们这一头的半空里，撞得天花板上灯管摇摇晃晃，被遮蔽得投下了斑斑点点的阴影。斯巴安不容错认的身影，像利箭划开了海浪，从离它们几十米外的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长长弧线——不知多少商品像冰雹一样纷纷砸落下来，简直像是要把下方的一切生命体都砸成筛子似的；陈汉武惊呼了一声赶忙抬手抵挡，林三酒也立即打开了【防护立场】。她刚刚下意识地转过身，还不等脚下有所动作，却看见梵和站在前面簇簇落雨似的商品影子里，朝她转过了头。
“准备去哪儿？”面色永远平静的女人，近乎温和地问道。她的声音在纷纷落下的商品闷响声中，也依旧清晰可闻。
林三酒愣了。
刚才在她转身之前，梵和正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前方，她一伸胳膊就能够着对方；现在她转了近乎一百八十度，面朝着反方向了，但是一眨眼之间，梵和依旧正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前方。
“我、我得拦住他，”她在疑惑和震惊里，勉强答道：“他可能是来抢东西——”
“怎么可能，”梵和这几个字落下的时候，斯巴安也遥遥地落了地，身影被货架吞噬了。“他是来救人的。”
其实在自己话一出口的时候，林三酒就知道这个借口是不可能的。斯巴安小队已经暴露了一个货架领域，他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暴露另一个？好在此刻无数商品正不断砸落在各个走道之间，打得她身上【防护力场】白光闪烁，仿佛湖面被暴雨激打下接连泛起的白色浪花，为她挡住了梵和笔直的目光。
对了，那件订书机！
梵和把那件订书机从那狐狸眼睛姑娘嘴里倒出来之后，似乎没人去碰过它；假如斯巴安是来救那狐狸眼姑娘的，他肯定会在狐狸眼身边发现那只订书机的——不，不对。
如果说他是来救人的，那斯巴安落地的方向好像不对……他落下去的地方，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狐狸眼姑娘的所在。难道他不是来救人的？
“我怎么会把那个女孩留在原处呢，”梵和正好在这个时候叹息了一声，好像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我不能挪动他们的目标物品，我还不能挪动她吗？”
也就是说，斯巴安现在因为要救那狐狸眼睛姑娘，被引去了其他地方，看来是找不到那件订书机了——林三酒按下心中焦躁，还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却见眼前梵和的影子一花；她一惊之下正要举手防御，却见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反而伸手抓向了陈汉武。
连当事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变成了半空中划出抛物线的一个影子；他的惊呼声越来越远，竟被梵和给扬手扔到斯巴安小队的那一半场地去了。“去找他们的领域货架，注意听我指挥！”她这句话未等结束，陈汉武已经消失了，她随即朝林三酒转过了头。
“我知道了，”林三酒立刻问道，“你要我也过去？”
“那我怎么放心呢。”梵和微微一笑，“你跟我来挡住斯巴安吧。”
得，看来她存心要给陈汉武创造一个机会，才会要挡斯巴安。在她眼皮子底下，该怎么传话？林三酒不吭声地跟上了梵和，一边着急后头一边忧心前头，却猛然间来了一个主意。
“我们上去走，快一点。”她喊了一声，当即双手一伸抓住了货架边缘、卷身一翻就跃到了架子顶层；梵和紧跟着也跳了上来，目光从她身上一划而过。二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地打在铁层上，因为谁都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一路咚咚作响地冲到了斯巴安的面前。
“陈汉武，”当二人面对面地站在金发男人前方时，梵和却出声叫了一句那个黑皮肤男生。“现在右拐，加速，他们队最后一人正朝你过去了。”
她还真能一心二用地同时抵挡斯巴安、指挥陈汉武？
林三酒喘了一口气。身边梵和给她的感觉，就好像浑身上下都长满了眼睛，叫她觉得自己刚才想到的那点小计策简直无处遁形。斯巴安就在眼前了，后背上果然背着那个昏迷不醒的狐狸眼姑娘；她的机会只有现在这一个，她接下来表现必须要自然一些，绝不能让梵和察觉异样。
她慢慢蹲下身，将双手扶在膝盖上，低低地嘶了一口凉气。“我后背被他打得还疼呢，”她有意抱怨道。
自从被她们给拦住了以后，那双祖母绿似的眼睛始终望着二人；在林三酒弯下腰之后，斯巴安的瞳孔忽然微微缩了一下。
……梵和应该不会留意到吧？瞳孔收缩的幅度极轻微，她们离得又不近，要不是林三酒特地叫意老师留神了，恐怕她自己也不会察觉。
可以了，可以了。
林三酒在肚子里暗暗地吐了一口气，重新直起了腰。
口信传过去了，斯巴安现在知道她的领域货架编号了。
游戏总算勉强重新恢复了平局状态……她如今站在货架顶层上，头顶离天花板只有半臂距离，四下一望，倒是头一次发觉视野这么好——商品全都落回了地上、货架上，商场内部空落落地映在了眼睛里。
或许灵感一来，就是挡也挡不住的泄洪；要不是她自控能力好，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要让梵和输掉游戏，不是有一个近在眼前的办法吗？

第1438章 林三酒的好主意
等、等一下，还是要再仔细想一想……
把神婆的核心功能给弄失效的时候，她不是一开始也把握十足，结果阴沟里翻船了吗？从那时起算，到现在才过去了不到十分钟；神婆的能力是恢复了，可林三酒对自己的信心还没恢复。
她要的目标非常简单，就是要让梵和再也没法追击斯巴安了。游戏输赢如何，她自然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假如她刚刚想到的主意不现实、不可行，那么就只剩下一个更加“近在眼前”的办法了。
……与斯巴安联手的话，二人能够重伤暂时被游戏压制住了一部分能力的梵和吗？
现在陈汉武这个不确定因素远远去了商场另一头，梵和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给他，她和斯巴安的战力却依然保持在巅峰状态，丝毫未受损害。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林三酒想到这儿的时候，自己都意识到了，自己忍不住向梵和投去了一瞥。与平常人无意间的扫视不同，当一个进化者在心里掂量起对手的分量、为战斗做准备时，目光落下的位置、角度、扫视方向……等等，都带着蛛丝马迹，可以叫旁人——更别提是熟悉亲近的人——看出来这是一次“战前分析”。她虽正站在梵和的肩后，但斯巴安应该是立即就捕捉到了；他冲林三酒皱起了眉毛，眉心之间的皮肤深深陷下去几条纹理。
怎么个意思，他不同意啊？
林三酒也回了他一次皱眉，被战斗挠起来的那股心热感却已经消散了大半。如果斯巴安不同意，那她就只剩下自己刚刚脑门一热想出来的主意了。
“我看到一个D10，”陈汉武的声音高高地叫了起来，“好、好！我又找到一件！”
梵和小队手上一共有三件目标商品了——再不能拖下去了。
“你要和他打架的话，恕我暂时不陪。”林三酒举起双手，投降似的说：“他是我朋友，你是我队友，我没法下手，不知道帮谁。”
这话要是换一个人来讲，恐怕听的人只会想笑，再回上一句“你把我当傻子哄呢？”；可是偏偏这话是从林三酒嘴里吐出来的——一个为了朋友甘愿对上十二组织追杀者的人。
“我也不想打，”梵和向林三酒回答道，目光却牢牢锁在斯巴安身上。“究竟打不打，要看你朋友了，我只是想拦住他一会儿罢了。”
拦到陈汉武把能搜出来的目标商品都搜完？
林三酒刚一想到这儿，只听斯巴安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笑——下一秒，他不必托住狐狸眼睛的那只右手里，就蓦然舒展开了一片雪亮的半弯月牙。
“他想打，行了吧，”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脚下往旁边退了一步，同时拉开了与二人的距离。“我想你大概也不放心我在这儿吧？对你而言，他算得上是个少有的威胁了吧？”
梵和没有作声。
“我走了，”林三酒见她侧脸上神色一顿，好像想要回过头来说话，忙加了一句：“我不乱走，也不去别的地方，你看到前方收银台附近的保安室了吧？我就去那儿坐着。等你们该打打完了，该找找完了，要我出来帮忙的时候我再出来。反正你可以监视着那房间门口，我一出来你就立刻知道了，应该没有关系的吧。”
想一想，她也不必妄自菲薄；就算战力比不上斯巴安，可有了她往梵和身后一站，想必还是能给梵和添上好几分戒备担心的。斯巴安越是不动，梵和似乎就越紧绷着；能去掉一个林三酒，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我知道你这个提议肯定有目的，”梵和忽然慢慢地说，惊了林三酒一跳。“不过我也有我的目的……你这些尝试，不过都是些白费功夫。”
这就是同意了。只不过，到底是不是白费功夫，还是得试试才知道。
林三酒没去看斯巴安，仍旧举着双手一笑，脚下一步一步往保安室的方向退去；未免激起梵和的注意，她尽量走得离斯巴安很远。
当她退出去好一阵距离的时候，二人正在对峙着没有动作——斯巴安好像是在特地等她走远。林三酒的目光从梵和身后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一扫，果然看见了她留在货架顶端的神婆；后者此时大概是怕站得高了被远处的陈汉武发现，四脚着地、半跪半扶，看样子很辛苦。
两三分钟之前，当林三酒与梵和在向斯巴安冲去的时候，是林三酒建议从货架顶端走的，并且第一个翻身跃到了货架顶端。就在她“啪”一下将手掌按在架子上的时候，神婆的卡片也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掌心下；等她的手拿开的时候，她的靴子紧跟着把卡片踩在了脚底下。梵和像风一样从她身边刮了过去，她状若无事地抬脚追上去，二人身后的货架顶层上，自然就留下了一张神婆的卡片。
她蹲下去抱怨后背疼的时候，就等于是给斯巴安的目光腾出了空间来，正好可以落在她后方刚刚被解除卡片化的神婆身上。她早就嘱咐过神婆要找机会把她的货架编号传给它的主人；如今它与斯巴安四目一碰，作为主人与物品，自然有许多方法可以让他知道，哪怕唇型也是一个提示——事实也证明，林三酒总算有一个主意是不错的。
神婆这时也瞪着一双眼睛，一会儿瞧瞧斯巴安，一会儿看看林三酒，似乎不知道该跟上谁才好；过了两秒，它忽然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从货架上爬了下去。
等林三酒退到了保安室门口的收银台旁边时，斯巴安蓦然朝梵和发动了攻击——那气势就像海底忽然裂开、板块碰撞山岳摇动一样，尽管整个商场依旧安安静静，却能叫人觉得自己连心都被挤出了胸口。林三酒没有时间去细看这场战斗怎么回事；她只关心那个刚刚从最边缘一排货架后探出来的神婆脑袋。
“过来！”她趁梵和被占去了注意力的这一刻，朝神婆低低以气声叫道。
神婆一步一颠儿地跟上了她。林三酒一闪身，消失在了保安室里。

第1439章 神婆的占卜
拜托，可一定要管用啊。
林三酒扑进了保安室里，在神婆也跟进来以后，一脚将门给踢上了。等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四下一扫，心都差点凉了半截。笼在日光灯下的房间又小又窄，一只架子倚墙放着，一个衣帽架，一张椅子，再也没有别的了。
“妈的，”她骂了一句，想了想刚才进门前看见的标签，确实是写的“保安室”没错——可是里面怎么会没有最关键的东西？
“你就像是一棵树，”神婆忽然在她身后叨咕了一声，给林三酒惊了一跳。她来不及去听它到底又要说什么鬼话，赶忙朝门口扔出去了一片意识力——无形无色的力量在门口迅速蔓延、张开，像黏液似的包裹住了整个房门；外头正好在这时响起来了一声沉重闷响，很快就被意识力隔膜给掐断了。
等房间里安静下来以后，神婆的话才又一次流进了她的耳朵里。
“……藤蔓，野草，果实，花朵，菌菇，松鼠，鸟群……你的生命中，它们总是生长、爬绕、停落在你身上或脚下，你看着它们来，盛开，鸣叫，勃勃生长，又看着它们凋谢，离去，被风吹远。”
林三酒重重地看了它一眼。“你这是在作诗还是占卜？”
“占卜。”神婆抽空答道。
“我没要你占卜。”
“我知道。”
“那你还说什么说？我正忙呢。”
“我就是干这个的，”神婆起码在不涉及占卜的时候还能说点人话，“当占卜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就会说出来，不分时间场合。”
除了让它说，林三酒发现自己拿它也是没别的办法了。“你说吧，”她认了输，又一次打量了房间一次，忽然目光一跳。在挂满制服外衣的衣帽架后面，原来不是一面白墙，而是被刷成了同色的门。她的心脏一跳，忙走上去找到门把手，一使劲就将锁上的门给拉开了。
在锁芯零件叮叮当当落地的清脆响声里，神婆仍然在身后说话。
“任何事物都会迎来终结……”
废话要你说。林三酒走进门后，摸索着找到开关一按；在灯光亮起来以前，她就意识到了——她应该赌对了。
“即使你拥有的是一场漫长的旅途，也不例外……”
骤然亮起的灯光，在前方十来块屏幕上反射出了一片片光斑，让显示器下方的小小红光点也黯然失色了。林三酒走上去，在其中一个屏幕的红色光点上一按，那块屏幕紧接着亮了起来。黑白录像里，出现的是一排排货架和走道，右上方还有计时数字，正是现在的时间。
“你是在说我会长寿吗？”林三酒把每块屏幕都按亮时，问道。
“唔，我在你的生命线中暂时没有看到会被打断的痕迹。”神婆答道。“但是命运叵测——”
“那我谢你吉言了？”林三酒先打断了它。她打开主屏幕，找到鼠标，试着熟悉了一下操作——这感觉几乎不真实；她都忘了上次自己摸到一台装着微软系统的普通电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先看了一下现在的时间，是下午3：15分。
“当你走入旅途尽头的时候，也将是你开启一条新生命之初的时候。”
林三酒的手在鼠标上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神婆一眼。
“什么新生命？”她想了想，不等它答，忽然又问道：“你为什么会为我作占卜？”
神婆看着她，没吭声。
“你总不会是见到谁都会为对方作占卜吧？”林三酒转过头，看着监视器屏幕，手上将某一区域监视录像的时间条往回慢慢拉了半个小时。其中有一个屏幕上，被浓雾和烟尘给遮挡得瞧不见了，显然是斯巴安二人战斗的地方——只不过门被她的意识力包住了，一点声音也透不进来。
从屏幕的倒影上来看，神婆摇了摇头。
“你是斯巴安的物品，”她一边看着画面跳跃着变化，看着进入游戏的进化者从前往后退回收银台，看着志愿者拍手出现，一边喃喃地说：“他的本意是要你替他传个口信……可没有让你为我占卜吧？”
不必神婆摇头，她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斯巴安这个时候怎么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也就是说，你为其占卜的对象一般来讲只有斯巴安一个人。”林三酒缓缓说道，“我要是猜错了，你就告诉我。”
神婆仿佛便秘一样从嗓子眼里长长“嗯”了一声，不像是答应了，倒更像是被话卡着说不出声。
“可是你说‘脑海中忽然出现了对我的占卜’。是因为我们相处时间比较长，还是因为……你的这个占卜和斯巴安有关？”林三酒手上的动作很机械；她一个一个地把整个商场的监视录像都拉回了半小时以前，也就是游戏刚刚开始的时候。她的心神，却全集中在了神婆即将到来的回答上。
“是……是因为和我的主人有关。”神婆这句话答得艰难极了，像只被攥住了脖子的鸡。
林三酒按下了暂停，转过身来，望着神婆。
“在我的生命末端，一条新生命将会因我而开启。”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没有把话说透。“我……我不明白。”
她现在明明已经与斯巴安结识了。怎么会反而等到她的终年，她才开启了斯巴安这个人的新生命？怎么开启？什么叫开启？生孩子还能理解，开启是什么性质？再说，新生命真的是指斯巴安么？
“一条线末尾与一条线开端的相连，是无法在时间洪流中找到一个合适位置的。”神婆的话好像又要开始难懂了，“但是它们彼此缠绕着，一段接一段地出现在对方的线上……”
这是在说她和斯巴安是一阵子一阵子地见面么？话又说回来，她和谁不是啊？
林三酒有点焦躁，想不明白干脆也不再想了；见神婆沉默下来，似乎已经把话说完了，就重新转向了监视屏幕。
在她一个个屏幕地找的时候，斯巴安曾经的话隐隐在记忆深处响了起来。她以前不太明白，她和斯巴安之间简直找不出一丝相似之处，怎么就变成“双生”了；在听了神婆的话之后，她却隐隐有了一种心悸感，仿佛大雾一丝丝被风吹散开了，露出了前方深深的海峡。
她很快就找到了她的目标。
梵和独自出现在了其中一个屏幕上，从时间上看起来，应该是她让林三酒二人去检查走道上的货架，自己去了D2“前线”拦截的时候。
“意老师，”她压下了关于斯巴安的思绪，低声嘱咐道，“请把梵和走过的路线全部记录下来。”

第1440章 兵工厂的遗物
说梵和像个女鬼，都真是抬举她了。
屏幕上的梵和在打开能力之后，她的行踪完全就是飘忽不定的：她似乎把每条走道、货架隔板之间的空隙，都变成了一副表层世界之下、电路图般的通道系统，而这个地图只有梵和才有。作为一个外人，林三酒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她伸手拨开几包商品，从货架上落下一条腿，钻出来，又忽然消失在走道的拐角处。
由于不知道她接下来可能会在哪里出现、哪里消失，在十几块监视屏幕里寻找她的踪迹，就自然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的任务。
“怎么样？能记住吗？”
林三酒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可以坐在这儿看监视器的机会恐怕很快就要结束了。她尽量将所有监视器里的梵和都看了几遍，在意老师终于给了她一个“记住了”的回答之后，她一推椅子站起来，将神婆卡片化收好，转身就冲出了监视室；随即她又把地上锁头的破碎零件给踢进去，将衣帽架重新拉了过来。
当她拉开了保安室的门时，梵和正站在门外。
“斯巴安呢？”林三酒压下一瞬间的心惊，朝她身后望了望。“你们……”
“我没有拦住他，”梵和平静地说，没有从门口让开。“被他夺走的兵工厂里，东西太多了。”
“那陈汉武找到更多东西了吗？”林三酒也堵在门口，问道。
“在斯巴安赶回去之前，他又找到一件，不错。”
林三酒心中一沉，脚下没动，二人对视着静了半秒。梵和终于一笑，问道：“这个房间不大嘛。”
这个说法或许太难理解，但林三酒几乎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就像是水流一样，从自己身边蜿蜒着流过去，在房间内汇成一小片水洼。梵和身上总是有种特质，让人觉得她好像已经不是百分之百的生物了。
“是不大，连张桌子都没有。”林三酒答道，头也没回。
【描述的力量】所制造出来的一层假象，已经把监视室的门口都遮蔽得严严实实，让它看起来只是一面白墙，连施放的人自己都看不出来区别。只是不管是什么绝妙手段，都总有对其不起作用的对象；林三酒提着一颗心等了几秒，终于见梵和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商场，这才暗暗呼了一口气。
这家商场肯定是有自我修复能力的——等林三酒走入货架之中的时候，她还能听见地板砖重新连接起来的声音，看见螺丝钉滑回钉孔里，歪倒的货架慢慢直立起身。不过半分钟，商场里看起来就好像从没发生过战斗一样。
坏消息是，狐狸眼睛嘴里掉出来的那件订书机，果然没有被斯巴安找到收回。
这样一来，梵和小队从D7－D12中找到了四件目标商品，斯巴安小队却只能从己方这个已经暴露的货架领域里找到最多三件目标商品——因为其中有两个货架都在梵和这一边，已经被狐狸眼睛找过一次了。
至于林三酒刚刚传递过去的货架序号，斯巴安想来现在还不会开始找。梵和知道提防斯巴安有某种监视手段，那么斯巴安当然也会防范她；若是她有某种感知手段的话，他开始找林三酒的货架序号时，就等于立刻告诉梵和，林三酒已经成功与他互通消息了。
那么，现在的情况就等于是陷入僵局了？谁都不想暴露自己的货架领域——那就等于白白让对方获得目标物品——所以谁都不会有所行动？
林三酒随着梵和走进货架之间，心中暗暗想道。
“假如他们也在盯着我们，那么我们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去拿自己货架上的物品。”梵和显然也得出了和林三酒一样的结论，在与陈汉武重新汇合之后，向二人说道：“现在我们手上的物品比他们多一件，我们自己的货架领域却还一个都没动，可以说我们获胜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
林三酒猛地抬起了头。梵和如果知道斯巴安小队手上总共有多少件商品……那就是说，她果真一直在监视着斯巴安小队方向，知道他们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去找D7－D12之外的货架，所以手上只有3件物品？
“你能监视他们？”她忍不住问道。
梵和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却没答话。“总而言之，”她继续说道，“我们接下来要一直按兵不动。”
“那个，不过，”陈汉武犹豫着说，“这个办法，是不是也得看货架领域的分布……对不对？要是我们的15个货架之中，大部分都在他们那一头，他们一看我们造访过的货架……”
“那他们马上就能推测出我们的货架序号。”梵和冲他点了点头，说：“这就要看我们对时间的把握了。我已经知道我们这一边有几个货架，也知道它们在哪里。甚至不需要一分钟，我就能把它们全部收齐……他们监视、推测、寻找的时间，无论如何也会超过一分钟的。所以，只要在游戏进行到第五十九分钟的时候，我再去拿物品就行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笑了：“就算他们得知了我们其中一个人的货架领域，我还是敢说，我们的赢面远比他们的大。”
林三酒从鼻子里喷了一声气，仿佛觉得这个暗示十分荒谬一样——但心下却不由隐隐生惊。以梵和的谨慎仔细，她自然会想到“林三酒通风报信”这一个可能性，这不奇怪；只是她现在这副信心十足的样子，是因为算上林三酒落在对面的那四个货架，斯巴安小队手上的领域货架数量还是少于梵和的？
“那现在呢？”陈汉武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问道：“我们现在该干什么？离游戏结束还有起码二十分钟。”
“现在我们可以来考虑一下，怎么把东西放入容器里。”梵和说到这儿，忽然像是听见什么响动似的，朝斯巴安小队的方向一抬头。在林三酒和陈汉武紧跟着投去的目光里，那头天花板下方开始渐渐地立起来了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不，与其说它是“立起来了”，不如说更像是有许许多多的小部件，一个接一个地凑在一起，组合成了这个庞然大物。
“看来斯巴安也有同样的想法嘛，”梵和望着远处逐渐成形的“学者”，轻轻说道：“果然……学者果然在他的手上。”

第1441章 逐步破局
望着那个由一支支金属管架搭建起来的巨兽，林三酒终于猜到斯巴安对于“容器太小”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是什么了——毕竟，她也穿过一次“学者”制造出来的兵工厂制服外套。
作为一个原始物品，外套和斯巴安腰间的袋子有一个最重要的共通点，那就是它们都是由布料纺织出来的普通东西。因此，“学者”对于它们的解读方式也将是一样的：钩织构造的无数关键节点都会被极度放大，甚至可以达到看清楚纤维纹理走向的地步，展开一幅完整的“物品结构地图”。
上次在兵工厂时，“学者”根据这份物品结构地图又复制出了一份克隆品；这次它完全可以从微观层面上对那只挂袋产生复制改造，让它有足够空间能够容下斯巴安小队的目标物品——志愿者只强调了不能改造商品形态，可没有说不能改造容器的构造。
林三酒想到这儿，趁着身旁二人仍然在抬头望着学者的时候，抬步就朝对面货架走了过去——等梵和二人的目光被她拉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背靠着货架坐在地上了。双方距离不过三四步，她只是换了个地方坐着。
“我休息一下，”她闭上眼睛，说：“反正容器也不在我手上，你们也不需要我。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吧，别来吵我休息就行。”
“欸……”陈汉武发出了一声犹犹豫豫的声音，梵和却没说话。或许对她来说，林三酒若是能这样一直待到游戏结束才好呢。
从额头开始，林三酒有意识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自己脸上每一寸皮肤肌肉，直到确定自己脸上此刻就像是无风湖面一样舒缓平展、不带表情为止。在梵和的目光下，她的脸上不能露出一丝端倪。
因为，林三酒和季山青的气质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要在梵和的眼皮底下开启【意识力拟态】，那她骤然大变的行动、谈吐和气质，肯定瞒不过对方的眼睛；想来想去，要说她与季山青什么时候气质最相像，那估计就只剩下二人都睡着的时候了。
闭目养神、一动不动的林三酒，这次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顺利进入了季山青的状态里。【意识力拟态】刚一成功，她的脑海里紧接着“学者会改造物品”这个念头，浮起了下一个结论，就好像刚才根本没有被打断过一样。
斯巴安大概是要将每一根纤维与每一根纤维之间的空间，都扩大数倍？那样一来，一块桌布被展成了一张渔网，容纳空间自然就增大了……嗯，他脑子灵活，倒是不必担心他那一头的问题。
接下来，她得开始解决自己这一头的问题了。
“意老师，”她在心中无声地吩咐了一声，“把刚才你记住的录像画面重播给我看。”
录像画面的内容，只有一个：梵和在各个走道之间出现、消失，不断反复上演。
如果把她的每一次出现和消失，都算作是一个“信息”的话；那在这三十多分钟、覆盖整个商场的录像里，恐怕足足有成百上千个毫无规律的“信息点”。光是把它们记下来，林三酒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力被一口气消耗掉了不少；假如要她自己一个个去看，去分析，恐怕到明年才能看出蛛丝马迹。
而开启了季山青的拟态后就不一样了——在四五分钟之后，她已经把梵和的行动方式分成了数个大类；通过分类后上千个信息点的互相匹配和推演，很快，林三酒就逆向计算出了七八成梵和的行动讯息，比如梵和某个行动方式意味着要去哪个方向、她这个走法即将跨越的空间距离是多少等等。
她感觉，原本梵和像女鬼一样行踪莫测的行踪路线，终于一点点露出了深藏在底下的规律构造。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她以前患有色盲，面对着一片彩色噪点雪花的图片，她什么也看不出来；而现在，不同彩色雪花开始在她眼前组成了不同的图像。
“她从C8和E2之间走过了一次，从G4和A10之间走过了一次……”林三酒在心中自言自语道，“这72个信息点可以组成一个完整的地图，正好覆盖整个商场……唔，从时间上来看，这是她第一次对我们这半边商场的踩点。”
这也是梵和命令二人去搜索货架、说自己会去“前线”的时候。那时二人自以为动作不算慢了，但是在他们走过两三条货架的时候，梵和已经把半边商场都看完了，甚至还意识到了那个狐狸眼睛姑娘的存在。
“接下来……她又往回走了几次……”
林三酒将脑海中的播放速度放慢了，一点点地对比着刚刚形成的“梵和行踪地图”。“欸？等等……”
这里——就是这里——梵和第一次踩点，与梵和后来在商场里的穿梭往返之间，存在着一个重大差别。
她第一次去过的某些地方，她再也没有造访过。
比如说，在去前往拦截斯巴安的时候，若是按最短路程画一条线，那么这条线上有一部分，应该是串起了C4，A9，F3这三个货架的，F3就是当时斯巴安所在的地方，也就是这条线的终点。
但是梵和没有走这条路线。事实上，在林三酒偷偷留下了神婆卡片的时候，梵和正好冲去了她的前头，二人之间变成了由梵和来领路；那之后，梵和领着林三酒走过的货架分别是C4，B7，A2，G1，F3。
为什么要多绕出去两个货架的距离？
更准确的问题是，为什么梵和要刻意避开A9不走？
梵和似乎很确信，斯巴安一定有监视她的手段。以此为前提，她走过的地方，她目光逗留过的货架，都会被对方给高度关注——因为很有可能，她的货架领域在这其中之一。
人就是这样的，注意力大部分总是分配给了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上，一般不去留意没被说出过的话，没被做过的事——在这个例子里，没被走过的路。
林三酒感觉心脏都热了，一阵阵地咚咚跳。
A9……假如A9就是梵和的领域货架之一的话……
可是，这样一来不免又有另一个问题。
她根本不知道梵和小队的目标物品都有哪些。

第1442章 游戏时间到
在一片死寂的商场里，这场游戏迎来了它的第五十八分钟。
陈汉武早从几分钟之前就开始坐立不安了。他握着一只从商场里找到的秒表，在原地来回转圈，还时不时从货架缝隙之间往对面看，在见不到斯巴安小队的影子之后，不免更加焦躁；梵和却平静得像是灵魂早就脱壳走了似的，连头发丝都不动一动。她盘腿坐在货架底下，目光稳稳地笼着林三酒。
林三酒被她的目光扎在脸上，仍旧闭着眼睛，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很快了，决定游戏结局的这一刻马上就要到了。
“哦，”梵和忽然一抬眼睛，笑了：“听到了么？他们那边有动静了。”
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即使是林三酒刻意去听，也几乎难以辨别。她睁开眼睛，对上了梵和的目光，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我想，是在分头往他们自己的领域货架方向走去吧。”梵和的语气远比措辞更有把握的样子。“不到最后一刻，他们也不会贸然从货架上拿东西的……”
两个小队各自占据的领域里，斯巴安小队的目标物品数量少于梵和小队，如果双方在最后一刻各自将自己领域里的所有目标物品都找出来了，那么斯巴安小队必输无疑。
“你不需要去么？”林三酒明知故问，一边慢慢站了起来。她在等——她必须要在第一步的时候冲出梵和能笼罩的范围，绝对不能被拦下。
“我当然不用这么原始的办法。”梵和微微抬起下巴，望着她说道。
她的站位，恰好与陈汉武形成了一个半包之势，不管林三酒往哪个方向冲，都可能会被拦住。要确保先跑出一步的话……林三酒想来想去，发现自己只有一个选择。
站在左前方的陈汉武，忽然在这一刻，对着手中秒表微微睁大了双眼。在林三酒全神贯注的时候，身周的一切都可以像是慢动作电影一样，被捕捉放大成一格一格的画面：陈汉武的手不由自主抬了起来，张开了嘴巴，唇形开始逐渐形成一个“第”字的口型——
林三酒的右脚一蹬身后货架，在它嘎吱吱地倒向身后时，猛地朝面前的梵和扑了过去。
梵和早已在等着她了，在陈汉武一声“五”脱口而出的时候，她的左手已经从身边抬起，迎向了林三酒。
“十——”陈汉武叫出第二个字的时候，似乎才意识到眼前突然生变，眼珠从秒表上移向面前。
林三酒身体仍然在继续往前扑，她的意识力却是冲着身后去的。那个被她踢倒的货架还未等砸在地上，半空中受了意识力斜刺里一击，登时在一声沉重的金属摩擦响声中，歪歪地被推向了右边。
“九——”陈汉武的意识还没有消化掉眼前的变故，口中惯性地叫道。
货架之前的走道本来就只有二三人宽，林三酒即使控制了自己扑出去的力道，脸依然马上就要碰到梵和的那只手掌了——她已经连梵和掌心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进来吗？”一张由纹路组成的脸忽然从梵和手心里探出来，朝她问道：“加入我们吧，我们这儿地方可大了。”
什么？
林三酒的思维猛地一顿，脑中一片空白。身后的货架像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砸上了一个；她却什么都忘了，盯着那掌纹之中深藏的人脸和逐渐打开的世界，看见又一个缺少了躯干的人形，从掌纹组成的世界中摇摇摆摆地走上来，像铺地毯一样给她打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那人形，那脸，还有许许多多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人，一起像唱歌似的说道：“进来吧，被她碰上的就会掉进来，被她碰上的就会掉出去……”
……多久了？为什么陈汉武还没有继续说“分钟”二字？时间怎么就像突然不存在了一样？
林三酒想挣扎——她残留的意识依然记得，她不能被梵和藏满了人的手掌给碰到。但是在这一秒，她即使想挣扎也没法动一动身体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仍旧在不受控制地往梵和手上扑，好像浪子归家、飞蛾扑火一般。
“碰到哪，就进来哪，”第一张人脸唱着说，底下空荡荡的。
被她放出去的意识力，摧枯拉朽地推翻了不知多少货架，灰尘、光影被击打得摇摇晃晃地往半空里飘。就在林三酒的鼻尖快要触及到梵和的手掌时，梵和却忽然一扭身，手不由微微错开了些，不再正面对着她了——登时，就像是有人解除了身上绳索似的，林三酒感觉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又回来了；她急忙向后一仰身，刹住了自己的脚步。
“分钟了！”陈汉武这个时候才完整地说完了一句话。
梵和放着到手的肉不吃，却撇下了林三酒，腾地朝货架倒下的地方扑了出去；林三酒瞥了一眼她冲出去的方向，不由微微一笑。
在她以意识力一个个推翻的货架之中，有一个正好是梵和小队的领域货架，现在已经歪倒了一半，眼看着就要碰到地面了。梵和对时机的把握确实精准，她若是贪心想要干掉林三酒，以手掌“吞”下她之后，那个货架就会无可避免地砸在地板上——它身上的所有商品，自然也会像是天女散花一样落得满地都是，与其他货架上掉下来的东西全部混在一起。
即使是梵和，到时也不可能在一分钟之内把原有的目标商品挑出来了。
当梵和险险地拦住了货架、总算将大部分东西都挽救回来的时候，林三酒早就冲入了货架海洋的深处，与二人拉开了尽可能远的一段距离。她已经计算出了梵和小队的货架领域；当然，要做到百分之百精确也不可能，仍旧有四到五个货架是她不确定的——如果要一个一个货架去找，一分钟是绝对不会够用的，更何况，梵和一旦扶起了那货架，她紧接着就要从领域货架里拿东西了。
留给林三酒行动的时间，最多只有区区几秒。
她这辈子都没有把话说得这么快过——略为复杂的描述，已经在她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尽可能精准简短了；但是挤在区区几秒之间说出来，仍旧差点让她咬了舌头。
“嗯？”几乎是在她把话说完的下一个瞬间，她就听见了梵和一声微微的疑惑——心中的大石猛地落了地，砸得她脚下一软，当即坐在了地上。
“游戏时间到！”
在仿佛一眨眼、又仿佛一辈子之后，志愿者的声音回响在了商场里。

第1443章 林三酒能想到的办法
林三酒躺在走道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下摇摇晃晃的灰尘和日光灯，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她不想站起来了，她只想一直这样躺下去；反正志愿者宣布结局的声音被扩大了，整个商场都能听得见。
“不对，”梵和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我的货架不对劲！”
“所有的货架和商品都是正常的，”听声音，志愿者正从大门口的方向往里头走，“目前梵和小队收获五件目标商品，斯巴安小队收获八件目标商品，斯巴安小队获胜了。”
原来她又拿到了一件？应该是来自从那个快要倒下去、又被梵和给及时扶起来的货架；只有那一个，林三酒没有来得及对它动手脚。
“我说过，我的货架不对劲。我的领域货架里，连一个目标商品也没有。”梵和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和游戏设置无关，”志愿者说，“等一等，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看来他也得从游戏世界的背后运行者那儿得到消息……林三酒想到这儿，出声喊道：“不用看了，是我干的。”
“你？”
在梵和这一声落下的时候，林三酒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地上翻身跃了起来，脚下一蹬就顺着走道冲了出去——她才像个脱兔似的飞奔出去，身后就多出了一个人影，正一巴掌朝她刚才躺着的地方拍了下去。
“斯巴安！”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可抵不过暴怒的梵和，一边跑一边喊：“斯巴安你快点过来！”
话音未落，一个金发的影子从走道尽头的货架后转身走出来，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他看着不像是刚听见声音赶过来，简直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梵和没有追上来。她立在丛丛货架的深处，慢慢地问道：“……我明明一直监视着你，你没有碰过任何一个货架上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
假如是季山青在这儿，由季山青想出办法赢了游戏，林三酒估计梵和不会像现在这样动怒——被一个看着大大咧咧、肌肉似乎比脑子快的人赢了一把，任谁都不会高兴，更何况是心思慎密的梵和。
“这个嘛，”她扶着膝盖，在斯巴安身边喘了几口气，才说：“我研究出了你的行动路线……”
梵和顿了顿。“怎么办到的？”
“这个商场里的一切设施都是正常运转的，电，水，空调，包括货物摆放……所以我在看见保安室的时候，心想或许里头也有正常工作的监视系统。”林三酒说到这儿，咕咚一下在斯巴安脚边坐了下来。她的体力消耗还不算太大，主要是一直紧绷的精神骤然放松，不由让她浑身都发软。“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呢，”她笑了笑，“要不是你非让我脱裤子，我也不会下意识地想进房间，自然不会留意到这个商场有保安室了。”
她能感觉到，斯巴安在听见“脱裤子”三个字的时候，低头朝她看了一眼。
“所以，我记住了监视录像里所有你出现过的画面，研究出了你的行动路线。”林三酒觉得拟态的事就不用提了，“我发现，你在找到了领域货架之后，下一次就会特地避开它们走。”
“不可能，你怎么能看出来我的行动路线，”梵和冷笑了一声，从走道深处慢慢浮现出了影子。“我走的根本就不是路——”
“我发现了，你在走动时，就好像和我们不是同处于一个三维世界似的。”林三酒四下望了一圈，说道。林林总总、杂乱无章的各式商品，散落在各层货架上：马克杯圆圆的身体上搭着一只手机壳，二者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阴影；吸尘器盒子占去了大半层的空间，留下人头大一块空隙，幽幽地空洞着。
这一个三维空间里的角落与空隙，似乎都可以在另一个维度的空间里被连起来，形成一个足以让梵和行走的通路。她不知道自己猜得有几分准确，但是有一点，林三酒是十分肯定的。
“你眼中看见的空间，和我们看见的根本就不一样，对不对？”
林三酒知道斯巴安正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心神放松，说话也带了不少耐心：“在我们看了觉得是不存在通道的地方，在你看来是一片坦途。我猜，当你看着这个商场的时候，你其实看见的还有各种空隙角落连成的另一个维度，你知道哪里有路，是只有你才可以走过去的。”
梵和不置可否地沉默着。
林三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这也是你输掉的原因呢。”
“什么？”陈汉武的声音冷不丁从另一头响了起来。他似乎一直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这还是游戏结束后他第一次出声。
“我看了有你在的所有监视视频，你从一个货架里钻出来，又在几十米外迈出了下一步……”林三酒放轻了一点声音，说：“我那时想，你这种见缝就钻一样的行动路线，怎么能记住哪个货架在哪里啊？你之所以能避开自己的领域货架，是因为远远看见了它们的货架序号吧？”
陈汉武发出来一声噎着似的声音。
“我一开始不是很确定，所以我仔细想了想。”或许更应该说，她是在季山青的思维状态下想的——“有没有可能，你看见的商场有另一种序列呢？就好像是一张不同的地图……你如果在自己的地图上把领域货架的位置给记住了，那我的办法就一点用也没有了。”
林三酒伸出手，拿下一盒速烤蛋糕粉，看了看。“然而我又想到，你把所有的商品都浮进了半空里，用于攻击斯巴安小队，等它们像下雨一样都落回来时，就算原本有什么序列也都乱了，可你依旧可以从商品的空隙之中穿梭。”
她太清楚梵和在游戏最后一分钟时遇见了什么情况——谁能想到，一个简单得近乎儿戏般的办法，就能起到这么大的效果呢？看来奥卡姆剃刀原理可以被应用的地方还真不少。
“所以，我就把你的领域货架序号给换了。”她嘿然一笑，说：“也就是把A的样子改成B，3改成8什么的……我差点以为我来不及把描述完成呢。”

第1444章 从梵和身上拿到的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身处于游戏之外的志愿者，语气也像是个终于看到了侦破电影结局的观众，轻快得很：“既然大家对游戏结果没有疑问了，那就请你们在我说开始之后的三十秒内，聚集到大门口来吧。”
“等等，全、全部过去？”陈汉武说话的气都短了，“现在？可是——”
“你放心，正如我解说过的那样，只有在你们离开这家商场大门之后，‘摇钱树’这一部分才会启动。为了能够给大家一个公平的起始机会，所以每一个人都要到大门口来，在同一时间出发。”志愿者似乎知道众人接下来可能会有什么问题，又继续说道：“当然了，你如果认为不出去就安全了的话，那我建议你再重新想想。记住，你们赶过来的时间只有三十秒。”
三十秒，不够梵和动手再赶路的。
林三酒腾地跳起来，推了推斯巴安的胳膊，朝他小队的方向比了一下，说：“你去把那受伤的姑娘带上，我没问——”
“开始！”志愿者冷不丁地叫道。
“快走，”林三酒喊了一声，拔腿就朝大门口的方向冲了过去。没想到斯巴安紧跟着追了上来，速度丝毫不慢，仿佛一头金色的豹子；她以眼尾瞥了一下，没忍住惊奇：“那个女孩呢？不用管吗？”
斯巴安简单地一摇头，伸手比了个“三”。林三酒想起来了，他们队里第三个人，也就是那个圆脸女孩，始终没受伤，作为进化者扛个伤患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他把他那一头的人安排好了，她也得做点正确的事了。
“陈汉武，”林三酒边跑边叫道，“我们不会去动你，你直接走！”
陈汉武只不过是一直老老实实地玩游戏，她里应外合害他输了，总不能真让他变成摇钱树。
“你保证吗？”那黑皮肤男生犹自不放心——几句话的工夫以后，众人都已经逼近了商场大门；林三酒顺着他的声音一瞥，都能瞧见他的影子了。在志愿者和商场大门出现在视野之中后，陈汉武反而减慢了速度。
“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们要杠上的，一直只有梵和嘛！”
在她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她与斯巴安二人已经在志愿者身边刹住了脚步。正当林三酒以为自己是最早到的人时，从志愿者另一边的肩膀后，忽然走出了梵和——连志愿者都没意识到她竟然从自己背后的空气里转出来了，像是被吓了一跳。
她仍旧是淡淡凉凉的一张脸，但眉梢眼尾却似乎在怒火中僵硬了不少。
“别动手啊，”他仍然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嘱咐道：“进了停车场，有你们尽情动手的时候。”
他说话间，陈汉武也慌里慌张地也赶到了，不敢往梵和身边凑，更不敢靠近林斯二人，只好独自挂在这一小群人边上。他与最后一个脚步声差不多是同一时间靠近的，志愿者看着表点了点头，说：“时间到。”
斯巴安猛地一步从林三酒身旁扑了出去，疾风打得她不由自主一眯眼，心脏都被激进了半空里。他明知道现在不能动手——林三酒一转眼，突然明白了。
那个圆脸女孩，是空着手、一个人赶来的。
斯巴安一把握住了那女孩的肩膀，因为背对着林三酒，她也瞧不见他的神色；只是那圆脸女孩像是被惊了一大跳似的，望着他时，脸色骤然白了下去，对着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答道：“我……我刚才时间不够了……”
“斯巴安小队有一个成员没到。”志愿者看了看，说：“接下来，她会被永远留在这家商场里。”
“你什么意思？”林三酒不由问道，“我们现在去把她接过来——”
“那你们也会变成这家商场的一部分。”志愿者声调忽然沉了下来，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拦在她的前方。在那张白色面具下，林三酒听见他被改动过的声音，低低地说：“我知道，对于你们来说，我作为志愿者就好像是站在游戏世界这一边的……但其实我也是一个进化者。你们不能进去……这家商场被不知多少场战斗毁过了不知多少次，现在依然这么完整，你们觉得是由什么材料重新构建起来的啊？”
林三酒望着他，一时间身后众人中谁也没说话。
斯巴安退了回来，微微垂下头，金发散落着遮住了他的面庞，叫人看不清楚神情。
在肩膀被松开之后，那圆脸女孩兀自低声解释道：“我不以力量见长，她的个子又比我高，我扛不动……”
没人回答她。林三酒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出来；因为非要把话说难听了的话，去救那狐狸眼睛本来也不是这个圆脸女孩的义务——末日世界里早就没有什么道义互助之类的事了。她只是不免难受，不明白怎么有人在游戏里还能够协调合作，游戏一结束就立即将队友给抛下了，甚至都没有提醒斯巴安一声。
她还不知道那个狐狸眼睛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随着众人沉默地走近，自动门打开了。除了林斯二人，每一个人之间都尽量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只不过那出口一共也只有这么宽，他们排成一排时，彼此间一伸手都能搭上另一个人的肩膀。
陈汉武是右边最远的那一个，他身边是梵和，接着是林斯二人，圆脸女孩是左边的最后一个。理论上来说，那个圆脸女孩可以突袭陈汉武或林三酒获取他们身上的东西——想来她还不至于蠢到找梵和的麻烦；但是林三酒如今对她留了心，她成功的可能性就不高了。
“开始！”站在他们身后的志愿者，遥遥地喊了一声。
就像听见了号令枪的赛跑选手，所有人都朝门外扑了出去。在他们跃过门口一条走道，纷纷落入停车场里的时候，梵和抢先一甩手，在身边扔下了一颗松果大小的东西——林三酒刚刚朝她挥打出去的意识力，蓦然被一片质地如同粘稠软胶的浓雾给包裹住了，仿佛陷入了泥沼一样，穿也穿不透，拔也拔不出。
那松果似的东西所绽放出来的浓雾，挡住了梵和的身影，她趁机一转身就跑远了；它不仅咬住了林三酒的意识力，甚至还像真正的雾气一样，随风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沾上什么就黏住什么——在身旁扑近了的无花果气息里，有一只手揪住了林三酒的衣领，将她急急向后一拉，才算是没有被那雾气沾上。
林三酒稳住脚下定了定神，紧跟在斯巴安身后，一头冲入了反风向。二人的战斗反应都是一流的，与那片浓雾拉开距离之后，绕过它继续追向了远处的梵和。后者靠着浓雾的那一拦，已经跑出去了挺远一段距离，眼看都快挨上停车场出口了。
只需要打击到她的身体就行了，甚至都不用把她打伤。
“地面凸起，”林三酒早就握住了【描述的力量】，一边追一边语速飞快地说：“在她脚下形成一条大石！”
与她的办法相比，斯巴安的攻击可简单粗暴多了。他再次一提速，整个人如同凌空扑下的鹰，将梵和给笼在了自己的影子之下。正巧梵和脚下前方忽然突起了一大块石头，虽然这对进化者来说不难躲开，可她若是要避开大石的话，可就避不过头上的斯巴安了。林三酒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盯着斯巴安那只落下去的手，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他。
“别碰她！”她高声吼道：“梵和的能力——”
梵和手掌心里，人形们歌唱的声音还在她的记忆里清清楚楚。“被她碰上的会掉进来”——那么，碰上她的呢？会不会也“掉进去”？
斯巴安的手丝毫不见停顿，弧线般流畅地朝梵和的头顶上击了下去；不，在林三酒提醒之前，他的速度还没有这么快，在她的提醒之后，他却反而加大了速度与力道，这一掌隐隐甚至惊起了风雷之声。
世上大概没有人可以硬抗下这一击，梵和也不例外。在她不躲不避、反而任自己一脚绊倒在那块大石上的时候，林三酒也明白了梵和这么干的原因。
就算她的能力强大得能让任何碰到她的人，都掉入那个装满人形的空间里去，前提条件也必须是“碰到”。在二者发生肢体接触的同一时间，斯巴安的力量就已经能够将她的头颅打成血沫了——那到时候她的能力再无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斯巴安不仅是反应快得惊人，胆气也令人难以置信……林三酒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任何人听了刚才那个提醒，第一反应都会是先停住手；但是以他刚才的冲势，他就算是要停手，也不可避免地会碰上梵和。在须臾之间，他已经能想通其中关窍，从下重手干脆变成了下死手，逼得梵和两害取其轻，从而彻底解除了自己的风险，确实称得上是战斗上的天纵奇才。
梵和“咕咚”一声摔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步。斯巴安紧挨着她落了下来；他的目光和林三酒的目光，都忍不住一齐落在了梵和身旁的地面上。
那片地面上什么也没有，或者说，看起来好像是什么也没有的。
梵和一翻身坐了起来，面上第一次被惊扰得微微变了色，在自己身上扑摸了几下，好像是在检查体内体外到底少了什么东西。斯巴安目光扫了几圈，忽然眉毛一跳，弯腰伸手从地上一捞，在他空空如也的手掌心里，跃起了细微一点几乎叫人察觉不到的金属反光。
“那是什么？”林三酒这时也赶到了，急忙叫了一声，“拍进你的皮肤里，试试看！”
斯巴安一反手，将那金属反光打在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上。梵和已经重新站了起来，这次干脆不跑了，只是冷冷地盯着二人。
“是什么？”林三酒又追问了一句。她知道斯巴安还不能说话，但她希望能听见斯巴安的回答——或许梵和掉出来的，正好是他的声音呢？
斯巴安微微睁大了那双翠绿的眼睛，目光转到梵和身上，凝住了。
“他拿走了我的根系，”梵和张开嘴，慢慢地说：“……我必须得拿回来。”

第1445章 sweet tooth
林三酒下意识地刚想问一句“什么根系”，就听见脑海中意老师忽然朝她发出了一声警报——她对斯巴安扔下了一句“你看住她！”，来不及解释，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余光里，她瞥见了梵和一瞬间的蠢蠢欲动，好像一棵想要捕捉住面前飞虫的猪笼草；但是顾忌着一旁的斯巴安，梵和又迅速恢复了表面上的镇静。
如今林三酒与梵和都属于输家小队，都是一受到冲击就会往下掉东西的“摇钱树”；斯巴安固然不会来冲击她，但谁也没规定同为输家的梵和就不能对她动手了。要是被梵和握住了林三酒的重要能力，他们二人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点优势就又要没了。
……对这个女人还真是一点也放松不得。
林三酒很放心把自己后背交给斯巴安，头也没回一次，在几个呼吸之间，就穿越过了小半个停车场。她早在离开商场之前，就悄悄将一缕意识力系在了陈汉武身上；因为在众人进入停车场之后，肯定是各自奔逃的，陈汉武不一定还会处在她的视野范围内。有了这一抹联系，他若是遇上了麻烦的话，她至少来得及帮忙。
“说好了不来碰我的！”
幸好陈汉武跑得不太远；不等她冲近，就遥遥看见那个黑皮肤男生正站在一辆SUV顶上，双手紧握着一根长棍，转着圈，冲四周喊道。一看这个样子，林三酒就明白了，陈汉武恐怕还不知道敌人在哪儿。
她一心想早点赶回斯巴安身旁，哪里有耐心在这多耗时间；更何况会对陈汉武动手的人，自然只会是那一个她对其殊无好感的圆脸女孩——林三酒连一声也没出，几步跃入车辆之间，一股意识力扑出去，将那SUV给推出了两三米远。在它残败的铁壳子发出的一阵“嘎吱”响声中，林三酒弯腰一捞，精准地掐住了刚刚暴露在天光下、正要从地面上跳起来的圆脸女孩脖子。
陈汉武急忙在车顶上保持住平衡，望着二人，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
“我说了没人会去找你麻烦的，”林三酒一把拎起了那女孩，说话间一股意识力已经冲向了她的太阳穴，那女孩连抵抗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重重砸上了太阳穴，当即昏死了过去。
林三酒还不敢直接用拳头打。毕竟力是双向作用的，万一她一拳落下去，自己身上掉出个什么东西来，可就好笑了。
“你早点走吧。”林三酒把她扔回地上，嘱咐了陈汉武一句，顺便将意识力收了回来。她没有等那男生回答，她还急着要赶回去——没想到一掉头，林三酒就怔了。
……刚才斯巴安与梵和二人的立足之处，此时空空荡荡。
“人呢？”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地方，目光左右扫了好几圈，然而到处都空空如也。她实在想不明白会有什么样的情况，能让斯巴安连一声也发不出来就被弄得消失了的；想到陈汉武一直站在SUV车顶上，或许曾看到什么，她赶忙回头问道：“你刚才——”
车顶上也是空的。
林三酒眨了眨眼睛，抹了一把脸。她低下头，看了看脚边不远处。
那圆脸女孩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慢慢地在附近踱了一圈。刚才被推出去的SUV上，车门仍旧残留着一块大坑，那是被她意识力打出来的。林三酒试着又用意识力砸了几下另外一辆车，发现自己连一个印子都没有留下来；不管她用上多少意识力，车门板上连一声响都没有，要不是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打上去，恐怕还会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林三酒顺着原路走回了斯巴安原本所在之处，路灯惨淡的灯光一团团浮在昏暗的暮色中。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以【描述的力量】所形成的大石，试图厘清脑子里的一团乱麻。
会有什么力量，在一瞬间把其他四个人都弄不见了？
难道说刚才忽然袭来了大洪水，唯独她正好站在洪水没有席卷过的缝隙里？
林三酒觉得这个可能性实在不大。除了大洪水以外，能叫斯巴安一声也不出就消失不见的力量，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反正她是一个也想不出来；这么说来，就不得不考虑另一个可能性了——消失的人是她。
但她明明就在这儿，就在停车场里，怎么会是她消失呢？还是说，其他人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仍然在同一空间里？可如果是这样，物理规律仍旧是统一的，她怎么会一点声息都听不见呢？
至不济，斯巴安察觉不对劲以后，哪怕跺跺脚，她也该感觉到地面震动的。
他们不会是被遮蔽起来的……林三酒很肯定，自己所处的这个停车场里，她是唯一的活物。
她想了半天，至少否决了十一二种可能性，思绪不断撞墙，撞得她心烦气躁。她试着冲去了附近的街道上，没有触发下一个游戏；再返回商场时，她发现自动门也打不开了，玻璃门击不碎，透过玻璃门往里一看，志愿者也没有了踪迹。
就好像整个世界突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这么说来，被消失的人还是她啊。
林三酒倚在玻璃门上，一手遮着光，往商场里头看。收银台电脑屏幕上是有显示时间的，按理来说应该和保安室的电脑一样计时正常；她眯眼看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时间果然停止了。
尽管她自己还能够正常行动，但包裹着她的这个世界里，似乎时间是不流动的。所以当她打上车门，或者走到自动门前时，车门也不会被砸弯，自动门也不会为她打开——很简单，它们都没有时间来做出相应的反应。
林三酒试了一下，她依然可以从卡片库里拿东西，其他能力也都完好。这就说明，唯独她这个人身上的时间流，是在正常走动的；时间流停止的，是身边的环境。
很显然，她被扔进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里；这个地方，想来与梵和脱不了关系。
梵和想要拿回自己的“根系”，但有一个问题是，斯巴安是游戏赢家。他已经把“根系”拍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如果不是有刚好针对这种情况的特殊物品，那么梵和就算能杀了斯巴安，她也拿不回自己的根系。
梵和就算是个厉害人物，也不见得身上就能背个特殊物品博物馆，要什么就有什么。所以，如果我是梵和的话，我要拿回根系，基本上只有一条路可走……林三酒慢慢想道。
那就是，用某种手段使斯巴安同意再次进入游戏，并且输掉游戏，让梵和把根系再打出来。
用脚想也知道，斯巴安当然不会这么体贴地配合她。
林三酒慢慢地顺着墙滑坐在地上，终于渐渐有些明白了。
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了梵和要挟斯巴安的人质？
梵和如果以她的安危来交换自己的根系，那么斯巴安很有可能会点头……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从这儿出去的办法。林三酒满腹焦虑地站起来，绕着商场四下看了一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这么完整独立的空间，总不能在哪儿漏个缝吧？
但她还是找了一圈又一圈，甚至连停车场里的车都没放过，一个个地透过窗户看了一遍。她看见了饮料瓶、挎包、洋娃娃、儿童座椅、快餐纸袋、巧克力蛋糕、皱巴巴的外套……唯独没有看见任何可能令她脱身的“缝隙”。
“等一下，”
在她拖着脚往远处街道上走的时候，意老师忽然叫了她一声。“你倒回去。”
林三酒依言走了回去。她站在两辆车之间，目光来回转了转，猛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看见的东西之中是哪里不对，才会激发了意老师的反应。
一般来说，买来的蛋糕都是装在纸盒里的吧？为什么这只巧克力蛋糕，就这样端端正正地裸坐在后座上？说裸坐还不太准确，因为那蛋糕屁股底下还有一张很小的、好像专门为它打造的桌子——跟一般蛋糕店里卖的，实在太不一样了。
与其他被末日侵蚀得失去原色的东西不同，这只巧克力蛋糕尤其漂亮：巧克力酱看起来十分新鲜，蛋糕又饱满又蓬松，糖霜和奶油都闪烁着甜蜜而新鲜的光泽，要说是刚出炉的也不出奇。
林三酒趴在脏兮兮的模糊车窗上，把鼻尖都压扁了。
真正让她吃惊的，不是这只蛋糕有多漂亮。
是它太眼熟了……
她见过这只巧克力蛋糕。

第1446章 出于礼貌也该握一握的嘛
“看见里头的那个蛋糕了吧？”
林三酒一手点在车窗玻璃上，一手按着画师的后脑勺问道。对于不是让他作画的指令，他就好像有点迷迷糊糊的。“这张卡片，”她在卡片库里翻了半天，才把当初画师在家庭副本里画的巧克力蛋糕卡片找了出来：“……是不是和它一模一样？就是你画的吧？”
其实哪怕不问画师，她的把握也有七八分了；只是这个现实太过于不现实，她感觉必须得问问原作者。
画师的脑袋在车窗与卡片之间转了两三个来回之后，终于点了点头。他脸上的神色，几乎像是连人生观都崩塌了——如果他有的话。
林三酒怀着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一个天生职责就是将目标由实体变成画片的特殊物品，忽然发现自己的画片可能反过来变成了实体，心情大概和她此时一样既迷惑又震惊。
她用指甲弹了弹蛋糕卡片，眼睛紧盯着车里的蛋糕，发现它连一动也没动。
“你再给我画一个，”她拿出一张空白卡片，递给画师：“这次画一个……唔，画个好找的。你画个摩天大楼吧。”
摩天大楼卡片在几分钟之内就完成了，林三酒又将它的细节一一描述锁定了；不过即使她爬上了电线杆，也没有看见哪儿有一栋忽然拔地而起的大厦。
“奇怪了，”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奇怪”的列表太长了，简直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地方说起才好——遇见的每一个情况，都完全不通常理。
要说这个地方是她的卡片空间吧，梵和是怎么把她自己弄进自己的卡片空间里去的？要说这个地方不是她的卡片空间吧，为什么画师画在卡片上的巧克力蛋糕，会出现在这儿？
看来她必须得问问梵和了。
“问题是，我怎么出去啊……”林三酒又绕回了这个问题上，把手插进了一头乱发里，脑子都在嗡嗡响。她独处时，自言自语也多了，与意老师对话也多了，因为她最恨这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静寂。
这个空间从内部是打不碎的，因为任何物品都没有时间来变成“破碎”这一状态。虽然她可以将无形的能量卡片化，但却不能把概念上的“空间”也卡片化。她被困在这个专属于她的牢笼里，连一声也传不出去，更别提恢复自由——即使打开了季山青的拟态，林三酒发现自己居然还是一筹莫展。
毕竟不是本尊啊。有一些硬性知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换个思维方式也还是不知道……她暗暗想道。她以礼包的状态思考了几分钟，为了节省意识力，终于还是关掉了拟态。
“难道我真的不能靠自己出去了？”
她愣了一会儿，要多不甘心有多不甘心，更何况梵和的目标是要抓住斯巴安带回去，会不会拿她大作文章还不好说——如果因为自己，而让斯巴安受了连累，那林三酒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她跳起来，将卡片库里的所有物品都倒空了，全部解除了卡片化，在停车场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在几个派不上用场的人形物品寒暄客套拉家常的时候，她像个土拨鼠一样，里里外外地把这座小山翻了一个遍，每张卡片都仔细看过之后才重新收回卡片库里，生怕漏掉了什么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当小山尖矮下去一半了之后，她找到的唯一一个可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是不知何时收起来的一只兵工厂通讯器。
……斯巴安身上应该也还有兵工厂通讯器吧？它能跨越不同空间么？
这只通讯器的功能，看着好像和一个简化版手机差不多。要是真像手机一样运作可就麻烦了，毕竟她不知道斯巴安的“手机号码”。林三酒按亮了通讯器，望着绿色光点一闪，随即从里头就传来了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兵工厂通讯接站，请报身份编号。”
这玩意的通讯系统，仍然由剩下的兵工厂分部管理着？
林三酒望着它，有点儿傻眼了——她可真是万万没想到，兵工厂用着能无视地理距离的传讯技术，却还搭配着老式电话的接线员。这下怎么办，她总不能说“请你帮我联系你们兵工厂那个卷走了整个碧落黄泉分部的头号通缉犯斯巴安”吧？
“你好？”那接线员催促道。“你是兵工厂成员吗？”
“呃，那个，你等一下，”她匆匆扑回小山里，分明记得自己刚才好像还瞥见过它——“我记性不太好，总是记不住，等我找找……”
有了。
她的目光落在一线深蓝上，急忙将它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底下抽了出来——正是斯巴安当初复制给她穿的那件制服外套。
身份编号这个玩意，也不知道制服上有没有？一般士兵或警【察的制服上都是有的嘛……兵工厂大概也不例外？
林三酒一手举着通讯器，一手把外套翻开合上地检查了一气，却没有找到像是编号的东西——那接线员等了一会儿似乎不耐烦了，冷不丁地说：“在你袖口扣子下方！你是新加入的么？”
看来翻衣服时的声音被他都给听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通讯接站没必要防范外人；总之林三酒在肚子里感谢了一番这个接线员的缺乏警惕性，照着说道：“5，9，6……3，啊，2。”
她想起来不能照实念出斯巴安的编号，急忙改了一下尾数。那接线员却误会了，问道：“59632是么？才五个数字……你加入这么久了还记不住？”
数字多少，就意味着加入的时间长短么？林三酒立即领悟了他的言下之意——这么说来，只有四位数字的斯巴安，加入兵工厂多久了？
“编号验证通过了。请问你要接哪里的通讯？”
我他妈怎么知道。
林三酒感觉刚才那一通忙活，简直全无必要；别说她谁也不认识，接通了谁能帮她从这个空间里出去啊？她如芒刺背地站了一会儿，在那接线员的催促之下，决定老实一回，说：“我……我现在遇到了一个问题，想问问组织里哪个部门能帮上忙。”
“什么问题？”那接线员饶有兴致地问。
“我被人不知用什么手段给困在一个时间停滞的独立空间里了……”林三酒犹豫着说，“我出不去，也打不破它。我身上带的东西……唔，以及咱们兵工厂的武器，都派不上用场。”
那接线员听起来一点也不吃惊。事实上，他接下来的语气是如此职业、自然，让林三酒隐隐感觉他恐怕听过很多各种各样内容的求助通讯。“我明白了，你试试物理物性部，他们或许有能帮上你的资料。”
明明对方所属的组织是斯巴安的大对头，林三酒现在却对这个接线员充满了感激。绝大多数维持着兵工厂每日运转的人，恐怕都是像他一样的平常进化者……她很难把这些底层的普通成员，与那个傲慢的十二组织之一联系起来。
斯巴安当时带走碧落黄泉分部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放过这些平常进化者一马？
她听着通讯器另一头的人换成了一个女声，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唔，听你这个描述，我认为算是比较典型的空间攻击物品效应。空间物品有很多种，这种是专门用于攻击的。”那个女声听起来很认真，“……以现实世界的一部分作为模本，就像水面上产生气泡一样，现实世界身上也迅速产生了一个新的‘气泡空间’，你就是被包裹在气泡空间里的。我见过不少这样的空间攻击物品，这种攻击手段很贵呢，一个就得十来万……”
“为什么我被包裹在独立空间里，还能使用通讯器？”至于为什么巧克力蛋糕会出现在这儿，林三酒犹豫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向外人说了。
“两个空间也是有连接点的嘛。”那女声答道，“你从真实世界被推入气泡空间的地方，就是连接点。通讯讯号可以从那个连结点里传输回来——”
在林三酒一瞬间升起了滚烫的希望时，她流利地接下去说道：“但是你不行。”
“……嗯？”
“那个连接点已经被物品主人关闭了，你要是能把自己打散成最基础的能量形式，我估计也可以穿透它，就像辐射、信号可以透过墙一样，一个道理。”那女声以一副实事求是、毫不体谅听者心情的语气说：“但你出来了也散了呀，变成宇宙能量的一部分了，还不如当个囚犯呢。”
林三酒使劲揉了一把脸。
“那我该怎么办？”
她在对方回答“看看囚禁你的人接下来准备干什么”之后，就掐断了通讯。
林三酒一肚子的心烦气躁，将通讯器扔回卡片库里，咕咚一声坐在了物品小山旁边。她心里清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一个能够对付那什么“空间攻击物品”的东西——这个玩意一听就很高级——因此也懒得再搜了，机械地一件一件把东西重新卡片化。
她的动作，在半分钟之后顿住了。
通讯里的那个女人说，空间物品有很多种，对吧？
林三酒没法从梵和施放的气泡空间里，回到斯巴安所在的世界去；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去一个别的什么空间？
她手头上，还真就有一个通往别的空间的物品。
唯一的遗憾，就是它稍微小了一点……
林三酒望着那个只能塞进去自己一只手的银色垃圾桶，叹了口气。
落入这个银色垃圾桶里的东西，统统都消失了，肯定是被送去了另外一个空间；要是斯巴安的学者在这儿，或许还能复制出一只大号的垃圾桶让她钻进去，可是现在她该怎么办？
人有的时候，就是会出于不甘心而做些傻里傻气的事。比如现在，林三酒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突然缩小，还是忍不住用【防护力场】包住了手，紧紧握起拳头，慢慢地伸进了垃圾桶里。
她的拳头、手腕，果然一点点被银色垃圾桶给吞噬了——她身材修长凝练，手臂也可以容纳进去，只是最多到肩膀处，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往前走了。感觉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她若是闭上眼睛，甚至分不出那已经是另一个空间了。
她忍不住活动了一下手腕，将拳头张开、合拢，再张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此刻正处于一个什么环境里。
正是在这个时候，有人握住了林三酒的手。

第1447章 章鱼口逃生
林三酒一惊之下，立即下意识地将手往回抽——然而她被握住的部分，正好是她的手腕，她往回一抽，就感觉自己的手被卡在了垃圾桶底部的边缘。拉了几下没拉回来，她浑身都已经腾起了一层汗，不由朝桶内喝问道：“是谁？”
她声音变调得厉害，那几个原本在聊天的人形物品都纷纷转过了头。
“谁在那头？”她又喝了一声，“松手！”
林三酒不知道声音是否能传过去，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一头握住她的到底是不是个人；那股力量稳稳地附着在她的手上之后，就像扎了根一样不再有动作了，仿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把她的右手永远地留在垃圾桶一头的空间里。
她被这个念头惊得汗毛倒竖，忍不住使劲甩了几下手臂；银色垃圾桶代替了她右手的位置，在空中被甩得晃出数道银光，却丝毫没有松脱的趋势。不管是什么东西抓住了她，那东西的手就如同附骨之疽一般牢牢生在她手腕上，怎么挣扎扭动都活动不开。当人生导师匆匆赶过来，刚问了一声“这是怎么了”的时候，林三酒立刻喊道：“你不是可以摧毁你收的特殊物品吗？我用这件垃圾桶雇佣你做事，你先把这只桶毁掉！”
人生导师看了看，却摇了摇头。“空间物品吧？你的手已经在那一头了，我现在把它毁掉，你以后就会少了一只手噢？”
林三酒咬牙暗骂了一声，一时满头是汗。她自己的手指根本够不着同一只手的手腕，就算能在那头打开【天边闪亮的一声叮】也没用——
等等，如果是卡片呢？
她刚才已经重新卡片化了大半物品，或许有能将那手打下去的东西。林三酒在片刻之间已经知道自己要找哪个目标了，一张张地飞快搜索过卡片库，很快就找到了那一把仅有巴掌长的短刀，卡片紧接着在手心里浮了出来。
接下来只要反手握住刀柄，以刀尖朝自己的手腕扎下去——
林三酒念头还没有转完，只觉仿佛有一把电钻突然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剧痛令她眼前一黑，等她睁开眼再回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摔坐在了地上，一身都是冷汗。
她能感觉到自己那只陷入另一空间的右手，正在剧烈地发着抖；林三酒拼命控制着手指，摸索着将那短刀卡片在手掌里转了一个圈。
……那张卡片的中央，变成了空落落的一个大洞。
而那只手，依旧和刚才一样牢牢地攥着她，连动也没有动过。
“这是怎么回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只希望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我的卡片——”
“丢掉它，快点，”意老师突然惊声叫了起来，“不行——”
林三酒急忙松手扔开卡片，问道：“怎么回事？”
就在她这四个字一出口的时候，她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因为就在同一时刻，她感觉到有东西像长虫一样缓缓爬进了自己的卡片库。
怪不得卡片上被挖开了一个洞，原来那东西是要进来。
一只手被留在异空间，和被无形异物钻入自己的脑海里，还真是分不出哪个更叫人恐慌难受；林三酒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甚至连想也没想过自己的卡片库居然有一天会被异物爬进去。卡片库里明明是不能容纳生物的——
几乎就在她浮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她感觉到那长虫似的东西忽然往后一退，以比刚才快捷数十倍的动作迅速从卡片库里抽离了。
“怎……怎么突然走了？”她喃喃地说，心跳仍然快得叫她发慌。
“什么走了？”神婆四下看了一圈，“没人来啊。”
莫非是因为卡片库里不能容纳生物？
林三酒稳住呼吸，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想了想，再次使劲将右手往回一抽。卡住她手的若是一面墙，以她的力量，这一抽可以将墙面都打碎；那攥住她的手尽管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也不免挨了一挤。正是这一瞬间的触感，令她依稀感觉到，那并不是一只手。
她之所以第一直觉是手，因为那东西同样是由一只只条状物组成的，它们紧密地贴在一起的地方就像是手掌部分，一起绕着她的手攥了一圈。一挤之下，那些条状物被挤得交错叠合了，她才终于意识到那其实是类似于章鱼爪或是树根一样的东西。
怪不得它一动没动，却能将她的卡片挖出一个大洞来——在她看不见的另一空间里，天知道那东西是由多少条状物组成的，分出去一条就可以破坏卡片了。
既然可以把它的条状物给挤得重叠起来，那说不定再使一点力气，就能逼它松开自己的手了？
要是想比上次力量更大，她就得加上一些动能；林三酒生出了希望，立刻将右肩往前一送，反而把半个小臂都送入了垃圾桶另一头的空间里——这样一来，她往回抽的时候就更好使劲了。
然而她的小臂才一送出去，那“手”立刻活了，紧附着她的手臂迅速上爬；以林三酒的反应之快，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那“手”已经挪到了她的手臂半截位置上。它始终牢牢地攥着她，把她给卡在了垃圾桶的出口边缘。
……刚才还只是可能会失去一只手，现在反倒多搭进去半条小臂。
“这可麻烦了，”人生导师在弄明白情况以后，看了看挂在她手臂上的银色垃圾桶。神婆和画师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探着脑袋看。“那个东西没有动作吗？”
“我不动它就不动，”林三酒答了一句，脑子里一团乱麻；她简直搞不懂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弄坏了你的卡片，但那东西没有伤害你，对吧？”人生导师像是在安慰她似的说。
暂时没有，可那又有什么用？
林三酒刚刚想到这儿，忽然自己一愣。
尽管她有【防护力场】保护，可是如果那东西连卡片都能破坏，它也完全可以钻破【防护力场】，钻进自己的血肉皮肤里去。既然它没有这么干，那是不是可以认为，那东西只是想要进入另一个空间，对噬人没有兴趣？
它一见到卡片就立刻往卡片库里钻，好像也能印证这一点。至于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可以从卡片找到卡片库空间，林三酒就不得而知了。
这么说来，那东西之所以会牢牢攥住她紧靠着垃圾桶出口的那一部分手臂，也就好解释了——因为垃圾桶底部连接着林三酒所在的这个“气泡空间”，它一定是想要进来。它自己身体恐怕也不小，不然大概早就顺着手臂与垃圾桶之间的空隙挤进来了。
……我他妈想要出去，你他妈想要进来？
她简直快要被自己的运气给气笑了。
林三酒往垃圾桶底部看了一眼，银色的桶底吞掉了她的手臂，空隙处看起来仍旧是普通桶的质地，叫她看不到另一头空间里的情况。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过头，远远扫了一眼她和斯巴安曾立足的地方，那条大石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描述的力量】可以让地面鼓起来一长条，那么……可不可以让她的手臂鼓起来一圈？
林三酒闭着眼睛，描述起自己的小臂模样时，声音都在隐隐发颤。等她话音一落下，她立刻就体会到了差点叫她昏过去的疼痛——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痛呼出声了，甚至断断续续地停不下来，身体也早就蜷成了一只虾子。
【描述的力量】重新排列的元素，只能是组成她血肉之躯的细胞；那感觉就像是被人将肌肉皮肤一一从原位撕扯下来、拉搅不休。假如只是痛一次，或痛一阵倒也罢了；如今她有多少细胞，就要承受多少次穿越躯壳、直击大脑的痛苦，视野早就模糊了，好像不止是小臂，连全身的细胞都被冲击得几近崩溃一般。
“好了，好了，”意老师又像安慰，又像催促似的说：“已经涨得足够大了！”
在难以想象的无数次剧痛冲击里，林三酒咬着牙，稍微活动了一下垃圾桶另一头的手臂。她的小臂果然涨大了两三圈，那紧抓着她手臂的东西，仍旧紧抓着她——它似乎也不得不跟随着【描述的力量】效果，一点点舒展开了那些条状物，才能牢牢将她手臂握在其中。
如果她能再继续把手臂涨大的话，或许那东西会因为抓不住她而跌落下去……只不过【描述的力量】效果也是要根据条件发挥的，更何况她也实在快要受不住这种痛了。
“取消！”
林三酒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同时收起了【描述的力量】——效果一消失，她高高鼓起的手臂皮肤血肉，登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急速落了回去。林三酒早就为了这一刻而做好了准备，在皮肤与那东西刚刚脱离了接触的那千分之一的瞬间里，她猛然抽回了手臂。
那东西实在太快了。
即使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它仍旧以想象不到的速度重新捕捉住了林三酒的手指，仿佛带着近乎疯狂的焦急和迫切——当她把终于手从银色垃圾桶里整个拽了出来的时候，连带着也把那东西从垃圾桶里扯出来了一半。

第1448章 林三酒的运气是真的好
“欸呀，”
人生导师蹲了下来，浑身肌在紧身运动上衣涨鼓鼓的。他仔细端详着林三酒的手，语气愉快：“你能看到这么稀有的东西，运气真不错啊。”
……林三酒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句话离事实更远的句子了。
她半躺在地上，地狱一样的痛苦正在缓慢地退潮，身上的汗凉飕飕地浸透了衣服。她一只手仍旧不得自由，想活动一下指尖，都被紧紧攥得动弹不得。她看了看被“吊”在手上的银色垃圾桶，又看了看人生导师，喘着气问道：“你、你认识这东西？”
人生导师没答话，低下了头更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林三酒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银色垃圾桶里看上去什么也没有——那个捉住了她的指尖、被她从垃圾桶中拖出来一半的东西，无形无色，与空气简直没有分别。
她倒是想伸手碰一碰，看看能不能摸到它的形体；但是她真是被折腾怕了，生怕自己一碰上去，连左手也会被紧紧抓住不放。
“我认识。”人生导师抬起了脸，神色十分坚定。
“是什么？”
人形物品咳了一声。“这个，你要付出一件特殊物品……”
真是雁过拔毛的家伙。林三酒转过头，想在还没有被收起来的物品堆里找一件给人生导师；这一回头，倒是把剩下两个人形物品给吓得够呛，往后退出去了十几米。
“不是你们，”林三酒哭笑不得，她身体还在软软地发着颤，不大愿意站起来，干脆吩咐道：“画师，给我把……算了，神婆你来吧，你把那罐【牛骨汤】给我拿来。”
神婆带着一脸唇亡齿寒的戚戚相，尽量把胳膊伸长了，踮着脚尖，将【牛骨汤】的罐子小心地递给了林三酒。
人生导师并不挑拣，几口喝光了汤，又把罐子捏成了碎粉。这个世界上，从此就永远地少了一件特殊物品。
“你的垃圾桶本身是一个比较常见的空间物品，各种型号的都有。”他把手拍干净，说：“毕竟人活着就会产生垃圾嘛，不仅有个垃圾桶比较容易保持环境清洁，而且有些东西是你不能留又不能被别人拿到的……所以垃圾桶很有用。你把垃圾扔进去，它就落进了一个专门用于丢垃圾的独立空间……我知道你的疑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整整一个独立的次级空间，都会被人用来当作垃圾填埋场了，反正已经这样了。”
林三酒想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我是问你这东西是什么——”
“你别急啊，我这不是从头给你讲嘛。”人生导师一笑，说：“这个垃圾填埋空间比较特殊，它与任何一个空间都不相连，唯有垃圾桶可以与它建立短暂的通道。每一个这种垃圾桶，你都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小门，垃圾落进去的时候，门打开了，通道建立；等它一掉进垃圾场里，门就关上了，通道消失。欸呀，你可不知道垃圾填埋空间里漂浮着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即使已经在末日里度过了近十年，林三酒依然有时会有现在这种眼花缭乱之感。“你不用再说垃圾场了……所以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对我有危险吗？”
“它叫南归雁。”
……名字真是超出预想地文雅。
“它具体是什么生物，我也说不好，”人生导师说，“这种东西有一个最重要的习性，也是为它赢来这个名字的习性——只要离开了原生地，不管它被丢进什么空间，不管尝试多少次，它都会永远朝着原生地，或者类似于原生地的地方走。所以，哪怕是在跟谁都不挨着的垃圾填埋场里，它也始终在找路回去。”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都被捏白了的手指。也就是她一时冒傻气，把手伸进垃圾填埋空间里摇晃了半天，没有让通道及时消失，才被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的“南归雁”给抓住了呗？
“一般来说，南归雁喜欢在有人类生活的地方繁衍，原生地也往往也是人类世界所在的空间；所以它只要一进入这个气泡空间，就会立刻想办法钻入游戏世界里。”
“那它……那我……”
“你们俩现在拥有一个共同目标。”人生导师点着头说。
“它能替我打开一条回去的路吗？”林三酒想到这儿时，眼睛都放光了，手都不疼了。
“不能。”
她刚涨起来的希望立马就被放了气。“那我就等于右手上白挂了一个螃蟹了？”
“你把手伸进桶里，也是没有多长时间的事，你会这么快就被南归雁抓住，不完全是巧合。”人生导师一边说，一边拎起垃圾桶，反过来使劲倒了几下，好像是想把南归雁给倒出来——当然不大成功，反倒给林三酒扯得生疼。“它可以在不同空间内穿行，出于天性，它能感觉到应该往哪儿走，才能返回原生地，所以能这么快就抓住你。不过南归雁可以回去，你却回不去。”
林三酒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我没太明白。如果它可以在不同空间内穿行，为什么我不能跟着它走……”
人生导师放下桶、抱起了胳膊，似乎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我该怎么给你解释呢……我感觉我收费收少了，我一般都是作激励人、指导人的工作，这种科普解惑类的，不是我的专长啊。”
林三酒用空着的手揉了揉眉心。
“你要加价呗？”
……这次人生导师挑了一件她入手后还没来得及用过的东西——【非人用生长素】；把它也彻底地抹消之后，他咳了一声，招手将画师叫来，拿走了他的一瓶颜料和画笔。
画师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刚买的雪糕还没吃就掉地上了的表情。
“你见过蜂巢吧？”人生导师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六边形，见林三酒点了头，又以六边形的其中一条边为起点线，又画出了一个紧挨着它的新六边形。“蜂巢就是由这样一个个六角菱形单位组成的，是吧？”
林三酒虽然不大明白为什么导师总是从离题一万八千里之外的地方开始讲，但这次态度倒是不急了——两个物品都花出去了，他多讲一句都是她赚的。
“好，现在你想象，每一个六边形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像蜂巢里的六角菱形单位一样紧密地挨着。”人生导师这句话惊了她一跳，自己却不见异样。“能想象出来吧？那我们现在再进一步，接下来需要你想象的东西，就比较困难了。”
“你想象，每一个世界都有无数的面；在所有的面上，在同一时间里，都紧挨着所有的、无数的世界。如果我们单抽出其中一个世界当作A，它有无数个‘邻居’，而南归雁如果恰好从邻居B家穿行到了A家里，那么A和B之间，就好像是两家人共用的墙被老鼠钻了个洞一样，你透过洞都能看见隔壁女主人的脚。”
这是什么比方。
“也正是因为南归雁的这一行为，才使得这两家人永久地共用了这一面墙。在南归雁打洞之前，A可以同时和一万个邻居共用同一面墙，类似于薛定谔的猫理论，A和B既是相连的，也是不相连的。”
“等一下，”林三酒皱起眉毛，“那为什么它不从垃圾填埋场穿一个洞出去……”
人生导师在地上的蜂巢旁边，远远地画了个圈，两不相挨。
……看来是南归雁可以打洞，但不能开地道的意思。
“那我不能过去，是因为……”
“人能从老鼠洞里钻去邻居家吗？”人生导师摆摆手，说：“这个比方不太好，但是你懂我的意思就行。不借助特殊手段，或者达成理想状态，进化者是用不了南归雁的‘洞’的。”
……其实答案就是这么一句话，“人类不适用”呗？结果人生导师绕来绕去说了一大篇，还多拿走了一个特殊物品。
林三酒想了想，又问道：“但它在我卡片上钻出了一个确确实实的洞，我都能把手指穿过去。它在空间里打出的洞，怎么我就不能钻过去呢？”
“这性质是不一样的。”人生导师似乎也没料到这个问题，皱着眉毛想了半天，才答道：“那个，你的卡片库与外界相连的唯一地点，就是你的卡片嘛……南归雁只能在唯一一个相连处打洞，但如果这个相连处正好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那个，我想，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对于他到底是不是现编的一番答案，林三酒感到很怀疑。
“总而言之，我现在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是吧。”她抬起右胳膊，晃了晃，眼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手指尖下，吊起来的银色垃圾桶一顿乱晃。“右手不能用，被困在这里，连卡片都给它开了个洞……”
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终于被思绪给掐断了。
“怎么了？”人生导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林三酒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刚才说，”她激动之下，气息都有些不匀了，“我的卡片是一道物质的门，南归雁是从门外打洞钻进门后去，对不对？”
人生导师点了点头。
“这个气泡空间，与外界也同样只有一个连接点，而且这个连接点同样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林三酒心跳砰砰加快了，说：“梵和用来施放气泡空间的特殊物品，就是这个物质连接点！如果我想办法让南归雁进来气泡空间，那它应该也能从门后打洞钻出门外去吧？”

第1449章 问题一个接一个
问题在于，该怎么把骆驼从针眼里穿过去？
林三酒的右手因为被切断了血液循环，过了这么一会儿就开始发木了，麻麻地没了感觉。她看着吊在自己手上的一截空气和银色垃圾桶，犯起了愁。
想要让南归雁钻进来，她起码得先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有多大，是什么样子的。在画师怅然若失的目光里，她让人生导师把颜料往垃圾桶里倒了一半，想着或许被染上色之后，南归雁就会现形了——结果倒进去的颜料就变成了垃圾，透过南归雁身体上的缝隙，全数渗入了垃圾填埋空间里。
“你看，就像我说的，那儿现在又多了一种奇怪的东西，颜料。”人生导师露出了一副满意的表情，好像很高兴能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南归雁有这么滑吗？颜料都留不住？”林三酒甩了甩手，满腹沮丧。“这么滑还挤不过来？”
说起来，一个连不同空间都能穿透的生物，居然会被大与小这种最基础的物理原因给卡住，叫人感觉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这可不是普通的物理问题啊，”人生导师在听了她一句抱怨之后，说道：“它被卡住，和手伸不进汽车座椅边的缝隙，可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卡住手的，是汽车座位这个物质；但是卡住南归雁的，并不是这个垃圾桶这个物质。”
林三酒刚要张嘴问，又闭上了。相处到现在，她总算是有点了解人生导师的手段了。
人生导师话说完了，往她身上连连瞥了几眼，她只装作不觉，专心摇晃着右手的垃圾桶，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导师停了一会儿，自己忍不住了，问道：“你不好奇卡住它的是什么吗？”
反正一问就又要收费了吧。“不好奇，”林三酒平平淡淡地说。
一人一物品都不说话了，在静默中比着耐力。过了几分钟，人生导师开始如坐针毡了，围着她绕了几圈，终于问道：“你想到了什么办法吗？”
“有啊，”林三酒故意说，“我准备使劲敲一敲，说不定力气够大的话，就能把垃圾桶敲裂开。”
这个答案让人生导师看起来如鲠在喉，好像胸中有一个正在逐渐胀大的气球，要是再不张嘴，那气球就要把他给撑破了。他忍了几秒，猛地叹了一口气，说：“你怎么打得破它！这可是特殊物品。”
“那又怎么了，”林三酒一笑，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导师摆摆手，她闭上了嘴。“卡住南归雁的原因，和你打不破它的原因，都是一样的。”他开始解释道，“形成一个特殊物品的材料，不是物质，而是能量。你打得破阳光吗？你打得破伽玛射线吗？南归雁可以在物质上钻洞，但它对于一个由能量形成的桶形力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所以才会被卡住。”
“噢，它是被能量卡住的。”林三酒在肚子里笑了一声，问道：“这么说来，当你摧毁一件特殊物品的时候，你摧毁的是形成它的能量？你可以从能量层面上入手？”
“对。”导师点了点头，不等她再开头，似乎已经知道她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了，先一步拦住了她的话头，说：“但是，我只能摧毁一件物品，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为什么？”
导师耸耸肩。“我就是这样的，要么就一口气全部将能力摧毁，要么就不碰。像是稍稍给它改动一下，让它变得大一些这种事，我没办法做到，也不知道怎么干。它压根不在我的技能范畴里。”
如果毁掉了垃圾桶的话，那么只钻过来一部分的南归雁，可能就会被拦腰截成两半。林三酒吐了一口长气，一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原点，束手无策了。
到底该怎么把南归雁弄过来？
她试着把左手放在垃圾桶上，想把它卡片化；但是因为卡了一个生物的关系，卡片化自然不成功。她甚至还用小刀轻轻刮了刮垃圾桶底部的边缘，想着说不定给能南归雁削薄一点儿——刮了一圈，什么都没变化，她也不敢再继续削了。万一给南归雁削成片羊肉，她可就彻底困住了。
“看来还是得从能量上想办法啊……”她喃喃地说。
能量，能量……她今天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了。
她的思绪游走了一会儿，忽然一个激灵。
上次是在哪儿听见的来着？
“通讯器，通讯器，”她匆匆地念了两遍，兵工厂通讯器的卡片从左手里浮现出来，被她迅速解除了卡片化。她像上一次那样按亮了通讯器，不等接线员说话，就抢先说：“还是我，59632，替我接通刚才的物理物性部！”
她在南归雁身上耽误的时间看来还不算很长，因为这次接起通讯的仍旧是同一个女人。
“你跟我说，如果我把自己打散成最纯粹的能量形式，我就能逃出去，对吧？”林三酒劈头问道。
“对，我是说过，”对方愣了一下，问道：“你要把自己打散？不自由，毋宁死？”
“不是，”林三酒对自己的命还没有那么大方，说：“你说的确实是打散，不是摧毁吗？”
“是啊。能量怎么摧毁啊，只能使它消散。”她笑了一声，感觉好像伸手拿起一个什么吃的放进了嘴里。“就算你有一个黑洞，也只是把能量给吸引住，叫它逃不出去而已。”
林三酒看了一眼身旁的导师。后者立即双手叉腰，冲她露出了一副成功教练充满自信的笑容。
“那如果我不是想打散自己，而是要把一件特殊物品打散，可以吗？你知道怎么办吗？”她问话的时候，连小腹都紧了起来。对方是兵工厂里专门研究这个的，如果连她都说不行，那自己可真就没有一点办法了。
“唔，可以，”那女人想了想说，“比打散你还容易点。毕竟本来就是能量形成的东西嘛。”
真不愧是研究特殊物品的人，林三酒松了半口气。
形成银色垃圾桶的能量，如果可以散开的话，那么在它刚刚散开的那一瞬间，它依然是存在的，但对于南归雁的束缚却松开了，它或许可以抓住机会冲出来。这么办的话，她就将希望都押注在南归雁的速度上了——以它刚才抓自己手臂的速度来说，它是赶不上能量散开的那一瞬间的；但或许它的速度还可以在原生地的刺激下，再往上提升一截。
只不过，自己这只银色垃圾桶就要报销了。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把它搅散？”她怀着侥幸问道，“比方说，用意识力可以吗？”
“意识力？”那女人似乎不是意识力训练者，对这个概念不大熟悉。“不行的，你没有专门的装备，很难做到的。”
林三酒的心沉了下去——她就是害怕听见这个。她闭了闭眼睛，调整了一下坐姿，问道：“什么专门的装备？咱们组织有吗？”
“虽然有，但因为它太稀少了，一般成员不获批准，就是花钱也买不来使用权。再说，你被困在一个独立的次级空间里，与别的任何次级空间都不相连，我们也没法将它送过去啊。”
林三酒咬紧了嘴唇。从被关进这个气泡空间里，问题就一个接一个，每个都叫人觉得是绝境了，她也还是一个一个地克服了——然而面对这个问题，她一时间竟没有一点办法。
要是【战斗物品】还在身上就好了，她可以让那女人给出一个详细描述，再把那个能够打散物品的装备模仿出来……如今【战斗物品】和余渊一样，天知道在宇宙的哪个角落里。
“详细描述”四个字，不知道怎么就卡在了脑子里。
林三酒抬起头，看了看身旁的人形物品们。她顿了一顿，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停车场。
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在其中一辆汽车后座上，仍然坐着那只巧克力蛋糕。
她有办法了。

第1450章 重得自由
再三比对过巧克力蛋糕的卡片，与那辆车后座上的巧克力蛋糕之后，林三酒只觉胸中越来越滚烫，有什么东西鼓胀胀的，让她手心里直发痒出汗。如果她的这个办法真的可行，那她……那她的能力，岂不是要迈入造物主一列了么？
解决方案的逻辑很清楚明白，不管她怎么想，都觉得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画在卡片上的蛋糕，再加上一段文字描述，就凭空出现在了这个地方——且不管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这就等于说，仅仅是靠图像和描述，她就从无到有地创造出了一个“巧克力蛋糕”。
创造出了一部分物质，也就是创造出了一些能量；那么只要让兵工厂的那个女人把物品外表、描述告诉她，她不就能复制出一个同样的装备了吗？
为了让自己能拿到这件装备，林三酒特地告诉画师，要以旁边电线杆柱子底下的一块地面作为背景；这样等东西出现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在这个已经被固定下来的背景上了。随后，她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向那女人问了七八遍，直到觉得画师根据描述画出来的东西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才开始让人生导师替她写文字描述——她右手仍被南归雁叼着，不大方便。
相比起凭空画像，写字自然是简单多了。
等人生导师写完描述时，林三酒早就站在电线杆下等了半天了。她接过卡片，心脏咚咚地跳；假如这里真的出现了【能量稀释仪】……那她的能力与造物主，就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了。
……她的能力真会有这么强大么？
过了几分钟，老天似乎给了她一个答案——水泥地面上仍旧空空荡荡的。
“奇怪了，文字描述没有问题啊。”人生导师喃喃地说。
霎时跌落下去的希望，在胸口里留下了一片空洞洞的感觉。林三酒隐隐焦躁起来，在接通了兵工厂通讯器、确认过内容没错之后，这份焦躁就开始变得鲜明了。“是图像不对么？”她问道，明知道人生导师也没有确切答案。“和正品不一样，所以才不出现？”
但这好像也说不通。
还是拿巧克力蛋糕当案例——那只蛋糕外表、颜色和设计，都是画师自己发挥的，根本没有样本，也就没有“对不对”可言。如果她仅需要图形加描述就能创造出一件物品的话，那么理论上来说，不管兵工厂的【能量稀释仪】具体长什么样，她让画师画出一个什么样的，她就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能量稀释仪】才对。
林三酒百思不得其解，在附近电线杆下都找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画师对于细节的把握是很精准的，他画的那一块地面，就是独一无二、只此一处的地面；她其实在找之前，就隐隐猜到自己不会有什么结果。
“这二者之间，有什么不同？”人生导师在她空手回来后，启发式地问道。“找到不同之处，或许你就知道为什么只有其一会出现了。”
一个能吃，一个不能吃？一个属于珍稀物品，另一个稀松平常？林三酒自己就否决了首先跳起来的几个念头。她站在车窗外，盯着那巧克力蛋糕和它的卡片看了半天，忽然抽了一口冷气。
“画师，”她回头叫了一声，又拿出了一张空白新卡片，递给了他。“你在同样背景上画一块木板，我看看。”
画师接过卡片，没一会儿就画好了一块木板。林三酒始终紧紧盯着那一片水泥地面，它也始终毫无动静——然而就在她眨了一下眼睛之后，一块木板却静静地躺在了地上，就好像一直躺在那儿似的。
“你再画一部智能手机。”
这次，包括几个人形物品都等得不耐烦了，原地仍旧没有出现手机。人生导师自言自语地说：“怎么？科技含量低的就能出现，含量高的就不行？”
林三酒已经有七八成把握，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感觉刚才因为期待而生出的力量登时空了一大半，给她留下了一个软软的空壳子。
“是因为我啊，”她苦笑了一声。“木板、蛋糕这种简单的东西，我能完全理解它们是怎么一回事，比如木板是哪里来的，蛋糕该怎么做。手机虽然常见，以前我也用了不少年，但是我根本不明白一部手机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用上了什么技术，内部是什么构造……而我对兵工厂【能量稀释仪】的了解，比手机还少。”
“那你打算怎么办？”神婆忽然插了一句话。“要是需要我占卜……”
林三酒没回答。她根本就没听见，她完全沉浸在思考里了。
南归雁仍旧卡在手上，感觉好像只要再把它往外拽一拽，她的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都已经到了这一步，要她放弃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她就不信了，自己真会被逼得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她出神的时候，画师拿着那两张卡片，在她身边转了几圈，似乎不知道该拿这两张卡片怎么办。林三酒压根就不想看见这两张卡片，被他苍蝇似的绕了几圈，干脆一把夺过来，伸手就将卡片上的图像给抹掉了。
“让我一个人想想，”她挥挥手，想把画师给打发远一点。刚一转头，她的动作却顿住了。
卡片上的图像被抹掉之后，停车场里的木板也跟着消失了。
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么一来……
林三酒望着木板原本所在之处，愣愣地想了一会儿。
“画师，”她慢慢地说，将那张巧克力蛋糕的卡片递了过去。“你把这张画改一下，可以做到吧？改成这蛋糕被吃了一口的样子。”
画师乖乖地掏出了颜料。林三酒听着他的画笔在身后沙沙作响，目光牢牢地锁在车内的巧克力蛋糕上——没过一会儿，那蛋糕就忽然有了变化，仿佛被看不见的人给大大地咬下去一口。
她闭了闭眼睛，颤颤地吐了一口气。
“现在，你站到我对面去，”等画笔的响声一停，她又接上了一个命令。画师抱着一堆东西，站在她面前，她跟着举起了手。“把这只垃圾桶画下来，选背景小心一点，构图里别把我包括进去。记住，要让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这只垃圾桶，而不是世上任何一只别的什么垃圾桶。”
人生导师猛地发出了一声“噢”——似乎已经先一步理解了她的意图。
尽管她不是一个科研人员，但林三酒此时正在一步一步做的事情，就是靠实验来推翻或验证猜想。
往这个空间里“添加”新东西行不通的话，那如果她从这个空间“减少”东西呢？
被咬掉一口的蛋糕，虽然减少的是物质，但这减少的物质之中，却也是包含了能量的。那么，她有没有可能直接减少能量？
“画好了！”人生导师比她还着急，画师一停笔就叫了一声。林三酒紧紧地盯着自己手上的垃圾桶——她还真担心自己一眨眼，就会看见地上多出一只同样的垃圾桶来。等了一会儿，她渐渐地呼出了屏住的那一口气。
……一切都还是原状，地上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没错，她不理解其成因原理的东西，就不会被创造出来。再加上画师针对银色垃圾桶的画像，甚至比一张照片更逼真、更具现实感，让人看一眼就绝不会认错——也就是说，正如她猜想的一样，画师画出来的是“银色垃圾桶”，却果然没有在这个空间里多创造出来一个。
“导师，”她哑着嗓子说，“我现在给你把这只垃圾桶的描述念出来，你把它写在卡片上。”
人生导师都不记得要收费了，点点头，掏出笔。
等一切都完成的时候，林三酒拿着刚刚创造出来的【银色垃圾桶】卡片，感觉竟有几分恍惚。如果她把银色垃圾桶卡片化的话，她将得到一张一模一样的卡片；现在垃圾桶仍然吊在手上，她手上却多了一张它的卡片。
这里头似乎有些弯弯绕，需要她仔细去想，只是她现在耽误不得了。林三酒将卡片递回给画师，低声说：“现在，你在这张卡片的垃圾桶上，画出一条缺口。”
神婆“啪”地一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她感叹了一声，却没人回答她——画师正在低头刷刷作画，林三酒和导师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手上的垃圾桶上。
……既然她不能搅散形成垃圾桶的能量，那她就干脆试着让它少掉一块好了。兵工厂的那女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这世上，还真就有让能量消失的手段。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银色垃圾桶上逐渐裂开了一条长缝，桶身被一点点吞噬了，直到撕开了一条大口为止。
一直紧紧抓着林三酒手指尖的那股力量，骤然放开了她；一股疾风掀起了林三酒耳旁的碎发——有什么东西冲出来了。

第1451章 握住了斯巴安的手
“快抓住它！”
在人生导师喊出声之前，林三酒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反手就朝旁边的空气里抓了过去。只不过她看不见南归雁，右手又半麻了，感觉指尖擦过一个什么东西，却没能及时张开抓住，反而顺着它滑了出去——她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她绝不能丢了南归雁。
否则天知道这一松手，还怎么把它找出来？在南归雁穿破气泡空间与产生它的特殊物品的连接点时，林三酒必须得和南归雁一起穿过去，不然当它穿破了特殊物品以后，任何事情就都有可能发生了，比如因为物品受损，她反而被永远留在气泡空间里。
林三酒心中一急，意识力倾巢涌出，登时淹没了一大片空间；总算她运气还不算太糟，意老师喊出了声：“有了有了，好像抓住了它一条腿。”
是不是腿不好说，她在一转身时也感觉到了，自己打出去的大多意识力都落了个空，只有一部分恰好落在了南归雁的条状身体之一上。它太快了，一眨眼的工夫，好像就完全划过了林三酒身边，她及时抓住的应该只是南归雁的末梢；所以都抓住了，也还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大。
然而一个“抓住就好”的念头还没转完，她手掌心里握着的那股意识力突然被重重朝前一拽；以她的力量与身手，竟然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拽进了半空里，急速冲向了前方商场。
在这一个瞬间，林三酒应该喊出口的话有很多。
比如冲人形物品们喊“跟上”，或者再喊一句“拿东西”，意思是让人形物品们把她剩余还没收完的东西也都带走；这两句都不说的话，人生导师一看就力气大，哪怕对叫他一声“抓住我”也行啊——然而在林三酒被拉飞出去的时候，她在半空中拧过了身子，正好连头带脸“咣当”一下砸上了一根电线杆，只砸出了一句粗话“我操”。
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也意识到自己现在要赶紧抓住电线杆的时候，那根电线杆早就被远远地扔到后头去了——就连那三个呆愣在原地的人形物品，都缩小成了一半大。
反正都这样了，所以她又来了一句“我操”。
“这玩意是要穿墙啊，”意老师在意识层面上沟通，倒是不大受说话时间限制，示警道：“你马上要撞到商场墙壁上了！”
林三酒眼看着商场外部的红砖墙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总算能作出反应了：她死死攥住了南归雁，绕着那股意识力在半空中勉强一翻身体，终于让自己的双脚朝向了商场，脑袋转向了停车场。
几乎在她刚刚掉转过来的一瞬间，她就感觉到手上意识力一震——南归雁冲破了商场墙壁。
“咦，这楼怎么碎了，”意老师代替她生出了疑惑，自言自语道：“没有时间流动，这墙壁也应该没有时间破碎才对吧……”
林三酒匆匆朝脚下扫了一眼，肚子里已经滚过去了十七八句骂——她明白为什么她击打汽车时汽车毫无反应，而南归雁却能把楼撞碎了。
因为碎的不是楼。
墙壁本身并没有出现从一点开始向四面八方龟裂的蛛网裂缝，它甚至仍旧是完好的，破碎的是包含着这栋楼的“空间”；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像是一只相框摔在了地上，玻璃碎裂了，而底下的照片却依然完整。南归雁和林三酒，马上就要从“碎玻璃”之间穿过去了，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商场，到时依旧会是毫发无损的。
这么看来，恐怕这个商场深处就是南归雁的目的地，也就是气泡空间与特殊物品的连接点了。
她往停车场的方向一挥右手，另一股意识力急急扑出，迅速抓住了离她最近的那根电线杆；两股强大的力量互相一较劲，南归雁前冲的势头登时顿了一顿。
她死咬牙关，感觉南归雁被这么一拦，似乎更加疯狂地想要往前冲了。因为没有时间流动，所处空间又没有遭到破坏，她用意识力握住的电线杆牢牢地纹丝不动——林三酒像条风干肉一样被抻在中间，很快就想起来古代被五马分尸的死刑犯了。
她抓住机会朝远处的人形物品们喊出声：“你们赶紧过来！带上我的东西！”
南归雁被拽住的时间越久，它往前冲的劲道就越强；林三酒是用意识力抓住它的，在它几次挣扎时，险些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要被一起拽出头壳了，这感觉实在是比肉体不适更令人心惊。接到命令，远处那几个人形物品顿时慌慌张张地忙活了起来，等他们好不容易赶过来的时候，林三酒甚至怀疑自己中途是不是已经昏迷过去了几次。
几个人形物品也都知道时间紧迫，它们好像逃荒难民，又好像春运赶火车，大包小包、又抱又扛，叮里咣当地冲了过来。“画师、神婆，你们碰我的手一下，”林三酒飞快地吩咐道——她两只手都紧紧握着意识力形成的“绳子”，不能松开，只能勉强调整方向打开【扁平世界】；等它们和它们身上的东西都变成了数张卡片落下去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法腾出一只手把卡片捡起来。
“导师，赶快捡起卡片，”她匆匆地吩咐了一句，虽然看不见，也能感觉血色正从自己脸上急速消失。“抱住我，要走了！”
她也实在支撑不了更久了。
等人生导师像个老大的树袋熊一样抱住她的后背时，林三酒立即收回了紧紧咬住电线杆的意识力——哪怕多支撑一秒，她都觉得自己会被扯散成亿万个细胞。松开手的下一个瞬间，她和人生导师就被一起拉入了商场内部；没有撞坏一块砖头，却直直地穿过了空间。
一切都天旋地转起来，她眼前闪过去了不知是光还是影的碎片，自己的头脚朝向也分不出来了——不，应该说，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还有头有脚了。
这一瞬间仿佛被拉得极为漫长，又短暂得叫人什么也来不及做。如果没有意老师的话，林三酒恐怕根本想不到要将系在南归雁身上的意识力“绳子”收短；事实上，她是一头撞在了南归雁身上，才意识到意识力“绳子”被收短了的。
被活生生拽着穿过了空间，可能是任何进化者都没有过的经历，仿佛天地都一起失去了平衡。在世界都好像被冲击成了碎块的一片兵荒马乱中，林三酒听见有女人的声音惊呼了一声，想必正是梵和。紧接着，她“咚”地一下摔在了地上，粗糙的水泥地面刮得她头脸皮肤火辣辣地疼，人生导师也“啊”了一声，从她后背上滚了下去。
“小酒？”
林三酒脑子里七荤八素，仍旧认出了斯巴安的声音，知道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她一时间只觉自己身体肯定也裂开了无数的缝，灵魂在底下左冲右突地要出来一样，这感觉实在慌得怕人；她赶忙握住他伸出来的手，借着他的劲勉强站了起来，傻眼了。
梵和正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张面孔隐隐仿佛即将变形似的。
“告诉我，斯巴安去哪儿了？”她以斯巴安的声音问道。

第1452章 善有善报
……再想抽出手，已经不可能了。
梵和的手掌即不柔软也不发硬，与其说是“握住”林三酒的手，不如说更像是手掌皮肤绕着她的手“长合”在了一起，就仿佛林三酒的手是一块多年前残留在她皮肤里的碎弹壳，早已拿不出来了。
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出来，被风一吹，登时雪凉雪凉。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梵和紧握住她的手。她还没有忘记梵和手掌心里那些由掌纹组成的小人形；如今她已经碰上了梵和的掌心，只要对方愿意，只需片刻就能叫她也“落进去”，变成那些会唱歌的人形之一。
“什么？”她作出一副因吃惊而发愣的样子反问道。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为了给自己留出一点思考的时间。面对这种反应，任何人都会再重复一遍她已经听见过的话，在重复的时候，她就能抓紧时间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她一瞬间之内下意识作出的决定。
“斯巴安，”梵和果然咬着牙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次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去了哪儿？为什么……你恰好在这一刻出现，而他就不见了？你们用了什么手段？”
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林三酒已经大概摸清楚了情况。
在梵和的脚边，正萎顿地躺着一只破碎的气球，从它的裂口里，还正袅袅地飘起一阵淡淡的白烟。兵工厂那女人打的比方虽不中亦不远，和“气泡空间”还真差不多——她和人生导师的一番推测看来不错，想必南归雁冲破的物质连接点正是这个气球。
而斯巴安，却不在她的视线范围里。他消失得似乎很突兀，甚至都没来得及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他不见了？”林三酒不必伪装，就比梵和更震惊了：“他人呢？”
梵和微微地将头向后仰了一点，没有说话，也不必说话，就让林三酒知道她的意思了。
梵和之所以没有发动能力，将她干脆利落地变成一个人形，那是因为要从她嘴里挖出斯巴安的下落，毕竟他才是真正的目标。她掉出来的这一刻，斯巴安恰好就不见了，如果换作林三酒是梵和，她也不会相信自己的。
她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作为朋友，她在担心斯巴安的同时又不那么担心他——毕竟他是斯巴安。现在真正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怎么她遇见的不管是人是物，都这么喜欢握着她的手不放？
梵和的眼珠子逐渐迎上了她的眼睛，在视线范围内越来越大，好像那双瞳孔的颜色也渐渐扩散进入了空气里，染得四周都暗了下来。“告诉我，他在哪？”
脑海深处意老师“喂！”的一声叫，叫林三酒激灵一下回过了神。她觉得被梵和眼珠颜色染黑的空气，好像被她吸入了鼻腔，流入胸膛，渗入肺叶里了——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手段没有使出来？
“我……”她必须挣扎着与一股渴望搏斗，才把想要脱口而出的真话压了下去。梵和这种近似于催眠的本事，显然限制不小、也并非百分之百能起作用，所以她在意识力的帮助下，仍旧能够保持一丝清醒。如果她不小心让真话顺嘴滑出来，“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那么下一秒，梵和就会干脆利落地结果掉她。“我……我们商量过……”
商量过什么，她还需要再多一点时间想想；梵和越凑越近，声音很轻地催促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
意老师仿佛是狂风怒浪里的掌舵手，正勉强保持着她的意识不被那股外来力量给掀翻。背后一丝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落入了林三酒的耳朵里；梵和肯定也听见了，但她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她刚刚疑惑起来，马上又在失望中明白了：发出声音的，是刚才和她一起跌落出来的人生导师。
梵和这种级别的进化者，扫一眼就知道那是个人形物品，不足为虑，所以自打一人一物掉出来，她的注意力始终锁在林三酒身上，没有为人生导师多浪费一丝精神。
……有了。
林三酒紧紧皱起眉毛，努力想要闭上眼睛、切断二人视线连接。她根本不必演戏，她只要让自己的挣扎流露出来，就能够取信于梵和了；她使劲地往背后的方向一转头，好像想要回头看似的，又急急地拧回了脖子。“我、我不知道……他不在这里……”
“你倒是挺顽强，”梵和露出了一种面对挑战的微笑。
她还没有理解自己的暗示。
“他不……不，他在这里……”林三酒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对不住了，导师，先借你一用。
梵和高高扬起了眉毛，猛地朝人生导师扭过了头。“是他？”
林三酒感觉到手上被包着一般的束缚霎时松开了，话音未落之际，梵和已t化作一道黑影，从眼前飞速擦了过去。在这瞬息的自由里，林三酒急忙抓住机会，远远地跃向了后方。
她感觉梵和肯定会咬这个钩子，但直到对方真的松开她、扑向了人生导师，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突然一下恢复了跳动，伴随而来的是冰凉的肾上腺素，击打得她一阵阵发抖。
如果说，斯巴安的突然消失甚至叫梵和都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话，那她就得给对方提供一个解释：少了一个斯巴安，却多了一个人生导师，如果是用了障眼法的话，不就说得通了吗？
在她双脚落地的同一时间，人生导师已经在惊呼之中，被梵和一手掐住喉咙，重重地拍在了地上。一般来说，特殊物品是无法被损坏的，这一点导师自己就强调过，所以林三酒知道他不会有事；在梵和轻而易举地将他按下去之后，她也随即醒悟过来了：“你不是斯——”
“跑！”意老师在脑海里叫了一句。
林三酒从善如流，拔腿就跑。
梵和在她转身的同一个瞬间，就追了上来。人生导师被独自留在原地，兀自还没有缓过神来，却仍旧不忘了执行自己激励学员使人成功的本职工作，喊道：“加油，相信自己的潜力，你可以跑得过的！”
跑不跑得过，林三酒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刚才慌不择路，跑错了方向。那栋红砖楼商场就在她的前方，牢牢地拦住了一大片去路；梵和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只要林三酒现在转弯、稍一耽误，就会立刻被她赶上。
她在肚子里苦笑了一声。这次没法喊斯巴安求助了，难道她这么多反抗挣扎，最后都是无用功？
不不，她可以在人到达商场之前，先以意识力打破墙壁——意老师一收到她的念头，意识力登时像被风暴掀起的巨浪一般，直直砸向了前方；情况紧急，就连意老师也顾不上节省意识力了。
红砖墙壁轰然而破的下一秒，林三酒就紧随着无数碎砖、断木、墙皮和灰尘一起扑进了商场里，竟是连一丝一毫也没耽搁。她的双脚精准地落在残垣断壁之间的空隙里，猛地一踩，又远远朝前跃去——其实她的视野早被翻腾的白灰沙尘给遮蔽得一片朦胧，唯一一个能继续奔跑的原因，就是意老师为她及时打开了【意识力扫描】。
“前方有人！”意老师叫出来的时候，林三酒也在扫描图像里捕捉到了一个人影，似乎正要从前方货架后方转出身来。
是不是斯巴安？
她的心脏顿时被希望给烧灼得火热；但是在下一刻，又沉沉地落了下去。不管来者是谁，以那人的身高来说都不可能是斯巴安，对方不够高。
难道是梵和吗？她又一次在商场里发动了能力，所以能够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
不，不对，她还在自己身后，紧咬着不放……林三酒这几个念头在瞬息之间就转了过去，此时货架后的那人也已经转了出来，露出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一只眼睛像狐狸眼似的，细细长长地往上勾。
林三酒差点浑身都冻住了，脚下却仍旧机械地维持着高速，一瞬间就跑过了早该死去的狐狸眼睛身边。也正是在这一瞬间里，她看清楚了：狐狸眼睛的半截身子已经不存在了，与其说她是从货架后转出来，不如说她的上半身是从货架里钻出来的；狐狸眼睛好像正处于一个渐渐融化的过程里，即将与商场化为一体。在这白驹过隙的一眨眼里，她看到狐狸眼睛高抬着手臂，正指着商场里一个方向，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她在指给自己看什么东西？
这可能吗，以狐狸眼睛这种状态？她难道还有意识？
风呼呼打在林三酒脸上，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高速奔跑上，好不容易才偷出一眼，甩向了狐狸眼睛指着的方向。在那个方向上，一切都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货架，收银台，杂志架，鲜花架，墙壁，时钟……她根本不知道狐狸眼睛在指什么东西，对她来讲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是思考的时候脚下慢了一步，或许是躲开货架的时候耽误了半秒，总之当林三酒意识到的时候，梵和已经欺近了她。那只手不知何时轻轻地搭在了她的后背上，好像怕惊着她似的，伴随着毫无笑意的一声笑：“……还跑吗？”
越是在危急时刻，林三酒的脑子就转得越快。
当她猛然刹住脚步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一片雪亮；一条线已经联系起来了刚才的一连串细节，叫她顿时明白了狐狸眼睛指着要她看的是什么东西。
是时钟。
脑子里一清楚了，她立刻从最不可能的地方向梵和发起了一击。
她调集起剩余的意识力，使其化作尖锥一般，尽数从后背上冲刺了出去，猛地打开了梵和轻轻搭在她后背上的手掌。林三酒动作利落地一个转身，借助【意识力扫描】，伸长手臂在半空中的光影与灰尘间一捞，合拢了拳头。
梵和倒退两三步，脸色又青又白，十分难看。
“你唬人的本事倒是不小，”林三酒喘着气，笑着说：“我被你关在次级空间里，里面时间停滞了，害我还以为过去了多久呢……原来外头摇钱树时限还没有过去啊？怪不得你要以斯巴安的声音骗我，让我没有抵抗地握住你的手……因为一产生冲击，你和我都一样，会往下掉东西啊。”

第1453章 掉下的东西与消失的人
距摇钱树时限结束，还有四分钟。
赶在修复开始之前，林三酒一头冲出了商场，手握得紧紧的，却仍旧感觉掌心里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也没有。若不是她中途确认了一眼，看见那点比痣还小的光泽一闪，她还真不太敢相信自己竟已经拿到了梵和身上的某个东西。
……要拍进身体里吗？
万一是斯巴安的声音怎么办啊？
“喂，这里，”人生导师在远处挥舞着手臂喊道，“接我回去啊！”
反正都是被梵和在身后紧咬不放，往哪个方向跑都差不多，林三酒一转向，借机会朝后方瞥了一眼。梵和也知道自己又丢了一件东西，花了十来秒时间检查状态和损失，有了这么一耽误，林三酒早就抓住机会跑远了——直到现在，她才看见梵和刚刚从大门后露出了影子。
“过来，”她冲人生导师喊了一声，随即用另一只手在后者肩上“啪”地打了一下。
她这一下明明没有使劲儿，然而从她的手心里却有一颗小小的光点被甩了出去，正像她从梵和身上打出来的一样，林三酒当即不由一惊——好在她反应极快，赶忙伸长手臂在空中一捞。
真想不到，这么点不疼不痒的冲击力，她就掉了一个东西？
她重新将那小光点捕捉住，急急往握着梵和光点的那只手上一拍，登时发现她刚才差点丢了的是【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然而也正是在它失而复得之后，林三酒突然意识到了。
……人生导师还站在原地，并没有化作一张卡片。
怎么回事？
须臾之间，林三酒脚下速度未减，已经从导师身边冲了出去。人形物品顿时急了，拔腿追了上来，喊道：“喂，你去哪，带上我啊？”
在这个时候，意老师在脑海中抽了一口凉气。
尽管知道梵和马上就要追上来了，但此时林三酒觉得自己每一脚都像是踩入了深深的冰层里，一步比一步慢，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她一转身，人生导师急急忙忙地躲到了一边，恰好就叫她与三两步之外的梵和打了个照面，双方都不动了。
林三酒吞了一口口水。
她又跑回来了。不远处，梵和那一只被南归雁冲破的气球形特殊物品，仍旧了无生机地趴在地上，就像是一块普通垃圾似的。
“还给我。”梵和面无表情地说。
虽然听见了她的声音，看见了她的人，但林三酒的耳边此时像是有十七八个马戏团一起在打鼓，喧腾得叫她心烦意乱，整个心神都完全不在面前的大敌身上，也完全调集不起来注意力。
……无论她怎么尝试，她都打不开自己的卡片库了。
更准确地说，卡片库不在了。
她无法将人生导师卡片化，也找不到自己的卡片库，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进化出过【扁平世界】这一个能力似的——至于原因，只需要稍稍一想就知道了。
她被南归雁拽着冲出来的时候，可是沉沉摔在了地上的。
在回到这个空间之后，也就是回到了摇钱树时限里；肯定就是那一下摔，让她将【扁平世界】给摔出去了。那时林三酒脑子里七荤八素，别提小光点了，连人都看不清，所以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丢了一个丢不得的东西。
刚才梵和也没有发现她掉了东西，【扁平世界】一定还在这附近的地上……她必须要在四分钟之内甩开梵和，重新找回【扁平世界】才行。
但这个任务的难度，简直令人绝望。
“你想要回这个的话，就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别随便乱动，否则我就自己消化了它。”林三酒举起那只紧握着的拳头，张开给梵和看了一看，又立即合拢了，放在另一手旁边，这样一来随时都能将它拍进身体里去了。她脑子里一边转，一边慢慢问道：“斯巴安是突然不见的吗？怎么不见的？”
梵和扬起了一侧眉毛。“你想让我认为，你也不知道斯巴安去了哪里？”
她就是要让梵和这么认为——因为这就是真相。假如梵和能因此放过她离开、去找斯巴安，林三酒倒还有一丝可能性把【扁平世界】找回来；再说，她也确实希望能知道斯巴安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你难道想不到，以我的能力，我可以将你身上的东西打个一干二净，而我自己不受一点影响？”梵和歪过头，说道：“你把它放进身体里多少次，我就可以把它打出来多少次。”
“那你大可以试试。”林三酒答道。梵和不直接动手，反而选择开口威胁她，就给了她不少的底气；她一笑，说：“我这个人吧，虽然战力可能还够不上你或斯巴安的级别，可我有个特点。”
梵和一副不愿意搭话的样子。
“人偶师就夸过我，打不死，甩不脱，牛皮糖一样叫人没办法。我自己也清楚，我的身手呢，虽然处于你们战力级别之下，但却又是一个高得让你们头疼的位置……而且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的能力偏向范围效果，而不是肢体搏斗吧？离摇钱树时间结束还有不到四分钟了，你猜我能不能坚持过四分钟？”
她说到这儿，抬起手就朝另一手手背上按了下去。
梵和眉毛一挑，当即有了反应——她伸手一抓，竟像是从半空中揪起了一片空气，扬手将它像飞盘一样甩了过来，切向了林三酒的手。后者早有准备，意识力在扑涌前去、对它迎头一击的时候，林三酒向后猛地一下腰，恰恰好好让梵和丢出来的第二“片”空气从自己面门上方划了过去。
“你看，”她重新跳起来，一手摆了摆，那光点在掌心里闪烁着。“这种探戈舞，我可以和你跳四分钟，一点问题都没有。只不过四分钟一过，你就再也拿不回去这个东西了——说起来，这是什么啊？”
“你不需要知道。”梵和沉静下了神色，慢慢说道。
林三酒“噢”了一声。
二人静静对视了几秒。人生导师在一旁清清喉咙，好像想给林三酒加油鼓劲，看看梵和思考了一下，又放弃了。总算，梵和开了口：“你真的不知道斯巴安去哪里了吗？他原本就站在我身旁不远的位置，都已经同意用我的根系把你换回去了。”
林三酒心中一暖，又想要叹息一声。
“要这么做，就必须得再回到商场里去，由他输掉一次游戏。所以我们转过身，往商场的方向走……”她皱起了眉头，似乎也回想起了当时那一幕。“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附生气球】一阵阵摇晃起来，好像马上要碎了。我立刻将它抽了出来，同时在面前立起了一个屏障隔断类的特殊物品……”
确实不愧是梵和，即使是短短一个眨眼间，她都能想到要防着斯巴安一手，不给他任何可趁之机。
“那隔断可以阻隔外界看向我的目光，却能允许我望向外界，和单向玻璃一样。”梵和低声说，“我只是低下眼睛看了【附生气球】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斯巴安已经不见了。连空气都没有一丝波动，他就彻底从天地之间消失了。我愣了一瞬间，你就掉了出来。”
即使有了一定心理准备，林三酒依然打了个抖。
“任何波动，迹象……都没有？”
梵和点了点头。
“就好像……”她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似乎也不太习惯自己接下来的话。“就好像定时关闭的程序一样，时间到了，人就没了。”

第1454章 意外连连
人在吃惊时下意识流露出的神色，大概是很难伪装遮掩的，毕竟这世上像清久流一样的演员可太少了。梵和的目光在林三酒面上一转，立刻皱起了眉毛，问道：“你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是真的希望我知道。”
林三酒在心中反复琢磨了几遍刚才梵和那一句“时间到了，人就没了”，压下了一阵阵不知由何处升起的彷徨感，说：“他既然不见了，我又不是你的目标，那我们就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了，对吧？”
话是这么说，她却很清楚梵和不会这么好说话。斯巴安没了，刚才他对其表现出了很大关心、且一直都在一起的对象，不就成了最大的线索了吗？不论换作谁，都会把林三酒先抓起来，希望借此钓出真正目标的。
“你有什么建议？”梵和慢慢地问道。
“你掉下来的这个光点，我还给你，然后我们一拍两散，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想要摆脱梵和、尽快去找【扁平世界】，就绝不能吞掉她的光点，否则就没完了。拿一个未知的、可能根本不适合自己的东西与【扁平世界】相比，林三酒非常清楚哪个才是重心。
“你倒是很信得过我。”梵和说道，“不担心我拿回东西之后再对你下手吗？”
“当然担心，我信不过你。”林三酒盯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意识力扫描】也正牢牢地锁在梵和身上，这样一来，对方若是忽然有什么异动，她就立刻能感知到了。“你身上有纸鹤吧？拿一个给我，我的用完了。”
梵和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你是想——”
“没错，”林三酒点点头，举起那只握着光点的手。“我把这个玩意挂在纸鹤身上，再让它飞出去找人。找谁都无所谓，因为我想它飞不出去半路，就该被你拦截下来了……你一去追它，我就立刻转身离开，这样一来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你脑子倒是转得挺快，”梵和一笑，说：“比你看起来的样子机灵些。可惜，你自己没有纸鹤。”
林三酒的卡片库里至少还有十多只纸鹤，都是礼包给她的；真正可惜的是，她没了卡片库。
“不可惜，你会给我纸鹤的，”她也对梵和回应了一笑，说：“否则我就立刻把这个光点拍进身体里，然后你看看能不能在四分钟之内抓到我。”
梵和微微地抿起了嘴。
一只纸鹤和林三酒比起来，那肯定是纸鹤好对付；再说她速度惊人，完全有机会先抓住纸鹤、拿回光点，再返头回来找林三酒。林三酒把自己代入她的角度，觉得自己也会同意这个提议的——果然，梵和没考虑多久，就将一只纸鹤扔了过来。
在把光点夹进纸鹤身体里之前，林三酒的动作顿了一顿。“这个，不是斯巴安的声音，对吧？”
梵和从鼻子里喷了一声气。“如果是那么没用的东西，你觉得我会同意你的提议，受你拿捏么？再说，摇钱树掉下来的都是‘个人优势’，那玩意算是我的什么优势？”
有道理。这么说来，就算梵和像不倒翁一样任她打击，林三酒也没法将斯巴安的声音给打落出来——除非她自己愿意拿出来，否则这个问题暂时是无解的了。
她应该要求梵和把斯巴安的声音交给她吗？林三酒想到这儿，犹豫了起来。
这样做的话，很可能会立即叫梵和起疑，认为自己知道斯巴安的下落，才会想着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这样一来，没有机会找回【扁平世界】的风险登时变大了。其实斯巴安这么强大的身手，也许压根不需要她帮忙；唯一一个让她想帮忙的原因是，如果不替斯巴安拿回来，她心里实在不好受。
“快点，”梵和催促了一句，“夹进纸鹤里去。”
林三酒慢慢打开了纸鹤翅膀，手指捏着那颗光点，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在自己的手上。她心中仍在犹豫，一时还下不了决心；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陌生的“滴滴”响声，冷不丁地从后方空气里跳了起来，把双方都惊了一跳。
“你怎么有兵工厂通讯器？”
在梵和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林三酒也想起来了——她在气泡空间里第二次与兵工厂通讯结束之后，顺手就将通讯器塞进了后腰；此后变故一个接着一个，让她压根没想起来要把它重新卡片化。
“我捡来的。”她将纸鹤往口袋里一揣，目光仍旧紧盯着梵和，以防她有什么动作，反手摸向了通讯器。
她根本不想知道为什么兵工厂会忽然联系她，她只想要把通讯器关上，专心应付梵和而已。然而林三酒对那只通讯器还不熟悉，摸索了两下，不知道按在了哪儿，只听通讯铃声忽然断了，紧接着响起了一个男性的嗓音。
梵和没忍住不耐烦，翻了一下眼睛。
“根据你通讯时的地点，现在有一道紧急任务布置给你。”那男人一张口，就让林三酒吃了一惊——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感叹兵工厂的技术好，还是该感叹以兵工厂的技术，现在还没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好。
“赶紧把纸鹤发出来，没有必要理它。”梵和好像一直在计时，“我们不剩多久了。”
考虑到还要大海捞针一样地找【扁平世界】，她可能没有就斯巴安声音一事你来我往的时间了。
“知道了，”林三酒想了想，决定将纸鹤发给豪斯特。从上次分手时的地点来看，豪斯特一行人的位置应该是在商场的反方向，让梵和往那儿走的话，能够尽量多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她掏出口袋里的纸鹤，重新将它的翅膀拨开一条缝隙，把后腰上通讯器里的男声当成了背景音。
“我们收到情报，在你的大概地点范围内，有一个曾经从兵工厂盗窃走物品的敌人出现了。现在我将提供给你详细信息……”
就在林三酒捏着光点，准备将它放入纸鹤缝隙中去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一个名字。
“玛瑟，女性，红发，高加索人种，”他像是在照本宣科一样念道，“曾随着其他两名敌人一起入侵过兵工厂碧落黄泉分部……”
玛瑟？
她没听错吧——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玛瑟吗？
林三酒一时间惊得愣住了，甚至下意识地想要转头看看四周，看看自己熟悉的那个玛瑟会不会就出现在一抬眼之间。尽管她也隐隐明白，兵工厂所说的“大概位置”，不太可能会在她视线范围之内——就在这几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时候，她只觉眼角余光一花，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梵和动手了。
在林三酒因为吃惊而稍稍分神的这一瞬间，就让梵和看见了一个机会：一个既拿回光点，又可以不必放过林三酒的机会。
林三酒根本来不及去看袭向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急急向后一仰身、抬起手臂躲避的时候，只见一片黑影也正在以急速欺向右手，眼看着就要将它打入半空中了——这一下若是打上，别说梵和的光点了，她自己恐怕都又要丢出去一件东西。
意识力急速从掌心里涌出来，像缓冲垫一样拦在了手掌与那黑影之间；意识力在摇钱树阶段，实在是个救命的东西。然而不等她缓出一口气，意老师就高声示警起来：“被吃了，意识力被吃了！”
什么？
林三酒随即感觉到，掌心里刚刚扑出去的意识力，竟连一点儿也没有拦住那道黑影；它就像是一条钻开了土的蚯蚓，迅速挖开了一条“通道”，速度丝毫不减地继续扑向了她仍旧捏着那一颗光点的手。
来不及了，不管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她扭身躲避所需要的时间，远比那道黑影扑上来所需的时间长；而意识力在那道黑影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已经让它挨近了手指尖，林三酒甚至都感觉到了黑影带来的微微凉意。
梵和好像轻轻地笑了一声。
去你妈的，就算我扔了也不给你。
到了这份上，什么计算、考虑都被抛开了，林三酒光剩下了一肚子怒火——她暗暗咬着牙，须臾之间就下定了决心，在黑影碰上她之前，她的手指一松，那颗光点从指间落了下去。
在她望着那颗光点落下去的时候，林三酒忽然一个激灵，来了一个主意。
她的一切动作，在外人看来似乎都是早已计划好的一样，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容许她作出下一个决定和动作的空隙有多么狭窄——刚才被释放出去的意识力，在她心念一动之下就掉头冲了回来，比那黑影先一步落在了她的手上，刚刚从指间落下去的那颗光点，登时被卷入了意识力里，跟着一块儿被打进了林三酒的手部皮肤。
直到那金属色光点消失在她手上，梵和才终于意识到出了变故。此时通讯器里的男声仍旧在说：“……具体位置还不清楚，需要你在这个地区范围内多加留意……”
一股凉凉的激流，从手上登时直直地流进了身体里，仿佛忽然多出了一条装着冰块的血管似的——林三酒仍然处于那道黑影的袭击范围内，生怕它将自己别的什么东西再给打出去，干脆将手掌向前一探，在【防护力场】的包裹下抓向了那道黑影。
当二者发生撞击的时候，即使开着【防护力场】也不能使她免受力量冲击；但是在一颗光点果然被打出来的时候，她顺势一张手，重新将那颗光点和那道黑影都一起握在了手掌心里。
那黑影像是有生命似的，在掌心内使劲挣扎几下，激得她【防护力场】闪闪发光，才终于不动了——林三酒后背上这个时候才唰地出了一片冷汗，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口气。
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差点把【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给丢出去。这个摇钱树显然是从最重要的东西开始往外掉的，在没了【扁平世界】之后，就老盯着【天边闪亮的一声叮】使劲。
“还给我！”梵和猛然怒喝了一声。
她一口气还没喘完，急急地往后一跃，感觉梵和的手险险地从自己面门上擦了过去——她这一下跳得又狠又急，一时没能掌握好平衡，一个踉跄坐倒在了地上；幸亏意老师及时用意识力给她当垫子铺上了，才没有又把【天边闪亮的一声叮】给摔出去。
“等等，”她急忙叫道，“我可以给你！”
梵和一击不中，停下了脚。
二人直直地对视着彼此，唯有那通讯器里的男声回荡在空气里，不住问道：“听到了吗？请回答。”
“还有多久时间？”林三酒喘着气，低声问道。她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扫过左边的废弃汽车，尽管她现在全部心神都飞向了那一辆车的车底。
在车下阴影中，在那一只脏脏瘪瘪的轮胎旁边，正闪烁着一颗光点。

第1455章 其实大家都怪倒霉的
当林三酒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连她这个亲历者自己也很难相信，如此大量的变故和细节都发生在了六十秒之内——不管是谁，注意力都像蛛网一样铺展出去，时刻感受来自蛛网的任何一丝细微颤动，又迅速作出反应；有的时候，甚至是同时对好几件事一起作出反应。
比方说，在她跌坐在地上之后，林三酒一边问话，一边保持着戒备姿态快速爬起来，一边想着左方汽车下的光点，一边注意到了梵和眼珠里的轻轻一动。
……那是非常古怪的动法。
正常人是眼眶不动，转动眼珠，也带动了瞳孔；然而梵和的眼眶未动，眼珠未动，瞳孔未动，瞳孔内部却有什么东西一转——动作正像平常人转动眼珠一样。感觉起来，就仿佛她的眼睛里还有眼睛，一层层深下去，每一层眼睛都可以自由转动一样。
她仅有多少成分是人类啊？林三酒后背上汗毛都站了起来。
不管梵和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都意识到了，对方眼睛里的“眼睛”搜索过去的，正是她刚才跌坐的地方。也就是说，梵和也想到了这一点：在林三酒摔下去的时候，后者是有可能把东西撞落出来的。
她是看着自己从气泡空间里掉出来的，不会是发觉她已经掉出来一件东西了吧？
梵和眼睛里的“眼睛”恢复了原位，看起来仍旧和正常的人类眼珠毫无区别，瞳孔里自然也没有更深一层的瞳孔。她没有在地上找到林三酒应该掉落出来的光点，微微一扬眉，林三酒立刻说道：“叫你失望了，我总不能步你后辙，也把东西摔出去。”
“那就让我把它打出来。”梵和语气平而凉。
那辆车离她足有十来步的距离，中间还隔着另外一辆蒙了灰的红车。哪怕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找准角度蹲下去，把胳膊伸进后车轮下摸索，都够花时间、够引人注意的了；林三酒对意识力的控制还没有那么入微，能让她拾起光点大小的东西，只能用手捡起来。在她蹲下伸出手的过程里，梵和有一百个机会可以把她从摇钱树打成光杆树。
“我可以拿出来，”
她一手拿起纸鹤，一手举起来，像投降一样示意道：“自己打自己东西掉不出来，但我可以在那辆车上撞一下——”
“那就快点！”梵和催促道。
人生导师赶紧也跟着挪了几步。这些人形物品在被正式换手之前倒是还挺忠心，一般都记得主人是谁，所以尽量保持着跟在林三酒身边的状态。
林三酒在蒙了灰的红车旁边停下来。这是离她最近的车，如果她舍近求远，梵和肯定会生疑；从这儿，她还得继续想办法往前走。
她扬起手臂，作势要落向红色汽车，脑子里飞转得快要冒烟了。
【扁平世界】就在她的左前方，离她数步之遥，却好像隔了一道山。落在哪里不好，偏偏要落在——嗯？
说来也奇怪，摔落时从她身上掉出来的光点，按理说应该也是掉在身旁才对，怎么往左边50度角飞出了这么远距离，还跨过了一辆车？
她拽着南归雁从破洞里一掉出来，南归雁立刻就消失在了前方，她掉落在地上……引力应该立刻就把光点给按在了身旁才对。既然它不在身旁，那就只能说明有某种力量带着它冲了出去，光点在十几步远之外掉了下来，正好掉在了一辆车的后轮胎旁边。
在那一瞬间里，冲出去的力量只有，也只可能是南归雁了。
……但就算想通了是南归雁干的，那又怎么样？有的时候世事就是这么气人，关键时刻灵光一闪获得的顿悟，却跟自己迫在眼前的情况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三酒满肚子憋气，几乎想要硬冲过去了。她有意轻轻撞了一下手腕，冲击力道不足，没撞出任何东西，需要再来一次——这又为她换来零点几秒的思考时间。
“不对，”意老师说，“你掉出来的时候，南归雁是笔直往前冲的，我记得很清楚，它没有冲向左方五十度角。”
时间宝贵，她却没想到自己的潜意识还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就算南归雁当时是笔直往前冲的，对她又有什么意义？
“这就说明它转向了啊，”在这零点几秒时间里，意老师作为林三酒的潜意识表象，并没有被她的表层思绪制止，仍旧在脑海深处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南归雁为什么会转向呢……”
因为它要找出口。
这个答案几乎是立刻就浮现起来的。
南归雁一心要冲着原生地走，大多数时候就是干脆粗暴地在空间壁上钻个洞；当它无法在空间中钻出一个洞的时候，它就会四处徘徊，寻找能够进入下一个空间的出口，正如它在垃圾填埋空间里所表现出的那样。
但它为什么会钻不出一个洞呢？这里明明只是一个末日世界，和装着更多末日世界的其他空间，就像洋葱皮一样叠着——或者说，像蜂巢一样紧挨着。照理说它钻入下一个空间不成问题才对啊？
莫非这装着商场和停车场的一小块空间，也像垃圾填埋场一样，是个独立空间吗？
林三酒觉得自己的思考越走越偏了，胳膊已经又一次无可避免地落在车后盖上。她又浪费了零点几秒时间；这一次，一颗光点掉了出来，还是老朋友【天边闪亮的一声叮】。
“这不是你的东西，”她将它捏在另一只手里，说：“我把自己的东西握着，这样你的东西迟早就能掉出来了。”
“时间不多了！”梵和又催了一句。
“我明白了！”意老师猛然一声叫，登时叫林三酒浑身都酥酥地泛开了一层鸡皮疙瘩。意老师就是她自己的潜意识，答案在下一刻，就像潮涌时海浪洗过沙滩那样，卷过了她的头脑。
不管这方空间怎么回事，南归雁的行为模式是不变的。它钻不出洞，就会不知疲倦地寻找着出入口；正是因为它在四处寻找出入口，它才会在冲向前方片刻之后，又掉头转向左边——就是在那儿，【扁平世界】掉了下来。
这么一来，问题就变成了：南归雁找到目标了吗？还是说，此时此刻，那个看不见的生物，仍旧一圈圈游荡在这一方空间里，寻找着出入口？
“快，把意识力散出去，”林三酒立即下了命令，咬牙忍住了意识力近乎全部一空时所带来的异样感。即使用掉了不少意识力，她剩余的力量也还算可观，薄薄地铺展出去之后，顿时覆盖了大半边停车场。为了不让梵和发现异样，她没有把意识力扫过梵和所处的那半边停车场。
意识力铺好的时候，她实际上才刚刚再次举起了胳膊。
接下来，就是等了。
如果林三酒没有猜错的话，南归雁很可能仍旧在这一方空间里。她这个猜测几乎没有什么根据，要说有的话，就是一点：为什么在游戏过程中，在游戏结束后，摇钱树时限结束之前，始终没有外人出现呢？
外人进不来，南归雁出不去……那她呢？她能出去吗？
在林三酒升起这个念头的同一时间，她就感觉到了。
在车辆上方的空气中有一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突然从停车场另一头冲进了她意识力覆盖的范围内；它以极高速度冲开了林三酒毫无抵抗的意识力，眨眼间就绕着停车场转了几圈。
当它按照同样路线第四次快要冲到附近的时候，时间可能才过去了一两秒。林三酒当机立断，以手撑着那辆满是灰的红色汽车后盖一跃，整个人就扑进了空气里，直扑向了【扁平世界】所在的那辆汽车。
一直紧紧盯着她的梵和大概以为她要试图逃跑，立即也跟了过来。她比林三酒的动作晚了一个瞬息，二人的脚却是同一刻落的地；在林三酒咬牙决定冒险、蓦然矮身弯下腰去的时候，她的余光里，梵和也正倾过身子，朝她伸来了一只手臂。
拜托，拜托，她不管不顾身后的梵和，只径直探手摸向汽车后轮胎旁边的光点，在心里暗念道，可别改换路线啊……
在她的手指摸上【扁平世界】的那一瞬间，执着的南归雁又一次冲过了它刚刚才绕过一圈的路线——此时在这条路线上，正站着一个才被林三酒引过来的梵和。
南归雁激起的风势极小，只将将够把短发吹起来的程度，不扑到面前来很难叫人发现；所以等梵和意识到身旁忽然冲来了一个无形无色的东西时，已经晚了。
“咚”一声闷响之后，林三酒捏着【扁平世界】回头一看，梵和已经从身后消失了——她被南归雁一头给撞了出去，直直地朝右边飞了出去。
……又一颗光点，被高高地扬进了半空里。
“谢了啊，”林三酒在心里默念一句，“啪”一下把失而复得的【扁平世界】重新打回身体，脚下一蹬跃进了半空；她伸长右臂一卷，将梵和身上第三颗掉出来的光点也握进了手里。
挺强的一个进化者，都能追击斯巴安了，谁能想到今天会这么倒霉呢。
林三酒一击得手，哪还肯再多作逗留，趁着梵和被南归雁给撞远了的这一瞬间，拔腿就往外跑。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南归雁会被困在这个停车场中，但那志愿者分明说过，他们在摇钱树时限里应该尽快往外跑，跑入城市里藏起来——也就是说，她不应该也被困住才对。
她不敢留一丝一毫的余力了，用最大速度朝远处的街道奔跑过去；她的速度之快，甚至连眼角余光里的景物都花了。
然而这么快的速度，有的时候也还是不够看的。
“妈呀，”意老师叫了起来，“南归雁追过来了！”
林三酒心里一紧，也感觉到了空气中一个隐形大物正直直地朝她后背扑了上来——南归雁不知为什么突然不再像刚才一遍遍绕着停车场转圈了，那势头简直像是要冲断她的脊梁骨似的。在南归雁后头，梵和一个骨碌爬起来，紧追着它也跟上来了。
她不由暗骂了一声，心里明白了。
“原来是游戏玩家出去的时候，才会打开一个出入口？”

第1456章 寻找玛瑟
要是被南归雁撞上，可就不是掉一两颗光点的问题了。
林三酒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寒，每一节脊梁骨都在恳求她快点跑；她已经用上了最高速度，可是她知道和南归雁比起来，她还是慢了一筹——之所以现在还没被撞成瘫痪，是因为南归雁晚了一步才追上来，只不过要是再这么跑下去的话，她迟早保不住自己的脊梁骨。
偏偏这个时候，人生导师还在后头老远的地方，边跑边喊：“等等我啊！”他速度最慢、落在最后，此刻看着不像是跟着林三酒，简直像是跟着梵和。
林三酒哪里还能顾得上人生导师。她的全副心神都在南归雁身上了，感觉它离自己越来越近，终于体会到了电影里被绑在铁轨上的人看着火车呼啸而来时的绝望——转向也没用；游戏出入口是在玩家离开时，随着玩家打开的，她转到哪儿，南归雁就跟到哪儿，更提别转向时造成的延缓，可能会先一步让她遭殃。
就在她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南归雁到了。
脑子不管用了，身体似乎就接过了指挥权：林三酒当即一停脚，整个人笔直地朝地面上栽了下去。她眼前的马路地面迅速变大、变清晰；身后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紧擦着她的后脑勺，“呼”地一下扑进了前方。
躲过去了！
欣慰才一升起来，林三酒的脸就咣叽一下磕到了马路牙子上。要不是她及时伸手撑了一撑，恐怕门牙都没了；在满脸剧痛里，她急忙就势一滚，刚要爬起身，面前就多了一个人影。
真不愧是梵和，刚才被南归雁迎头撞上，现在居然还能维持着一个完整的形状。不过完整是完整，却不怎么完好：她的身体仿佛连接时错位了一样，上身往左边倾斜，下身往右边倾斜，行动起来时虽然速度不慢，却摇摇晃晃、左右颠震，看着叫人牙根都发酸。
被林三酒一连坑了这么多次，此刻她的杀意和怒意都像是有声音一样，响亮强烈得令人心惊。
似乎想要说什么似的，梵和张开口、歪过头，眼睛里一层层往下蔓延的眼睛忽然都渐次睁开了，好像一条无尽向深处延伸的楼梯。但是，一个字也没有从她嘴里吐出来；反而是——反而是——
等林三酒意识到她发动了能力时，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仍旧仰躺在马路上，视野一阵阵发花；她除了等待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攻击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正是因为视野发花，她忽然觉得梵和好像又消失了。在同一时间，似曾相识的一声沉沉闷响再次震荡起了空气，她面上扑过去了一股风。
……发生了什么事？
半秒钟后，她预想中的攻击仍旧没有落在她身上。
梵和真的从眼前没了影子。林三酒扬起头勉强一看，发现她竟然正趴在几十米外的人行道上——愣了一愣，她急忙以最后一点意识力往四周探了一圈，果然感觉到了：刚才追着她跑的那个庞然大物，原来此刻又冲回来了，正在她头上身前的空气里打转。
“又、又被南归雁给撞飞了一次？”林三酒这个时候才终于把碎片拼凑在一起，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这也太倒霉了……南归雁怎么回来了？”
不过想想也对，她不往前走的话，就等于前方没有出口了。南归雁感觉到她和出口有关系，自然会折返回来找她——顺便又把梵和给撞翻一次。
人呀，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哪条阴沟里翻船。
因为不知道南归雁有多大，林三酒不敢随便站起来，在地上贴得平平的，一双眼睛乱转，想要找自己刚才那一下摔而掉出来的光点。找了两圈没找到，意老师说话了：“时间应该过了。”
那就是说，梵和也没摔出来第四颗光点呗？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留神观察着不远处的梵和。后者连续被南归雁撞了两次，换成大多数进化者早就变成破布娃娃了，她此刻却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仍挣扎颤抖着要爬起来。她虽然能力超群且诡异，但终究不像斯巴安那样肉体强横，林三酒望了好几秒，梵和竟都没有重新站起身。
导师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不愧是作人生导师的人，拿眼一扫，就衡量出了情况，跑上来说：“我、我认为你现在该采取行动……”
就是跑呗。
林三酒试探着翻过身子，以双手和膝盖撑着地面，等后背触上了空气里什么东西时，她就知道这是自己能起来的最大程度了。“跟上来！”她喊了一声，猫着腰缩着头，活像是一边跑一边要在地上捡钱似的，往前方冲了出去。
她担心的远程攻击，在她一路小跑进另一条商业街的时候，都始终没有发生。一进商业街，南归雁就从后背上消失了；林三酒都对它生出了几分朋友似的熟悉，它这一走，还颇有点失落。不过她就像百万年前的人类老祖宗一样，总算可以开始直立行走了。
“梵和一连丢了三个最重要的优势，又被南归雁撞得那么严重，我估计一时半会是不能再继续追击你了。”人生导师给她分析着，说：“当然，这不代表你可以松懈休息……这条商业街离那商场太近了，你还得继续跑。”
“可能她受损的程度，比你想的还严重。”林三酒也没打算停下来，拖着伤痛累累的身体继续逃命，对人生导师说：“在我被她吞入气泡空间之后，我估计斯巴安不会不对她动手的。所以她刚才没有一上来就用战力压制住我……因为这对她而言说不定很吃力。”
只是斯巴安去了哪儿，她始终没有头绪。
林三酒从人生导师手上拿回了一叠卡片，看了看【神婆】那一张，决定等她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之后，再把它解除卡片化，问问斯巴安的下落。她带着感激之心，看着卡片一张张从手心里消失，归入卡片库里去，从没有觉得【扁平世界】这么珍贵过。
她这一番连续脱逃，让她看起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梵和给她的纸鹤，她抓住的那道黑影，都不知何时丢在了哪儿，要说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那就是后腰上的兵工厂通讯器了。
林三酒捏着它犹豫了一会儿，再次拨通了兵工厂。
“刚才被牵扯住了手脚？”给她布置任务的那个男性嗓音，在听了她的解释之后，劈头盖脸地训了她一顿：“难道连嘴都不能张了吗？”
林三酒已经不会为这种小事而动气了，笑着道了两声歉，问道：“那个逃犯玛瑟……有她具体的位置吗？我可以马上就去找她。”
“要是有的话，也不需要到处撒网了。”那男人答道，“大概只能确定，她在你的位置方圆近百公里之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定位已经够精确的了。在与玛瑟相隔了茫茫不知多少宇宙之后，忽然得知她就在另一个城市的距离外，令林三酒生出了一种想要弯下腰、捂住脸，低低啜泣一声的冲动——进入末日之际最初的朋友，对她的意义永远是不同的。
不过这个范围也意味着，她搜索玛瑟的时候，梵和也在搜索她。
“我在这附近见到了那个女人……唔，好像是叫梵和的。”林三酒试探着问道，“她是咱们哪个分部的，要不要我们一起行动？”
通讯器那头的男人活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
“不需要，”他立刻答道，“你别乱来。”
不等林三酒有机会问问这怎么就是乱来了，那一头匆匆结束了对话。结果等通讯器被卡片化收好了，她还是没能发掘出梵和这个人的讯息。
没办法了；礼包和玛瑟都在这一片范围里，别说是梵和在搜索她，就是十个死了的人偶师凝结成的恶灵在搜索她，她也不能离开这个范围一步。接下来，就得看她藏匿的技巧高不高明了。
虽然明知道自己是在逃命，但是林三酒的双脚却像是有自主意识一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又回到了当初和季山青分开的那栋公寓。那栋公寓里此刻没有正在进行中的游戏，看上去就像荒弃了一样，任人出入。
林三酒站在布满灰尘的大厅里，四下看了一圈，叹了口气。季山青、斯巴安、玛瑟……她的朋友可能都在附近，离她不远，她却只能一个人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该往哪去。
“反正藏在哪里都是藏，”她嘀咕着说，“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吧。”
那志愿者也说过，季山青还是会被送回到这儿来的。林三酒用龙卷风吹干净了大厅里的所有灰尘——这样一来，就不会有脚印可供梵和发现了——她又在外头马路上制造了一些假痕迹，在这栋居民楼里暂且落下了脚。
她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拿出了一只纸鹤。
她不知道这么做可不可行，却知道这么做有被梵和发现的风险——但她必须要试试，不然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玛瑟，”林三酒低声对纸鹤说道，“你还好吗？我就你的附近。”

第1457章 点钱般的喜悦
纸鹤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公寓楼所形成的口字形蓝天中转了几圈，重新一头落下来，停在了林三酒还没收回去的手上。
她望着纸鹤愣了愣，心脏好像往后一缩，落进了虚空里似的。
其实她早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就是没想到它果然成真了：玛瑟只是一个人格，以前通信的时候，纸鹤从来都不是飞向人格之一的。就算她如今有了真实肉体，林三酒也不知道她现在算不算作一个独立的“人”；如果是，这个人的名字叫玛瑟&#183;什么？她总有个姓吧？
林三酒苦笑了一下，收起了纸鹤。
除了纸鹤之外，肯定还有别的手段找她。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附近的动静。梵和受伤不轻，就算再追上来，也不可能作到绝对无声了。现在这栋楼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或者说，只有她一个活人。
打开了1号公寓房门，她小心地将门轻轻关上了。
在上一次游戏结束之后，一切都变得黯哑陈旧、干涩平静，就像一所大半年没租出去的普通公寓，已经把人气和烟火气都遗忘了。也正是因为这种灰扑扑的寂静，当林三酒突然见到一个人正蹲在客厅地上的时候，她差点惊叫出了声。
那个人转过头，眼睛像铜铃似的巨大，面上没有表情，也不知道到底看见了她没有。他忽然站起身，走向洗手间，一边走还一边解裤腰带；他一推门进去之后，就再也没了声息。刚才的震惊退去了，林三酒也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她缓了一下呼吸，走上去打开洗手间的门，发现里头果然没有人。
……应该是公寓游戏留下来的众多“角色”之一，她记得那志愿者好像说过。
“这不等于在鬼屋里藏身吗？万一这些鬼被梵和看见怎么办呢？”她叫出来当聊天对象的人形物品之一，人生导师，有点儿担心地提出来：“要是她误会这里有人，进来了……”
“我刚才进来之前，连一个人影都没发现。”林三酒倒是不太担心，只是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了。她和人形物品都把声气压得很低，以防传到楼外去，说道：“我想不进来的话是看不见的，她要真的自己进来了，那只能算我倒霉。”
人生导师态度保守地说：“相信自己的观点嘛，倒是一件好事……”
画师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画板，茫然地不知道该赞同谁好的样子。他虽然不会说话，也像个老朋友一样了，叫出来坐着也好——在朋友们相继分散之后，林三酒简直生出了一种惧怕：她害怕耳朵里的一片死寂，以及视野里的空空荡荡。
那感觉，就好像一只脚从悬崖边踏空了，身体落入了虚无中的那一刻，被人凝固了下来，然后她要一天一天地反复体会着它。
“神婆，”林三酒以很轻的音量，叫了正在发呆的人形物品一声，问道：“你成为斯巴安的物品有多久了？”
她是想看看神婆对斯巴安的情况了解有多少，却没想到这么简简单单一个问题，却把这个人形物品给问糊涂了——神婆看着自己的十个手指，简直像是忘了怎么数数一样，喃喃地说：“多久了啊……一开始是22，减去23……”
答案总不能是负一吧？
神婆会不会是人形物品中的残次品？
林三酒这次问得直接了一些：“我知道他消失的时候，你和我在一起。但是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原因，可能会造成斯巴安这种突然消失？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以前没有，”神婆脑子里的线像是终于接上了，肯定地答道。正当林三酒陷入思考时，她脑子里的线又断了，说：“……以后有。”
“你别给我搞预言的那一套啊，”林三酒警告了她一句，“我现在没心情。”
神婆来回把左右脚交替着重心，像是憋不住想上厕所似的。“倒、倒也不是预言……是我的记忆……”
“那你说。”
神婆的脸都皱成了一团。“我……我是个物品，我的记忆是按照类似数据储存的方式，以时间线递增的……可是呢，挺奇怪的，我记得一些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记忆里已经发生了，是过去的事了。”
可以看出来她这一次在努力说人话了，但林三酒一点都不明白。每次和神婆讲话都叫人焦躁，几乎没有例外。
神婆脸上便秘的表情更加沉重了，似乎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白才好。“我、我记得我刚刚出现在世上的时候，也记得接下来按照时间顺序发生的事情，比如被谁捡走了，谁死了，谁又把我卖给了谁。”
林三酒一声不吭地听着，人生导师的目光在一人一物上来回扫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以你们人类的计算方式来说，这是我‘出生’后的第五十个年头，我有五十岁了。”神婆的话总算流畅了一些，说道：“我知道——而不是预见到，你要注意这个区别——我知道，斯巴安是在我78岁的时候，成为我的主人的。”
“可是他刚才就是你的主人，”林三酒立刻说道。
“对，你还没明白，”神婆强调着说，“他是在我78岁的时候，‘成为’我的主人的。在我36岁的时候，他‘已经’是我的主人了。”
林三酒想了半天，越想越糊涂。“你的时间线是倒着走的吗？”
“不是。”神婆说，“我也是从一岁到五十岁这样过来的。哎，到了五十岁，我才知道原来在这一年里，由你变成我的主人了。”
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林三酒总觉得她脸上闪过去了一丝遗憾。
既然神婆的时间线没有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就是斯巴安了……她一边琢磨，一边问道：“那他的时间线是倒着走的？”
“也不是。”
“那到底怎么回事啊？”林三酒想不出答案，干脆放弃了，只问道：“你说，他以后会出现这种突然消失的状况……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神婆答道，“他应该还会回到这个地方的，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还会回来就好……她问道：“我该怎么才能和他取得联络？”
神婆皱起了眉头，说：“我也不知道啊。”
一问三不知，要你什么用。林三酒腹诽了一句，拉开窗帘，从缝隙里朝窗外扫了一圈——当她的目光划过天空的时候，她忽然一个激灵，想起来了。
母王不是还在外面飘着呢吗？斯巴安好像说过，他和母王之间存在某种联系的吧？说不定可以通过母王找到他呢？
要找母王也不难，驾驶Exodus去就行了，只要找到玛瑟、接上季山青，她随时都能走。
她有了突破，精神振奋、心情也好了不少，甚至还有闲心问了一句画师和导师多大了。结果答案倒是让她吓了一跳——看着白白嫩嫩的画师，出乎意料是个两百三十多岁的长寿龟，而人生导师居然才27岁，怎么看也不像有足够做导师的物生经验。
“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也不该问年纪嘛……”人生导师注视着画师，忽然说道：“他刚才点头了呢。”
因为画师不会说话，所以林三酒一路往上猜他的“年纪”，让他在猜对的时候点头——其实她在猜过一百五十岁还没看见回应的时候，就开始怀疑画师没听明白她的指令了。
“对啊，怎么了？”
“这不是他的功能之一。”人生导师说道，“他的功能应该只有画画，配的也只有最基础的智能……你这个人形物品属于比较入门级的，能这么……”他想了想，选择了一个词。“能这么通人性，就很少见。”
林三酒不等说话，就见人生导师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不该陪你聊天解惑才对，我应该每句话都是奔着激励你、鼓舞你去的，顺便多为自己挣点导师费。”
她有点迷茫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人生导师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好挥手摆了摆。“我就是觉得，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们这几个人形物品似乎都……都越来越灵活了。”
这也不奇怪，林三酒在肚子里默默地说。她觉得人形物品特别有用的原因之一，就是可以拿来做不少物品设计用途以外的事情——别的不说，她有一次在Exodus上的时候，忽然心血来潮，拿了一只脏盘子给画师画；特意声明了不要画出盘子上的污渍和残渣。几分钟以后，她拿着一只被“洗”干净的盘子回了厨房，画师半天没缓过神。
林三酒很快就把这场对话扔到了脑后去。眼前还有一件事，一件幸福感堪比点钱的好事，在等着她的注意力呢。
“是时候了，”她摩拳擦掌地说，“该看看梵和送给我两个什么东西了。”

第1458章 钱里玻璃渣
在林三酒双目紧闭，心神专注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几个人形物品都不说话了。偶尔会有一两个幽灵般的游戏角色，从沙发后一闪而过；有一次柜子大门忽然无声地被推开了，伸出来了一张男人的脸，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在几分钟以后，林三酒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人生导师第一个探过头，眼睛里发亮，“你获得了什么能力？”
这就很难解释了。
“真没想到……居然不是【万物之灵】啊。”林三酒皱着眉头，说：“应该是她的个人‘优势’，只是感觉和能力很像。”
她原本还想，二者之一肯定是【万物之灵】。那种大范围的、作弊一样的能力，哪怕放在梵和身上，重要度估计也是前三——她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拿到了比【万物之灵】对梵和而言更重要的两个东西。
“什么意思？”
“比如说，我跑步跑得特别快，这是我的优势。而我可以使用【扁平世界】，这是我的能力。”她斟酌着字句，解释道：“可是梵和掉下来的东西，不是能力，却像是她天生就有的质素，成为了她的优势。除非她生下来的时候不是人，不然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天生的质素，会是……会是这样的。”
人形物品们的兴趣都被勾起来了。因为那两个东西既不是能力也不是物品，自然也没有介绍或说明，林三酒不得不一点点琢磨体会着它们。“我试试演示给你们看一下，”她站起身，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慢慢地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三个人形物品都盯住了她的脚。那只战斗靴平平常常地踩下去，鞋底与地面呈现出四十度角，仍在往下落——然后就忽然不见了。他们吃了一惊，纷纷抬起头，只见从林三酒的小腿往上，她的身体也在急速消失，尽管仍旧维持着一个往前走的姿态。
人生导师第一个跳了起来，眼睛都睁圆了，刚刚张开口还没出声，却见那只战斗靴重新又出现在空气里，丝毫没有迟滞地落在了地板上；与之一起重现的，是林三酒的整个身体。
看起来，就好像是她在迈步的过程中，突然隐了一下身似的。
“怎么回事？”人生导师脱口而出，“是隐身吗？”
林三酒的眼睛睁得比导师还圆。她怔怔站在原处，一时还没有重新回到眼前这个现实中，只觉得自己仿佛忽然变成了一个初次见到烟火晚会的小孩，望着夜空中绽放的绚丽烟花，被天地间的明暗火光闪烁得忘记了怎么说话。
人生导师又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了神——一回过神来，即使不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双颊肯定泛起了兴奋的红潮。她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了，说：“你们……你们看看这个。”
她在客厅茶几上松开了一直紧紧握着的拳头。一团湿润的沙子落在了桌上，夹杂着数粒白石子、半截碎贝壳，扑起一阵淡淡的、却鲜明的海腥气。
“海沙？”人形物品们都认出来了，“你是什么时候……”
“就刚才。”林三酒压住咚咚跳的心脏，仍旧不完全明白自己刚才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这种感觉，却叫她浑身每根神经都像被拨动的琴弦一样，颤颤巍巍地忍不住发抖。
“刚才？”
“我有意使用了那个质素之一，唔，你们就当作是我打开了它吧，有点不好解释。”她比了比四周，说：“我要去的地方，明明只是在我前方一步远……一迈脚就到了，没有什么路线可言，对吧。然而在我打开这个质素之后，我却感觉到，我有无数种路线可以走到那一步远之外……有的甚至可以花上百年之久。”
人形物品们面面相觑。
这的确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在她命令自己的身体往那一步远外迈出脚的时候，从小腿、大腿、胯腰……一路往上，每一个关节或部位，都接连陷入了一层层的……不同空间之中。
她的脚看似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实际上却穿过了不知多少层空间，带着她的身体也划越了无数光怪陆离；一层又一层的宇宙空间，仿佛在眼前不断渐次绽开的花瓣，拉着她往深深之处走。
新一层空间在眼前打开了，上一层空间退至了身后。她被无数世界洗刷过去，穿过了璀璨星空、漆黑海面、一滴水珠、一片铺满草地的公园，一只鸽子的内脏、一首歌，光影跳跃交替的未知……她都不知道自己穿过了多少世界，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离她原本只有一步之遥的客厅地板。
“这简直像是迷幻药的体验……”人生导师喃喃地说。
“但这比幻觉强烈数十倍也不止，因为它是现实。”林三酒指了指桌上的海沙，仍有点颤抖，客厅都在绕着她不断转圈。“我抓住了一把正好在前面的沙子……然后它跟着我一起回来了。”
奇怪的是，似乎是她主动想要去“拿住”的东西，才会被她拿住。在她目眩神迷的时候，她就像是个幻影一样从不同世界中穿梭过去。
“真是太奇妙了。”三个人形物品围着海沙看了半晌，连人生导师也第一次没了头绪。“所以，你的肉体是真真正正地在一瞬间里……穿越了那么多个世界？”
林三酒的心神仍旧恍惚着，过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任何人经历了她刚才所经历的那一瞬间，恐怕都不可能这么快地集中起精神来的——被不知多少世界从认知中冲刷而过，就连对正常现实的感觉都似乎被冲碎了；她茫然地看了一圈身边四周，一时竟忘了自己在哪儿，也忘了人生导师口中的“梵和”是谁。
“……这个为什么会对梵和很重要呢，”那人形物品还没发觉她精神涣散，兀自问道：“肯定有很大的用途……”
“她在商场里曾经这样行动过。”
林三酒使劲摇了一下头，勉强把自己的感知重新扎根进了眼前的现实，搜索着回忆答道：“我那时以为这也是万物之灵的作用之一……却没想到她是真正从别的空间里借道，走向自己目的地的。”
她顿了顿，重复了一次：“对，就是借道。”
但是，梵和那时似乎没有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副作用。林三酒坐下来，缓了一会儿，才感觉正常多了；她浮起一个想法，犹豫着开了口。
“这应该不是一个战斗手段……”她分析道，“它能允许我的肉体穿梭世界，这够惊人的了……我在想，莫非它能让我摆脱签证，直接前去某个世界吗？”
在多层宇宙空间中自由穿梭——这岂不是神一般的能力吗？
因为神婆动不动就提议让她作占卜、画师又不能出声，人生导师成了唯一一个可以商量的对象。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你可以抓住一个世界里的海沙，那你当时能半途停住脚么？”
林三酒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敢试。我那时也想过能不能停下来，但是我怕一停下来，就找不到路回来了。我只知道，那一步是要落在客厅地面上的，如果我不停下来，我就会顺着原本路线自然回来。”
“那你试试，能去一个别的地方吗？”导师建议道，“先去个近的，比如楼上，这样就算出了差错，你还可以用正常方式走回来。”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默默想着二楼的7号公寓，林三酒转过身，朝门口迈出了一步。
……她知道梵和在商场里的那种行动方式，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如果说，从正常A点到B点的距离，是要一步一步覆盖过去的话，那么她在开启了这个能力之后，她就改变了两点之间的路线。新的路线，就像一条真正的线一样，被针穿引过了不知多少层空间，冒出的另一头线尖，或许在这个空间的楼梯上，或许在走道里，或许在7号公寓门口。
几个人形物品都冲了出门，正好瞧见林三酒的影子出现在楼梯口前，抬起了下一步；随即，她就从在二楼栏杆旁走了过去，行动之间连一丝迟滞改变都没有。
“她要去哪？”人生导师见她到了二楼还没停下来，却又消失了，刚刚发出一句问，却见半空中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影——林三酒一脚踏进空气里，整个人都直直掉了下来，咚地一声砸在了楼中央的草坪上。
她这一下连改换姿势都没来得及，直接从空气里掉下来的，摔得不轻，坐在地上直喘气。几个人形物品纷纷跑过来，人生导师向她伸出一只手，说：“是不是没掌握好路线，出现的地方错了？”
林三酒闭着眼睛，脸色煞白，半晌一动未动。千百个世界从认知中冲刷过去，就好像从精神上经历了一场万花筒似的海啸；她脑海中的思维、声音都破碎成了漂流在汪洋上的碎木，一时拼不完整。
但是，她仍然记得是什么造成了她一步踏错的。
一层层空间与世界不断迎上来、绽放、包裹住她、冲刷而去，最终消失；在其中某一层里，她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这个游戏世界里，不过是它的另外一个角落——那是一片纯白的某个地方，空白得太过刻意而纯粹，反而让人觉得纯白地下藏了什么东西。
正是在那儿，她听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姐姐，救我——”

第1459章 Jackpot……？
……礼包。
他竟然在求救。
林三酒坐在地上，望着前面两棵棕榈树，对这个跨越维度空间的能力又有了更深一步的理解。她刚才已经到达了二楼目的地，却在到达之前最后一刻听见了礼包的声音；她立刻下意识地想要朝那声音走去，才会从二楼地面上消失、一脚踏进了空气里。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肌肉控制不住地发颤，好像快要脱力了。
“我再试一次，”林三酒喃喃地自言自语说，“或许能再听到他……”
“听到谁啊？”人生导师代替另外两个人形物品茫然地问道。
这次设定的目标地点，仍然还是一步之外。她发觉目标地点越近，穿梭空间的过程就越受控——其实究竟她控制住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在这一步之内到底要经历多少世界，哪些空间，她好像也没有多少话语权，能不能再次经历礼包所在的空间，林三酒只能碰运气。
她肯定还需要继续摸索了解它，才能像梵和一样毫不费力……
而林三酒现在，连站稳都很费力气。
她刚要动的时候，意老师冷不丁地说话了：“我觉得你暂时不能试了。”
林三酒没有说话，慢慢抬起了脚。
“你心里也很清楚吧？”意老师继续说道，“在瞬息之间穿越一系列维度与空间……对你的精神和意识，不，对任何正常人的精神和意识所造成的冲击都太大了。这一次你摔下来之后，比上次多花了半分钟，才重新恢复了对现实的认知。”
她当然知道——毕竟在摔下来的过程中，林三酒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幻觉里。她发觉自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只被追逐的老鼠，却不知道是什么在追逐自己；她在慌乱中四下寻找着出口，不断地找、不断地跑，不知过了多久，那追逐者却始终就在身后几步之外。而同一时间，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人类的身体正摔在了草地上，一下一下地呼吸，每一次呼吸仿佛都会穿过她精神上的数天，却只花了身体上的半秒。
等她清醒过来以后，意识到那场幻觉最多也只维持了数秒而已，人形物品们甚至都没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异样。只是那种精神与肉体裂开的感觉，她这辈子也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梵和可以连续穿越空间而没有副作用，但是你不行，至少你暂时还不行。”意老师劝阻她说：“一旦对现实、自身的感知受到冲击，维持不住认知了，那你会变成什么？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林三酒真的很想把自己的脚落下去。每过去一分钟，就是她多辜负礼包的六十秒。
她的脚落了下去——到底还是没有使用穿梭空间的那个能力。
“我要去救季山青。”林三酒对凑在身边的几个人形物品低声说，“我在穿梭的时候听见了他对我的求救。我想他就在这个方向……我刚才是朝他的方向一转身，才会掉下来的。”
即使心里清楚，但是用语言再重复一次，对于她稳固自己的认知也是有好处的，有助于她重新把握住现实。
“诶，那为什么你会从半空中掉下来，而没有出现在季山青那儿呢？”人生导师提问道，“也不是出现在通往季山青所在的半路上。”
这个简单的问题倒是把林三酒问住了。答案也许是距离太远，也许是体力不足，但她感觉二者都不像。距离可以拆分成几段，就像她在“走”向二楼时，也曾在楼梯旁出现过一次；不考虑精神稳定性的话，她现在虽然累，也还没有到彻底精疲力竭的程度。
犹豫了一会儿，林三酒答道：“我觉得，我之所以能成功地到达二楼，是因为我知道二楼怎么走……不，准确一点讲，是我知道我与目标地点之间的定位关系。所以，不管穿过多少层空间与世界，我都还是可以到达二楼。”
但是因为她不知道季山青与自己的定位关系，也没有任何能让她“抓住”的参照物，所以即使她朝着礼包走去了，她依然掉了出来。
人生导师听了，忽然叹了一声，说：“还真险啊，幸亏你是先到达了二楼这个目标地点，然后才转过了方向。”
“怎么说？”
“因为按照你说的，你如果在到达目标地点之前，半途上就转过了方向的话，那么你脱离了原本路线，还能不能回得来就不一定了。”导师说道，“好在你已经完成了上一段路线，你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穿梭空间，但又没有确切目标地点，所以才会从上一个目标地点附近掉出来，而不是从什么别的古怪地方掉下来。”
这一点，林三酒还真没有想到。
她回忆了一下，重新理了一遍顺序。自己听见了礼包的声音之后，紧接着马上就出现在了二楼；她立刻想折返回去找声音的来源，脚下离开了这个空间，心里确实没有一个目标地点……
她不由打了个颤。
“而且，你能够重新掉进这个空间，我不知道是因为运气，还是因为那个能力本来就是这样的设置。”人生导师也有点后怕，说：“不然你要是掉进一只鸽子的内脏里，那你会杀死那只鸽子，还是那只鸽子会杀死你？你掉进一首歌里，那你会变成歌的一部分吗？从此‘林三酒’这个人就被抹消了？”
林三酒后背上都泛开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这个能力说惊人确实是惊人，说危险也的确太危险了。她就像是获得了核武器的小孩，还真不知道哪一步行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梵和能够连续穿梭空间，恐怕是有别的什么东西配合的。”她喃喃地说，“她肯定有一个什么东西或能力，能够帮助她找准目标地点、把握住现实，不至于在多重空间中精神分裂或迷失方向……”
“你下次穿梭空间时，一定要慎之又慎。”人生导师严肃地说。
林三酒苦笑了一下——她现在的精神世界还在摇摇晃晃，仿佛晕船的人刚落地似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试一次。
不过，只要稍稍一想就会发现，暂时不能穿梭空间，不代表她就不能去救礼包。
她是朝礼包声音的来源方向转身走去时掉下来的。也就是说，她现在面对的这一个方向，就是礼包所在的方向。距离有多远，她不知道；不过，哪怕她必须游过河面跨过海洋，拆掉每一堵拦在面前的墙，她也要维持住这个方向。笔直朝前走，她总能找到他的。
“做好准备走了，”她不愿意耽搁，即使这一天下来体力已经消耗很大了，她还是朝画师和神婆伸出了一只手，示意他们变回卡片再上路。神婆咕哝着说“我不喜欢被收起来，就像断片了似的”，还是和画师一起变作了卡片，被收进了卡片库。
虽然前方不远就是公寓墙，但林三酒暂时还不至于闹出拆墙那么大的动静，她知道公寓内部布局，只要把门撬开，从公寓窗子里钻出去就行了。她下了决心要笔直地走，就肯定要笔直地走——估摸着从外头绕一圈是不行的，万一她偏差了一点点，往后就会越走越偏。
因为仍然顾忌着有可能正在搜索她的梵和，林三酒的行动也放得很轻，不可避免地稍微拖慢了一点速度，她心里焦急，却也没有办法。从公寓楼里出来之后，她运气还算不错，一连从几条小道、楼与楼的空隙之间穿了出来，偶尔需要翻过矮墙或围栏，倒没有闹出太大响动。
人生导师尽力跟在她身后，天性难改，时不时还要来一声“加油！你可以！”；把她够够儿地给鼓舞了一番之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啊，还有一个东西是什么？”
林三酒一边注意着脚下方向，一边说：“我只是约莫感觉到了一个大概，还没试。”
“大概是什么？”人生导师很有好奇心，在人行道上抓紧几步跑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现在能试试吗？”
林三酒想了想，觉得应该可以。当二人快要跑近一家冰淇淋店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嘱咐道：“那我试试，但你要注意小点声，不要叫。”
“我为什么要叫——”
人生导师这句话一说完，却见从冰淇淋店空洞洞、少了玻璃的橱窗中，骤然伸出了一张人脸——那张脸直迎上来，眼睛和嘴急速张大；导师登时没忍住，“啊！”地叫了一声。
那张从窗后伸出来的神婆的脸，神色比他还慌：“啊？”
“不是叫你小点声吗？”林三酒赶紧说道，展示了一下手中卡片。“梵和在商场里用过这一招，能让人体和人形从各个地方扑出来袭击……我没有人体，就拿人形用用了。”
神婆的脸往后一转，只看见了一条长长的脖子。“我的身体呢？”
“你回去就有了，”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解除了效果，神婆往后一缩，在橱窗后消失不见了。
“这倒是一个挺有用的战斗手段，”导师稳住了惊魂，“可是这个能力对她而言，竟然比【万物之灵】还重要？”
“嗯，”林三酒点点头，对此不怎么吃惊。她脚下丝毫没有放缓速度，方向也拿捏得像尺子量过一样准；一边跑，她一边轻声回答道：“因为这个能力……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梵和的【扁平世界】。”

第1460章 你一切挺好的呀？
对于林三酒来说，【扁平世界】基本上相当于她的全副身家性命了。而对于梵和来说，掉落的这个人形能力，应该确确实实就是她的全副身家性命——甚至可能是好几副身家性命。
“我没明白。”导师重复道。
“让人形从角落缝隙里扑出来攻击人，只是恰好可以这么利用一下而已，这个东西最重要的功能，不在于攻击。”林三酒搜索着合适的说法，解释道：“假如你不是人形物品，真的是个人，假如神婆刚才又碰上了你，把你拉入了缝隙里，那么接下来，你就可能有两种下场。”
“哪两种？”
“一种是把你当成养分消化掉。”林三酒讲到这儿的时候，也很不舒服，“消化干净了人自然就没了，具体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老实说，我也不想知道。另外一种，是把你这个人洗掉，就剩个……原形。”
“你讲话越来越难懂了。”
林三酒也觉得这个概念不好解释。“打个比方吧，初学画画的人想要画个角色，刚落笔的时候肯定不是画长长的睫毛，或者脸上的一道疤，对吧？得先从大概轮廓开始，一个圆当脑袋，一个长圆当身体……”
“你不太会画画吧。”导师指了出来。
“别让我分心。我的意思是，有了一个整体差不多的人形轮廓之后，才能进一步添加细节，比如五官啊，头发啊，慢慢画成一个独特的角色。而这个能力干的事情，就是把这个程序反过来——把你抓进去之后，洗掉属于你的一切人格和细节，让你重新成为一个人形的……原形。”
人生导师消化了一会儿之后，说：“洗成原形又有什么用呢？”
林三酒想起了在商场里袭击她和斯巴安的那些人形与人体。它们的肤色都泛着无机物一般的灰色；除了扑出来时的形状变化，它们不具有任何特点。从货物之间伸出来的那张脸，只是一张标准的人脸，眼睛既不大也不小，颧骨既不宽也不窄，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它可以是任何人的脸，也可以谁的脸都不是。
她现在总算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把你洗成原形之后，除了可以利用这个原形继续攻击别人，还有一点最重要的。”林三酒不由自主地低下声音，即使附近好几条街道上都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它既然是原形，不再是个特殊独立的人了，那么它也就有了重新长成另一个人的基础。”
这句话大大出乎导师意料之外，他一惊之下，甚至还顿住了脚。
“长成另一个人？为、为什么要……”
林三酒又摸索着感觉了一会儿自己体内的那个能力——这个感觉很古怪，从本质上来说，它不是进化能力。就好像她还长着骨翼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有收拢伸展骨翼的能力；它就存在于那儿，缓慢地融合，成了自己新的一部分。
不得不说，她觉得这个新的部分有点儿恶心。
“我在第一次见到梵和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植物啊，森林啊，叶子啊之类的东西。这么看来我的直觉挺准，我之所以会那么想，是有原因的。”林三酒说道，“你可以把那些原形都看作是梵和的‘种子’。”
“种子？”人生导师傻了，只知道重复了。
“要是原材料——或者说养分充足，她可以利用那些种子原形，长出新的自己。”林三酒自己说起来，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从种子里长出来的梵和，并非克隆体或新生的小梵和，而是原原本本的她自己。比如，梵和受到致命伤害，知道自己活下来的机会很小了，她就可以让另一个原形渐渐开始产生变化，准备让它重新长成一个完好的自己，然后任这一个重伤的自己死去。”
“啊，我懂了。”人生导师一拍额头，说：“一个原形，就等于是她后备的一条命。”
“对，新长出来的梵和还是梵和本人，记忆、能力、身手、性格都丝毫没有影响和变化。当然了，什么伤势都没了，毕竟是由新一个原形长出来的嘛。”
话说完了，导师似乎也陷入了沉思里。二人在沉默中穿过了一条新的街道，被一栋占地很广的摩天大楼给拦了下来——林三酒终于遇上了她没法翻越过去的东西。
好在她面前正好是一楼大厅的玻璃墙，虽然厚重坚实，打碎却应该不成问题。
就在金属拳套包住了右手的时候，人生导师忽然说道：“诶，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这么说来，她丢了几个优势根本不重要嘛！她手上肯定有一些种子，让那种子开始成长，有需要的话可以自己抹脖子自杀，等新长好的梵和一出来，这些优势就又跟着一起长回来了……”
“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这样。”林三酒也想到过这一点。她收缩伸张了几下拳头，有点遗憾意识力消耗太重，不能包住这块玻璃破碎时发出的响声。“不过，那是有一个前提的——就是这个种子能力本身还在。”
导师也反应了过来，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她没有了这个能力，即使有种子，也只能看着种子干着急。种子没法生长出新的梵和，她丢掉的优势也不可能再回来了……”林三酒说到这儿，自己也领悟过来了：“它的重要性仅次于‘根系’，应该是我第二个拿到的光点。”
不过可惜的是，尽管这个能力对于梵和来说性命攸关，对于林三酒来说却近乎鸡肋——若让她去吸收消化别的人类，是不可能的；那等于抛弃掉了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不必吸人，有现成的原形给她，她也没法像梵和那样长出新的林三酒来。
“为什么？”当她提起拳头的时候，导师问道。
在回答之前，林三酒先将一拳重重地砸入了玻璃墙里。
玻璃霎时间被一层雪白覆盖了，形状勉强在框架中维持了半秒钟，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仿佛打上峭壁又落下的白色海浪一样，轰然朝大厅里坠落下去，化作了与水珠差不多大的一地破碎玻璃片，铺了一地，在天光中晶晶闪烁。
她没有收起拳套，拍拍身上，抬脚走了进去。
战斗靴在碎玻璃上踩出了咔嚓咔擦的响声，她一边听着脚下声响，一边回答着导师刚才的问题：“道理很简单，我和她不一样，我是个纯粹正常的人类，是个动物，爹生娘养的，我没法从他妈一颗种子里长出来。别问我为什么她可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人生导师的肩膀垮了下去一点，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大楼里。
“我还以为占了多大便宜呢……”他忍不住失望，说。
能穿梭维度与空间已经是够大的便宜了——林三酒瞥了他一眼，没想到自己还得出言安慰一个人形物品：“我这也只是一个大概的感觉，也许我以后还可以发掘出别的用途。”
导师点点头，说：“对，不能放弃希望，你这种坚持不懈、勇于追求的劲头非常好。”
“谢谢啊。”
这是一栋很典型的大型商业办公楼，处处设计都憋着劲儿要彰显出高级感，哪怕世界都末日了，大理石地板依然亮得能映出人影。一楼大门都上了锁，封闭得严严实实，这么长时间以来，竟没有落多少灰；若不是角落里的盆栽都死了，林三酒几乎觉得，随时会有人从接待台后抬起头来。
当然，早就没有人了。
她该走的方向上，正前方是一堵墙，拐角后是电梯间。那堵墙厚重得令人看了忍不住想叹气，要是承重墙的话，那打起来可就费不少劲了……林三酒一边朝那堵墙走去，一边拿出了【eBay】卡片。
这样遇墙拆墙的走法实在太没效率了，如果能从半空中直飞过去，她能省下一多半的时间……她虽然没有小型飞行器，但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品，从【eBay】上肯定能买到。
自从上次在【eBay】上见到了宫道一的讯息，她现在都有点惊弓之鸟了；打开【eBay】后先检查了一遍，见一切都正常，才发出了一个求购单人飞行器和燃料的消息。
等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给“蹦蹦跳跳小芝麻”发了一条信息。
她也不知道对方还用不用这个【eBay】账号了，不过反正试试也不要钱；经过仔细斟酌之后，林三酒写出来的话仍旧带着不尴不尬之感：“……你一切挺好的呀？我现在暂时停留在一个游戏世界里。我有个提议，不如我们下一个地点都去‘Karma博物馆’吧，可以在那儿见面。”
想了想，她又加了两句：“你之前有没有带上波西米亚啊？这次也记得带上她，说好大家一起走的嘛。”
等真正见面之后，她会因为这个信息而受人偶师多少言语折磨，那都是以后操心的事了。
在飞行器买到手之前，她面前还有一堵墙要拆。
林三酒吸了口气，手中多了一把沉甸甸的斧头。这是她用几样原材料拼在一起，再用【描述的力量】将它暂时改造成的；等物品时效结束的时候，这堵墙估计也被锤碎了。
在她高高地扬起了斧头的时候，从不远处的电梯间里传来了“叮”的清脆一声——有电梯刚刚到达一楼了。

第1461章 一种新的搭电梯方式
斧头凝固在半空里，林三酒一时间僵住了动作，只是慢慢地转过了目光。
从她所在的角度，只能看见电梯间里最左边的那一部电梯，当她听见电梯门缓缓打开时，她唯一能看见的那部电梯仍旧紧闭着。她垂下斧头，将全副精神都放在了耳朵上。
当门完全打开之后，好几秒钟过去了，空气里仍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进去，就好像她的一双耳朵被单独拿下来，埋进了地下的棺材里一样。
人生导师无声地以口型问道：“我去看看？”
林三酒点点头。他是物品，被发现的几率要小不少。
人生导师的表情又不太好意思，又有点忍不住高兴，又想要严肃起来，抬起手，比出了一个碾碎什么东西的动作。
……看一眼就要收费，什么导扒皮。
林三酒舍不得物品，决定自己过去，见电梯间里始终静静的，想了想，轻轻将斧头倚在墙上靠住了。她放斧头的地方，就是她刚才准备砸的方向，这样一来有了斧头这个记号，一会儿她就不会找错方向了。
她无声地走到墙角，蹲下身，等了几个呼吸，悄悄地朝墙后望去。
电梯间宽敞明亮，两边各有一排四部电梯、几个黄铜色垃圾桶，墙边还有枯萎的盆栽和装饰品，却没有一个人。落下来的是对面最远处的电梯，门此时已缩进了两边，露出了里面盛满柔和灯光的电梯厢——仍旧没有人。
林三酒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看看的时候，空荡荡的电梯里冷不丁地响起了一个柔和女声，伴随着低微的沙沙电流响声：“请在一小时内阻止新游戏发布会。阻止不成功，即会参与下一场游戏。”
她刚刚一怔，只听那女声带着商业化的笑意，继续说道：“……甄选上等新鲜绿叶，采摘于初春雨后的青山，冲泡出不一样的茶香……”
去你妈的发布会，林三酒差点都被电梯里那块广告屏幕给气笑了。
她还以为是有什么危险或进化者来了，倒是白紧张了一阵子——礼包正是需要她的时候，她现在才懒得参加什么狗屁游戏，就算一会儿有志愿者来了，要带她去下一个场地，也得先问过她的拳头同不同意。打起来更好，志愿者有本事就把幕后的东西给拖出来，她正好有帐要算。
她转过身，大步走回去，一把抄起了斧头。
人生导师看了看电梯间，又看了看满面怒气的林三酒，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小时内，我早就走得没影子了，”林三酒举起斧头，扬声说道：“让他们来找我好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斧头也落下了。被她挥出来的斧头，声势惊人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响，似乎能将高速火车都撞成碎粉；它以惊心动魄的力道狠狠地、深深地砸进了墙壁里，碎石登时漫天飞溅，惊得身旁导师一缩头，赶紧用胳膊护住了自己的头脸。
“你当心一点，”他或许是怕林三酒在砸墙时听不见，一边往外退一边急忙喊道：“这是我吃饭的家伙，就靠它——”
林三酒再度扬起的斧头忽然停在半空里，他抬头一看，这句话也掐掉了一半。
一人一物品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前方墙壁给抓住了，扯不脱视线。刚刚被一斧头吞噬出一个大深坑的墙面，在林三酒的斧头刚一抬起来的时候，就以想象不到的急速恢复了光洁正常——当它彻底回复原状的时候，有一大团被激飞进空气里的白泥灰，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
人生导师望着墙面傻了眼，走上去摸了两下。“这么快……”他才感叹了一句，林三酒沉声喝道：“让开点！”
导师身手也挺矫捷，赶紧一抽手，从劈下来的斧头影子下闪开了。林三酒这一次再也不留余力了，一下又一下，都是用上了最狠的力量；意老师调集起不多的一层意识力护住了她的身体，保护层被不断激飞的碎砖石给打得白光闪闪。
等她终于停下来准备喘口气的时候，面前的大理石墙壁也在同一时间，刚刚完成了对最后一小块损伤的恢复，再次变得光滑坚硬，隐隐地还能映出人影。
……墙面恢复的速度和她造成破坏的速度完全是一样的。
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林三酒的力气和速度都有极限，而看样子墙面的恢复速度却还可以无限增长下去。
“这儿就是游戏场地了吗？”导师猜测道。
“你去大门口，看看能不能出去。”林三酒吩咐了一声，但心里早隐约有了答案。她一抹头上热汗，恨不得能把斧头扔出去泄愤，还是忍住气把它靠在正确位置上放好了。几乎是才一放好，【描述的力量】就失效了，斧头登时重新变成了原材料，零散地标记着礼包所在的方向。她大步走进了电梯间，见最深处那电梯仍旧张着门，就像是在等待人的进入一样。
林三酒没有进去，只是探头往内看了看。这栋商业大楼足有六十层，因此电梯也分成了高层区和底层区两个部分，这一部电梯就属于三十层以下的低层区。
她走到另一部高层区电梯前，打开了卡片库，就听见导师的脚步声一边往电梯间走，一边遥遥说道：“大门打不开啊，看来是不让我们出去了。”
偏偏是在礼包最需要她的时候，她赶不过去。林三酒闭了闭眼睛，竟突然第一次有点希望能联系到宫道一了；假如他能帮助自己摆脱眼下困境、找到礼包，她愿意未来付出代价。
这个不太理智的念头，很快被她压了回去。她从卡片库里掏出一根长铁棍，使劲将一头砸扁，哑声对刚刚走来的导师说：“我打算把这个门撬开。”
“为什么？”
“这种商业楼里，电梯井肯定是通向地下停车场的，”她解释道，“或许可以从那儿出去。”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也知道这更像是一个愿望罢了。就连导师也没有鼓舞她“你肯定能做到！”之类的话，甚至都没问“那方向怎么办”——出去的希望本来也就不大，他们现在连担心方向的奢侈都没有。
在林三酒的力量下，电梯门很快就吱嘎嘎地被撬开了。她咬牙将门分至最大，露出了门后深幽幽的电梯井。她把铁棍伸进去试探了一下，见似乎没有危险，才探头朝里望去。
幽暗中，凉凉的空气扑到了脸上。她抬头朝上望去时，从门口透进的光就消失在了不断朝上方伸展的黑暗隧道里，被吞得尸骨不剩，漆黑得瞧不见尽头。
林三酒找出手电，往下扫了扫，这才看见了：电梯正好停在负一层，把她下去停车场的路给堵死了。她叼着手电、顺着索道爬下去，在电梯厢上摸索了一阵——她记得电影里常常有从电梯顶层爬出去的桥段，但是怎么找也没有看见开口。
试着打了几拳，电梯却连晃也没晃一下，和一楼大厅里的墙壁同样让人绝望。
“我就不信了，”她喃喃地说，“我必须要出去。”
话音一落，只听脚下电梯里模模糊糊地响起来了一个同样的女声，就像是在提醒她：“阻止新游戏发布会的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她已经浪费了四十分钟？
林三酒只觉体内像是被浇了一层辣椒水般难受——她站在电梯厢上想了一会儿，朝外头的导师喊道：“你跳下来，我要把你收进卡片库里去了。”
“你打算干什么？”
意老师已经在脑海里大声抗议起来了。林三酒自己何尝不害怕，说话时声音都在微微发颤：“我打算……用梵和的空间跨越能力离开这里。”
导师吃了一惊，登时探进来了一颗脑袋。“那不行吧，你不是说对精神影响很大吗？”
是很大，大得令她不敢去想。
见林三酒不说话，导师也明白了几分，劝道：“通往成功的要诀之一，是及时识别人生中不必要的风险……”
“那不然我该怎么离开这里？”林三酒忍不住打断了他。
导师也哑巴了。过了几秒，他说：“如果非要跨越空间，那我也建议你上来，到大门口附近再用。你现在身在电梯井里，能往哪走？没有一个清楚的位置关系，万一你又一脚踏空了，天知道会掉进什么地方。大厅就不一样了，你隔着玻璃大门，位置关系看得很清楚，只要穿过门就行了，能尽量缩短你在不同空间中穿越的过程。”
林三酒刚才急恼太过，一时间没有想到这一点，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应了一声“好，我这就上去”，伸手去摸电梯井墙上的索道。
“刚才的建议免费，下一次的可就要收费了，亲兄弟也要明算帐。”导师还不忘提醒一句。
以林三酒现在的心情，都生出了几分哭笑不得。她正要答一声“知道了”，忽然只觉脚下电梯厢微微一颤；还不等她明白过来这一颤的意义，电梯井里就响起了一片隆隆的回音——脚下电梯简直像是火箭一样，带着她直直朝上方的漆黑隧道里冲了出去，仿佛要把她像个小虫一样狠狠地拍进隧道尽头。

第1462章 高楼游戏
人生导师真是不愧对于他的高收费。
或许是在电梯厢刚一开始嗡嗡响的时候，他就有所警觉了——当林三酒趴在电梯厢顶、随着电梯一起呼啸直上的时候，一楼被撬开的地方就成了一闪而过的光门；在那一瞬间里，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在经过门口时往外滚出去，却感觉有一只手碰上了她的手。
两只手刚一抓紧，光亮就已经唰地一下从眼前消失了，林三酒笔直冲入了上方黑暗里；人生导师被高速上冲的电梯给拽了起来，先是哐当一下撞到了电梯门边，又被强压挤入了一掌都不到的缝隙中，在电梯井墙壁上急速刮擦，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如果他是个人的话，皮肤早就被刮下去了，连肌肉骨头内脏都要像是胡萝卜擦丝一样碎成烂泥了。
“卡啊啊——”人生导师连说话都说不完整，因为理论上来讲，电梯和电梯惊墙壁之间根本容不下一个脑袋，天知道为什么他还有个头。林三酒急忙将他卡片化，在电梯厢顶上一拍，人生导师再次现了身，口中还继续喊道：“片化……诶？”
林三酒抹了一把额上热汗，在电梯急速上升的隆隆声中喊道：“你没事吧？”
黑暗中，她看不清导师到底受没受伤，不过作为特殊物品，他理应不会被物理力量给损坏才对。导师急忙翻过身、四肢着地趴在电梯厢上，也高声回应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假如这电梯半途停在哪一层倒也罢了，林三酒唯独怕它要去的地方是顶层，到时候，她就会被火箭一样冲上去的电梯给砸进电梯井顶板上——以现在的势能来看，把她的脊梁骨和胸骨拍碎成一袋被踩过的薯片，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以她对自己运气的了解来看，除了顶层，这电梯恐怕不会停在别的地方了。
“你问我我问谁，”他们彼此交换了十几个字，林三酒就觉得自己也已经往上窜了十几层楼了。她四周都是黑沉沉的电梯井墙壁，根本抓不到可以借力的地方——再说，就算能抓到什么铁索一类的东西，以电梯这样的势头来说，在眨眼之间也能把胳膊给扯断。体力再强也派不上用场，她仍旧是由纤维细胞所组成的血肉之躯，承受不住这么急速沉重的拉扯。
林三酒情急之下，忽然蹦出一个主意，急忙翻身仰躺在电梯厢顶，朝上弯曲着抬起了双腿。人生导师察觉到了她的动静，问道：“你干嘛？”
“要是冲到顶层，我就用腿顶住……”
“一两吨的电梯轿厢以每秒至少四十米的速度往上冲，你想用腿顶住？”导师的声音里带着惊叹，“你今天消耗很大了，万一力量不足，你的腿都能被砸穿脊椎骨里。”
“那你说怎么办！”再多说几句，电梯就要冲上顶楼了——林三酒能感觉到，电梯轿厢完全没有一点要减速的意思，她彻底没了半途停下来的希望。
“我哪知道，你穿越空间吧！”听语气，导师也急得够呛。
现在比刚才的情况无疑更糟糕。要说刚才困在电梯井里，没有目标地点也没有一个清楚的位置关系的话，那她此刻趴在高速上冲的电梯轿厢上，甚至连自己的位置都搞不清楚了。她若是贸然穿越空间，很可能会像上一次那样，笔直地从哪儿掉下来——如果是从六十层高的电梯井最高处掉下来，在她稳定住精神之前，她就已经摔成一滩了。
“你对这个能力的把握很弱，如果连自己位置和要去哪儿都搞不清楚，说不定会迷失在空间里，不仅再也回不来，而且——”
意老师还没说完，林三酒猛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导师问道。
在黑暗中已经能隐约看见电梯井尽头了，她没有回答的时间了。她只来得及一巴掌将导师拍成卡片，随即发动了穿梭空间的能力——眼前的漆黑骤然褪去，一片土红色的大地取而代之；一层层光影跳跃的宇宙与空间渐次在面前打开、迎接、退后，将她暂时拉离了那一部呼啸着要将她拍成肉泥的电梯。
“咕咚”一声，她的脸就摔到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砸得她鼻子登时泛了酸，眼泪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但她一点都没感觉到。
精神世界摇摇晃晃，仿佛喝醉了酒的人失去了平衡一样；她一时听见去世多年的父母呼唤，一时看见了深绿湖底漂浮着的一个苍白女人，一时感觉自己被慢慢推出了一支针管——好在她刚才穿梭空间的过程非常短，在它彻底扯裂她的精神以前，她已经又回来了。
“我们在哪儿？”重新被叫出来的导师，惊魂未定之下高声叫了一句；在他还闹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只听“叮”地一声，脚下急速上升时的震颤就猛地一下停住了——一人一物措手不及，都被惯性给甩了个跟头。
“六十层，到了。”柔和的电子女音宣布道。
导师这才明白过来，激灵一下爬起来，四下一看，喃喃地说：“你……你靠穿梭空间，进了电梯？”
说话间，电梯门已经缓缓打开了。数字“60”鲜红地停在屏幕上，像是一个执着的要求，无声地催促着电梯轿厢里的一人一物走出去。
“我刚才趴在上头，唯一一个和我位置关系清楚、又足够近的地点，就是电梯里了……”林三酒喘了几口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她甚至不得不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这才撑着自己站起来，肌肉都在发颤。
外面是电梯间，不走出去的话，什么也看不出来。林三酒勉强压下心里对礼包的焦灼忧虑，平复呼吸，几步走了出去。这栋楼里想必有楼梯，她暂时不愿去想如果楼梯也被封住了，那她该怎么办。
“Hi。”
林三酒骤然一惊，急急后退一拧身的同时，竟不敢相信自己没有察觉到电梯间尽头站着人——直到她站稳之后，目光落在那声音来源上，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惊了一跳。
那是一个白色的小机器人，是酒店和办公楼里常用来迎宾或送东西用的，看上去非常初级；若是和J7一比，就像是简笔画遇见了雷诺阿，怪不得她下意识地以为这电梯间里没人，因为它本来也就是个物件。
“欢迎来到‘商场如战场’游戏，”那小机器人用假模假式的电子童音，嗡嗡地说。“这一局游戏由我欢欢充当讲解员。”
小机器人背后，是一大片透明落地窗。处于60层的高度上，周围大部分高楼都在下方戛然而止了；空旷的天空、淡淡的云丝、铅灰色的广袤城市，向四面八方舒展开去，相聚于遥远的地平线上。在那儿，夕阳的晕红与浅金正渐渐往深紫色中下沉。
“还没有到一个小时，”林三酒说，“游戏怎么就开始了？”
这个问题对于欢欢来说显然超纲了，它站在原地，又用那种无机的欢快，按照系统设置的那样问候道：“我是欢欢，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林三酒知道自己是没法从它身上得到什么有效回答了。她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即使不恐高，也不由暗暗有几分心惊。她向导师招呼了一声，说“我们去找找楼梯间”，随即看也不看那欢欢，准备越过它走进去。
“游戏开始之前，电梯间外的空间都通了高压电，”欢欢一板一眼地说，“请您注意安全。”
它说的是“空间”，而不是“地面”——林三酒立刻留意到了。她不知道空气能不能也被通电，但是她知道一点：自己的意识力消耗太大，撑不起全身上下的保护层了。
林三酒转过身，狠狠地冲垃圾桶来了一脚，扭曲变形的垃圾桶登时飞向了远处另一部电梯。拿物件撒气，一向不是她的性格，只是她现在正处于难以忍受的煎熬里——说来也巧，垃圾桶刚刚砸上那电梯门的时候，正好门外的灯“叮”地一亮。“哐当”一声撞击响中，混着一句“六十层到了”；紧接着，从打开的门内响起了一声充满戒备的质问：“谁？”
林三酒生出一丝不好意思，说：“是我踢了个桶。你出来吧，这里就是游戏场地了。”
过了一会儿，从那电梯里才慢慢地走出来了一个男人。他双手抬在胸前，大概是一个防守戒备的动作，却叫他看着活像个穿着男式瑜伽服的螳螂。
欢欢把迎接问候和通电警告又重复了一遍，再次沉默下去。
“看来我们都是这游戏里的玩家了，”那男人说道，缓缓放下了手。“我们来得早了点，我看应该还有其他人才对。”
林三酒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想说。看样子，这一局游戏她是非参加不可了。
在这局游戏的持续时间中，还不知道礼包要——
礼包——
她望着自己走出来的电梯，突然低低地吸了一口尖锐冷气，意识到自己全错了。

第1463章 白窃喜一场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又有两部电梯到达了六十层，陆续走出来了两个陌生的进化者。在其余三人谨慎地小声讨论时，林三酒只怔怔地站在一旁，不断在脑海中回放她刚才穿梭空间时的种种，过了一会儿，她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真想和谁好好说一说，但人生导师已经被收入卡片库了。正如他自己所说，她身边这几个人形物品都越来越灵活、越来越通人性，似乎还是不要随意暴露在陌生人面前的好。林三酒不太确定那个穿男式瑜伽服的进化者看见了导师没有，只是新来的两个肯定没见到他。
“你是第一个到的吗？”一个年轻女人忽然朝林三酒问道。
问话的女人八成来自十二界，穿着打扮都是经典的十二界风格，用“古怪”就能概括了：一条紫色油彩从她的美人尖上向下延伸，穿过眉心、覆盖了鼻子，一路伸至下巴。乍一看，林三酒都不知道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和林三酒一样，脖子上也扎着东西。无数弯曲起伏、波浪形状的紫色巨大叶片——或者是花瓣，天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紧密地一圈圈扎在脖子上，将她衬托得像是中世纪欧洲的贵族男性。
“是，”林三酒点点头说，大半心神还没有回到眼前。
“离阻止新游戏发布会还剩下不到五分钟了，”另一个男进化者看了看表，说：“我们现在各自休息一下。”
光从外表上来看，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出现在这栋楼里了。他身材修长精瘦，穿着一套十分合体的西装，线条利落干练。他的西装外套平整光洁，头发一丝不苟，腕表、皮鞋、领带……都像是精心挑选保养过的；倒是让那张五官平淡无奇的圆脸上，也多了几分精英气质。
穿着男式瑜伽服的进化者，当即盘腿坐下来，闭上了眼。紫油彩不知道什么时候嚼上了一块口香糖，大家在她“啪啪”试图吐泡泡的声音里，沉默地等待了五分钟。
……看来除了硬着头皮参加这局游戏，暂时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林三酒一遍遍用指甲扎着掌心。这种肉体上微微的疼痛，就像是牵住现实的绳索，系住了她这一条随时可能漂入无尽世界的小船。只要这游戏开始，她就能找到机会把导师叫出来，和他商量了。
“欢迎，”欢欢冷不丁地说，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从白色圆球形的头颅上，嗡嗡传出了声音：“现在游戏即将开始，请由我为大家介绍一下‘商场如战场’游戏规则。”
“做生意什么的，我不怎么会啊。”那涂着紫色油彩的女人喃喃自语道。
如果是做生意就好了，毕竟林三酒还有一个被她塞箱底的麦克老鸭技能。她没动声色，听着欢欢继续说道：“每位游戏玩家在开局时，都会获得一百元钱，这就是各位的启动资金了。”
它的话音一落，在电梯间墙壁上顿时浮现出了四个玩家的大头像和文字资料——紫色油彩的名字叫“和百合”，瑜伽服的名字叫“千道”，西装男的名字叫“白聪”。在每个人的名字后，有一个“现有资金量”，现在都是100。
……麦克老鸭被派上用场的希望，似乎越来越大了。
“在游戏开始之后，大家就只能看到自己的资料和资金量，现在只是介绍情况而已，所以请大家放心。”欢欢的声音虽然机械，内容却是活人写的，还顾及到了进化者一般会产生的担心。“这一层楼中总共有大大小小一百间办公室。你们四人就是要在这一层楼中租用办公室，成立自己的公司，并且扩大自己的公司，目标是最终挤死所有竞争对手，成为唯一一个幸存者。注意，我说的是公司，不是真的要让你们去杀人哈。事实上，在这个游戏里，你们无法对彼此作出人身伤害。”
和百合四下看了看，似乎隐约有点慌了手脚——十二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恐怕对现代社会的商业运作不是很熟悉。
林三酒感觉自己就好像一个明明没怎么学习的学生，考试时却发现考题正好落在了自己碰巧看过的那一章里。
“办公室分大中小三种规格，租赁价格也不同，价格都列在门口了。就像这样。”欢欢说到这儿的时候，电梯间中央浮起了一间办公室的图像投影，门上列着一行字“小型办公室，20元／小时”。
“小型办公室可以容纳4人，满员之后，就需要租用新的办公室了——”
“容纳谁？”白聪倒是挺敏锐，立刻问道。“我们一共才4个人。”
“在这一层楼里游荡着许多客户。”欢欢解释道，“你们在租用好自己的起始办公室之后，就要开始在这层楼里搜索客户了。”
几人吃了一惊的时候，图像投影也已经产生了变化。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图像里，步伐像梦游一般漫无目的。他戴着一顶牛仔帽，穿着背带裤，看起来和真人几乎毫无两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他脸上只有空白茫然这一种神色。
“客户的外貌是各种各样的，一次只能捕捉一个。”欢欢补充了一句。“在你们捕捉到客户以后，要把他带去你们公司的办公室。客户只有到了你们的办公室里，才会开始为你们产生收入。比方说，这个办公室是和百合小姐的。”
戴牛仔帽的客户，在投影中走进了办公室，等门关上的时候，门上就多出了一份新的资料。“和百合”的头像浮现在门上，下方写着“客户1，员工0，效益100元／小时。”
“100元／小时，就是这个客户为你带来的收入了。不同客户带来的效益虽然也有不同，但总体都是在80－120之间，差距不大。当然，这个资料只有你自己看得见，别的玩家只能看见你的姓名，知道这间办公室属于你而已。”
和百合一边点头，一边在本子上唰唰地记笔记。
“那员工是怎么回事？”白聪问道。
“客户的本能就是要四处游荡，”欢欢说道，“如果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专人负责看住他的话，那么客户就会自己离开办公室，继续游荡，直到被下一个人捕捉。”
“专人……”穿瑜伽服的千道皱起了眉头。
“就是你们可以雇佣的员工了。一共分为5个级别，工资当然也不一样。”
随着欢欢的话音，图像投影中的内容一变，出现了一排五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打扮得活像房地产中介一样的年轻人。他们清一色都是男性，长相一模一样，脸上都挂着充满销售味道的大大微笑；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衬衫上的黑色大字了。
第一个年轻人胸前写着“保留”，背后写着“看守”。
“这是最便宜的，也是最基础的1级员工。”欢欢说道，“他的功能是看住客户，不让他游荡出去，一个人可以看住三个客户。他的工资是10元／小时。”
第二个年轻人胸前写着“增加”，背后写着“利益”。
“2级员工可以在客户提供的利益基础之上，为你增加20元收入，比如从100元／小时增加到120元。他的工资是20元／小时，他不具备看住客户的功能，上限是可以同时增加三个客户产生的利益。”
第三个年轻人胸前写着“搜索”，背后写着“捕捉”。
“3级员工可以被派出去搜索客户，在找到客户之后把他带回你的办公室。他同样占用办公室名额，不具有看守客户的功能。他的工资是30元／小时。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我刚才说你们彼此不能作出人身伤害，只是针对玩家而言的。假如其他玩家正好撞见了你的3级员工，可以将其就地杀死，抢夺客户。”
几个玩家彼此看看，都没出声。
和百合低声说：“似乎与我想象中的商业不太一样……”
“完全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吧。”白聪说。
林三酒简直想蹲下去长长地叹一口气——这游戏除了名字，跟经商有什么关系？
第四个年轻人胸前写着“保护”，背后写着“防御”。第五个年轻人身上的大字和他正好互相呼应，前面是“攻击”，后面是“占领”。
欢欢立在一旁，解释道：“4级员工和5级员工，都会占用办公室名额，工资分别是40和50元／小时，功能要稍微复杂一些。作为公司实际负责人，你可以试图攻击占领其他玩家的办公室。”
白聪“噢？”了一声。
“假如5级员工战斗力是1，那么4级员工防守力就也是1。比如，”欢欢转过“头”，忽然对林三酒说，“假如林三酒小姐，派了一个5级员工攻击和百合小姐，而和百合小姐又只有1个4级员工的话，那么二者就会互相抵消，互相杀死，除了他们会消失之外，结果不变。”
和百合已经把她的笔记本收起来了。“那如果她派了2名5级员工，而我只有一个4级……”
“那就会形成＋1的战斗力优势，在一个4级和一个5级彼此抵消之后，剩下的那一个5级就可以成功占领你的办公室了。需要注意的是，占领了办公室之后，此前客户所产生的收益不会一并被抢走。也就是说，过去的收益已经落在上一个公司的口袋里了，抢了办公室也只能获得对方的员工和客户，拿到未来的收益。”
没有什么地方的商业公司，是这种运行规则的吧……林三酒木木地想。
“那我们呢？”千道问，“我们可不可以也去占领办公室？”
“可以，在攻防战中，你们相当于1个战斗力或者防守力。”欢欢说，“比如林三酒小姐自己决定参与攻击的话，她就可以省掉1个5级员工了。如果和百合小姐正好也决定自己参与防守，那么你们两人的影响也会互相抵消，但是本人并不会像员工一样消失。”
“所以，最终的目的，就是看谁能占最多的办公室，抢最多的客户，赚到最多钱？”白聪问道。
“当游戏中有三个玩家的资金或者条件都不足以继续玩下去的话，俗称破产，那么就会产生最终赢家，游戏结束。”欢欢说道。“不要以为这个游戏会持续很长时间，因为客户是消耗品，在一段时间后，客户将会彻底消失。所以整体潜在收入是越来越少的，要及时抢占到最多客户、让其他公司无法持续下去才行。”
几个人看了看，林三酒问道：“输家会怎么样？”
欢欢退后两步，让他们的视线落在了玻璃窗上。窗外，广袤舒展的大地上，河流、街道蜿蜒穿过地表，在绿树中簇拥着一小片一小片的高低建筑。
“输家会被从六十层丢出去。”

第1464章 林三酒的朝向
电梯间里静了一会儿。
大概是见无人打破沉默，欢欢继续说道：“在场各位会被选择进入本游戏，是因为各位身上都完全没有任何浮空能力或条件，从高空坠落会造成严重伤害——如果没有摔死的话。所以我建议，假装自己有漂浮于半空的手段，进而麻木其他玩家的战略，可以抛弃了。”
……看来之前肯定是有人玩过这一手。
想一想也对，假如有人声称自己不怕惩罚，那么对游戏运行的根本基础就会产生动摇，欢欢——或者它背后的游戏发布者，当然不愿意看见这一幕，所以得从一开始就把这个可能性扼死。
四个游戏玩家都往前走了两步，将目光投向了窗外。从这个高度上，他们就像是浮在高空里的一样；其中白聪似乎有点恐高，甚至不敢走近窗边。
作为进化者——哪怕是没有浮空能力的——假如真的被抛下去了，他们应该也可以掏出不少手段用于保命。比如林三酒可以用穿梭空间能力避免中间一段坠落过程，其他人或许有什么足够大的物件，可以缓冲自己的坠势；但问题在于，这些手段恐怕也就只能“保命”而已。
身负重伤倒在地上，只能被一个志愿者活活拽向下一个游戏场地——这或许是浮现在几人脑海里的同一幕景象，大家的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还有什么问题吗？”欢欢用兴致高昂的假童声问道。
“我想再确认一次，”千道走回电梯前，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使他看着像个和尚或什么宗教信徒。“你说玩家之间不能彼此伤害……具体定义是什么？”
“在游戏中，你们用出的任何手段，都不能对他人造成伤害。”欢欢似乎早有准备，说：“哪怕有个人吃了香蕉，把香蕉皮扔在地上，另一个人踩到了，也不会摔倒。负面作用也会被一起消除，比如你有个物品可以让人暂时失明、让人不得不说实话等等，这都算是负面作用。”
“我试试也没惩罚？”白聪问道。
“没有，你只是会浪费掉宝贵的时间而已。”
“那我们只能攻击别人的3级员工？”和百合问道，“我如果经过别人的办公室，能认出来吗？”
“能，每个被占领的办公室门上都有玩家头像，被隐去的只是客户数字之类的具体信息。你可以使自己算作一个5级员工，攻击别人的办公室。但这种攻击是纸面上的，只是作为一个占领办公室的手段，实际上你不能杀死3级员工之外的任何员工。5级员工同理。”
“怎么雇佣员工？”白聪问道。
“很简单，对着空气低声说一句你要什么级别的员工就行了，员工会出现的。1级员工需要一分钟，2级员工需要两分钟，以此类推。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欢欢补充了一句，“除了3级和5级员工之外，其他级别的员工和所有被你捕捉到的客户，身处于办公室之外的时间都不能超过五分钟。否则的话，员工会带着你付出的一个小时工资消失。还有问题吗？”
在其他三人皱眉思索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了：“我看都没有问题了，尽快开始吧。”她不仅想早点出去，还想早点把导师叫出来商量，可没工夫让另外三个人慢慢思考游戏有没有漏洞。
“好，那么现在高压电已经解除了。”欢欢从窗边滑行到电梯口，说：“游戏开始，祝大家——”
祝大家什么，谁都没有留下来听。
在它说完“游戏开始”的时候，四个人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楼层内冲了出去——游戏摘除了楼层里一般都会贴着的平面图，众人都不知道这层楼是什么布局，才一冲出电梯间口，四个人就各自挑了不同的方向，急速消失在了走廊之间。
林三酒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一转弯，就遇见了一排三间办公室。正如欢欢所说，每一间浅灰色的门上都写着“小型办公室，容纳4人，20元／小时”——她慢下脚步想了想，决定放弃它们。
一间办公室里最重要的成员是客户，它在必须雇佣的一二级员工之外，能容纳的客户越多越好。而一间容纳四人的小型办公室，意味着要在客户和二级员工之间作取舍，也就意味着她每小时的收益少了。
当她放轻自己的呼吸，专注地聆听空气里传来的动静时，林三酒能隐约听见楼层深处极轻微的脚步声。那应该是其他玩家的脚步声，因为它们“哒哒”地打得着急，与投影里慢悠悠游荡的客户不太一样——再说，如果听脚步声就能找到客户，未免也太简单了。
她四下看看，正要朝脚步声的反方向走，忽然灵机一动，试着拧了一下6013办公室的门把手。感觉到把手转动的时候，林三酒紧紧地盯着门板，生怕自己的头像会出现在上头，低声说：“我不租……我就是进去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句自言自语起了作用，等她走进6013的时候，门上依旧是同样一句“小型办公室，容纳4人，20元／小时”。意老师在她脑海里松了口气，放了个马后炮：“嗯，也对，万一客户藏在办公室里呢？总不能一进去就算作是你租的。”
哦对，客户也有可能游荡进了办公室里。林三酒将门轻轻掩上，先在四张办公桌下找了一圈。她的运气没有这么好，房间里果然一个客户也没有。她赶紧将导师解除了卡片化；或许是这次卡片化的时间比较长，初始设置起了作用，后者一掉出来，立刻挺起胸，洋溢起自信的笑容，高声问道：“你有什么苦恼——”
“赶紧闭嘴，”她一把捂住导师的嘴，小声嘱咐道：“你跟我出来，一定要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明白吗？”
“像画师那样？”
“……对，像他那样。说话也尽量别张嘴。”毕竟客户是不会说话的。
进了走廊，林三酒示意导师和她分头搜了一遍另外两间办公室，又都空着手出来了。她拣了一个方向，边走边将自己身处的游戏简单介绍了一遍；导师僵着脖子、一脸无动于衷，低声说：“那你为什么要将我叫出来？我扮成客户对你也没有好处。”
“这就是我想商量的事了。”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探头在男卫生间里看了一圈。“你还记得我掉下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提了一句，说你在幻觉中听见了父母叫你什么的……”导师一歪头，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季山青的声音也是幻觉？”
林三酒一愣，猛地顿住脚。“我操，”她喃喃地骂了一句，“我都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啊，不，不对。那不是幻觉。”
“你怎么知道呢？”
“我是在掉下来之后，精神稳定不住了，才开始产生幻觉的。但我听见礼包的声音时，是穿梭的过程之中，那时对精神的负面作用还没有开始……所以他肯定是真的求救了。”
当然，确认了这一点，无疑对她而言是个坏消息——她倒真希望，那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真正让我不安的，是我掉下来时砸到了脸。”林三酒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想起了自己留在楼下作为标记的斧头原材料。她可能再也用不上它们了。“我当时是平躺在电梯轿厢上的，后背下方是我的目的地。”
导师刚一皱起眉头，立刻又松开了，恢复了麻木茫然的样子。
“我与电梯厢内部的位置关系很清楚，我当时需要做的后退——或者说，落下去。”林三酒抹了一把脸，低声说：“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应该砸到脸，砸到的应该是后背。在我穿梭空间的时候，我很清楚自己是在后退、是在坠落，因为电梯厢在我的后背底下，我没有任何理由往前走。事实上，我也没有往前走，我的确落进了电梯厢里，然而我落进去的时候，却不知何时转了个身，脸先着地了。”
“你的意思是……”
林三酒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来想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在我穿梭空间的时候，其实在每一个空间里，我自身的朝向和位置都不一样。等我落进电梯里的时候，早就不知不觉在穿梭空间时转了多少圈了。”她以气声说道，“……也就是说，我在公寓里掉下来时面朝着的那一个方向，可能和礼包没有任何关系。”

第1465章 太人性化的弊端
……在这个世界的游戏里，玩家中总有一个人肉“游戏规则录音机”，能把一切游戏说明都记得清清楚楚；最烦人的是，还立刻就能找到利用规则的办法。
这份心情，是林三酒急得一脑门汗时生出来的。
她使劲砸了面前的透明空气几下，一层看不见的、却叫人感到非常熟悉的东西，在金属拳套下柔软地陷下去又弹起来，好像接连几口，就把她的力道给吞下化解掉了。
林三酒退后两步，看着被困在一片透明里的导师，抹了一把脸。
她打不破这个“透明气球”，也无法将其卡片化——原因很简单，这个玩意是意识力的某种应用效果。不管是物质还是物品效果都可以被卡片化，可她愣是撞上了一个意识力训练者。
“你别说话，”林三酒简直是从嘴角里挤出这句话的，“不管设置这个抓捕陷阱的人是谁，肯定都以为你是我刚刚找到的客户。”
导师转了转眼珠，束手不动了，尽力做出一副呆呆的样子。人形物品稀有又珍贵，要是让暗中那人发现自己抓住的不是客户，竟是人形物品，恐怕就更加没有拿回导师的希望了。
那个人很可能就在附近，林三酒心想。
刚才她和导师在转进这条走廊之后，正好看见前方右手边有一间办公室；就在她赶忙加快脚步走上去的时候，脚下蓦然爆响一声，随即一只透明无形的“大气球”就占据充斥了走廊，将他们一人一物都包在了里头。
不管设置下这玩意的人是谁，都很聪明地利用了游戏规则：玩家之间不能彼此伤害，所以林三酒稍一活动，就从里头掉出来了；导师不是玩家，仍旧被包得像个饺子馅。
林三酒倒是能理解设陷阱的人的逻辑。假如导师真的只是一个客户，那么只困住他、而不管林三酒就是最好的办法，因为任何玩家都不会为了一个已经被他人从嘴边抢走的客户在这儿白白浪费时间。只要那人等上一会儿，就能不慌不忙地来收割成果了。
偏偏导师不是客户，林三酒也绝不愿意失去他——这也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在这儿白白浪费时间了。
等等，那人应该就在附近吧？
如果她马上假装离去，诱使那人现在过来收走导师，她不就有机会了吗？
捕捉到客户之后，必须在五分钟之内将他送进办公室里去；那人捉到导师之后，肯定也会在五分钟之内出现，把他带走的。
林三酒吞回去了一口气，四下看看，给导师使了个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懂的眼色；她假装十分懊恼地低声说了一句“算了，不要了”，转身朝走廊深处跑去，顺便瞥了一眼那间害她和导师中了陷阱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中型办公室，能容纳6人，30元／小时。条件倒是挺合适，可惜它离导师被困之地太近了……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跑。
在转个弯、一连跑过三间小型办公室之后，她刹住了脚步——距离差不多了。林三酒在墙角后蹲下来，闭上了眼睛。
耳朵里除了大楼新风系统的嗡嗡响声，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她当然也没指望那人走路会咚咚响；她只是在脑海里重新回忆了一遍那间中型办公室的门，以及门下黑幽幽的那一线缝隙。
只要有一点缝隙，就能让神婆的目光从那儿伸出去，代替她监视导师身边的动静了——这一点，真要感谢梵和。
在把该嘱咐的事项都嘱咐完了一遍之后，她能感觉到，神婆的额头渐渐从门缝底下挤出去了。这感觉很奇妙，像是她遥遥地、将自己的“触角”投在了别处，蜗牛一般从壳子里露出了额头、眼睛、鼻子……可惜的是，她看不见神婆眼中的景象。
她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在钓鱼，远处从门缝里伸出去的神婆就是她的鱼饵；只要这个鱼饵忽然开始动来动去，她就知道有鱼上钩了，自己该冲过去了。
“恭喜白聪公司成立了，”不知哪里响起来的声音，登时惊了林三酒一跳，差点把能力都松开了——“敬祝商祺！”
那家伙这么快就已经租用了一间办公室？都捉到客户了吧？想来他也不会光付租金而让办公室空着的。
林三酒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刚想到这儿，忽然感觉到远处的神婆开始拼命摇头晃脑；她当即跳了起来，闪电般地朝来路冲了回去。她的速度极快，在她重新见到木呆呆的导师时，神婆刚刚从门缝下消失；墙角后，那人才露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肚皮。
刚一瞧见来人的影子，林三酒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就已经先一步扑了过去，张手抓向了来人。等她想起来玩家之间无法互相攻击的时候，后背上登时急出了一层热汗——她太救人心切了，应该等来人收走意识力的那一瞬间再冲出来夺走导师的——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手指竟然依旧顺顺利利地在来人脖子上合拢了，登时陷进了好几层下巴里。
……玩家里有人这么胖吗？
林三酒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抓住的是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他脑袋上的头发都稀薄了，即使被人掐住了喉咙，泛着红的胖脸上仍旧没有一丝表情——是个客户。
她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哭好还是该笑好，反手握住了那客户的衣领，揪着他就赶紧退了回去——设下陷阱的人很可能就在附近，说不定已经看见她冲出来的样子了；唯一一点可以自我安慰的是，那人若是看见她抓住了一个客户，可能接下来就会认为她去找办公室了，也许很快就会出来收走导师。
林三酒拽着胖客户，几步赶回了自己刚才藏身之处，在心里暗暗估计着时间。她接下来得在五分钟之内租用一间办公室、雇佣一级员工看住客户；考虑到眼下种种，这附近唯一合适的，就是导师身旁那间中级办公室了。
假如继续找别的办公室，她就得马上行动、马上往更远处走，那就意味着她必须把导师一个人抛下——这当然不可能。即使她知道对方只是一个物品也不可能，因为对她来说，这几个人形物品都不仅仅是物品。
“我不是说让你留意玩家吗，”她把神婆叫出来，低声教训道：“我们再试一次，你这次瞧准了再报信。”
“我真不是起这个作用的啊，”才从断片里恢复过来的神婆咕哝了一声，又被送回了那间办公室的门缝底下。借用梵和的能力，它能够像纸片一样，从门缝下不出声地滑出来，那人出现的时候若不特意低头去找，恐怕很难发现门缝下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看。
只是林三酒没想到，这一次她才把神婆从门缝下送出去，人形物品马上就开始摇头晃脑了，动作比刚才更激烈得多——紧接着，她就听见远处响起了一声被压抑住的模糊惊呼，因为太低了而分不清是男是女。
是那个设下陷阱的玩家，撞见了门缝下的神婆？
林三酒立刻收起神婆，再次扑了出去。她这次可没法像上次那么敏捷灵巧了，毕竟她还得拽着一个高大胖子——这些客户或许没有人类的智能，可是确实有人类的体重。她一咬牙，干脆扛上了这两百六十多斤往前跑，等她冲到导师附近的走廊里时，又一声广播响起来了：“恭喜和百合公司成立了，敬祝商祺！”
下一秒，她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关门声。
林三酒登时明白了。
那间中型办公室，恐怕就是和百合成立公司的地方；而那个女人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巧合——很简单的道理，在玩家抓住客户之后，都会尽快租用一间办公室；想必和百合一抓住导师，立刻就近把那间办公室给租下来了。
林三酒不敢多耽搁半秒，双手紧紧抓住胖客户的胳膊，脚下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她猜得果然不错，和百合正站在那间办公室门口，手甚至还握在门把手上没拿下来——而走廊里，导师已经不见了。
和百合听见脚步声，朝这边一转头的时候，林三酒立即冲她喊了一声：“你收走了我的客户？”
“谁捉到就是谁的，”在她的怒气面前，和百合刚刚往后瑟缩了一下，似乎忽然想起来林三酒没法对她怎么样，简直肉眼可见地勇敢起来——“你不是还有一个吗？”
林三酒余光一扫，发现6024门上已经出现和百合的头像了。虽然她看不见，但假如和百合此时转头去看的话，估计就会在门上看见这一间办公室的真实信息：客户0——那时，她就该意识到不对劲了。
眼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发现导师其实是个人形物品。林三酒情急之下，脑子转得反而快，当即笑了一声，说：“你已经雇佣了一级员工吧？虽然一级员工需要一分钟才出现，但你也付出了工资和办公室租金了吧？我得谢谢你，我现在把它抢下来，就省了我一笔开销了。”
和百合像看傻瓜一样望着林三酒，手仍稳稳地握在门把手上，问道：“你是不是……没想明白这游戏的规则？”
不等林三酒答话，她立刻一推门、迅速闪身进去，咚一声把门关上了。从门后，传来了她有几分模糊的声音：“你算作一个攻击力，我算作一个防守力，互相一抵消，你打算怎么抢占我的办公室？你没有办公室，雇佣不了五级员工，再说，我雇佣四级员工只需要四分钟而已，比你快。而你背上的客户，五分钟一到还没进办公室，就会消失了。”
林三酒松了口气，肩膀都垂了下去。她进去就好，起码和百合暂时看不见门上信息，就不会知道导师其实不是客户。
“我先放你一马，”她也不知道自己听着究竟像不像失意发狠，“你欠我一个客户，我可记住了。”
和百合从门后哼了一声。
这不是长久之计，她迟早会从房间里走出来，继续去寻找下一个客户的，到时不可避免地会看见门上信息。而自己又确实需要尽快租下一间办公室，把客户塞进去……就在林三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忽然只听广播又响了起来：“恭喜千道成功抢占白聪公司总部办公室，恭喜千道公司成立，敬祝商祺。”
这个通告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吃惊的也不只有林三酒。下一秒，6024门后就响起了导师在愕然中脱口而出的半句话：“怎么这么——”
等他赶紧掐断了自己的声音时，门后的和百合也反应过来了。
“你是人形物品？”

第1466章 充满林三酒气的办法
……不能动用武力，实在太憋屈了。
以林三酒的眼力怎么会看不出来，她若是能实打实地与和百合动手，不出五分钟，她连对方脸上的油彩都能剥下来。然而在这个游戏里，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和百合打开门，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耸耸肩说：“怪不得你要急着把它夺回去……那我就谢谢你给我的人形物品了。还是那句话，谁拿到算谁的。”
林三酒打量了她几眼，见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问道：“你把他收起来了？”
和百合一摊手，丝毫不怕她。“换了谁都会马上收起来的吧？”
林三酒抿着嘴点点头，没有答话，忽然转身就走。
……她当然不会放弃导师。
在无法动武将他夺回的情况下，她就只能用游戏里的办法，将导师从和百合手里逼出来。
在她想出具体用什么办法之前，她得先给自己找到一间办公室。
当林三酒在走廊间飞速奔跑的时候，她只觉有一股沉沉的怒气，正压着她的五脏六腑。韩岁平和女越被游戏夺走了，礼包被游戏夺走了，眼下导师也因为游戏被夺走了……她现在能干的事情，竟然只有老老实实地配合游戏，去找一间办公室——还得是中型的！
真是荒谬。
她在一间中型房间门口刹住步子，一脚踹开了门，左右看看这间装了六个格子间座位的办公室，随即将后背上的大胖子给甩了进去。客户似乎也不知道疼，爬起来之后，就晃晃悠悠地转身想往门外走。
她以双手拦住门，只要胖子一靠近，就把他往回踹得后退几步；现在，她得赶紧把这个办公室租下来，再雇佣一级员工把这胖子看住——
林三酒正要张嘴的时候，却忽然顿了一顿。
不对，如果想一想千道是怎么夺取白聪公司的话……那她现在还不能马上租办公室。
这游戏里有三个玩家都是走的“正道”，一步一步地找客户、租房间，而千道却不同，他用了另一种海盗战略。
既然游戏开始之后，始终没有听见过“千道公司成立”的通告，那就说明他没有租办公室也没有雇佣员工；想来他可能是悄悄跟上了白聪，所以才能找到白聪办公室的地点——这么说来，千道大概在藏匿跟踪方面别有奇招。
以千道本人的1个攻击力，能够抢到办公室，就说明白聪办公室当时的防守力是0。
白聪实在太不够谨慎了，在没有雇佣四级防守员工、或者四级防守员工还没出现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才给了千道一个可趁之机……
“不会吧，”意老师满腹狐疑地说，“你就够粗心胆大、冒险莽撞的了，你都想到不能傻乎乎地开门就走，那个白聪会这么不谨慎吗？”
……这个时候就不用展开自我批评了吧？
林三酒不大高兴地在脑海中说道：“不管是怎么回事，反正千道抢到了白聪的办公室。他有了办公室、一级看守员工和客户，还有一百元初始资金没动过……我要是他，我肯定会利用这个机会，立刻雇佣两个五级攻击员工。五分钟以后，这个游戏里谁还能阻止他们三个攻击力？他能在游戏刚开始时，就把它结束掉。”
不得不说，千道这一招真是立刻将其余几个玩家都置于了只能挨打的境地里。凡是老老实实租了办公室、雇佣了员工的玩家，现在没人有足够的钱再雇佣两个四级防守员工了——客户的收益要在一个小时后才能到手，假如她的猜想正确，五分钟之后，谁都挡不住千道一共三个攻击力的扫荡。
也就是说，她现在不能租办公室？
不，不对，等一等。
林三酒紧皱着眉头，又意识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假如她是千道的话，她现在真的会雇佣两个五级员工，把100元本金全部花掉吗？
要知道，这层楼里还有一个白聪呢。
不管白聪手上还剩多少钱，有一点都不会变：他很清楚被千道夺走的办公室在哪里。如果千道真的敢与五级员工一起离开办公室，那他趁着对方大本营空虚时夺回公司的可能性，就变得非常大了。
千道不知道和百合或林三酒的位置，白聪却知道他的位置，谁找过去花的时间少，自然是不言自明的。一失去公司办公室，千道手上的五级员工也会变成新占领人白聪的，等于花光了所有钱为他人作嫁衣。这也就意味着，千道肯定会至少形成一个防守力；他的最大攻击力降低成2之后，那么林三酒只要也雇佣一个四级员工，她的新公司自然就安全了。
幸亏白聪和千道二人现在已经互相牵制住了，她应该可以成立公司了才对。
这一番思考，简直叫林三酒烦躁得想拿头撞墙——这游戏才刚开始不到十分钟，各种各样的复杂可能性就全你缠我绕地纠结成了一团，她难以想象自己居然思考了这么半天，才终于下了一个租办公室的决定。
她想到这儿，赶紧把胖子客户又塞回了房间里，趁着他还没有消失的时候，低低喊了一声：“这个房间我租了，再雇一个一级员工看住他！”
“恭喜林三酒公司成立，”通告紧接着就响了起来，“敬祝商祺。”
一级员工要在一分钟后出现，他出现的时候，也是客户的收益计时开始的时候。现在，至少客户不会消失了；她还得继续拦住他，不让他在这一分钟里游荡走了才行。
林三酒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扫了办公室门上自己的头像一眼，看见底下文字写着“林三酒公司1号办公室，客户1，员工1，收益100元／小时，办公室剩余名额：5人。现金流：60元。”
收益要在一个小时结束时才能到手，房租工资却已经先扣掉了。她打开门，往走廊里张望了一圈，静静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捕捉到。
游戏为这楼层添加了很多走廊与房间，一楼大厅那种通透简约的设计，到了六十楼就变成了走道曲折、光影幽暗、无穷无尽的迷宫——在这个迷宫里，光有速度是无法保证自己能够走完一整层楼的。
“接下来要雇一个四级员工吗？”意老师问道。
现在据她手上少得可怜的情报来看，这个游戏的四个玩家中，每一个都有可能形成2个攻击力，或者2个防守力。
雇佣一名四级员工，与自己形成2个防守力，就等于暂时立于不败之地了；若是选择雇佣五级员工形成2个攻击力，就必须冒着攻击与对方防守互相抵消、白白多浪费十块钱的风险，甚至可能在“出征”的时候，反而被其他人占去办公室。所以，目前防守力才是最好的选择。
“那就雇一个——”林三酒话没说完，又断了。
她能想到，其他人也能想到。如果人人都觉得形成2个防守力是现在最好的选择，那……那岂不是说，现在外面没有任何五级攻击员工吗？
外面没有五级攻击员工的话，她雇佣四级防守员工干什么？
“等等，或许有人会想，既然外面没有五级攻击员工，所以说不定有玩家就不雇佣四级防守员工了，那么这个人反而会选择形成2个攻击力，四处攻击……”意老师急忙说道，又叹了口气：“这就跟石头剪刀布一样，绕来绕去，没完没了。”
对噢。
林三酒又想拿头撞墙了。她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呻吟，听着就像个看得着骨头却吃不着的焦躁饿狗，来回转了几圈，在“恭喜白聪公司再次成立，敬祝商祺”的通告声里，终于下了决心。
雇佣了四级员工，就等于选择了防守。这就意味着，林三酒接下来将会被钉在办公室里干等，没法出去找客户，才是叫她最头大的。神婆只能从她见过的地方钻出去，这层楼里还有一大半都是林三酒没去过的，所以靠梵和那一个能力去搜索客户，也很遗憾地不可行。
也正是“没法找客户”这几个字，给了林三酒一个主意。
选择了防守的人，没法出去找客户；她已经有一个客户了，还如此着急；那手上一个客户也没有的和百合，岂不是比她更着急吗？
“我想，我有对付和百合的办法了，”林三酒喃喃地低声说道，“她不是想要我的人形物品吗？那我就再给她送过去一个好了。要是我的运气好，恐怕可以一口气把导师拿回来。”
一边说，她一边叫出了画师。和百合见过神婆，也见过她自己的客户，现在必须得找一个从未与其谋面过的人形物品——也就只有画师了。
“我马上带你去一个地方，”林三酒不知道画师究竟能不能理解一个并非画画的指令，带着几分惴惴地嘱咐道：“到了那儿之后，你要给我几分钟时间，让我想想画什么好。与此同时，你就在原地转圈就行了……你听得明白吗？”

第1467章 新年第一章！
林三酒一点都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
她奔跑起来时，脚步声虽轻却疾，沉稳而飞快地打在地上；在朝目标急扑出去的时候，就像一根长箭那样，能将被捕猎的惶恐直直射入目标心脏里。
当她远远地看见了和百合的办公室时，和百合也听见了她的脚步声——6024的门蓦然被人一把拉开，那张涂了一条紫色油彩的脸朝外一望，即使明知道自己不会受到伤害，仍旧被惊得脸色煞白，立刻又缩了回去。
等她赶到了6024门口的时候，林三酒刹住了步子。门关得紧紧的，和百合的小头像浮在门板上，盈盈地亮着微光。
和百合在里头冷笑了一声，隔着门扬声说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用防守你自己的办公室了吗？”
林三酒二话不说，握住门把手一撞，低声喊了一句“攻击！”——里头的和百合一愣，似乎全没料到她这么莽撞，急忙也匆匆喊了一声“防守！”。
门上顿时出现了新的一行字：“林三酒公司攻击和百合公司，攻击力1，防守力1，抵消。攻击失败。”
林三酒端详着这行字，直到它在几秒钟之后消失。作为公司“法人”，和雇佣员工时所需要花费的时间一样，下一次她们二人可以把自己算成攻击力的时间，是在五分钟以后；可以算成防守力的时间，是在四分钟以后。
“你这个人是不是还没玩明白？”和百合缓了缓，在余惊之中，似乎又是愤怒又是好笑：“你出来攻击我的，你的攻击被抵消了，没有用。可是你的办公室里少了一个防守力，可能会被别人攻击成功噢？你自己算一笔账，现在另外两个人都有可能形成2个攻击力……”
“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的公司很安全，至少比你安全。”林三酒站在门外，轻声打断了她。
“什么原因让你有这样的错觉？”和百合笑了一声。
“那就让我好好给你解释一下。”林三酒丝毫不动气，在门口来回徘徊。她知道和百合从办公室后能看见自己，因为办公室窗户后原本关得严严实实的百叶窗帘，此时被人微微扒开了一条缝隙。“我的公司处于一个非常隐蔽的角落，附近没有一间办公室。如果不是我机缘巧合地发现了它，我自己都会目不斜视地从它前方跑过去。即使那两人彼此不互相攻击，都跑出来找我，他们也要花上很长时间才能在这个迷宫里找到我。”
以上当然没有一句是实话。
林三酒为了藏起自己的办公室可是费尽了脑筋，然而因为涉及到了游戏布局，所以别说【描述的力量】了，就连让画师给门上涂层漆都不行——油彩一碰上去，就全数飞溅回来，倒是浇了她自己一身。现在她的办公室里连一个防守力都没有，就像是掉在马路上的钱包一样，正毫不设防地等着别人走近。
“那……那又怎么样？”
“我有客户，也雇佣了一级员工，也就是说我有收益。”林三酒抱起了胳膊，站在走廊口说。“而你没有客户吧？”
和百合没有说话。
她的脚步声挪近了几步，似乎就在门后不远了。林三酒真想踹门进去按住她，把导师从她身上给打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自己——按照规则，她一旦试图强行开门，就算是攻击了。
“所以我不走了。”林三酒冲百叶窗笑了笑，说：“你只要一离开办公室，我就攻击你的公司。我堵在这，你就没法出去找客户，只能挨饿……除非你雇佣一个四级员工先替你看住办公室。但是我想，你肯定不会这么干的，对吧？”
这是一个简单的取舍问题。
和百合租了中型办公室，又误以为导师是客户而雇佣了一个员工，总共花掉了她三十块钱，身上只剩六十了。她如果雇一个四级员工看守办公室，也会立刻被林三酒的攻击而抵消掉，也就是说，一个四级员工只能拖住林三酒五分钟而已——但是和百合无法保证自己一定就能在五分钟之内找到客户。
在五分钟结束之前，她即使还没找到客户，也必须立刻返回办公室，来抵挡林三酒下一次的攻击。这个时候，她的钱就只剩二十了，再也没有机会出去找客户了，林三酒只要以每五分钟一次的攻击频率拖住她，拖到自己的客户产生了100元收益的时候，到时就能轻松拿下和百合的公司。没了办公室也没了钱，和百合到时只有破产一个下场。
“如果你不雇四级员工，甚至干脆放弃这个办公室，找个别的地方另起炉灶，那你反而还有一线生机。”林三酒笑了笑，说：“当然了，你猜我会不会跟着你过去？比速度，我还没怎么输过。”
“我不信，”和百合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完全失去了刚才的稳当。“这个游戏里怎么会有一个隐蔽的办公室？真这种优势存在，游戏岂不是太不平衡了吗？”
“随便你信不信。据我猜测，这种隐蔽办公室不止一间，是你没有仔细找罢了。”林三酒以一副十分无所谓的口气说，“我反正呢，是不走了。如果有客户正好游荡到这附近的话，我也会抓住他，让他在五分钟后自己消失。反正我不愁没有收入，挨饿的人是你。”
和百合在门后焦躁地转了几圈，脚步擦得地板沙沙响。她显然还没有彻底相信林三酒的这一番说辞，却又被林三酒的行动搅得心中不安；这种不安，在林三酒五分钟之后第二次攻击了办公室的时候，就越发浓郁得如同实质，好像隔着门都能闻见一般。
老实说，林三酒心中的不安，一点也不比她少。
千道是可能会因为顾忌白聪而选择防守，可是白聪现在损失很大，说不定正跟饿狼一样四处寻找机会——她不知道自己能在外面撑多久。
第二次攻击结束，门上“攻击失败”的字样也消失了。林三酒把自己转悠的范围逐渐扩大了，有时会溜达到附近的走廊口处，作出一副四下张望、寻找客户的样子。和百合办公室的百叶窗帘，就好像是一个人紧张得不住眨眼时的眼睫毛，翻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掀起来，哗哗地透着焦躁。
在第二次攻击结束后，林三酒有意等了三四分钟，才走到了旁边一条走廊拐角后。确认和百合从她的办公室里看不见自己的时候，她才悄悄吸了一口气，重新把画师解除了卡片化。
画师显然已经把十分钟之前的嘱咐都忘了，立刻抱起画板，一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这种智能真是叫人发愁……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口气，低声说：“我呢，很快会走到那边去，那间办公室门口，看见了吧？不不，我不是要你画它，你把笔放下。”
画师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走出去就是一个天生的客户，谁都不会怀疑的，不像导师还得假装。
“我走过去时，你不要跟着我。我会站在那边想想让你画什么好，而你就在这附近转圈，但是你要记住——”林三酒说到这儿，见画师也微微凑过头来，好像知道这里是重点了，心里不由微微放松了一些。“你一定要时不时地，探头出去看一眼。一定要把头探到墙角外，这点非常重要，你知道吗？”
画师的神色仍旧茫然，但好歹是点了点头。
“如果有人来抓你，你知道要赶紧跑吧？”
这次画师点头很快，看着很让人安心。
他们站在拐角后，和百合是看不见的，但只要画师一把头伸出去，就会落入和百合的视野。当林三酒重新转过墙角走出来时，她发现和百合还真懂得抓住机会——后者刚才显然打算趁她没回来的时候悄悄溜走来着，因为百叶窗后的玻璃上多了几点溅上去的紫色油彩；属于一级员工的人影，此时正木木地站在和百合身边，一动不动。
换作别人大概还不会多想，林三酒却只要瞧一眼，就明白和百合的计划了：后者肯定是想在那个一级员工的脸上涂油彩，让他假扮自己，结果油彩根本沾不上去，全飞溅出来了。
……没想到英雄所见略同嘛。
林三酒忍住肚子里的笑，装作什么也没察觉的样子。她背对着画师所在的走廊，顺着和百合的办公室往前走了几步；百叶窗忽然微微一动，和百合凑上了玻璃、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又急忙缩了回去。
画师看来是按照吩咐的那样伸头了，才会引起和百合的注意。
对于和百合来说，只有手上有一个客户，眼下的困局就立马能破。当她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客户，而林三酒却没发现的时候，她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这个诱惑——毕竟人形物品这么昂贵，有一个都算混出头了，除了大人物，谁兜里能揣好几个啊？
林三酒最能迷惑人的一点，就是她看着特别朴实。
“雇一个四级员工，”
当林三酒绕到反方向走廊里去的时候，她的耳朵却捕捉到了和百合办公室里传来的一句气声。
她终于上当了。

第1468章 人形无情，物品无义……？
一旦“雇一个四级员工”这句话响起来，和百合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林三酒只觉身上皮肤酥酥地一麻，脚下仍旧平平稳稳地迈出去一步，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落在了走廊前方。和百合接下来小半句模糊的气声，恰好在追上她耳边的时候消散了，她一时只听见“生澳”二字，忙忍住自己，才没有朝那一点细碎声息转过身去。
生澳？什么是生澳？
她第二步也迈了出去，没过一会儿身后办公室就安静了下来。在四级员工现身之前，和百合是不会离开办公室去捉画师的，她还有四分钟思考时间，在脑海中演练接下来的每一步。
……虽然这计划有几分冒险，但是可行。
在她来到走廊尽头时，她就进入了和百合的视线死角。林三酒飞快地微微一转眼，看见画师正缩回了墙后去，这才若无其事掉头折返——她将时机拿捏得正好，走回来时，还听见了办公室里和百合轻轻松了一口气的声息。目前为止，一切都正如她计划好的那样，进行得平平稳稳。
然而紧接着，林三酒就听见导师说话了。
“我相信你，以你的潜力，一定能从看似无解的局面中找出破局关键——”
不会吧？
林三酒都愣了。和百合这人也太不客气了，刚拿到人生导师就立刻用上了，要知道前任主人还在外面转圈呢——莫非刚才她听见的“生澳”，是恰好听见和百合叫了一声“人生导师”吗？
林三酒飞快地冲紧闭着的门板一扭头，低声叫道：“导师？”
她刚才还没想到这一点，如今“导师”一叫出口，她登时生出了担心：万一人生导师在换手之后，就彻底将上任主人给忘了怎么办？
林三酒的潜意识倒是比她更进一步。意老师忽然说：“他要是真把你忘了，那反而没什么可担心的。你该担心的是，他万一没把你忘了怎么办。”
……咦？
就像是为了印证这个念头似的，门后传来了和百合一声不尴不尬清嗓子的干咳，低声问道：“你觉得以你对她的了解来说，我眼下这个情况……需要注意什么呢？有什么陷阱吗？”
林三酒怔怔地立在门口，明白了。
和百合话音落下去之后，却有一会儿没响起回答；门内外二人都等了好几秒，才传来了和百合带着点儿狼狈似的声音：“……这个给你，够了吗？”
“够了。”
导师显然一点儿也不推辞地收下了；过了几秒，大概消化完了物品，他在门后说：“虽然我的前任主人胆子很大、不惧风险，但是把办公室一扔一个小时，未免也太莽撞了，即使是她也很难想象。加上你也没有亲眼见过隐蔽办公室，她的说法真假不一定，所以我认为，目前情况里有陷阱的可能性比较大。”
你赶紧闭嘴吧！
林三酒终于明白为什么波西米亚老是张嘴就骂人了，在这种束手无策的时候，她肚子里转过去的只有一连串一连串的暗骂——物品就是物品，靠不住，转头就能不认人。
“会是什么陷阱呢？”和百合马上问道。
林三酒急得不行，一时间都忘了要从百叶窗前让开；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让她暂时躲过了被彻底识破计划的命运——百叶窗被人用手指一分，露出了一双导师的眼睛。与此同时，她听见了墙角拐弯处后，随着画师一探腰，画板轻轻一声打在他后背上的声音。
……幸亏她刚才没有挪开。
正因为林三酒的身体恰好挡住了导师的视线，才没让他看见画师，要不然以这个叛徒的德行，恐怕一扭头就要嚷嚷起来“那不是真客户！”，到时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一人一物的目光在窗叶间碰上了——林三酒顿时生出了一线希望。
导师脸上绝不是平平静静的神色。他一瞧见林三酒，就好像一个人穿着小两码的鞋走了五公里似的，脸都被矛盾难受给拽得歪了；显然，不得不和林三酒作对，也叫导师本身感到十分不适——或许是因为他才刚刚被夺走不久吧？
只不过，这线希望也很快就被打散了。特殊物品的准则是不能被违背的，导师缩回头、合起窗叶说：“现在情报很少，我很难肯定地说，到底她设下了什么陷阱。在未知具体风险的时候，我认为最好采取保守姿态……”
“但是我需要客户啊……”和百合虽然压低了声音，大概也能察觉到，自己的谈话逃不过门外的林三酒。不过商场游戏的特点就在于，林三酒哪怕听见了，对她也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样，你可以自己先不要出去。”导师话一开头，就叫林三酒暗暗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把他留在气泡空间里——“你不是有意识力吗？”
和百合吸了一口气，明白了：“啊，你是让我单把意识力放出去搜索？”
“对。”
“你不懂，我的意识力质地决定了它不能按我心意不停往外伸。我的意识力质地就像一块陶泥似的，捏好丢出去就定型了。再说，她应该也是意识力修炼者……”
“她就是。”导师干脆利落的回答，可一点也显不出他心中的挣扎不适。林三酒就好像一个眼看着山洪爆发的人，明知道大事不好了，却硬是什么也做不了——一想到自己的计划目标之一居然是为了夺回这头白眼狼，她简直想踹他几脚。
“据我所知，在我和她分开之前，她的意识力就所剩无几了，所以她不能用意识力封住四周去路，你不必担心。而且，你的意识力定型也不影响你用它来破解困局，反而是个可以利用的优势。你想想，这个时候采取什么方法好呢？”导师把她卖得干干净净之后，还不忘充满鼓励地朝和百合问道。
“定型了反而是优势吗……”和百合喃喃地说。
林三酒冒起了一脑门热汗。人生导师的启发鼓舞是挺有效果的，她现在就替和百合想到了一个破解自己计划的办法；既然她想到了，和百合又不傻，估计破题也快了。
“啊，我可以将意识力滚成圆球，”和百合冷不丁地说，“再用意识力形成足够长的绳子，把它绕在我手上……”
她的意识力可以包住目标，如果有了一根“绳子”的话，在哪怕只是包住画师一条腿之后往回一拉，画师就也被拉到她手里了；她都不用出门，到时林三酒就落了个赔了夫人又折兵。而且，画师可以照这个办法处理，游荡到附近的客户自然也可以。
“我这一件特殊物品花得值啊。”和百合忍不住讶然笑了一声，又问道：“她手上没有其他可以阻挠我的力量吗？”
直接用拳头去抵挡意识力，就像是用拳头去打海浪一样，基本起不到什么效果；林三酒不由有些后悔——她要是问问人偶师当时用什么办法抵挡意识力的就好了。
“就我所知，她好像还有运用空气气流之类的手段。但你别忘了，她在游戏里不能攻击你，自然也不能攻击你的意识一部分。”导师循循善诱地说道，“再说，你站在办公室门口，就可以同时朝各条走廊放出去数个球，但她没了意识力，怎么能同时分身到各个地方去拦截呢？”
这局面，完全就是人质给绑匪出主意，教他怎么打败警察。
如果林三酒只拦住滚去画师方向的意识力球，和百合就会立刻意识到，所谓的“客户”有诈，那计划就泡汤了。人生导师的物性决定了他会尽心尽力地给主人想办法，不管主人是谁——
门把手转了起来，门后的人即将要出来了。林三酒盯着它，正因为没有头绪而焦躁不安的时候，突然激灵一下，意识到了一个矛盾。
慢着，导师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避免和百合冲出去，没抓住客户却抓住了画师，结果回来以后钱也没有了，四级防守员工也没有了这种情况，对吧？林三酒还有六十块钱，到时完全可以现场雇佣一个五级员工，将和百合公司彻底端掉——可以说导师这个计划，确实是从和百合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考虑的，完全是为了她好。
……只不过，他为什么不用更简单的办法？
办公室门打开了，脖子上绕着一圈波浪大花瓣的和百合立在门口，人生导师与一级、四级两个员工都分散着站在她身后。其中导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像闹肚子还在强忍似的，似乎倒戈对付老东家的滋味很不好受。
不对，导师的计划还有另一面。
和百合不知道她有好几个人形物品，可导师很清楚。如果只是为了避免百合陷入最糟糕的情况里，那他只需要把林三酒手中人形物品的模样描述一遍，那么林三酒的计划立刻就泡了汤，和百合根本不会上当了。
他之所以没有提，难道仅仅是因为和百合没有问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几个在你身边跟久了，都好像……越来越灵活了。”
导师这句话言犹在耳，简直像是一句为了未来留下的预告。
如果和百合采取了导师的计划，她就必须打开门，站在办公室门口往外放意识力球……林三酒比绝大多数女人都要高一个头，和百合也不例外。
此刻林三酒的目光，就轻轻松松地越过了她的头顶，落在了前半个办公室里：格子间的样式与林三酒办公室里一模一样，桌板下用于放置电脑主机的空隙，形成了黑幽幽的一片，正好能容一个人慢慢地爬出来……
她能看见的地方，神婆就能爬出来。
“你没办法了？你在这儿看着也无妨，反正你不能拿我怎么样。”和百合见她始终没有动，脸色不大好看地说，“你也挡不住我的意识力球，它会穿过你滚出去。”
到了这一步，林三酒根本不在乎她的意识力球了。只要她一声令下，画师就会转头就跑；现在她需要的，是和百合千万别回头。
在和百合身后，那两个员工正木呆呆地站在办公室里，眼睁睁瞧着神婆从桌下钻出来。神婆也知道此刻事关重大，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像贞子刚出电视机似的，一点点朝导师爬去；导师背对着神婆，嘴里还在给和百合打气鼓劲出主意：“对，往那边一点，你做得很好……”
在神婆蓦然伸手抱住了导师的脚腕时，林三酒心念一动，两个人形物品顿时像是被深渊吸走了一样，直直地缩入了桌下的幽黑空隙中。
她转身就朝走廊深处跑，不忘大声朝另一条走廊上的画师吼了一句：“快走！”

第1469章 ……有啊
在林三酒一头冲入走廊，急速跑过了好几间办公室之后，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是她高估了刚才情况的紧迫性。
从她自己眼里看来，她忍着紧张、不动声色地抓回了导师，得马上和从犯画师一起，从犯罪现场撤退才对。可是在和百合眼里，林三酒只是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她发呆，呆了好几分钟之后突然叫了一嗓子，接着转身就跑——换了谁，第一个念头能够不是“这人有病啊”？
林三酒意识到这一点时，从后方正好传来了和百合的一声怒喝：“谁？谁还在这里？”
看样子，和百合暂时没弄明白状况，好像以为林三酒还带了其他进化者。只不过这份迷惑拖不住她多久，她接下来马上就要明白了——因为在隔了大概两道墙之外的另一条走廊上，画师一个人就闹出了一个乐队的动静。
在一条条绵长狭窄又幽暗的羊肠走廊中奔跑时，画师激起的回音就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响落不绝，比往常几乎响亮了一倍。除了他的脚步声之外，他身上还有哐啷哐啷的画板、当当作响的画架、哗啦哗啦的一桶笔；他后背上那只装着无数颜料工具的背包，随着脚步一会儿掀起来，一会儿跌回去，每一下都让林三酒听得清清楚楚，向世界昭告着“快来啊，这儿有个人”。
……很显然，这小子刚才把东西都掏出来了，大概是以为自己有机会作画吧。
“那不是客户？”和百合不知向谁发问道，声音尖锐得连已经跑了老远的林三酒都听见了。
啊，要发现了。
“导师，我要不要……”和百合说到这儿，模模糊糊的话音突然断了，半秒钟的沉默之后，她高声叫道：“导、导师？”
和百合马上就要明白了，但她应该不会来追自己才对——追上来也没有意义，还不如去抓另外那个人形物品，挽回一下损失。林三酒急忙加快脚步，在前方往左一转，想赶紧把画师接回来；只有把他变成卡片了，她才能安心。
然而在迷宫一样的楼层里，她接连冲过两条走廊，画师乐队的演出声仍旧在远处轰然作响；因为回音波荡，反而叫人说不准他到底在哪儿。林三酒刹住脚，听了几秒，试探着叫了一声：“我在这里，快过来！”
属于画师的当啷乱响忽然一顿，在一瞬间只剩下渐渐向四周飘散的回音。就在她吊起一颗心的时候，只听画师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好像正冲着她过来，越跑越近了。
林三酒听着周围走廊里的动静，赶快朝画师的方向迎了上去。这一场提心吊胆，在她终于瞧见了小脸煞白的画师时，登时随着一口长气，化作了后背上的一层凉汗。
“快点，”她伸手拍在画师肩膀上，“我们回……”
画师仍旧站在眼前，跟刚才没有变化；他其实不呼吸，胸口却挺尽忠职守地一起一伏。
林三酒愣了一下。
【扁平世界】和卡片库都一切正常，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画师却不能被卡片化了。
导师说他们几个越来越灵活了，总不会都灵活得开始变成真正人类了吧？
“画师？”她叫了一声，“你……你能说话么？”
画师望着她眨巴眨巴眼睛，茫然地没有反应。
“一加一等于几？”
画师犹犹豫豫地举起了两根手指。
“你现在感觉自己更……更人了吗？”
画师脸上没有任何迹象表示他听懂了这个问题。林三酒一时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往他身后走廊里看了几眼，却没有发现和百合。也许对方觉得抢到画师的机会不大，也许觉得现在人形物品不如客户重要……林三酒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和百合的脚步声也没有追上来。
她也不能一直在走廊里耽搁下去，一手拽住画师，拉着他就往回跑。在遥遥看见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时，她检查了一下导师的状态——不由暗暗抽了一口凉气。
说来确实有点叫人头皮发麻。
她还是第一次用梵和的“种子能力”吸进来一个人形。前几次把神婆送出去很简单，“种子能力”打开之后，只需选好神婆解除卡片化，接下来就像是饭送进嘴里人就会嚼一样，本能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但是，从外面往里头吸人就不大一样了——导师现在不是躺在卡片库里，却作为一颗后备种子，被困在了“种子能力”之中。
林三酒想把他“搬进”卡片库里，但试了几次，两个能力仍然拒绝系统共容，种子把导师顽固地包在了里头。或许她一会儿可以让导师先钻出来，再把他卡片化……
先进去再说吧。
推开门，办公室看起来和方才没有什么异样。一级员工和客户还是木呆呆地坐在格子间里，眼神空洞地停留在半空。一想到她走了十几分钟，办公室连一个防守都没有，竟然存活到了现在，还真是难得一次运气好——这或许也说明，白聪和千道二人正在互相提防，所以谁也腾不出手吧？
“进来吧，”林三酒朝画师吩咐了一声，在他走进来之后，顺手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门“当”地一声，在即将与门框门锁相撞之前，先撞在了空气上。
林三酒仍握着门把手，盯着门板与墙之间的那一道空隙，脸色难看下来，又推了一次。
“当”地又一声——很明显，门缝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门给拦住了。她抿着嘴，慢慢松手打开了门。
画师转过脑袋，目光来回转圈。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后退几步走到他身边，盲人摸象一般，从他头脸开始一路往下摸索。画师好像浑身爬了蚂蚁一样，又怕痒又怕笑的样子，在她手下扭来扭去；当林三酒的双手摸到他的右脚腕时，停住了。
她摸到了。
毫无疑问是由意识力形成的一条“绳索”，此时正绕在画师的脚踝上；画师不会说话，又老是一脸呆，若是套了个看不见的狗链，确实很难叫人察觉——这也就意味着，和百合知道她办公室的位置了。
林三酒满腹焦躁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刚才她无法将画师卡片化，他根本就不是快要变成真人了，完全只是因为通过意识力与另一个人类连成了一个“整体”，所以进不去卡片库。现在一想，她刚才那股期望，倒是真和傻子一样。
那个紫香芋反应还真不慢……让她不知不觉地把对方领回了家。幸亏和百合现在只剩二十块钱，眼下暂时给她造不成多大威胁，但以后还真是有几分棘手了。
“导师，出来。”
因为自己不剩多少意识力了，林三酒一时拿那意识力形成的绳子没办法，干脆半开着门，让人生导师从门缝里一点点钻了出来——他显然是头一次以这种方式出场，一边钻一边老是扭头去看那门缝；好不容易等全胳膊全腿地钻出来了，还没忘中气十足地问候道：“你好！以积极的心态看待这一天，这一天也会积极地回应你。”
林三酒揉了一下眉心。
还行，看样子被抓住变成一颗后备种子，似乎没有影响导师，或许因为他是特殊物品……“你刚才多什么嘴？”她放下了心，怒气升了起来，指着那条看不见的意识力绳子说：“本来已经快叫她破产了，结果你插一脚之后，现在我老巢的位置都被人发现了。”
人生导师讪讪地说：“我……我很高兴我们又可以合作……”
看了看林三酒，导师叹了口气，说：“我也没办法，换手之后，她就是我新的主人了。我必须要全心全意地为她服务，从她的利益出发考虑问题……你要知道，找出一个既能帮助她又能帮助我的计划已经很难了，对你来说有些不方便我也没办法嘛。”
林三酒没出声，顿了顿，走过去安慰似的拍拍导师肩膀。
他说的不是“帮助她又帮助你”，也就是说，导师下意识地认为回到林三酒身边是在满足他自己的要求——换言之，他即使成了别人的物品，也是希望回来的。
“先雇一个四级员工吧，”林三酒转开了话题说。和百合现在是无力攻击的，但是她一想到有人已经知道自己办公室在哪儿了，再不雇一个四级防守员工就总有点不踏实。
“你等他出来以后，可以在附近找找客户，别走远。”导师殷勤地说。
“我还以为客户有很多呢，”林三酒想起这个，难免有点犯愁，“但是刚才跑出去那么远，一个都没看见……”
她觉得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瞎找，似乎不对。
导师“唔”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林三酒朝他转过头，后者迎上她的目光，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最终说：“看在我刚才泄露了你不少消息的份上，这个建议我就免费告诉你好了。你应该想想这一个客户是怎么找到的，当时成功的条件有没有参考意义……”
林三酒一边点头一边思考，想着想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从“客户”身上转到了另一件事上。她慢慢转过目光，望着导师。
导师“嗯？”了一声。
“你告诉了和百合那么多关于我的消息……”林三酒不知道自己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一点，“那关于宫道一，你是不是也有能告诉我的事情？”
导师咳了一声，说：“……有啊。”

第1470章 写贺卡的宫道一与无处可寻的客户
在林三酒的脖子慢慢地朝导师转过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就像自然纪录片里的猫头鹰一样，眼睛圆瞪着，感觉眼皮头一次不够用了。“……什么？”
导师让她的神色给吓了一跳，仿佛自己都不确定了：“是、是有的啊？”
“都有什么？”林三酒一时间只觉有千万个问题一起冲上天灵盖，现在嘴也不够用了：“他要干什么？他这个人怎么回事？他知道我会问这个问题吗？你跟他多久了？不不，你先回答这个，他为什么会认识玛瑟？”
“我在跟着他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唔，神婆说的‘断片’状态。他手底下排队的太多了，基本上用不着我。所以我也不好说究竟跟他多久了，大概不超过一年吧。”导师先挑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回答。
这个回答一下子就让林三酒泄了一半气。“才一年，那他干了些什么，你岂不是基本上都没有头绪吗？”她摆摆手，说道：“这样吧，你自己说，尽量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一人一物倚在格子间上，望着门外的走廊，画师在一旁时不时地甩一下脚。导师抱着胳膊说：“你刚才有一个问题问在点子上了，他在把我送给你之前，就已经猜到你会向我打听他了。”
他都猜到了还愿意把导师送过来，就是说，导师也不了解宫道一？
导师的下一句话，似乎就印证了她的猜想。“他的计划，想法，性格……老实说我都不怎么清楚，能提供的消息也不多。”
林三酒还没来得及失望，就听他继续说道：“所以，他希望你能自己亲眼去看。”
过了两秒，林三酒才觉得这句话终于慢慢陷进了脑海。“去看……？”
“对。他那时告诉我，如果你问起来了的话，我就要把他留下的这几句话转告给你听。如果你没问，那就算了。”导师瞥了她一眼，说道。
“是什么？”
“‘在Karmar博物馆里，我给你留下了一段讯息。如果你愿意去看的话，钥匙是【时间回溯】。’”
【时间回溯】？林三酒愣了一愣，才突然想起来了那件压在卡片库深层的特殊物品——那是与人生导师、【你们班上应该有这样的人吧】等物件在同一时间段到手的。现在想想，宫道一的影子就像天上投下的云影一样，始终笼罩在那一段时日之上。
【你们班上应该有这样的人吧】里掺杂了让她遗忘了什么的东西，最终被人偶师拿走了；人生导师怀揣着宫道一给她的留言，要将她领去Karma博物馆；而【时间回溯】是打开留言内容的钥匙——他到底给她设下了多少安排？用她完成了多少安排？她前路上还得撞进宫道一的网里多少次？
林三酒打了个抖，却知道自己一定会去看，哪怕那段讯息本身就是宫道一计划中的一个棋子。“……巧了，”她喃喃地说，“本来我正好就要去那儿。”
究竟是不是巧合，她懒得去想，反正想了也没有意义。
也许是因为自己没能提供多少关键信息，人生导师有点过意不去，弥补一般地说道：“我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我能告诉你……噢，他有时候会给自己找一个跟班，帮他打打下手什么的。都跟不久的，我听别的人形物品说，一段日子之后跟班就消失了。”
“死了？被他杀了？”
“不，”导师皱起眉头，回忆道：“我后来有一次出现时……正好看见他在写贺卡，好像就是发给以前一个跟班的，虽然那人我也不认识，叫什么雷明。哦，你也不认识啊？宫道一在贺卡上祝他新婚快乐。”
林三酒猜一千次，也猜不到自己会从导师嘴里听见“宫道一写新婚贺卡”这句话。反正也不会是简简单单一张贺卡吧，肯定又是个棋子，天知道它承担了多少安排，会引起多大的失落或希望。
“我真希望能马上知道他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到了咫尺天涯的玛瑟，低低说道：“……或许我不该叫人偶师去Karma博物馆的。”
“到了那个时候你再犯愁好了，”导师卖完旧主，看着神清气爽：“现在你得先想想，该怎么在这个游戏里找客户。”
林三酒被拉回了眼下，叹了口气。
这也是一个叫人头疼的问题。他们俩正对着门口，望着走廊半天，连一个从附近经过的客户脚步声都没听见，怎么——不，等等。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她才刚抱怨了一句，此刻从左边走廊深处响起来的，不就是一串脚步声么？
“客户！”林三酒眼睛一亮，腾地跳起来，一头冲出了门外。“你们两个看家，”她回头嘱咐了两个人形物品一声，“我去去就回。”
这层楼里走廊幽深错杂，重重回音波荡里，循着声音找过去也成了一件有几分难度的事情。林三酒匆匆穿过几条走廊，一一搜索过去时，却发现那脚步声似乎正在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而且越来越近了；她站在原地听了听，放开步子就朝远处冲了过去。
……她差点与刚刚从墙角后转出来的白聪一头撞上。
就在林三酒以为白聪先她一步拿到了刚才那个客户时，只见白聪急忙退了两步，目光在她身后转了几圈，问道：“是你？这儿没有客户？”
林三酒一怔，也明白了。“我听到了你的脚步声，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客户呢。”怪不得那脚步声反而会朝自己走过来，原来白聪和她起了同样的误会，都以为对方是客户。
“我找了半天了，”白聪现在的脸色很不好，进入游戏时那一派商场精英的风范，现在点缀着一层汗珠和隐隐的焦躁。“根本没有客户，一个都没有。”
林三酒看了看他，一时判断不了这话的真假。“也不是一个都没有吧，你不就找到了一个么？虽然被千道抢走了。”
她自己办公室就在这附近，不能让白聪发现了。林三酒想了想，在白聪张口回答的时候，绕了几步，在旁边走廊前停住脚——看起来，就好像是要拦住白聪不想让他走入那条过道一样。
如果白聪留意不到就算了，他若是留意到了自然更好，因为林三酒的办公室在另一个方向。
“那个王八蛋，”白聪听见千道的名字就啐了一口，扫了一眼林三酒，忽然说：“你最好也小心他一点。他现在有钱，又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行动，攻击谁都不难。”
他当然不会把林三酒的利益放在心上，大概是想给自己拉一个同盟、给千道竖一个敌手。林三酒没有放过机会，立刻问道：“他果然是一路跟踪你的？”
“对，说来也怪了，我在找到客户之后、租用办公室之前，曾经仔仔细细地搜索过那片区域，一个人也没有发现。”白聪叹道，“天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又是怎么跟上我的……我好不容易建立了公司，现在却被逼得从头开始，连客户都找不着了。”
那么说来，即使是她确认无人的地方，也未必是安全的了？
“你找到客户了吗？”白聪望着她，单刀直入地问道。
“若是找到了，我也不敢独自出来了吧。”林三酒怎么会和他说实话——她都快习惯鼓励人们彼此撒谎诈骗的游戏内容了。“除了你之外，剩下两个人都有可能形成2个攻击力，我要是有客户，怎么能扔下不管。”
白聪也是有可能形成2个攻击力的，虽然可能性比较低；林三酒有意把他排除出去，是为了能够传递出去一个信息：我不把你当成威胁，希望你也别把我当成威胁。
白聪点了点头，焦躁仍旧浓郁地挂在眉梢眼角。对于林三酒没有找到客户这件事，他似乎不太意外，立即就信了。“我不清楚那个和百合的情况，她既然成立了公司，就可能找到了至少一个客户。但是据我所知，现在我、千道和你，都没有再成功找到过客户了。”
“怎么回事？”林三酒吃了一惊，知道她也得回馈一点消息，才能叫白聪继续往下说。“和百合也没有找到。她拿走了我一个特殊物品，我在抢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办公室里没有客户。”
“真是怪了，”白聪抹了一把脸，“难道我无意中得到的那一个，就是这层楼里唯一一个客户了？”
他冷笑了一声，又说道：“我知道千道的地盘，所以我去查看过好几次，还顺便杀死了一个他的三级搜索员工。所以我清楚，他自从拿走我的客户之后，连一个客户都没找到。”
林三酒也皱起了眉毛。二人又说了几句，没有讨论出什么头绪，彼此又仍然存着一份戒心，对话自然也很快就结束了——二人不尴不尬地对视几眼，发现谁也没有要动地方的意思，因为谁也不愿意将自己去向暴露给另一个人知道。
“这样吧，”白聪提议道，“我们在同一时间，朝相反方向走。”
林三酒点了点头，指指身后走廊说：“那我走这边。”
听着身后白聪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反复琢磨着刚才白聪那番话。
……对于去哪儿找客户，她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

第1471章 拐角后的人
在意识力不足的情况下，林三酒没法拟态季山青来确认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确，她只有像所有人一样磕磕碰碰地试错——想了想，她掉转过方向，准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
如果她的猜想正确，那她再在外头转悠多长时间也没用，不如先回去和导师商量商量……林三酒放轻了脚步，边走边琢磨着这次该付他哪一件特殊物品才好。
“喂他【时间回溯】。”作为她潜意识的代言人意老师，立刻在脑海深处说。
林三酒苦笑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办法实在有诱惑力：要是宫道一发现她根本就不配合他、他的一切安排都要落空，那时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想想都叫人痛快——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冒不起这个险。
她是在离办公室还有半分钟距离的时候，看见了玻璃上的人影。
在林三酒办公室这条走廊转角，有一扇窄长的窗户，一半对着墙一半对着拐角后的走廊。当她急急刹住脚步时，那扇窗户的玻璃上正隐隐约约地晃动着属于人的影子——那影子也不完全，只是几块淡淡的光影碎片，随着来人无声无息的脚步，在反光的玻璃上微微起伏摇晃。
……莫非是客户？
林三酒屏住了呼吸。如果那是一个客户的话，眼下就是验证她猜想的完美时机了——就算万一她猜错了，她到时候再冲出去抓住那客户应该也不迟。
她左右看了看，飞快地退回几步，退到了另一个墙壁拐角后方，蹲了下来。即使来人不是客户，从这儿冲回办公室也只要半分钟，再说她办公室里还有一个四级防守员工……不，如果来人是其他玩家的话，那她就不该冲回办公室，她应该试着把那人引走，以免对方发现她的办公室位置。
卡片从手心里一现身，就化作了神婆。后者乍然回到人世，反应倒是很快，只扫了一眼蹲在地上、全身戒备林三酒，就赶紧闭上了刚刚张开的嘴。
林三酒指了指神婆，又比了几下拐角外的走廊，示意她去瞧瞧。
神婆领悟了她的意思，肩膀就垂了下来；这些人形物品总是很热情地想要发挥自己的物品用途，对于被叫出来却“不干正事”往往有些失望。她双手按住脑袋缠布上一圈垂下来的金片，免得它们碰撞时发出声音，安安静静挪到林三酒身边，往外伸长了脖子。
“有人吗？”林三酒捅了捅她，以口型问道。
神婆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个时候，来人也应该转过那个拐角，进入同一条走廊了。
林三酒侧耳听了听，只能捕捉到一个人极轻的脚步声。她又以口型问道：“是客户吗？”
这几个字的唇形可能比较难懂，神婆双手按头，在这一瞬间比画师瞧着还茫然。林三酒放慢速度，又无声说了一遍；神婆也很专注地想要破解这个难题，眯起眼睛、都快凑到她脸上了——神婆还没有研究出什么结果，那一个又轻又快的脚步声已经接近了走廊中央，离她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了。
真是靠不住的家伙，林三酒在肚子里抱怨了一句，从卡片库里迅速叫出了一块小镜子。自从拿到这小镜子，它就没有被用在过梳妆整理上；她将镜子放得很低，在离地面几公分的高度上，慢慢伸出去了一点。
小镜子上只映出了一小部分角度歪斜的地面，林三酒屏住呼吸调整了一下角度，终于看清楚了——地面上有两双脚；尽管在白驹过隙的一瞬间后她就收起了镜子，那两双脚依旧给她留下了属于男性的印象。
两双脚，却只有一个脚步声……
她蓦地在墙后站起了身。来人不是客户，客户不会成群结队地在走廊里游荡。更何况在刚才一瞥之下，她看见了一双颇有几分眼熟的黑皮鞋，如果没记错的话，她雇佣的两个员工脚上穿的就是同样的黑皮鞋。
来人肯定是一个玩家和一个员工。
只有一种员工，才需要和玩家一起出现在办公室外头——来人带着的是一个五级攻击员工，正在搜索附近的攻击对象。
林三酒忍住心跳，闭眼想了想。
如今和百合与白聪的资金都不多了。和百合只剩二十，完全可以从考虑范围中摘除；白聪连续租了两个办公室、一个一级员工，现在剩下的钱最多只有五十，也不太可能孤注一掷把所有钱都砸在五级攻击员工身上——毕竟现在大家都可能形成2个防守力，他最后这一点钱化作的攻击力很可能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就被抵消了，到时资金为0，找到客户也雇不起员工了，最终只有破产一途。
这么说来，只剩千道了？
千道不可能不雇防守，如果他在此之后仍有足够资金雇佣五级攻击员工，那么白聪显然就说谎了——他根本没杀死过千道的三级搜索员工。不过，在这种地方撒谎又有什么意义？想要麻痹林三酒，让她以为千道没钱了么？
就算她产生了这种误会，只要看看千道背后的五级员工，也该知道白聪是在编瞎话了。这个谎言对白聪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容易使他暴露——更何况，“三级员工”这个要素，正好与林三酒关于客户的猜想彼此印证、十分吻合；不管她怎么想，都觉得白聪恐怕确实杀过一个千道的三级员工。
一共才四个人，结果另外三个人都被排除了，来人还能是鬼么？
管他来人是谁，得先赶紧引开才行——那人就快要走到她的拐角处了。
林三酒瞥了一眼神婆，纵身朝天花板上一跃；她的靴子蹬在墙面上，使她在半空中一折，就在“嘭”一声轻响中抓住了通风扇的扇叶。她卷起身体，使自己平平挂在天花板上，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忽然顿了一顿——那人显然听见这儿的动静了。
神婆呆呆地仰头瞧着她，嘴都张开了。
林三酒从卡片库里抓出一支笔，扬手就扔进了走廊深处；在它“啪”一下打在地上时，她扭过头，冲神婆比了一个口型：“跑！”
这个字倒是简单易懂，神婆马上开始慌慌张张地往前跑；她的脚步声一响起来，走廊后的人顿时也动了——来人反正不会是和百合，不管是剩下二人中的谁，在遥遥见了神婆的背影之后，都会以为她是客户而追上去的。
只要神婆把他引出去一段距离，以林三酒的速度，她有自信能够反超过去，抢回神婆——毕竟她只要能碰到神婆一个衣角就够了。
接下来的计划已经在脑海中转完一遍了，那来人的脚步声却在走廊口停了下来。此时林三酒已经借助【描述的力量】，使自己身上衣服、皮肤、头发都变成了天花板的颜色，好像一只大变色龙似的，抓着通风扇挂在天花板上；她等了两秒，终于听见来人的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
……不是追着神婆而去，却是冲着她的办公室方向去的。

第1472章 办公室保卫战
林三酒“咚”一声落地的时候，她的视野也随之上下翻转过来，重新恢复了正常。前方直通向自己办公室的走廊上，正一前一后地急速奔跑着两个人影；跑在后头的那个是五级员工，他的背影正好遮挡住了他前头的玩家，只隐隐露出了那人一个发顶。
林三酒办公室里此刻只有一个防守员工，如果那个带着五级员工的玩家先她十分之一秒碰到门把手——
她根本没有回头收起神婆的时间了，甚至朝后者喊一声都来不及，像子弹一样直直射入了前方走道。不管是比战力还是比速度，林三酒都能绝对压制游戏里的另外三个进化者；就算在这儿不能动武，她也能在眨眼间就赶上前方那个玩家，挡下他的攻击。她的身手是她最大的倚仗，所以眼下这变故尽管十分突然，但她心里并不慌。
……至少，在她刚刚跑出去的时候，她还没开始慌。
林三酒意识到状况不秒的时候，是在她追上了那个五级攻击员工之后。
在几个呼吸之间，林三酒已经靠得足够近了，她一侧身就从那员工身边冲了出去——就像玩家一样，她同样不能攻击那名五级员工——跑在他前头的那名玩家顿时就落在了她的视野里，一身西服在狂奔之中被拽出了歪歪斜斜、波浪般起伏的皱褶。
“白聪？”
在林三酒怒喝了一声的同时，白聪也有所反应了。他连头也没回，忽然低低喊了一声：“我要适应！”
什么？
林三酒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毕竟这句话全没来由；她心中疑惑，脚下却半点时间也没浪费，一提速就继续扑向前方。她已经找好了角度，以她的身手来说，她可以在一瞬间内，就以雷霆之势从白聪身边冲过去——然而她眼前乍然一花，她刚在心中叫了一声不好，就只听“咚”地轻轻一响，自己的额头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高速带来的冲击力全部被游戏给化解了，林三酒觉得自己像是被柔软地推了一把，仿佛她撞上的是一个正在撒娇的女孩。她抬起目光，傻了眼。
……刚才身材适中的白聪，现在已经充斥了整条走廊。
他的头紧紧顶着天花板，左右胳膊挤在两侧墙上，腰、胯、大腿、小腿……把走廊里每一寸空间都给塞得满满的；西服随着他的身体膨胀也跟着涨大了，一眼望去，就好像走廊里突然多了一面穿着西服的墙。
就算是把大胖子塞进窄甬道，也不可能把每一寸空间都填满，毕竟脑袋与肩膀的宽度差异会留下一部分空隙。但是白聪的身体已经完全背弃了人体构造，他的脑袋与肩膀的宽度完完全全相同；双脚与大腿一样粗壮，彻底堵住了前方道路，连一丝缝隙也没剩下来。
“对不住了，”白聪的声音听着倒是和刚才一样——他说话时没有转过头来，老实说，被挤得这么紧，恐怕回头也很困难。“我刚才猜到你的办公室应该就在附近，我无论如何也得把它拿下来。”
看来她刚才那一番说辞，白聪是一丁点儿都没相信。至于他是怎么准确地找到了这个方向上来的，林三酒此刻只能猜测，他是根据自己的去向反推出来的了。
她简直快被气笑了。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去路，如此儿戏的办法，也就只有在这个游戏里才能生效了：她对白聪的任何推拉冲击，都会被游戏视作攻击而无效化，一时间她竟然只能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缓缓地往前挤，焦躁得几乎能原地烧起来；他的衣服、头发和皮肤都在持续地摩擦着天花板和墙壁，在一片沙沙响中，一步步往她的办公室去。
而那个五级员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此时正好与林三酒并肩往前走。她回头瞥了他一眼，伸手抓住那个员工的肩膀，一使劲就把他拽到自己身后去。那员工趔趄了一下，果然被她甩到了一步之外去。
“没用的，”白聪虽然没回头，却似乎从她的动静里猜到了她想要干什么，“他是我方的攻击力之一，只要我能到达你的办公室门口展开攻击，他的存在就会自动被算进去。就算让他比你落后一步，我这儿依然还是2个攻击力。”
……这游戏真不知道还要出多少破事。
如果林三酒无法在白聪到达之前先回办公室的话，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司被夺走了。她停下脚，回头张望了一眼，发现远处走廊里神婆也停了脚，此时只是拇指指甲那么大的一个人影，都看不清那人形物品的表情。如果她折返回去，从另一个方向绕去办公室的话……
不，那样一来她就绕得太远了。如果她是白聪的话，只要林三酒一从身后消失，那紧接着只要恢复原状、全速奔向前方，总会比在迷宫一般的走廊里绕大弯的林三酒更早抵达办公室。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很紧张，白聪继续说道：“那个人形的东西，不是客户吧？”
林三酒没说话——白聪如果恢复原状，只需要笔直再跑二十秒不到，就能看到她的办公室了。如果她绕路的话，至少也需要半分钟……她已经算上了自己的速度优势，但怎么也没法缩短那致命的十秒钟差异。
她根本没有考虑穿梭空间这个办法。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来一次的话，她就根本不必考虑赢得游戏了，那时她连精神稳定都保持不了了。
白聪的声音从天花板下嗡嗡地响起来：“你的主意挺好，有一瞬间我也真的差点就追了上去。不过，我从刚才遇见你之后，就怀疑你手上有假客户了。”
就算二人都恨不得立马飞到办公室去，一时间也只能乌龟似的一点一点往前蹭。林三酒忍着煎熬，一边思考该怎么办，一边问道：“你怎么会……？”
“你说和百合抢走了你的一个物品，成立了公司，却没有客户。”白聪显然也被挤得很不舒服，“乍一听好像没什么，仔细一想就很明显了。她为什么会在没有客户的情况下租用办公室？办公室又不缺，每条走廊上都有的是。在没有客户的情况下租了办公室的话，就等于把自己的搜索范围主动固定、缩小了，这不合理。我听你说你也没有客户的时候，就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没有相信你。”
林三酒抿了抿嘴。
“要不然她是个傻子，不多加思考就行动了，要不然就是她以为自己抓到了客户，而那客户只是你的一个物品，你过后又把它抢了回去。”白聪似乎也被四壁挤压刮蹭得不舒服，喘气声都重了几分。“要实验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很简单，只要朝那假客户的反方向跑两步就行了——果然你就立刻追了上来。”
这么说，要是她不跳下来，可能白聪反而会上当了？
但是她当时确实承受不起那个风险。
林三酒想到这儿，冷笑了一声说：“你脑子虽然挺快，但你身体的速度快不过我。”
“哦？”
林三酒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通风扇，蓦地朝它扑了上去；她套着金属拳套的一拳砸落在通风扇叶的固定处，锵啷几下把它砸得变形松脱，一把就扯了下来，扔在了地上。白聪的脑袋在四壁之间被挤得满满的，一时间回不过头，只能连连问道：“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林三酒一声也没出，将自己的身体向上一拽，没入了头上黑幽幽的通风口里。白聪一惊之下蓦然转身时，所刮起来的一阵摩擦声与他吃痛的呼声，清清楚楚地回荡在了走廊之间。
任何人瞧了这一幕，都会猜到林三酒是打算从通风系统的管道里回办公室了。走廊上突然安静下来，白聪似乎陷入了迟疑里——为了给他添加一点动力，林三酒趴伏在黑暗的管道里，伸手朝前扔出了一张卡片。
那只罐头嗵地一声跌在管道中的响动，想必下面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扔出去那一下是使了劲的，罐头落得很远。
通风系统四通八达，若是真的爬出去，她都怕自己会失了方向。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走廊里白聪和他的五级员工仍旧没有动静。林三酒屏住呼吸等了几秒，又叫出了一只罐头，在黑暗中隐隐分辨了一下方向，又加了几分力气，叫它落在更远的地方，又发出了一声“嗵”。
这一次，她终于听见了白聪突然敏捷起来的脚步声，霎时就从通风扇底下冲了出去。
……你看，即使不上神婆的当，迟早也要上罐头的当。
林三酒无声无息地从通风扇里翻身跃下，拿眼一扫，心里就放松了——白聪果然恢复了原状。即使他抢得了一步之先，她现在肚子里也有底气了，因为比速度，这个游戏里没有一个人能够超越她。
白聪在瞥见她的办公室时，已经晚了。
别说他脚下一时没刹住车、多冲出去了两步，就算他在看见林三酒头像的同一时间就能停下脚，也会发现林三酒已经从他身边的空隙处，迅捷而无声地赶了上来，一只手轻轻握在了门把手上。
白聪这一回头，正好与林三酒打了个照面。眼睛虽然已经瞧见了她，但他早就为了这一刻而作好准备的舌头却没反应过来，仍旧喊了一声：“攻击——不不，我不——”
“防守。”
白聪“攻击”二字一出口，他的攻击行为就已经被游戏承认了；二者互相抵消之后，门板上顿时出现了“攻击失败”的一行大字。白聪急忙回头去看自己的员工，林三酒立刻推开办公室的门，彼此都发现自己雇来的员工消失了。
白聪跑的时间不长，此刻胸口却一起一伏、呼吸越来越重；他体力消耗还不大，大概是现实的分量，将他的神色压得十分难看。
“你怎么还没有破产？”林三酒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等来通告，不由吃了一惊：“那员工是你用最后五十块钱雇来的吧？”
他现在就算有客户，也没钱雇佣一级员工了，应该无以为继、被判破产才对。
还不等白聪回答，林三酒的余光里，原本站得好好的画师却忽然趔趄了一下。就好像有人正往前拽他的脚腕，或者说那条意识力链子突然短了，他一时间把胳膊舞得像风车，才没有往前倒下去。
“我……”白聪张开嘴，却没人关心他要说什么了。
导师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同一时间，林三酒也意识到了最坏的那个可能性。
……和百合就像嗅到血味的鲨鱼一样，已经在路上了。
而她一个防守力都不剩了。

第1473章 姆们聪明着呢，就是有点耳背
在听见和百合即将过来的时候，白聪就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了。他把最后的资产都花掉了，却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此时他一张脸上的神色又恨又不甘，连后退的脚步都似乎吃力极了，好像多看一眼林三酒的办公室，或许还能盼来转机似的。
只不过他也清楚，没有转机了。
在白聪掉头就跑向了远方走廊深处时，林三酒仍旧愣愣地站在原地。
“诶，”或许是见她没说话，导师推了她一把，问道：“和百合就快来了，你想什么呢？”
林三酒恍过神来，说：“我在想，被从六十楼丢下去的话，我该怎么办……”
不论她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大概能保住命，但保不住一条完整的脊椎骨。脊柱尽碎，倒在地上不能动弹，那幅景象实在叫人后背发寒……如果这个游戏能维持好几个小时，那说不定到时自己的精神会重新稳定下来一些，可以在被丢出去的时候穿梭空间？
她出神时，导师摇了摇头，说：“你已经放弃了？这怎么行呢，人生中遇到的挫折、低谷和困难，都是一时的、可以克服的……”
这或许是一时的挫折，但它可不是什么能够克服的困难。和百合攻击力为1，她的防守力为0，1大于0，没得废话可讲——难道她还能把数学给克服了吗？
林三酒哪有心情听他鼓励，敷衍式地“嗯”了长长一声，脚下已经往门口走去，准备把远处走廊里的神婆给叫回来。
导师见她不肯听，自己想了想又没有什么好主意，也只好闭上了嘴。房间里安静下来的时候，画师被脚上链子拽得不住摇晃时的声响，就更加清楚了：意识力链子每收缩一次，他就要被拽得往前滑两步，身上画箱里的东西哗啦啦乱响。画师扶住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和导师，神色几乎茫然得可怜了——按理说只有他用画面把人吸过来的，或许还是头一次被人拽着走。
即使想把他卡片化都不行，那条破链子还卡着……只能让他就这么暴露在和百合眼前了。林三酒苦笑了一下，嘴角刚刚抬起来的时候，忽然因为一个霎时打过脑海的念头而怔住了。
“啊，我有个办法，”
说来也巧，导师恰好在这一时刻吸了口气，叫她下意识地转回了头：“这个办公室是肯定保不住了，你也只剩二十块钱了，但还不是绝路！和百合自己也有一个办公室，你丢了这个之后，去抢下她的办公室，再去找客户，不就存活下来了吗？虽然那儿有一个四级防守，你可以第一次把他抵消，然后第二次攻击就是你的了……”
“不行的。”
“为什么？”导师问道。
“那只能让我多苟延残喘一会儿罢了，”林三酒回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客户，说：“再有不到半小时，这个胖子就会产出一百块的收益了。即使我夺下了和百合的办公室又马上找到了客户，最快也要一个小时后才有收益，那也就是说，半小时后我仍然只有一个防守力。她那时拿新收入的一百块雇佣一个攻击力，带着那员工找过来，我还是只有破产的下场。”
“对啊……那怎么办？”导师愁得脸都快团起来了。
“我有一个办法，”林三酒平复了一下呼吸，“完全不切实际的办法……不是我谦虚，它成功的几率小得几乎没有。”
“是、是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林三酒说罢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导师立刻就被收入了卡片库。
……
……林三酒在心里估计的时间不太准确，和百合比她预想的早一步到了，差点将她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和百合朝她奔跑过来的时候，办公室门大开着，她正一脚踏在门外、一脚踏在门内，把画师给牢牢地按在了门框上；画师系着意识力链子的脚，不住被拽得往外一踢一踢，若不是因为身体被按住了，现在可能已经滑到走廊里头去了。
“哟，又见面了。”和百合的心情显然好得要命，慢下步子，从紫色油彩中露出了一排白牙：“我说怎么好像有力量在和我对抗呢……嗯，他还真是你的人形物品啊？人生导师果然也被你弄走了……我说，你怎么有这么多人形物品？”
一边说，她一边探头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导师站在格子间前头，神色活像是偷奸的丈夫被抓了个现行一样，不尴不尬地举起手，好像想打个招呼，又讪讪地放下了。胖客户仍旧原样坐在格子间里，露出了圆滚滚的后腰。
林三酒回头望着和百合，望着她牢牢锁在客户身上的眼睛，面皮紧绷绷的。
“人偶师送我的。”
对于十二界居民来讲，有些人的名字就是一盆冰水，能叫人从头一个激灵打到脚，而人偶师恰好就是其中之一。和百合稳了稳神，好心情和笑容一起肉眼可见地消退了点儿，颇有几分焦躁地说：“你别乱说话。”
“你想怎么样？”林三酒松开了画师，转过身盯着和百合。“把你的链子拿掉。”
和百合回手一抽，虽然瞧不见那链子，但看画师活动活动脚腕、松了口气的样子，应该是确实收回去了不假。
“你倒是挺配合，”林三酒拍了拍画师，后者顿时变成了一张卡片消失了。
和百合的目光在她手上逗留了几秒。
拥有容纳道具不是一件稀奇事，但拥有容纳能力可就少见了。以林三酒在十二界的经验来说，她知道一般进化者是怎么看待这种容纳能力的：初期或许没有什么出奇，但是到了后期，往往会进化蜕变出令人吃惊的力量——虽然老实说，【扁平世界】似乎更像是一直在给她开空头支票。
“毕竟我都马上要拿走你的客户和办公室，让你破产了，”和百合微微一笑，说：“我们本来好歹也算没冤没仇嘛。”
“哦？”林三酒也不着急，抱着胳膊挡在门口，问道：“你有两个攻击力？”
“没有，就我一个。”
林三酒没说话，只是扬起眉毛，指了指自己。
“你是在演空城计么？”和百合忍不住又笑了，“我在来之前，已经把情况都摸得清清楚楚了。那条意识力链子在与我相连的时候，我的感知就随着它一起延伸出去了，所以我知道，刚才有人攻击过你一次，你一个防守力都不剩了。”
“噢，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的。”林三酒的神色仍旧没有什么波澜，“有人攻击过我不假，但我自己的防守力还在。”
“你觉得我会相信么，”和百合的一举一动之间，也颇不像是一个来自现代社会的人，她举起一只手，以手背掩口笑道：“那人是带了一个员工来的，他们两个攻击力，把你这儿的两个防守力早就给抵消掉了。”
“他的确是带来了一个员工，可惜不是你以为的五级攻击员工。”林三酒倚着门，神色姿态越来越放松了，好像只要和百合一转开眼睛，她就能立马打个盹儿似的。“他和那个三级搜索员工出来的时候，无意间撞到了我的办公室门口。我杀了他的三级搜索员工，他的攻击把我的四级防守员工给抵消了，于是我还剩一个攻击力，正好留给你。”
和百合怔了一怔，放下了手。“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总不介意我试试吧？”
“请便。”林三酒一弯腰，像个绅士一样朝她抬起手，示意了个“请”的动作。
就算三分之一的面孔都被紫色油彩覆盖着，和百合脸上此时的犹疑之色也能叫人看得清清楚楚。她脚下却没犹豫，两步走近林三酒，目光越过后者肩膀，在导师、在那客户身上徘徊两圈，低声说：“……攻击。”
“防守。”林三酒懒洋洋地回应道。
二人话音一落，导师立刻一转头，目光被大开着的办公室门给吸引过去了。“啊，”他一边说，一边匆匆走过去，将门拉拢上一半，好叫和百合也能看见门上字样：“结果出来了！”
和百合盯着门板，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不敢置信似的。林三酒回头看看门上“攻击无效”的字样，转过头来，笑吟吟地问：“怎么样？你现在相信了吗？通告没有响起来吧？你没有抢走我的公司总部吧？”
“怎么会这样？你真的还剩了一个防守力？你这个人运气也太好了！”和百合气得一跺脚，脖子上的波浪状大花瓣不断发颤。“但我现在知道你的办公室位置了，这局游戏咱们慢慢熬。我绝不会输的，你放心好了。”
“唔，”林三酒若无其事地说，“其实如果我们能够订立一个协议，胜者必须去救治掉下去的输家，那么从六十层被丢出去也仍然有生机……”
和百合望着她，皱了皱眉。“救治？”
“你可能会不信任我……”
“掉下去？”和百合打断了她，“你在说什么东西？”
这次轮到林三酒愣了。“输家的惩罚啊，会被从六十层丢出去。”随即她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不是吗？”
“不是，”和百合皱起眉毛，像看精神病一样看着她。“游戏惩罚不是这个。”

第1474章 钓鱼式拉客户法
当和百合丢下这句话，转身要走的时候，林三酒只想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问她“那游戏的惩罚是什么”——怎么会不是高空坠落呢？那个叫欢欢的机器人，说的不就是这个吗？难道其他人听见的都不一样？
似乎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人生导师忽然从身后靠近了两步，他的脚步声轻轻地压上来，一下子提醒了她。不能叫住和百合，和百合走得越早越好，她在这里多留一秒钟，自己刚才的花招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可能。
林三酒及时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没让疑问冲出去。她看了看和百合大步离去的背影，感觉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才好；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成功蒙混过关了，又不敢相信自己听错了游戏内容，在震惊、茫然与怀疑里，她只好胡乱喊了一声“别再来了！”。
和百合在前方嗤了一声，很快就绕过一个拐角不见了。林三酒始终站在门口，双手牢牢地把着门框，直到和百合消失了一两分钟后，这才觉得骨架好像都忽然松散了，弯下腰重重吐出了一口长气。
她双手扶着膝盖，感觉到人生导师走上来，压得低低的声气因为激动而乱了：“真、真的成功了啊，她走了吧？啊，真的走了……你看，你再次证实了自己的潜力！”
最后一句，又是一副导师的标准口气了。
“我呢，还是胖子么？”身后传来了另一句问。
林三酒转过头，看了看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胖客户。
她抹了一把额头，笑道：“过一会儿【描述的力量】效果就消失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感觉……胖吗？”
被改成胖客户模样的神婆仔细想了想。“我没胖过，不知道。”
“幸亏你刚才走得不远，我一叫你就回来了。”林三酒朝她伸出手，示意了一下，“嗯？你还不想被收起来啊？那……行吧，遇见紧急情况你再回去。”
神婆挺高兴，似乎没想到自己一问就问成了，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转起了圈。
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个由【描述的力量】改造出来的假胖客户，与原本那个真胖客户长得还不太一致。由于物品效果也有上限，尽管林三酒当时指着胖客户说“模样像他一样”，但是人类面部五官细节太丰富了，最终产出的结果，也只能说是体型年纪相仿的另一个人罢了。
好在没人关心客户具体长什么样，和百合也仅有一个大概印象，加上神婆又是坐在格子间里的，只露出了一个后腰，所以她根本没有发现此客户并非彼客户。
“我们也该回去了，”林三酒小声对屋里的三个人形物品说，见画师离她最近，就朝他伸出去了一只手——画师这个时候倒是敏捷起来了，急急忙忙向后一退，眼睛不断在林三酒和神婆身上来回转。
“……你也不想进卡片库吗？”林三酒真切地吃了一惊。画师第一次表现出愿望和喜恶，不知怎么的，感觉远远比神婆更叫人意外——或许是因为他是所谓的“入门级”，和“物品”的感觉最接近。
“我倒是无所谓，”人生导师说，“不过你打算让他们两个都在外面走的话，多我一双眼睛在后面看着，总比没有的好。”
……这又不是在牧羊。
林三酒哭笑不得，从门口让开了，轻声说：“那你们动作快点。”
三个人形物品小心翼翼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神婆和画师都按住了自己身上的零碎附件，总算称得上一句安静；他们在走廊里左右一看，急忙快快走了几步，把两米远外的另一间办公室门打开了，纷纷钻了进去。
林三酒这才关上了自己身后的办公室门。光洁油润的浅棕木门上，除了门牌号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她的头像，也没有信息介绍，因为这根本就不是她的办公室。
林三酒一边留神着四周动静，一边走到了两米之外的那间办公室门口。仅仅隔了两米而已……她望着那扇门上自己的头像，以及那一行“林三酒公司1号办公室”的字样，心里的后怕还没有完全散去。
是的，她的计划就是这么简单：在和百合赶到之前，集体搬去隔壁办公室。这样一来，在和百合冲到自己真正的办公室门口之前，就会停下脚步了。
计划虽然简单，步骤可不少：林三酒把导师卡片化了，把神婆叫回来，推着画师走到隔壁办公室，实验性地攻击一次那间空办公室，打开门让导师进去站好，用【描述的力量】给神婆变成客户的样子……和百合赶来得很快，她差点都来不及把画师给按在门口了。
现在想想，林三酒也忍不住想夸自己有几分急智。她特地把自己的办公室门也大大敞开了，所以和百合只要不走近门口探头看，不管她站在走廊里什么角度，肯定看不见远处门上的林三酒头像。
林三酒早就怀疑客户和一级员工是不能离开办公室的，所以根本连试也没试，早早把主意打到了神婆头上——【描述的力量】不能改动游戏内部元素的模样，可是改动她自己的物品外貌，总没有问题了吧？
就像她半是计划、半是期冀的那样，当和百合跑到了意识力链子的尽头时，发现林三酒正将画师按在了办公室门口，果然就停住了步子；接下来，房间里的导师、客户，都又进一步印证了她先入为主的猜测：这间办公室就是林三酒的公司总部了。
“和百合还真没发现攻击结果不对劲啊，”导师感叹了一声。
“这也不奇怪，”林三酒笑了一声，“仔细想想的话，在此之前，和百合还从攻击过别人，我攻击她办公室的时候，她也是在门后站着的……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在攻击互相抵消时，门上应该出现的是什么文字……甚至连会不会有文字出现，她其实都不能肯定。”
在她攻击和百合办公室的时候，门上出现的文字是“林三酒公司攻击和百合公司，攻击力1，防守力1，抵消。攻击失败。”——假如和百合那时瞧见了，刚才就万万不会上当，以为出现“攻击无效”就意味着自己的攻击失败了。
究竟让不让和百合看门上字样，刚才可是让林三酒犹豫纠结得差点没裂开：让她看的好处在于，她会被“攻击无效”四个字吸引走注意力，进一步以为自己的攻击被抵消了；然而这么做的风险也太大了——因为和百合很有可能会意识到，门上没有林三酒的头像。
林三酒有时确实有一股子莽劲儿，遇上她觉得可以冒险的时候从不畏惧退缩——只是这一次，她也多少做了点额外措施。
“你这人还挺狡猾的，特地让我先喊一声，再去拉门给她看。”导师笑着说。
“她知道你是物品，”林三酒也笑了，说：“大家都下意识觉得，物品嘛，说话总比人可信。再说，我也努力分散她的注意力了。”
冷不丁地把人偶师的名字丢出去，或者故意让对方看自己的卡片能力，都是为了让和百合分心的办法。尽管和百合临走时扔下了一个炸弹，但总体来说，她这个让人提心吊胆的计划，进行得还算是挺顺利。
“再过几十秒，你的防守力就会恢复了，”人生导师不用再提心吊胆，总算也松下了肩膀，在其他两个人形物品弯腰端详员工和客户时，自己找张椅子坐下了：“……那惩罚是怎么回事？”
“欢欢？”林三酒试探地叫了一声，“你可以把输家的惩罚再重复一次给我听吗？”
她等了一会儿，办公室、走廊都静静的。不管公司成立的通告是从哪儿响起来的，它似乎都是单向的——林三酒又问了两次，尽管她已经确信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
“为什么和百合会认为游戏惩罚不是被扔出去呢……”导师喃喃地说，“不知道其他人听见的都是什么？可惜我当时不在，没听见。”
“我记得当时欢欢说完之后，我们几个人都朝玻璃落地窗走了两步往外看。如果他们听见的不是被丢出去，肯定也和这楼，或者说和这个高度，有什么关系。”林三酒叹了口气，说：“……除非和百合有意误导我。”
算了，不管惩罚究竟是什么，只要她不输就行了。
林三酒下了决心，暂时将这问题放在一旁，叫来了神婆。“你的假放完了，该干活了。”
“噢，”神婆仍旧是胖客户的模样，严肃起来了：“你想知道未来的……”
“不是，还是像之前一样，替我望个风。”
“我真的不是干这个的。”
林三酒好像没听见一样，仍旧将神婆收成了卡片。她刚才已经在附近跑过一圈了，仍然记得周围的走廊、过道都是什么模样；不需费多大功夫，神婆就可以从几条走廊之外的门缝下，一点点钻出头来。
“你现在在干什么？”导师问道。
“我觉得，客户只有在玩家看不见的时候才会出现。”林三酒低声说：“我现在要试试，这个猜想到底对不对。”

第1475章 一把梭哈
……答案好像是不对。
“我说，那你上次是怎么发现这胖子的？”在把一无所获的神婆叫回来之后，林三酒十分泄气地问道。她原本可确定了，自己猜得一定保准，结果把神婆放出去十来分钟也没有钓上来一条鱼，她简直都怀疑神婆是不是睡着了。
“我上次也没发现这胖子呀，”神婆的回答叫她愣了愣。“你想想当时的角度，和百合的办公室在一个九十度角的右边，我从那儿伸出了头，这胖子是从九十度角左边出现的。你抓到他时，他还没拐弯呢，我也看不见啊。”
“还真是，他那时正要拐弯。”林三酒喃喃地问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会摇头晃脑地给我示意？”
“你当时不是让我留意玩家吗？”神婆比她理直气壮多了：“我那时脸贴在地上，感觉到了远处有人靠近时的脚步震动。我给你报完信，你冲过来抓住的却不是和百合，我还以为是我误把客户当玩家了呢。”
这么说来，第二次把神婆放回去之后，和百合确实是立刻就到了，以这个距离来看，神婆第一次报信时可能感受到的正是和百合远远赶来的步伐。
“这一次你什么也没感觉到？”
“什么也没有。”
林三酒听了没有失望，眼中反而一亮：“那我的猜想可能并不是完全错了。”
神婆面色愁苦地抹了一把脸，朝导师问道：“她这么说的意思是……”
“你可能得继续出去望风。”
神婆垂下了脑袋。
“不不，”林三酒没理会他们俩，继续说道：“如果不只是‘看不见’呢？要是当玩家可以感知到四周的时候，客户同样不会出现呢？白聪也说过，他找到客户完全是意外——如果白聪连感知都没有感知到附近有人，那确实称得上意外了。”
“确实有可能……那你就算把神婆放出去，”导师思考着说，“你依然不知道哪里有客户。”
难点正在这里。
“玩家能感知四周的时候客户不会出现”——它的另一面，就是“客户会在进入感知范围之前消失”。神婆除了傻乎乎在走廊上瞪眼睛，什么作用也起不了。
“怪不得，”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画师此时正坐在格子间里发呆，乍一看好像有两个客户似的。“我之前还在想，三级搜索员工也太鸡肋了，万一被人杀了就浪费了三十块钱，被人捉起来就白占着一个办公室名额……干嘛要雇他？这么看来，三级搜索员工其实相当关键，因为光靠玩家自己根本找不到客户。”
看看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林三酒就可以收获第一次客户产出的利润了。扣除一级员工的工资和房租，她只有八十块可以利用。
“你雇三级搜索员工的话，放出去就被人杀了。”意老师在她脑海里说，“尤其是现在有两方人马都知道办公室所在地……”
林三酒在屋子里团团转了两圈，眉毛都打结了。别人迟早也会发现客户的出现规律——不，甚至说不定千道已经发现了，所以才会雇佣那个后来被杀掉的搜索员工——她不能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等下去。
……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三级员工不被杀吗？
改变他们的外形，这个办法已经被证明行不通了。不管是画师还是【描述的力量】，都没法更动员工存在的一丝一毫；别说用光影遮掩了，连个外衣都套不上去。真到了被杀的时候，就算用意识力保护起来也没用——意识力或许能盖住员工的表面，但当一个玩家下令杀掉员工的时候，这个员工的“消失”本身是由游戏的运行逻辑来决定的，体外有没有意识力完全无关紧要。
在她冥思苦想依旧不得其解的苦恼中，第二个小时终于到来了。
等“现金流”里多了八十块钱的时候，林三酒都快入魔了。“这样行不行，”她拉过人生导师说，“叫一个三级员工出来，然后我趴他肩头上，闭着眼睛让他扛着我走……”
人生导师想了想才明白：“你要垂下去，拿自己当他肉盾啊？”
“玩家不可以被攻击嘛，我想利用这一点……”
“先不说你看起来得有多荒唐吧……你闭上眼睛还有耳朵，你耳朵关不上，”导师叹了口气，“空气流动时，你也不能把自己皮肤毛孔都堵死。不行的，扛上你的话，那三级员工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客户的真空。”
林三酒把十指插入自己头发，将一头短发挠成了鸡窝。“那你说怎么办？”
这次人生导师都不惦记着要收费了——因为除了满嘴梦想和不放弃，他也没了主意。
“你这孩子，”二十七岁的导师拍了拍她的肩膀，“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按常理出牌，总是能够在盒子外想问题。你这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解决了很多困难了吗？我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又看了导师一眼。
她有个怀疑，不知道对不对。
在收钱办事之余，导师还特别喜欢给人加油打气，满嘴不是鸡汤就是糖水。说来也巧，最近和导师相处时，总是连连遇见难题，也总是连连挨他的鼓舞……在导师密不透风的鼓舞后，林三酒却发现，自己确实常常能想出办法来。
……比如现在。
是特殊物品的功效，还是安慰剂效应啊？
林三酒犹疑着，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自己刚刚浮起来的主意。正如导师说得那样，她这个主意不太合常规，以至于她自己也觉得，它看起来就像是小儿胡闹，成功的可能飘摇得像是挂在风里的一丝草。
她咳了一声。
“雇佣两个三级搜索员工，”林三酒低声说——身边几个人形物品，甚至连意老师在内，一齐吃了一惊。
六十块钱眨眼就没了。
因为是同一批次雇佣的，三分钟后，两个员工就一块儿出现在了办公室里。林三酒掏出了礼包给她的所有通讯器，接通了，在走廊里一字排开；当她深吸一口气、声震屋宇地喊话时，正好是进入游戏后的第六十五分钟后。
“千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通讯器里，她的声音一波传一波，远远蔓延回荡开去，传遍了至少半个楼层。“我们现在分头出击！”
话音一落，她就赶紧把两个搜索员工都踹进了走廊里。

第1476章 十个赌徒九个输，倾家荡产不如猪
和百合此刻正拼命地往回跑。
林三酒的声音一响起来，她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了：在她一条走廊一条走廊地找客户时，游戏竟然已经进入了第二个小时——林三酒和千道都有客户，现在各自都新收入了九十块钱，加上之前剩的钱，基本上能够在游戏里横着走了。
她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四级防守员工，现在哪怕把肺跑出来，也得在林三酒到达之前回去，因为这场游戏，她实在是输不起。
她以前有一半的人生，都是在红鹦鹉螺西部的一个小型人类复兴区里度过的。她不知道正常社会里的普通人如何定义快乐、失望或者起伏跌宕，在她的人生里，只能区分出两种状态：拿到签证那一瞬间的如释重负，以及拿到签证前后，那漫长且无穷无尽的辗转反侧、焦虑难安。
和百合与那些亲身体验了世界灭绝的进化者不同——那些人往往觉得自己每多活一天，就是赚了一天，赚来的越多、经历的越多，他们就越从容。她的日子却是偷来的，每多活一天，就加重了一份心虚，因为她离被人发现、被突然掐断生命线的那一刻，又近了一步。
自从被随机传送来这个世界，和百合的潜意识里就很清楚，她偷来的日子恐怕要被夺回去了。这还不是最让她焦虑害怕的地方，毕竟十二界里谁也没有奢望能把人生这二三百年走到头，真正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未知——她不知道自己在迈出去哪一步之后，她就……没了。
现在她觉得，她好像看见这场游戏刚刚开始了“和百合的倒计时”。
她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来一个自己能突破眼下困局的办法。
林三酒办公室里，肯定是一个防守员工都没有的，这一点只要往深处想想就知道了。
以她的优势来说，雇佣防守员工完全是浪费钱；林三酒大可以拿她所有的钱雇佣两个攻击员工，大剌剌地离开，任和百合转道去攻击自己的办公室，抢走她公司的总部——抢走了又怎么样？
林三酒的3个攻击力在到达和百合办公室后，抵消掉她留在那儿的1个防守力，还剩2个攻击力。她到时慢悠悠地转回自己的办公室去，对上和百合的1个防守力，再把办公室夺回来——得，到时她和百合就直接破产了。
唯一一个能让自己再坚持一会儿、再拖久一点的办法，就是赶紧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抵消掉林三酒的两个攻击员工；当她夺走自己的办公室后，和百合再以全速冲向林三酒的办公室——林三酒此时肯定不会放她去的，对方速度又比自己快，毫无疑问能够先一步回到“林三酒公司”，拦住她的攻击。
只要把她引过去，和百合就可以马上掉头回自己办公室，重新把它夺回来。至于她没有员工、没有客户、没有钱，连出门找客户的机会都没有，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和百合就不知道了。等林三酒收获了第三个小时的收入后，那时她就真正要输了。
……那时就要面对惩罚了。
在即将要拐过弯的时候，和百合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做好了与林三酒打个照面的心理准备；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门口空荡荡的，林三酒居然还没赶到。
那家伙速度不是相当快吗？
和百合一半的心提起来了，一半的心放下去了，一时间几乎不知该作何感想好；她赶紧推门走进去，在关上门之前想了想，重新探头出去——这一望，正好看见了从对面走廊深处，慢吞吞浮现出来的人影。
“哟，”林三酒冲她摆了摆手，样子十分可恨。“你在呀？”
和百合真是多瞧她一眼都懒得，目光在她身后转了转。她身后一个人也没有，更别说五级员工了。
“你来干什么的？”
“你猜。”
和百合攥着门把手的骨节都发白了。她真的很不喜欢林三酒，不是因为对方占了优势，或者能力比自己更强——林三酒身上有一种气息，就好像她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知道这样活着是为了什么。这不是狗屁吗？在这种世界里，谁能活得有意义、有盼头？她一个十二界居民都不行，凭什么林三酒可以？
“你看，我知道你的办公室里有一个防守员工。如果我现在带着我的攻击员工攻下你的办公室，3比2我固然是赢了，可你若是接下来冲着我的办公室去，那我也只好赶回去……我一个人防不住两头，到最后你还是可以把你的办公室拿走，我岂不是白费了两个攻击员工吗？”
她果然也想到了。
和百合忍着情绪，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一点都不打算浪费钱。”林三酒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所以我和千道商量好了，我们要打持久战。我先抵消你一个员工——”
她接下来“攻击”二字吐得如此自然流畅，简直就好像那员工的名字就叫攻击似的；和百合愣了愣，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屋内的防守员工就没了。
“你……”她明知道这是难免要发生的，仍然止不住地愤怒起来——因为与害怕或者失控相比，还是愤怒更体面一点儿。
“只要你一离开这道门，我就会攻下你的办公室。你如果不离开呢，没有客户你也会饿死。反正无论怎么样，你的游戏都要在这儿结束了。”林三酒耸耸肩，说：“我一个人无法守住两个办公室，所以我只要一攻下你的，就会立刻把它退租。”
和百合刚才还酝酿着的一腔谈判，登时就被她自己给忘了。
“退……退租？”
“有租当然就有退租啊，”林三酒瞧了她一眼，似乎真实地吃了一惊。“你没想到吗？除非自己没有办公室，否则夺下敌人的办公室没有多大好处。你自己仍然算是一个攻击力，你要是站在门外一直不断攻击，那我得放多少防守员工才够？既然守不住，那就要斩断敌人的力量，当然是要立马退租了。”
她说到这儿，总结似的说：“为了一个最后总要退掉的办公室，花一块钱都划不来。”
所以她才没有带五级员工过来？
也就是说，林三酒办公室里至少有一个四级防守员工，她才能在外头伏击自己。和百合咬紧嘴唇，脑海里乱成一团；她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局人肉棋局里，在各个角落里寻找出路，就是找不着。
“我先去散一会儿步，你放心，我不走远。”林三酒悠悠哉哉地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过了身。“我还可以顺便找找客户……不瞒你说，我的客户就是在你家附近找着的，我觉得这一块儿可能风水挺好。”
和百合盯着她消失在了走廊里。那女人若是愿意的话，可以一点声息都不发出来，可是现在她的每一下脚步声，都像是在宣告主权一样，清楚得不容错认，为的就是要让和百合听见。
她刚才那一番话，是想要让自己困在办公室内，不敢出去吧？这一点不难想到……但是当和百合准备开门的时候，她又犹豫了。
她没有秒表，如果现在出去找客户的话，她自己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在五分钟之内赶回来——五分钟后林三酒就又可以发动一次攻击了。万一她慢了半步，办公室就会被夺走；况且她还不能走远，在附近找到客户的可能性又很小……
那还何必冒险呢？
“我就不信你能一直待在这里，”和百合从门缝里扬声说，“别的不说，你办公室里最多只有一个防守吧？你能放心千道吗？”
走廊里没有传来林三酒的回应。
和百合暗骂一声，顺着门滑坐下来，死死盯着办公室里那个无所事事的一级员工。目前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暂且闭门不出……付了工资以后，她还剩十块钱，可以坚持总共两小时不到。在这两个小时里，林三酒不可能不离开吧？
她坐在地上愣愣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无法可想；有没有人不出门，却能寻找客户的办法？
和百合的目光在房间内转了几圈，慢慢抬到了天花板上。通风扇上系着的一根纸条，被持续流入的新风吹得微微翻飞。
如果她能够在里头保持寂静的话……
和百合一边想，一边动作轻轻地爬上了桌子，将通风扇给慢慢拆了下来。门外一点声息也没有，就好像林三酒已经彻底走远了似的。她支撑着自己，钻进了通风管道里，以双臂和膝盖撑地，慢慢地一点点往前爬。
她生怕自己会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迷路，于是以意识力形成链子，一头挂在入口上，一头握在手上。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于是就顺着光走，哪儿亮堂就往哪儿爬；尽量无声地爬了一会儿，已经晕头转向的和百合，终于来到了她遇见的第一个通风口处。
她屏住呼吸，低头往下看了看，登时小小地吃了一惊——说来也巧，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正是林三酒。后者果然没有走远，仍然在她办公室附近徘徊，大概在等机会攻占她的办公室；只是林三酒不知道的是，和百合早就从脑袋顶上溜了。
和百合不敢出声，捂住自己的口鼻，为免林三酒感觉到有视线盯着她，甚至连目光也挪开了，只用余光打量着她。过了一会儿，林三酒朝左边一条走廊离开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看来这附近是不会有客户了，就是有，恐怕也早被林三酒给捉走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这个念头还不等转完，就见从另一头的走廊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是客户？正好与林三酒擦肩而过了？
和百合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急忙摸索了两下通风扇，捏住边缘，将它一点点撬了起来。在跳下去之前，她低头又扫了一眼那个已经走到了自己正下方的人影。
……千道就像是一片没有形体、没有重量的影子似的，当他一步落下去时，连空气都不会从他的身边波荡开。即使是正盯着他，和百合也觉得自己只要一错眼，就会把他看丢了——好像千道身上涂满了油，一眼落上去，连目光都会从他身上滑开。
他的后背上捆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五级攻击员工，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林三酒离去的方向，很快也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看样子，林三酒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即将落得和白聪一样的下场了。

第1477章 不如猪
和百合觉得自己像个青蛙。
在她的手肘、膝盖等身体关节上，厚厚附着一层意识力，像缓冲垫一样，将她最细微的窸窣声响也吞没了。她趴在通风管道里，爬得比刚才还要认真小心；因为她现在跟踪的人，一个比一个耳聪目明。
只要她不出声，林三酒就不会回头，林三酒不回头，就不会发现身后的千道——和百合只要安静一会儿，就能换来林三酒失败出局，这样的天赐良机上哪儿再找一个去？
只不过在通风管道里跟踪那二人，确实是不容易。走廊与通风管道布局不同，和百合只能看一眼千道，再估摸着从通风管道里往同一个方向爬。很显然，林三酒走去的地方也有一个通风口，因此也有管道相连；她每爬上一会儿，往下一望，都能看见千道正悄无声息地滑过走廊。
这家伙的藏匿跟踪本事真是不得了……要不是和百合碰巧发现了他，恐怕千道能从她的耳朵边上悄悄挤过去，而不引起她的半点注意。
他们两个不是都商量好了么？怎么千道没有按约定的那样去攻击白聪，反而开始窝里斗了？
和百合一边想，一边透过通风扇，打量着前方不远处的人影。
林三酒显然也是很小心的——老实说，换作她自己，也不能更加小心了。声音、影子、空气流动……林三酒每走过一个地方，都会将周围探查个遍；可以她的战力和敏感，竟然就是发现不了数米之外的千道。想来白聪当初也是以同样的谨慎，被一路跟至了老巢。
跟着爬了一会儿，走廊瞧着越来越熟悉了，和百合微微皱起了眉头。对，林三酒自己的办公室就在这儿；她上次循着意识力链子找过来，结果却攻击失败——等等。
要不是怕底下两个人听见声响，和百合恨不得能把脑袋从通风扇叶之间挤下去。
不、不是这一间办公室吧？
在她眼睁睁的瞪视下，林三酒走过那一间她曾经攻击过的办公室，在前方几米远外的另一间门口停下了脚；那一扇门上，此时正浮着一个小小的林三酒头像。
等明白过来以后，和百合恨不得能自己给自己踹昏过去。
这么简单的空城计，她竟然也上当了——林三酒这个人，嘴里到底有没有说过一句实话？这么说来，她搞不好根本就没和千道结盟嘛！
“刚才有什么情况吗？”林三酒没进去，四下张望一圈之后，探头朝办公室里问道。
很显然，她在向自己的人形物品问话。从和百合现在的角度，正好看不到千道，不知道他听了又是什么反应。
里头传出了人生导师的声音——和百合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忍不住想起自己丢进水里的特殊物品。“没有，没人往这边来，也没人回来。”
如果说刚才和百合还有几分怀疑，觉得林三酒可能是发觉了千道而假装没发现的话，那么当她在听见林三酒下一句话时，这一丝怀疑就全部烟消云散了。
“那就好，”林三酒松下肩膀，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低声感叹道：“我希望那几个人都别出门……万一他们发现我其实连一个防守员工都雇不起，可就糟了。”
和百合慢慢地眨了眨眼。
……林三酒连他妈一个防守都没有？要是刚才早知道，林三酒的办公室就是自己的了？
这个女人刚才空着办公室，自己就敢随便出去？她这是在赌命呢？
她还没消化完这份震惊的时候，千道就动了。
从和百合的角度，她只能感觉到似乎有一道淡淡的影子忽然穿过了她的余光、扑过了她的视野，直直地扑向了林三酒的办公室。千道没有再遮掩自己的声息了，踏在地上的一连串脚步声仿佛一溜儿响雷；当林三酒重新探出头、瞧见了千道以及他后背上的员工时，和百合头一次看见那张脸上霎时褪去了血色。
“你果然跟在我后面，”林三酒似乎还想要继续虚张声势，冲千道勉强一笑，说：“你是不是以为你可以——”
千道连听也没听。
他眼里好像已经没有林三酒这个人了，她的话也都成了耳旁风；他一头冲到门口时，冲着重新被拉上了大半的那扇门低声喝道：“攻击！”
他背上的五级攻击员工顿时消失了；优先被抵消的永远是花钱雇来的员工。
和百合强忍住自己，才没有长长地喟叹一声。
她是讨厌林三酒不假，但她更讨厌这么简单就被她糊弄过去了的自己。她是希望林三酒失败出局不假，但在一时的痛快之后，她此刻心中升起的只有唇亡齿寒——她也同样只是一头挣扎着不愿沉入流沙里的野羊罢了。
“恭喜千道公司成功抢占林三酒公司总部，敬祝商祺。”
在通告声响起来的同一时间，仿佛冰雕一般立在门口的林三酒终于有了反应。她的面色白得惊人，赶紧一把撑住门框，以身体拦住了千道的去路；在她回头朝门内喊了一声“快过来！”的时候，她连嗓音都嘶哑了。
那间办公室已经属于千道了，门上的头像也换成了千道的模样，林三酒也不能重新返头进去了。和百合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办公室门被人一把拉开了；从门后，人生导师、一个背着画架和包的男人、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女人，好像机场里听见最后广播的迟到乘客一样——是的，和百合也去过机场，坐过飞机——急急忙忙地扑向了林三酒。
千道有没有意识到这三个都是人形物品，和百合说不好，因为她只能看见千道的后脑勺。但是那三个人形物品太灵活敏捷了，简直就好像知道要着急害怕似的，尽管这不可能；在千道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时，它们就纷纷撞在林三酒的手上，化作卡片尽数消失了。
“你拦着门也没用的，”千道终于说出了除攻击之外的第一句话。“我可以在门口就退租。”
看来大家都想到了退租这回事……和百合感觉自己脸上有点发热。她最近的状态太不好了；进入这个世界以后，她每时每刻都在焦灼忧愁着自己的命运，结果反而因为神思不属，让自己一步步接近了那不可说的结局。
林三酒望着千道，没有说话——毕竟她能说些什么呢？
她已经全盘皆输了。
不，不对。和百合猛地一激灵，意识到还没有听见游戏宣布林三酒破产。这女人手上是不是还有钱？对，她办公室里有客户、有员工，产出的九十块钱如果还没动，那完全可以从头再来……
“你把钱花到哪儿去了？”千道望着林三酒放下胳膊，自己缓步走进了办公室。从门里，传来了他的声音：“你难道雇佣了两个五级攻击员工？你准备攻击那个紫脸，还是白聪？”
什么紫脸，和百合不太高兴地想。你会打扮，你还打扮得好像信邪教的一样。
林三酒紧紧抿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所谓，你就算还有钱，你也落后得太多了。”千道的声音很稳——在这个武力不起作用的游戏里，面对战力明显比他们高上一大截的林三酒，大家感觉都很稳。“我要将这间办公室退租，同时把客户和员工带到我的总部去。”
这话显然不是对林三酒说的了。通告没有响起来，但是和百合听见了屋内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门上千道的小头像也消失了。现在林三酒即使想抢，都没有东西可以抢回来了。
“你要跟来也行，”千道一手一个，抓着员工和客户走出了门，看得和百合心里直痒。“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个防守，再加上我，够你闹一阵才知难而退的。”
千道不知道她在头上看着呢……和百合胸中忽然一热，心想。问题在于，她能不能在通风管道系统里爬得足够快，跟上千道……
“你放心，我不会去浪费时间。”林三酒哑声说道，转过身，微微抬头看了一眼。
和百合吓得汗毛都乍开了——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林三酒并没有发现自己。对方看的是下一个通风扇口，而不是自己这一个；也就是说……林三酒也把主意动到了通风扇上？她也想从通风管道里跟上去？
但是这办法没有可行性。林三酒现在就站在千道眼前，要是她跳上来、爬进通风管道里，千道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意识到她要干什么了；如今这情况，千道也不可能真的一转身就走，对身后不管不问。只要千道留神了，林三酒的计划就不可能实现……她大概是不甘心，下意识转了转念吧。
和百合无声地动了动身子，莫名有点不安。
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
“我走了，”林三酒指指走廊左边，说：“你走那边吧。我们同时往外走，谁也别跟着谁，你我都心安。”
“你接受得挺快，”千道低声笑了一下，抬步往右边走去，说：“白聪当时又喊又骂了好半天呢。”
林三酒沉着一张脸，转身走了。
还行，还行。看来她也知道在千道眼皮子底下爬上来不太现实……
眼看着二人背对彼此、相隔越来越远，和百合微微松了一口气，决定冒个险，跟上千道。林三酒以为自己还在办公室里，自己公司暂时还算安全；现在这个游戏里，最大的威胁已经不是林三酒了，而是千道——她要趁这个机会，找出千道公司的地点。
当和百合随着千道的方向，小心地爬向下一个冒着亮光的通风口时，终于想起自己忘了的是什么事了。
刚才那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女人，正从前方的通风扇口里慢慢地挤出了一张脸，接着是脖子、肩膀……很快，半个身体都爬进了通风管道里。
和百合呆住了。
对、对啊。
她在门缝下见过一次这个人形物品——这肯定是林三酒的手段之一，能让这个人形物品从各种缝隙里钻出来——看来林三酒本人是走远了，实际上却打算让自己的人形物品跟上千道！
此刻和百合卡在一截通道里，后退来不及了，前路也被堵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形物品转过脑袋，四下一望。
二人的眼睛对上了。
她顾不得千道可能会发现自己了。和百合用尽全身力气、砸掉了最近的一个通风扇口，翻滚着从天花板上跌落下来；她一个趔趄才站稳，什么也顾不得了，怀着无限的绝望，拔腿就朝林三酒的方向跑去。
“不要，”她知道自己的速度不如林三酒，此时她一时之间除了恳求竟然什么都想不到了：“拜托，不要攻击我！”

第1478章 第一个出局人
有一个词是林三酒向来很讨厌的，“妇人之仁”。
就好像心怀慈悲是一件多糟糕的事儿似的，把仁慈和女性一起贬低下去，试图给更无情不公的东西开出一条光明坦途——但是此刻从她心头浮起来的，偏偏是叫她反感的这四个字。
比速度的话，谁也没有林三酒快，这也是她在落入绝境时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当和百合的恳求声仍旧回荡在走廊里时，她的手已经握在了和百合办公室的门把上，接下来只要轻轻吐出一声“攻击”，她就可以再次在游戏里站稳脚跟。
林三酒的手指攥紧了，骨节发白，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她看着门上那个小小的和百合头像，“攻击”二字仍然没有出口。
……她真是万万没有料到，千道的藏匿追踪能力竟然高到了这个地步。
饶是有了白聪的提示，她千小心万小心，路上依然没能察觉到千道的一点痕迹；结果在她还没有想好应对措施之前，自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来保护、遭遇过好几次危机又逃脱的办公室，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没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破产出局了的时候，林三酒意识到，宣布她破产的通告迟迟没有响起来。
她那时脑子里已经完全成了一团乱麻，即使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破产出局，一时间也失去了主意——世上事就是这么不公平，你再怎么富有急智、小心谨慎、自以为做好了万全准备，该你摔跟头的时候，你还是要磕掉牙。
“我要去看看他办公室在哪，”身为林三酒潜意识代表的意老师，立刻说道：“他别想能偏安一隅！”
其实去看了也没有多大意义，因为对方只要不出门，林三酒就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但在彻底绝望之前，哪怕只是无谓的挣扎，她也必须得做点什么——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发现和百合早已离开了办公室。
“快点，”意老师急急地催促她道：“和百合快要冲上来了！”
那个女孩一连串的脚步声，伴随着她扑打起来的风，已经快来到走廊口了；她大概早就瞧见林三酒正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外，一只手都握住了门把手，此时急得声音都变了——和百合似乎又想恳求她、又想威胁她，结果冲出口的声音却叫谁也听不明白。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下定了决心。“攻击，”她低声说。
通告连一刻也没耽误地响起来了。
“恭喜林三酒公司成功抢占和百合公司，敬祝商祺。”
和百合原本已经裹着风快要冲到她身后了，在这声通告一响起来之后，她就好像突然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力气，脚下一软，连脚步都扎不稳了，半滚半跌地摔坐在了地上。她没有看林三酒，目光只是在门上来回打转，似乎还在寻找那一个已经消失了的小头像——很快，头像重新升起来，变成了林三酒的脸。
在这个游戏里，似乎很难叫一个人真正破产出局；既然可以攻击他人办公室，那么就总有转机和可能性……林三酒转过身，正想要对她说点什么的时候，通告再次响了起来：“和百合公司正式破产，谨表遗憾。游戏后，玩家和百合将接受失败惩罚。”
和百合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半仰着头，半张着嘴，一时间兀自愣愣的。
林三酒慢慢蹲了下来，视线与和百合平齐。
二人对视了几秒，她才低声说：“……你还有时间。”
和百合眨了眨眼，目光才转到了她的脸上。她的神色很冷漠，声音很低：“你在说什么？”
“你在游戏后才接受惩罚……”
话没说完，和百合就尖锐地打断了她。“那又怎么样？”
眼看和百合要站起身了，林三酒也站了起来，继续说道：“到时我也离开了游戏，就可以帮你了。”
和百合看了看她，可能是没听懂，也可能是听懂了，却觉得她是个神经病。“……什么？”
“我不知道你的惩罚是什么，但我想帮你，我会帮你。”林三酒低声说，“有什么理由，赢家非要站在一堆陌生人的尸骨上不可呢？”
和百合直直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我没有帮助你的必要，也没有假装帮助你的必要，你已经输了，对我没有威胁。”林三酒提醒她道，“所以当我说我想帮你的时候，你该知道，我是真心实意的。”
和百合安静了一会儿。等她从震惊的麻木状态中恢复过来时，她先四下看了一圈——不像是在真正找什么东西，倒更像是在分散自己注意力。“我……我不明白……”她小声说，“我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我第一次遇见有陌生人想要帮我。我不太理解这个情况……我现在要说什么？”
林三酒差点笑起来。“我也不知道，”她想了想，说：“你不用说什么。”
已经破产出局的和百合就不算是游戏玩家了，只能算是一块等着被剁的肉；她对游戏造不成任何影响。林三酒打开门，对她说：“你进来吧，我们坐着说。”
和百合木木地走了进去。
林三酒叫出了人生导师。“你去门口盯着点，我现在的办公室地址换了，那些搜索员工应该也是回到这儿来才对。”她吩咐道，“千道应该是直接回办公室了，白聪我不知道……那几个搜索员工能成功存活下来的几率，还是不小的。”
和百合看着她吩咐完了，拉过一张椅子走到面前坐下，似乎仍旧没有理清现状。“搜索……搜索员工？”
“是的，”林三酒点点头，和盘托出：“我认为，客户只有在我们感知不到的情况下才会出现，所以我把所有钱都雇佣了搜索员工。如果他们能带回客户来的话，这局游戏我胜出的可能性就很高……我胜出的话，总比输了更方便帮助你。”
和百合歪过头，神色有点像是在梦游。“你一直说要帮我……可是你怎么帮呢？”
林三酒向前倾过身子，专注地望进了她的眼睛里。
“你听见的游戏惩罚是什么？”

第1479章 游戏惩罚
对于游戏输家的惩罚，林三酒浮起过很多猜想。
有的很严肃，比如和百合们会被改造成游戏生物，全变成一个个“欢欢”，余生将在六十层楼里不断接待进化者；有的很滑稽，比如和百合们会被立在大楼顶上充当避雷针挨雷打、或者像普罗米修斯一样被恶鹰啄食肝脏。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和百合吐出口的四个字竟然是：“……我不知道。”
“什么？”林三酒一愣，立即追问道：“不对，你是知道的吧？”
和百合垂着头，肩膀也撑不起来，就像泄完气的一只人型皮球。“某种角度上来说吧。”她哑声说，“我确实听见了那个机器人欢欢说的惩罚内容，我也明白它对于我来说，是灭顶之灾……但是我不理解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林三酒也不明白她的意思了。她皱起眉头，望着和百合轻声说：“你把它的话重复一遍，可以吗？”
和百合像个小孩子一样点了点头。“欢欢当时要求我们，都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一眼。”
……这么说来，那惩罚可能与高楼本身无关。林三酒当时往外看，是因为她以为自己要被丢出去了，却没想到身边人都是被要求了才走过去看的。
“‘正如诸位见到的一样，这个世界运转得章理分明、井井有条。在你们所见到的规整表面之下，是一层它独有的运行逻辑和文字结构。’”
欢欢的介绍简直像是烧进了和百合的记忆里一样。她望着自己的手指尖，喃喃地复述道：“在这一局游戏中输掉的玩家，将会搭乘电梯前往第五十九层，然后一层一层往下走。每一层，都会产生专门为你量身打造的分析、鉴别和分类，直到你彻底成为这个世界的文字结构为止。”
林三酒明白和百合的意思了。是的，这的确听起来像是灭顶之灾；是的，她也不懂这惩罚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最大的疑惑在于，为什么她听见的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哈？”是她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和百合摇了摇头。“欢欢当时专门说了一句，‘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它说时候到了，我们自然会明白。”
“我听见的游戏惩罚是，会把人从六十层丢下去。”
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和百合的神色——后者微微一抬眼，露出了一个近似于自嘲的笑容：“你听见的还真是这个，没骗我？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我虽然没有飞翔或者浮空的能力……但是我至少知道应该怎么才能自救，至少我被丢下去也死不了。”
她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浮起了一层晦暗之色，连紫色油彩都不那么鲜亮了。“你说要帮我……莫非你以为我只是会被丢出去？”
林三酒没回答，微微一侧头，朝门口转过了目光。
在她站起身之前，她拍了拍和百合的肩膀，安慰道：“不管是被丢出去也好，搭电梯也好，我说了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
和百合咬紧嘴唇，显然仍旧没有抱多大指望，没吭声。对于她而言，林三酒还够不上救命稻草，只能说聊胜于无。
在林三酒的示意下，人生导师打开了办公室的门；一个面无表情、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立刻一大步迈了进来，手上还拉着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性——显然是个客户。
她总算是猜对了一次！林三酒吁了一口气，松下了肩膀。
那搜索员工把客户送回公司后，连一秒也没耽搁，转身又出去了，这三十块钱倒是花得真值。之前由和百合雇佣的一级员工，现在也总算有了事干，领着旗袍女人坐进了格子间后，门上公司信息终于出现了“客户1”的字样。
“找客户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千道担心我报复，现在轻易不会从办公室里离开，而白聪可能是真上当了，以为我和千道要一起出击……”她没话找话，对和百合解释似的说，“走道里没有玩家了，我的搜索员工才能顺利找到客户。”
和百合神色复杂地点点头，没有气力说话的样子。
在下一个小时到来之前，手上只剩二十块钱的林三酒什么事也干不了，在等待搜索员工继续带回客户的时候，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静默。能真正安慰和百合的，不在于她现在重复保证多少次，而在于游戏之后她付出的行动。
半晌，和百合忽然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
“就好像……这个游戏很体贴你，想给你特别照顾，”她轻声说，“所以你输了也不会遇到和我们一样的惩罚。”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有什么“特别照顾”，恐怕也会是往另一个方向使劲儿的“特别照顾”——毕竟礼包现在落入了这世界幕后组织者的手里，林三酒就天然成了他们防范的对象，要她倒霉还来不及呢……
等等。
“会不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意老师在她脑海中发出抽了一口凉气的声音，“你听见的惩罚内容才会不一样？”
林三酒腾地坐直了身子，把导师与和百合都给惊了一下。
“不，不，你可能说对了。”她倾过身子，也不管和百合听不听得懂，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说：“我的惩罚内容不同，不是为了照顾我，是这个游戏的幕后组织者不希望我下楼，不希望……不希望我成为这个世界‘文字结构’的一部分。”
“那不就是特别照顾吗？”和百合怏怏地说。
不是。
林三酒来回在房间里转了几圈，越想心跳越快。人生导师对来龙去脉更清楚，他思考了几秒，“啊”了一声说：“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不希望你靠近这个世界的……那什么，文字结构。”
“文字结构”是一个让人迷惑的说法；但不管它到底指代什么，它听上去似乎都和幕后组织者有很大关系。
“真聪明，”林三酒停下脚，喃喃地说。“单独给我开的这一门惩罚，是经过仔细考虑的……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发现礼包在哪儿了。”

第1480章 群英荟萃
不管是谁，听了“你将会被丢下六十层”这一句话，下意识的第一反应都是相似的——那就是，如何才能不掉下去。
怎么才能浮空？要攀附住墙壁吗？下面有树可以缓冲吗？
当林三酒开始思考怎么才能不摔上地面的时候，她实际上就已经是在思考怎么才能不靠近礼包了。
“你的意思是，他……他在地上？不，不对，”导师想了想，问道：“地底下？”
“还能在哪儿？”林三酒激动得手心发热，来回转圈，反问道：“他们输了会被一层一层送下去，而电梯井最深处就是在地下的。别忘了，这个世界的地表下方，还有一个蚂蚁窝样的游戏空间。如果说从这栋楼里往下降，降入最深处，才能接触到文字结构的话，那把我从六十层丢出去就是一个好办法了——地下会彻底变成我的盲点，我连想都不会去想它。”
人生导师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说：“这么说来……你当时本来要从电梯井下去的，但还没等爬下去，电梯就直冲上来了，好像不愿意让你下去似的。”
这倒是林三酒没想到的一点。有了导师的提示，她现在也想到了另一个巧合：自从礼包消失后，她一连遭遇了两个游戏，却再也没有被引去地下空间了。
林三酒感觉自己的脸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热，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猜想没有百分之百坚实的根据，甚至说不定每一个人的惩罚内容都不一样，可能游戏方就是看上和百合了，愿意把她“收编”……选择和可能性太多时，反而会使人麻痹瘫痪；她要做的是找准一个行动方向，在行动过程中再将其余可能性一一勾掉。
“你还有另一个人要救？”和百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问道。
林三酒在“弟弟”和“妹妹”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只说了：“对啊。”
“这是你的习惯么？强迫症？”和百合摇了摇头，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那你现在要怎么办？”
她还是不能输掉游戏，不然被丢出去之后，谁知道还有没有命再进来。考虑到这儿，林三酒才恍然意识到欢欢没有说赢家会怎么样——赢家会怎么样？坐电梯下去离开这栋楼吗？
“反正总比输了好，”和百合咕哝着说。
只要她的搜索员工能够继续带回客户，在下一个小时，她就有足够的钱把千道和白聪的公司都扫荡干净。留给搜索员工的时间是有限的；那两人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在林三酒焦灼的等待里，很快又有一个脚步声远远地靠近了门口。
她赶紧跳起来，一把拉开了门。她早早就听见动静了，门外的搜索员工甚至还没走到门口——他们长得都一样，不知道和上次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了——林三酒迎上去，将他领来的小女孩给带进了办公室里。有句话是女人和小孩的钱最好赚，这么说，她的办公室里倒是聚集了优质客户。
搜索员工还没等靠近公司，手上就空了，却没影响他的行动，只顿了一顿，就脚跟一转。林三酒在关门的时候探头往外一看，正好瞧见另一个自己的搜索员工，从另一条走廊转角后冒出了头。这个员工还没找到客户——这不奇怪，这附近属于林三酒的感知范围了，应该不会有客户才对。
“加油吧，”林三酒对一前一后两个搜索员工说了一声，重新退回房间里。在门即将合拢的时候，她心想：奇怪的是，她附近明明是没有客户的，这个员工却跑来这儿找客户了，这一点似乎实在比不上他的同侪。
念头转到这儿时，门“咚”的一声合上了。
林三酒退后了一步，低下头。那个领来小女孩的搜索员工的影子从门缝下一晃而过，向左边消失了；她望着门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带着一种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专注，等了几秒。
又一道影子从门下晃了过去，追着刚才的影子去了。
林三酒一把拉开了门。
她蓦然扑入走廊的时候，那个后出现的搜索员工甚至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动静；当她来到那搜索员工身后时，她激起的几乎不可察的微风才吹动了他后脖子上的碎发和汗毛——那搜索员工浑身一震，猛地朝后一拧脖子，又急急制止住了自己，却已经晚了。
“你装得倒是蛮像的，”林三酒低声冷笑了一下，“是白聪吧？”
白聪既然可以把自己涨大变形，似乎伪装成搜索员工也没有什么值得吃惊的。只要稍微一想，她就明白了：白聪这个家伙还真有点难缠，他显然早认出了林三酒的搜索员工，却没有动手杀掉他抢客户，反而一直跟在后头，让那员工笔直地把他领来了林三酒的新办公室。
幸亏她耳力远超一般进化者，在她迎出去领回客户的时候，白聪又恰好还没从拐角后转出来——否则的话，他只要一瞥见办公室门上的林三酒头像，就可以立刻出手杀死员工、抢夺客户了。
“抱歉了！”那搜索员工叫了一声，果然是白聪的声音。他猛一转身，从林三酒身边擦了过去，拔腿就朝她的办公室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喊：“攻击攻击攻击！”
距离不够近的话，喊多少次攻击也没用。林三酒跟着一转，脚下生风地追了上去，在瞬息之间已经超过了他一头，一脚踹上了对面墙壁，长腿就像栏杆一样挡在了白聪身前。这游戏里没人能和林三酒比速度，等白聪被拦下来时，他们离办公室还有十来米。
林三酒瞪视着那张属于搜索员工的脸——其实还不是百分之百的雷同，不过蒙混过关已经足够了——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
原本被她拉得开开的办公室门，忽然被人从门后推上了一半；在门轴发出轻轻一声的时候，和百合特地压低了的声音，带着点儿仓促响了起来：“防、防守！”
林三酒一怔，随即突然明白了过来。
她顾不得白聪了，掉头就往回冲。

第1481章 A Mexican Stand off
和百合早已失败出局，她不可能再占据他人办公室了——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她仍然算是一个攻击力，她刚才喊的也不是“攻击”，而是“防守”。在林三酒扔下白聪，以最大速度扑回了办公室时，她心下已经明白了：现在和百合演的是一出空城计。
以她的速度而言，林三酒完全就是一眨眼间睫毛划过的影子，还不等落入认知、叫人生出警惕，她就已经从空气里再次现出了身形。直到将一只手按在了门框上，她才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门上信息里，原本的3个员工不知何时减少到了2个——有一个搜索员工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杀死了。
……不用问是谁干的了。
林三酒的目光扫过门板，转到了自己身前。走廊里，悄无声息出现在那儿的千道现在正保持着一个螳螂般的姿势；他愣愣地望着她，连身体都还是向前倾着的，嘴里忍不住吐出了一声：“嗯？”
“怎、怎么你在外面……”
他的目光在林三酒和门之间转了转，脸上的迷惑清清楚楚，简直就好像是用文字写出来的一样——和百合在里头微微拉开门，对林三酒小声说：“快进来！”
等千道看清楚和百合的时候，他脸上浮起了一瞬间的恍然大悟；半秒之后，就被新的疑惑给接替了。
“你……你们两个人认识？”他皱着眉头问道。
林三酒迈了一步，挡在门口。
“你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吧？”她沉下声气，扫了一眼不远处仍旧保持着员工模样的白聪，说：“你以为你刚才又有了一个大好机会，是吧？”
千道刚刚跟在白聪身后摸了过来，耳听着白聪在另一条走廊上又跑又喊，眼前林三酒办公室的门却大开着——任是谁看了，都能把线索拼在一起，知道林三酒追着白聪出去了，不在房间内。
在他朝办公室走过去的时候，一直留在办公室里的和百合，想必就是从百叶窗帘的缝隙中发现了他。
“多谢你，”林三酒转头对身后的和百合说道。
后者又是一怔，苦思了一会儿这个时候该说什么，最终只“嗯”了一声，好像很不客气似的。
在千道看来，整个游戏里能叫出“防守”二字的，只有和百合与林三酒两人，在和百合失败出局之后，她就从其余进化者心头上抹消了。只要和百合无法再造成威胁，她就成了一个谁也不再关心、谁也看不见的隐形人；然而谁都想不到，游戏里还有林三酒这么一个异类，竟然还会把失败了的竞争对手收留下来。
和百合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她刚才有意压低了声音、含含混混地叫了那一声防守，就是为了尽量遮掩自己与林三酒的声音不同。其实在千道乍然听见屋里有个女人叫出了防守之后，哪怕他察觉到了声音不同，也会难以避免地生出疑惑和忌惮——这短短一瞬间的犹豫，就给林三酒挣出了一个杀回来的机会。
“你们不认识？不认识你帮她干什么？”千道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生气了，对着和百合说话时嗓门也抬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东西？你自己不行，还要连累得其他人也不行？”
那副神色，不像是他要害人没成功，倒像是他让别人害得吃了亏似的。
和百合显然见多了形形色色的混账，闻言也不动气，哼了一声就别开了头。白聪这个时候似乎才反应过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看千道，又看看林三酒，突然骂了一声。
“游戏一结束，我就要把你的腿卸下来，”他咬着后槽牙说，“我受够了你这个偷偷摸摸的劲儿。”
千道“哈”了一声。“有本事你试试。”
现在他们二人都出来了，剩下的那个搜索员工估计也没有多久的寿命了……就在林三酒想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只见白聪转过身，抬步就要往刚才她搜索员工离去的方向走。
他是想趁机去杀掉自己的员工吗？这倒是正中她的下怀了。要是可以的话，林三酒现在简直想自己动手杀了那个搜索员工。
“你干什么去？”千道忽然叫住了他。
白聪转过头，看着他没出声。
“以免你动什么主意，我先提醒你一下。”千道倚在墙上，平平淡淡地说：“我的办公室已经不在原位了。”
“你都知道那间办公室的地点了，我还能一直待在从你手上抢来的办公室里吗？”千道笑了一笑，说：“我在第二个小时就已经换了一间……你如果想趁我不在的时候攻击，那你可有得找了。”
白聪想了想。不管这两个人要怎么样，林三酒都希望他们能快点走——只不过与她期望相反的是，白聪叹了口气，反而站定不动了，说：“你上一间办公室里有个客户，如果你换了办公室，你就要把客户带上。而我们都知道，客户在外面逗留的时间不能超过五分钟，否则就会消失。那我只要把你上一间办公室附近五分钟步程以内的地方都搜一遍，早晚能找着你的所谓‘新办公室’。既然你走不远，还换办公室就没有意义了……你这一番话，是在唬人吧？”
千道翻起眼睛，又“哈”了一声——却没有一句能反驳的话。
这可就糟糕了，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千道不敢在二人盯视下转身回去——否则被跟上怎么办？——他也不敢让白聪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你现在既然都想到了，怎么还不走？”
千道眼睛一转，忽然笑了，说：“我明白了。你去搜索我的办公室也没有什么意义，首先我有一个防守员工在里头守着，在你找到我的办公室之后，他依然能拖住你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我可早就赶回去了。既然攻击我也不起什么作用，那你就得想办法给自己找客户了……”
完了，看来这二人一时半会都不可能走了。
在林三酒几乎生出了头痛的时候，千道仍然在继续说道：“你没有钱雇佣搜索员工了，所以你想等在这里，等她的搜索员工带着客户回来，你好吃现成的，对不对？”
千道不敢走，白聪不会走，等于她也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地。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他们两个人谁也不愿意先攻击林三酒，让另一个人捡便宜——否则二人轮流攻击林三酒的话，她连半分钟也撑不过去。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好了，”千道抱起了胳膊，笑着对林三酒说：“我比你获得两个客户的时间早，也就是说，我拿到客户利益的时间比你早。我只需要再等……唔，再等四十五分钟，我就可以再雇佣一个攻击员工了。那时你就是有十个客户，也只是送给我的肥肉而已。”
这话的确不假……林三酒原本没有料到，自己的办公室会这么快就被千道发现，这一下，她连等待客户产生利润的空隙都没了。她抬眼看看白聪，白聪正望着千道，千道打量着她的办公室。
一时间，三个人都陷入了僵局里，谁也没法迈出下一步了。

第1482章 一个盲点
几人僵在原地，站了好几分钟，都没有人出声说话。剩下的那个搜索员工大概走得很远，到现在也还没回来；白聪、千道的目光不住扫过身边每一条走廊口，看来都做好了一触即发的准备——谁也不知道那个员工会从哪里冒头，谁都希望自己能趁对方察觉之前，先行抢下客户。
说起来，林三酒反而成了唯一一个不能去抢客户的人。
办公室门口的走廊正好呈现出一个倒“T”字形，此时白聪和千道二人占据了其中两个方向，如果那员工从他们的方向上回来，根本不等碰着林三酒办公室就会被拦下来。右手边那一个空着的走廊，与其说是机会，不如说是陷阱：林三酒十分确定，只要自己胆敢离开门口半步，千道或白聪就会抢着攻下她的办公室。
要是白聪能离开就好了……只要他一离开，千道就会因为担心自己公司的安全也跟着离开，那僵局自然就破了。
林三酒颇有几分焦躁地扫了一圈二人。白聪不愿意在他们面前使用能力，仍旧保持着搜索员工的样子，只有脸部渐渐变回了他圆胖的样子；千道眯着眼睛，那样子似乎老是在侧耳倾听远方的动静。
和百合在她身后咳了一声。
“既然他们不肯走，那我就出去逛逛。”她在林三酒身后说，“虽然我不能攻击了，但我可以去替你找找他们的办公室呀，找着了我就把地点记下来，回来告诉你。”
这姑娘真是救对了！
林三酒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和百合这番话的暗藏之意——想必另外两个人也明白了，因为他们的面色都登时一变。
假如和百合把他们二人的办公室地址告诉了林三酒——不，甚至说，她可以领着林三酒直接过去——那么千道或白聪攻击林三酒的办公室就没有意义了。
以林三酒的速度，当他们攻击的时候，她就可以抛下自己的办公室不要，直奔二人的办公室而去；只要知道目的地，他们两个谁能追得上她？
“你们想得倒是挺好，可是你忘了，我攻下你的办公室，你就当场破产了！”千道厉声说。
“不会破产的。”林三酒冲他一笑，“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仍然可以继续，要破产比你想象的难多了。这一点白聪、和百合与我，我们都亲身证实过。”
他们三个人彼此攻击得最多，都被彼此逼入过没有钱或者没有办公室的境地里去，除了最后和百合那一次之外，其余几次都被证明了不是绝境。
“我被你抢走第一间办公室的时候，身上和现在一样只有二十块钱，”林三酒不紧不慢地解释说，“按理说我无法租赁办公室并且雇佣员工了，但是为什么我当时没有破产？因为当时和百合的办公室是空的，在那个时候，理论上来讲，我可以通过攻击她的办公室继续在游戏里立足。”
而和百合之所以破产，大概是因为那时每个办公室里都有人在；仅凭她一个，不能夺取有一个防守力的办公室吧？
千道沉着脸，想了一会儿，也笑了。
“好呀，那你就让她去吧，”一边说，他一边侧过身，给和百合让出了路。“我办公室里有个防守员工，你第一次的攻击只会被抵消而已。你下一次攻击是在五分钟之后，到时我早就回去了。我不怕，你让她去吧。”
他说着，瞥了白聪一眼。千道的办公室能保住，后者的可就不一定了。
和百合倒是很愣的一个人，刚才的话也不只是说说而已，拨开林三酒的胳膊就往外走；她刚一迈出门，一道影子蓦然从左侧袭了过来，斜切开了走廊里的灯光，兜头朝和百合击落下来。
林三酒心中一凛时，身体已经动了。她急速扑了出去，伸长手臂一把揽住了和百合的腰，一拧就将她拦腰给拽了回来——等她裹着和百合摔在地上的时候，她的右手仍牢牢地把着门框。她抬眼一看，半空里正漂浮着一片类似于塑料膜的东西，正在她与和百合的咫尺之外，微微“呼吸”起伏着，似乎正因为落了个空而感到不快。
在她对面，千道的一只脚踏前一步，身子也前倾着；他刚才显然以为自己攻击的机会到了，却没料到林三酒反应这么快，人救回去了一只手却还扶在门上，压根没有给他机会，他现在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收回那一只脚。
白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手，收回了那一大片“保鲜膜”。
……这两个人实在心思又阴脑子又快，一点都放松不得，林三酒后背上都浮起了一层凉汗。
和百合不算玩家了，“攻击无效”这条游戏规则自然也就对她不起作用了；换言之，她现在就是个活肉靶子，谁都能打。她想还手却不行，因为白聪和千道都是玩家，她的任何攻击落在二人身上，都不会比一阵清风更沉重。
“你只要一出这道门，”白聪慢慢地说，“你就会死在这个走廊上。这张膜会以急速裹住你，收紧压缩，直到你爆成一滩人泥为止。”
和百合才从鬼门关前绕了一道，此时心跳声快得连林三酒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从林三酒怀里挣扎着站起来，面色发白，看了一眼后者小声说：“……你真的救我了。”
“你先进屋去吧。”林三酒又要保护办公室又要保护和百合，不免吃力，嘱咐道：“我们会有办法的，不需要你冒性命危险。”
理论上来说，和百合仍然可以动用防御手段；只是被人一味攻击却只能防御，对她而言风险不免太大了。要知道，白聪办公室里没有防守员工，为了不让和百合找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一定会下死手……
嗯？
林三酒想到这儿，忽然一怔，抬眼看了看白聪。后者此时正盯着和百合，好像怕她会虚晃一枪似的，没有注意到她这一眼。
好像有哪里不对吧？
仔细想想的话……为什么白聪现在仍然在游戏里？
“千道，”她重新守住门口，叫了一声。那一身瑜伽服的男人收回了脚，眼皮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你从白聪手上抢走的……是一间需要20元租金的小型办公室吧？”
千道没说话——那一脸升起来的警惕性，看了就叫人不免心烦。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那一定是小型办公室。”林三酒的余光笼着白聪，见他闻言转过了头，低声说道：“你从他手里抢来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我猜，他还不等雇佣一级员工，公司就被你抢走了。所以那个时候，他身上还有八十块钱。在那之后，他不仅成立了公司，还雇佣过一个五十块钱的员工……”
千道听到这儿，终于没忍住，露出了一分愕然。
“你也想到了吧？”林三酒慢慢地说，“扣掉第一间小型办公室的20元，成立公司如果又租赁了一个小型办公室，又要扣掉20元，再扣掉员工的五十……他只剩十块钱了。在第二个小时到来的时候，他只有十块钱，连房租都不够付的，还欠了十块……他为什么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第1483章 破局和输家
这个问题的答案，倒是很符合奥卡姆剃刀法则，最简单的那个反而是最有可能的——千道稍微想一想，登时就“啊”了一声，明白了：“他退租了？”
林三酒望着白聪，问：“……对吧？”
白聪咬紧了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鼓的，没有吭声。
虽说这个游戏顶了个商场的名头，实际上与商业运作却没有多大关系，他既不能负债又不能贷款；当时他身上只剩下最后十块钱，眼看着第一个小时又即将结束了，林三酒都能想象出来他那时有多么慌不择路。
“你没想到客户竟然这么难找，导致你的办公室反倒成了你的负累，只有退租还有几分活下来的可能性……除了退租之外你别无第二条路可走了。”她见白聪仍旧没说话，干脆替他解释道：“不过，这就要求我们剩下的人中，必须要有人离开办公室才行，对吧？”
千道忽然皱起了眉头。“你……你当时莫非知道我跟上你了？”
白聪仍旧不说话。
有了这个提示，林三酒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了，恍然大悟道：“在千道跟上你之后，你知道他已经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了，所以才敢退租的吧？毕竟你只要拉开距离，声音低一点，他未必听得见。”
“你、你真能察觉到我？”千道颇有几分不敢置信。“不，不对，我明明看见你那时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用上了各种手段，就怕防人跟踪的样子……莫非都是演给我看的？”
“第一次也就算了，你还指望你那点旁门左道次次都见效吗？”白聪冷笑了一声，“是啊，我早就知道你跟在我身后了。虽然甩不掉你，但我知道你跟着我呢。”
林三酒可一点儿都不知道千道的“旁门左道”是什么，又该怎么察觉躲避。这游戏里的玩家虽然绝对战力不如她，可人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些人能在末世里生存下来，自然有其道理。
包括她自己，也不像表面上瞧着那样是个纯粹的武力派。
“怪不得你不让和百合去找……你怕你没有办公室的事实会被暴露出来。”她这下心里有了不小的把握，微微一笑说：“你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我这一间办公室。只要千道一刻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你就能多在游戏里存活一刻；当他先我一步收到了钱，雇佣员工攻下我的办公室时，你就会掉头冲向他的办公室……你的真正目标，是他的办公室。”
“那你可打错算盘了。”千道连想到的比喻都十分老气，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对白聪说：“你们怎么老忘呢？我的办公室里有一个防守员工，足可以拦住你五分钟。到时我把她的办公室退租，再走回去，也来得及——”
这倒是一个古怪之处。以白聪的思维反应，他不可能把这么大一个不利因素给忘了……难道是她猜错了？白聪的计划不是这个？
林三酒皱起眉头想了想，目光一转时，余光正好扫过了办公室的门板；“林三酒公司”目前的讯息跳入了眼帘，隐隐约约地在她脑海里激发出了一个想法。
“是吗？”林三酒望着千道，问：“你确定吗？”
千道面色不大好看了。“你什么意思？”
“你杀过我一个搜索员工吗？”
千道一愣。“没、没有……”
“可是我有一个搜索员工死了。”林三酒敲了敲门板，说：“不是你杀的，就是他杀的了。我有两个搜索员工，他杀死了一个，跟踪着另一个……为什么？”
“为、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问你呢。”
千道一会儿看看面色发沉的白聪，一会儿看看林三酒，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扭头盯着白聪，“为什么……”
白聪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瞥了一眼林三酒，简直像是要用眼角将她扎透似的，低声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鬼话。”
“别否认了，”千道脑子也不慢，到现在已经组织出了一个大概：“我明白了。”
“怎么回事？”林三酒现在倒是真的急于知道细节了。
千道也冷笑了一声，慢慢地站直身，往后退了半步，彻底拦住了他身后走廊——这样一来，谁都无法从他身边冲过去了。“他那个时候小动作很多，一会儿突然杀个回马枪，一会儿绕个圈子从另一个方向回来，都是些为了防止别人跟踪的手段。我在跟踪他的时候，为了避免被他发现，特地拉开了一段距离。有了这一段距离，就够他干不少事儿的了。”
“你特地变成搜索员工的样子，不是为了迷惑她，是为了迷惑我吧？”千道对着林三酒一抬下巴，话却是冲着白聪说的。“怎么样，你打算给我们好好解释解释吗？”
白聪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在静默了几秒之后，他终于“哈”地笑了一声，哑声对林三酒说：“恭喜你，看来你的僵局解了。”
他这话才一出口，千道猛然一个拧身，离弦之箭一般扑进了他身后的走廊里，瞧他动作之迅捷，似乎竟根本没有打算等白聪的解释——林三酒才一愣神，他就已经跑远了，往右边一扑一闪，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前方的走廊里。
白聪无声地弯下腰，将双手抵在膝盖上，仿佛突然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他慢慢地盘腿坐在地上，彻底恢复了自己的模样；他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灰蓝色地毯，好像连一点儿斗志都不剩了。
“我完了。”他的每个字都被挖空了，光剩下一个虚泡泡的壳。
千道似乎生怕白聪会抢着也赶过去，应该是用上了自己的最大速度，还不到一分钟就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里——当他回去的那一刻，走廊里也响起了广播声：“白聪公司正式破产，谨表遗憾。游戏后，玩家白聪将接受失败惩罚。”
“怎么回事？”林三酒问道，“你到底……”
白聪好像没听见似的，除了一闪即逝的苦笑，什么反应也没有。
和百合从林三酒身旁探出了一个头，看看白聪，缩了回去。过了几秒，她重新探头出来，似乎是在犹豫之后，还是有一番话要说。“我也输了，”她每个字都硬硬的，对白聪大概仍有抵抗心理。“……不过，她说会帮我。”
白聪慢慢抬起头。“帮？怎么帮？”他自嘲似的一笑，“她还能斗得过组织游戏的人吗？”
和百合耸耸肩。“反正她是这么说的，我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宁可信其有不想信其无，是骡子是马让她拉出去遛遛，瞎猫万一碰死耗子呢？不然还能怎么办。”
林三酒瞥了她一眼。想不到这姑娘嘴里俗话还挺多。
白聪听了没说话，仍旧垂着头，只低声哼了一下。原本也是挺健实红润的一个男人，现在堆在地上的样子，就好像是由一堆枯叶堆起来的。
和百合可还没有说完。
“她能帮我，我觉得一个也是赶两个也是放，未必不能捎带上你一个。”她虽然在慷林三酒之慨，但是表情还挺严肃；说完了回头给林三酒使了一个眼色，后者顿时明白了——把白聪争取过来，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安排；当然，除了千道之外。
“我也愿意帮你，毕竟是游戏将我们设置成了对立面，我对你并无仇怨。”这也是林三酒的真心话。她放轻了声气问道，“你刚才到底干了什么？”

第1484章 获胜的第一丝曙光
在彻底输掉游戏的十分钟之前，白聪还没觉得自己一定会输掉游戏。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
留给他的生存空间已经窄到不可思议了，但他竟然还勉强苟延残喘到了现在，老实说，他自己也不太敢相信。没了办公室以后，最后的十块钱资产，也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现在唯一一根吊住他游戏资格的生命线，就是身后不远处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千道了。
千道一回办公室，自己就完蛋了，十块钱连办公室都租不下来，会被立即判为“无以为继”的……白聪微微吐了口气，扫了一眼前方那个搜索员工，见他打开了一间空办公室门，正在探头往里看，立刻顿住了脚。
现在他已经成功地吊住千道了，后者一时半会不会放弃他、自己回去。可光是不让千道回去还不够。对方办公室里一定是有防守员工在的，如果白聪抢不来那个林三酒的办公室，就必须要在千道回去之前攻下他的；该怎么解决掉那个碍事的防守员工？
一边想，白聪一边装作有点不放心的样子，倒回去走了几步。
他的倒影映在一间办公室玻璃墙上，一身深色西装看起来仍旧那么笔挺，丝毫不知道包在里头的主人已经快要软了脚了。
他这一番动作，原本只是想要误导千道、让他以为自己还没发现他；但在经过那玻璃墙时，他余光在自己倒影上一瞥，却忽然来了一个主意。
理论上应该可行，但是实施时却有点棘手……万一不小心让千道察觉了异样，他的全盘计划就付诸东流了。
白聪站在走廊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千道其实就站在左手边拐角后走廊上，立在一盆高大的绿植后头。那其实不叫藏，他甚至连腰都没弯，有点托大了。他的藏匿能力能够使他人视线与自己的身体之间产生一种很难察觉到的互斥性，如果没提防的话，不管你怎么看，你的视线都会在不知不觉间“跳”过千道。
白聪看了一圈，好像放心了，松出了一口很明显的气。
他现在站在走廊口，身后是那个探头张望办公室的搜索员工，拐角左边再过去十多米是千道。白聪没有掉头回去，反而将双手按上了自己的脸，侧身看着那员工，以不大不小的音量说：“合群。”
他站在千道的视线里，慢慢、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搜索员工的样子之后，这才一转身，重新走入了走廊里。
……林三酒有至少两个搜索员工，这一点他早就发现了。
接下来，他要让千道也发现这一点。
因为有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相隔，想要让第一个搜索员工按照自己的心意改变方向，倒是不难办。在千道还没有追上来的时候，白聪就会赶紧往前跑几步，拽住那个员工——就叫他A好了——将他一把推到自己要去的方向上。
他还记得自己是在哪儿看见员工B的，就在林三酒的旧办公室不远处。他推着员工A、领着千道，重新回到那个地方；经过在附近一番搜索之后，他果然找到了员工B。
白聪牢牢按住了两个搜索员工，在千道赶上来的时候，特地让他看清楚了这儿有两个员工；接着，他才左右看了看，似乎犹豫了一下，伸手放开了员工A。
在后方千道的视野里，员工A慢腾腾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白聪最后朝他张望了一眼，正要转身跟上员工B的时候，假装自己好像突然才想起来似的，一拍脑门，自言自语地说：“哦，得回头检查一下……”
千道一听，果然立即缩进了拐角后方。
白聪走回去，再次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遍，又满意了，才重新退回去，跟上了员工B——或者说，是要让千道以为他重新跟上了员工B。
实际上，白聪才一退回去，立马就像没命了似的急急忙忙追上了还没有走远的员工A，掏出一个追踪器拍在他身上；随即白聪揪住了员工A的领子，将对方一把扔过了走廊，扔到了员工B的身后，扔进了一条笔直而没有岔道的走廊里——而他自己，在千道刚刚一露头的时候，就赶紧像那员工A刚才一样，继续慢腾腾地往前走。
当他听见千道所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时，他连后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千道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跟着假“白聪”往前走，二是先冲上来，把这个单独留落在外的“搜索员工”杀了，再继续跟着“白聪”走。
万一千道真的上来“杀”他，那他立马就露馅了。
不会的吧？白聪在肚子里颤着一口气，心想。
他特地将那两个员工都甩得很远，就是为了要让千道感觉自己来不及杀掉员工再追上去；更何况，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千道心里种下了一个观念——那就是，留着他人花钱雇佣的搜索员工，让其为自己找客户。
白聪不敢加快速度，一边听着身后动静，一边小腿肚子打颤地往前走。
……千道没有跟上来。
他甚至都能感觉到，千道的目光在自己的后背上转了两圈，终于移开了。
白聪长长地、无声地出了一口气。
那两个搜索员工是骗不了千道多久的，他必须在对方发现不对之前赶回去。等那三个人影一消失，白聪就疯了似的直直奔向了千道的办公室；他为了加快速度，甚至连脚步声都控制得不大好了，在冲到千道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急急地低声喊了一句“攻击！”。
广播里没有响起“白聪公司成功攻占千道公司”的通告，这已经是一条足够的讯息了。
白聪脚下连停也没停，掏出追踪器，在下一条走廊处一拐弯，就以最高速度朝那两个搜索员工追去。他自然不能从千道身边冲过去、替换下搜索员工，所以白聪只能从另一个方向——也就是员工B的对面赶过去。
……幸好，老天爷今天比较慷慨，允许他这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成功了。
仅仅数十秒后，当员工B来到拐角后一条走廊上的时候，白聪急急地刹住了车。他躲在拐角后方，在员工B刚一冒头的时候，将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把他扔进了附近另一条走廊里——好在这儿的走廊多，又幽深曲折，往远处一扔，再过几秒钟之后，别说后头的千道了，连他都感觉不到那个员工B的动静了。
等他把员工B给“处理”掉了，身上带着他追踪器的员工A，才慢腾腾地走过了拐角。白聪伸手拿回了自己的追踪器，低声说了一句：“杀掉。”
就好像有人突然关上了投影机似的，员工A啪地一下不见了。
白聪心脏仍旧在怦怦乱跳，稳了稳呼吸，先“啊”了一声。随即，他像是没事人一样又从拐角后探出头，往后看了看。“那个家伙没发现我吧？”他故意自言自语地说——很不错，千道果然立刻住了脚步，停在了走廊另一头。
白聪假装好好地把走廊检查了一遍，这才重新转身，往员工B的方向走去。他离开的时间一共才不到一分钟，若是从千道的角度看来，那就是白聪跟在一个搜索员工身后走了一会儿，又升起了警戒心，检查了一次走廊，但仍旧没发现自己——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内，他还不知道，自己办公室里的防守员工已经被抵消掉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员工B才离开了白聪的感知范围一会儿工夫，就找到了一个客户。白聪看着员工B领着一个小女孩转了个弯，心下明白了：他接下来，要去林三酒的办公室了。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他解释完了自己刚才那一番行动，只觉得浑身没有力气。早知道迟早都要失败出局的话，他刚才费那么大心力干什么？现在想来实在讽刺。
林三酒点点头，说：“你脑子是够灵活的，这个招不错。”
白聪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她听起来真心实意，倒不像是在讽刺他。
“我之前探访过你的旧办公室区域，对那一块的地形熟悉，所以才能想到这个办法。”假如那条走廊不是一条笔直通道的话，万一俩员工走着走着，各自拐进不同方向，那就什么都暴露了。白聪叹了一口气，仍旧没有从走廊上站起来。“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他连怎么帮都不想问。他生怕问了，林三酒不答，让他怀疑对方是在骗自己；他更怕自己问了，林三酒也答了，结果发现对方的想法完全没有成功的可能。
“你到时候跟紧和百合，我不会丢下你们的。”林三酒冲他一笑，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心里这一团挣扎矛盾。“虽然我准备从千道手里赢下这场游戏，可我也没有要送他去死的意思。”
白聪怔怔地看着她。
“现在他在拿到客户收益、雇佣新的员工之前，肯定是会闭门不出的。”林三酒沉吟道，“而他又会比我提前至少十分钟拿到客户收益……怎么样，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我可以把你领到他的办公室那儿去，”白聪低声说，“你可以埋伏在附近，等他一拿到收入，准备出门攻击你的时候，你就先攻击他。”

第1485章 人类是通过合作才活下来的物种
刚刚被白聪激起来的一丝希望，很快又被现实给打消了。
“可是这个办法不行啊，扣掉办公室和一级员工的费用，两百减三十还剩一百七……”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提醒他道：“加上他之前剩的余钱，足够雇佣两个防守、两个攻击了。到时他虽然走了，他的防守也足够拦住我十分钟的，在这十分钟里，他都能攻下我的办公室八百遍了。”
“我没有忘记这一点，”白聪却没泄气，说：“我刚才说得匆忙了，让我详细解释一下，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不仅穿着一身工作西装，连态度和语气都像是在公司上班开会似的。林三酒点点头，心想，这怕不是和那个“适应环境”的能力有关系吧？
“首先，我们知道，他虽然有两个客户，但他不能一次性获得两百元。”
这倒是；千道同林三酒一样，目前手上都有两个客户，按照他获得客户的时间来看，大概四十到五十分钟后他会得到第一个一百元，那之后再过十分钟，他会获得第二个一百元。
不幸的是，因为中间被夺走过一次办公室，所以在千道获得第二个百元之后，还得等上至少两三分钟，林三酒才能得到她的第一个百元。千道当然不会给她建立防护的机会；当他大军压境的时候，她办公室里唯一的防守力恐怕还是只有她自己。
“那怎么了？”她问道。
“我计划里的第一步，是你现在就去他的办公室门外等着。”白聪解释道，“比如你是千道，你一直在房间里等到现在，终于拿到了第一个百元。你拿到钱后首先选择雇佣的，肯定是防守员工，对吧？”
和百合一直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面带狐疑地望着白聪。听到这儿，她插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他肯定会雇一个防守员工？他可能雇个攻击，也可能什么都不雇，把钱留着，最后一口气把人雇齐。”
“他肯定会雇一个防守，百分之百的。”白聪摇了摇头，指了指林三酒的办公室，说：“因为最关键的因素，你们忘了。”
顺着他的手，林三酒的目光落在了门上，她顿时像挨了电打似的一激灵，明白了。
“千道夺走的是一间小型办公室，容纳人数只有四个人！”她想通了这一关节，激动之下，一巴掌拍上和百合的肩膀，说：“他房间里已经有两个客户，一个一级员工了，他自己不算，房间里只剩下一个名额。他只能在防守和攻击之间选择一个……”
和百合眨了眨眼，开始反应过来了。
“对，”白聪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他要确保自己能攻下你，又要确保房间里有防守，那就必须要至少雇佣一攻一防。可是房间满员了怎么办？他要么去多租一个办公室，要么换一个大点儿的办公室。”
他继续说道：“我很清楚，那附近几条走廊内都是小型办公室，你们应该也发现了，这个游戏里小型办公室最多。”
这一点，林三酒在当时找办公室的时候也体会到了：她一直跑了能有五六分钟，都没瞧见一间中型办公室。
“他带着客户和员工，不能在外面逗留超过五分钟。况且客户一出办公室，虽然旁边有看守员工，可谁知道会不会被他人夺走呢？这点游戏里可没说。安全起见，他不会带着客户在外面走太久。这样一来，千道基本上就不可能拖家带口搬到一个中型办公室里去了，留给他的选择，只有‘就近多租一间办公室’的选项。”
白聪换了口气，润润嗓子，才继续说：“这就是我的意思，他得先去多租一个办公室，才能雇佣攻击林三酒的员工，当他这么干的时候，就是林三酒的可趁之机了。”
“要租别的办公室，他就得离开自己的办公室，”和百合眼睛都亮了，“他自己要离开，就必须得放一个防守在办公室里……唔，林三酒可以悄悄抵消那个防守。可是，她在那之后，依然要再等五分钟才能攻下那办公室啊？”
林三酒微微一笑，说：“到时就不重要了。白聪这个计划太好了，为了赢，千道就不得不租第二间办公室，而第二间办公室却只会拖得他失败。”
白聪从进入游戏开始，就展示出了他的长处：他总是能够将看起来绝望的劣势，想方设法转变成不那么坏、甚至还有几分希望的情境。他如果下棋的话，会是一个很难对其将军的棋手。
只要弄明白千道的第二个办公室在哪，其实林三酒的胜利就有希望了。
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推演了几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又确定了不少行动细节，比如二人应该何时跟上千道，怎么吸引他的注意力，等等。当计划敲定得差不多时，林三酒对自己的获胜产生了从未如此坚定过的信心——虽然离千道收获第一个百元的时间还早，他们却都有点坐不住了。
对于和百合与白聪来说，他们尽管已经输了，但能够参与、甚至决定这场游戏最终输赢，对他们仍然有莫大的吸引力——更何况，这还关系着他们游戏之后的结局。
“我们试一把，”和百合说，“总比什么也不干，等着被一层一层送下楼的好。谁知道他们要对我们干什么呢？”
白聪听了没有惊讶，也没有异议，只是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林三酒，对和百合说：“你看起来已经很信任她了。”
“虽然有那种能用假象瞒过所有人、一点蛛丝马迹都不露的猫鱼，”和百合答道，“但是大部分人，不，绝大多数人，性格、态度、为人……都不能百分之百藏住。从一个人说话行事间的气质，就能感觉出来这个人的大概，对不对？”
白聪迟疑地说：“我想是吧……”
和百合耸耸肩，没再继续说。她似乎没有那种非要说服别人，否则自己就不舒服的劲头——与其说她是平和，倒不如说是一种末日后出生的进化者身上，常有的对他人的疏离感：你信你的，我信我的；你死你的，我死我的。
仔细计较起来，明明和百合也没夸她，林三酒自己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咳了一声，说：“那我们就分头行事吧，离他获得下一次收益的时间还有多久？”
“大概还有二十多分钟。”白聪看了看表。
“我觉得他不可能在拿到收益之前就租下一间办公室，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要麻烦你在那附近找一找了。”林三酒冲和百合点点头，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和百合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她转身进了办公室关上门，白聪仍旧站在门外等着。
过了几十秒，白聪听见响动，抬起了头。
在走廊不远处的天花板上，通风扇后隐隐约约地多出了一个人影。林三酒正趴在通风管道里，小声对他问道：“我该往哪个方向走？”

第1486章 关于站位这件事
……当行动开始的时候，她必须尽量不让千道发现，他第一个办公室里的防守员工被抵消了。
林三酒的呼吸声，轻微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她在通风管道里已经趴了好几分钟了。为了安全起见，白聪只将她领到了千道公司总部附近，她自己在通风管道中摸索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那条管道，慢慢爬到了他的办公室头上——正如所有房间一样，他办公室里也有一个通风扇。
从这儿往下看，那个属于千道的黑色发顶，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时不时绕着房间转上几个圈，还偶尔开门进走廊听一听动静，显然也是满腹焦虑不安。
所有人都在等千道第一次拿钱的时候到来，而这一刻也越来越近了。
当千道第四次打开门、看过自己门上信息的时候，林三酒听见他低低地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随即，他低声说：“雇佣……一个防守员工。”
白聪果然猜对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过了几分钟，就出现了一个呆立着的防守员工。林三酒心脏咚咚跳了起来，甚至叫她担心声音太响亮会被下方的人听见——千道又转了两圈，犹豫了几秒，终于慢慢拉开了门。
他果然也意识到了办公室的人员限制，要出去租第二间办公室了。
林三酒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这是属于和百合的特殊物品，【鸿雁家书】，大概算是纸鹤的另一种版本。一张纸分成两半，一人各持一半；哪一方有什么话要说，就写在纸上，写下来的信息就会从另一半纸片上实时浮现出来。虽然不如语音通讯来得快，却胜在足够安静隐蔽。
“他还没有租第二间办公室，”在几分钟之前，和百合这样写道，“我已经与白聪碰过了头，目前我们分散开了，藏在千道办公室附近，我离他办公室大概有一到两条走廊的距离。只要我们一看见他，就会立刻告诉你。”
【鸿雁家书】只有两半，没法给白聪一片；他只能藏得远一些，有了什么发现的话，就用普通的语音通讯器与和百合联系，由和百合来转告林三酒。
林三酒放下纸片，慢慢地、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千道转开了门把手，走入了走廊——在门板“咚”一声合拢的时候，趁着那一声响余音未散，她低低地说：“攻击。”
在等待的时候，她想过了无数可能性，一种比一种坏；比如不站在门外的攻击不作数，或者游戏根本不允许她爬入千道办公室的通风扇里——但是此时此刻她话一出口，下方那一个刚刚出现的防守员工就立刻平平静静地消失了，没有一点要给她找麻烦的意思。
“五分钟，”脑海中的意老师立刻说道，“从现在开始倒计时。”
第一步完成了，林三酒闭了闭眼睛。
这五分钟之内，她只能原样趴在通风管道里，等待下一次可以攻击的时间到来。她展开纸条，将一支笔解除了卡片化，轻轻写道：“千道刚刚离开，我已经抵消了他的第一个防守员工。”
属于和百合的字迹，很快就从这一行字下方的空白处浮了起来：“收到。我已告知了白聪，他只要一出现，我们就会盯住他。”
以千道的头脑来说，他应该不会想不到，附近可能有林三酒的人——就算他预料不到白聪的加入，他也清楚和百合愿意给谁出力。他现在肯定用上了万分小心，那二人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能顺顺利利地就察觉到他呢。
正如林三酒所料想的一样，在过了两分钟之后，【鸿雁家书】上依旧没有传来更新一步的消息。在狭窄的方形管道里，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脖子，保持着同样姿势，写道：“如何？有他的踪迹吗？”
“没有，”和百合的字迹在断了一会儿之后，又继续浮现出来：“我也没听见附近有什么响动……我怀疑他用上了那种藏匿跟踪的手段。不过你放心，他那招用一次还行，用多了我和白聪都已经知道该怎么对付了。”
“千道越小心，花的时间就越长，”林三酒回复道，“他如果在外面的时间超过五分钟，那我们连后备计划都用不上就可以赢了。”
“要是那么轻松就好了。”和百合简短地说。
假如千道租下了第二间办公室，那么和百合与白聪就会立刻把第二间房的地址传给林三酒，还会加上他的动向信息：比如，千道是留在第二间房里做防守，还是准备打道回府。
他如果不回，当然是皆大欢喜，林三酒可以顺顺利利地攻下他的总部；他要是回，那林三酒就要在同一时间里赶去他的第二间办公室，将那房间里的防守员工也抵消掉——这样一来，千道获得的第一个百元，就基本全部没了。
当他获得第二个百元的时候，他就会发现，自己无法同时守住两间办公室、并且带着攻击员工出击林三酒——因为钱不够了。
“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在几人出发之前，白聪曾经这样说过：“要是他在租下第二间办公室之前，提早知道了我们的存在，那他有可能会据守不出……比如，根本不去租第二间办公室，只是把刚刚贡献过一次收益的客户给赶出去，留出空白名额。”
“他会不会本来就打算这么干？”和百合对此很忧虑。
“不可能，”林三酒一句话就打消了她和白聪的担心：“在你攻击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曾经试图把客户和员工都赶去另一间空办公室里，假装那儿才是我的总部。但是当时不管我怎么试，他们都不能挪动一步。我认为，除非是要搬动办公室，否则员工和客户一旦开始工作，就不能再动了。”
……也就是说，千道除了多租一间办公室、并且最终被这间办公室拖入败局之外，几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在提醒过自己这一点之后，林三酒呼了一口气，感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些。
三分四十秒过去了，办公室里、外面走廊上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息。
“有他的消息吗？”她在【鸿雁家书】上问道。
“没有，”和百合的回复立刻浮了起来，隐隐带着焦躁，“我都在这儿找了好几圈了，这人哪儿去了？”
白聪那边显然也没有任何进展。千道一离开办公室，简直就像浮泡消失在大海里一样，谁都找不着他了。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忍住了从通风管道中离开的冲动。
当时间一点点过去，到了第四分钟的时候，她听见下方办公室门外微微有什么声音一响，紧接着，门被千道推开了。他探头进屋看了一眼，一时还没发现防守员工不见了，只是将门在身后合拢了；那个黑发顶慢慢走入房间，在中央站住，四下看了一圈，“嗯？”了一声——他发现了。
“他回来了，”林三酒匆匆写道，“还没有到五分钟，他就回来了。你们在附近五分钟路程内找，一定找得到他第二间办公室！”
和百合这一次半晌没有回信，应该是正忙于搜索一条条走廊。
千道似乎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他大步走过格子间，见防守员工果然不见了，静默两秒，攥紧了拳头，就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有他在，林三酒再攻击这间办公室也是浪费机会而已；她只能去攻击对方的第二间办公室，尽量多消耗掉千道的资金——可是一直等了好一会儿，和百合与白聪始终没有找到千道的第二间办公室位置。
“还没有吗？”她在信纸上催促道。
“真的没有！”和百合这一次的字迹又大又乱，似乎是一边走一边写的。
……不可能。千道离开了不到五分钟，他租下的办公室肯定是在五分钟路程之内的；他的速度与和百合、白聪二人差不多，不至于在短短时间就跑到了二人够不着的地方。
更何况，二人分散着把他的办公室堵在中间，他只要出去，肯定会至少被一个人察觉到踪迹……他怎么可能逃过二人的眼睛，无声无息地租下第二间办公室？
林三酒只觉背心上像是烧起了一层火似的，烧灼得她口干舌燥。集齐他们三个人的力量与智慧的计划，难道竟然还抵不过千道一个人？如果她是千道，她会怎么隐藏第二间办公室？
“怎么想都不可能啊，”意老师喃喃地说，“这个计划我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第一，千道想要攻击你，那就必须要租第二个办公室；若他真去租了第二个办公室，那外头两个人早就应该找到了。他不能把办公室藏起来，这儿也没有秘密通道……”
“过去几分钟了？”林三酒忍住焦虑问道。
“快六分钟了。”
莫名的心慌一阵阵冲击着她的胸腔，甚至叫她觉得要在通风管道里保持着一动不动都成了十分困难的事。他们几人制定的计划没有问题，假如计划没有问题，那就是……
“你先停下来，”她飞快地在【鸿雁家书】上写道，“我要吹口哨了，告诉我你有没有听见！”
“什么？”和百合隔着纸吃了一惊。
林三酒紧紧盯着下方千道的头顶，将手指伸入唇间，吹响了一声尖尖长长的唇哨——千道猛地一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仅仅是站了起来，却没有抬头朝口哨声传来的方向看。
当林三酒的心猛地一下沉入深渊时，和百合的字句又一次浮现在了纸上。“你吹了吗？”
这一下，她什么都明白了。
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此时此刻正处于他们该处的位置上。

第1487章 字面意义上的急转直下
在这个看似错综复杂的游戏里，奥卡姆剃刀原则却正在一次次地起作用——要林三酒破解真正高难度的问题，她或许力有不逮；但是她很会把复杂的问题抽丝剥茧，找出最简单的那一个答案。
根据林三酒的经验，最简单的那个，往往就是真相。
“为什么和百合听不见她的口哨声”，“为什么和百合刚才没有发现走出去的千道”，“为什么和百合在附近没有找到千道租下的第二个办公室”……其实这几个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因为和百合根本就不在千道办公室附近。
为什么和百合不在千道办公室附近？她不是说自己到了吗？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千道办公室在哪儿，自然无从判定自己是否在千道办公室附近。
知道千道公司地址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白聪一个。她是由白聪领过去的，后者告诉她“你在这儿埋伏着，千道公司就在不远处了”，她当然没有理由不相信；所以她才会在【鸿雁家书】上告诉林三酒，自己到了。
那么，白聪在哪儿？他把和百合领去哪儿了，为什么？
不，真正应该问的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千道在听见头顶通风扇里忽然传出唇哨声时，他却没有抬头看——从不该传出声音的地方忽然传出了声音，任何人下意识的第一反应都是循声看过去吧？尤其是对于千道来说，自己的办公室头上混进了人，更是无论如何也该弄明白怎么回事才对。
……答案很简单，因为白聪没法把自己的外貌变得与目标一模一样。
在他假扮成搜索员工的时候，林三酒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尽管粗略一看时，白聪与真正的搜索员工瞧着差不多，细看时，二者五官却仍有不小的区别——“千道”不抬头，是因为他不想让林三酒看见，那张本应属于千道的脸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大概相似的轮廓。
真正致命的问题在于，白聪在这儿，那么千道在哪儿？
这是一个用不着回答的问题了。
所有的思考程序，在白驹过隙的一瞬间就从林三酒的脑海中闪了过去；当她意识到真正情况的时候，她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自己该干什么。她已经意识到的太晚了，她应该在五分钟一到的时候就这么干的，如今她随时都可能会从游戏中失败出局了——
“攻击！”她一手死死抓着通风扇叶，低声说道。
在仿佛一眨眼、又仿佛极漫长的一阵空白之后，她听见了游戏中响起来的通告声。
确切地说，是完全同一时间响起、完全重叠起来的两份通告，嗡嗡的一时间差点叫人没听清楚。
“恭喜林三酒公司成功抢占千道公司总部，敬祝商祺。”
“恭喜千道公司成功抢占林三酒公司总部，敬祝商祺。”
接下来，又是完全同一时间响起、几乎完全重叠起来的两份新通告。
“林三酒公司正式破产，谨表遗憾。游戏后，玩家林三酒将接受失败惩罚。”
“千道公司正式破产，谨表遗憾。游戏后，玩家千道将接受失败惩罚。”
整层楼，都陷入了一片连呼吸都掐断了的死寂中。【鸿雁家书】上不断浮起和百合的信息，她连字都顾不上写了，不断地发来一串串问号：“？？？？？？？”
通告再次打碎了刚刚凝固起来的寂静。这一次，它只有清楚简单的四个字，不与任何其他词句重叠——“游戏结束。”
林三酒抓起【鸿雁家书】，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微微响动，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捏着纸张的手指正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她隔着通风扇往下看了一眼，那个和千道一样的黑发顶仍旧一动不动地立在地上，好像完全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眼下的情况。
她咬紧了牙关，叫出金属拳套，一拳就将通风扇“轰嗵”一声给砸落了下去；她紧跟着跳了下去，落在地板上时，房间里的客户、员工都消失了——小型办公室里，只剩下对面那一个模样与千道相比似是而非的男人。
“白聪。”这两个字，是从林三酒牙缝间一点一点爬出来的。假如这两个字也有性命的话，它们爬出来时已经被刮掉了一层皮。
那张与千道有六七成相似的脸上，霎时白了血色。他朝门口慢慢退了两步，举起一只手：“等等，我也是不得已的……我，我……现在游戏……”
“游戏结束了。”林三酒朝他一歪头，轻声说。
游戏结束了，就意味着这游戏里剩下三个人加一起，都没法扛过林三酒的攻击——然而暗中似乎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游戏进展，因为就在她即将要扑出去、抓住白聪的时候，通告再一次响了起来：“针对失败者的惩罚现在开始。”
就在她被通告声引走了注意力的那一个呼吸间，白聪转过身，夺门而逃。
虽然现在大家都失败了，都要接受惩罚，但是很显然在白聪看来，落入游戏组织方手里被一层一层送下楼至少还能保有命在；若是真被林三酒给抓着了，恐怕他连跑去电梯间的寿命都不剩了——林三酒才一晃神间，他已经扑出了门，一边跑一边怒喝道：“千道，千道！你他妈已经输了，快给我解开！”
他这话不等说完时，林三酒也冲出了门去。
她现在脑海中彻底成了一团乱麻：和百合眼看着也要接受惩罚了，林三酒却不知道她人在哪里，又该怎么去找她；白聪为什么会在获胜关头临阵倒戈、反而选择去帮助一向和他有嫌隙的千道，她也很想知道。她会被扔下六十层吗？她该怎么救和百合？
一团一团纠缠成死结的思绪，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却还没有她身体受到的撞击力度大——就在她下意识地追着白聪冲了上去的时候，地板造反了。
就好像是高空中忽然浮起了一波地震，只震动了第六十层楼，只摇晃着她的双脚；地板如同波浪一般从后方袭至，将猝不及防的林三酒一掀，差点将她甩进了半空里。
林三酒急忙探出胳膊，伸手按向墙壁保持平衡；手掌一按上去，那墙壁忽然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往里一缩，她好不容易才没丢的重心登时歪了，踉跄着跌了出去。
“这是落地窗的方向……”意老师喃喃地说。
潜意识此时的领悟，除了叫她陷入了更大慌乱之外没有一点作用。灯光随着天花板、墙壁和地板的忽然弯曲伸展而跟着忽明忽暗；林三酒只觉视力似乎都要靠不住了，双手可以扶上的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一个陷阱，滑溜溜地将她推着、搡着、引着，让她往六十层落地窗的方向跌出去。
“千道，”白聪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声音远了，却凄厉变形得叫人难以听下去，“我求求你了，你快点给我解开！再不解开我就完蛋了！你不是说，游戏一结束就给我解开吗？”
解开什么？他有什么东西被千道给捆上了吗？
林三酒在昏头转向之间，连哪头是上、哪头是下都分不太出来了。她就像个落入管道里的乒乓球，当当乱撞地往下滚；她有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双脚落地了，快撞上那片灰色表面的时候才发现“落地”的是自己的肩胛骨。
那一大片落地窗，确实是从脚下出现的。
它的出现，几乎就像是电影中雨过天晴的美妙镜头一样——层层叠叠、曲折幽暗、伸缩变形的水泥空间终于停了，即将迎来夜幕的广袤天空骤然从脚下打开，丝丝即将消散的淡红倾斜着，融入了无尽柔软的深紫色天鹅绒夜幕里。繁星顺着斜立的地平线滑入未知深渊，无数高楼、大地上的灯光，都一一亮了。
在不由自主往窗外跌去的这一刻里，林三酒想到的竟然是，在这个世界里，每一盏亮起来的灯光或许都代表着一个进行中的游戏。
就在她要直直撞破玻璃、滑入高空之前，她猛然只觉腰上有什么东西一紧，自己的冲势一下子顿住了。势头一止，她被彻底搅乱的方向感才天旋地转地转回了脑子里，在晕晕乎乎的模糊认知里，林三酒意识到了：落地窗与电梯间距离非常近，她的惩罚是被丢出去，而另三个人的惩罚是被电梯送下楼——也就是说，他们四个人迟早还是要在这儿聚头的。
林三酒低头一看，自己腰间多了一串波浪形状的大花瓣，牢牢地将她系住了。她顺着大花瓣组成的绳子回头望去时，发现另一头正被和百合紧紧攥在手里。
这个姑娘虽然是第一个输的，却只是运气不好，不代表她傻。
电梯门在她面前张开了，她似乎受到了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正慢慢被拖向了那电梯里头；而林三酒也受到了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即将要跌出窗外了——和百合在这个紧要关头，以脖子上的大“花瓣”组成了一条绳子，将她们两人连在了一起。
林三酒往外冲的势头拉住了和百合，拖着和百合进电梯的力量拉住了林三酒。
“你快点想想办法，”只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和百合连额头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冲林三酒喊道：“你不是要救我们么？”
林三酒抬眼一看，白聪、千道二人也正在不远处，个个面孔红涨变形，似乎都使出了吃奶的劲不要被拉进电梯里去。
“给我一点时间，”她吼道，“我来想办法！”

第1488章 幸亏早下单了
尽管林三酒自己胆大果决、不惧风险，甚至有时称得上勇莽，可是一旦涉及到了她的亲人朋友时，她却比谁都细心审慎，考虑周全。
早在她刚刚出发寻找礼包的时候，她就给礼包拉了一根保险绳，尽管她也不确定它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当时她打开了【无巧不成书】后，就再也没关上。
她也知道，要想顺利找到礼包，她需要帮助。现在，正是她想为季山青提供的这份帮助，帮助到了她自己。
“快、快点呀……”和百合最后一个字只剩下了一段气，她紧紧攥着花瓣绳子的手，看起来就像是全无血色的白石头，唯有青筋根根浮起。“你在干嘛？”
也不怪她快要失去耐心了，因为林三酒现在的模样，看了实在叫人提不起信心来——后者身体的重量全靠着和百合那一根绳子挂着，看上去只是松松软软地倒在落地玻窗前的地板上，一点行动也没有。林三酒的右手握成一个拳头，双目紧闭，若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眼皮正随着眼珠的转动而不断微微发颤；古怪是很古怪的，却不像是有什么救命的希望。
另外两部电梯门口，千道和白聪已经都快要支持不住了。
他们不像和百合有了缓冲，此时还能双脚站立，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不被拖进电梯里去；仅仅过了数十秒，饱浸了痛楚的呻吟声就从他们鼻腔喉咙里响了起来。
千道的手指死死拽着地毯，没一会儿指甲就全翻起来了，断裂了，在被拖行的过程中插得底下甲床血肉模糊；他试图以一条腿抵住电梯外的墙壁，也确实让自己停住了短短一息时间——然而随着他一声痛叫，在“喀拉拉”的骨头碎裂响声中，他的脚就塌陷进了小腿里、小腿骨扎入了大腿里，眨眼之间，原本长度正常的一条腿就被硬生生地挤压成了白骨根根支棱出来的破皮袋子。
白聪的情况也不比他好多少，两条手臂上的衬衣、皮肤都被磨刮得掀了起来；在不断挥臂挣扎之下，他被拖行过的地方，就留下了两扇长长的、血淋淋的“天使之翼”。他一边抵抗，一边仍然不忘了冲千道喝道：“快给我解开，我真的要死了！”
千道痛苦得连视线都无法聚焦了，仍在努力抵抗着不被拖进电梯；他面色雪白、额头上大汗淋漓——被白聪这么一叫，倒像是叫回了神，瞳孔里似乎又有了一点神采。
“当时你保证的，”白聪还在断断续续地说，半是哀求半是痛叫：“我背叛她们配合你，事后你就把它解开……”
“她怎么是往那个方向去的？”千道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双手死死抓着电梯两侧墙壁，一条好腿一条坏腿都已经进了电梯。他似乎一时忘了自己肉体上的痛苦，怔怔盯着往林三酒的方向，低声说：“为什么她可以……”
就在这个时候，林三酒忽然睁开了眼睛。
“松手！”她蓦地爆发出一声吼，将和百合给惊了一跳：“什么？”
“现在！”林三酒来不及多说，吼道：“快！”
和百合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松开了手。
她手一松，抵住双方的力量登时以数倍的凶暴反扑了上来，她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腾”地一下被拽得跌在了地板上、直直滑向了电梯；与此同时，林三酒也毫无抵抗地被拽向了窗外——她只来得及刚刚举起胳膊，护住头脸，她的双脚就已经穿破了落地玻璃窗。
整扇玻璃上霎时铺满了雪片；在清脆的炸响声中，纷飞四溅的碎玻璃被狂风吹卷着，横扫吞没了整个电梯间。每一块碎玻璃都像刀片一样，划开了胆敢拦在面前的任何布料与皮肤——林三酒的胳膊上仿佛突然燃起了无数簇火，烧灼着她的皮肤与神经。
这痛苦才一嘶叫起来，紧接着就被骤然而来的失重感给冲出了脑海。
……身下是高达六十层的空荡荡天空，她正以急速坠落下去。
在这一瞬间，想要在呼啸狂风中清楚视物、想要在失重感中找到方向、想要在天旋地转中做出下一步动作，几乎是不可能的。有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林三酒觉得自己除了无能为力地往下坠落，什么也干不了了。
意老师在脑海中高声叫道：“这破飞行器的方向错了！快点叫它掉头，掉头！”
林三酒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裹住自己的风势实在太大了——数道粗壮强劲的气流冲破了高空坠落的风，近乎暴烈地打在了大楼楼身上，激起的重重回响简直叫人闻之惊心。她一边高速下落，一边使劲挥舞起了手中的【ebay】，近乎绝望地在狂风乱流中大喊道：“我在这里，掉头，我在这里！”
高空中，那一艘刚刚才从远方呼啸而至的三角形飞行器，就像是听见了她的呼叫似的，轻巧地一转头，三角形的“头部”向下一压，一个俯冲就朝直直坠落的林三酒追了过去——她还没有跌过一半，就已经被那三角形飞行器吐出的力网给裹住了。
“回去，”
林三酒其实现在视野里都是一片花的，只知道自己仍然浮在半空里，耳朵里被心跳声和飞行器引擎声给震得什么也听不见。她凭着记忆，按照【eBay】卖家告诉她的使用方法，在力网中摸索着靠近了飞行器，一边使劲敲，一边喊道：“趁着那块玻璃窗还没重新合拢，我们赶紧回去！”
这飞行器到底是不是语音控制的，她刚才来不及弄明白了，只记得这是自己的收购要求之一；随着它一个猛子重新扎入了高空，差点叫她撞到机身上，她总算是在一惊之后松了口气——它听懂了，载着她回去了。
尽管这过程惊心动魄，但实际上过去的时间大概仅有数秒；当三角形飞行器一头撞入破碎的玻璃窗时，后者甚至还没有开始重新恢复。林三酒踉跄着扑入了空空的电梯间，抬眼一看，三部电梯门都正在徐徐合拢。
“和百合！”她怒声叫了一句，一脚就踹上了其中一部电梯门。和百合在门后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时，林三酒已经抬手甩出了一根长棍，“当”地一声卡在了门间。
就像是感知到了她的计划，电梯门仿佛是捕住了猎物的鳄鱼，以上下颚猛然往中间一咬，切断了她手中来自兵工厂的武器——随即，门后的电梯厢嗡嗡运转起来，将和百合迅速送往了下方。

第1489章 看在旧日的份上
林三酒站在空荡荡的电梯间里，短发被飞行器引擎卷起的气流给吹得不断翻飞。她望着那一部载着和百合消失了的电梯，一时间恨起了自己毫无作为的手脚——和百合从六十层被送到五十九层，不过十来秒，留给她的行动窗口很窄；她明知道这一点，却仍旧让无力感占了上风。
因为她很清楚，不管她开始砸门也好、找楼梯间也好，面对这栋可以自我恢复、改变构造的大楼，恐怕都是无用功。
那她该怎么办，才能救和百合？
在她焦躁犹豫时，或许连那三角形飞行器也知道自己要在这儿待上一阵子了，轰鸣的引擎声很快就低了下去，变成了平稳运作时的嗡嗡轻响；风势消失了之后，遍布挣扎痕迹和血迹的电梯间里，就越发显得枯荒凄凉了。
“……去他妈的，无用功我也得试一试。”
林三酒下了决心，一扬手，金属拳套“喀啦啦”地包住了拳头。在她一拳轰击上电梯门的时候，那阵沉重、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里，还掺杂着门框变形时的“吱嘎”作响；林三酒心中刚刚一喜，目光一扫，却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门框一边变形，一边自我修复，看起来仿佛一阵阵细微起伏的波浪，在眨眼间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你破坏的速度赶不上它修复的速度，”一个声音在背后说道，“这样是打不开的。”
“是啊，”林三酒盯着电梯门，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半秒钟以后，她才突然像挨了电打一样，后背上猛然立起了一片汗毛，急急一拧身子——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然一点儿也没察觉到背后有人，甚至还自自然然地搭了句话。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那飞行器前方时，林三酒才像是蓦然浸入了冰水里一样，一阵雪凉的顿悟激灵灵地打了过去。
在那架和酒店房间差不多大小的三角形铁灰色飞行器身上，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扇门，大小仅能容一个成年人猫腰通过。能从那侧门中跃下来、而不被林三酒察觉到的人，可能也就只有这一个了——不，准确来说，他现在也不是“人”了。
林三酒愣愣地望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轻声叫了他一句。
“……余渊？”
站在前方的青年，微微点了点头。
随着他的动作，一绺碎发滑下了他的腮边，从那双深深的眼睛旁边落下，将肌肤上墨色刺青遮掩得隐隐约约；他身材颀长挺拔、线条利落，笔直地站在飞行器前方时，看上去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仍旧是那个与她一起闯过了黑山镇炮火的、来自人类社会理想乡的青年。
唯有当他开口时，才突然叫林三酒感觉到了陌生。
“季山青想必和你说过，我会来找你。”余渊——或许应该说，过去的余渊，如今的数据体，正十分平静地说道：“我想，你对你熟悉的模样接受度会更高。”
林三酒打了个战。“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下电梯。在电子屏幕上，数字刚刚跳到了“59”，停住了。
礼包的确跟她说过，余渊已经在来见她的路上了，但林三酒万万没有想到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过如今回头一想，刚才在危急关头时被她疏忽了的异样，就有了解释：当她在【eBay】上发出求购讯息时，因为担心自己操作不熟悉，注明的要求之一确实是“语音控制”——可是什么飞行器能够在人还没进去的时候，就能准确识别来自外部的语音命令？
没有飞行器会把控制权交给外部随机的一个什么人，刚才飞行器之所以会掉头救起她，全因为里面操作的人是余渊。
“如果要告知你我这段时间的经历，并阐明我的来意，我认为最少要花费十五至三十分钟。”余渊抬头看了看那电梯，“你希望现在进行谈话吗？”
这不是那个与她一起冲过炮火的青年了。当林三酒曾经伏在他身边，屏息等待敌人出现时，她能够那么清楚地感受到来自他身上、来自他灵魂的热量，勃勃地跳动着，充满了追逐和渴望的鲜活生命力。
现在，余渊是一块精心打磨、表面光滑的金属，找不到一丝温度和脉动。
……林三酒必须反复告诉自己，他是自愿加入数据体的，才能不叫自己的指甲扎破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怔了太长时间，当她的余光中有什么一跳的时候，她才在一惊之下回过了神。她抬起头，这才发现原来是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跳成了“58”，当下不由心中一紧——他们需要和百合在每一层逗留的时间，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少多了，她必须得抓紧了。
“你说的对，”林三酒匆匆说道，“我现在的确没有时间说话。我有个刚刚认识的朋友被电梯送下去了，我得马上去救她。”
余渊微微歪了一下头。她在那一瞬间，忽然起了一个错觉，就好像他马上要笑起来，对她说“你还是老样子嘛”；但是让他能够产生这一句感叹的情绪，早就像随着雾气退远的浮影，从他人格的世界尽头消失了。
所以，余渊只是面色平静地简单应道：“是的。”
林三酒颤颤地吐了一口气，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这游戏背后的组织者似乎是想要“消化”掉另外三个进化者，却不愿意让林三酒靠近背后的核心；在这栋能够随心所欲变化的大楼里，武力没有任何作用。
她又看了一眼余渊。这不是余渊了，她不得不提醒自己一声，对方是个没有任何情感与情绪的数据体。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任他，但是她想不到别的选择了。
“你对这个世界的游戏了解多少？”
余渊摇了摇头——这并没有出乎林三酒意料之外。“不多，它不在我们的数据库之内。”
“我想也是，”林三酒轻轻地、勉强地一笑。“如果让你现在开始解读这栋大楼，恐怕要花不少时间吧？我有个救人的办法，出于谨慎起见，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看在过去的份上。”
“对我来说，没有……”
“我懂，没有什么‘过去的份’。”林三酒吸了一口气，低声说：“请你现在立即解读我，可以吗？”

第1490章 幻觉与文字
林三酒做了一个梦。
她不是林三酒了，她附着在另一个十分年轻的女孩身上，感觉到她坐在一间蒸汽腾腾的浴室里。热水哗哗作响，在弥蒙抹白了视野的浓浓汽雾中，她知道是谁迈步进了浴缸，知道是谁在背后坐下，知道是谁伸手滑过来，轻轻在耳边叫了一声“姐姐”。那个女孩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这是在哪里？
林三酒一瞬间的念头划过去，又忘了。她听见门外响起了男性的说话声，慌忙站起来，等他们压抑着惶恐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她发现那女孩的丈夫正坐在前面，神色带着怜悯——或许是怜悯他自己——带着绝望，又带着几分恍然大悟，哑笑了一声说：“This is why you kids never grow old。”
林三酒已经想不起要问这些人是谁了。
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活在了每一个人的躯壳里，却唯独忘了自己的身份“林三酒”；这是在宇宙不知多深之处，另一些人的人生，她却不知怎么被卷入了其中。
“林三酒，”有个声音忽然叫了远远一声。
霎时间，所有的白雾全都退去了。
刚才眼前还是水雾蒸腾、白汽袅袅的浴室，在她凛然一震、张开双眼时，却觉得远去的像是一片能吞噬人的黑暗。只不过迎接她的也还是一团昏暗，林三酒腾地一下坐起来，感觉面前有人往旁边一避，才没叫她一头撞上。
“什么？”她一时还昏昏未醒，不明白丈夫去了哪儿，甚至不明白自己的丈夫是谁——他那句话却仍旧在脑海里回荡着。“你是……你是谁？”
昏黑中，那个人没有说话。他似乎稍微动了动，“啪”地一声，半空中亮起了一盏灯。
灯光冲破了刚才迷梦般的朦胧，她的理智渐渐回了笼。林三酒愣了几秒钟，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坚硬冰冷的一片地面上，还嗡嗡地正在往下降。她抬起头，头上四四方方的黑暗深井，正一路向上延伸出去，直至吞没了灯光；她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明白过来：原来她身下是一部正在运行的电梯。
余渊半坐在悬空的一盏油灯下，光芒跳跃不定、明暗闪烁，映得他的五官面庞上光影移浮，仿佛也有了情绪神色一般。他张开口时，仍旧是那副永远冷静无波的语气：“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什么了？
林三酒只觉头痛欲裂，甚至连为什么自己会坐在一部电梯上都想不出来；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咝了一口凉气，感觉记忆一点点漏了进来。“是……是我用上了穿行世界的那个……那个梵和的能力？”
余渊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仿佛深潭。“在你使用梵和的能力进来之前，你请我解读你，我同意了。”
“对……我是这么要求了。”林三酒低声说道，想要爬起来，却觉得四肢里软软的没了力气。“然后……然后我怎么了？”
“我在解读你之后，你使用梵和能力穿过了电梯门，落在了和百合所在电梯上方，也就是你此时坐着的这一部。我想你原本是想直接走进电梯的，但因为位置误差的关系，你却落到了电梯轿厢上方。”
余渊详细平静地答道：“你早料到我来找你自有原因，不会放你独自随着电梯消失在这栋楼里，于是我就按照你设想的那样，为我自己编写出了梵和的穿行能力，跟了进来。”
没错……她当时的确是打的这个主意。林三酒不需要多说，只要余渊解读了她之后，自然会明白情况，跟她进来的……“那我刚才是怎么了？”她问的时候，其实心下已经有点儿明白了。
“你短时间内无法承受这么频繁的空间穿梭，于是精神失常了。”余渊答道，“你让我解读你的意义正在于此。在发现你精神失常之后，我就将你的数据恢复成了失常之前的。”
也就是说，刚才浴室中的女孩，都是她在失常时的幻觉吗？
“我的数据恢复了，怎么我还会记得我失常时脑中的幻象？”林三酒弯下腰，一边摸索着电梯顶部，一边问道。或许是电梯运行时的嗡嗡响遮蔽了电梯内部的声音，里头静悄悄的，就像和百合不存在一样。
“我把失常的数据组恢复了，新增数据组没有动，所以它将作为回忆一直留下来。”余渊回答了一句，没有帮她一起打开电梯顶部，却反而问道：“我读取了你的数据，却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不是敌人，敢让我解读你。你明知道我已经是一个数据体了。”
林三酒低头摸索了半天，却仍旧没有找到可以打开的地方。她使劲砸了两下，感觉到电梯又一次停了下来——不知道现在是第几层了。借着这一番动作，她镇定了一下，才故作平静地答道：“你读取了我的数据，还是不知道答案，不就说明我也不知道答案吗？或许是因为我相信你内心深处还是余渊，所以不会伤害我吧。”
她在说谎。
尽管明知道身边的人已经不再是余渊了，但林三酒还是忍不住感到，自己正在对余渊说谎。
余渊，或者说决定呈现出余渊模样的数据体，静静地打量了她几秒。
“你很清楚，数据体就是数据体，没有什么内心深处。”他平淡地说。
林三酒咽了一口口水。她敢让余渊解读自己，自然是有原因的；只是面对着余渊的那一张脸，她总是有点对朋友撒谎的心虚。“你能帮我打开这部电梯吗？”她转移话题，问道。
“可以。”余渊低头看了看，说：“不过在见到她之后，我短时间内就帮不上多少忙了。你看见她的时候，希望你不要过于吃惊——要知道，人类的情绪是种沉重的累赘。”
“你这是在照顾我么？”林三酒看着他将一只手按上电梯，不由勉强一笑问道。因为这几句话，她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和百合的惨状，不过又都被她压了下去。
“不，你保持镇静才对我最有利。”余渊头也不抬地说完这句话时，电梯轿厢内的灯光霎时从他手下跃了起来——电梯顶部上露出了仅能供人爬出爬入的小小一方空洞，波浪一般的白色灯光在静止的电梯上盘旋回荡，她忽然觉得四下过于安静了，没有一丝和百合的声音。
“抓紧时间进去吧。”余渊退后半步，在半明半暗中望着林三酒说道，“这部电梯是末日前原有的，所以改造它并不难。”
林三酒吸了口气，低头扫了一眼，却没看见里头的和百合，只能看见电梯里的一小块地面。她对着方洞喊了一声“和百合，是我！”，随即将双脚放入方洞中，双手撑住边缘，纵身跃入了电梯里。
在她双脚还没落地的时候，她就已经感觉出了不对。
电梯厢半空里本应该是空的才对，就算有个和百合，挨着天花板的地方也该是空的；但在她落下的过程中，后背、肩膀、四肢，却时不时地被什么长长的东西一划而过，偶尔还被撞几下，几乎是挤挤碰碰地顺着空隙掉下来的。
何况正常的电梯厢里哪有这么大？她在空中“呼呼”跌了好几秒钟，才终于咚一下双脚落了地。
站直身子，林三酒喘了口气，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看了一圈。
余渊也跟在她后头跳下来了，跳入了电梯里。林三酒甚至连地方都不必给他让，因为当他落下来的时候，他落到了起码几十米远之外——在这个不知道被扩大了多少倍的空间里，余渊此时正站在“合”字右瞥末端的下方。
林三酒一边倒退，一边望着他——准确来说，是望着余渊身边的字，一时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觉还没有结束。
……是的，余渊身边是一个足有好几个人那么高、在电梯里顶天立地的巨大“合”字。
仔细一看，它好像并非纯粹汉字。就像读日文时辨认出的形一样，她也认出了这是一个“合”字；但它的笔画比“合”字更繁复，更细密，若是望得深了，甚至觉得自己要陷入这个层层叠叠、繁花无尽的“合”字中去。
林三酒激灵一下，掐了自己一把，目光缓缓扫过电梯内的“和百合”三字。
泛着类似银白金属的颜色，仿佛如同以刀锋淬炼出来的笔画，却带着春罗轻烟的敏巧，和百合三个大字，正静静伫立在被扩大了许多倍的电梯空间之中。
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文字，又像雪山一样冷。
它的笔画都是确确实实的，像是临时有人用金属制作的雕塑，林三酒甚至能在其中穿行——当然，她还没有莽到那个份上，真从身边的“和”字里穿过去。
“这……这是？”她望着余渊，希望能从对方口中听见一个答案。
“这真是一种我前所未见的解码方式。”余渊也正直直地望着身边的笔画与大字，低声说道：“居然能让一个人以文字结构的形式呈现出来……噢，是的。”
他转过头望着林三酒，电梯光芒下，面上、颈上的墨色刺青里仿佛隐隐流动着青烟水色。“这几个大字，就是你认识的那一个和百合组成的。”

第1491章 最大的风险是不行动
在这一刻，林三酒还不慌。
拿被解读成数据的人来说，重新实体化只是一个反向命令罢了，和百合能够变成文字，那么文字应该也能变成和百合。唯一的问题是，她和余渊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将过程逆转。
“我们现在下落到第几层了？”她刚才乍见余渊，经历一番解读恢复，还在精神失常的幻象中迷失了，想必耽误了不少时间。
“根据刚才的下降速度来算，现在应该在第三十层左右。”余渊答道。
怪不得和百合连人形都保持不住了……
林三酒问道：“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关心这个人的下场，所以我不必采取行动。”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也没有理由为你出谋划策。”
望着余渊的脸，听着余渊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对林三酒来说太难了。她转过头，盯着面前一截仿佛因为太寒冷而笼着淡烟的银白雪柱，想尽量将记忆中的余渊，和如今已经不再是余渊的这个数据体分割开。“那我自己来想办法。”她低声说。
话音一落，电梯轻轻一震，继续在微微低鸣声中往下走去——尽管电梯中已经多了两个人，但是这个一早就写好的“惩罚程序”，似乎无法对变化作出即时反应，仍然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
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尽管对和百合来说，未必。
林三酒之所以进电梯，不止是要救和百合。
和百合受到的“惩罚”，暗示着她将有机会深入这个游戏组织者的后方；现在礼包正落在了他们手里，也就是说，跟着和百合下来了，林三酒才能找出一条通往礼包的羊肠小道。她原本已经计划好了，等进来以后，把和百合救出去，自己代替她往下走。
她唯独没有料到，电梯里的和百合会变成了三个大字「和」「百」「合」。
这算是什么？人？物质？还有所谓的“生命”吗？可不可以卡片化？万一卡片化的部分恰好是心脏什么的，和百合会死吗？
涉及到一条人命，林三酒也不敢随便去试，酝酿半天，甚至连是否应该伸手出去碰一碰银白文字都下不了决心，生怕那三个寂静、繁复、坚冷又像轻花般脆弱的文字，会被自己一碰就全哗然散掉。
在她团团转了几圈的时候，电梯又停又走两次，总共下去了三层楼。
诶？她现在还在电梯里吗？
林三酒抬眼看了一圈。
她身处于一片白光氤氲的环境里，空气深处仿佛弥漫舒卷着层层温柔的白色牛奶，所谓的电梯早就从视野中消失了——这很显然不是电梯内部。
也就是说，一个比电梯大的空间，被装进了电梯里？
“等等，我们所处的这个白光空间，会不会就是和百合本身啊？”林三酒很难解释自己这个主意是怎么冒出来的，甚至不确定余渊是否听得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和百合被装进了电梯里，在被转化成文字的过程中，她体内释放出了这一方空间……唔，就好像人有躯壳，躯壳里装着五脏一样；这个白光空间是她的躯壳，文字是她的……她的……”
林三酒找不着词了，看了余渊一眼——后者点了点头。不愧是数据体，这么玄乎的解释他也懂了。
“也可以说是像细胞壳与基因链吧，”她又打了一个或许不太恰当的比方。余渊那边，不知有什么东西看上去似乎有点不太一样了。
“就算我敢卡片化文字，我也卡片化不了这一个白光空间。”林三酒一边说，目光仍旧在不断端祥着余渊——他的五官、刺青、身体，都和刚才没有分别；她越看，越不知道哪里给了她不一样之感。
余渊捅破了答案。
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指着头上说道：“你是在看这个吗？”
……是了。
是那个「合」字上方的右撇。那一抹笔画的末端，就像从天际倾泻下来的一片银雪，在触及人间时停住了，半展开的一扇孔雀白尾，止于一片含蓄宁静。
余渊刚才就是站在这一撇正下方，被文字笔画的淡烟笼着，让他脸上、身上的刺青都像是吐息流动起来了；那一抹笔画现在看上去还是一样的美，唯独比起刚才，它的长度遮不住余渊了。
“它……它是不是变小了？”林三酒怔怔问道。
余渊点头的时候，她急急一拧身，匆匆往后退了几步，不断扫视过三个银白大字。它们显然是成比例缩小的，若不是有了余渊这个参照物，乍一看上去，甚至很难看出它们缩小了。
“散去了一些，”余渊无动于衷地说。“电梯每停一层，这几个文字，这一方空间，都会缩小一点。她正在渐渐融化于这个世界里，这种方式，我从来没有见过。”
……融化？
林三酒感觉自己被人扎了一下，肌肉都跳了一跳——她终于开始慌了。她原本以为文字是可逆转的，但若是组成和百合的文字全数被消解融化入了这个世界，她还拿什么东西逆转？
早知道这样，她还顾虑个什么东西——静止不动，才是最大的风险！
“你刚才在电梯顶部开的口还在吗？”她急忙问道。
余渊点点头，走到「百」字旁边，往上指了指。
“你让开点，我要上去了，”林三酒压下了咚咚的心跳，快步走到他身边。“与其左也怕右也怕，看着她被融掉，还不如冒险试一把……我看，这几个文字怎么也不像是生命了，或许我的办法能起效。”
余渊丝毫不关心她到底都说了什么，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说：“从你的表现上来看，我认出这是一种叫做紧张的情绪。”
“废话！”林三酒话音未落时，脚下一蹬，就朝头上直扑了出去。
这方装在电梯里的空间，远比电梯本身要高多了；她这一跳的高度还不够，甚至不得不在半空中伸手抓住了「百」字中间的那个折角，撑着它翻身一跃，挂在一字形横笔上，踩着它再次跃向了电梯出口——每次碰上文字的时候，林三酒都确信自己即将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然而当她双手抓住了出口边缘时，和百合三个字仍旧无风无波地立着。
等她重新爬上电梯轿厢顶部时，余渊用上了穿行空间的能力，一步就重现于她的身边了——他身为数据体，没有精神失常的风险，看着比她轻松多了。“你现在要做什么？”看来数据体也有想知道答案的时候。
“你知道的，我的卡片能力无法转化生命体，”林三酒望着下方一团氤氲白光，声音有点发哑：“……可她现在这样，不算是生命体了吧？我在里头的时候，不敢随便把她卡片化，因为总共三个文字呢，都是分开的，我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卡片化，万一等于是把她肢解了怎么办？”
余渊点了点头，“我认为，你的猜测和顾虑都有合理的根据。”
“我出来后就不一样了。”林三酒低低地喘了一口气，借着说话而稳了稳神。“既然她仍旧是被装在这电梯里的，那我只要把她连着这部电梯一起，打包卡片化，应该就……”
余渊忽然提高了声音。他并不是着急，因为他没有着急这种情绪，可听在林三酒耳里，就像是着急一样。“你这么办，那就意味着——”
“是的，”她一只手按在电梯顶部，在半明半暗中，对数据体轻轻一笑，以气声说：“你要抓紧我。”
话音一落，二人脚下的电梯霎时就消失了；失重感登时一口吞没了林三酒，她笔直地朝黑暗井洞深处跌落了下去。

第1492章 余渊的来意
如果当林三酒坠落时，恰好被某部摄像机捕捉到了一瞬间的话，或许会有人以为她正在飞翔。
昏黑的深井四壁中，唯有头上那一团悠悠掉落的朦胧暗白的光，染亮了电梯井中急速下坠的人影。仿佛大雁展翅一样张开双臂，林三酒的脊背、腰肢、双腿都舒展拉伸至了极处，如同凝聚了无数力量化成的一根笔直利箭，直朝黑暗深处扎去。
她的影子从那一团昏白雾光中脱出，归入了深处的黑暗，像一条跃出海面后又从光晕中扑入海底的鱼——她正朝着她要去的地方而去。
……尽管林三酒说让余渊抓紧了，她自己却没有打算伸手去抓电梯井壁上的索链。要在这电梯井中停止下坠，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是她不想停下来。
林三酒要趁电梯刚刚消失的这一刻，在游戏组织者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冲往这个游戏、这个世界的最深处——至少是她能到达的最深处。
“还有五米！”意老师在脑海中发出了一声警示的霎时，被用作高度探测的【意识力扫描】也撞到了黑暗深处一块坚硬的实物上。林三酒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有了反应；她轻轻一旋身，在墙壁上踹出一脚，借着推力抓住井壁上的电梯索链，顺着它滑了下去，落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里。
双脚轻轻一声落了地，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余渊没抓住她。
那团被余渊编写出来的照明灯光，现在还在头上数十米的地方飘飘悠悠，成了漆黑中小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模糊光斑。电梯井最深处，阴冷中泛着一股铁的气味。林三酒抬头看了几秒，仍旧不确定余渊去了哪儿；她松开了索链，低声叫了一句：“……余渊？”
话音一落，她听见身边忽然响起了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打落地面的声音，听着摔得不轻。她回身伸出手，原本是想扶起余渊，却只摸到了一个温热湿润的后脑勺——一股热热的血腥气扑上了鼻子。
“余渊？”她不由被惊了一跳。
数据体仍旧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只是这次听着有点闷闷的，仿佛发声时鼻子嘴巴都被按在了什么表面上一样。“是我。”他平平淡淡地说，“我的头部摔裂了，东西都流出来了，我正在修复它。”
林三酒赶紧抽回手，在身后井壁上抹了抹。
“我不是让你抓紧吗？”
“我一开始判断，只是为了不掉落的话，我不需要抓紧你。”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还带着点儿古怪的扑扑响，让人忍不住觉得，是说话造成的空气流动打在破碎器官上造成的。“我在稳住自己的坠势后，发觉你仍在下降。因为不知道终点在何处，我不能运用空间穿行能力，所以我就一松手跳下来了。”
……自杀式地跳了下来。
“你就算如今变成了数据体，你穿的也还是余渊的身体吧？”林三酒忍不住皱眉说道，“我认识的余渊，不至于会在这个高度上摔死。”
余渊沉默了好几秒钟。“这是有原因的。当我对你告知来意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
一想到余渊未知的目的，林三酒就抓心挠肺地想知道；但是，这儿当然不是一个慢慢说话的地方。
“这里好像仍然是电梯井，”当摔死在地上的尸体慢慢修复自己时，她拿出了斯巴安留给她的手电筒，光圈四下扫了一遍——当然，避过了余渊。“可能是地下停车场的吧。你先忙，我试着把门撬开。”
余渊“哦”了一声。
两分钟之后，林三酒意识到，这井壁上的门她撬不开。想要过去，她还是只能用上梵和的空间穿行能力，再让自己的精神失常一次；好在，余渊这时也从跳楼惨死的状态里修复过来了，可以把她的精神复原。他站在身后，问道：“准备好了吗？”
深吸一口气，林三酒点了点头。
……她只想哭，莫名得想哭。
她感觉到有人弯下腰，有阵温热在她眉心间慢慢地一碰，轻轻离去了。丈夫以一种近乎怜悯、近乎理解的语气，低低在她耳边说：“……you take，you absorb，you want，you act。You don’t think，you don’t need to，because the world wants your destruction。Nurtured by chaos，by yearning，by irresponsibility，you youths live on。I just wish I saw it。”
她觉得自己不该听懂的，但是她听懂了。一股不可避免即将要失去什么宝贵之物的痛苦，不由得令林三酒慢慢弯下了腰——随即，她感到有人在身后拉了一下她的衣领。
“恢复了吗？”余渊平淡地问道，一下子将林三酒拉回了现实。
“我觉得，我好像不是产生幻觉那么简单，”她脑子里兀自有些不清楚，转过头望着余渊，呼吸都有点儿不稳了——刚才从电梯井里落下来的时候，都没能让她的呼吸乱成这样。“我觉得我幻觉中的人物应该都是真实的……”
“我认为那不可能，”灯光下，余渊看起来又和之前一样了，看不出哪里曾经摔裂过。“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事也不是讨论你的幻觉是否真实。你需要回头看一看。”
一闭眼，将那些幻觉全部推入脑海深处，林三酒扭过头，第一次看清楚了她靠空间穿行进入的这个地方。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这里确实是大楼地下的停车场，负五层，也是电梯井能到达的最深处了。但是问题在于，世界上恐怕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在看见这个停车场时，会认出它是一个停车场。
林三酒怔怔地望着面前的这一方空间，正要往前走的时候，又被余渊一把拉住了衣领。
“我认为你现在最好不要随意走动。”余渊说，“何况，你刚才肯定会撞上这一竖的。”
说着，他指了指林三酒身边那个巨大文字扎下来的笔画之一。
林三酒仍旧怔怔地，抬头一路望上去，望着旁边这个“管”字。虽然仅有一个字，但只需瞧一眼，就不可能误认了它的意思；它枝条林立，结构森严，平稳地向上生发，取代了原本应在这儿的电梯，分明是一个能容人上下出入的管道。
它的顶部笔画，隐没在了停车场天花板中——说是天花板，其实是许许多多个似是而非的小小文字；「泥」，「钢」，「平」……一眼望去，尽是无数文字，繁复交叠着、层层流动着，泛着各色光晕，共同形成了一片天花板。
“我们……是从管字里走出来的吗？”林三酒愣愣地问道。
“是啊。”余渊答道。
包括地面在内，在她面前，停车场的每一处空间，每一处细节，都是一群群漂浮着、交织着的文字。「流」、「红」和几个她能认出意思，却还是不知道是什么字的文字，在她不远处组成了一辆车——这种感觉难以形容：明明她肉眼看见的只是一群立在地上的文字而已，但她脑海中却能意识到，那是一辆车。
或者说，如果拿到外头地面上去的话，它们就会变成一辆车。
每个字里，似乎都有一番世界。每个字里，好像还有无数的字。林三酒只是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心神都要被吸引出身体了，急忙转开注意力，问道：“我们来到组织者的内部了吗？”
“我不会说‘内部’，”余渊也在东张西望，尽管脸上依旧漠无表情，却能叫人看出来他对这个地方好像——好像也有兴趣。“我认为这里更像是一个过渡阶段，从地表的物质构造，过渡成文字结构，接下来应该去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林三酒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我没有跟你说，”她低声对余渊说道，“……谢谢你。”
“什么？”
“你身为数据体，大概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让我失去反抗能力，帮助你达成你这趟来的目的。但是你没有，”林三酒冲他微微一笑，说：“你只是耐心等着我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完。”
数据体望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想法或许过于天真幼稚了……但是说不定，在这一具数据体的深处，确实仍然存在着余渊呢？
林三酒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必须要往下走了，我要去救人。在你明确告诉我你的来意之前，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与你一起继续往下走。”
“我明白了。”余渊点点头，“你怕我会出手干扰你的行动。”
“是的。”
在林立、各异，却优美有序的丛丛文字之间，一人一数据体沉默了几秒钟。余渊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脱离数据体这一身份。”

第1493章 打包
在无声无息的几秒钟过后，余渊终于又一次开口了，将林三酒从混乱矛盾的思绪里拉了出来。“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接下来是不会干扰你救人的行动的。”他平淡地说，“虽然你没有手段能验证我的话……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站这等你回来。”
林三酒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对方是数据体，如果真的要动手脚，不跟上自己也有无数办法，走形式过个场没有意义。“不用了，我……我得好好想想。”
余渊点了点头。
眉眼仍旧是同样的眉眼，面庞上刺着的也是一样的纹路，连耳边一绺微微翻起来的头发，都和她记忆中最后一次看见余渊时没有不同。被抽走的只有他的情绪、喜好，然而看上去，却像是另一个人了。
就好像……曾经他是一段舒展激昂的音乐，现在是一张五线谱。
当手指碰上极寒或极烫的表面时，最初那数分之一秒的间隙里，手指感受到的是熟悉的温度；接下去，就是能杀出人眼泪的痛了——林三酒若是望着他时间久了，就会被类似的痛扎一下。
“你怎么会不想再做数据体了呢？”她苦笑了一声。“你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啊。”
如果对方是余渊，她自然不会不信，但对方是数据体。
她不敢信，不是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类的揣测，而是出于一种逻辑推论：数据体作为纯理性的“生物”来说，自己是完全接受自身存在形式的，如果不接受，则不会以这种形式存在——它们没有情绪干扰，当它们理智上认为要抛弃自己存在形式的时候，就会毫无犹豫——而余渊被数据体改造成了数据体，自然也把这一点给继承下来了。
更何况，数据体根本没有好恶，没有偏好，甚至生不出抗拒心理，怎么会“不想”做数据体了呢？
“你误会了，我只是说，我可能需要你帮助我摆脱它。”余渊抬起眼睛，想了一会说：“我懂得做数据体的无限好处，所以选择继续做一个数据体是理所当然的推论。”
林三酒被他弄得有点糊涂了。“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理，如果我理智上判断不做数据体的好处更多，那么我自然需要摆脱数据体的身份了。我有理由认为，我在变成数据体之前，留下了一个后手，就是为了要让我知道不做数据体的好处。”
听他讲话，林三酒简直想把自己的脸都埋进手掌里，甚至对“留下了一个后手”这句话都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激灵一下明白过来时，急忙问道：“你、你留了什么后手？”
余渊望着她，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也不——”林三酒的嗓门都抬高了一截。
余渊抬起手，阻止了她没说完的话。“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要知道的话，我们安全之后我可以解释给你听。你现在得决定，你能不能信得过我。”
林三酒受他提醒，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圈。他们下来已经有三四分钟了，游戏组织者仍旧没有现身，说明这种文字结构与数据流管库还是不一样，最起码数据流动性不可同日而语。但是，那也不代表她就能一直站在这儿聊天。
她想了一会儿，转头问道：“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应该往哪走？”
余渊忽然低了低头，那一瞬间，令林三酒几乎错觉他即将要微笑起来了。但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仍旧是一副平淡无波的神色。
不远处，一个有几分像「柱」字的文字，沉默而严肃地顶立在上下之间；远处「墙」上的电动车充电桩，也是一群浮雕般的不知名文字，从「墙」上浮凸起伏，层层叠叠，恒亮着微微的绿光，正如现实世界中的充电桩一样。
“和百合三个字，是在电梯井中逐渐变小的，应该是被吸收了一部分。”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皱了一下脸——她一直没敢去想这一点：和百合小了一圈之后，到时就算能逆向变化成人，又会是什么样子。
“那么，她被吸收掉的部分，去了哪里呢？”余渊问道。
林三酒“啊”了一声，转头朝耸立着穿过空气的「管」字看了一眼——她有些明白了。
“我们已经知道了，”余渊指了指不远处的「管」字，说：“电梯井就是这个字所形成的。我刚才就在想，它是电梯井，但它不是一个井字，却是一个管字……为什么？你看它的下端，是没入了地板文字中的。我想它继续延伸了下去，形成了一条管道。被吸收掉的文字，或许是通过这条管道被输送下去了。”
二人走到了「管」字前方，以林三酒的身高，目光正好落在两块方形金属的结构之间。“这么说来，我们需要顺着它下去看看了……问题是，怎么才能下去？”
她倒是能钻进「管」字笔画的空隙之间站着，但是她觉得这主意恐怕不会成功。
余渊蹲了下来，考虑了一会儿，朝「管」字最底部的一条横笔慢慢伸出了手。那横笔足有一米半长，像金属台一样，有一半没入了地板里，消失在交织的盈亮文字笔画中。
“我无法解读它，”还没等碰到笔画，他就停了手。“我第一次遇到我不能解读的东西。”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林三酒提点这个数据体说：“就好像Windows系统下打不开Pages一样，不兼容……我，我以前是坐办公室的。”
余渊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那我们不能把自己也文字化吧？”
余渊站起身，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文字化，再说，这本来也不是我的问题。你想救季山青，你应该想办法。”
林三酒吞回去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要救季山青”。礼包的失踪是她心里最惦记的事，余渊在解读过程中，把碎片拼起来，推测她下去是要救礼包，再正常不过了。
她看着「管」字，想伸手去碰碰它，又收了回去。与其他文字不同，这个「管」字是连接着地下游戏组织者内部的；万一她的碰触本身，就会被当成信号传输下去怎么办？
余渊心口合一，是真的没打算多为她费心思，背着手观察起了停车场里其他文字。林三酒在原地转了几圈，否定了一个又一个主意；在她脚下，坚实、平稳的文字们双臂交织、层层相连，组成了一片踩起来就和水泥地没有区别的地板。
她盯着脚下文字，愣愣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叫了一声：“你说你解读不了这些文字？”
“对啊。”一会儿没看见，余渊已经走得挺远了，正在看一群文字组成的墙壁。
“那他们应该也不能把数据体给文字化了才对啊？”林三酒慢慢地说，自言自语：“那他们是怎么把礼包送下去的呢？”
余渊耳力不差，遥遥答道：“这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我认为，你本来也不可能直接卡片化这些文字，因为它们既不是生物，也不是物质，但你还是把和百合收进卡片库里去了，因为文字是被装在电梯里的，你能卡片化电梯轿厢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拿个什么东西，把……把礼包给包起来、送下去了？”
余渊停下了观察，想了想，说：“他做数据体都逃不掉被包的命运。”
林三酒心跳快了几分，匆匆问：“那如果我们也被包起来，就可以下去了吧？”
面对一个数据体，最叫人丧气的就是不管有了什么突破或危机，对方都是一副无风无雨的死水模样。“拿什么包呢？”
林三酒想了想，从卡片库里拿出了一块不知何年何月收进去的砖头，轻轻扔向了「管」字——它“当”地一声撞上了文字笔画，掉了下来，把她自己给惊了一跳。这只是块砖头，不是人，应该没事吧？
“当初用来包礼包的，说不定就是文字中的「包」字。”余渊分析道，“这是我举的例子，我想说，普通物质可能根本进不去文字结构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岂不是束手无策了？
林三酒满腹不甘心，不断回想着刚才一路下来时的种种——她总觉得应该有能借鉴答案的地方。和百合虽然是在电梯井中就开始被吸收的，但电梯本身仍旧不能顺着管道进入深处，不能说明问题；然后他们下来了，走进了这个停车场里……停车场……
她激灵一下跳了起来。
“余渊！”她赶忙回头叫了一声，“车，车！”
仍在一眨不眨凝视着文字的数据体，闻言腾地一下转过了身。林三酒一句也来不及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大步冲向了远处那一群文字所组成的车——这群文字是独自站在地上的，不与游戏组织者相连，碰了也没事；她站在几个字中间左右一看，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林三酒还是吃了一惊。
座椅，方向盘，引擎，电池……都是密密麻麻的繁复文字，但同时却又简洁明了；最奇妙的是后视镜，「管」字正倒映在一片澄净明亮的小小文字上，也如同其他部件一样，叫人看一眼就能认出它的作用。余渊走近了，问道：“没有钥匙文字，这车能开吗？”
“我估计不能，”林三酒说，“你坐进去。”
余渊没动。
“你现在帮我，我以后帮你。”
余渊坐进了文字内部——毫无反应，就好像里面的奇景不值一看。
“我现在准备把车推过去，推进「管」字里去。”林三酒双手握住车头，说道：“我会在最后时刻跳进去的，准备好了吗？”

第1494章 新游戏发布会
在汽车被推入「管」字，头下脚上地要顺着管道落下去之前的那一秒，林三酒猛扑上去，将自己扔进了车里。被她的重量一撞，那辆由一群文字组成的“车”，就像是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后又被人推了一把，终于在笔画文字的一片交错划散之中，顺着「管」字滑落了下去。
……掉下去的那几十秒钟里，林三酒恍惚觉得自己变成了落入仙境的爱丽丝。
她只能愣愣凝视着车窗外，视线挣不脱，也不想挣脱。无数文字像阳光下金粼粼的海浪一样起伏、波荡、冲刷着，从窗外一闪而过；从文字繁复的边框笔画中越过去，她看见了世界。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正跪在地上，低头看着人行道上的红砖。在一块块红砖形成的间隙下，是大地，是大地的板块漂浮在海洋上，是白色云层缓缓流过惊人的深蓝；是小鹿踩着晨雾去闻湿凉的草叶，是瀑布打在鹅卵石上无人听见的空谷回响。
从人类的眼睛里望出去，却终于不再是以人类为中心的视角了。
等林三酒一激灵而回过神的时候，她意识到窗外文字像急流一般消失了，这辆包着她和余渊的文字车，正直直地落下去，从头上「管」字通道中掉出来，落进下方无尽的纯白里。
……就像她听见礼包呼唤时，所见到那一片纯白一样。
在这团什么也不存在的白茫茫之中，就连汽车掉落的速度似乎都不再存在了；汽车似乎是飞快直坠落下去的，又像是飘飘悠悠落下去的。
“到了，”林三酒只觉自己呼吸都在颤抖，伸手抓紧了车内部的文字构造，低声说：“我来了……”
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但她花的时间还是太久了。她为礼包做的，实在不及格。
余渊也探过身，望着窗外的纯白茫茫，过了一会儿坐直了身，脸上仍旧像是初下了大雪的雪地，没有什么能够留下神色的印记。“我们应该已经远远超过地下的十层游戏空间，掉入接近地心的部分了。”
那……也就是游戏世界的核心部分了吧？但是，游戏组织者在哪儿呢？
林三酒得不到答案，只能一动不动坐在车里，任它带着自己二人慢慢落下——其实在「管」字从视野里消失了以后，他们就失去了参照物，在连震动、景物都消失了的纯白中，他们也不太说得准，这辆车到底是不是还在往下掉；他们说不定正在一动不动地傻等呢。
余渊打开车门，伸出去了一条腿。
林三酒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肩膀按在了座椅文字上。“你干什么去？”
“我希望能看看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余渊说，“我估量了一下，我比你安全多了。”
数据体的底气就是足——更何况，他们也完全不懂得害怕。
“我看还是再等等，”林三酒劝道，“不然你要是发生危险，我连救都不知道该怎么救……”
说来也巧，她这话还没有说完，一人一数据体同时感觉到了文字汽车车身一震——就好像终于轻轻落在了一个什么表面上似的。
“刚才真的还在降落？”连林三酒自己都有点吃惊，赶忙从座椅文字上转过身，前前后后地打量车窗外的景象，甚至干脆也像余渊一样打开了车门，低头朝车下望去，一边看一边说：“我们落在什么地方上——”
她的身体、血液都像是突然凝固住了。
“你看见什么了？”余渊问道，也朝门外伸出头。连数据体即将要出口的第二句话，都一下子就没了声息；当然，掐断他声音的并不是震惊，而是突兀得几乎叫人难以理解的大量新信息。
不准确地来说，汽车落在了一间办公室上。
类似于汉字「室」字的一个文字，此时正幽幽伫立在一片雪白上。它不是单独的字，它本身就是由无数更细小的文字所形成的一个立体“文字群”。只消扫一眼，林三酒就认出它了——那是办公楼六十层上的办公室之一，还是个小型的；不管是木门，灰蓝地毯，还是日光灯，格子间，她都已经眼熟得不能再眼熟了。
当然，这些景物其实并不是真正以这些形式存在的，只是当林三酒的目光落在文字群上时，她就自然而然地就在脑海中“看”到了这些东西。此时这辆「车」落下的地方，正好把它的车尾卡在了办公室“门口”，但同时这辆车的文字却又是在「室」字上方的——两种不同的空间认知，却能同时存在于她的感知之中。
“你抬头看看。”余渊无风无波地提示道。
林三酒慢慢地抬起头。
……在这一间小型办公室外，是狭长曲折的文字群「廊」。在高处看，一群群形成了办公室的文字，就像是一个个落在雪地上的小丘，沿着走廊伸展出去，连接上了其他的「廊」文字群；放目远望，不知多少样的文字徐徐铺满了一片雪白大地，林立着，沉默着，唯有淡淡的流光浮动。
一眨眼，是文字群；再一眨眼，她看见的又是大楼的第六十层。
“走吧，下去看看。”余渊说话时，已经跳出了车。
林三酒攀着「力」字，沿着「木」字，爬下来，轻轻落在了雪白大地上。文字如同巨大的雕塑一般，在她身旁两侧静静伫立着；她一步步穿过文字往前走，第六十层办公楼的景象仿佛也像一幅会移动的画一样，随着她的脚步，从文字繁复的笔画间隙后流淌过去了。
“我不明白……如果说普通的物质，比如一张桌子吧，是由文字结构组成的……那么这些文字为什么会在这儿呢？”林三酒觉得自己像是在梦游，喃喃自语，目不暇给；如果有人告诉她，她下一步就会踩进云里，她也不会怀疑了。“这些文字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礼包又在哪里？”
余渊可没有她这种心神恍惚、目眩神驰的感觉。
“我和你可能都犯了一个错误，就是以我们对于数据体的理解，来理解这种文字结构的世界。”他步伐平稳地穿过文字群，说道：“在头上过渡区里，看起来是这样的没错，比如停车场里的车，就是由文字组成的……不过那毕竟是过渡区。”
他的话像雾气一样飘过耳边，林三酒随着他走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有想法了？”
“暂时还没有。”余渊与她一起走着走着，二人不知不觉来到了相当于六十层上电梯间的地方。一群代表着落地窗玻璃的文字，现在也像那块真正的玻璃一样碎了，歪斜着堆在雪白之上，好像一把雪女散下来的长发，还夹杂着晶亮的光点。林三酒对着它望了半晌，才回过了神：“……我的飞行器不在这里。”
余渊点了点头，四下看了一圈。电梯间正好就是这一大片文字群的边缘了，再往外，只是一片雪白大地；他盯着远方看了看，却忽然说：“那边还有文字。”
林三酒一怔，忙跟上他的脚步，一起朝远处白茫茫的大地上走去。
……余渊说的对，远处确实还有另一片文字群。
如果说她刚刚从其中走出来的文字群，只是构建了六十层的物理环境的话，那么她现在走进来的这一个文字群，构建起来的就是“商场如战场”游戏本身了。
“要抓住客户才有收益”，“员工一共分为五种”，“一个小时的租金是30元”……这些她曾经在六十层上听见过一次的游戏规则，现在以林立的文字群形式，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她感觉自己如同走入了某部机器巨大的零件与齿轮之中，因为这些文字群互相咬合，彼此承接，逻辑流畅，意义清楚：只需要扫一眼文字群，她脑海里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游戏相应的一部分规律。
而且，还不止是进化者玩家曾体验过的那一部分规律。
打个比方，当林三酒在楼上的时候，她其实像是在看电视，所出现的一切规则、事物，都是被安排好要出现在她眼前的；但当她走在这些齿轮一般的文字中间时，她才真正看到了这部“电视”背后拍摄时的全景：她看到了不同角度的摄像机，看见了打光，看见了道具和导演……她看见了整个游戏的运作规律和内部逻辑。
“我到底在什么地方？”她喃喃地问道。
“在‘商场如战场’游戏中。”余渊回答道，“或者说，在游戏剧本里。”
林三酒茫然地点了点头。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余渊看了她一眼，说：“我们现在是真的在游戏剧本里，字面意义上的——嗯，我没有要打双关语的意思。”
“我已经明白了啊，这里等于是个游戏剧本……”
连数据体似乎也要想一想怎么解释自己的意思才好。他低下头，轻轻跺了跺脚，说：“我的意思是，这个，相当于纸。”
……嗯？
“这些，是文字。”余渊指了指身边庞大沉默的文字群。“有人把文字写在了纸上，才形成了你所经历过的游戏。现在，我们是真正落在了那人写的游戏剧本上。”
林三酒愣在原地，过了两秒，手指尖都开始发起颤了。
“也就是说，当有人开始在纸上写字，写游戏内容的时候……”她低声说，“就是一场‘新游戏发布会’了？”

第1495章 运营者卡文了
林三酒在一片雪白的纸地上，走了半个小时。
除了构成游戏的一丘丘文字群之外，这片白纸般的大地上没有任何阻碍，但她和余渊走得都不快。要在什么也没有的雪白中找到边际和方向，是相当困难的；即使有数据体在侧，她还是走过几次回头路，要不是又看见了相同的文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迷路了。
“商场如战场”的文字群被远远抛在了后头，他们已经有十来分钟，都没看见过另一个与商场游戏相关的文字群了；有理由认为，他们离开了“商场如战场”的范围——只是她也不敢确定，自己正在朝什么走去。
“这一点与我预想的不同。”余渊平静地说，“在我分析中，你在商场游戏中遭到了区别对待……应该就是为了防止你往下走，发现这个游戏的本质。这说明这个游戏背后，是有一个独立意志的。可是我们都进了游戏剧本所在的大本营了，却没有发现这个意志。”
林三酒也不是没想过。“那人肯定在别的地方吧？”她提出了一个可能，“毕竟这个世界里有这么多游戏都在同时进行，那个意志不可能同时关注所有事情和所有人……”
“这种大小的星球，数据体就可以。”
“……哦。”
“不过这里的意志显然不是数据体。他们制作的这个世界很奇怪，”余渊嘴上说着奇怪，脸上却连一点儿疑惑之色也没有。“这种方式制作出来的游戏和世界，比较脆弱，缺乏照料和运营的话，很有可能会形成系统崩溃。为什么会采取‘文字’这种形式呢？”
可能造成崩溃的因子之一，林三酒本人，就正在一步步朝前走。
在还没出发的三十分钟之前，他们二人讨论了一番，为什么文字在地心里，却能在地面上变成现实；讨论来讨论去，还是数据体说服了林三酒——“有可能是一种投射功能，”余渊这样说道。
“投射？”
“对，文字形成的意义被投射到了现实世界中，就变成了现实。”他那时一边说，一边指着不远处的文字群，“你我没有走远过，也就是说，商场游戏的文字就在商场游戏正下方。这是一个线索，让我认为它们直接向地表投射出了现实，它们是现实的‘底稿’，一部投影机。”
虽然没有情绪，比方倒是蛮会打的，林三酒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么说来，六十层的办公室之中，的确有一间房里此时堵了一辆车……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等等，如果是直接向上投射出去的话……”她仰头望着头上的一团纯白，尽管早已看不见「管」字形成的通路了。“我、我有了个想法，我好像知道礼包在哪了！”
“哦。”
下一个新游戏会在哪里被“写”出来，她不知道，但她至少可以先去救礼包了。林三酒冲出去几步，回头看看，招呼说：“你跟我来啊？”
“我还是不太懂我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你。”余渊慢腾腾地跟了上来，“我在你的要求与理由之间找不到逻辑关系……”
林三酒完全没有理会他。
她在脑海中快用各种要求把意老师给雕出花儿来了——林三酒此刻是最差劲的那种老板：虽然我能给你提供的意识力不多，但你要干的事儿可一件都不能少，比如，在一片茫茫雪白、什么参照物都没有的纸地上，找出礼包被带走的那一栋公寓楼在哪儿。
“我觉得应该是这儿……”意老师手忙脚乱地说，“不，不，你让我再想想……唔，你刚才可能偏离了六十度……”
或许是她催促疑问的频率太高，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的潜意识表象居然还和她生气了。“我就是你，你不知道吗？你的能力就这样了，我有什么办法！”
要是能问问数据体就好了，可是偏偏余渊没去过那一栋公寓楼。林三酒怀抱着几分惴惴然，沿着意老师半是分析、半是跳大神的指引，又走了二三十分钟，终于又一次在视野边缘上看见了隐约的影子——看起来，似乎是新的文字群了。
有了目标，意老师马上就辞了职；林三酒激动起来，招呼了余渊一声，拔腿就跑。
……她猜得没错。
当她一头扑入了文字群之中时，她觉得自己也是一头扑回了那座公寓楼的大厅里。这一群文字远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文字群都更复杂、规模大，甚至叫她都认不全任何一个文字了，因为她能看见的只有局部的笔画，根根纵横交错，如同形状奇妙的骨骼钢筋。林三酒熟门熟路地一拐弯，冲到了1号公寓门口——或者说，那一部分文字结构的门口。
季山青不在这儿。
“礼包？”她急急地转了几圈，将形成天井的空地、枝节交错的文字二楼都看了一圈，大声喊道：“礼包？你在哪里，我来了！”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回应。似乎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这丛高高的文字群间，就只有她和余渊二人了。
“礼包！”
“这里似乎没有人。”余渊一边说，一边从文字墙后转了出来。他刚才好像一直在观察着这栋楼。“背后运作着这些游戏的人，或者个体，自己本身不在这里……如果季山青确实是被他们抓走了，并且现在看起来很可能就是这样，那么季山青也不会在纸上与文字在一起，而是会在运营者那一边。”
“但听到他求救时，我确实看到了一片纯白——”
“他被带去运营者那一边的过程中，可能确实有一段时间在这里。”
林三酒一声也没出。她不断地把自己听见礼包求救的那一刻，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放、分析，试图找出之前疏漏了的蛛丝马迹；一边想着他可能的去向，脚下一边漫无目的地转圈。
在这栋文字楼的后方，也像“商场如战场”一样，还有运行逻辑、游戏规则、内容结构、游戏角色之类的种种文字群。但是，哪儿都没有礼包的影子。
“运营者会在哪儿呢？你说这里的文字，确确实实是被人‘写’下来的……那么那个运营者是在哪里、怎么写下来的？”她喃喃地说，抬头望着上方的纯白——她难以想象自己头上会忽然出现一支笔尖，或者一个文档里的闪烁光标，开始写字；再说了，那也不可能，因为上方是星球表面的大地。
“我也不知道。”余渊顿了顿，说：“自从来了这里，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也有这么多不知道的事情。我本来以为，数据体已经是宇宙间最接近于全知全能的生物了。”
这么说来，他也靠不上了。
这个什么文字、纸张和运营者，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常识，她甚至连理解都费劲，何况去破解？林三酒弯下腰，只想闭上眼睛，瘫在地上。她想跺脚、想踹倒文字，想把纸撕碎——礼包去向不明，和百合变成了文字，就连她原本想帮一把的白聪和千道，此时大概也已经……也已经……
她腾地抬起了头。
“你有主意了吗？”余渊问道。数据体别的情绪没有了，却仍旧有求知的需求。
在他们从大楼管道中掉下来以后，林三酒看到了建筑物的文字群，看到了运行规律的文字群，甚至还看到了那个机器人欢欢的文字群——但是，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有本该出现的文字却没有出现。
“你不是说，和百合在电梯缩小，是因为文字被那个管道吸收了，要往下输送过来吗？”林三酒简直抑制不住心跳了，“我们半路上把和百合收了起来，所以她没有被吸收输送过来。可是，另外两部电梯里还有人啊——白聪和千道被吸收之后，去哪儿了？”
“是去了其他地方吧。”余渊安静地说，“他们本来也不会成为商场游戏的一部分，或许是组成他们的文字，被运营者拿走，放在别的地方——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运营者把他们的文字拿去了别的地方，那就意味着……他们的文字会与运营者有接触。”
林三酒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就好像生怕说快了，这个主意会挣脱她逃跑。“你解读了我，你知道的。那时我趴在千道办公室的通风扇里时，我与和百合是用【鸿雁家书】联络的，而和百合是用联络器与白聪联络的，他们那个时候一直保持着通话中的状态。”
余渊点了点头，没有恍然大悟之色，也没有迷惑不解之色。
“而她和白聪的联络器……都是我给的啊。”
颤颤巍巍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林三酒已经从卡片库里掏出了一部联络器。
“现在才想起来找白聪，可能已经晚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只能寄希望于一点……”
“什么？”
“那就是，运营者拿到了新的材料文字，也不会马上把他们用上。构思、写字都是要时间的，如果运营者没有想法，还没开始写下一个新游戏，或许白聪的文字还在他手上。”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拨通了白聪那部联络器。“这里足够安静了，绝大部分白纸上，都没有任何能阻挡吸收声音传播的物质……”
从某个遥远的地方，熟悉的联络器提示声，一声一声微微响了起来。

第1496章 撞到枪……撞到笔杆子上了
没想到，她的想法居然真的成功了——不，不，她的想法本来就应该成功才对。
林三酒急急朝余渊喊了一声，冲出了公寓楼文字群以后，四下听了几秒，拔腿就往铃声传来的方向跑去，甚至都忘了回头看一眼余渊。
和百合是一整个儿被文字化的，没有漏掉任何身外之物；那么当白聪被文字化时，也自然包括了他手上的联络器。所以，那部联络器肯定和白聪本人一起，正存在于这片白纸空间的某个角度里。
真正的问题是，那部联络器在这片白纸空间里还能出声吗？
“是不是那个机器人欢欢启发了你？”在她时跑时停、顺着声音调整方向的过程中，余渊也跟了上来，问道。“我想了想，能够给为你提供思路的，也就只有一个欢欢了。”
林三酒找准方向，一边往前跑，一边答道：“是——那个欢欢在这里只是一个文字结构群，投射在大楼里时，却是有声音的，会说话的。这也就意味着，这些东西虽然是文字组成的，但是该少的功能一项也不少，照样可以产生声音。”
“唔，这一来，我也明白为什么你听见的游戏惩罚不一样了。”
余渊也小跑着跟了上来——这是二人第一次在平地上全速奔跑，他才跑了几步，林三酒就感觉出来了，他现在这具身体的战力素质根本不行。或许他将这具身体外表调整得与余渊一模一样，却肯定不是余渊本人的那具身体了。
“是，我想‘欢欢’这个文字群里，应该包含了两段不同的输家惩罚信息，一段是给我听的，一段是给他们听的。”
暗暗叹息一声，林三酒转开注意力，轻声说道：“我本来还一直奇怪，它到底用了什么手法只让我听见了不同的惩罚内容……如果投射给我们的声音所讲内容根本就不一样的话，那就好解释多了。”
这些古怪的文字结构可以“投射”出声音，自然说明它们本身仍有产生声音的条件；那么，如果某个字压根没被写下来，不需要朝地面上投射任何东西，携带的发声功能又被触发了，那她能听见吗？
她很幸运，答案是可以。
不知跑了多长时间，林三酒在疑窦中渐渐停下脚，又呼叫了一次那部联络器，屏息听着那长长的、模糊的滴滴叫声。她随着声音团团转了几圈，一时间又惊又疑，不由向余渊问道：“你……你听见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了吗？”
余渊也四下看了一圈。
她顺着声音一路跑来，现在那联络器的细微叫声明明已经很近了，肯定就在她的身旁；但是放目望去，四下里却只有一片雪白茫茫。身后的文字群已经消失得瞧不见了，视野里只有无尽的、沉重的纯白色。
“等等，”余渊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蹲下了身子，“我觉得，这个声音好像是从你脚下发出来的……”
林三酒腾地往旁边一跳，露出了底下空荡荡的白。她急忙抬起脚，一看靴底，靴底上也什么都没有。她扑到地上，再次拨响了那部联络器，将耳朵贴了近去——轻微的、不容错认的滴滴响声，仿佛被人捂住了嘴后的唔唔求救，从那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纯白下响起来，没等逃出雪白的束缚，就又落了回去。
“真的是在下面，”她低低说道，觉得自己脑海里乱成了一团麻，“怎么会在下面？下面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下去？”
她将手按在白纸一片的大地上，拍打摸索了几下。感觉很硬，很平，很光滑，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材质，不太像是纸，倒更像是电脑屏幕——若是多个闪烁的光标，就更像了。
大概没有危险吧？
林三酒将耳朵贴在地上，手上拨通了联络器。比刚才微微清楚一些的铃声，立刻送进了她的耳朵里。这层白纸般的硬质地面，就像一道隔墙似的，将她与另一面的未知世界给隔开了——她仍旧伏在地上，没忍住用力打了两拳，力道却石沉大海了，甚至一点震动和反击力都感觉不到。
……正是在这个时候，林三酒听到了那一个陌生人声的。
“诶？”那是一个她从没听过的男声，低低地、含糊地响起来了，好像正站在这一层白纸地面后很远的地方，自言自语。“怎么好像有声音？”
林三酒“啪”地一下掐掉了通讯。
她浑身都微微地打着战。那人的声音是刚刚才出现的，问题是，从哪儿出现的？这白色大地下面，到底是什么？
“……嗯？听错了？”那人的声音停住了，接下来好几十秒，再没有他的声音了。余渊也伏了下来，把脑袋贴在了地面上。
又过了几十秒，那男声又响起来了，一开始是调子古怪、模模糊糊的哼哼，逐渐清楚起来：“梨花飘飘的山上，坐着等我的姑娘……”
一人一数据体都不由对视了一眼。
让林三酒猜一百次，她也想不到游戏背后能够利用文字操纵世界的种族，竟然……竟然这么充满人气，还在唱小曲。如果不是身遭情景太过离奇，她只怕要以为自己听见的是某个坐在岗亭里消磨时间的保安。
余渊正要爬起来的时候，被林三酒一把重新按了回去。“先别动，”她以口型说道，“万一他听见我们的声音怎么办？听听看他在干什么。”
身为数据体，余渊简直从善如流，闻言又把脸贴了回去，刺青都挤变形了。
接下来有足足二三十分钟，白纸大地的另一面，始终没有传来任何有意义的响动。时不时有一声叫人不敢确定的悉簌杂音，除此之外，就是时断时续的小曲了，连林三酒都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长时间而感到了脖子有点僵。
“先这样吧？”那男声冷不丁响起来，叫她一个激灵。“唔……大概框架有了，再一步步填好了，反正主要是看人……”
他所谓的“框架”，绝对是指一个游戏的框架吧。那个能够把世界转化成文字来操纵的生物，毫无疑问，现在正在设计一个游戏。但是他到底干了什么，林三酒却什么都看不见——她身边仍旧只有一片苍苍雪白。
“唔，这里似乎有空子可以钻……”那男声很低，似乎离得很远，比联络器更远。“加一条规则？”
余渊伸出手，点了点林三酒的肩膀。
刚才赶紧伏了回去的林三酒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又坐起来了，正朝自己身后指了指。她顺着他的手指一扭头，差点贴上了一张挨得极近的人脸——从对方鼻孔里喷出的热气，甚至吹动了她额头前的碎发。
林三酒这一惊登时没按住，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了一声惊呼；等她手忙脚乱地往后跃出去好几步时，那个不知何时贴上来的人仍旧站在原地，直直地望着她，脚下白纸大地深处，小曲和自言自语的声音都停了。
站在不远处的，是一个相貌平庸疲惫的男人，一头黑短发像窝似的趴着，穿着一件棕黄色的夹克外套。他往前探着腰走了两步，看看林三酒，又看看余渊，那神色就像——就像他在家里墙壁上发现了一块水渍，值得靠近一点儿去看，却不值得为此露出什么神色来。
林三酒想问他是什么人，却不敢出声。余渊慢慢站起来，三个人成三角形站在原地，除了那男人仍在来回四望，一时间静静地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动。
“……停。”
随着脚下深处响起的这一个字，那个穿棕黄夹克的男人猛地顿住了动作——下一秒，林三酒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在雪凉中恍然大悟。
那个男人刚一停下来，登时化作了几个与人一般高的文字：看着，似乎有点像是汉文字中的「黄」「克」「凡」。这三个文字有前有后，形成了窄长的一列，就像是一个正在行进中的队伍似的；林三酒仅仅是往那文字笔画之间多看几眼，脑海里顿时就被直接印进来了许多信息——四十一岁，有一个儿子，捡到一部手机他自己留下了，没告诉家人，在单位里上班时降临了末日……
这……这是真人化作了文字又化作了人，还是文字形成的NPC？
不等林三酒想明白的时候，脚下大地深处有人说话了。
这一次，那男声清晰多了，似乎走到了离白纸大地很近的地方。
“这里怎么会有人？”他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一切反应正如任何人类一样，除了他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却仍然能看见林三酒二人——“你们两个是怎么进去的？”
别说林三酒了，连余渊都下意识地转了几圈，想找到他是从哪儿看见自己的。
“难道你们是来阻止新游戏发布会的？”那声音中的惊诧、兴味，都越来越浓了，“不会吧，还真有人能靠那么一句话，找到这里来？”
林三酒没有说话——即使以她过往的末日经历，她都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真可惜，你们误会了，新游戏发布会不是这么阻止的。我是不是得把你们处理掉啊……”那男声说到这儿停下来，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忽然一笑说：“啊，正好用你们来试试这一个游戏好不好用吧。”

第1497章 谁说环境描写不重要
林三酒不知第几次朝前方翻滚出去，又一个打挺跳起来，只来得及匆匆朝后扫上一眼，就不得不继续逃命似的奔向前方；余渊跌跌撞撞，有时还要她搭手拽一把，才能勉强跟上。
傻子也知道，这次被卷进游戏里，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游戏编写者就坐在白色文档另一头看着，哪怕她把天都撞出洞来，也不可能破解得了这个游戏——对方只要往游戏上打个补丁、改个条件，就能把林三酒逼入绝路。
如同千百万年前板块碰撞时隆起来的大地皱褶一样，从一片苍茫雪白之中，山岳一般的文字不断震颤着拔地而起；一个又一个文字化成远山，化成草原，在轰隆隆的声响中将虚无染色，潮涌一般漫过大地，渐次铺展出一方方世界。
只是再一定神，却发现那回响似乎只震荡在脑海里，耳边仍旧只有一片寂静，以及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白纸上，黑色文字一个个地出现，紧追在林三酒二人身后，接连展开变成了一片世界。蓝天快要蔓延到她头上了，好几次她差点一脚踩上从面前忽然出现的草地——她和余渊，现在一定就好像是白纸上的两个小苍蝇，左冲右撞、跌跌绊绊，即使身手再好，却也不知道下一个文字何时会从自己脚下升起来。
毕竟这儿是一张白纸，那个人可以在任意一点落笔。
“快，快点！”林三酒回头冲余渊叫了一句，才发现后者慢了她不止几步，差点被一个忽然成型的茅草屋给装在里头。她急忙以剩下的一点意识力丢了出去，在那最后一道笔画化作稻草之前将他拽向了身边；意老师喃喃地抱怨了一声：“每恢复一点就用掉了，这样什么时候能全部复原？”
林三酒现在压根没有工夫理会她。
在这片白纸上，只要笔触落下去，文字升起来，它们就会迅速铺展成一片真实世界。当她回头望去的时候，一时不由有点恍惚：跑远之后，它们就像是刚刚搭建起来的一个又一个电视场景棚。
这一片片因为紧追着他们而零星分布的“取景棚”中，有的在大地尘埃落定后仍扑出了一股要去捉林三酒衣角的清风；有的墙面上挂着一面大屏幕电视，电视上光影闪烁；还有从水井后头忽然站起来、一把抓向她的农妇……若是被任一个碰上，他们二人就都要被搅进游戏里去。
“你要往哪跑？”余渊一条胳膊被林三酒卷在怀里，两只脚跑时跌跌撞撞，脸上仍旧没有多少神色。“不管是哪里，他都可以写字。”
“这话不假，”林三酒简直想将他扛起来，但余渊个子比她还稍高一点，实在不方便——“不过，除了本来就有字的地方之外，对吧？”
“你是想躲进已经成形的游戏里？”余渊平静地说。
那些游戏都投射去了地面，他们刚才在文字结构里头穿行好几次也没事。那人总不能在字上写字吧？
林三酒说了声：“是啊。”
“我认为，那是行不通的。”
她闻言一扭头，还不等她问一句“为什么”，忽然脑中意老师惊呼了一句——与此同时，她就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登时耳朵、肩膀、膝盖都撞得好像要从身体另一端掉出去了，疼得她视野都有点发花。
“往后退几米，”余渊的语气很平淡。
他们就是从后方跑过来的……这个念头甚至还没浮上来，林三酒下意识地往后一跃；她双脚落地时，也看清了，原来面前透明障碍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字——此时最后那个「齐」字正溶入了人影中，形成了另一个陌生人。那人眨了眨黑豆般的小眼睛，朝他们张开手臂，加快脚步，扑了上来。
她赶紧一拽余渊，忍着脑中嗡嗡的痛，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你早知道我们跑不回去？”
“不能说是知道。”不看余渊的话，他的语气听着就好像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我只是往深里想了想。打个你能理解的比方，这个世界就像是一本手写的书；虽然最终写好的每一页都要订在一起，才能组成完整的书，但是在写的时候，它肯定是一页一页单独写在某张纸上的。每个游戏都是一页，装订在星球表面上了，才形成了这个游戏世界。”
“所以我们是恰好跑到一张白纸上，”林三酒边跑边喊道，“被他发现了，然后他把这张纸单独抽出来写字了吗？”
“你这个理解很正确。”
这句话不是余渊说的。
声音传自脚下雪白一片的大地深处，那男性嗓音听起来还有几分赞赏。林三酒真是怎么都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才创造出了这样的世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满腹怒气，尤其是看余渊无动于衷，反而更添了一股火。这话一落，她只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给掐得一缩，赶紧用肩膀撞开了余渊，扑住他一起朝旁边一滚；在他们刚刚差点落足的地方，霎时多出了一个蹲在地上的女人。
“他开始用上游戏角色抓人了，”余渊说，“更小，更灵活，我们更不好躲。”
如果这是单独被抽出来的一张“纸”，那也就意味着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跑，都会撞上同样的无形边界。回头望一眼，远远近近的天地间，正有不知多少新文字，轰然从地面上拔起，渐次形成游戏的一部分：被牛车车辙压得纹路交错的黄土坡，一路从村庄中探下来，落在什么也没有的白纸大地上；有一处下了雨，风将丝丝凉雨吹向了一团空荡荡的纯白——要不了多久，这整张“纸”都会被文字写满。那时，她就无处可逃了。
“我们继续待在这里，迟早要被卷进游戏，”林三酒不敢碰文字形成的世界，也不敢碰文字形成的人，用【龙卷风鞭子】扬手挥开了那一个扑来的女人，拉着余渊，高声问道：“可是这个地方又是被隔开的独立空间，如果它跟哪儿都不挨着，我们怎么出去？”
“其实如果你仔细想——”
林三酒忙暗暗掐了他的胳膊一把。
“啊。”余渊连这一声“啊”，都“啊”得平平淡淡——他大概是没有痛觉的，不然从电梯井里掉下来时就该痛昏过去了。
“想什么？”林三酒不知道白纸另一端的人是否还在监视她，为了保持情状自然，假装追问了一句。
余渊这一次回答之前，先低头看了看她掐住了自己胳膊的手。“唔……你仔细想想，我们不需要跑，”他很明显改口了，“只要让他看不见我们就行了。”
“你有办法？”
“我写……我有个能派上这用场的物品。”
对话的时候，两个人彼此都心知肚明，这顶多是拖延时间的应急之计。这张被单独抽出来的白纸，虽然与其他游戏所在的白纸不连接了，却不代表它就是一个被封闭掉的绝路。
最大的通路，就在他们的脚底下——即然白聪的文字可以跨过白纸，到另一头去，那他们自然也可以；他们只要找到方法就够了。
也不见余渊有多大的动作，林三酒就见他一边跑，一边从外套里掏出来了一大团白布；她还在屏息等待这件特殊物品发挥效用，只见余渊扬手将白布往前一扔，说：“够大的了，进去吧。”
莫非是空间里的空间吗？不愧是数据体，一出手就是空间物品。
林三酒一脚踩上那白布，心中感慨顿时没了。
“你踩着它，抓住一角，”余渊比划着，“蹲下去时用布包住头。你要快点，我看有人要追过来了。”
林三酒抬眼一扫，确实瞧见了一个从远处半截断石墙后投下来、落在地上的长长黑影，只好一把将白布扯起来，盖过自己头顶，与他一起躲在布下，以气声道：“求求你告诉我，这块布有特殊作用。”
“没有，我来不及编写特殊物品了。”
……那就跟农妇赶集时包起来的两只鸡一样，在布包里蹲着？这不是糊弄自己吗？
“那个人在纸上写字，他看见的应该就是纸和字。我们刚才如果是纸上多出来的两个人形，那难怪他会发现……但我们现在也是一团白了，他应该看不见了。”
“就算你说的对，那些文字变成的人有眼睛啊，他们看得到我们啊！”
余渊沉默了一下。“这些文字在没有连接起来，没有形成一个完整游戏之前，到底具不具备正常功能，尚是一个未知数……”
隔着白色床单——现在林三酒已经看出来这是张床单了——她指着前方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问道：“你看看。”
余渊看了看。
“是直直朝我们过来的吧？”
余渊点了点头。
“那还不跑啊！”
林三酒往外一掀床单，揪着余渊衣领将他往后一拽——她的时机把握得很好，那张床单顿时落到前方一个人身上，将来人从头到脚都笼住了，支棱出来抓人的一只手臂也被盖上了白布，好像木乃伊复活一般。她拉上余渊，掉头就往已经实景化了的小世界聚集处跑去，边跑边以气声问道：“你还有那种白床单吗？”
“要多少有多少。”余渊实事求是地说。
轮到破玩意的时候，就要多少有多少了。
“那你再给我拿两张，”林三酒说完，赶紧一弯腰，避过了头上一丛垂得低低的树枝。她右手边就是一片文字形成的树林，土地、灌木和杂草不甘地往外覆盖了一段距离，差一点儿就快挨上他们的脚了。
“你在往哪里走？”余渊说着，从怀里又抽出了一张白床单。
“你刚才的推理，我觉得有一个可能是对的，”林三酒把声音保持得低低的，尽量不让白纸另一头的人听见。“那个人看我们，可能既不是文字，又不是白纸，显眼得很……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我们到达纸的另一边。”
“什么办法？”
“你不是认为用白布一包，他就看不见了吗？”林三酒觉得，虽然这个主意类似于小学生写错字上涂改液，但是好歹余渊也是个数据体，总不至于错得太离谱——“我们去抓住一个文字形成的东西，用白布给它包上，看看他会不会在惊异之下，把文字收回去。如果文字收回去了，那就顺便把我们也带过去了。”
“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碰到文字，就会卷入它形成的游戏的一部分……”
这一点，林三酒也想到了。老实说，她能想到，其实是受了余渊的启发，尽管她现在不太想承认。
“你看看我们周遭的环境，”她说，“那个人要给我们设计的游戏，很显然处于人们需要石井打水，住草屋，出门靠牛车的时代，是个古代背景的游戏。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心急写错了字，但是刚才在他试图用文字抓住我们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文字群，明显不属于这个古代游戏……它本身不能构成游戏一部分的话，我们抓住它，也没事吧？”
余渊四下看了看，明白了。
“是那面墙上的电视，”他低声说，“那部电视不是游戏的一部分啊。”

第1498章 换你你也会同意的
那面挂着电视的米白墙壁，看上去很像是谁家的电视墙，还贴着花式老气的墙纸，孤零零立在那儿，总令人觉得底下应该还有一部电视柜才对。它看上去确实格格不入，然而从地点上来说，它与周边景物却浑然一体、难分你我——因为，它正站在一片荒草地上。
肉眼可见的地方，纯白色纸面已经少得可怜了。
只有零星一团一团的空地，雪球一般点缀在几个文字群形成的地面之间；很显然，当游戏全部写完时，这一整张“纸”都会变作一个完整的游戏世界，正如林三酒此前参与过的所有游戏一样。
掀起头上白布往外看一眼，一片青山连绵下，淡淡薄雾笼着野草地，将那面电视墙都遮掩得朦朦胧胧。只要她走入那片草地，她就会被卷入游戏里；不，正确来说，只要走入那一片空气里，游戏就会抓住她。
“那你要怎么过去？”
在一大张白布底下，余渊跟她紧紧挨着，因为地方太小，林三酒不得不金鸡独立，剩下那只脚还与他彼此抵着。“这个距离太远了，即使是你的跳跃能力，你也过不去。”
林三酒张望了几眼前方的野草地，知道余渊说的没错。
“你也不可能用那一个穿行空间的能力。”余渊继续说道，“倒不是说，你可能会出现精神失常，那个我可以恢复。主要是你穿行时，把握不准方向和距离的精准度。越过墙壁或门时，准头差一点无所谓；但是你若是没能准确踩中那堵墙，你就会落进游戏里。”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
身为数据体，余渊在这种时候还挺灵敏的：“你看我干什——哦，我明白了。”
“我不能准确落在那堵墙上，但你可以啊。”林三酒很高兴，“你带着我落在那墙头上，问题就解决了。”
“我真的不愿意带你过去。”余渊说，“你全是靠猜的，这个办法成功的可能性连我也计算不出来到底有多低——”
“你不能看着我倒霉，对不对？”林三酒问道。曾经的余渊是她的朋友，不需要劝服就会与她守望相助，如今不同了，她只能给对方晓以利弊。“你大老远来找我，我如果倒霉了，谁还帮助你恢复人身呢？”
“可能，”余渊强调道，“我说的是‘可能’。”
林三酒仍旧笔直地望着他。
他如果有叹气的情绪的话，现在可能就该叹一口气了。“你抓住我，”他思考了几秒之后，答道：“我带你穿行过去。”
林三酒立刻一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一手调整了一下白布，将它在下巴底下攥紧了。远方草地上的那面墙，正在沉默地等待着。
在出发之前，余渊反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的空间穿行能力，比你的要强一些。”
“是啊，所以才需要你带我……”
“而且，我的空间穿行能力，不能算是完全的空间穿行能力。”
“什么意思？”
“除了你可能会经历的世界与空间之外，它还可能带我穿行处于其他时间点的空间。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与我身为数据体相关……因为我看到的那些，都是我曾经去过的地方。或许我数据中储存的地点，也在这个能力发动时，一一被实体化了。”
他……可以穿行到过去？
还是说，在发动能力时，他能看见过去？
林三酒刚刚一愣，还不及问他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眼前已经蓦地一花——余渊动了。
一开始，她根本辨别不出自己穿行过的究竟是哪个世界，哪段日月。就像是当她自己穿行空间的时候，她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万花筒一般渐次靠近、打开、远去的层层世界里，她只能被动地去看，没有选择能力地沉迷下去。
……直到她激灵一下，发觉自己似乎被抛入了一张床铺上。纱帐从日光中垂下来，几粒灰尘悠悠打转，仿佛要这样永远漂浮下去。坐在床边，穿着一身大红衣裙的女人，轻轻低下头，黑发滑落下肩膀，蓝眼睛仿佛要灼烧起来一般。
这种程度的美貌，林三酒这辈子只见过几次而已。
Bliss轻声问道：“你伤还没好，去了新世界怎么办？”
是余渊被传送到奥林匹克之前的那一幕！
林三酒心中一惊，正想要转头看一看当时余渊养伤之处，她就又被拉入了下一个空间。
接下来那转瞬即逝的那一个地方，却不合常理地携带了大量信息——她感觉自己只瞥了那个地方一眼，大概还不足半秒钟，但是她却将那一片沙漠、蓝天、枯树、风滚草，以及余渊身下被鲜血浸透的沙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比这更不合理的是，她还完完整整地听见了余渊与女娲的对话。
“你是无救的，”女娲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间，仍旧像当初一样，带着几分遥观人间兴衰冷暖的凉薄慈悲。“……只有我能帮你。”
余渊那时的声气，在重伤之下虚弱得叫人听不清楚。
“这附近生活着一群很有趣的生物体，名叫数据体。”她仍然在慢慢地说，并不去听余渊说了什么。林三酒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他们最近招募移民的手段升级了，说起来，还得感谢林三酒。这种手段，你是无法抵抗的，你肯定会同意加入他们。”
女娲停下来，听了听余渊含糊不清的回应。
“我会帮助你，给你留一条后路的。”她轻声答道，声音像视野角落里的烟雾，既远又近。“当然，我这么做是有私心的。你最终将会替我把林三酒带到我的面前，为此，我需要提前感谢你。”
“你……你要对她……”
“准备好了吗？”女娲低低地问道，似乎从地面上拿起了一个什么东西，发出窸窣一响。林三酒很快就知道那是什么了——“我要替你发出信号了。”
那是她给余渊的【特殊物品】，她那时要余渊将它拟化成联络器，给礼包发求救信号；只是那时她也没想到，最终带走余渊的却会是数据体。
当然，现在看起来，女娲是早就想到了。
……这是她脑海中最后一个有逻辑又清楚的想法。
几乎就在女娲声音消失的下一刻，林三酒不断遭受冲击的神智就又一次像是被风吹散了的沙，蓦然飘散在了半空里。她只觉认知仿佛被分成了千万个微小的颗粒，每一颗都受着焯烫搅动，令她只想嘶喊、只想痛叫，却发不出声音。
她仿佛在四分五裂、化散成灰的分裂感中，挣扎了不知多少年，才突然被两个字给拉出了深渊。
“到了。”
余渊平淡的声音响起来时，她的神智显然也被又一次恢复了原状；林三酒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墙头上滑下去，再回过神来时，一身都是冷汗。
还好，还好，她的推测对了，他们没有被卷入游戏里去。
白布仍然包在二人头上、身上，从他们的脚边垂下去，遮住了一半的电视墙——应林三酒的要求，这次余渊编写出来的白布尺寸大了好几倍。
“你、你见过女娲？”这是她回过神后，第一句问出口的话，声音已经有点沙哑了。
余渊蹲在白布下，答道：“是啊。”
林三酒几乎想扯着头发叫起来。“她还说什么了？她到底对你怎么样了？”
“我不记得了。”余渊看着她，神态比她平静多了，“遇见数据体之前，我有一部分记忆被抽走了。在我决定变成数据体之后，出于机缘巧合，我获得了一个……唔，姑且叫它留言吧。只不过这段留言里，携带的是我失去的一小部分记忆。”
林三酒慢慢用手握紧了电视墙，保持住了平衡。
“也正是恢复了的这一小部分记忆，使我知道了，我当初之所以会自愿加入数据体，”余渊顿了顿，说：“……是因为数据体给我制造了一个我绝对会自愿加入的前提条件。”
“什么前提条件？”林三酒心脏都缩紧了——毕竟听女娲的意思，似乎数据体这个手段还不知道怎么，与她有点关系。
“他们利用了我的情绪能力。”余渊平平淡淡地说，既不怨愤，也没有不平。“那个时候，我还是有能够体知情绪的能力的，甚至我对于情绪的敏感性，曾经比一般人更高。”
“我……我不明白……”
“他们让我体会到了一段情绪，”余渊轻声说，低下头，望着自己垂下电视墙的一只脚。“在那种心境下，我同意移民了。基本没有任何挣扎，一陷入那心境中，我就立刻同意了。”
情绪？数据体自己都没有情绪，他们是哪里来的情绪让余渊体会？
更何况，还是这么强大而具有感染力的情绪……还跟自己有关……
林三酒开始感觉到自己皮肤上渐渐地泛开了一片鸡皮疙瘩。
说来也巧，脚下白纸的另一端，正好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自言自语声：“奇怪了，怎么少了一个字？”——紧接着，二人身下的电视墙一震。
当二人随着电视墙的文字，一起被直直拽向了白纸大地的时候，林三酒的猜测也脱口而出了。
“……他们那时给你体验的，是人偶师的情绪？”

第1499章 无缘无故的恨
来不及听见任何回答，林三酒就被拽入了一片黑暗。
究竟余渊是否跟着她也被一起拽下来了，她感觉不到；到底这一刻持续了多久，她也是惘然的。紧接着，她的脑袋突然重重地嗑在什么了硬东西上，那股实打实的尖锐疼痛叫她一个激灵；她猛然跌落在地上，就地一滚，跳了起来。
空气里，她自己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声，不是唯一一个她能听见的声音。风吹过树叶时的窸窣声，偶尔远远一声鸟鸣，血液冲击着耳鼓的余响。视野随后才渐渐清楚起来：阳光从林三酒的肩膀上投过去，光点似的灰尘在空气里悠悠打转，一张宽大的老式单人椅，正歪歪地坐在房间里，旁边一张边几被撞翻了，一杯橙汁打湿了地毯。
……林三酒花了半秒，才将目光从杯子里残余的橙汁上挪开了。
为什么这个运用文字构造世界的种族，竟然与人类生活习性这么接近，答案在下一刻就摆在了她的面前。
一个男人双手按在背后门上，一双眼睛睁得极圆，死死瞪着林三酒，仿佛她是突然从空气里掉出来的一样。他震惊时，瞳孔也会收缩，鼻孔也会张大，面色也会发白；他的手背上爬着青筋的纹路，头发因为出油而打了绺，一侧面颊上还有几颗红疙瘩。
“他是一个人类。”余渊从地上爬起身来，仍旧平静地说，“一个进化者。”
这一点，林三酒也看出来了，但是她依然无法理解。
她下意识地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房间四壁，由地板到天花板，都是高高的一层层书架，摆满了厚厚的大部头。在她身后，是一张书桌；只需要扫一眼，她就明白自己是从哪儿掉出来的了——书桌上有一部老式打字机，旁边放着一本词典。
词典包裹着淡蓝色的硬壳，以烫金字体写着“文字素材册”；老式打字机上放着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张白纸大小、白纸模样的淡淡光屏。从另一面望过去，她还能看见一些反过来的文字，一个个笔画流动，像轻烟也像水墨。
看见了是看见了，明白了是明白了，但她的大脑似乎仍然在拒绝把碎片般的信息拼在一起。
“你……你是什么人？”林三酒哑着嗓子问道。
当那男人开口的时候，她最后一丝侥幸心也被打破了。刚才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还在唱小曲的那个嗓音，现在清清楚楚地从那男人口中响了起来：“我才要问，你们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可以用文字构造游戏？”
“你们又是怎么掉出来的？”那男人稳住了惊色，重新站稳了脚跟，语气比刚才厉了几分。“你们到底是从哪来的？”
如果不知道，光听他这个口气，林三酒恐怕要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错，正在受训。他已经与自己同处一个空间了，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白色纸张拦住自己了，但是——他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我们被困住了。”余渊四下在他们脚边看了一圈，说：“他肯定是在我们刚刚掉出来的那一瞬间，用了某种限制性的特殊物品。”
那男人抱起胳膊，点了点头，冷不丁地一笑。完全没有笑的必要，他也没有笑的意思，那笑来得突然，去得突然，面皮肌肉就又沉了下来。“这是【画地为牢】，给你们介绍一下。”
林三酒虽然可以将物品效果卡片化，但对于包住了自己的，她却没有办法。她身边的空气看起来没有丝毫区别；望着这个图书室，她低声问道：“这里……是新游戏发布会吗？”
那男人抿起嘴，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不必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他答话时带着一种莫名的快感，笑意在肌肉后头颤颤地坠着，被按住了没有升起来。就好像，他拒绝回答问题不是出于自保，反而给他带来了莫大的愉悦。“我回答了也没有意义。”
具体为什么回答了也没有意义，他没有详细说，林三酒也不需要他详细说——他的威胁已经藏在了每一个字里。
“能用特殊物品，就说明他是进化者，一个普通的人类。”她回头对余渊说，“你能不能想办法消解掉这个物品的效果？”
“我可以试试。”余渊一边说，一边朝前方伸出了手。
下一秒，林三酒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空气里就炸起了一串蓝白色的电花——余渊连哼都没哼一声，咚一声就直直摔在了地上，在被电流打过造成的颤抖之后，再也不动了。
“我没提吗？”那男人恍然大悟一样，笑了笑。“这个物品最大的好处，就是它会出于自我保存需要，对牢内人的各种手段和行动作出不同的反应，确保牢内人出不去。刚才那电压我知道，高达万伏，我要是你，我现在就开始默哀了。”
林三酒没去碰余渊，仍旧直直地望着他。
那男人显然也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在原地近乎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盯着林三酒时的面色却越来越阴沉难看。
“既然我出不去，你一时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那我们不妨就来聊聊吧。”过了一会儿，林三酒开口说道——这句话似乎惊了他一跳。那男人稳了稳神，仍旧戒备地没有出声。
“你不可能是创造了这个游戏世界的幕后人，对吧？”
在林三酒第一眼瞥见这个男人的时候，她就确定了个七八成。这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底层进化者，换成别的时间、别的地点，恐怕对方连与林三酒搭话的底气都没有——二人的战力差距就是这么大。
这分明只是一句阐述事实的话，可那男人听了，脸却微微扭曲了起来。
林三酒扫了他一眼，心中微微浮起了疑惑。她看了看地上一动不动的余渊，继续说道：“你和我一样，都是普通人类而已。我们以前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我认为完全不必这样针锋相对，反而可以互通有无，彼此合作。假如你担心我会对你怀恨在心，你也不需要——”
“少废话了，”那男人一摆手，“你就是要骗我放你出去。”
“同样作为人，我能理解你的防备心，”林三酒不会就这样被他一挥手给消了音，仍然在劝说道：“你出于自保，出于恐惧，出于防卫，所以你对我们先下了手，这我都明白。你放心，我对你没有记恨，因为你没有造成——”
“你说够了吗？”那男人突然抬高嗓音，“你以为你是谁啊？谁害怕你？你也也不瞧瞧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林三酒一愣。
她十分确信，她在今日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一个人。但是心中那股隐隐约约的感觉，现在越来越清楚了，叫她想要否认都难。这真是一个极考验她耐心的时候，她压了压怒气，慢慢地说：“我不认为我是谁，我只是和你一样的普通进化者而已。如果你受到了胁迫，或者迫于某种规则，不得不在这里写游戏，那么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帮助？你以为我是傻瓜吗？”那男人又笑了一声，“你对自己的同伴死了伤了都能不看一眼，我还敢和你互助？”
林三酒松了口气。“如果你只是顾虑这个原因——”
但那男人根本没有听她说话的打算。“你这种好话说尽的伪君子我见过太多了，少在这里恶心人，我告诉你，你们今天算是倒霉，进来了就不可能出去了。”
他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充了血，瞳孔缩得针尖一样，仿佛想将林三酒也刺出血来。“我在这里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林三酒直起了腰。“……我认识你么？”
“什么？”那男人一怔，“你不认识我。”
“为什么我们初次见面，你却似乎十分……恨我？”林三酒一歪头，问道。
“我没见过你这种蠢病入脑的进化者。”那男人低声笑了一下，近乎快意地说：“你自己死到临头了，却净说一些屁用没有的废话。谁有工夫恨你？你是谁呀？你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了吧？我干掉你，是因为我可以，是因为末日世界本来就弱肉强食，懂？”
或许是因为刚刚想起了人偶师的缘故，林三酒脑海里浮起了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只是想不明白，在无冤无仇、初次见面的情况下，对方这份恨意是从哪里来的——事出总得有因，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恨？
“那你打算拿我们怎么办？”她也不再劝了，抱起胳膊问道。余渊现在仍然保持原样趴在地上，比死尸还像一具死尸——要不是亲身经历过他摔下电梯井后修复好的事，她恐怕现在镇定不下来。
那男人抿着嘴，没出声，却忽然伸出手，拨了一下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啪”地一下，房间里顿时灰暗阴沉得变成了水泥的颜色——不是因为电灯被关上了，是因为窗户、阳光、鸟鸣……全部都被开关给关上了。
留在眼前的，只有一个长方形的水泥盒子似的狭窄空间。类似的空间，林三酒去过一次了，还在那儿参加了“房间里的大象”游戏。
什么都消失了，唯独那男人身后的门还在。
他此时站在半开的门间，慢慢地说：“这个房间，我不会再来了。你吃完粮食的时候，还可以吃他的尸体呀。”

第1500章 敲门声
她难道还缺粮食吗？
在那扇铁门“当”地一声撞上时，林三酒脑海中正好浮起了这个念头。
那男人要么是在存亡线上挣扎太久了，要么是才刚刚进入末日，竟会觉得食物水源对他人肯定也同样是个大难题。都不说余渊自己就能编写无数粮食了，光是礼包给她预备的，就够她吃到传送——当然，她也不会束手无策地坐到那个时候。
“监牢期结束，”门一关上，半空中就响起一个女声，以轻快可爱的口气宣布道。看来那个男人带着【画地为牢】一离开，效果自然也就消失了。
林三酒松了口气，反而更觉好笑起来。有【画地为牢】在她还头疼，没有了她难道会怕一个空房间？简直是绝好一个调查情况的机会嘛。
地上的余渊恰好在这个时候，稍稍抽动了一下肩膀。她赶紧走到他面前蹲下去，问道：“你没事吧？我们现在暂时应该安全了。”
“……为什么我老是不得不从头修复身体呢？”余渊动了动，以手撑地，慢慢爬了起来，身体仍旧有些僵硬。“在没有数据流管库作为基地的时候，这样是很耗费我能量的。”
“我接下来会多保护你，”林三酒安慰道。
“……谢谢。”
身为数据体，余渊好像也接受了现实，抬起一张满是刺青墨迹的脸答道。随即他转开头，目光落在林三酒身后，说：“你对我的保护，现在就得开始了。”
林三酒一怔，急忙一回头，腾地跳了起来。
……看来那个男人没有她想的那么托大。
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不知何时浮起了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巨大文字，拥挤地立在房间另一侧的墙壁前。
这些文字与林三酒所认识的汉字很像，看着却远远比那些汉字亲戚更凶厉，更残暴：「饥」、「饿」二字通身泛着酸绿惨黄，仿佛是由空心茅草搭成的一样，看着既空虚又脆弱，偏偏笔画中却带着能扎透人的尖锐；只扫上一眼，林三酒就察觉到了猛然胃里窜上来的一根利刺，在食管里化成了酸水。
难以忍受、头昏眼花的饥饿感突如其来，她连一眼也没再多看，从卡片库中抓起一包磅蛋糕，张口就狠狠咬了下去——她的牙咬在塑料袋上，一刻也没停，“哧拉”一声撕碎袋子，连着一点塑料碎片，就大口大口地将蛋糕吞下了喉管。滑入胃袋里的食物，就好像滑入了黑洞里一样，转瞬就被饥火烧尽了；唯有不断地往下咽食物，她才能稍稍保持一点理智。
一边疯狂地吃，林三酒一边抬眼扫了一圈，发现「饥」「饿」还不是唯二的文字。
在层层叠叠的「饥」、「饿」文字中，还夹杂了不知多少个出奇庞大的「蝗」字。
她此生从未见过如此令人恶心的文字。
形成「蝗」的笔画如同层层虫翼，包着一层黄褐泛黑的膜，彼此曲叠摩擦着，在屋中沙沙作响。目光上移，就会发现天花板下是一片触须，在文字群上方摇摇摆摆；稍微落下一些，就是远远近近、毫无感情的黑色圆眼。
每一个夹杂在「饥」和「饿」中的「蝗」字，都泛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光滑感，立在长长的、虫腿一样的笔画上，看久一点，甚至能察觉到那些虫腿上的根根须毛——不，不对。
不是因为她看得太久了，是因为这些文字，都在渐渐变成现实，变成无数只同样形态、巴掌大的蝗虫。
“它们在实体化，”余渊仿佛在做实时报道一样，干巴巴地说：“而且看起来，数量绝不会少。”
他话音一落，原本就昏暗的水泥房间里，登时被“轰”地一片黑潮给彻底席卷了。每个「蝗」字都化作了千万蝗虫，风暴一样呼啸着朝二人扑了上来——黑潮一口吞没了二人的同一时间，从不知多少密密麻麻掠过的黑影里，就乍然亮起了【防护力场】的白光；保护屏障被打得白光闪闪、波澜动荡，暴风雨般的黑暗虫群反复来回冲击着【防护力场】，不过一二秒，意老师就叫了起来。
“快想个别的办法，”她高声说，“没多少意识力，快撑不住了！”
林三酒一手将余渊揽在怀中，【防护力场】不得不扩张出去，把他也包在里头，意识力场早已经到了力竭颤抖的边缘；没了防护，冲击势头这么狠的蝗虫群，要是撞在皮肤上，恐怕虫翅都能刮出一条血口来。
她一咬牙，叫出【龙卷风鞭子】扬手一挥。面对个头小、密集、数量惊人、成群飞扑上来的泱泱虫群，好多进化者常用的战斗手段都不管用了，但龙卷风仍然足以将这些蝗虫全部卷走——如果他们在室外的话。
林三酒很快就意识到，她手上没有能对付这些蝗虫群的办法。
蝗虫群仿佛极厚极厚，挖下一层又一层；好不容易用狂风吹散了身边的一部分蝗虫，下一波已经立刻填满了空位。那些被风吹卷走的蝗虫，“劈劈啪啪”地撞在墙上，不见受伤，却霍然一下凶性大发，以比刚才更猛烈凶暴数十倍的劲头，重新朝前方两个人肉柱子扑了上来，恨不得每撞他们一下，都能带走一口肉似的。
“不要想着弄死它们了，这些不是一般的蝗虫。”数据体尽管面色依旧平静，但此时想必也知道不好，立刻说道：“把你的食物丢出去，转移它们的注意力。”
对，她记得蝗虫什么都吃。没等余渊这句话说完，林三酒迅速解除了一大箱子食物的卡片化，伸手抓起里头不知道是什么粮食的一个个袋子，拼命朝房间另一角甩去。
“还不够，”余渊抬头一看，就下了判断。
不等林三酒的粮食袋子落在地上，当它们一个个还在半空里的时候，就叫暴风雨般密集的蝗虫群给全部撕扯咬碎吃了个干净——偶尔没有被彻底吃完的包装袋碎片，像纸屑一样从黑黄的蝗虫风暴中飘散下来，黑潮一扑，登时完全消失了。
“继续扔，扔快点，”余渊说，“我们身边的减少了一些。”
有吗？
林三酒此时腹中饥火难忍，就好像有黑洞要从里到外地一点点将她吃掉一般，手上却不得不拼命往外扔粮食——她也顾不上去看自己扔出去的究竟是什么粮食了，唯盼自己扔出去的足够快、足够多，能在【防护力场】彻底歇工以前，将蝗虫全部引去房间的另一头。
“没了，”意老师突然宣布道，“意识力又全空了。”
她才意识到这一点，脸上、手上、身上，就爆起了无数血花。正如林三酒刚才害怕的一样，每一只撞上皮肤的蝗虫，都撕掉了她的一块皮肉，洒出了一片血。这绝对不是自然界中的蝗虫，即使淋了血——不，应该说，正是因为淋上了血，它们似乎才更加疯狂了。
余渊自己也被撕咬浑身是血，但好像不知道痛，只迅速按上来一只手，在震耳欲聋的“嗡嗡”响声中，大声说道：“你继续引走它们，我来给你修复！”
林三酒自从进入末日以来，自认已经忍受过了不少非人的痛苦，而今天她所体会到的竟然又是一种全新的折磨。皮肉被活生生撕下去一块，就立刻开始了修复，不等修复完，又被重新撕扯了下去。她连昏过去都做不到，一是要引开蝗虫，二也是因为剧痛接连不断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压根不给人留出昏过去的奢侈。
她最坏的设想总算没有成真。
蝗虫似乎并不更加偏爱人肉；在不知多少粮食全部被抛了出去之后，二人身边的蝗虫终于差不多都飞去了另一头，只剩稀稀落落、三五成群的蝗虫，扑跳过他们身边。少了乌云暴雨似的虫子，视野里总算亮堂了些；林三酒脸色惨白，也不知是恶心还是痛苦，浑身颤抖着弯腰干呕了几声，吐出口的却只有一些酸水——刚才吃下去的那一大块蛋糕，竟然转眼就从胃里消失不见了。
不知多少「饥」「饿」，幽幽立在昏暗中，一下下将她的胃捏得刺痛。
“快点，”余渊没有任何同情心，回头看了房间另一头密密麻麻、起伏涌动的蝗虫群，拉起她就往反方向走，说：“我们找个背靠墙的角落，我再编写个防御类的……”
“吃的，”林三酒踉踉跄跄被他拖着走了几步，“给我编写吃的！快！”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声音已经又尖利又嘶哑了——她卡片库里，连一点饼干渣都不剩了。
余渊明白了，低下头一动不动几秒，手中已经迅速出现了一大块面包。林三酒饿虎扑食一般抓进手里，张嘴就深深将牙齿陷入了面包中；不远处的房间另一头，正在沙沙撕咬吞噬着她的粮食的蝗虫群，声音忽然一止。
就像一个人缓缓转过了头一样，无数的蝗虫冲二人——或者说，冲她手中的面包，纷纷掉转过了身体。
在面包被吞入食道时，林三酒几乎绝望了。
“粮食吃完的时候，就去吃他的尸体”这一句话，她总算真正明白了。她的胃里好像连接了一个黑洞，在将所有粮食都喂了蝗虫之后，她脑海中忍不住浮起了这样一幅画面：她坐在黑潮般的蝗虫群中，大口大口地撕咬着余渊的尸体；而蝗虫群，大口大口地撕咬着她。
即使是数据体，编写出如此巨量的粮食，也是需要时间的——而蝗虫，和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只蝗虫的林三酒，是不会给余渊这个时间的。
“怎么办，”她说话的时候含含糊糊，仍然像是发疯一样不断撕啃那面包。“用、用火烧，毒气……”
余渊摇了摇头。
“这些蝗虫是由文字形成的，就像你参加过的那些游戏一样，变成了这世界的一部分，只可能被发出者召回，却不可能被摧毁。”
那要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林三酒盯着蝗虫群，一边只想作呕，一边却又不停在吃，难受得恨不得能灵魂出窍——就在这个时候，房间门上忽然传来了几下敲门声。
“……有人在么？”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问道。

第1501章 救死扶伤，这是道义之本
数据体没有情绪的优势，在这一刻终于体现出来了。
敲门声让林三酒下意识地吃了一惊，随即又陷入了又想叫“救命”又想叫“你快走”的犹豫里；在这个瞬间里，余渊连一眨眼的时间都没浪费，在她的目光还没从铁门上收回来之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腾腾后退。
林三酒的后背撞上墙壁时，她眼前轰然扑上了一片黑潮。她抬手护住头脸，一弯腰，已经在绝望中做好了被撕扯掉无数皮肉的准备——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只只虫子打在身上时，那种虫翼扑扇、足肢刮挠着皮肤的感觉，竟停顿了好几秒钟也没有卷土重来。
胃里吱吱作响的酸水声，已经被嗡嗡的蝗虫群给彻底淹没了。林三酒忍住胃中饥火，抬头一看，立即打了个颤。
在没有切磨、隐隐璀璨着的白亮星芒中，无数只蝗虫正“砰砰”地撞上了她面前的钻石墙。钻石通透纯净，所以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不知多少饱满颤动的虫腹，裹着一道道粗大黑纹；密密麻麻的虫腿蹬踢伸缩，层层虫翼嗡嗡振颤，她甚至觉得那一双双毫无感情的黑色小圆眼，正在这一片令人想发疯的混乱里，统一地盯着她。
“那边有一群快过来了，赶紧用风打出去。”余渊的语速再快，语气都是平稳的。
林三酒激灵一下，回过头一看，立刻明白了。
编写钻石大概比面包简单多了，刚才余渊拉着她往墙上一靠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就在二人面前立起了一面硕大的钻石墙。这群蝗虫什么都能咬烂，哪怕厚塑料也能撕扯吞吃一空；在钻石这么坚硬的物质面前，总算被稍稍拦了一拦，好几秒钟了，钻石墙也没有要被撞碎咬烂的痕迹。
但是余渊在仓促之中编写的钻石墙，尺寸终究还不够大，尽管上方顶着天花板，两头却没有连上房间的墙壁。他一手贴在钻石墙上，在他不断将墙扩展延伸的同时，林三酒饿得头昏眼花，却还是赶紧上前一步，冲着那一群扑上来的密集虫潮就挥出了【龙卷风鞭子】。
那一大群虫子登时被风裹卷住，劈劈啪啪地飞出去打在了饥饿文字群上。余渊时机抓得极好，林三酒一收手，钻石墙登时就紧贴着饥饿文字群拐了个弯，将二人包在了里头。
只是目光随着蝗虫一起落在那些文字上，林三酒就咕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她要不行了，她从来没有这么饿过，已经不是身体上的饿了，好像她的灵魂都被挖空了，她要在恶鬼地狱中失心疯了——要不是余渊在这时已经用钻石墙包住了二人，总算腾出手来又给她扔了一大长条面包，林三酒恐怕会一扭头，一口将余渊的头都吞下去。
在她一眼也不敢看蝗虫群，只是疯狂地往嘴里塞面包的时候，那扇铁门上又响起了几下敲门声。“没人吗？”那女孩又问道。
“我担心钻石也挡不住这些蝗虫多久，毕竟它们不是普通的蝗虫。”余渊在她身边半跪下来，平静地说道。他手里已经正在编写另一条面包了。
林三酒根本回答不了。就在这个时候，那扇铁门上忽然“咔哒”一响，门把手一转，门被人慢慢地推开了。
如果无视一只只扑打攀爬的蝗虫，从乌乌泱泱的虫腿缝隙里往外看，就会发现门外那女孩很谨慎。她没有直接走进来，站在门缝外等了两秒，才稍稍往里探了探头——即使在虫群沙沙的响声里，她“咦？”了一声的惊奇，也清楚地传入了二人的耳朵里。
她显然意识到了房间里唯二的人正自身难保，对她不会有威胁，一步就跨进了门来，随手就将门在身后关上了。
“这是……”隔着褐黑喧杂的虫潮，林三酒一边拼命吞咽着面包，一边听见她喃喃地说：“你们是谁？看来你们惹得他很生气啊……诶呀，你们这样撑不了多久的，这哪行，你们根本都不懂局面严重性在哪里。”
余渊丝毫不为所动，只抓住两个最关键的点，回道：“我们是无意间闯进来的。你能放我们出去吗？”
这女孩会出现在此时此刻，一定不会是毫无干系之人。只是对她是否会救人、是否有能力救人，林三酒不抱多少希望——老实说，她现在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精力从疯狂吞咽上扯回来，思考别的问题。
然而也不知道那女孩做了什么，正在渐渐被砸出白色磨痕的钻石墙后，忽然一下，蝗虫群就散了。仿佛是一大团一大团的污秽被水冲散，虫群在转眼之间就尽数消失，化作了一个个「蝗」字，又接连从房间里消失了。
“你们可以把钻石墙收掉了，”那个穿着一件粉红毛衣的女孩，站在房间中央说。
余渊不断给她递新面包，林三酒也不断把面包塞入喉咙，一下下顶得她眼泪都泛起来了，又想干呕又要不断往下咽食物才能保持理智；她在泪光中扫了一眼，却连那女孩长什么样子都没瞧清楚。
“快点啊，”那女孩似乎不高兴了，催促了余渊一句。“怎么的，我都救你们一命了，你还要防着我啊？”
余渊想了想，伸出了手，将钻石墙解除了编写。
“这么大一块钻石倒是挺好的，”那女孩看了看二人，说：“以前要是有这么大一块钻石，我可就是大有钱人了。”
林三酒喉咙里不断“咯咯”作响的干呕声，粗重的呼吸声，面包被扯碎时的声音……在没了蝗虫群之后，都清清楚楚地回荡在了房间里。蝗虫文字群是没了，饥饿文字群还在。
她都能感觉到那女孩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即使她的性格坚韧沉稳，她都隐隐感觉到了一股耻辱感——林三酒自己也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个人形蝗虫。
“谢谢你，你能让那些文字也消失掉吗？”余渊问道。
那女孩转过头，看了一眼饥饿文字群，好像余渊说了她才刚刚看见。“怪不得她这副样子呢，太不好看了……唔，你怎么不受影响？”
“我不是人。”余渊答道，重复了一遍问题：“你能让那些文字也消失掉吗？”
“当然可以了。”那女孩嗤了一声，“说真的，你们遇上我真是运气。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心地这么好的。”
她所说每一个字所花的每一秒，对林三酒来说都像是地狱一样煎熬。她的脸颊酸痛、嘴角在短短几秒间就磨出了血，眼睛早就花了，泪水、汗水一起滑下脸庞。那女孩说完这一句，见余渊没有回答她，又叉起腰，不知道想什么想了一会儿，才终于说：“你们转过身去，我不想被你们盯着看。”
余渊弯下腰去拽林三酒时，她恰好一口咬得太狠了，竟生生咬在了自己的手指上，血登时飞溅了出来。那女孩忍俊不禁，嗤地笑了一声，随即一边抽凉气一边问道：“疼吧？”
没人回答，余渊只是将林三酒拽着转过了身。在二人面对了墙壁五六秒钟之后，林三酒猛然觉得胃中一热，就像是黑洞关上了，所有被饥饿逼得要疯了似的痛苦，都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把扔掉面包，坐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背对着那女孩抹干净脸上的泪水汗水，才慢慢地站起了身，转过头。
她现在才看清那个女孩的样子——个头很矮，其貌不扬，颧骨支棱着，腮有些塌陷，下颌方方的。虽然这样讲对救命恩人来说十分不厚道，但她还是忍不住生起了一个念头：以这女孩的身手和战力来看，放在十二界也许只能当个饭馆跑堂的，与刚才那个男人的水平差不多少。
“谢谢你，”林三酒说话时，嗓音都嘶哑了。“你是……”
“诶呀，我这个人就是心肠软，看不得别人受苦受难，要帮一把的，道义嘛。”那女孩抱起胳膊，说：“我就是这里的游戏创造人之一，他们叫我夜星女王。”

第1502章 诚实
上一个林三酒认识的女王，是实打实的、族群唯一的女王——别管人家长相如何，人家确实是生物学和社会学双重意义上的女王。
夜星女王就……
林三酒在这个念头完整浮起之前，就把它压了回去。别管这女孩的名字怎么来的，她确实救了自己，这么想人家总是不大厚道。
“太谢谢你了，”林三酒又重复了一次，没有对她的名字发表评价——余渊就更不可能了，对方叫夜星女王还是叫白日女鬼对他来说都全无分别。“我们现在还有很多情况弄不明白……”
“不明白你们跑来干什么？”夜星女王——除此之外林三酒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好，忽然有点儿敌意了，连珠炮似的说道：“你以为这个地方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来么？这里是游戏世界重地，你们不知道么？既然随便闯进来，就得对后果有心理准备。”
她整了整身上的粉红毛衣，稍微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幸好你们遇见了我……我就是心慈手软，有时候连原则都顾不上了。”
林三酒能清楚感觉到，身边的余渊似乎有话要说，但是又在张口之际生生咽了回去。
“这里到底是——”
“你们先把你们的情况说一遍吧，”那女孩打断了她，“我连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怎么能随便透露机密？哦，你们先转过身去。”
虽然不明就里，林三酒还是和余渊一起转过了身。她猜对方大概又要用上文字了；只是对方不像是要攻击他们，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拿出文字来干什么——
“好了，转回来吧。”
林三酒下意识地一转身，刚才脑海里的问题就立刻得到了解答。一看就能认出是「诚」「实」二字亲戚的巨大文字，此时正立在女孩身后，淡淡散发着浅光，结构刚硬清透，笔画中正端方。
“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要说谎啊。”她听见自己立刻说了一句。在「诚」「实」二字的影响下，这句话自然也是诚实的。
“那你肯定不介意我谨慎一点了，”那女孩答得也很快，“行了，从头说吧，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这就要从礼包失踪的公寓游戏开始说起了，但林三酒不愿意把礼包的一切都暴露给陌生人听——她挣扎了一会儿，暗自动用了不知多少意志力，这才强忍着没有全盘托出，仍旧保证了每一个字的真实。
“我们只是来到这个游戏世界里的进化者而已……我怀疑我一个朋友被带到这下面来了，我想救他，再加上当时又有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快被文字化了，也需要救，我们就顺着电梯这条通路，掉进了一片白茫茫的纸片世界里。后来，一个男人正好要在那张纸上写字，发现了我们，我们就随着别的文字一起，被他从纸片中直接带出来了。”
这个过程本身就足够叫人迷惑的了，那女孩不免多追问了几句掉入纸片的细节，以及和百合目前的情况，反而忽略了礼包的身份信息。对于不涉及礼包的部分，林三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很快就让夜星女王满意了，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我明白了，”等她回答完以后，那女孩又让他们转过身，把文字收了起来。等他们回过头时，房间里除了夜星女王之外，空空荡荡。“这么说来，要怪也得怪写公寓游戏的那个人，和战栗之君了。”
林三酒忍住了想抹一把脸的冲动。“这个战栗之君是……”
“哦，就是之前这个房间里的，给你留下一堆蝗虫的那个男人。”夜星女王摇了摇头，说：“也是你们倒霉，恰好得罪了我们游戏创造人之一啊。”
假如“战栗之君”的意思是，那个男人本人很容易颤抖的话，可能还算得上名副其实——但林三酒不觉得这是对方的本意。“这些名字是自己起的，还是……”
“这是我们游戏创造人的名号，”夜星女王转开脸，没有正面回答，说：“你管这个干什么？重点是，我接下来得拿你们怎么办才好。”
“我希望你能帮我，”林三酒立刻把名号给抛到了脑后，诚心诚意地说：“我绝不会辜负你的好意。如果我有任何能回报你的地方，比如你要是想离开，我一定……”
她发现自己在夜星女王面前，很少有机会能把一句话讲完，因为对方又切断了她的话头。“你这话真好笑，我又不需要你帮，你回报不回报的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你明白吗？在这里，你以前那些什么战力啊，能力啊，不值一提的，它们什么都不是。我和其他游戏创造人才掌握着世界上真正的力量呢。”
……但如果要把你的胳膊拧下来，我还是可以办到啊。
林三酒被自己这个念头给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隐隐有点莫名怒气，赶紧说：“我明白了。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夜星女王没有回答，只是抱着胳膊不知在想什么，出了一会儿神。“要我帮你，救你那两个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林三酒这一次没接话，等她把话说完。
那女孩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只不过呢，你不懂，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我要帮你，其他人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如果他们要攻打我，阻拦我，我虽然不怕，但是也很头疼。唔，我得想想这个情况下我该怎么办……”
即使有可能被阻挠，她依然想帮自己。林三酒松了一口气，对自己刚才的怒气有点惭愧了——毕竟世上不会说话的人很多，不代表他们心底不善良。
“这样吧，你们跟我来，去我的领地。”夜星女王一边思考一边心不在焉地说，“这里曾经是战栗之君的地盘，不安全。虽然他说他不会再来了，但是人说话嘛，哪有说出就一定要做到的道理？”
余渊这一次把话咽回去时的咕噜一声，林三酒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二人跟上夜星女王的脚步，来到了铁门门口。“你来开门，试一下。”那女孩回头冲林三酒笑着说。
在试了好几分钟以后，额头上都渗汗了的林三酒总算放弃了：“不行，我打不开。”
“怎么会呢，很简单的呀，”那女孩伸出手，一转门把手，门就轻松滑开了，看着好像连锁都没有锁。“嗯，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你是通过旁门左道才挤进来的，没有我们这些游戏创造者的权限。”
“你们为什么要创造那些游戏？”林三酒看她心情不错，刚才忍着没问话的也问出口了，“是不是有什么条件，你们必须要创造游戏才能保证生存一类的……”
“真是笑话，游戏世界没有游戏，那世界不就都崩塌了吗，”夜星女王一句话“啪”地一下打过来，“世界崩塌了，你们这些不知情的进化者就都要死了！”
……好像这话也对。
林三酒没出声，与余渊一起，跟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走出了门。这里和她参加“房间里的大象”游戏时的地下空间很像，全是灰水泥抹出来的一个个盒子，根据大小宽窄是否有门，能勉强看出哪里是房间、走廊、大厅……最大的区别，在于地下游戏空间里，总是不缺面色惶惶、精疲力尽的进化者；这里，三人走了好一会儿，连个活物也没遇上。
夜星女王一个人走在前头，时不时就回头看一眼林三酒，和她说几句话。自从知道余渊“不是人”之后，那女孩就再没和他说过话，没正眼瞧过他；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当余渊把半张纸递给林三酒的时候，夜星女王压根没有察觉。
“你注意到了吗？”余渊的字迹非常工整，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她在介绍自己情况的时候，就把诚实二字给收起来了。”

第1503章 厄舍府的惨呼
对于夜星女王此举，有一个高尚的解释，和一个阴暗的解释。
高尚的解释是，那女孩根本没有打算说谎，只是怕他们说谎，所以在他们说完之后就下意识地收起了文字。
……林三酒的确愿意把人多往好里想，却还不至于这样天真。
剩下那一个阴暗的解释自然是，对方知道自己也会被文字影响，又不愿意说真话，才将文字收了起来。
但是这样一来，怎么解释那女孩没有被饥饿、蝗虫文字影响呢？她如果对饥饿蝗虫免疫了——而且现在看起来就是这样——那她应该也对诚实免疫了才对啊？
林三酒在将纸片收起来之后，后者就一直没有再给她传第二条消息。她心中的疑惑，也不能写下来告诉余渊，因为夜星女王走在她前方半步远，时不时就要回过头看她一眼、和她说话。那女孩此时正好又转过了头，宽方的下颌角清清楚楚，随着说话一上一下：“你这个，就是传说中的人形物品吧？”
愣了愣，林三酒才意识到她说的正是余渊。数据体的好处是处变不惊——被人说成是什么，他都没有一丝情绪反应。
“是，”虽然对恩人说谎令她觉得有几分惭愧，但事涉余渊，也只好对不起这女孩一回。“你看出来了？”她试探地问道。
“不被文字影响，那就肯定不是人类嘛！”夜星女王转过头，“哈”了一声，说：“我以前还真是碰巧，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人形物品，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扫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忽然示意林三酒跟上身边，笑着说：“我呢，对你这个人印象挺好的，所以才要教你一句。能被认出来，那人形物品就没用了，最大的价值没有了。你买这个肯定花了不少钱吧？以后可别再花这个冤枉钱了。”
假如卡片库中的三个人形物品能听见，现在一定已经抗议起来了。林三酒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夜星女王这才从眼角处往后瞥了一下余渊。“不过，它们或许还能打打下手？我倒是没有试过这一类的物品……”
人形物品的用途，又不是什么值得探讨的重要话题。
林三酒“嗯”了一声。她正专心思考刚才夜星女王说漏嘴的信息——“不被文字影响，就肯定不是人类”，首先这意味着非人类可以不受文字影响，那她能动脑筋的地方就很多了；其次等于这个女孩自己承认了，她也会被文字影响。
她不是人的可能，不是没有，但是太小了。在这个距离上，林三酒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她身上一些生理体征，比如呼吸、心跳、颈上动脉……不管是来源位置，还是表现规律，都是属于人类进化者的。
而且属于人类进化者中，比较——嗯，比较普通的那一群。
好歹是救了自己一回的人，林三酒临时换了一个形容词。
成就一个进化者高下的，除了战力之外，还有头脑、反应、见识等等素质；林三酒稍微一试探，对方就漏出了重要信息，也侧面说明了夜星女王不是什么超人一等的人物。
那她是怎么变成游戏创造者之一的？
“你在这儿多久了？”林三酒想了想，还是没有直问。
没想到，在刚才短短几秒的静默中，夜星女王似乎又不高兴了。她重新抢先半步，走在林三酒前方，任后者一连追问了两次，她才头也不回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了解一下这个地方。”
“你这么东一问西一问的，乱七八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等着我回去再给你介绍吧！”夜星女王突然刹住脚，面对着一片开阔的水泥地，说：“前面不远有个山谷，这里是比较危险的地带，你们要听我吩咐。”
林三酒看了看头上天花板，和四周的水泥墙壁。“山谷？”
“我们每个人都有改造自己居住带环境的能力，”夜星女王似乎很愿意给她讲自己有哪些特异的能力，“战栗之君把那一个房间改造成了书房，而前方这个人，把一大片空间都改成了山谷。”
战栗之君实在太叫人脸酸了，林三酒都没敢问前方住着谁；管他自己叫自己什么，反正在她这儿，那人名叫张山谷了。
宽大的水泥地面渐渐倾下滑，形成了一个缓坡。二人随着夜星女王在下坡上走了一会儿，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视野里就忽然换了新天地——墙壁变成了生满荒草的旷野，黑沉沉的干枯树林取代了水泥路，时不时有一只漆黑乌鸦，从广阔灰霾的天空下一划而过。
“这里为什么会危险？”余渊自觉扮演起人形物品，林三酒只好担起了问话之责。
“那是对你们来说危险，对我来说可无所谓。”夜星女王在荒草地之间的泥土小路上走得很稳，看着确实不害怕的样子。“爱伦坡可伤害不到我，不过嘛，要是让他看见你们……”
“……那他会怎么样？”
夜星女王顿了顿。林三酒突然觉得，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问了心里也是个病，不如听我指挥。除了我这种心肠软的，这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帮你了。”那个女孩强调说，“你这种非正常途径进来的，一旦被发现，谁都说不好会怎么样。我去找他打听季山青的事，你们在后头躲好了，不要被发现。”
“他与那公寓游戏有关？”
“我们平时各人写各人的游戏，不知道彼此都创造了什么。”这一次，夜星女王倒是回答得挺爽快，“我只是有一次听某个志愿者提起来过，爱伦坡好像写过一个公寓里的游戏……”
他们和志愿者又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浮起来，林三酒就又咽了回去。现在重点是把礼包救回来，其余的都不重要。她现在已经有点明白该怎么与夜星女王打交道了，立刻道谢说：“原来是这样。多亏了你，否则我们上哪知道这个……这个爱伦坡。”
按理说，这是实话，但她说得却难受。
夜星女王却只答了一句：“你以为我想帮你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你知道不知道。”
爱伦坡——不，张山谷的住所，是位于山谷深处的一间大屋。那乡间别墅远远看去，一副灰暗颓败的模样，确实令人想起倒塌的厄舍府；几人渐渐走近了，夜星女王的神色也愈来愈严肃。在即将朝那大宅门口走去时，她让二人蹲在路边一个灌木丛里，低声嘱咐说：“你们不要乱跑，就在这里等我，万一情况有变，我就来这里和你们汇合。”
“可能有什么变？”
“万一确实是他抓住了人，见我来问，恼羞成怒了攻击我怎么办？”这个女孩看了林三酒一眼，说：“你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
不是伤害不到你吗？
林三酒强咽回了这句话，敷衍了几句，眼看着她转身朝那厄舍府走去了。二人坐在灌木丛里，一路目视着她敲开了厄舍府大门，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给领了进去，余渊才终于开了口。
“我有一点很不理解。”
“你说。”
“以你的战力，随时可以将那女性制服，用武力把此地信息全部逼出来。你之所以不这么干的原因，我懂，道德负担的累赘太重。毕竟她救过你。”余渊平淡地说，“但是，为什么她不害怕这个可能呢？”
林三酒想了想。“或许她认为，她可以帮我找人，所以我不敢对她下手……”
只不过，这个猜想连她自己也不能说服。
“她肯定有信心，你伤害不了她。如果说她作为游戏创造者，受到这个世界的保护，那战栗之君看起来却很防备我们，还用上了特殊物品。”大概也就只有数据体能够面色正常地讲出这种称呼，而不犯脸酸了。
“想不通，”林三酒叹了一口气说，“我的问题可不止一个。他们不传送吗？他们怎么成为创造者的？他们从哪里来的文字能力？一共有多少个人？夜星女王是否有什么目的？我的问题太多了，但我从她身上得到的信息太少了。”
“那么我们不妨进去，听听他们都说了一些什么。”余渊朝厄舍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林三酒忍不住一笑，说：“我还以为数据体不会有这种念头呢，我等你这句话好一会儿了。”
即使余渊如今不复过往的战力，他们二人要悄悄潜入厄舍府也不是一件难事——至少，林三酒在出发前是这么以为的。直到二人绕着厄舍府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一扇窗户下方重新汇合了，这才低声朝对方问了同一个问题：“你也进不去？”
“这里本身不是一栋建筑，”余渊很快就意识到了原因，低声说：“这只是一层表象，底下实际上还是一个水泥盒子似的房间。所有的天空啊，窗户啊，后院啊，实际都不存在。唯一的出入口应该只有那道门，但只有游戏创造者才有权限打开。”
“那我们怎么进去？”林三酒犯了愁。
她话音未落，只听房间里猛然响起了一道女性的惊呼声，正是夜星女王无疑——“你干什么？救命！”

第1504章 创造者的立场
可是，门——
这个念头才一冲上脑海，只听前方大门“哐当”一声，被人撞开了一条缝。能撞开这门的，肯定是游戏创造者无疑；紧接着，夜星女王的尖叫声就从门缝里响了起来：“放开我！放开我！”第二声叫就已经从门后退远了，像是被人生生拽走的一样。
林三酒尤其听不得女孩呼救。在余渊似乎正要开口的时候，她一蹬地面就朝厄舍府大门扑了过去，腾腾几步击在地上，激起了数道灰烟时，人影已经一掠而过；她赶到时，那门正被人从门后推上了一半，她当即重重一脚，力逾千钧地落在了门上。
明明本体是一扇铁门，但是踹起来的脚感，却好像它真的是木门一样——连门后一个肉体被沉重地击打到墙上时，那“啪”的一声，听着都清清楚楚。
那人连惨呼都没发出来，从鼻腔喉咙里响起一阵古怪的咕噜声，就栽倒在了地上；林三酒闪身进了大门，目光立刻落在了趴在门厅里不远处的夜星女王身上。那女孩似乎受了攻击，蜷着身子倒在地上，正望着她，呼哧呼哧地喘气。
“你没事吧？”林三酒一惊之下问了一句，正要走上去，夜星女王忽然一抬头，声音近乎凄厉地冲她喊道：“你后面！”
……有危险？
尽管林三酒脑中始终没有拉起警报讯号，她还是在第一时间就拧过了身子，扬手一鞭狂风就朝后方大门打了过去。【龙卷风鞭子】里扑出的铅灰色浓烈狂风，登时遮蔽了视野中的一切，以呼啸之势吞没了整个门厅；在风暴轰隆声中，她只听有人急促匆忙地叫了一声，随即就被彻底淹没了。
……那叫声的来源，似乎仍旧是在门后地板上。
林三酒心中一紧，赶紧一甩手收回了鞭子。风暴虽烈，却没能对这间门厅造成多大破坏，仿佛只是门没关好让夜风吹乱了家具摆设；等狂风散去时，夜星女王几步窜了上来，站在林三酒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门后地上那个一动没动的男人，小声问：“他死了吗？”
听她语气，似乎竟有几分期待。
林三酒转头瞧了她一眼。
“不是要找他打听公寓游戏吗？”她问道，“人死了还怎么问？所以我留手了。”
“他刚才攻击我啊！”夜星女王比她生气多了，“你留什么手，你没了他还有我，不都得靠我才能给你找人？”
不等林三酒回应，她已经转过头，两步走了上去，在那男人身边谨慎地停下了脚。后者猝不及防连续受了林三酒的两击，此时竟还能有呼吸，已经算是个奇迹了——毕竟这位“爱伦坡”与其他人的战力水平差不了多少，属于给林三酒打下手都嫌碍手碍脚的层次。
夜星女王低头看看他缓缓一起一伏的后背，没出声地观察了几秒钟。
“林三酒？”余渊这个时候总算赶到了，在门外空地上叫了一声，“你们……”
林三酒刚刚循声朝大门外转过头，眼皮忽然一跳。余光里，夜星女王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掏出了一把尖刀，直直朝地上那人后背上扎了下去——她怒喝一声，抢步冲上去，抬手打向了那把落下去的刀；论速度，夜星女王怎么能和林三酒比，“当啷”一声，刀片就远远飞出去落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夜星女王怒视着她，问道。
“我还要问你干什么，”林三酒几乎快要被她气笑了，“怎么回事你就要杀人？”
“杀人怎么了？”那女孩发怒时，眉毛高高吊着，眼皮却紧紧地发沉：“你没杀过人？”
余渊站在大门口外，探头往里看了几眼。面对二人的争吵，他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
“你不找他打听了？”
“他就是没有打听的价值了，”夜星女王嘴角向下沉着，一张脸发紧：“你快点给我动手解决他！”
她越是这样催，林三酒反倒越不会动手了。
自从来到这个地方、见到这些人，她心底越来越浓的疑虑不安到了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印证的方式——她一把将那男人拎起来，扫了他一眼。
刚才他或许是真的昏迷了过去，被林三酒这么一拎，却叫她发现，对方此时已经醒过来了，眼皮底下，眼珠骨碌碌转了几下，始终没有睁开眼。
“快点呀，”夜星女王显然误会了，嘴角浮起了笑意，“然后我们赶紧去继续找你的朋友……”
她手上是正晃荡着一根胡萝卜，只可惜林三酒不是驴。
“不要杀掉这个男人，”
不等她回应，余渊先在门外喊了一声，很实事求是地说：“他是我们交叉验证的消息来源。我认为，我知道夜星女王的计划了。”
“什么计划？”林三酒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目光捉着那女孩不放。
“你还准备听一个物品的胡说？”夜星女王怒道，“你不动手我也不逼你，你对我这副态度，我也不必受着，你让开，我这就走！”
她的怒意全都落进了死水里，没激起多少回应。
“战栗之君叫出了文字，自己就立刻走了；而夜星女王走不了，就把自己的文字收起来了。这只能说明，”余渊神色淡然地站在门口，说：“这些游戏创造者叫出的文字，会影响自己，也会影响我们这些外来的进化者，但不会影响其他创造者。”
林三酒看了看手中的爱伦坡，又看了看夜星女王。
“好笑了，这么强大的能力，结果却只能影响自己，你觉得可能吗？”那女孩一口否认道。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你要选择让林三酒攻击爱伦坡，”余渊一指那个被抓着后领的男人，问道：“为什么你要自己出刀捅向爱伦坡？你有威力强大的文字能力，怎么不对他用上呢？”
他没有等夜星女王回应，丝毫不留情面地继续说：“自己叫出来的文字，反而只有自己才会受其影响，这种设置，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为了不让你们彼此之间自相残杀。我一直在考虑，你们都是平常的进化者——太平常了，战力低下，属于末日世界里数量最多最普通的那一批。你们这些人，突然不约而同地获得了同一种调遣文字的能力，这都只能说明，该能力是由某种外力给予你们的。而且，这种外力还不愿意看见你们自相残杀。”
夜星女王都忘了反驳，只是愣愣盯着门外的余渊，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他们的战力确实都很一般，”林三酒喃喃地说，“要是靠打架来自相残杀，也没法造成什么大面积伤害……”
“对，打个比方，两头熊打架，可能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两只鸡打架，就是掉一地毛罢了。”余渊说，“他们这些人的功能就是一个，不断创造游戏。要是人死了，还怎么创造游戏。”
“那她的目的是……”林三酒看了那女孩一眼，心下已经有点明白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想要杀死其他游戏创造者。”余渊答道，“看见你时，恐怕她就意识到了，你会成为一把最快的刀。在你的面前，这些人没有一个支撑得住。”
夜星女王这个时候退了好几步远，才止住了脚。“我说过，你的战力在这是没用的，”她仍梗着脖子说，“不信的话，你就攻击我试试看好了。”
……正像余渊说的一样，她果然太有底气了。她或许已经用上了某种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手段？
想到这儿，林三酒也没吭声，只是抬手轻轻打了爱伦坡几巴掌。
“睁眼吧，我知道你醒了。”她晃了晃对方领子，“你好好回答我的话，我们就好好给你疗伤。”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男人猛然一拧身，反手就打向了她的手腕；尽管他身手一般、速度也不快，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林三酒一松手又一抓，就再次将他的后领给攥进了拳头里，只是不料那男人的目标却不是她的手，反而是自己的衣领。
在“哧啦”一声布料碎裂的响声里，他跌跌撞撞地一头冲出去，将后背紧紧靠在了门厅墙壁上；林三酒耸耸肩，也不去追，松开手，手里一截破布料飘落下来。
“你用了治疗之类的文字么？”她问道。
那男人沉沉地喘了两口气，看了看夜星女王，又看了看林三酒。“这个人你是从哪弄来的？”他没有回答，先问了夜星女王一句。“你刚才假装被我攻击乱叫，我还以为你在发神经，原来你是打算让她来杀我？”
被他一问，夜星女王几乎要原地燃烧起来了，脸色涨得暗红暗红，猛一扭头，对林三酒喝问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这样对待我？”
林三酒重道义，也没重到要被人捏住搓摩的地步。她打量了一番厄舍府的内部，先吩咐了爱伦坡一句：“你把改造关上。”
爱伦坡这一次还算配合，拍了拍巴掌，府邸、乌云、荒草地都消失了。在一个宽大得像宴会厅一样的水泥灰大房间里，他和夜星女王看起来都像是被拔去了彩毛的山鸡，看着都有几分落魄忿恨的样子。
“你们的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余渊问道。
二人都没回答，彼此看了一眼。
“晚了，”爱伦坡忽然一笑，伸手拉开了自己的外衣拉链。“你们现在已经拿我没办法了。”
在他外套下方，细细密密地浮着许多小小文字组成的光网。「防护」、「甲冑」之类的文字，组成了一层铠甲，被他套在了衣服下。

第1505章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
林三酒望着那一件外套下的文字“马甲”，抬高了一边眉毛，抱起胳膊。
“……就这个？”
这三个字明明是冲着爱伦坡去的，却仿佛突然刺痛了夜星女王，那女孩几乎是原地跳了起来，冲她喝道：“你懂什么？你以为这和你们所谓的防护道具一样么，你以为文字力量是你能抵抗的？你不要误会了，我是根本不在乎战力高低，所以才没去锻炼这个，毕竟论起力量，你什么都不知道。”
在片刻之前才差点被她杀了的爱伦坡，这时却重新拉好衣服，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我给你讲一下吧，”他站在离夜星女王好几步远的地方，说：“我们所掌握的文字力量，是绝对的。你懂不懂什么叫绝对的力量？我给你解释一下，就是不存在强度对比，不存在漏洞空隙。我的防护类文字就是绝对的，你打不破，也绕不过去。”
比起战栗之君、夜星女王来说，爱伦坡又是一种全新的令人不适。或许他觉得自己先一步防住林三酒、又成功脱身了，足以证明自己的出众之处，话里话外总带着一种先知看愚民的好为人师之感——“如果你肯好好配合，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帮助你理解这种力量。”
林三酒简直感觉有几分好笑了。
还不等她开口回应，站在门外的余渊抢先一步说：“我认为你这话并非全部的事实。你们不被允许自相残杀，所以防护类文字力量是绝对的，这一点我信。如果说攻击类文字也是这样，我就不信了。否则，你们要是各自写个天下无敌，那得谁输谁赢才好？”
“你谁啊你就站门口瞎说八道，”爱伦坡不高兴了，“我看你连战力都不怎么地。”
数据体束着手，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林三酒不胜其烦地吐了一口气。“行，我明白了，我的力量不算什么，打不破你们的防护。”她忍着脾气，好声好气地说，“那你们愿意给我解解惑么？”
“什么截获，”爱伦坡一愣。
“我有疑惑，你们愿意给我解答一下么？”
“哦，你口误了。”爱伦坡点了点头，看看夜星女王，忽然冲她说：“你的计划其实是不错的，可惜你找上了我，找错了人，再说你的执行也有问题。有我和你联手的话，计划也不是不能继续。”
他呵呵笑了一声，补充说：“你们这些年纪小的女孩子，想问题想不周全，认识不足，很正常。”
见夜星女王沉着脸不说话，爱伦坡主动替她下了决定。“你有什么疑问就说吧，”他很大方地冲林三酒一笑，“我们几个开诚布公地合作，没有问题。”
林三酒一向赞成人与人的合作，此时却只能在肚子里冷笑一声。“你们所说的合作，就是想要用我来杀掉别的游戏创造者，对不对？”
“你不需要因为吃瘪而有意把话说难听了，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爱伦坡笑了一下，抬手将头发抹过耳后。
林三酒歪过头，语气非常友善。“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也要同意，”夜星女王插了一句，“你的命是谁救的？你的朋友不要了？”
“她有朋友在我们手上？”爱伦坡反应不慢，立刻问道。
夜星女王根本没有回答的机会。爱伦坡的话音一落，从这个巨大房间里登时平地升起了一股龙卷风——铅灰色的狂暴呼啸气流，顿时一口将二人吞没了；只是那二人有文字护身，即使眼前看不见了，却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仍在风暴声中隐隐叫道：“你干什么！”
林三酒巴不得他们能多叫几声。她一抬脚，就走入了风暴深处，仿佛连空气都化作了沉沉泥石水流的地方；虽然她的视野也受了影响，但爱伦坡一声又一声“你这是白费功夫！”“你不听劝，有的你倒霉”的叫喊，就成了她顺藤摸瓜的导向标。
等她一扬手收起了【龙卷风鞭子】时，狂风才渐渐散了，又一次露出了房间。这间原本就空空荡荡的水泥房里，没有因龙卷风而产生任何变化；被折腾了一番的只有人——夜星女王尽管毫发无损，却也称不上仪容整齐，她被风吹得跌坐在角落里，一脸都是惊惧，正在呼呼喘气。
跟她相比，爱伦坡就有点倒霉了。
他此时正趴在地上，四肢大开。脖子、手腕、腰、大腿上……等等地方，此时都多出了一道道粗大沉重的金属环，将他牢牢地给按在了地面上，按成了一个扭曲的姿势。他显然难以理解此刻的状况，挣扎几下，无济于事，歪着脸问道：“怎么回事？你干了什么？”
林三酒语气仍旧很友好：“我没攻击你，我就是限制了你的自由。你们虽然不会被龙卷风伤害，但以你们的水平，在狂风里却不怎么好站立走路，所以你身上哪里碰到了地面，我就从该处地面里伸出一道金属环，把你扣住。你也别丧气，你就是刚才没坐倒，我也可以照样给你扣在墙上。”
为了不让金属环被看作是“攻击”，她在使用【描述的力量】时，还特地很小心地，在金属环和皮肤之间留出了以毫米计的细微空隙。连碰都没有碰上，想来不会触发文字的防护力量——现在看来，她的猜想对了。
爱伦坡瞪着眼，似乎有一阵子都理解不过来。“还……还有这种手段？”
“防护的力量虽然是绝对的，但是除了攻击之外，要制服别人的方式却还有许多种。”林三酒说到这儿时，抬眼看了看夜星女王。后者此时站在门口不远处，似乎又不愿意留下来，又不愿意冒险从余渊身边跑出去。她嘴唇微微颤抖着，一手放在另一手的手腕上，一触即发的样子。
“你刚才见夜星女王要杀你，你一点也不吃惊，马上就要和她一起联手杀别人。有意思的是，她对此也不吃惊。”林三酒坐下来，看着地上一条死鱼似的男人，说：“你们早就存了要消灭彼此的心思，只是苦于没有合适手段而已。为什么？”
“没有必要撕破脸，我这就可以告诉你。”
爱伦坡飞快地眨了眨眼皮，回答的速度比眨眼还快——“在一个区域内，游戏创造者人数越多，每个人可以写的游戏数量就越少，因为很简单，区域内能作游戏场地的面积，总共就只有那么大，对不对，僧多了粥就少了。那等游戏写满了之后，我们就要被送出去了，从创造者变成参与者了。我们都想多写几个游戏，在这儿待的时间久一点……要是这里只有我一个游戏创造者，那我岂不就能安全待到期满了吗？”
短短几句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量之大，却叫林三酒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才好了。
“你们还会被送出去？”她怔怔重复了一遍，完全不能理解。“你们被送出去，还得参加自己写的游戏？”
如果被送出去之后也不能避免被卷入游戏，为什么还要写出那些狠毒游戏？就算是为了自己未来着想，也该写一些温柔无聊的奖励性游戏才对——比如说，谁说话最有礼貌，谁就获得一只毛绒玩具。
莫非是有什么要求吗？
“你错了，我给你解释一下。”爱伦坡人虽被扣在地上，但爹味不减：“我写的游戏，我自己是不会进去的。我写那么好干什么？我就是创造出一个天堂，我也进不去啊。”
“所以你就给他人创造出一个地狱？”
“不，你这话就难听了。”爱伦坡艰难地朝夜星女王的方向，微微扭过头：“你也跟她讲讲，我们创造游戏一般都是按照模版来的，谁也没要创造什么地狱，毕竟我们也不是反｜社会，对不对。”
夜星女王没好气地说：“是啊，有模版的。”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林三酒还有一肚子问题，“怎么变成游戏创造者的？”
“我来了三个月，”爱伦坡被压制住的时候，显得特别老实文明。他扭动着手腕，抱怨了一声“太紧了”。夜星女王见林三酒投来一眼，拉着脸回答道：“我也是一样。”
“怎么进来的？”
爱伦坡没有回答，夜星女王等了几秒，才不甘不愿地说：“……我也不知道。”
“你想说，你一觉醒来，就到这儿了么？”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就是这样。”
林三酒望着她抬起眉毛，待要再问时，忽然门口的余渊一转脑袋——他刚才始终在门口放风，这时似乎恰好由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一扭头，冲林三酒提示了一声：“他又写字了。”
林三酒腾地跳了起来，仓促之间，果然瞧见爱伦坡身后似乎多了几个文字；她心里咯噔一下，一时想不通他怎么会在身体受制无法行动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把文字写出来。等她噔噔退出去好几步之后，她发觉自己身上一切无虞的同时，也看清了对面的文字——“人身自｜由”。
金属环虽然还在，爱伦坡却能够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了，抬脚就往门口冲——他有绝对防护，又有人身自｜由，余渊哪里拦得住，咚地一下就被撞了出去；夜星女王激灵一下也明白过来，赶紧跟着冲出了门。
林三酒的速度当然远比他们快多了，只不过她还没动身，一座文字形成的山岭就从眼前拔地而起，挡在了她与那二人之间。尽管视野中忽然一片山脉连绵、天地苍茫，她却还能听见房间铁门被人重重一声关上的声音，将她与余渊隔在了铁门内外。
“赶紧通知其他人，”爱伦坡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深山背后响起来，“就告诉他们，有人来阻止新游戏发布会了，我们得联手剿灭这两个外来的人！”

第1506章 走在山林里看小说
当爱伦坡这一句话说完时，文字形成的山岳，也正好彻底舒展完毕了。
重重山林在雾气中起伏连绵，横贯大地，远处最高的山峰上，薄薄的新鲜白雪捏成了一个尖。站在群山之下，唯有在林三酒抬头的时候，她才会意识到，自己还在房间里——因为头上的“天”，是一片死板僵硬、广阔无边的水泥灰。
在山岳文字完全展开后，房门外的声音也像是被房中群山给推远了、吸收了，她再也听不见一丝声息。林三酒叫了两声，也放弃了；隔着群山，她听不见余渊的动静，想来余渊也听不见她，叫了也是白叫。
说起来，他好歹是一个数据体，在那二人面前，至少可以自保吧？
在林三酒穿越山岭的时候，她不断地在心里衡量一个数据体的武力，和十二界饭馆跑堂的武力对比——别的不说，余渊只要能及时编写出特殊物品，对方二人就肯定落不到好去。
……是这样对吧？她有点不放心地想。
别看是一个房间里由文字形成的山脉，当人真正走进去的时候，仍旧能一点不打折地感觉到自己在大自然中的渺小。林三酒变成了山林中的一个小黑点，在零星的片片落雪中，踩过草地，穿过笔直树立的丛林，朝“应该是门”的方向走去。
越往深处走，气温就越寒凉；她套上一件厚外套，吸了吸鼻子，林木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沁入了肺里。
可惜没有联络余渊的手段，林三酒叹了口气。当初不知道他是怎么半路截获了自己的求购信息，找上门的；联络器是礼包写的，也没给他一个。现在想想，除了他递过来的那半张纸——那半张纸——
嗯？
她激灵一下，赶紧在身上各个口袋里拍找了一遍，几下将那半张纸重新抽了出来。余渊整整齐齐、好像印刷字一样的字体，仍旧与上次她看见时一样，列在信纸最上方；只不过如今，除了那几句谈论夜星女王的话之外，底下又多了一行新字。
“看到请回应。”
果然，这家伙是把和百合的【鸿雁家书】给编写出来了！想来应该是在解读她之后，发现她才刚刚用过这个特殊物品，才选择用它来联络的。林三酒登时激动起来，急忙掏了支笔，匆匆写道：“我看到了，你在门外还好不好？”
等了一会儿，纸上什么回应也没有浮现。
【鸿雁家书】没有时间显示，林三酒也不知道他那一句话是什么时候写的，说不定老早就发过来了；她只能捏着信纸，继续往深山里走，时不时瞥上一眼。在除了长风抚过的林声之外，只有她脚下碎雪与草叶的咯咯挤压声，越发显得周围一片寂静——在这独有的、孤寂的静谧中，她的一颗心不由越悬越高。
“余渊？你在吗？你赶紧回我话。”
等她终于看见一行新的字浮起来时，登时吐出了一口长气。【鸿雁家书】能完整浮现出写字人的笔迹，一看就知道是余渊本人——“我看见了。”
“你没事吧？”
“我被关在笼子里了。”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什么？怎么回事？”
“一出门，夜星女王就朝我甩出了牢笼等一系列文字。”余渊的平静几乎能透纸而出，文字却像是机打出来的一样，速度飞快地占满了白纸。
“她自己也难以避免受影响，所以，我们两个人就一起被关在笼子里了。爱伦坡问她干什么，她说她得用这种办法把我先困住，不让我有机会走，又告诉爱伦坡不要耽误时间，赶紧去报信。”
这么多字，他竟然在几秒钟里就写完了。
林三酒皱着眉头，正在思考这一变故的意义时，只见余渊又写来了一句话。“爱伦坡走了以后，她就一直上下打量我，问我在干什么，问我物品与人之间的所属关系是怎么敲定的。”
……她再傻也明白了。
“夜星女王可能是想要一个人形物品，”林三酒简直忍不住有点想发笑了，“你——”
不等她写完，余渊忽然插来几字：“有人来了。”
林三酒住了笔，盯着纸面。她知道余渊还会继续往下说。
“从各个方向都陆陆续续地有人过来了。”数据体迅速写道，“总数大概在……八个人，来了一共八个人，爱伦坡和我们之前见过一面的战栗之君也都在，应该是所有的游戏创造者都聚集到这儿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余渊那头的回应顿了顿。“爱伦坡自己说的。他说，想不到我们再次聚齐，是因为这种情况。”
……她还以为数据体发挥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房间里的文字变成了一座山脉，”林三酒一边走一边写道，“我正在朝记忆中房门的位置走，但是这座山脉太广袤了，我恐怕没法在短时间内找到门口。更何况，我找到了也打不开……所以外面的情况，我只能靠你告诉我了。”
“只要他们还没阻止我写信，我就会全部写下来。”余渊实事求是地说，“我写字的速度还可以再加快五到十倍左右。”
那岂不是比她看的速度还快？林三酒松了口气，“那太好了，你站在笼子角落里，最好编个什么瞎话，先把夜星女王糊弄过去再说。”
“当另外八人出现的时候，夜星女王就不再和我搭腔了。”余渊的字迹浮现速度果然加快了近一半，并且还在越来越快：“我认为这种转述方式不够详细具体，我有个建议。我可以将我看见的一切，人物、对话、场景、细节都全部写下来，就像一个作者写小说那样。这样一来，你能最大程度地参与现场。”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这段话就已经全部写完了。余渊肯定不是用手写的了，否则连他那只人类的手恐怕都会受不了。一行一行文字不断向上滚动，林三酒连脚下的路都没空隙去看，目光紧紧地笼在文字上。
余渊的现场直播小说第一句，是这么说的。
“最吸引人注意力的，是这八个人齐刷刷的战力水平——不，包括夜星女王在内，一共九个人，每一个都平平无奇得令人没有多看一眼的兴趣。”

第1507章 扔下一个死字就跑
余渊不会产生情绪，但他理智上知道，人类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可能会产生哪些情绪——比如说现在，他应该产生的情绪大概是古怪和好笑。
笼子外的八个人，此时正将他和夜星女王团团围在笼内。夜星女王的笼子带了一个水泥盖顶，当他们八人贴近上来的时候，由于光被水泥盖顶挡住了一部分，他们的脸上被投上了一层暗影，模糊了他们的五官与神色。
若是换成了战力出众的进化者，这一幕无疑会增加他们的威慑力；只是换了这八个人，却只能叫人想起一群连镜头都不肯给他们打准了的围观群众。
【鸿雁家书】被余渊叠成一个小块，压在了掌心里。
“就是他吗？”一个梳着短刘海的年轻男人微微弯着腰，从笼子栏杆之间往里窥视着问道。
“还有一个女的，你们弄哪儿去了？”
这嗓音一响起来，余渊就认出来，是老熟人战栗之君。战栗之君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打了个战，也不知是怒、是怕还是肾上腺素，却果然对得起名字。“那女的，我早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早点解决了早心安。我设下了解决他们的陷阱，是谁给他们放出来的？”他说着说着，脸都慢慢涨红了。
爱伦坡立即说：“夜星女王呀，你说说你，为了一己之私把他们放出来，像话么？现在你对得起我们大家伙吗？”
夜星女王大概万没料到他一上来就把自己招了，腾地转过目光，恨不得钻进他脸皮底下去似的：“你干什么？”
“你在屋里时，口口声声跟那女的说，你对她来说是救命恩人，要她怎么怎么报答你。”爱伦坡语重心长地说，“事情都这样了，你还想瞒着谁？”
他这话一落，另外七个人都静了下来，朝夜星女王纷纷抛去了几眼。笼子一共四边，正好两人站一边，这种均匀分布令余渊感到了数据上的平衡，很舒服——他是没有人的喜好了，却多了数据体的喜好。
“看什么看，”夜星女王的声音发尖发颤，“有人通知我了？我怎么知道房间里什么人？他早发现有人闯进来，怎么早不通知？我看是没安好心吧！”
“不要吵了，”一个外表过于平常、以至于余渊只能以他身上的蓝衬衫来称呼他的男人，和事佬似的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个刺青男人交给我就行，”夜星女王立刻说，“他的战力比较低，经不住我跟他动手，你们不用担心他。你们先想办法把屋里的那女人解决了吧……对了，在这儿能把她给文字化吗？”
她这问题一出，其余七人都彼此看了看，竟然好像谁都不知道答案。
“有的游戏里可以……”一个女人小声说道，模样瑟缩怯懦，好像不敢被人听见。
“废话，我当然知道有些游戏可以。问题是这里呢，可以吗？”夜星女王的话像是一巴掌似的拍了回去。
看来他们只会调度组合文字而已，更深一步的文字运作规律，似乎就全然不明白了。
夜星女王这一句话，叫众人中有好几个都厌烦了起来。人都是这样的，没有谁会喜欢被人追着提醒自己力有不逮的事。
“不能化作文字有什么关系？”一个看着年纪特别轻的女孩子，变成进化者时恐怕最大也不超过二十岁，歪着头说：“开门丢个死字进去，再立刻把门关上呗，嗯，我太坏了……不过我给自己打一百分。”
余渊感到有几个人都朝她看了一眼。
爱伦坡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呵了一声，笑着问：“你刚来的吧？”
那女孩面色涨然一红时，一个年纪最大的男人忽然背着双手发话了。“她敢于提建议，我觉得是好事嘛，再说意见也不坏，非常值得考虑。新人怎么了，我看头脑很活的，我们要多鼓励她，学她这个灵活劲。”
爱伦坡转过脑袋，隔着笼子和栏杆，看了看那个胖男人。
空气里似乎有某些细微的东西正在悄悄产生变化，但余渊一时之间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个特别年轻的女孩面色缓和了不少，隔着那个怯懦女人朝胖男人看了一眼，好像要道谢也道不出口，只是嘻嘻一笑。她模样不算漂亮，只是胜在年轻，皮肤弹嫩饱满，而她似乎也因此产生了对自己外貌的误判。
“我也觉得她这个主意好，”短刘海点点头，“经过这一次，你的名号也就有了，‘女死神’……”
“啊呀，太俗了，我喜欢比较古怪可爱的。嗯……‘叫你死的小恶魔上线了’，怎么样，会不会有点长啊。”那女孩子彻底从爱伦坡的反问里恢复过来了，隔着笼子看了一圈，笑着说：“那我去试试看了哦？”
余渊的目光也从众人身上转了一圈。
战栗之君吊着一边眉毛，活像胸口里有便秘一样——在林三酒的记忆中，波西米亚就这么形容过别人，余渊觉得现在用上很合适——也不知道他在纠结犹豫什么。
蓝衬衫抱着胳膊冲那女孩点点头；爱伦坡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其他人，不再出声了；怯懦女人垂着脸，只看着余渊的鞋尖。
夜星女王倚在栏杆上，脸上神色复杂。余渊想了想，在脑海中比对了成百上千的人类情绪与细微表情，觉得她又像在等着看好戏，又像是有点兔死狐悲——还有可能是饿了。
那女孩一转身，大步走向房门，咳了一声，把手放在了门把上。
虽然读者，也就是林三酒，现在实时掌握着门外的一切动态，但在这么短短的数分钟内，她不可能已经跨越过山岭，自然也不可能抓住那女孩打开门的一瞬间机会。
不管怎么看，林三酒都只能被动承受着她丢进去的死字，余渊平静地想。
“对了，我在里面放了一座山，把那个女的拦在山后了，”爱伦坡说，“你不用担心她会借机冲出来，把文字赶紧扔进去就行了。”
那女孩用眼角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一把拉开了门，另一只手在门缝里一甩，立即收回来，拉上了门。
在同一声“砰”的闷响里，门合拢了，她也栽倒了。
笼子旁边的七个人，和里头的一人一数据体，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刚才还面色发红，有点自我陶醉的年轻女孩子，现在身体僵直地趴在地上——她的面孔直直砸在地板上，仿佛一截断木头，半晌过去，一动未动，身体再也没有了起伏。
“……她为什么死了？”
过了几秒钟，余渊慢慢地开口问道。战栗之君刚才也是扔了文字就关上了门的，蝗虫并没有袭击他；之所以这个女孩死了，也许只能解释为“死”这个字本身特殊吧？尽管他脑海里已经成形了数个猜测，却还是想问一问掌握着正确答案的人。
虽然没人回答他，但他的声音似乎解除了空气里的某种气氛——忽然一下，剩下七个人都纷纷活动了起来，有的转开眼睛，有的低头咳了两声，有的拉了拉外套。
“哎呀，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该做的事还是要做，”那个中年男人说话时，被下巴淹没的脖子上，一大片皮都在震动：“她的主意其实还是不错的，我们可以换别的字丢进去嘛。你们想想，丢什么进去比较好？”
这么说来，刚才的死字根本没有影响到林三酒，只是叫那女孩自己死了而已——而另外七个人，看样子都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战栗之君仰起头，没有去看地上的死尸，盯着笼子的水泥顶盖，似乎不太高兴。“浪费了，”余渊听见他低声嘟哝道，“挺白一个女的……”
“能扔的字很多，”蓝衬衫往房间门口走了一步，像是没看见地上的尸体，说：“比如极寒、辐射，你们看怎么样……”
“哦，或者幻象，”爱伦坡又高兴起来，“看我名号也知道，我最擅长制造各种恐怖幻象。”
“我上次放了蝗虫，这次还可以放个吸血虱之类的，”战栗之君的注意力也被拉了回来。
既然连游戏都能编写，那他们能调用的文字，恐怕不计其数。单个或几个挑战，也许林三酒还能对付得了；若是几十个、几百个不同的文字群一起在房间内化作现实，那么她肯定撑不下来。活命都是问题的话，遑论帮助自己恢复人身了。
“你们不可能杀死我的主人的，”余渊知道自己不必假装，他的语气就足以让人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类了——夜星女王像是被人踩了一脚，腾地朝他扑过来，要拽他似的，却也晚了；余渊不为所动地继续说道：“身为她的人形物品，我的用途，就是成为她的转世还魂道具。”
为了尽量给林三酒争取时间，他飞快地编好了瞎话：“你们如果把她弄死了，那么她就会带着一切能力从我身上转生，等于你们反而把她从房间里放了出来。而我身为特殊物品，你们是破坏不掉的。”
数据体说完，发现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扫了一圈，发现每个人都正紧紧地盯着他——目光之热烈，就连数据体肚子里也有点暗暗打嘀咕。

第1508章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移民成为数据体时，之所以会被要求放弃情绪，自然是因为数据体最清楚情绪的影响力量有多大。末日世界之前的正常社会中，一个成年人每日平均作出的大小决定足有3，5000个，其中绝大多数决定形成的基础，都是来自情绪而非逻辑。
若是考虑到每一个不管多么细微的决定，都会为人带来后果和影响，一日一日复合滚动下来，最终成就了一个人所谓的“命运”；将命运系于情绪，再感叹命运之无常，乃是数据体认知中，人类身上最轻率、最愚蠢、最不负责的特点。
但是，数据体很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怎么利用情绪。
比如说，现在围在笼子四周的人，每一个脸上的神色尽管各有差异不同，却都被余渊归写在了“贪婪”里——众人直直盯了他两秒，才开始逐渐浮出其他反应。
“不可能吧，”蓝衬衫嗤之以鼻，目光却不肯从余渊身上转开。“我看这就是一个人，你们看看，这皮上还有毛孔，能看见血管……看看这头发，这口牙，还有牙龈呢。”
被人像看牲口似的看着的余渊，很配合地张开了嘴。
那中年男人，扬起了肥皮沉坠的一张脸，从厚厚的眼皮底下翻起眼珠，看了半晌，慢慢地说：“你不懂——这个，人形物品啊，看起来就是和人一模一样的。”
“你见过？”蓝衬衫反问道。
“当然。”他背起手，微微倾过身子，眯起眼睛，看着余渊说：“嗯……当年我也是接触过几个人形物品的，哎，多年前的往事了，不去说它。”
“这人形物品，要是个女的就好了。”战栗之君有点可惜地说。
爱伦坡笑了两声，在场的男性们之间，气氛稍稍活泛了一点。“那我们可以说好，一人一个星期，反正不会坏。”短刘海补充说。
夜星女王、那个十分瑟缩的女人以及另一个卷发中年女性，都好像没听见似的垂着头。
这么看来，林三酒及时救下来的和百合，恐怕没有多少被救回来的希望了，至少靠这些人是不行的。余渊在自己不断更新的文字直播里，加了一句解释：“他们有调动使用文字的权力，但很显然没有把文字逆向变成人的能力，否则不至于连个性｜伴都生产不出来。”
林三酒看了这一段会产生什么情绪，余渊也能想得出来，但他没往心里去。在刚才那股风过去之后，夜星女王说：“我有办法检验他是不是人形物品，我可以……”
没说完，她就被打断了。
“你不会早就知道它是一个人形物品了吧？所以才弄出这个笼子，把你自己和他关一起。”爱伦坡狐疑地望着她，越说越确信了：“你可别告诉我，因为他是物品，所以你要往兜里揣一下试试，我们都不傻。”
夜星女王很显然就是这么打算的，脸顿时沉了下去。其实余渊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但自从刚才那女孩死了以后，他就知道，这群人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用这个办法试试他是真是假。
不过，夜星女王忿恨之下硬来的可能性，却还是有的，而且不小——比方说，现在。
当她作势要转过身，却突然一个拧子朝余渊扑过来的时候，数据体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他往反方向一个跨步，贴着栏杆轻巧地转了半个圈，让夜星女王抓了个空；老实说，他编写出来的人类身体只能满足基础的末日运作需要，但是在这群人面前自保，也够用了。
等他与夜星女王换了个位置时，那女孩还要再扑，周围的人也终于纷纷反应过来了。
“你干什么！”那个纹眉褪成蓝色、眼线依旧很黑的中年女性，忽然一下冒了火，冲夜星女王喝骂道：“你滚过那边去，你要干什么你要，年纪轻轻的满肚子坏水！”
她一面说，一面将胳膊探进栏杆之间，骂道：“你觉得我们没法往你的文字里放文字是不是，我告诉你，我用自己的能力，也能给你这样的小逼崽子打回去。”
剩下众人也都纷纷嚷出了声，还有人忽然聪明起来，一把将那中年女性的胳膊抽了出去，叫她少往里头伸手。在那中年女性的骂声里，爱伦坡大声试图主持着局面：“都暂时别去动它啊，我们好好商量……”
一时之间，他们吵吵嚷嚷、推搡阻拦，没有人还记得房间里困着一个林三酒了。八个游戏创造者，一个个面色红涨涨，唾液润湿了嘴唇，因为着急而头上热气腾腾；那一个死去的年轻女孩，独自在房间门边躺着，体温越来越凉，肤色越来越青。
余渊站在原地，目光在闹得厉害的人们身上巡回了一圈，脑海中浮现起了圣经中的一句话：“父啊……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喂，喂，”等他们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些，爱伦坡问道：“你是签契约还是怎么的，你怎么认主或者说，转换主人啊？”
刚才在纸上问林三酒的那一个问题，她还在一笔一画地写回答，太慢了。余渊感受着手心中的【鸿雁家书】，根据林三酒写出来的部分回答，猜测了一下她的答案，这才说道：“需要我的主人对着接收人口头表述一句话。‘我自愿将【转世之身】所有权转让于某某’。接下来我就会自动成为某某的物品。”
这是为了能够给林三酒多一点的时间。为免他们又动了把他装起来的心思，余渊加了一句：“或者把我装起来，等上150天，到时再拿出来，我的所有权也会变换。”
“简单，跟那女的说，她不转换所有权，我们就不让她出来。”战栗之君一向是最能发狠的，“转换了所有权之后，让她一个人在里面被活活困死拉倒。”
“转给谁呢？”蓝衬衫安静地问道。
他们分明是为了对付林三酒而来的，现在已经不知不觉都忘了本来目的。如果以刚才的逻辑来看，他们显然也同样不能用文字来给自己写一些稀有的特殊物品——否则一人写一个就行了，哪用得着眼红。
他们的文字调度能力，似乎只能用于创造游戏。
“我们谁都对这一个人形物品有兴趣，这也是难免的。”胖男人还是很有大局观，“具体归属，我们可以慢慢讨论嘛，从长计议。我看，目前首先，小夜要把文字笼给取消掉，啊，我们可以拿个绳子拴住它。”
“对，对。”众人附和道，“还是张师想得周到。”
虽然他们无法用文字对付彼此，但到底人多势众，夜星女王尽管不情愿，最终还是屈服了。余渊全程都表现出了一个人形物品该有的态度：他假装躲了两圈，没躲过去，被他们扔出的绳圈套中了脖子；他也不咳嗽，也不挣扎，像头好牛似的被牵了过去，拴在附近唯一一个突出的物体上——房间的门把手。
死尸就在余渊脚边，他低头看了看那年轻女孩摊开在地上的手，白得好像假的一样。
那八人见他老老实实地被拴住了，才重新讨论起来了分赃的事。他们也知道，这场讨论没有意义，因为谁都想要第二条命，最终还是战栗之君提议说：“那女人不是好东西，可能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才买得起这种人形物品。我估计她身上还有别的呢，我们平分吧。”
这样一来，把林三酒活活困死的建议，就不免让人感觉等不及了——他们又多了不少要讨论的事儿，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在没人注意的空隙里，余渊已经悄悄地弯下腰，抓起了那女尸的一只手，把它按在了门把手上。

第1509章 静静的数据体
门把手没有转动。
余渊将女尸的手轻轻扔回地上，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笼着那群人，做好了随时反应的准备；见无人朝他转头，他才伸出脚尖，把那只手踢回了原处。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可能性之一。人死了，权限就没有了；所以门没有打开，余渊不吃惊。
他在心里衡量了一会儿，决定不去解读这具女尸了。解读消耗的能量很大，眼前局面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加上他又修复过了这具身体两次，应该小心用度了；再说解读需要的时间也不短，他很难确保自己能够一直躲开那八个人的十六只眼睛。
看来要从别的角度想办法了。
数据体微微转过身，正面注视着八个小声讨论的人——这群人的平庸无能，是与林三酒等人相比较下才显得出的。若是将他们放去了十二界，他们就是路上行色匆匆的进化者，是布莱克市场里涌涌攒动的人头，是路边卖蛋炒饭的老板，或者展览馆里收了定金以后对你面无表情地说一声“往里走”的收银员。
换言之，他们才是形成了末日世界的大多数。
余渊观察着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听着他们交换的每一句话；他们已经从分赃的议题上，转移到了该怎么对付林三酒、该往屋子里丢什么文字了。
“那、那个……”
此时说话的，是那个神色怯懦，总是畏畏缩缩的女人。她年纪不小了，肤色沉暗、五官含糊，瞧着有点笨。她就好像路边一个破布袋子，有人会一眼也不看地走过去，有人会一边踢着它一边走，踢一阵子也就不踢了。如今这布袋子忽然开口说话，叫其他人都吃了一惊，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似乎差点没想起来这个人。
“我、我不要这个特殊物品了，让我回去行吗？”她谁也不看，说：“我能力很差，我也不知道怎么往屋里扔文字才好……”
“别说废话，”蓝衬衫极不耐烦地说，“东西你爱要不要，我还不想分呢，可那女人来破坏新游戏发布会，那可就是冲着我们每一个人来的，你现在想跑，还有这么好的事呢。”
……原来“新游戏发布会”，指的不是一场会，而是这八个人形成的会？
“你这什么态度，我们都是同一战线的，你忘了？”战栗之君却出声撞了蓝衬衫一句，语气挺僵硬。
“你看上她了？你急什么急？”蓝衬衫并不怕他。
战栗之君当即受辱似的发了怒，骂骂咧咧起来，二人斗鸡一般瞪视着对方，各自往前走了一步；在其他人劝说二人的时候，那怯懦女人只木着张脸，从战栗之君身边退开了些。她进化时可能也才四五十岁，却像是许多苍老得没了性别感的人一样，钝得叫人意识不到这也是个女人——战栗之君不可能“看上她”了。
余渊默默地记下了这个细节。
现在这八个人，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僵局里。
他们不敢将林三酒置于死地，这样一来，【转世之身】就要被用掉，林三酒就会被放出来了；可他们也不舍得放着这种等级的进化者、这么一个行走的宝藏库而不动——最重要的是，自己不动，别人去动了怎么办？
“如果我们开门撤掉山岭，风险太大了。”在众人讨论时，爱伦坡又提出了一个顾虑：“我也不知道那女的现在走到山里的哪个部分了，山岭一消失，以她脚程来算，她人很可能就已经在门边了，以她那个速度，我……唔，反正我来挡是有点难，我不冒这个险。”
嗯？
“要不你先往里头放几个能造成昏迷的字，”夜星女王对爱伦坡建议道。她原本计划是让林三酒代她对其他游戏创造者动手，如今这个计划破了产，她自然就成了场中最希望林三酒赶紧完蛋的人，继续说：“等她昏迷了，我们再把山岭撤掉……”
噢，原来是这样。
余渊扫了一眼地上的女尸，意识到这个游戏创造空间的答案又被补上了一片。
刚才那个纹眉女人骂夜星女王时，也透露出过一点佐证，那就是他们不能往彼此的文字里放文字；正因为隔着爱伦坡放出的一座山岭，这女尸生前扔出的“死”字，才没有影响到林三酒——仔细一想，这种设置是有道理的。
他们的本来任务是要用文字创造游戏，将玩家困在里面；否则身处于某一个游戏里的玩家，若是还能受到附近另一个游戏的影响，那未免太不像话。
听他们的意思，房间门一打开，就直接开进了山脚树林里；除了爱伦坡之外的其他人，如果想要朝房间里放文字，就得先把山岭撤掉，才能影响到林三酒。可是山岭撤掉了又不安全，于是夜星女王才有此建议，由爱伦坡来让林三酒先昏过去。
“你这种小女孩儿，就是喜欢把其他人都当成傻子，觉得谁都没有自己激灵。”爱伦坡斜眼看了一眼夜星女王，“状态这种东西，那都是即刻生效的，自己第一个受影响。要是像战栗之君那样，放个饥饿，受了影响自己还能忍着走开，把门关上，那也就算了……写昏迷，我不得立刻就躺倒下去？任你处置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有小聪明？”
他们争执得越激烈，时间越长，林三酒就越能顺利找到门口。
余渊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比起导师那一类表情丰富得满脸跑眉毛的人形物品，他反而看着更像个人形物品——谁都没有怀疑他，正在背后的手心里偷偷写字。
“怎么样？你还要多久才能找到门？”余渊在【鸿雁家书】中暂时停止了对这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描述，向林三酒问道。
“我不清楚，”林三酒答道，“这片山林范围太广了，我已经尽快了。但是目前还没——”
一道笔画猛然在纸上斜飞了出去，长长地划过了半张纸，若它不是特殊物品，只怕要被这一笔画给划破了。余渊不动声色，仍旧静静握着【鸿雁家书】，望着眼前越吵越喧闹的一群人；等了好一会儿，终于传回了林三酒的第二道消息。
“疼死我了，雾气太浓，没看见前边是个悬崖。”她写字都有点发颤，显然摔得不轻，换成平常人，也许一条命都要摔没了。“门，”她突然写道，“我看见门了，就在前面！可我打不开它，怎么办？”
“好办，”余渊回答道，“你去门边上等着。”
林三酒写回应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实施起了自己的第二个计划——只听“当啷”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将八个人的眼睛都一齐拽向了门口，又一齐落在了地上。
刚才用于系绳子的门把手，此时竟不知怎么回事掉了下来，骨碌碌在地上转了两圈；众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都傻了。
“怎么会掉了？”夜星女王叫了一声，蓝衬衫赶紧往上冲、想要抓住余渊，不等挨近他，又被爱伦坡一把拉回去了。张师脸色比谁都白，嘴里念叨着“是不是那女人要出来了？”，纹眉女人一个劲儿喊道：“快安回去，别让她出来！”——一时之间，众人手忙脚乱、闹闹哄哄，仿佛被扔了一串鞭炮的鸡群，直到半晌不见门打开，这才稍稍稳住了阵脚。
好几个人的第一要务，都是先把余渊团团围住，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让别人把这个相当于第二条命的宝贵道具给拽进兜里去。那纹眉女人一手按着余渊胳膊，一边弯腰下去捡起了银亮的门把手，颤颤巍巍地说：“怎么回事，竟然掉了，这可不吉利……”
“你快安吧！”张师催促了一声，说：“把这个物品拉开一点，他当着门把了。”
余渊从善如流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纹眉女人拿起门把手，就往门上金属锁里拧，手上还没碰着金属锁，却先在空气里撞上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当”地一响。她皱起了青蓝色的眉毛，刚刚从口中吐出了一个“咦”字时，余渊就动了。
他蓦然伸出手，一把将那女人的手拍上了门锁处，攥着她的手握住了空气中的什么东西——被他以光影折射之法隐藏起来的门把手，终于在游戏创造者的手下一转，紧接着，门就被后方一股大力撞开了。

第1510章 第九个游戏创造者
林三酒设想过很多次，在她破门而出之后，她可能会遇上什么样的攻击，该用上哪些应对之法；唯一一个她没怎么考虑的，恰好就是眼前这个情况。
当她在冲出门口、在水泥地上站稳时，除了一个没法跳起来跑的女尸，其他八个游戏创造者就像是被冲溃了蚁窝的蚂蚁一样，慌慌张张四散而逃了。
留在林三酒视野里的，是远远近近、上下颠簸的后脑勺，是“你别挡路！”“别往我这儿跑！”之类的呼喝声，是偶尔一把将人推开的胳膊——以及，正被好几个人一起拖着跑的余渊。
数据体被人拽得踉踉跄跄、几乎跌倒，脖子上的绳子都把他勒得脸色发青了，回头冲她喊道：“这里！”
“放开他！”
林三酒一声怒喝出口，仅仅三个字之间，人已经扑到了那几个人身后了。那几个人被风打得一回头，登时纷纷惊叫出声，有的马上松了手、有的扭头就跑；其中一个穿蓝衬衫的贪心尤其重，其他人都松手了，他仍舍不得放开余渊，反而拽着绳子，加快速度朝前冲。
林三酒两步踏上去，就已经与蓝衬衫肩并着肩了。在她看来，一切变化动作都像是喝茶吃饭一样稳当闲适；所以，那蓝衬衫被自己余光中的影子吓了一跳、朝她转过头、变了脸色张开了嘴……等等样子，对她来说就好像是电影特写镜头一样，连细微末节都清清楚楚。
她冲他一笑，抬起了右手。
蓝衬衫的眼珠，在她抬起手时就转过来了；尽管他的眼睛瞧见了，可他的思维、他的动作却全都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手越过目光的边界，落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这才惊得低低叫了一声。
“挨教训，要记得疼。”林三酒劝告了他一句，在他面前又举起了一只被金属拳套包裹着的左手——黄铜色的金属光滑过指尖，拳套在半空中稳若山岳。
下一秒，她的右手将那男人的半张脸，推进了金属拳套里。
她双手之间的头颅，被强压挤迫得发出一声叫人脸都皱起来的闷响，随即蓝衬衫连叫都没有叫出来，就栽倒在了地上。林三酒弯下腰捡起绳子头，将绳圈从余渊脖子上解下来，问道：“你没事吧？”
余渊用手抹了抹脖子，似乎是在帮助自己恢复血色，说：“没事。你手下留情了。”
要是不留情，他现在早已死出了数十种花样，哪还能躺在地上呼吸。拿眼睛检查了一遍余渊，见他确实没事，林三酒叉起腰，四下望了一圈各个方向上四散而逃的背影，甚至都提不起劲去一一抓回来。
除了关于文字的信息之外，这些人身上，甚至连被追捕的价值都没有。
更何况刚才她是抢占了出其不意之机，在蓝衬衫反应过来以前就把他给撂倒了，现在恐怕其他人想明白了，就都穿上了保护性文字吧？
“他反应还真慢，”林三酒低头踢了踢蓝衬衫的腰眼，说。
“他刚才有一瞬间，似乎是想要放出文字来着，”余渊应该是猜到了她的意思，解释道：“恰好其他人在那一个关头都纷纷松了手，他一犹豫，就拽着我加快了往前跑的脚步。”
看来还是贪婪误的事。虽然从余渊的现场直播上来看，其他七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他们刚才至少都意识到了，谁拿着余渊，谁就会被自己追杀——蓝衬衫也不知道是没有想到呢，还是铤而走险；被贪婪搞得昏头昏成这样，倒也真是不容易。
林三酒看着那七个人跑；有的转弯消失在了大厅后方的走廊里，有的拐进了远处一面墙后，他们跑了一会儿，又跑了一会儿，总算零零散散地都跑完了。
“这就是他们的最高速度了吗？”她颇有点不可思议。自从进入末日，她这一路挣扎闯荡，遇见的永远是一山比一山高，自己也永远在吃苦头；如今忽然与这样一群人为敌，连她自己都有点不习惯了。
余渊看了她一眼。
“行吧，”林三酒拎起了蓝衬衫的衣领，让他垂着脑袋，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在原地转了半个圈。“接下来，得从他口中挖信息了……唔，这儿好像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
这里是一个宽广的大厅，通达四面八方，令人总觉得在此地说出来的话，就好像从没有牙的嘴里漏出的风，扑扑地拦不住。
“你打算怎么挖呢？”余渊问道，“爱伦坡能跑，他醒过来以后也能跑。进化者的手段，既没法伤害他们，也不能囚禁他们。有了安全，有了自由，他又凭什么要把实话告诉你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她想恐吓都无处下手。
“你能不能解读他？”林三酒问道。
余渊摇了摇头。“我能，但是我不会这么做。这和救你出来时不一样，解读他对我的能量消耗不小，我的能量少了，危险就大了；帮助你理解情况，找到季山青，却对我本人来说没有益处。”
太理智了，林三酒暗暗叹了口气。
“那有没有吐真剂一类的特殊物品……”
“有，”余渊点点头，“可当他发现自己开始说真话的时候，若是放出文字护身，大摇大摆走了，你又能怎么样呢？你听了一鳞半爪的信息，对你来说也没有用处。”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你好像生怕我忘了我的难题都有哪些。”
数据体十分诚实。“是啊，你如果现在决定放弃，转身就走，对我来讲才是最好的局面。”
那看来他是指望不上了。林三酒知道蓝衬衫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慢慢浮起来一个似乎有点异想天开的主意。
她看了一眼房间门口躺着的女尸。
“你的直播里曾经写过，爱伦坡问她‘你是不是新来的？’”她轻声说道，“这就说明，九个人不是一起变成游戏创造者的，有先有后，而且新来了人的话，前头的人不一定会知道消息……那么，既然现在死了一个，如果再来一个新人，是不是也挺合理？”
余渊抬起了一侧眉毛。“你是说……”
“我看我成为第九个游戏创造者，就挺合适。”

第1511章 真·灵魂拷问
爱伦坡悄悄地潜回坡下大厅之前，像只壁虎一样，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往下方观察了好半天。等他确定那高个儿女人果真走了之后，他才敢把松下来的一口气吐出了声音，尽管他外套底下的保护性文字一直都在，他还是觉得，对方走了自己才敢安心。
那女人不仅带走了人形物品，还把舟仙给带走了。从他此时所在之处望下去，尽管只能看见一半大厅，但舟仙被那女人两手一夹击就昏过去的地点，却正好在他视野范围之内，此时空空荡荡，早没了人影。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另一半被遮蔽的大厅里也始终一点声息都没有——走了，肯定是走了，终于走了……他｜妈的，好端端踩一脚狗屎。
爱伦坡慢慢爬下缓坡，看着四周光秃秃的灰色水泥大地，真想给谁骂上一顿才好。这么大一片山谷，他当初处处都要设计调整、找出合适文字，才能最终呈现出那么爱伦坡风格的一副景象；如今全都要重新一点点再来，和大风刮倒了屋子自己再砍木头盖起来，有什么区别？
如果放弃爱伦坡小说式的视觉呈现，那对他来说就轻松多了，反正爱伦坡其实也没有读过爱伦坡。他只看过《厄舍府的倒塌》前两页，其中一页还是厄舍府插图；但他知道爱伦坡的格调，就是比斯蒂芬金高——可惜他没有看过但丁《神曲》的插图，不然他肯定要来一个那个。
一边下坡一边出神，他直到走进了大厅，都快要重新回到自己房间门口了，才忽然一愣，原来那个叫林什么的女人没有把死尸带走——想来也是，谁要动一具死尸？
那具年轻女孩的尸体，仍旧保持着刚死时的原样，躺在房间门口；她侧脸瞧着爱伦坡的方向，双眼圆睁着，似乎还有几分期待激动之色，被永远地凝固在了黑瞳孔里。
爱伦坡离得远远的，原地转了两圈，终于一跺脚，大步走上去，用几个手指尖拽住了女尸的裤脚，将她从门口扯了开去；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扔尸才好，就扯出去了十几米远，扔在大厅中央了。这里不是没有人管的，一具死尸丢出去，很快就会被收走了……对吧？话说回来，运营维系着这个新游戏发布空间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人吗……
爱伦坡在裤子上抹了抹刚才碰过死尸裤脚的手，这才将门拉大了，目光在里头检查了一遍。他把山岭等文字收起来以后，这儿又恢复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大型房间，虽然大，却一眼就能看完四壁。他看了觉得没有异样，正要抬步往屋内走，忽然听见身后低低地响起了一阵沙沙之声。
听起来，就好像布料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一样。
爱伦坡慢慢转过头去，但是这个空荡荡的大厅中，除了他和那一具女尸之外，什么人也没有。他的目光落在女尸身上，与她四目相对。一时间，他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把她拽过去扔下的时候，女尸最后到底是面朝什么方向的了。
一脚迈入门间，身后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又像草丛中的长蛇一样，轻轻地跟上了他。爱伦坡头皮一炸，急忙再次拧过身——正好瞧见那女尸双手撑着地面，脖子软软地，歪着一颗没有支撑的头，似乎想要爬起身来。
“你们为什么要害我？”她的下巴直指着天花板，嘴唇连分都没有分开，声音却从喉咙里慢慢漏了出来。
一声他自己都听不明白的惊叫，顿时从爱伦坡的口中响起来了。
他闪身就冲进了房间，反手要拉上房门时，却发现怎么拉也没有拉动。他汗毛都站了起来，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一巴掌长的门缝之间。从门缝里，一张已经隐约浮起了尸斑的白色人脸，就像颜色惨淡的圆月渐渐升上了地平线，升入了他的视野里。
女尸的手仍在门外他看不见的地方，应该正紧紧攥着门把手。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她歪垂着头，眼珠仿佛跟着跌进了眼角里，深深地转出了另一头的大片血丝。发出声音时，她的嘴唇、喉咙、胸口都没有丝毫动静，再往下一看，她的两只脚也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姿态，向外边两侧斜着，倒在地上。
……没人能以这种模样活着。
爱伦坡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倒了。“不、这不怪我啊，”他一手捂着外套，不断暗暗提醒自己是有文字护身的，说：“是你自己没有好好看规则……”
女尸慢慢往门缝里送进来了一个肩膀，似乎正侧着身要挤进来。
“我本来是要提醒你的！”爱伦坡急忙喊道，“是张师……张师鼓励你继续的，你还记得吗？我那时正要跟你解释……可是，可是张师在这里时间最长，我听说已经快到期限了，他肯定最希望能够多留一阵子……”
女尸停住了动作。她似乎想要正过头来，但稍微一动，那脑袋就像跷跷板一样又歪着落到了另一边去。爱伦坡激灵一下打了个战，险些咬着舌头，问道：“你、你其实没死，对不对？是不是……啊，我明白了，是不是这里对于游戏创造者有什么保护，是我们还不知道的……所以，你死了又复生了？”
“到期限，”女尸的眼睛并不是看着他的，反而好像只盯着他的两只脚，嗓音含含混混：“到什么期限？”
不仅仅看起来活像一个丧尸，似乎连大脑、思维都随着死亡一次而受损了。爱伦坡虽然认定了对方现在没死，心里多少有了点底，但也不得不鼓起胆气答道：“对，你是新来的，可能很多东西还不知道。在新游戏发布会满员的情况下，我们每一个创造者，最多只能在这儿待上十个月而已……唯独在少了人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创造游戏的时限才有可能被延长……直到新成员被送进来，再次组满了九人为止。所、所以，就有那一些丧心病狂的人，想要永远保持着缺口，自己就能多留几天了……”

第1512章 出来混肯定要收小弟的
这个新游戏发布空间，原来是以一个宽广的圆厅作为中心，再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在各个伸出去的“枝节”上，都住着一个游戏创造者；枝节空间有大有小，各人的改造装饰也不一样，若是能够从半空中往下看，想必就像是一个水泥圆盒，连接着许许多多不同的小人间。
相邻的两个居住地应该也是相连的，像是刚才夜星女王从战栗之君的房间，走到了爱伦坡的居住地时，就没有经过这个中心圆厅。不过林三酒没有一一深入，只在远处略略一扫，确定了前方有人住，就会转身扑去下一个地方。
以她的速度和隐蔽能力，在她将整个空间都扫过一遍、掌握了大概地形之后，恐怕还没有一个游戏创造者看见过她的背影。
连意老师都忍不住发了一句感叹：“在这儿，我看你的意识力总算有机会恢复了。”
被她刚才饿虎下山似的那么一扑，林三酒觉得，一时半会儿的不会有游戏创造者还敢出门了。她重新回到圆厅，仔细看了一圈——老实说，不管看几次，这里都实在太像是什么大型网络公司里的员工设施了。
用餐区一看就是有人经常用的。四台下带烤箱的炉灶边上，溅出来的油点子还没被擦干净，旁边是长长的流理台和数个水池；一张十座长餐桌，一个厨房岛，甚至还有一个冰箱。林三酒打开冰箱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也是，把吃食放这儿，万一被下毒怎么办。
除了另一边的沙发、书架、棋牌桌之外，最多的还是柜子和小仓库，装满了海量各种密封包装的食品药品，罐头、速食品、干货、米面、抗生素……林三酒数着数着就放弃了，怀疑这些存量够自己吃用一辈子——她原本还想把它们全部卡片化，这样面对游戏创造者时能占上风；可没一会儿卡片转化数量就到了上限，山海似的物资瞧着却还没下去一个角。
准备这么多物资干什么呢？林三酒也没想到自己在此时此地倒是忽然添了这么多存货，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时，心里尽是疑惑。他们都有调用文字的能力，不能用文字写食物么？
她拿出一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外形面容，收好了，掏出一盒吞拿鱼罐头。刚才还看见有土豆和鸡蛋，正好能做个沙拉……要是余渊知道自己现在正慢悠悠吃罐头，不知会做何感想？
管他呢，反正不会生气。
林三酒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就听见了远远传来的一个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慢又迟疑，在地上趿拉着，时不时还会停下来几秒，似乎那走路的人得休息一下才能继续。她耐心等那脚步声快要走近圆厅的时候，才放下罐头，望着那条脚步声传来的走廊——当一个人吸着凉气，慢慢现出身形时，二人目光正好撞上了。
“你……你是谁？”蓝衬衫一手捂着额头，又是痛苦、又是警惕，脸都扭曲变形了。他被撞之后到现在，血瘀青肿开始浮现出来了，鼻子也微微地歪了，每一下呼吸都像是在嘶气似的，听了都疼。
林三酒赶紧站起来，后退两步，四下看了看，才小声说：“你、你又是谁？我……我刚到这儿……”
蓝衬衫慢慢放下手，盯着她看了几秒，血肿的脸上透出了几分狐疑。“你刚来的？你什么时候来的？你被安排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他们刚来的时候有没有“新人培训”一类的事，林三酒不得不小心回避一点，往她觉得应该是那女尸生前所住的方向一指，答道：“我来没多久呢，你的脸怎么了？”
蓝衬衫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说：“这你别管，我只是一时大意了，下次再也不可能吃这种亏。这也就是我，换了别人命都没有了。你说你刚来……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高个子女人？脖子上系着绷带的。”
“没有，是另一个游戏创造者吗？是她……打人了？”
蓝衬衫沉默了下来，眼睛一下下扫过林三酒，不知道在考虑些什么。林三酒把两手交握着，作出一副略有点局促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取信于人——她对余渊威逼利诱、说了半天，才叫他为自己编写出了一件可以改变外形的特殊物品；不止是面貌，连身高、声音、气质，包括流露出的战力水平，都能改变得天衣无缝。
比如说，她现在就是一个灰头土脸、其貌不扬的矮个儿男人，年纪很轻，几乎没有什么能被人记住的地方。
“我回去了，”蓝衬衫终于开了口。他现在肯定已经穿上了保护性文字，但是听说林三酒不知所踪时，仍然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紧张。他看起来对面前这个新人毫无兴趣，在觉得对方不可能与林三酒有关系之后，转身就要往回走——压根没想到要提醒新人一句，现在有人正追杀游戏创造者。
“等一下，”林三酒赶紧叫住他，匆匆穿过大厅走上去，问道：“我刚来，有很多地方不太清楚……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我、我这儿有疗伤的道具。”
她刚才在柜子里翻看时就发现了，这儿储存的外伤药只有一些止血纱布、碘酒、抗生素之类的东西，若是受了伤，也得像普通人一样，靠己身的自愈能力恢复。她“道具”二字一出口，果然就吸引了蓝衬衫的注意力：“是什么？”
余渊储存的物品数据，那自然是相当好的，但为了符合自己此时的身份，林三酒特地要求数据体给它减弱了不少效果；蓝衬衫听了介绍果然没有意外，正自犹豫间，她又斟酌着补充了一句：“我初来乍到，也希望能多认识前辈，给我指指路……我、我感觉你挺厉害的，好像已经是末日里的老手了。要是有什么危险，还希望你能多提点提点。”
对方连对着一个陌生人时，都要为自己的“一时失手”而辩白，似乎非常看重面子；林三酒试着把这话一说，蓝衬衫面色果然缓和下来不少。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四下看了看，说：“我一般不愿意多管闲事，但我看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挺朴素老实的。你第一个游戏要求你什么时候开始写？”
听这话风，似乎还有时间限制。
林三酒胡诌了一句“好像是二十分钟”，自己心下也没底；蓝衬衫点点头，没起疑，吩咐说：“我不是贪图你那点道具，明白吗？我都是有经验的人了，知道写什么文字能帮我恢复，根本用不着……唔，你非要给我，那也是你的一片心意。这样吧，你跟我来，正好可以看看我写到了一半的游戏。”

第1513章 逆行的米兰昆德拉
蓝衬衫的名字叫“舟仙”，或者说，他自称舟仙。
若沿着圆厅九条走廊其中一条笔直往深处走，就会发现水泥空间渐渐退让给了一片竹林；竹林间的蜿蜒小道伸向了一个青瓦白墙的大屋，穿过门墙推开大门，前方立着一扇纱屏风，屏风后隐约是一张书桌，背对着红木窗。
从外面看起来，可料不到原来里头空间挺小；看来游戏创造者能分配到的房间大小，也是随机凭运气的。
“空间可以自己改造的，想改造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这个你已经知道了吧，”舟仙绕过屏风，说道。
林三酒点点头，目光落在红木桌上——这个桌上应该放毛笔宣纸的环境里，此时摆着一台电脑。她指着它问道：“那个是……”
“哦，对，就是它。”舟仙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说：“我觉得还是电脑打字最方便了，比别的都强。你的是一个什么？”
……什么？
林三酒一愣，忽然想起了战栗之君桌上的那台打字机，以及打字机上，她从其中掉出来的那张“纸”，明白了。舟仙就在这台电脑上写游戏？合着每一个人用于写游戏的设施，都可以自己选？
“我的是纸和笔，”她含含糊糊地说，心想纸笔总没有错的。“我没用过电脑，我怕不习惯。”
“你是末日后的人？”
“不、不是……”她说话总得时不时故意打个磕巴，还挺累。
“那怎么还能有人没用过电脑？”舟仙的惊奇中，有一半是满意，“看来你的老家世界可真不怎么样。”
“是，挺穷的，挺落后的，”林三酒立刻顺杆爬，说：“所以我也没有你这么多见识。”
舟仙似乎想笑一笑，但脸皮都肿得变了形，就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说：“莫欺少年穷，都有出头的那一天！你看你进了末日世界，不就连疗伤道具都能弄到了吗。”
所谓听话听音——林三酒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人精”，这一点却至少还明白，赶紧掏出余渊编写的疗伤道具，递给他说：“这是我一时运气好，碰巧得到的……你试一试，看看怎么样。”
“既然这是你的心意，那我就不推辞了，正好我出去也用得着。”舟仙仿佛没有听见那句“试一试”，顺手将它揣进兜里，也没有调用文字疗伤，只回报似的问了一句：“你调用文字会吧？设置好了方式吧？”
调用文字的方式，也是可以设置的？林三酒暗暗嘀咕了一句。怪不得她观察了好几个人，也没找出他们调用文字时的手段和预兆——原来每人都不一样，防都难防。
“嗯，那我就不教你了。”见她点了头，舟仙拉开椅子坐下，指着电脑屏幕说：“你想了解情况，现在跟我是一个好机会。我可没有你这个运气，我刚来的时候，那真是只能靠自己摸索闯荡，没有前人给我作示范。”
林三酒顺势表达了一番感恩涕零，舟仙这才一晃鼠标，唤醒了电脑屏幕。屏幕一亮，光映在他脸上，那一大片青肿淤血瞧着就更加起伏突兀了。他一只眼睛只能半睁着，想必很不舒服才是——
“你走什么神呢，看了吗？”舟仙忽然催促道，反而比林三酒还有点迫不及待了，眼睛里都泛着光，说：“你快看我写的游戏，不要看我。”
……看来他很以这个游戏为骄傲，有个给别人亮出来的机会，他自己都有些憋不住了。
林三酒转过头，目光一落在屏幕文档上，登时吃了一惊。察觉到她货真价实的惊奇，舟仙点了点头。
她还是头一次从游戏创造者的角度，看见被写出来的文字游戏。在眼前这张原本白纸似的文档上，已经被舟仙给写满了一行一行的文字——从理智上来说，她知道自己肉眼看见的，也的确是一行一行的文字；然而她头脑中认知到的，却完全是另一个风光声影、规则齐全的小世界。
好像突然被扔进了立体电影中一样，林三酒愣愣站着，一低头，看见了自己脚下波浪起伏的深蓝色海面，在每一次波碎时泛起雪白的泡沫。天上是一片阴沉沉的云层，低得仿佛要触及海浪了。
她正站在一块写着数字1的浮板上，放眼望去时，附近海面上还漂浮着无数同样规格大小的浮板；浮板形成了好几条道路，每一条道路的开头，都是留给一个游戏玩家的起始点。无数浮板一路铺向海天交接之处，随着海浪起伏悠悠，压根瞧不见终点。
“不错吧？”舟仙声音从身边咫尺处响起来，林三酒一转头，看见的又是同样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坐在一张红木椅上，双眼幽幽地发亮。她再一回头，一瞧见电脑屏幕上的文档，登时又回到了阴云密布下的海面上，仿佛还会随着波浪而一上一下地起伏。
就好像3D环境被来回切换了一样。
“我可是费了很多心思的，”舟仙说话时不太利索，应该是她那一下打得太沉了。但他还是坚持说道：“我跟你讲，你开始创造游戏时，首先要列一个骨架，也就是大纲……”
“这个游戏，是怎么玩的？”林三酒怔怔地打断了他。
没有人会不喜欢谈论自己，或者自己的成就——再谦虚的人，偶尔也会想提一提自己究竟有多么谦虚。舟仙立刻答道：“你继续看一会儿就知道了。”
……这真是一个很奇妙的体验。
她的肉眼正在一行一行地看文字，但是随着目光的移转，脑中认知的场景中，也开始产生了变化。这还不是一个已经投放的游戏，因此只有林三酒一个“测试玩家”；她面前的海水忽然破裂了，在哗然而下的水势中，一个什么东西浮了起来——她正要往后退半步，又及时忍住了，因为她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正踩在一块浮板上，身后只有大海。
舟仙“嗤”地一声，从鼻子里发出半笑不笑的声音。
林三酒没有转头。她的目光牢牢停留在升起来的一个大屏幕上，到现在对这个游戏的理解还是零——她原本以为是体能游戏，要从一个浮板跳到下一个浮板，可是为什么这块刚刚升起来的大屏幕上，却在给她播放电视短剧？
……应该是短剧吧？
在库房一样窄小昏暗的房间里，一个女人半蜷着腰，坐在灰尘仆仆的地板上，身边是一只打开的箱子，和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看着不过七八岁年纪，似乎是一对母女。那母亲神思不属，心不在焉，正从箱子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拿东西；要是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皮还泛着红。
小姑娘全然没察觉妈妈的情绪，精力都集中在一个个没见过的东西上了。有生了锈的破烛台，有一大叠旧衣服，一双鞋……那女人在拿起一个看起来精工细制的老式梳妆盒时，停了下来，抬起红肿无神的眼睛，对它无声地看了一会儿。
“你说你，干什么要惹他家的孩子呢？那额头上的伤……”她哑着嗓子说话了，“这个盒子还是我妈当初偷偷留给我的……”
那小姑娘脾气倒硬，一挺腰板说：“是他先惹的我！他说我活该没爸，因为你……反正他惹我了。”
母亲低下头，没说话，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这一部没头没尾的短剧到这儿就结束了，屏幕一黑，徒留一个林三酒的倒影；那倒影脸上朦胧的神色，也是一样茫然地没有头绪。
“别急，”舟仙的声音似乎有几分志得意满，活像一个兜里藏着兔子的魔术师。“你再等着往下看。”
站在那个数字为1的浮板上，林三酒一连看了好几部短剧，每个短剧都是没头没尾，古古怪怪：比如有一个村子里，每天早上，每一个村民，都必须要去村口做一套好像鬼上身了似的古怪动作。她也看不出来村民们到底是主动想跳，还是被迫要跳，因为人人面色麻木，好像这只是早上刷牙吃饭等程序的一部分，跳完了，就各自回家务农去了，连提也不会提。
等她把一连四五部短剧都看完了，屏幕上一黑，再亮起来的又是第一部短剧——母亲坐在库房里，从箱子中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看着老式梳妆盒，与她腿边坐着的女儿说话。林三酒终于忍不住了，转头问道：“这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急啊，你先看完的。”
林三酒忍着隐隐的焦躁——不知道为什么，每部短剧都在她心里搅起了某种情绪，具体是什么，她却说不清——继续看了下去。等短剧第二次播完时，屏幕上浮起了一句话：“请问这是你上一次看到的影像吗？你对它有疑问吗？”
意老师立刻说：“不是，有。”
林三酒自然清楚她的疑问是什么，更何况两次短剧的区别其实十分清楚，对于进化者来说不是什么难以察觉的问题——只不过她即使没回头，都能感觉到身旁来自舟仙的目光。
她感觉自己需要给舟仙空出一个演讲的舞台，才好继续往下挖信息。
“没有疑问啊，有什么疑问，”她装上了傻，说：“不是和刚才一样的短剧吗？这个游戏……我真的不懂。”
舟仙倚在靠背上，交叠起了双腿，活像一个即将给人开悟的得道高僧。
“你这个人啊，观察能力还真差。不过呢，要是你被卷入这个游戏，那它反而可能会救你一命。”他慢吞吞地说，“你如果倒回去再看一次，就会发现，第二次的视频中，这个女的从箱子里往外掏的东西里，少了一双鞋。”
“诶？真的？”林三酒转过身专注地看着他，显然让他更高兴了。
“接下来，每一个你刚才看过的短剧都会重播一次，问你有没有疑问，它们是不是同一部剧。重播的短剧，与第一次播的短剧，都会有点区别。”舟仙说，“如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的短剧内容，那不管你有没有指出来区别，游戏都会检测到，然后实施惩罚。”
林三酒忍不住直起了后背。装也没用？如果这是一场真正的游戏，那她刚才已经逃不过去惩罚了？
“游戏通关的目标，是要玩家把自己训练得能转眼忘掉看过的东西。”舟仙皱起眉头，敲着桌面说：“当第二次播放被改编后的短剧时，只有那些真心认为短剧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够前进到下一块浮板上。一个短剧，一块浮板。”
他叹了口气，说：“我现在还有几个技术性上的困难，没有完全设计好，所以这个游戏还放不出去。比如，应该实施什么惩罚？还得是不致命的那种惩罚，才能让他们知道教训。另外，怎么避免玩家第一次看短剧时故意不专心？”
说着说着，舟仙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已经开始了思考。
“这些短剧跟他们本人无关，随便看过之后，不记得细节也很正常……这也没法强迫，那就没难度了。要不……我把短剧改成玩家的人生经历重放吧？”
林三酒也不明白为什么，在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汗毛全乍开了。

第1514章 潜伏的目的
林三酒还是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看着一场灾难在眼前慢慢成形。
对舟仙来说，她是观众，也是回声板；林三酒存在的意义，更多是为了目睹他的灵感设计，而不是真正提出什么意见。他兴奋起来，说：“越重要的，越近期的个人经历，就越有难度。你说对不对？”
林三酒点不下去头，只是圆瞪眼睛看着他。
“这样一来，哪怕他们不去看第一次的短剧，他们也没办法回避第二次的问题了。”舟仙笑得大了，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口凉气说：“嗯，除了个人经历之外，还可以来点别的。比如他准备要去做的事，近期的目标，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林三酒低声问道。
“比方说，我问他记忆中某个人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舟仙的神色很认真，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在说后半句时，甚至不带一丝猥琐：“要是女的，也可以问究竟哪一个人是她的爱人……”
“但是，”林三酒暗暗打了个抖，问道：“你难道还能读取他们的记忆吗？这……这怎么能办到呢？”
“你怎么还有这么多地方不明白，”舟仙摇摇头，说：“这个样子，你一会儿怎么去写游戏啊？写不出来，你怎么在这儿生活？”
只有写出游戏，才能继续生存下去吗？
这样说来，或许这些游戏创造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被规则局限着、推动着，不得不制造一场场灾难……林三酒稍微吐了口气，没忘记自己的角色，说：“所以说，还得多靠大哥指点一下了。”
舟仙“嗯”了一声，与其说他是关心林三酒怎么生活，不如说是更愿意显示一下自己的知识。
“我没法读取他们的记忆，我也用不着读取他们的记忆。”他解释道，“你看着，我在这里打一段文字……”
林三酒看着他高亮了“屏幕开始播放一段短片／影像”这半句话，给它加了一个便签，在便签内写道：“‘玩家的一段人生经历或记忆，第一次时将会被如实投映到屏幕上’。”
“这是……”
“我为了给你示范，所以写得比较简短。”舟仙将手从键盘上拿下来，说：“但你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用文字标注设置出这一个条件之后，那么我不需要去一点点把玩家的记忆都找出来，否则我累死了。这句标注就是一个……唔，运作机制吧，在这个机制下，是你自己把自己的记忆投射到屏幕上的。”
见林三酒盯着屏幕没吭声，他又进一步打了个比方：“就好比说，有人对每个人都说一声‘熊’。各人在听了以后，脑海中到底是浮现出了黑熊、棕熊还是卡通熊，就是各人的事了……同样的道理，我在这里设置好，规定他投射出一段经历记忆，那具体是什么东西投到屏幕上，就是玩家下意识的反应所决定的了。”
……也就是说，越重要的、越近期的，越容易首先被想起来。
他说到这儿，补充道：“要用文字写游戏，这是一个很实用的普遍原则，你得记住了。”
林三酒点点头，表示自己懂了，哑声问道：“我，我有个事情不太明白。”
“你说。”
要问这一个问题，她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新人应该早就知道的，那她该怎么解释才好？
林三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不能就让他们简简单单地过去吗？”
“什么意思？”舟仙反而愣了，好像她刚才说的是拉丁语。
“如果是与他们无关的短剧，那未来的玩家就可以轻松过关了……”
舟仙眨了眨一只完好的眼睛，反问道：“那多无聊？”
这一下轮到林三酒词穷了。让别人轻松过关，就等于少在世上制造了一大批痛苦和死亡，这是非常明白的道理，在这个地方说起来却似乎显得十分不合时宜。
她不再说话，只是稍微垂下了目光，装作很老实似的，希望舟仙能继续往下说。她能感觉到，舟仙上下打量了她两遍，他开口时，声音微微有点发紧。
“你想写简单的游戏？你怕自己踩进自己写的游戏里？”
这是一个试探——不能让他起疑。
“啊，不是说我自己写出来的游戏，我不会进去吗？”她赶忙回应道。
舟仙的神色松了一点，却浮起了嘲讽。“那你是怎么的？你缺德要给自己积德啊？你管他们那些人出不出得来呢？”
“不是，万一我以后进了别人写的游戏里……”林三酒分辩时，还没忘记要压低声气，“我是怕到时我出不来……你不担心吗？”
舟仙对她这一个解释倒是满意了，点了点头。看起来，他就是末日里常常能见到的那种人：你与他说道德，他觉得你虚伪；你与他说善良，他怀疑你别有用心——要讲什么事，唯有从自我利益的角度出发，他才理解得了。
“看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懂的份上，我给你讲一讲吧。”舟仙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在烟雾缭绕里说道：“表面上的规则，是我们待满十个月就要被送出去，剩下四个月会被卷入别人的游戏里。但是，我们毕竟是天选之人，是游戏创造者，起跑线就比他们普通进化者提前一大块了，哪会真的束手无策？”
林三酒以为他要告诉自己只要维持住人数缺口，他们的停留期限就会多多少少被延长一阵子；这是余渊通过【鸿雁家书】告诉她的讯息——说起来，也不知道他在那具女尸身上安家安得怎么样了。要求数据体把自己活活挤出来再塞进另一个尸体里，似乎对他来说是很违和的行为。
没料到，舟仙却没提这一点。
“我们也不是专门写游戏的工具人，每个星期都要写游戏，这么多，很头疼的，上哪编啊。你也知道，我们大多数游戏都是从提供的模版里改编的，有地点限制，你经过一段时间后，对这些模版就比较熟悉了。你连原型都知道了，那你出去之后，还不会自己躲着点吗？只要不被卷入游戏，就不会引发一个又一个的游戏过程了，要是你躲起来过四个月都不会，那我看死了也是白死。”
林三酒慢慢吐了一口气。
可以使自己免受其难，但不代表一定要让他人遭受痛苦……这中间一定有个环节，她是还不知道的。舟仙和爱伦坡都提起过，他们的游戏是按照模版来写的，那么很可能模版本身就有限制，让人只能写出一些惨烈的东西来……
“有时候，我们还会互相交流一下，看看彼此最近写了什么游戏，这不等于把答案都告诉你了么，还怕个屁。”舟仙以这一句话结束了他的解释时，林三酒腾地一下抬起了头。
以她的身份角色，现在还不能问——
公寓游戏是谁写的？

第1515章 发布会内部
林三酒悄悄扫了一眼电脑下方的时间。
从她跟着舟仙进屋以来，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五分钟；作为“第九个游戏创造者”，她差不多该告辞转身，回去“写游戏”才对——但是一抬头，她就发现自己被一个之前没有考虑到的难题给困在了原地。
……房间门关上了。
她记得舟仙进屋时，明明没有特意回身去关门，她自己就更不可能主动关门了；现在仔细一想，很有可能是因为那门本体并非是眼中所见的双开木门，放着不管的话，就自己慢慢滑上了。
只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跺脚也晚了，她难道还能请舟仙给自己开门么？作为第九个游戏创造者，她连门都打不开？
好在当林三酒百般思索该怎么办时，舟仙倒是一点都没有留意到她应该回去了，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倾注在了游戏里——虽然离游戏最终完成还有两三天工夫，他却已经给它起好了名字，叫“你还记得吗？”，现在他正在思考该给记忆正确的玩家什么惩罚。
那种专注、投入的劲头，足以在任何一家公司被评为月度优秀员工。
“要是再耽误一会儿，他就要意识到你早该走了，”意老师提醒道。
林三酒看看屏风后隐约的门，又看看舟仙——想来想去，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才能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让他帮自己开门了；被打过之后，舟仙已经生出了防范，保护性文字一直穿在身上，就连动武强迫都不行。
至少在眼下，她仍旧不得不装出一副看得入了迷的样子，硬着头皮继续待下去。
“要么雷击？会不会死啊？”舟仙嘀咕了一声，删除了屏幕上的文字，望着光标犹豫。“不能死，还得要特别难受的……像那个俄国人的狗一样……”
什么俄国人的狗？
林三酒一愣，想了想，才明白他说的大概是“巴浦洛夫的狗”。
难道他是打算通过一次次的惩罚，让玩家对回溯真正的历史经历而感到生理性不适甚至恐惧，从而使记性成为一块任人揉搓的橡皮泥？
在一股不适从胃里直升起来的同时，她却同时也突然来了一个主意。
林三酒迅速抽出【鸿雁家书】、掏出笔，对舟仙说：“你真有经验，让我做个笔记啊。”不等对方回应，她就开始刷刷地写了——“余渊？你还在爱伦坡那儿吗？”
舟仙被她这话、这行动，都奉承得很舒服，哈地笑了一声，竟然难得谦虚了起来：“别人也写过几个不错的游戏，你到时候可以打听打听，学一下经验。”
或许这是一个将话题引向公寓游戏的机会。
“真的？能和这个一样难？”林三酒立刻故意问道，“你印象深的有什么？”
“我想想……”舟仙从键盘上拿下了手，目光游移到了半空里。
【鸿雁家书】上浮起了余渊的回应。
“我还在，爱伦坡刚才告诉我，新来的人比较容易成为牺牲品，为余下的人多换几天停留时间。当然，他一直想要把自己撇清关系，反复说他自己从不干亏心事。”余渊的文字停顿了一会儿，说：“我现在能够较好操纵这一具尸体了，活动开以后，尸斑也减轻了。爱伦坡应该已经完全相信我是一个活人，因为他说了两遍‘原来死字对我们是不起效的’这句话。他正在向我示好，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说他可以照顾着我一点。”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能不能找个借口，骗爱伦坡到舟仙这儿来？”趁着舟仙还没说话，林三酒匆匆写道，“比如大声叫他出去之类的……他不开门，我就出不去了。”
当然，她不能让爱伦坡察觉自己，而余渊不能让舟仙发现他——这自然都在数据体的考虑范围之内，不需要她多说。
几乎最后一笔才匆匆写完，舟仙就对她转过了头。
“有个劫匪游戏，虽然规则简单直接，但是你要一直跟着看，发现简单的也很刺激。那个游戏就是不断要求玩家抢劫杀人，不管目标是谁，基本不给喘息空间，拿不到一件东西都算输，到最后杀到精神崩溃的人都不是没有……精巧的也有，有个房间里的大象……”
是了，写那一个游戏的人也在这儿才对。
“大象？那是谁写的？”林三酒忍住一阵阵实质般的反胃感，朝他转过了目光。余渊那一句短暂的“我试一下”，仍然是纸上的最后一句话。
“本来是一个模板，改写的人是谁来着……”舟仙在关键地方却有点想不起来了，“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不是爱伦坡或者夜星女王那几个常出来跳的。”
又是模版。
“我比较喜欢公寓，”她试探性地说，“谁写过什么公寓类的游戏么？”
“没有，”舟仙毫不感兴趣地说。
似乎他不知道的，就等于没有——显然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为了别人的事而费神多想一想。
当林三酒意识到他的目光落在了电脑屏幕的时间上时，她心中不由一紧；出乎意料的是，舟仙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思考什么。
……怎么回事？
“哦，都这么长时间了？”就在她满腹疑虑的时候，舟仙的目光第二次扫过了时间，好像刚从什么遥远的地方回过神。“你是不是该回去开始写你自己的游戏了？”
“噢，对，”林三酒胡乱应了一声。让他去自己的房间看看行吗？问题是，她哪来的房间——那个女尸住哪儿，她也不知道。
“这样吧，我送送你，”舟仙却忽然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向了屏风。“这里常常有新来的人，我也见过不少了，但是你这个小老弟，还算是挺对我胃口的。”
……什么意思？
尽管疑惑仍在，但林三酒清楚，她出门忽然不成问题了。趁他转过身去时，她赶紧在纸上给余渊留了“等一下”几字，几步跟了上去——等舟仙为她打开门、自己站在一边时，林三酒正要迈出门口的脚步，猛然一下止住了。
她转头看了看舟仙。
后者高高肿着半张脸，正在血瘀的厚眼皮下看着她。
林三酒又看了看通往圆厅的走道。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但是她浑身上下却有种强烈得近乎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好几双眼睛，正在虚空中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走啊，”舟仙一挥手说，“快点吧，别耽误工夫。”
余渊说，他们会为了延长停留期，而保持着人数缺口。爱伦坡说，新来的人比较容易成为牺牲品。舟仙说，这里常常有新来的人。
即使是仅仅把这几块拼图放在一起，也足以叫人意识到这八个人在干什么了——更何况，外面走廊上那种监视感，几乎就像是巨大的眼球贴上面门一样，令林三酒直起鸡皮疙瘩。
顶替了那年轻女孩的位置，她现在是第九个人了。

第1516章 小恶魔
林三酒无声地低低吸了一口气，一脚踏出了院门外。
被紧盯着的感觉一下子强烈汹涌起来，差点将她打了个趔趄——感觉上，这是至少好几个人的眼睛——但是，好在她没有触发什么陷阱，没有被文字困住。离开舟仙的地盘之后，眼前的走廊静静地向前方延伸出去，目光越过一片尽头空地，隐约能瞧见圆厅的一个边。
看来他们对她还没有产生怀疑；之所以只是监视她，而没用上别的手段，大概是因为他们都认为她是第九个游戏创造者，觉得文字对她不起作用。
在她刚才随舟仙进屋之前，还没有产生这种被监视感……这么看来，一有可能是当她在圆厅里自报家门的时候，不知怎么被听见了；二有可能是舟仙有暗中与其他人联系的途径，刚才已经向他人通了风报了信。
不管原因究竟是哪一个，按照这个逻辑推理，既然大多数游戏创造者都以为她是新来的，那么就证明爱伦坡暂时还没有与大多数人取得联系，所以才会对他所以为的“第九人”示好……万一他们有暗中通讯的办法，爱伦坡一与他人联系上，那余渊岂不是危险了吗？他脱离了自己的“容器”，贴在一个尸体上，相比往常可脆弱多了。
在后方舟仙“砰”一声关上了门的时候，林三酒刚想要掏出【鸿雁家书】，又及时忍住了——被监视的感觉来自周身上下、四面八方，她不敢保证自己写的字不会被人看见。
怎么和余渊联络？总不能大剌剌地走过去吧？
林三酒快步走进圆厅，在她经过一张椅子的时候，她突然一伸手，把椅子给远远甩飞了出去——它重重撞在不远处的一个粮食柜上，在砰然一响的撞击声中，脱离歪裂地劈了叉。直到那声响叫她也吃了一惊，她才意识到自己烦躁得有多厉害。
“忍住，”意老师立刻提醒道，“你别一不小心露出了真实战力。”
真实战力——若是论战力，这群人加在一起也就够林三酒热个身，对她的损耗都不会超出三块创可贴。但是偏偏就是这么一群人，却叫她处处瞻前顾后、左右为难，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拿他们怎么办好，这种憋屈劲儿，远比受制于强者更叫人心气不顺。
林三酒吃得了苦忍得了痛，却最讨厌被束缚住手脚。在她差点又要一脚将那粮食柜也踹出一个洞时，她忍住气想了想，扭头就直奔向了下一个游戏创造者的房间。
他们越是闪闪躲躲，她越是要单刀直入。
在被紧紧盯着的感觉中，她大步走近一个外表还保持着原状的水泥屋子，抬手“咚咚”敲响了门。外头有监视，不能联系余渊，那她在游戏创造者的房间里总可以了吧？想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暗中联系的系统，那她直接上门观察他们的反应就行了吧？
几乎在她拳头敲上门板的同一时间，门后就响起了一声锁芯响动；她一怔，停手不敲等了几秒，门却没有开，显然刚才门后那人是在忙着上锁。一个稍稍有点模糊的男性声音从门后问道：“谁呀？”
似乎正是那个张师……林三酒刚要张嘴，不由顿了一顿。
她这边才一举手，那边就同时开始锁门了，甚至都没有响起朝门口赶来的脚步声；那个张师早就知道她在往自己的房间来了，也早就在门口站着了，才能赶着先把门锁上——他大概就是监视着自己的目光来源之一。他还不知道，他就是不锁门，自己也进不去。
“你好，我是新来的，”林三酒立刻答道。
“噢？”
“我迷路了。”
门后的张师似乎万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个回答，只好又来一次：“……噢？”
总噢什么噢，嘴是变金鱼了吗？再听一声噢，她都想一拳砸破门板把他的脸打扁。这些人个个都有文字护体，也不知道在谨慎提防个什么狗屁。林三酒忍着无名火说：“你能不能给我指个路？你要是担心的话，你不用把门完全打开，就开个缝，指一下方向就行了。”
只要有一个缝，她就能靠力量强行推门进去了——来自身后的监视，可以被她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至于张师，她有把握能在对方喊出声之前，就把他的叫声给捂死。
张师顿了一下，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才慢慢回答道：“我怎么知道你的房间在哪？我就是想帮也帮不上啊。”
明明九个房间中只有一个是空着的，剩下的都被他们八人占满了，新来的人的房间还能在哪？
这个张师鬼话倒是一套接着一套，不死一回简直都可惜了——林三酒张嘴正要说话，忽然心中一凛，急忙咬住了舌头。
对方当然知道新人的房间会是哪一间，张师分明是想试探一下，看看新人知不知道他知道。既然林三酒要演第九个人，就没有任何理由清楚自己到来之前的事情。
“那我怎么办才好？”她假装失望地叹了口气，“我马上就要开始写游戏了，赶不回去会发生什么事？”
张师不吭声。这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都想好要写什么游戏了，”林三酒一边嘟哝，一边从门口退开了两步，作势转身要走：“我想要没收他们的能力呢……”
“你这就天真了，”张师果然没忍住开了口，却仍然没开门，只贴在门后说：“就算输了游戏的惩罚是把他们的能力抽出来，最后也不能加在自己身上，你以为我们没试过么？”
“可是刚才那个大哥告诉我，他就成功了……”
“等一下，”张师听着她的声音越走越远，迅速打开门，探出头叫了一声：“你说舟仙吗？”
林三酒慢慢吞吞地走回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当她走近门缝里那半张胖脸时，她一手按住了门把手，一用劲，就将门带人一起给推进了屋子里去——“我不能待太久啊！”在门后张师咕咚一声跌倒时，她还没忘记大声喊了一句。
“你、你干什么……”张师的一张脸上肉层波动，又怒又白：“你这人——”
林三酒放出了一小团意识力拦在门缝里（意老师抽空说了一声“得，又用掉了”），连抬头打量一下房间内部环境都没有，赶紧低头抽出【鸿雁家书】、拿出笔，就要给余渊留言。
假如张师没有锁门，他就会意识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原来不是游戏创造者之一；可他偏偏锁了门，因此一时间没想到林三酒用强，是因为她没有打开门的授权，气得唾沫星子都从他暗红的厚嘴唇里喷了出来几滴：“怎么的？你还想打劫吗？你这种新手屁都不懂，你知不知道，文字对别的游戏创造者是不起效的，更别说我身上还有保护！”
对于他都说了些什么，林三酒充耳不闻。上一次对话的最后一句话，仍然是她留给余渊的那一句“你等一下”，也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干什么；她提笔匆匆写道：“你不用叫爱伦坡来，我已经出来了。你要当心，我怀疑他们之间有……”
“有”字还没写完，房间里忽然响起了“滴”的一声。
林三酒蓦地抬起了头。
这儿被设置成了酒店的总统套房，似乎还是十年前的浮夸皇室风；她此时正与张师站在门口玄关里，在玄关靠墙处的长几上，摆着一部电话机。
“喂，”爱伦坡的声音从电话里响了起来，“刚刚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小恶魔的吧，她没死。就是跟你们说一声，看看情况，你们要下手也等过两天再下手。”
张师慢慢地朝林三酒转过了头。

第1517章 套话得先上头
余渊把【鸿雁家书】重新塞回了尸体的裤袋里，看着爱伦坡朝他转回了目光。
……就在刚才这几十秒里，有什么事发生了，但他一时间却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三酒在纸上写下了“我怀疑他们之间有”这半句话，至于他们之间有什么，他等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等来——再一抬头时，他就察觉到了，爱伦坡在他刚刚分神去“读”【鸿雁家书】的时候，似乎干了点什么事。
他干了什么？
在刚才几十秒里，爱伦坡一直安安静静地没说话，只是在用光标在他的大屏幕上划来划去，似乎在出神思考。大屏幕是他编写游戏用的终端，看起来像是一块投影布；因为他手上这个游戏才刚刚开始，那块大屏幕上现在只写了第一句话——“场地：居民区外的便利商店”。
“你要是不急着回去，我们可以多聊一会儿，”爱伦坡亲昵地在女尸手上拍了两下，当然，他显然没觉得这是一具女尸。“来来，等我把房间布置恢复一下，我们坐沙发上说话。”
“不用了。”余渊低头看了看被拍的那只手，把它从放饮料的台子上拿了下来。爱伦坡刚才陆陆续续把他编写游戏时的“工作环境”给恢复了一些，但他看不出这么干是因为什么——爱伦坡现在并不像是要编写游戏的样子，把编写终端拿出来干嘛呢？
……是巧合吗？
爱伦坡悄悄干了点什么事，与此同时，林三酒的话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现在都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她却再也没有传来消息。
……看来他的任务还没完。
这种处处都需要他帮一把，才好不容易混入了新游戏发布会的人，真的能反过来帮他摆脱数据体身份么？真是叫人觉得靠不住啊。
在余渊面无表情地想到这儿时，爱伦坡已经把沙发又一次布置好了。他的文字似乎是直接从手心里甩出来的，连余渊都没看清他们的动作；等沙发一实体化，爱伦坡顿时跌坐进去，拍了拍自己大腿旁边的位置，笑道：“来，来，坐着说。”
要套出话，就得让他先上头。
余渊参考了一下女性人类向男性人类释放信号时的表现，抬起手将头发撩向耳后，考虑到自己对面部精细肌肉的掌握还不熟练，他没试图微笑，只是稍稍低下头，说：“你对文字运用得好熟练啊。”
爱伦坡嘿然一声。
“你应该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七八个月吧，”爱伦坡交叠起了双腿，往后一靠，说：“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我教你。来，坐。”
反正是个尸体，你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余渊抱着这个念头，在他身边坐下了，爱伦坡的胳膊搭在他背后的靠背垫上。“你和舟仙熟悉吗？”——林三酒那句话或许是为了提示他和舟仙之间的关系。
“他？不怎么熟悉。除了大家聚在一起偶尔交流一下自己的游戏，我和他没什么来往。”
那林三酒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你们是怎么交流自己游戏的？”余渊问道。他没有忘记一直用专注的眼神望着爱伦坡，好像对方一张嘴就是《战争与和平》。他问这个问题，是冒了一点险的，但是考虑到死去的女孩是个才刚来的新人，也许——
“你不是也交流过吗？”爱伦坡皱起了眉头。
……没想到他才冒个险，就撞上了铁板。
余渊眨巴了几下眼睛，微微张开嘴，努力作出了一副惊讶。“啊？我有吗？噢，难道是那个——”
“对啊，”爱伦坡眉间的纹路更深了一些，往后挪开一点，似乎突然想要再打量他一遍。余渊认得出来，这是人类起疑心时的表情，虽然对方可能一时还想不到与自己谈话的对象是个死人。“你那天不是也在吗，大家下午聚集在圆厅里，你还讲了自己第一个编写的游戏。”
“说来你别笑话我，”余渊低下头，让长发垂下来，假装成不太好意思的样子，说：“我那天是第一次，所以很紧张，我还以为当时那个是工作报告之类的……你说交流，我就觉得是大家平常在设计游戏的时候，聊聊天啊什么的。”
爱伦坡肉眼可见地放松了，手臂重新搭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他笑了一声，说：“平常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们不肯告诉你实话，其实吧，我们每周都要安排一次这种交流聚会。为什么呢，我们平均一周出一个游戏，那么就需要把自己的游戏分享给大家知道。这样以后等我们万一运气不好，被送出去了，还可以避开彼此写的游戏。”
“一般来讲谁负责安排啊？上次那个，是固定时间吗？”
“大家商量着来呗，差不多一周了就有人提，看看大家当天都什么时候有空……”
余渊怔了怔，随即忽然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林三酒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了——他们之间有联系方式。
这就是爱伦坡为什么在明明不写游戏的时候，也把他写游戏的工具拿出来的原因了；他一定是通过它向他人传送了什么消息——只要一想到他现在身边发生了什么值得说的事情，余渊就知道，林三酒的掩护暴露了。
她没有写完下半句话，很可能是因为情势不允许。假如有人对她施放出了限制人身自｜由的文字，然后通知另一个人去解决她……
他不能在这儿继续耽误下去了。余渊腾地站起身，把爱伦坡刚刚凑上来的手都撞开了；面对他有点吃惊的神色，余渊想了个借口：“我忽然想起来，我第二个游戏里还有点问题，得回去看看。”
爱伦坡登时有点失落，伸手还想去拉他，口中说：“着急么？要么我跟着你一起去看看？”
“也好，那我们现在就走吧，”余渊想了想，决定暂时把他拖住，让他成为一个给自己开门的道具。爱伦坡一听见他同意了，高兴了，脸上肌肉顿时颤颤欲飞起来，跳起来就和余渊一起往门口走。
余渊有意退开半步，让他给自己拉开了门。
“你第二个游戏是什么内容的？”爱伦坡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不是我说啊，你第一个游戏吧，太软和了。虽然说也不是不行，但是写那种平平淡淡的东西，没啥意义。”
“哦？怎么太软和了？”余渊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死在你那个公寓剧情里的人，在游戏结束之后也没有真死啊，”爱伦坡抱怨似的说，“他们就是跟着发了一场疯，演了一场戏，过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这个没有挑战性。”
如果余渊会被“惊讶”这种情绪冲击到的话，他现在估计就该栽下去了。
饶是身为数据体，他都不得不缓了几秒，才慢慢问道：“原来你记得我那个公寓的游戏啊。你觉得哪里改改比较好？”
……这个世界里公寓多的是，现在还不能肯定此公寓就是彼公寓。
“怎么不记得。你们新人刚来的时候，设计的游戏一般都比较不咸不淡。”爱伦坡建议道，“要我看，你完全可以把它改成一个生存类的游戏，外界带来的物资一律失效，进去八个人，只给放四个人的生存物资，不断有灾难……啊，对了，那个神婆的角色，你可以让她不断对灾难发表预言嘛。我跟你讲，他们最喜欢先对传递坏消息的人动手……”
余渊的手在自己的裤袋里，紧紧握住了【鸿雁家书】。
抓走季山青的游戏创造者，原来是这个已经死了的人？

第1518章 思想工作
……林三酒在脑海深处升起了一个隐约的念头：她小瞧张师了。
这些游戏创造者战力低下，各怀心眼，一盘散沙，所以即使他们能调动文字，她也没有真害怕过——就拿张师来说，哪怕他刚刚听见了那女孩没有死的消息，对付林三酒时，他也不会直愣楞地往外扔出一个死字。与行事还有几分莽撞的年轻人不一样，涉及到张师自己的身家性命时，百分之零点一的风险几率他都会嫌太大了。
同理，他也不可能放出“昏迷”之类的文字来。二人都昏迷了，就等于二人都死了，因为找上门来的其他游戏创造者绝对不可能白白放过这个好机会。既然她不会死，也不会失去意识，那么不论要挨什么负面影响，她难道还能挨不过张师？
当然，这些都是在她真正看见文字之前的思维活动了。
她现在还能听见的，是意老师持续不断的呼唤声，就好像她是一个濒死的人，必须得呼叫她的名字、让她保持注意力：“林三酒！林三酒，你好好想一想，你现在的感觉都是被文字引发的，你不要……”
林三酒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对面的张师，写到一半的【鸿雁家书】仍然握在手上。
张师已经重新站稳了，虽然肚子挺得那么大，看着仍旧那么肥胖沉重，但是正是这份沉重感，给他带来了一股稳若泰山、不急不缓的气度。他看了看林三酒手上的纸，又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这才试探着慢慢说：“来，给我看一下。”
好像被人调节了一样，他一出声，意老师的声音立刻就摇晃、减弱、失色了，如同枯黄的历史旧文件一样，不再具有意义。
林三酒沉默了几秒，终于顺从地走过去，将【鸿雁家书】递给了他。
张师不由升起了几分喜色。他接过纸片，垂下眼皮，一边扫视纸上文字，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个东西上交给我，你没有意见吧？”
“没有，没有，”林三酒急忙答道——她自己也很不适应这种新升起的感觉，就好像她生怕自己说晚了，对方要误会了一样。她得陪着小心，斟酌词句，却不是像面对人偶师时怕刺激他的回护之心，反而是令她觉得陌生的恭敬谄顺。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何况脑海中的意老师也始终不放弃，一直在试图发声；但是这一些小小的不协调音符，都在张师背后那几个文字的威力下，被压制、被消解了。
足有两三米高的「威」「权」二字，高高顶住了天花板，在张师身后形成了明光与阴影的结合体。每一个被叫出来的文字气质都各有不同，但从没有哪一个，像它们这样肃杀、庞大、沉重；强烈的、不容置疑的白色光芒仿佛随着笔画而凝固了，在边缘一转折，又投下了令人心惊的深邃黑暗。
在这二字面前，人就不存在了。
它们站在谁身后，谁才存在。对于它们，林三酒不敢直视，又不敢不看——都是出于同一个原因。
张师已经彻底放下了心。他的文字，对他自己也起效，于是他行动、讲话之间，都越来越有大人物风范了；他抖了抖手中的纸片，慢慢地说：“你在这里还有一个同伙啊……”
幸好大部分对话，都已经被新的字迹给“推”上去，从纸片上消失了；除了“爱伦坡那儿有她的同伙”之外，张师看不出任何其他信息。
“是的，”林三酒立刻答道——随即使劲压下了主动交代更多信息的冲动。她很难讲清楚自己心里现在是个什么感觉，她一面想低头，想弯腰，想赞叹，一面想挣扎，想逃，想将他推倒。但是她不敢。她除了一动不动，什么都不敢，因为张师现在既没有叫她陪笑，也没有逼她造反。
“你就是之前冲出来的那个女人吧？”张师抬起眼皮，看了看她，“你把原样恢复一下，我看看。”
如果不做他又能拿她怎么样？林三酒想不出一个具体的可能会发生的后果，但她只要稍稍想一想“不服从”这几个字，就感觉自己快要一脚滑下悬崖边了似的，连胃都紧紧缩拧在了一起。
她解除了自己的伪装。
张师睁圆了眼睛，连连点了几次头，说：“嗯，没想到，你还是可以的。哦，”他似乎忽然在脑海里连上线了，“这么说来，你之前那个所谓的人形物品，其实就是你的同伙吧？他根本不是人形物品？”
林三酒垂着眼皮，点点头。她仿佛一瞬间就退化成了一个小孩，软塌塌的，没有主意。
张师咂了咂嘴唇。“爱伦坡呢？他又知情多少？”
“他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他以为我的同伙就是游戏创造者之一。”她哑着嗓子说。
“他说那女孩没死，又是怎么回事？”张师皱起眉头，追根究底：“你不要以为你可以瞒得住我，那女孩究竟死没死？”
“死了……”
“那他为什么说没死？”
林三酒觉得她的牙根都在打战。要她暴露自己，这是一码事；要她主动将余渊供出来，又是另一码事了。她的指甲深深扎进掌心里，血液一阵阵冲上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因为我的朋友……他假装成了……”
她后半句话说不出来了，但是即使现在咬住嘴唇不再说话，也没了意义——张师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可惜啊，”他慢条斯理地说，“可惜爱伦坡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现在每一个人知道那女孩没死，知道你这个人的身份有蹊跷了。他们也不是完全地傻……你看见我这部电话了吧？”
林三酒恨不得一只眼睛看电话，一只眼睛盯着「威」「权」——她总疑心自己一个看不见，它们就会将自己无声地碾压成碎粉，在风里消散掉。
“它其实不是电话。我嘛，比较念旧，所以把我的内部消息系统给设置成了这种外貌……”张师背过双手，原地踱了几步，说：“但其实只要一有信息，它马上就会播放给我听，我要发送信息，也用不着一个一个打电话。你看，从刚才爱伦坡那条消息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我却没有收到其他人的任何消息。”
林三酒没出声，静静地等着他说。
“这说明什么？”他一挥手，冷笑了一声，说：“你进了我的房间，他们都明明白白地看见了。现在你的身份突然成疑，你又迟迟没有出去，他们恐怕要么以为我已经倒了霉……要么我已经控制住了你。”
张师说到这儿，停了一会儿。
“这些人啊，胆子不大。一时半会，他们还不敢进来……等我们在屋里待待时间长了，他们就该想要进来看看了。”
张师望着林三酒，近乎慈祥地笑了一笑。“在这段时间里，我觉得你的这个思想啊，还是要好好锻炼一下。”

第1519章 辨认敌我需要智慧
林三酒站在一边，看着张师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大卷绳子。
绳子是进化者常常需要准备的物资，他有倒是不出奇；出奇的是，他现在正将那绳子绕过「威」「权」二字的笔画，将它一圈圈缠在自己腰上、肩膀上、大腿上……文字虽然巨大，却似乎没有多少分量，张师往前试着迈一步，文字就跟着被拽过去一点儿，始终在他背后跟着。
他似乎生怕自己与「威」「权」分了家，只有在背靠这二字的时候，脸色才稍稍好看些。他和林三酒都受了文字影响，但是二人受到的影响却还不一样——比如现在，他在系绳子时突然一抬头，满面都是杯弓蛇影的紧张与警惕：“你看什么？”
“没什么，”林三酒立刻低下视线，说道。
张师的目光在她身上长长地、狐疑地停留了一会儿，系绳子的动作更加快了。等他把文字终于牢牢系在自己背后时，他这才像是把一颗心落回了肚里，告诫她道：“你离我远一点，别想碰我的绳子，知道吗？”
文字太大了，虽然张师已经尽量将自己与它们捆绑起来，但始终不可能像背包一样背在身上，仍留了一截绳子垂荡在他身体与文字之间。按理说，这或许是一个可以破局的关键，但林三酒只要稍稍想一想自己切断绳子的画面，就连呼吸都似乎困难了起来。
感觉上，好像一切断绳子，就会有铁轮因此而缓缓转动起来，直至将她碾死。
再说，就算没了绳子，只要张师仍旧站在「威」「权」二字前面不动，她就仍然要受这种影响——更糟糕的是，才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她就能感觉到自己对这种恭敬谄顺的态度越来越熟悉了，也越来越麻木了。
一旦它变成新的常态，林三酒担心她会再也不记得在此之前，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因为人的记忆往往是很短的。一个今天编的新故事，重复上一百遍，就会变成铁证如山一般的你的历史。
“你老老实实，听话守规矩，我自然不会亏待你，明白么？”
林三酒忙点了点头。
“毕竟你不经允许，毫无规矩，冒冒失失闯进这里来，如果没有我现在愿意收留你，教导你，你早就死透了。”张师慢慢地说，“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
这话她之前听夜星女王讲过好几次了，那时心里只有嗤之以鼻——但轮到张师说这番话的时候，她仔细想了一想，发现确实是这样。
她擅闯他人领地，本来已经是理亏在前了，张师完全可以向其他人示警，联合其他人围剿她；但是他却愿意接受她这么一个外来罪犯，还愿意给她机会改过……哪怕他是另有目标吧，至少她也的确是受了他的恩惠，应该感恩。
“林三酒，”意老师忽然说，“你意识不到这种说法，有什么奇怪吗？”
林三酒在裤子腿上抹了抹手掌，擦去了掌心里的汗。她被一股莫名的焦灼来回灼烤着，从鼻腔里发出了低低的一声“嗯”，对张师说道：“是这样。”
张师略微满意了一些，示意她跟着自己走进房间。他的游戏编写终端，与舟仙同样都是一台电脑——考虑到它的方便和性能，这也是情理之中的选择。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内部联系系统，和一个文字库。文字库可以给游戏提供原材料，其中一部分也可以在游戏创造中心里叫出来，为我们提供方便。”
张师在桌后坐了下来，为了能够顺利坐下，还不得不有点狼狈地理了半天绳子，调整了半天文字位置，看起来其实很有几分可笑。林三酒当然不敢笑；张师也没有邀请她过去看，只将显示屏转了过来，似乎要给她做什么介绍，说：“我们的文字库是共通的，里头一共有五套监视性文字。”
这么机密的信息，如今张师竟然告诉了她……林三酒止不住地产生了一股受宠若惊。这个游戏世界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连自己参加的游戏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张师却让她接近了核心机密！
这是多么大的信任和器重！
意老师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话，林三酒没有听清楚。
“监视性文字呢，不比防护性文字，”张师慢条斯理地说，“不是人人都能拿到的，有个先来后到，来晚了就没有了。我就拿到了一套，放在外面圆厅里了，需要用的时候就把它们激活。”
那也是被监视感最重的地方。
“我给你看看，”张师一边说，一边在屏幕上叫出了监视画面。林三酒打眼一看，不由心中一凛，忙凑近了一些。
爱伦坡与那个早已死去的女孩，此时刚刚走进圆厅里。余渊控制的女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爱伦坡却时不时地就往他身上轻轻撞一下，手在女尸胳膊上划过去好几次。
“这就是我说的，成不了大事的人。”张师摇了摇脑袋，肥厚的面皮嘟噜一晃荡。“嗯……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和没死一样啊，你那个朋友挺有手段的，怎么操纵的？是像牵线木偶一样吗？”
林三酒发现，顺着他的意思说假话一点不难，自己毫无心理负担。“就是这样，您分析得很对。”
“嗯。”张师拉长声音说，“我对这个游戏创造中心呢……有一番改造的构思，我这个人是有计划的，与他们那些浑浑噩噩的人不同。”
林三酒默默地听着。屏幕上，爱伦坡正将余渊给拉到了一张桌子旁边坐下，自己转身去给他煮咖啡了，哪怕光是一个黑白的背影，都能看出来那份殷勤。
“新游戏发布会，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张师慢慢地说，“现在世界上的游戏已经足够了，再产生新的游戏，也只是锦上添花、更新换代而已，我认为这么多人都留在这里编写游戏，完全没有必要。”
“您讲。”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能够从此彻底地改变我们在末日世界中流浪的命运，”张师说到这儿，也略略激动了起来，脸皮都有些发红了。“从此我们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的手里，再也不会颠簸流离、朝不保夕！”
林三酒站着，他坐着，但是她觉得自己正在仰着脑袋听他讲话。
“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可以被文字化的。”张师缓下声气，说道：“这也包括了你我。在此之前，文字化是一种惩罚。凡是因为游戏失败而被文字化的人，都成了我们编写游戏时的角色库一员，哪个游戏需要用到NPC了，就从角色库里挑一个放进去。那个人，即使他还记得自己被文字化之前的事，也将会永生永世地作为一个NPC，在我们编写的游戏中服务。”
“这个过程……可以逆转吗？”想起了和百合，林三酒抱着几分侥幸期望说。装着她的电梯厢，现在还在她的卡片库里待着。
“不可以。”张师一挥手，说：“但是这不影响，不如说，逆转不了更好。你还没想到吗？文字化了以后，人就不会再离开这个世界了。你听我的，我保你可以彻底摆脱传送轮回，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你想在地面上生活，还是想在这个空间里生活，都可以，只是有一个前提条件。”
林三酒倾过身子，问道：“什么前提条件？”
张师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果这里还有另外八个游戏创造者，我怎么能保证你我的生命安全？怎么保证这个计划顺利完成？怎么保证他们不害我们？”
有点道理。
只不过，与其说是被这个含糊不清的计划给折服了，倒不如说林三酒只是清楚地感觉到了，张师对她有要求——不管对方的计划是什么，她都必须要达成他的要求，她才能好过。她立刻点点头，表示了附和。
“那就对了。”张师很慈祥，“你要记住，我们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在努力。你难道不渴望今早摆脱轮回传送的那一天吗？”
她又点了点头。
“你还是很不错的，知道改正，知道好坏。”张师满意了，自己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文字，抬起一只胖手，指着屏幕上的两个人说：“那你告诉我，操纵这个女孩的人，是你什么人？”
“是……朋友？”
张师忽然冷下了面孔，从厚眼皮下注视着她。
“是吗？你再好好想想。”
林三酒后背上泛开了一片冷汗。
她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他和我们的目标一致吗？他会不会怀有二心？”张师启发她道，一个字比一个字重，响亮。他现在不仅仅是在用声带发声了，他敲打着的东西，也远不止是林三酒的耳膜。“其他游戏创造者，是我们消灭的目标，他却和他们走得那么近……你好好想一想。”
他咬着字句，慢慢问道：“他到底是你的朋友，还是敌人？”
林三酒闭上眼睛，微微地吸了一口颤颤的凉气。
对啊……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实，她竟然都没反应过来。游戏创造者是她的敌人，余渊对于敌人的态度却这样暧昧不明，本身说明了他的立场有问题。毕竟是数据体，不是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是……是我的敌人。”她真心实意地说。

第1520章 以身诱敌
原来文字库里的文字，分成两种。
第一种，专门用于创造游戏，也只能用于创造游戏。它们数量庞大，取之不尽，写在“纸”上时，就像小说家写作一样，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有些游戏里被吸收、被文字化的人，就会变成一个词典里的人名，写下来自动变成全套的——比如说“白聪”这个人名，包括了“男，身高一米七五”等等讯息，毕竟它本身就是一个人。
第二种，却是专门给游戏创造者用的。
他们叫出来的“蝗虫”，“死”，“牢笼”之类的字眼，与更多的同类文字一块儿，全部单独存放在另一个清单里；需要用上哪一个，就把哪一个叫出来。与第一种文字不同，这些可以被叫到身边的文字，却是有数量限制的，有的字词甚至只有一套——你这头把“自由”叫出来了，别人那儿就少了“自由”两个字。
“很多人不懂，以为叫出来的文字只能影响自己，那么去研究它干什么？他们对于这张清单的认识就是，哦，有防护性文字，有监视型文字，够了。”张师摇了摇头，仿佛很遗憾似的，“此言差矣！他们想得还是不够深呐。”
也是，人人都想得深了，「威」「权」二字怎么能轮得到你。
林三酒知道这个念头十分大不敬，当它浮起来时也隐隐有点不舒服，仿佛亵渎了一个什么形象——然而奇妙之处在于，她一面感觉张师受到了冒犯，一面又不怎么真正在乎。
话说回来，当初余渊曾下判断说，他们不能叫出“天下无敌”，然后真的变成天下无敌——那时他下此判断的基础是，为了不让游戏创造者自相残杀，这种对他们本身武力的积极影响，肯定是有限制的。如今一看，很可能那张清单里压根就没准备“武艺超群”之类的文字。
想起余渊，林三酒心里微微揪住了一点儿。
曾经的同道，在转眼间就成了对立阵营的人，即使她无法像张师希望的那样提起敌人就充满仇恨，遗憾、失落也总是难免的。
在她走神时，张师仍旧在继续说话，说着说着看了她一眼：“……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在听。”
“我刚才说什么了？”
林三酒沉默了一下，侧耳等着意老师的声音出现。潜意识会为她捕捉住张师的话，她对此并不担心——然而等了两秒，应该传来意老师声音之处，空荡而寂静。
意老师呢？
“你怎么这时候还不专心？”张师立刻批评道，“你还想不想做事了，不想做也行，你出门就可以被其他人弄死。我告诉你——”
等等，意、意老师呢？
“你在遇见我之前，那叫什么状态？一个人垂死挣扎！孤零零的，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她……她脑海里是有一个意老师的吧？
林三酒怔怔望着张师，把他接下来长篇累牍一番教训听进了耳朵里，心中慢慢狐疑着不确定起来。余渊是敌对阵营的人，不算；这么说，她之前一直是一个人的话，意老师显然就不存在了。
她关于意老师的记忆……其实是想象么？
“我再重复一次，”张师的口气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计划，跟第二种文字息息相关。”
林三酒觉得自己就像是大梦一场忽然醒来，发现自己奇妙旅行中的旅伴并不存在一样。现实就是石灰岩，缺乏颜色，无聊，且沉重。对于张师的计划，她实在提不起兴趣，却不得不装作很积极的样子，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应该都穿上了防护性文字，所以你出去了，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张师沉吟着说，“他们此前没有穿，是因为这么多个月下来，风平浪静，我们彼此都不能对彼此下手，早已经形成了一种虚假的安宁。现在你一来，他们的危机意识肯定上来了，不看见你的尸体，恐怕没人会脱下防护性文字。”
“我有办法变成一个尸体的样子，非常逼真。”林三酒立刻说道。她总觉得这口气不太像自己，但是又确实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这感觉，就像是早上起床后一站直，发现双脚换成了另一个人的。
“哦？”
只需对方一个字，林三酒就忙活起来了。她忙掏出了【cosplay爱好者今天拜访了殡仪馆】，详细给他解释了一遍用法，还主动展示了几个死相——尽管她也隐约知道，她为之添砖加瓦的计划，最后很可能与她毫无关系，受益人根本就不会是她。
对于这个物品的效果，张师又惊讶，又满意。
“你稀奇古怪的东西倒是不少，”他慈祥地说，“我看这个很好嘛，谁看了都会信以为真。不过有一点，即使他们看见了你的尸体，也未必会马上就解除文字保护。很可能等个一阵子啊，哪天洗澡的时候才顺手解除了啊……我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这倒是。林三酒也跟着一起皱起眉头，好像很伤脑筋——因为她没有不跟着伤脑筋的选择。二人在沉默中思考了一会儿，张师的目光忽然在那个已经转回去的屏幕上一扫，“嗯？”了一声。
“这俩人怎么冲这儿来了？”他有几分讶然，把屏幕又转回来给她看。
林三酒心中一跳，果然看见屏幕上的两个黑白人影正往一条走廊深处走，看着应该就是通往张师房间的路。余渊微微落后半步，爱伦坡一边走一边侧头与他说话，随着他们越走越近，声音也逐渐从门外走廊上响了起来，仿佛是一截被抽离错置了的配音。
“……我的消息可靠，没错的，她就是进这个房间了。她好像装成了一个游戏创造者的样子，我估计她也以为你死了呢。”爱伦坡的声音从模糊至清晰，直至门外时才停下了脚步，“诶？这门开着啊。”
房间内，张师与林三酒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点没了主意。
余渊很显然是来找她的……林三酒在心里默默地想。要是意老师还在就好了，她还能商量——那真的是她的想象吗？
被那一小团意识力挡住的门，此时仍旧微微地开了一条缝。
林三酒在脑海中仔细转了转这个念头。眼前有两个事实，一是她有意识力；二是意老师不存在——这不对——她想到这儿时，目光恰好扫过张师背后的文字，就像大脑被打了一下似的，立即又释然了。其实这二者之间不存在矛盾，谁规定了有意识力就一定代表会有意老师？张师都说了，她之前就是一个人的，张师都不信，还信谁？
张师当时没有把门关上，是因为他要让其他人以为屋里出了变故，所以屋主——也就是他自己，连关门的余暇都没有了。他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上了门，而且还是半路上忽然转弯的余渊与爱伦坡二人，一时间盯着门口的方向，面色铁青。
“是……爱伦坡吗？”
这个声音细细弱弱、从嗓子眼里传出来的问题，刚一出张师的口，林三酒就被惊得一颤。她赶忙回头一看，发现他已经站起来了，正牵着背后两个巨大文字一步步往旁边一堵墙后走，每一步都落得十分小心，轻轻的声响迅速被吞没进了地毯里。很快，他就把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巨大文字，都藏在了第二堵墙后，从门厅里压根瞧不见他。
“诶，你、你没事吧？”爱伦坡被吓了一跳，“我听说——”
“是的，”张师还是用同一把黄鼠狼快要咽气了似的嗓音说，“那个女的……她……”
一边说，他一边冲林三酒使了个眼色，又用口型慢慢说了几个字：“躲起来。”
林三酒四下一看，实在躲无可躲，干脆转到了办公桌后，一矮身蹲下了。那个屏幕此时背冲着她，荧光在屏幕四周上亮起微微一圈白。她犹豫了一下，无声地伸出手，慢慢将它朝自己转了过来。
“她伪装成了第九个游戏创造者对吧，”爱伦坡说，脚下一时犹豫着不进屋。“我听说——”
“是，幸好我反应快……我昏了过去，现在才刚醒，那女人也不见了。”张师慢慢地说，这声音还真像是受了伤再撑着说话。“她的手段太厉害了，她竟然能够利用我的……我的……”
“利用你的什么？”爱伦坡急迫地问道。
张师叹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的时候，林三酒才刚刚抽回了放在电脑上的手，差一点就被他给捉了个正着；张师显然观察力不行，没有留意到屏幕又转了个圈，只用口型嘱咐她：“等我信号，攻击。”
“你先进来，把门关上，”张师吩咐道，“我怕她再杀个回马枪。”
爱伦坡登时慌慌张张应了一声好。在他拉着余渊进屋的时候，张师气息虚弱地说：“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但是……我身上的防护性文字一下子全部收紧了，勒得我似乎连肋骨都断了两根。我心脏都要炸开了，差点被活活攥死啊。”
林三酒登时明白了——然而张师的命令却还没有下来，她也只好一声不出继续在桌后等着。
爱伦坡走进来了，听声音在四下转圈张望。“真的？”
“我当时立马就把防护文字收起来了，直到现在也没叫出来。”张师躲在第二堵墙后，轻声说。“你不信，你看看。”
是的……林三酒低低地吸了口气。
她在电脑上摸索时，发现此时第二种文字清单里，有两套防护性文字。这说明，除了小恶魔死掉之后，没有了主人的那一套之外，张师把自己的防护性文字也给脱下来了。

第1521章 细微的声响
如果不看房间内部构造，只是将三方位置标出来的话，那么现在三方人马刚好各自处于“L”的尽头和转角上。
林三酒此时藏在“L”的拐角，能把另外两方人都纳入眼底——张师站在她身右手边墙壁尽头，只露出半张脸，身后那两个巨大的「威」「权」文字，仍在天花板下静静伫立；哪怕看不见全貌，它们的威力仍在。
爱伦坡和余渊一前一后，慢慢地走进了门厅，还不敢贸然进屋。他们的目光从屋里办公桌上一扫而过，正在四处搜寻着张师的影子，爱伦坡扬声问道：“你在哪里？你怎么不出来？”
在看见张师果然脱下了防护性文字后，他虽然信了几分，却还是没有简简单单就把防护文字摘掉。想来张师也是心里七上八下地正在焦虑，抬手抹了一把脸，说：“我受伤了……你，你别过来。我自己躺一会儿就行。”
越不叫他过去，爱伦坡反而越想要过去，连声音都高了几分：“你被那女人打伤了？别客气呀，我这儿有能够帮你疗伤的办法，你是伤到哪了？”
“没，我没怎么受伤，不用麻烦你了……”张师倒是很懂得欲擒故纵之术。在他声气颤颤巍巍讲话的时候，他其实仍旧半躲在墙角后方，身体立得直直的，面上闪烁着一层薄亮热汗，一只眼睛时不时从林三酒藏身其后的书桌上扫过去。
每次被他扫过时，林三酒都得忍住从体内深处泛起来的一个寒战。
爱伦坡这时已经顺着他的声音，朝来源方向转过了头。他得先走到林三酒书桌旁，再走入张师所在的走廊里；他拉着女尸的胳膊，一边慢慢走来一边笑道：“你不用有顾忌，让我瞧瞧……”
随着他的话音接近了，张师也缩到了墙后去，那两个巨大文字跟着被拉进去了一半多。看见的部分小了，但它们的意义仍旧继续统治着林三酒的头脑——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能隐约感觉到它们是怎么统治的了。
她的头脑中仿佛被筑起了一圈高墙，张师下的每一个命令、表达的每一个意志，都在这个“井”中内壁上来回激荡，随着一次次的反馈叠加，回响越来越强劲响亮，越来越不可置疑。而她之前的人格、经历、思维，都像是被隔在了高墙之外，被宏大昂扬的声音给掐住了气息，淹没了形迹。
她要费足了力气，才能听见黄钟大吕之外那一丝丝不合调的异响，一声遥远的隐约呼号。
爱伦坡的双脚离办公桌越来越近，终于在客厅中一转身，朝张师声音所在的走廊里望了过去。几乎在同一时刻，门厅里的电话登时嘀铃铃响了，叫林三酒激灵一下拧过了身——电话是受张师操控响起来的，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等待着这道命令，当即从桌后一跃而起，双手撑着桌面一个空翻，近乎无声无息地落到了爱伦坡与余渊二人身后。
“她来了！”张师惊叫道，“跑啊！”
她掀起的风吹上了那二人的后背，为这一声示警提供了最好的注脚，爱伦坡急急地拧过了身；在他与林三酒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张师在另一个房间深处尖声喊道：“快解除文字，她会攥死你的！”
慌乱之中，人会下意识地服从外界那一个听起来权威性十足的指挥——这是人之常情，却也有常情之外。
此刻爱伦坡惊得脸都扭曲了，却一时仍旧不敢脱去文字，保护性文字在领口里闪烁着片甲磷光；就在林三酒的阴影扑上他的头面时，他一把抓过了身旁的余渊，将女尸朝前方一甩。
余渊指挥着一具尸体，本来就不灵便，顿时踉跄着往地上栽倒下去，林三酒侧身一让，下意识地伸手向他抓去。
万一被瞧见自己对敌人如此心软照顾——
这个念头转到一半，她半途中突然顿住的手就已经错过了余渊的胳膊，后者滚倒在地，“当”一声撞上了书桌。爱伦坡反应倒是不慢，掉头就跑——他此时离开房间的路被林三酒堵住了，只能朝张师所在的卧室深处跑去；林三酒脚下一蹬，扑了上去。
她想哭。
「威」「权」二字半遮半掩，仍在墙壁拐角后方立着，朝它们扑过去时所产生的那股惊惧害怕之意，几乎能叫人瘫痪软倒在地，只想恭顺地恳求，颤抖，双膝着地往后退——林三酒这一辈子，还没有像此刻一样，感觉自己这么像一条软弱无力、一按就是一滩黏腻的鼻涕虫。而对面，是她逾越不过去的坚硬高墙。
但是，鼻涕虫也可以在墙上撞碎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在墙上轻轻地打出“啪”的一声。
在此之前，万籁俱寂；在这细微的一声碰撞之后，又重归于万籁俱寂。此前此后都是空旷无声的死寂，却永远地不一样了，因为这样无用、蠢笨的一次撞击，已经确确实实地发生过了。
林三酒就是抱了这样的决心。
余渊变成了敌人，意老师原来并不存在；怀着期待在床上入睡，醒来却发现自己在一片残垣断壁里。再孤独害怕，她也不愿意永远游荡下去，做一个平行宇宙的孤魂野鬼。
一手撑住爱伦坡的肩膀，林三酒从他的头上翻身卷过半空，直直将自己掷向那庞大、绝对、冷漠的两个字……以及那两个字下面的人。
她对于自己的行动没有进行过任何理智上的得失计算——因为算计的念头一升起来，勇气就会消退。用命换来的那一声微响，在那一瞬间里，会永远保存着这一条虫子的生命，她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所以张师会不会临时穿上保护性文字，会不会用别的文字惩罚她，都没划过她的脑海。
林三酒望着自己投下的影子，在张师面上越来越大，望着他仰起那张肥胖沉赘的面孔——那张脸上，涨得升起了十足自信被挑衅后的一层血红。
……他是压根不相信自己有能力做什么吗？
还是文字已经穿好了？
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林三酒望着自己的手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样，划过空气，朝张师的天灵盖上砸了下去。她那一只连拳套都没戴的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头顶上，没激起半点声音——不是因为她临阵瑟缩了，是因为那一击的力量，全都被抵挡消融了。
……对方果然第一时间就穿上了防护性文字，领口里已经能看见文字的微光了。
她都撞上来了，难道真的连一点声音也要让她听不到？
林三酒双脚落地时，几乎要站不稳了；然而脖颈间蓦然涨开的一股热意，却叫她浑身一颤，升起了一股不敢置信。
要说有谁比她还不敢置信的话，那一定就是眼前的张师了。他面庞上余惊后的冷笑还没有完全展开，眼珠子却猛地凸鼓出来，目眦欲裂、喉间不住作响；好像被巨大铁掌攥住了一样，血红色猛冲上头，席卷了他整张面孔，无数筋脉浮起交错，骨骼咯咯摩擦起来。
……怎么回事？他都穿上了防护文字，怎么还会这个样子？
正朝地上倒去的张师，正在这时双手一把扯开了衣领，收起了文字——随着衣服下保护性文字的消失，他好像突然又能呼吸了，青筋沉回皮肤里，口涎从嘴角慢慢滑了下来。在他要挣扎着爬起身的时候，林三酒的手又一次放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刚刚爬起一半的张师好像突然被抽掉了牵线的木偶，“哗啦”一下全数散开、倒塌在了地上，四肢散乱得又像一堆积木。他身上系着的众多绳子，被卷进了半空，又软软地跌落下去；在绳子的另一头上，空空如也，早就没有了那两个巨大文字的踪迹。
林三酒死死盯着面前这一个昏死过去的男人，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转过了身。
爱伦坡四肢并用，已经倒退着爬到了客厅与门厅的交接处了。他被张师的遭遇给惊得面无人色，嘴唇颤颤，不住问道：“你……你为什么可以……这、这不对……”
“什么不对？”林三酒喘着气，低声问道。过去的正常感觉在慢慢回笼，她仍旧在重新适应着自己。
“威权……对你没用？你为什么可以……让文字收紧……”爱伦坡一向坚信的信条仿佛受到了很大冲击——他脸上扭曲颤抖的神色，一小半是来自于对自己性命的担忧，一大半是无法接受熟悉规则的崩溃。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张师。
“有用，太有用了。”她慢慢稳住气息，答道：“只不过同样一个事物，对不同人的影响却未必一样……有顺从赞叹的人，自然就有飞蛾扑火的人，是不是？”
爱伦坡低下了目光，好像这句话他听不懂。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跑得出去，如今保护性文字也完全失去了效果，反而成了对方的武器；他原地支支吾吾、嗫嗫嚅嚅了好几秒钟，完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林三酒看了一眼余渊——她现在还在受余波的影响，乍一眼望去时，甚至还有几分防备心；然而很快，她就松下了肩膀，轻轻碰了碰自己颈间的绷带，冲他笑了一笑，表示她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是余渊一定是给予了她一个被动性的能力，才让张师骗人上当的谎话成了真。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主动对张师发出过攻击，连攻击的念头都没有升起过，防护性文字甚至防无可防；实在要说，不如说是余渊借由她的项圈制造出了一种环境，使张师的谎言攻击了他自己。
缓缓吐了口气，她没有问，只是转过头，对爱伦坡说：“你起点作用，我就留你一命，听见了吗？”

第1522章 给你活路
“嘿！”
林三酒力道不重的一巴掌，啪一声打在爱伦坡左脸颊上，将他激灵一下唤回了神。他刚才眼皮低垂着，呆呆望着身前地毯，甚至连她走到面前弯下腰都没有察觉。
她刚才那种仿佛被催眠、被按住头的浑噩状态，就像是效果过于强劲的安眠药，哪怕在意识神智脱离了黑海之后，仍旧有些头昏脑胀、一时难以清醒；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足足过了十几秒钟，她才意识到爱伦坡在一声不吭地发呆。
林三酒抬眼看了看他身后的女尸——余渊慢慢腾腾挪到了爱伦坡的背后，此时双手举在胸前，不知何时展开了那半张【鸿雁家书】，他新写下来的那几句话，字号大得就好像生怕她是个近视眼一样。
“我见过他给人发消息的样子，”那张纸上很谨慎地写着，“所以我认为有一定几率，他出神是因为和其他创造者沟通。”
林三酒收回目光时，爱伦坡神智也回了笼，后者被这么一打，赶紧说：“我、我一定配合……让我干什么？”
她直起了腰——果然正如余渊形容的一样。
“你刚才向其他游戏创造者通风报信了吧？”她轻声说，回头看了一眼张师那部沉默的电话机。“你还特地跳过了张师这个没发，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嘛。”
谁要是以为爱伦坡的脸色已经难看成这样，不会更难看了，那他可就错了——那张面无二两肉的脸上，扭曲着登时又白了一层，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我……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就差把“你怎么对我们这么了解”说出口了。
林三酒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一笑说：“你这个消息系统，莫非是在脑子里？”
爱伦坡盯着她，那神色就好像看见她忽然把脸皮一扒、露出了底下的异形。他能想到把交流频道放在头脑里，想必就是抱着要让谁也发现不了的打算；他大概从没料到，才在余渊面前用了一次就被察觉了。
见他一时张不开嘴说不出话，林三酒点点头，说：“我也不关心到底是在哪儿，你就告诉我，你具体跟他们说什么了？三。”
一意识到她在倒数，爱伦坡根本不等听见二，就立刻将话全都倒了出来。“我、我把张师的死讯告诉他们了……现在他们都知道你、你能让人身上的保护性文字收缩……他、他们说，要联手把你干掉。还说，这肯定是新游戏发布会有史以来遇上的最大危机。”
“他们能怎么办？”林三酒倒是有点好奇了。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爱伦坡刚刚摆出了一张哭丧脸，忽然面上神色一怔，带着点茫然说：“是，我真的不知道啊。”
林三酒望着他，扬起了一边眉毛。就在她要继续发问时，余光里，余渊忽然操纵着女尸再次举起了【鸿雁家书】——她一抬头，发现纸上写着：“他现在是真不知道了。”
……啊？
林三酒看看那张纸，又看看爱伦坡。后者显然也正处于货真价实的疑惑里，使劲皱着眉头，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回忆某一件事——看他模样，就好像把什么重要东西给忘记了——
她忽然想明白了，不由一拍额头。
余渊给她描述出的那个能力，能让人的谎言变成现实，而【皮格马利翁项圈】的效果又能一直维持五分钟，现在可还没有到时限呢——爱伦坡刚才明明知道其他人要干什么，却想瞒着她不说，结果谎话一出口，就真从知道变成不知道了！
“诶，”林三酒肚子里懊恼一转，却又来了个主意。“你不知道吧，我虽然不是游戏创造者，但我刚刚也获得了你们的权限……”
不是让谎言实现吗，那她也——她正高兴到这儿，却见余渊站在后头，面无表情地缓缓摇了摇头。数据体现在状态似乎松弛下来不少，从那张面无表情的女尸脸上，几乎快要透出一种老师批作业看见错题时的神态来了。
不、不行吗？凭什么他们的可以，她的就不行？
爱伦坡抬起了眼睛，半信半疑。
“你别管我有什么权限，现在就问，”林三酒干脆吩咐道，“问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你还在我手上，他们如果要来对付我，你为了自己安全提前问一声，这很正常。”
点点头，爱伦坡的眼神一下子呆滞了几分，又是一副神出天外的样子了；过了足有一两分钟，当他把眼神转回来的时候，连嘴唇都在发抖。
一扫见他脸上的神色，林三酒就有点明白了。
“我……我不明白……”他声音颤颤地，像是快要绷得断开了，“为、为什么他们都不回我消息了？”
林三酒只想低低地叹一口气。
这还用得着问吗？爱伦坡自己也很清楚答案。
在她没吭声的时候，爱伦坡又一次开启了通讯——他大概正一次又一次地呼叫其余的游戏创造者，瞳孔似乎都在不断微微发颤；这无用的尝试在几分钟之后，终于被他放弃了。
一时间，在这个宽敞的客厅里，谁也没有出声说话。
“你为什么要给他们通风报信？”林三酒蹲下身，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这个男人已经完全忘了被自己拿来当挡箭牌的“女孩”，行事说话也总是令人讨厌；而且要是他知道自己会被发现，肯定就不会通风报信了——问题是，他在一开始完全可以不提示的情况下，第一反应是要去提示他人一声，而不是把他们都卖给林三酒，换自己的安全。
光是这个，就让林三酒对他多了两分耐心。
“你问为什么……”爱伦坡喃喃地说，“我……我也是没多想，就是觉得消息重大，他们应该知道，就提示了……”
“这是基因里保证族群生存的本能。”余渊收起了【鸿雁家书】，冷不丁这一句话，叫二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当一只猴子发现远处有捕食者靠近时，都会发出叫声提示猴群避难的。”
爱伦坡转过身，用一种近乎愚蠢的表情看着他——他似乎到现在才想起来，林三酒压根没对“小恶魔”动手，“小恶魔”也压根没有跑。
林三酒望着他，皱起了眉毛。
……按照这个说法，他在长达数月的游戏发布会生活里，已经下意识地渐渐对其他人产生了一种群体认同么？所以才会在张师死后第一时间，向自己所属的群体发出警示？
然后，他就被群体立刻抛弃了。
她站起身，仿佛听见谁在灵魂深处长长地、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爱伦坡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走吧，你也用不着吃惊丧气，”她吩咐道，“剩下的六个人，就算把他们的好脑子想坏了，今天也都要交代在这里。”
“你……你不杀我？”爱伦坡兀自不敢置信，踉跄着站直了身子，问道：“你要让我去干什么？”
林三酒四下看了看，目光停在了张师身上。那胖男人还没有死，重伤昏迷的过程可能要持续挺长一段时间；她干脆示意爱伦坡去将张师扛起来，拖到了门口，又对余渊问道：“他的电脑你都看过一遍了？”
“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电脑就自动关闭了。”余渊顶着爱伦坡惊疑不定的目光，面色平淡地答道：“我只看到了他昏过去之前的那一部分文字清单。”
“就是他们可以叫到身边的文字？”
“对。”
在二人说话时，林三酒已经打开了梵和的“种子”能力。那个能力可以容纳人体或人形，她就干脆把数据体编写出来的“余渊”给收进去了；此时二人都没有了遮掩的必要，她一把将那人体拉了出来，往地上一扔，说：“你回去吧。”
“小恶魔”歪歪扭扭、哗然倒地的过程，余渊又是怎么从地上摇摇摆摆、双手撑地站起来的，都被爱伦坡收进了眼底。他看起来几乎要昏过去了，脸色比尸体还青：“所以……那一直是个死人？”
谁叫你起名爱伦坡呢。
林三酒押着他，与余渊走在后头，一起出了门。才一出走廊，她就又一次感受到了那无处不在的密集监视，沉重得好像都粘在了皮肤上。
但是这一次，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在进了圆厅之后，张师就好像一头待剐活猪一样，被“咚”地一声甩上了长餐桌。林三酒将他大概检查了一遍之后，拉过来一张椅子，在餐桌前坐下了。
当她觉得自己成为了整个地下空间的注意力焦点时，她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话了。
“爱伦坡给你们说的没错，张师的确是我打昏的。我用他身上的保护文字攥碎了他的肋骨，他反应还行，在其中一根碎骨扎入他的心脏之前，就赶紧把文字解除了……虽然我只需换一个方式，就能叫他睁不开眼。我说这个的意思是，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扬起的声音，远远近近回荡在圆厅里，要是不出意外，所有人应该都能听见。
“一，继续对付我。那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都即将会体验到和张师一模一样的遭遇。”
“二，新游戏发布会就地解散，全部离开这里。你只要走了，那我就既往不咎。”林三酒环视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和一个一个深幽幽的走廊口，“你们选哪个？”

第1523章 送神难
……大厅里一片寂静。
在很多年以前，在仍旧正常运转的现代社会里，林三酒有一次曾经目睹过同样的沉默。
她当时正在收银台后排队等待结账，无聊时四下看来看去，恰好看见一个老年男人，站在后方一个货架边上，手里抓着一条巧克力棒。背对着走道上来来往往的顾客，他低垂着脑袋，站在那儿把巧克力棒一口一口吃了——吃完了，顺手把包装纸一扔，丢在地面上。
“诶！”林三酒一反应过来，马上从队伍里喊了起来，“你在干什么？”
那男人几乎毫不吃惊，简直像是早知道会有人看见一样，回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一片麻木。
“你为什么偷占这种小便宜？”林三酒一边冲他喊，一边下意识地打量他的衣着，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个流浪汉——但他的衣着干净正常，甚至称得上体面。“你吃了的要结账才行啊！”
那男人始终垂着眉眼，也不吭声，也没有表情，不管她说什么，活像针扎在了死肉上，连皮也不会跳一跳。他维持着这一副麻木神色，沉默地收回目光，沉默地转过身，走了。
此时林三酒坐在圆厅里，所感受到的，就是同样一种沉默。
她等了近五分钟，她一声不出，另外六个游戏创造者就也一声不出。这是一种虫豸式的沉默，在没天敌叼走之前，就仍低头趴在生命的树枝上，一动不动的同时，或许仍在嗫嚅着、沉默地吸吮树汁。
要不是她其实真的拿游戏创造者没有好办法，林三酒都简直有点想笑了。
“那个，”爱伦坡忽然凑过来了一个脑袋，问道：“您……要不，我给您去把他们带出来吧？”
……嗯？
“我替您想过了，”他弯下腰，在林三酒身旁说，“您要是上门一个个地抓，那他们要是在门外放了什么文字的话……啊，您当然不用害怕，就是处理起来多麻烦呢？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去替您把门打开，把人拖出来，我不怕麻烦。”
林三酒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瘦骨嶙峋的脸上，面皮灰暗着，仿佛在往后退，眼睛里却烧着光，好像在往前拱。
“你也知道我打不开这里的门？”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爱伦坡急忙摇头道，“您虽然没有权限，张师可还没死啊，您当然打得开门。我的意思是，能少一点麻烦就少一点，这不是……”
他的眼神忽然微微一滞，随即又笑了：“哎哟，他们在骂我了。”
“我看可以，”余渊冷不丁插话道，“你现在先把那些文字叫出来，别耽误时间。”
什么文字？
这个疑惑同时从爱伦坡和林三酒面上划了过去，爱伦坡却是先一步反应过来的。
不等其余监视他们的游戏创造者回过神，这个男人一挥手，圆厅里就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了各个巨大文字。“人身自｜由”、“解脱”、“复原”等等词汇，迅速占据了圆厅，顶着天花板立住了，像一片冷冽的森林。
“把松字也叫出来，”余渊大概是看一次，就记住了电脑上文字清单里都有哪些文字，接连吩咐道。直到爱伦坡表示自己已经把能叫的限额上限，一共十个字词都叫出来了，他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对林三酒说道：“能叫人恢复自｜由的文字，都是独一无二的，一个人叫出来，其他人就用不了了。”
“那你是打算……”林三酒也明白了。
“他这个主意可以，”余渊说，“我给他拿点东西，用来抓人，再让他比其他人强一点、快一点，这都可以做到。我跟他一起过去，你就等着我们带人回来就行了。”
他给爱伦坡提供的束缚道具，那不用问，肯定是末日世界之中一流的；没了文字帮助，那些游戏创造者摆不脱道具束缚，放出的攻击性文字对爱伦坡又不起作用，自然只有被拖出来的份——而且，爱伦坡没有浪费自己刚刚急升了一截的战斗力，还真是把人给“拖”进圆厅里来的。
林三酒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熟门熟路地消失在了走廊里，在她生出对方会不会就这么跑了的狐疑时，爱伦坡又满头热汗地重新进了圆厅，手上拖着一大长条裹住了人体的渔网；透过粗大的渔网孔眼，她认出来了，这是短刘海。
当游戏创造者与林三酒面对面处于同一空间里时，他们就不敢再叫出攻击性文字来了。
虽然她其实不能把游戏创造者们怎么样，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尤其是爱伦坡为了表示忠心，还主动表演一场，卸掉了身上保护性文字；因此短刘海一从渔网里被倒出来，赶紧也把保护性文字给撤了，一眼又一眼地扫过林三酒，似乎生怕自己撤得晚了一秒，就会被文字给勒死。
“你、你……你要干什么？”他这话却绝不是质问，反而是好声好气地商量，“阻止了新游戏发布会，也没有什么好处的，真的……”
爱伦坡和余渊的效率还挺高，短刘海绞尽脑汁才吭哧出几句话，从第二个游戏创造者的住所方向，就传来了一声差点能掀掉天花板的嚎叫。饶是林三酒都未能免去一惊，紧接着，整个圆厅里就炸开了号叫声、哭骂声、扑腾的闷响，一波一波地占满了空气，几乎要把人都从空间里挤出去。
“你是什么东西啊你是，”那中年妇女在地上扭来扭去，用尖利嘹亮的声音长长地哀嚎道：“你敢动我，我跟你拼了，命不要了，我不活了，我｜操｜你妈的，你等着我出去——”
等她被咕咚一声丢在林三酒脚下的时候，她没有找爱伦坡算账。她面色涨得血红，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不住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踢腿、挥甩胳膊，号叫声震耳欲聋。她眼睛紧闭着，高高鼓出了眼眶，好像除了她自己的哭嚎，再没有别的东西存在于她的世界里了。
这种哭闹法，林三酒还只在婴儿身上看见过。她想起来，自己曾经听过一句话，“如果哭闹的婴儿在那一瞬间可以毁灭世界，他就会毁灭世界。”
她一把扯过了桌上的张师，将他半死不活的那一张脸贴上了中年女人——后者在地上翻滚扭动时撞上了张师的脸，一下子给她吓得惊叫了一声，清醒了不少。
“把你们拖出来，是为了要给你们留一条活路，”林三酒仍旧平静地说，“我不愿意多杀人，不过给你舌头拔下来，你也还算是活着，对不对？”
虽然不能动手，战力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却结结实实地叫她闭上了嘴。
接下来被拖出来的夜星女王一声不吭，除了时不时用眼睛瞥一下林三酒，简直像个雕像。她显然听见了那一句“给你们留活路”的话，作出了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接下来，面色阴沉郁怒、连咬肌都高高凸起的战栗之君，也加入了一言不发的行列，尽管他看起来像个不稳定的火药桶。那个畏畏缩缩的女人，始终带着点儿疏离感，也不与他们靠近，只是抱着膝盖蹲在地上。
舟仙是最后一个被拽出来的，或许是刚才传话时哪里没有沟通清楚，兀自闹不明白状况；在原地看了一圈，还急忙喊了一句：“少了一个人吧？新来那小子不在这里，你们不能只放过他啊！”
林三酒指了指自己，就让他面色一白，住了嘴。
“我们要是离开这里的话，”
在余渊、爱伦坡将这六人像赶羊一样赶在一起之后，夜星女王沉着脸，小声说：“……你能保证不伤害我们吗？”
除了令人讨厌，似乎很难说这群人究竟有什么罪过——就连那些游戏，应该也是模版的问题，他们只是受环境影响、被规则限制的个人，暂时还不能说他们本心就是要犯坏。话是这么说，林三酒点头时，仍然不得不用了几分力气，才点下去了头：“我不会伤害你们。”
他们信不信，就是他们的事情了。余渊告诉她，这群人里没有一个是抓走了季山青的，那她自然可以让他们走了——要留下来继续写游戏，可万万不行。
“那，那我现在就走。”夜星女王倒是很识时务，小声说：“这个地下设施里，就有一个出入口……”
林三酒倾过了身子。“什么样的出入口？”不等对方搭话，她干脆站起了身，说：“走，全部过去。”
爱伦坡可真是一个再好的牧羊犬没有了。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呼呼喝喝，就能让六个人都走得老老实实，驱赶到了出入口那儿，也没有出什么乱子。他负责来回前后地赶人，余渊负责在一旁监督，林三酒走在最后负责押阵；在有组织性的情况下，少数人就能牢牢将多数人给控制住。
夜星女王这次没有说谎，所谓的出入口，看起来更像是一根插在天花板与地板之间的巨大透明吸管，内部足可以容纳两三个成人。打开“透明吸管”的大门后，里头只是空空荡荡的一根管道，据夜星女王说，每逢要来新人的时候，就会有一块透明板子载着新人落下来——若是要走，他们也拥有随时走的自由，只需要按动旁边的控制键，从管道里落下一块板子来接人就行了。
“你们谁先进去？”
等接人的板子落下来之后，林三酒站在六人身后，冷冷地问道。
“那就我先来吧，”
战栗之君站在众人前头，闻言微微回过了身，说道。他看了看那个瑟缩的女人，向她告了个别：“那我走了，咱们外面有机会再见吧。”
话音未落，下一秒，他忽然猱身扑上、一把拽住了余渊的胳膊，将他甩向了那根透明管道里。

第1524章 四散成沙
余渊作为数据体，此刻最大的短板就是这具身体。这只是他为了行走方便才用的，什么战力反应、运动能力，全都不在过去余渊的水准线上，当即就被抓了一个正着。
林三酒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里，眼角余光中一瞥见突变，当即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几人，迅速扑向了战栗之君——她的反应确实是快无可快了，在她扑过去的时候，战栗之君才刚刚将余渊推了出去，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将手松开。
然而眼看就要能将余渊及时拦下来的时候，从另一头却忽然响起了爱伦坡的一声惊呼；他被人推搡着跌出了人群后，又被那人一脚踢上了后背，正好朝林三酒撞了过来。
“你们都进去吧！”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声。
她眼睛也没有眨，准备硬扛下这一撞——因为余渊已经被甩出去好几步远了，她现在只要一停顿，就要错过抓住他的机会了；她在这时心中一动，微微一低头，她瞥见了地面上从自己身后投下来的光。
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这种莹润、流动的光，她已经看见过好几次了。
林三酒猛一拧头，目光扫过时，果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树立起了巨大文字。在这个白驹过隙的关头，还不等她看清那文字究竟是什么，就已经先一步体会到了它的威力。
那股力量是不容置疑的——它并不很重，也并不迅猛，若是换了一个人来的话，她甚至能反手对抗住这股力量；但正因为它是文字带来的效果，是绝对有效的，正在往前扑的林三酒几乎不由自主地，就被这股笔直纯粹的推力给推了出去。
身边原本像羊群似的几个人，此时都各自四散逃开了几步，一见林三酒、余渊，包括爱伦坡，都一起被推向了传送管道，登时不由纷纷发出了欢呼声：“干得好，再推一把啊！”
其实用不着再推一把了，林三酒身后出现的那个文字「推」只要没有消失、没有把人推出效力范围之外，就会一直起作用；哪怕是一脚蹬在墙上抵住自己，这股绝对的力量也会持续前进，直到将人的腿骨、脊梁骨全部挤碎。
林三酒是唯一一个受文字影响的人，尽管她本来是要去拉余渊一把的，结果自己却先他一步被推到了那个透明管道附近的墙上，离门口只有几步远了。哪怕她都已经被推到了墙上，但身后文字的力量却仍旧不曾消减：那股力量如同物理规则一样，沉默而绝对地按在她的后背上，将她按得半步也不能动。
战栗之君是胆子最大的一个，将余渊甩向管道后原本已经跑远了一些，此时一看有了机会，竟又调过头来，跃跃欲试地要再将她也撞进“吸管”里去。
……他倒是很小心，在冲过来之前，还特地先解除了身上的保护性文字。
林三酒心中一动。
她人被推在墙上，可手却还是自｜由的，正要伸手出去攥住他的咽喉时，她余光一扫，看见余渊又被另外两人给推搡着、朝管道门口内跌了进去。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将战栗之君打飞出去，让余渊跌进传送管道里；另一个是她假装不敌，被战栗之君给推进传送管道里。
想了想，林三酒咬住了牙关。
她盯着那一张因狂怒和兴奋而扭曲了的脸扑到眼前——那张脸涨得这么红，就好像把四周空气都给染得热了，嘴唇被唾液浸得湿亮，脑门上一层热汗，整个人就好像被仇恨、狂喜、暴戾给充斥成了一个膨胀光亮的东西，令人忍不住想起了烧伤皮肤上高高的、亮亮的水泡。
林三酒忍住没动，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推入了传送管道里，与余渊撞在了一起。
爱伦坡倒是唯一一个支撑住了、没被推进管道的人。他是游戏创造者之一，别人的文字对他不起作用，加上余渊刚才还给他加强了体力，他一通疯狂踢打，登时叫身边的其他游戏创造者都纷纷退开了——他们本来就是一盘散沙，众人一拥而上时还有点凑热闹的勇气，一旦有可能受一点点伤，登时就全放弃了，一个比一个后退得快。
“快，快去按按钮，”夜星女王自己远远站在人群后头，高声叫道，“别给他们机会出来了！”
那个“推”字大概就是她叫出来的，她自己同样受了影响，被一路推出去很远；直到林三酒进了传送管道，她应该才把文字收起、重新站稳了脚跟。
“难道我们要放过爱伦坡吗，”那个中年妇女脸上泪痕犹在，却又重新变成了一个成年人，吼道：“谁来都行，把他推进去，快点呀！”
战栗之君此时是离传送管道最近的一个人，仿佛早就被仇恨烧入了脑，当即喊了一声“我来！”；他看了一眼爱伦坡，先叫出了一个巨大的「墙」字拦在传送管道门口，随即朝那瑟瑟缩缩的女人吩咐道：“你过来，准备好按按钮！还有，”他对另外两个男人吼道，“我们一起把他给弄进去！”
那个女人本来一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发呆，此时一个激灵，低着头缩着肩膀，小步赶到了门口，将一只手放在了按钮上。
“我不出去，”在看见几个男进化者都一起朝自己围了上来，爱伦坡疯了一样，也忘了什么打斗招数了，活像陀螺一般拼命甩着胳膊，怒喝道：“我不出去，谁也别想让我出去——”
在几人陷入一团又拉又扯、模样难看的混乱时，林三酒从管道内部的透明板子上站直身，伸手将余渊也拽了起来，低声说道：“没事吧？我马上带你出去。”
“你打算要用梵和的穿行能力吗？”
“是，”林三酒隔着「墙」字的笔画缝隙看了一眼外头，轻声快速说道：“你要多久能恢复我的神智？”
“至少要两三分钟，”余渊答道，“你得走得远一点，不能落入这群人之中。否则他们一旦反应过来你那两三分钟内是神志失常的状态，我们两个都要在劫难逃。”
林三酒点点头——在几句话的工夫里，爱伦坡双拳难敌四手，已经落入了下风；他被几人反扭着手臂，硬是又推又搡的，将他给生生塞进了撤去「墙」字后露出的传送管道出入口里。
爱伦坡一跌进来，林三酒就发动了能力——没有带上他。
她想解散掉这一个新游戏发布会，爱伦坡自然也包括在内。后者似乎误会了，以为自己只要成为走狗，就可以逃掉被放逐出去的命运；是，少了他的话确实有种种不便，但在林三酒看来，这些人每一个都要走，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留下来，用他人的代价享受性命安全——谁先谁后，自然就不重要了。
在她面前即将要打开一层新世界、在她即将要落进去的时候，她仍然留在“吸管”里的身体，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在仿佛被拉得极为漫长的这一刻里，余渊也朝上方抬起了头。林三酒要抬头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她一边感受到头顶上呼啸而下的一股疾风，一边落入了面前的新一层空间里。
意老师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说：“上面有一块带着人的板子，即将要落下来了。”
……什么？
在她带着迷惑开始穿梭过层层世界时，爱伦坡在身后世界中那骤然爆发出的一阵惨叫，就像是回荡在长长走廊中一样，横穿了重重空间，经久不散。
“在他们把爱伦坡塞进去的时候，恰好在这时候，真正的第九个游戏创造者补充进来了。”意老师作为潜意识，已经先一步领悟出了来龙去脉，解释道：“原来这管道里不止有一块板子……底下的板子被他们操控着冲上去，上面第九个人的板子正在往下落……唔，这二人恐怕都活不下来了。”
林三酒在恍恍惚惚之中，想要回答一句什么话，却很快就随着神智的消散而一起消散了。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余渊正在她的身边，刚刚将一只手从她的太阳穴上拿了下来。她明明听从了余渊建议，走得远了一些，此时已经从传送管道所在之处，退回了走廊与圆厅的连接处；但那一群人的声音太响了，她耳边简直是一锅几乎快要炸开的沸腾开水，震得她脑子发疼。
林三酒缓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正坐在水泥地上。她慢慢站起身，遥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走廊尽头，听着那一团全部混杂在一起、模糊震荡的呼叫声。那中年妇女又哭嚎了起来，声调一扬一落，形成了尖锐刺耳的背景音；夜星女王近乎无措地不断尖叫，反反复复只会重复一句话：“她去哪了？她去哪了？她去哪了？”
战栗之君近乎疯狂的暴怒，是最嘹亮、最不容错认的。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其实已经认不出意义了，因为字词都被含混地搅在了一起，变成了近似于兽的吼叫声；在某种最原始的仇恨里，属于文明产物的语言与词句，好像都没了存身之地。
“你干什么！”短刘海蓦然一声怒喝，连远远站着的林三酒都听得一清二楚。紧接着，那中年妇女的声音近乎嘶嚎着答道：“是你们要动手的，我本来要走，是你们不肯走，是你们要对她动手的，这都是你们的错，我杀了你们，她不会怪我——”
林三酒愣愣地站在走廊口，简直不知道自己听见的是什么。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意老师忽然提醒了她一声：“有人来了。”
她和余渊赶紧精神一震，躲了起来；没过一会儿工夫，那一个瑟缩沉默的女人，就小步从走廊深处跑了出来。她的模样，就像是一个把新生婴儿独自留在家里的母亲，除了要迫切地赶快回家之外，眼里什么都容不下了，就连林三酒悄悄跟在身后也浑没察觉——她一头钻进了自己的房间里，急得连门都没关严。
带着一种瘾君子重新获得毒品似的满足，她继续开始了编写游戏。

第1525章 游戏模版
这房间大概是整个地下空间中最小的一间，简直是四四方方一个水泥鞋盒，既没有改造也没有装饰——唯有大大小小，数十个亮着的屏幕，高高低低地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形成一圈，包围住了坐在中央的那个女人，将她染得浑身浮着雾气似的银白淡光。
她原本是一个灰暗、瑟缩、沉默的人。但坐在屏幕光芒笼罩之间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好像是体内的什么东西也被点亮了一样——或者说，平时她更像是丢了魂，现在她的魂随着屏幕光芒一起被照了回来。
隔着一个圆厅和许多条走廊，那团嘈杂、尖叫、怒吼、嚎哭形成的混乱，已经像是暴雨夜里睡梦朦胧时的一点余音，影影绰绰地听不真切了；正因为有了远方偶尔一点波澜的衬托，更显得这个房间里寂静如死。
林三酒轻轻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了“吱呀”一声响。余渊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也进了屋。
那个坐在一圈屏幕中间的女人，闻声登时惊了一跳，急急扭过头，与她的目光撞上了。就像她的魂又面临着失去的风险一样，她的脸色灰了一灰；二人目光绞在一起，几秒钟也没有人先出声。
走近几块屏幕背后时，林三酒张眼一望，发现对方头是转过来的，手却仍旧搭在打字键盘上，好像她面对的是一个不识时宜的客户，只要自己一走，她就会马上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
屏幕上，尽是一个个正在进行中的游戏场景；参与者们神色凄惶迷惑，身处背景有山林乡镇，各自不同。声音都被关掉了，男男女女们在屏幕上无声地呼喊着，奔跑着，在一片沉默中滚跌在地上，在万籁俱寂里失去性命。
“你……你在干什么？”林三酒低声问道。她看不出这一个衣着严实的女人到底身上穿没穿防护性文字——她只觉小腹里一阵阵地发寒，连脚步都没有什么劲儿了。
“写游戏，”那个女人以更加细微的声音答道，不知道带着什么地方的口音，很浓重。
她看上去四十多岁，尽管已经变成了进化者，也掩盖不了她过去日子里的风霜拮据；她脸色灰暗发沉，眼睛早被磨得失去了光，好像两个死鱼眼珠，杂乱粗糙的头发里还夹着一缕一缕的白头发。
“为什么？”林三酒愣了半晌，才将这个第一个冲上心头的问题脱口而出了。
这个女人似乎已经生不出足够强烈的情绪，能打动她脸上木头一般的厚外壳了。她麻木地说：“这是我的工作哇。”
林三酒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有一会儿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方好像是害怕她的，却也不大明显；好像想要早点回头继续“工作”，又有点无动于衷——一具空壳子似的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编写游戏？
“这是我的工作哇，”女人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搞不清状况么？”她看起来头脑不大灵光，林三酒很难不考虑到这个可能性。“你不知道屏幕上那些陷入你游戏里的进化者，都是真正的人吗？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你不知道吗？”
女人木木地看着她，“啊”地应了一声，表示知道。那样子，就好像她问的是，“红豆是红色的，你不知道吗？”
享受于编写游戏的人也不是没有，舟仙就是一个；但至少在自己的性命安全受到威胁的关头，其他人都表现得很正常，都知道要先自保要紧——谁也没有在这种关头，抓紧时间，偷偷溜回来继续完成游戏的。
“那你——”林三酒完全没有话问了。她与对方看起来好像是语言相通的，但其实不通；她觉得自己恐怕能更好地理解一只鹦鹉，而不是这个女人。
“这是我的工作哇，”对方低声说。“别的我不管，规定就是这样子规定的。”
顿了一会儿，她的思维好像才慢慢给她转出了下一句话。“我不想丢了这个工作，蛮好的。”
林三酒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上炸开了一片鸡皮疙瘩。
“你叫我走我也不要走的，”那女人继续说道，“我的游戏还没写完。”
林三酒扬手拨开了身前几块屏幕，给自己开了一条道。她才一有动作，那女人顿时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望着她往后退，撞上了身后屏幕也没停，迅速钻进了墙角里去。
没去管那女人如何，林三酒先弯下腰，目光落在唯一一个写着文字的白色屏幕上。
……很简单的游戏，没有复杂冗余的规则，没有条条框框的约束，几乎称不上一个游戏。
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太聪明，她编写的游戏果然也不需要动脑：凡是掉进这个游戏的人，都会得到一把锐利至极的长剪刀。一切防护、道具、能力、体力全部都暂时失效，无论男女老少都只有同样的体力；在游戏持续运行的三十个日日夜夜里，他们要用长剪刀去剪其他人的身体皮肤，剪开一道就得一点分数，不能吃饭喝水、不能休息睡觉——因为足有十多个人，都挤在不到一百平米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在全天候24小时地觑觎着剪开他人的机会。
当林三酒慢慢直起身的时候，她轻声问道：“……这是你用模版写的吗？”
“嗯。”那女人答话时，她发现对方已经挪到了另一个墙角里去了。
“把你的模版给我看看。”
这句话好像落在了聋子的耳朵上，没激起她脸上一丝反应。林三酒又叫了几次，那女人展示出了同样一种虫豸式的沉默，只垂头站在那里，一声不出。
“余渊，”林三酒已经不愿意在她身上多浪费一个字了，转头吩咐道：“你帮我把这里的游戏模版找出来——我想看看。”
余渊走进一圈屏幕之间，也在文档前弯下了腰。他对于异类系统，也很快就掌握了操作上的一个大概，没过一会儿，就给林三酒拉出了一个又一个像是PPT似的文件，说道：“你看，第六号，应该就是她用的模版了。”
林三酒从那个木讷女人身上收回目光，落在了屏幕上。
这个模版真是再简单也没有了。
“将2－无上限人数聚集在一个有限空间中，”那个PPT一样的页面上，是这么写的，只有一句话：“让他们都争取去做一件得分的事情，三十天后分数达到___分以上者，可以自｜由离开。”
二人对着文档，沉默了好一会儿。林三酒感觉自己的胃里忽然一下又沉又腻，搅动着叫人感觉恶心；接下来，她又看了几个其他的模版——都很简单，简单得能称得上无聊。
她一共看了三四个，甚至还没花上五分钟。
林三酒垂下眼睛，叹了一口气，对余渊低声说：“我本来确实是想放他们一条生路的。”
别看那女人头脑不灵光，到了性命关头时，却立刻反应过来了。这话一出，还不等林三酒转过身，她已经一声不吭地直直扑向了门口——她还不够敏捷安静，脚步声逃不过林三酒的耳朵；在后者一转身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慌里慌张地撞出门去，背影在门外一闪而过。
林三酒没有着急。
以她的速度，她足可以让那女人先跑一会儿；再说她现在就就像是刚刚大吐了一场的人，总是有点发虚没劲——不是真正身体上的，像是从更深的地方，一阵阵泛起来的恶心无力。
她缓缓推开门，走进外头走廊里，仿佛散步一样。
那女人在前头气喘吁吁地奔逃，扑撞，却想不起来要发声求救，或许也是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这副安安静静的逃命景象，倒是有点像她屏幕上的那些进化者了。
林三酒只是像阴魂似的，慢慢地跟在后面，看起来脚步又轻又缓；但不管前头那个女人如何又转弯、又逃窜，就是甩脱不掉她——二人一前一后，形成了一场古怪又安静的狩猎。
在那女人扑进了“吸管”所在的小厅里时，一个人影腾地跳了起来。此时这个门厅里再没有其他人了，好像早就全跑光了——但是很显然，没有人选择离开这个地下空间。
在那透明管道里，被上下两块板子相撞而死的尸体仍留在原地，血肉模糊地漂浮在管道中间，大片鲜血正顺着管壁缓缓地往下流。
战栗之君一瞧见跟着那女人一起出现的林三酒，脸色顿时就变了。
“我来收拾她，”他眼睛也没朝那女人转一转，只呼喝道：“老子不信了，她不可能用防护性文字把我勒死的！这种事情，我可从没有听说过！”
若是他又重新穿上了防护性文字，那确实是很麻烦的。林三酒望了他一眼，一时间难以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穿上防护文字；但是她现在实在也懒得去管了。
随着战栗之君往面前一拦，那从头到尾连一声也没吭过的女人，忽然有了动力似的，转头就冲向了其他游戏创造者房间所在的方向，再也没看过身后的战栗之君一眼。

第1526章 虚无生出的笑声
……当战栗之君每一次稳住脚跟、重新站直的时候，他都比上一次更恨林三酒了。
要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恨林三酒的话，那肯定是这个以前与她素不相识的战栗之君了，而且这个记录，正在被他自己一次次刷新。
在战栗之君又一次嘶叫着冲她扑上来时，林三酒几乎怀疑自己看见的其实是一只堕落种。她轻轻一让，在他擦过自己身边、朝前跌去时，她的脚步仍旧保持着同一速度，继续追踪着前方那个女人而去。
在这几分钟里，战栗之君已经这样朝她攻击过不知多少次了。
林三酒此时对他丝毫没有兴趣，他要攻击，便任他攻击，因为他的攻击并不能拖慢她多少——在同一空间中时，他自己也会受文字影响，不能随便叫出来，又不像张师那样活用各个文字；去掉了这一个最大的助力，他用出来的能力、物品、拳脚，都像是围着林三酒跳的一场舞。
时不时，这个跳舞的人还会被她一掀手而扔出去。尽管穿着保护文字，不会受伤，但战栗之君的精神状态显然随着一次次的攻击失败，而越来越不正常了。
刚才他像山洪暴发一样倾泻出来的脏狠毒辣之词，现在都被搅乱成了一团含混，好几次还狠狠咬在了自己舌头上，却也不知道疼；随着接下来谁也听不懂的怒吼喝骂中，唾沫混着血星一起飞溅在了空气里。
林三酒以眼尾扫了他一下——她也留意到，自己越不重视他，他就越要发狂，但她并不在乎。她卷起的空气漩涡吞去了、搅碎了对方扔过来的一个什么武器，随即一反手，在气流蓦然裹着武器碎片反向冲上战栗之君时，轻轻巧巧地一转身进了圆厅。
那个女人现在正好才仓皇地从另一个游戏创造者所住的走廊上逃出来，她与林三酒四目一碰，灰灰暗暗的脸上浮起几分无措的茫然，就好像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原本应该被战栗之君拦下的林三酒，还能出现在这里。
“我杀了你——”
身后战栗之君这一句怒吼居然能叫人听懂了，听风势，他似乎这次干脆将整个身体都扑了上来。
“等等，”意老师忽然在她脑海中叫了一声，“目标不是你，是余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林三酒也反应过来了。战栗之君眼看着拿她没有办法了，这一次转头将怒火全数倾泻到了余渊头上——后者的战力反应都寻常，给他伤着还要白白浪费能量修复，林三酒干脆一拧身，一股细细的意识力像灵蛇般从地板上窜了出去，蓦地卷住战栗之君的脚腕朝后一冲，将他高高拽进了半空里；意识力在半空中一收，他登时又迎面跌向了地上，额头重重磕上了地板。
在“咚”一声撞击地板的闷响后，战栗之君却没有像刚才一样爬起来。他后脑勺朝上，脸被压着，仿佛突然死过去了似的。
“嗯？”林三酒总算住了脚，回身看了看他——余光里，那个沉默的女人顿时抓住机会，继续朝下一条走廊跑了出去。余渊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二人对视一眼，林三酒走上去，以脚尖将昏迷的战栗之君给掀了个个儿。
“他这是……昏过去了？”她望着地上的男人不由一愣。
余渊蹲下身，拽开了他的衣领。他身上一直都穿着保护性文字，直到他失去意识时，这些文字才消失的，所以刚才那一下撞击万万不可能使他受伤；更何况那一下撞击并不重，哪怕没有文字保护，也不至于叫进化者昏迷不醒才对。
林三酒原本要提醒余渊以防其中有诈，但数据体在低头端详几秒之后，却忽然说话了。“确实昏过去了，”他站起身，平静地说：“他刚才情绪状态过于激烈癫狂，再加上刚才被甩进半空时的那一惊……他的神经系统都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就像负荷过大的电网一样，断了。”
林三酒看着他眨了眨眼，不知道该生出什么反应才好——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你看，情绪误事啊。”余渊总结似的说。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突然有点想笑。
她不是因为觉得战栗之君自己昏过去很好笑才想笑的，是因为对方这一昏，把他刚才所有的怒火、行动都抽离掉了意义，好像连他最后一点点存在的原因，都就此失掉了。
那样愤怒，那样迫切，那样近乎绝望地要证明什么东西，最后自己跌了一跤，昏了过去，然后什么也不算了。
人类若是望进没有意义的虚无之中，那里只剩下长久的，无声的大笑。
而这个地下空间里，这个所谓的新游戏发布会之中，到处都充斥着这种无声的大笑——他们还不知道，他们早就失掉了存在的意义；他们忙忙碌碌中的每一次呼吸里、每一次思考里，都在不断回荡着笑声。
林三酒压下去了使她一战一战的笑意，将已经染成血红的金属拳套，从战栗之君烂西瓜一样的破碎脑壳里抽了出来。碎块似的大脑，红白混杂的液体，从拳头上滴落下去，落在他与头发纠缠在一起的头骨上，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啪”。
余渊注视着她，什么也没说。
林三酒站起身，朝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后者想必也意识到了，林三酒没有权限，不能打开门，所以要活命的话，就得钻进一个房间里——她自己的房间回不去了，那么就只能恳求其他仍在房间里的人开门收留她。
此时从远处看不见的走廊上，就正传来了她隐隐约约的低低哀求，以及那个中年妇女隔着门板依旧嘹亮的一声：“滚！”
就林三酒的观察来看，在新游戏发布会里，除了已经死掉的战栗之君外，没有人在乎这个女人。假如她没有趁战栗之君拦住自己时跑掉，而是留下来，叫他带她一起回房间去的话，那么他们二人此刻都能保住命——当然，那个沉默、瑟缩的女人，恐怕想不到此处。
当林三酒慢慢跟上去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又仓仓惶惶地来到了第三人的房间处。她在走廊转角处停下了脚步，探头出去，看着那女人咚咚敲了一会儿门；后者一边敲门，口中一边低声叫道：“给开开门呀，给开开门呀！”
谁会给她开门呢？
在那个女人求到了第四五次的时候，从屋里忽然响起了那个短刘海的声音。“她追在你后面吗？”他在门后扬声问道。
那个女人头也没回，一眼也没看身后走廊，说：“没有啊。”
林三酒又要忍不住那一种笑意了——毫无意义的，长久响亮的大笑。
出乎林三酒意料的是，短刘海在屋里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思考了些什么，过了几秒，却忽然传来门锁“咔哒”一声，把门拉开了一个缝。
“你进来吧，”他这一句话还没说完，那个女人已经急忙伸手用力一推门，好像要赶在他改主意之前强行闯进去一样，把短刘海给当即撞了个正着，他“哎哟”一声，捂着鼻子接连退后几步，那个女人立刻钻进了屋里。
短刘海再想关门时，这门却关不上了。
林三酒伸出一只戴着金属拳套的手，抵住了门，从半开的空隙里望着他。战栗之君的血被粘在门板上，有一滴顺着门滑落下来。
四目相对之下，短刘海面色白了一白，但整体却还算镇定。“我知道，你可能会过来的。”
“哦？”
短刘海吸了一口气。“你其实……你其实和我们这里的人都不一样，我早就看出来了。”
林三酒仍旧望着他，一声不出。她知道以自己现在被喷溅了满头鲜血的样子，一定要忍住笑意才行，否则看起来可太不正常了。余渊在身边的话，她倒是能忍得住；只是数据体现在正一溜小跑地赶上来——更加叫她想笑了。
“你跟不止一个人问过，为什么游戏要写得那么……凶残，对不对？”短刘海摇了摇头，叹息着说：“你这话一问，我就明白你说自己要给我们活命机会时，是认真的。你只是不想让我们继续在这里写要人命的游戏而已吧？所以我当时也没准备反抗，你如果仔细想，刚才在传送管道那里，我也没有对你和你朋友下过手。”
意老师立刻在脑海中说：“这倒是真的。”
短刘海听不见意老师的作证，继续为自己辩白道：“因为……我与他们也不一样。”
这番话，总算是将林三酒从那种几乎无可救药的笑意中给拽出来了一点。她略略清了一下嗓子，目光从短刘海的肩头上越了过去，看见那个女人此时正立在房间一角，后背贴着墙，正沉默而焦急地看着他们。
“你怎么就不一样了？”
短刘海打量着她的神色，似乎已经在尽最大努力，不去看她脸上的血。他松开了手，从门边退后两步，做了一个邀请她进屋的动作。
“我那时就想和你解释了……你可以进来，带着你的朋友一起。我可以给你看看我写的游戏。”短刘海低声说，“这段时间里，我们每一次互相交流的时候，我都会把我的游戏内容添油加醋，说得凶险很多……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和你一样，也是对人命很重视的人。在我的游戏里，人是很安全的。”

第1527章 农庄生活
“我也不懂为什么，他们写的游戏总是越写越凶残。”
短刘海一边说，一边要关上门的时候，林三酒一抬手，他立刻明白过来，重新将门拉开了，以示自己没有别的意思。“我在这里很久了，也就只有张师和这个女人，”他指了指屋里角落里不说话的瑟缩女人，说：“只有他们两个在这儿的时间比我长，那个时候的其他人，现在都不在了。”
“……你待多久了？”
“五六个月了吧，在这里看不见日出日落，很容易就把日子给过混了。”短刘海摇摇头说，“互相交流的习惯，倒是我来的时候就有了。这段时间里，新来了不知多少人，撑不下去的，被送走的，争斗死掉的……我见的太多了。我发现，随着我在这里的时间越长，我见识到的游戏内容就越凶残。”
他比了一个手势，请林三酒进屋里说。他的房间被改造成了森林木屋的样子，客厅中有一整面玻璃墙——等林三酒走近时，她才发现原来木屋是被设计成坐落在一处悬崖上的，从玻璃墙往外望，目光就落到了崖下一片林海上。灰绿深暗的森林上方，氤氲着一层隐约的苍白雾气。
当她走进客厅时，那个女人也在悄悄往屋外走；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余渊从门外一探头，她当即就停住了脚。
“我在门口等你，”余渊面无表情地对屋里说。林三酒点点头，没有多看那女人一眼；后者不敢往外跑，也不敢往屋里进，木着一张脸，在门口附近蹲下了。
“这是我的风景窗，同时也是我创造游戏的入口，”短刘海介绍说，“可以从这里看到我过去写的游戏概况，生存人数，死亡状况，等等信息。”
玻璃墙的前方，正坐着一条长沙发。沙发旁是一张边桌，上头摆了一杯没喝完的饮料，水渍在杯底凝成了一个圈。林三酒望着那个圈，脑海中浮现出短刘海坐在这里，啜着饮料、看着游戏的样子。
她走过去，在沙发中央坐下了。她手上、身上的血，在座垫上蹭出了一道道黑红色的污痕，还有一些黏黏糊糊、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块，粘在了沙发上。
短刘海嘴角肌肉稍稍一动，又平息了下去，似乎是咽下了什么他觉得不该说的话。
“你看了我的游戏，就会知道我没说谎。”他在林三酒身边不远处，沙发另一头坐下了，说：“我和其他人真的不一样。我甚至都没有找过游戏志愿者。”
“志愿者？”他不提林三酒险些都快忘了，外面还有引着进化者赶往一个又一个死局的志愿者。他们当时也说，自己是参与了游戏编写的；但他们又不在新游戏发布会里。
“你知道游戏志愿者吗？咳，写游戏这种事，谁也没经受过专门训练对不对，”短刘海说，“每个星期都要设计一个新游戏，时间长了谁都可能有灵感枯竭的时候，有的时候，游戏创造者实在想不出好主意了，就会找外面的人出主意……只要给他们一点小小的好处，就有很多人抢着出主意设计游戏、跑来跑去做杂活了。出主意的人越多，花样越新鲜，参与游戏的人也就越惨。”
所谓很小的好处，应该就是指志愿者能够被豁免一轮游戏的资格吧。
“理论上，我虽然也需要每个星期都设计一个新游戏放出去，但是我不愿意像他们一样，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死更多人。”短刘海摇头叹息了一声，微笑着说：“所以我想出了一个规避的办法。除了用志愿者做点引路之类的活之外，我从来没找过志愿者。我每周设计的新游戏，都只是在老游戏上稍微改动了一点点细节，等放出去的时候，再将它与老游戏场地连接在一起。这样一来，理论上我每周都放了新游戏出去，实际上却只有一个不断扩大的老游戏而已，而且还是一个安安全全的老游戏。”
这倒不像是临时编出来、为了蒙混过关的话。
自从在结结实实的东西上坐下来以后，林三酒体内那股抑制不住想要放声大笑的欲望，渐渐平复下去了一些。她望着面前的玻璃墙与山谷森林，一时间有点恍恍惚惚，仿佛山谷上氤氲的雾气是一波一波的河浪，她漂浮在水上，随波飘摇，等待着河岸的到来。
“给我看看。”她听见自己低声说。
短刘海犹豫了一下，冲玻璃墙抬起一只手。随着他动作一划，玻璃墙上出现了一列列的文字与表单，背景仍旧是雾气茫茫的灰绿森林。
“我的游戏没有终点，”随着玻璃墙被唤醒，成为一面巨大屏幕，短刘海似乎也被某种情绪掌握了心神，整个人都有点不大一样了。他直起后背，神色肃穆下来，说：“在我的游戏中，没有‘获胜出局’这一说，只要进来了，好好配合，就能平平安安地一直活下去，直到被传送走为止。”
林三酒朝他看了一眼，他面色甚至有几分悲悯。
“至于传送走之后，他们要面临多少危险，那就不是我能帮得上的了。我能力还是有限啊。”
“你先给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游戏。”
“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一个生存的地方，”短刘海又一挥手，就像有镜头拉近一样，视角从灰绿森林上空降低，画面放大，展示出了一片森林中的平地。周围最近的一圈森林，都被砍得只剩下了树桩；一间间模样简陋的屋舍，整整齐齐地排在平地上，炊烟袅袅地飘进青灰色天空。
几个进化者模样的人，蹲在屋舍后方的菜地上，腰蜷得低低的，好像正在做什么农活。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拎着一筐野果，正从林子里现了身。如果不是他们的穿着都表明了他们是进化者，偶尔也有一些颇为现代化的器具，林三酒几乎怀疑自己看见的，是古早时代的农业部落。
“你看，她的孩子还是在联合农庄里生的呢，”短刘海用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语气，喃喃说道：“这是联合农庄的一次里程碑式胜利……我们养活了孕妇，保证了她的健康，还让她顺利产下了孩子……哪怕再过几个月母亲被传送走了，这孩子在农庄里也能好好活下来。”
林三酒默不出声地看了一会儿这个鸡犬相闻的宁静农庄，问道：“为什么是农庄？”
“游戏里的玩家总是要做事的啊，种地也得分，养鸡也得分……符合游戏模版的要求。”短刘海简单地介绍了几句：“务农算是最平静、最不容易发生流血事件的工作了，况且他们自己务农，也不愁吃不饱。”
“得了分做什么？”
“每天做够一定量的农活，就获得了分数。凭着分数，可以领到相应的口粮，以此类推……喂鸡的分数低，砍树的分数高，农庄是很公平的，按劳分配。”
林三酒没出声，只静静地望了一会儿农庄。短刘海似乎没有说谎，这个农庄确实以篱笆分成了一块一块的区域，应该是每一次有新游戏加上去之后，自动划分出来的；但是除此之外，新老农庄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一样的平静。她观察了好一会儿农庄里的人们，几乎人人都在低头种地，养鸡喂猪，修葺农舍……十来分钟过去了，甚至都没听见有人说话。
“我特地把农庄开设在大山里，避世独｜立，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受到外面游戏世界的影响，外头人心险恶，太危险了。”短刘海感叹道，“你别说，我让志愿者用大巴把玩家从外面的世界给接到山里来的时候，很多人还不高兴呢，觉得好像自己的生活变得原始了……但实际上，等他们在这儿真正生活过之后，就都能理解乱世桃源的珍贵之处了，也都十分感激我。”
“他们知道你？”
“知道，我常常透过电视广播之类的东西与他们讲话。”短刘海笑道，“这些东西都是我编写游戏时就写进去的了，家家户户都可以领一个。”
比起朝不保夕的其余游戏来说，有屋顶，有床铺，有食物，有同伴，或许确实算得上是难得的桃源了。林三酒慢慢地点了点头，指着屏幕说：“菜地后面是什么？就那一片林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短刘海眯起眼睛，对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你把画面挪过去我看看。”
短刘海刚一挥手，林三酒就叫住了他。
“不是这样的。你回到刚才农庄的画面上，不要切换镜头，你就把镜头顺着我说的方向，一直推进林子里去。”
刚才画面切换就是像电影转场那样，上一个画面消失了，闪进了下一个画面，很难说究竟是不是刚才她所指的地方了——毕竟陌生的森林里，到处看起来可能都是一样的。
短刘海停顿了几秒。他又伸长脖子，往林三酒所指的那片森林使劲看了一会儿。
“噢，我知道你是说什么了，”他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搓了两下，恍然大悟，说：“原来你是说那个。”
“哪个？”林三酒倾过身子，将胳膊肘拄在膝盖上，向他问道。她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正有一个微笑在浮上来。
“咳，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短刘海清了清嗓子，在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来回交叠几下双腿，说：“聚集了很多人的地方，就难免会有一些作奸犯科的，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农庄里的人自己向我建议，要在森林里造一个监狱，用于关押那些坏分子，我也同意了。把坏人关起来，好人才能正常地生活嘛。”

第1528章 引路的余渊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要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就乱套了吗？”
短刘海还没有把镜头推入森林里，已经花了三五分钟来介绍监狱出现的背景了。林三酒仍旧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出地看着他，等他终于说完的时候，才微笑着说：“那你给我看看。”
她的微笑似乎让短刘海反而有点紧张。他十指相交地摩擦了一会儿，其中一只手脱开了，慢慢抬起来，探进了空气里。
森林被拉近、放大了，无数树身从两侧划过，天光被树荫遮挡在外，仿佛走入了湖底一样流动的幽暗里。林三酒眯起眼睛，看到了森林里的监狱。
农庄的房子都是游戏玩家自己砍树建的，没几个人是建筑工人的后果就是，它们排列得虽然很整齐，但房子本身却是歪歪斜斜的，大多都只是以木架子搭着几块布，说房子不像房子，说帐篷不像帐篷。假如居所都是这样，那监狱得有多简陋？怎么能关得住进化者，不让他们跑回农庄里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展现在了林三酒眼前，非常简单。
在一个全是进化者的地方，自然少不了特殊物品；特殊物品之中，监禁、囚拘、限制类的，又算得上是常见大类了。看样子，桃源乡里没有它们的用武之地，它们就被全部收集起来了，用于囚禁罪犯。
几个面黄肌瘦、头发都被剪短，因此看不出男女的犯人，正在地上蹲成了一圈，各自搓洗着一大桶衣服；在他们身外，是一层光彩盈亮的气泡，就好像是洗衣桶里的泡泡飘出来、涨大了，把他们和小山似的脏衣袜都包住了。这样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在森林里遥遥地铺开了，每几棵树之间都夹着一个泡泡，每一个泡泡里都有好几个人。气泡里没人说话，人人都在低头做着不同的工作。
气泡只是囚禁道具的一种。在一条看似十分不起眼的草绳上，挂蚂蚱一样绑了足有五六个进化者，手脚都被捆起来，只有脖子在不断扭动，嘴里高高鼓着，不知道在咀嚼些什么东西。
他们不像是在吃饭，因为没有人会用这种表情吃饭，或者这样躺在地上吃饭。他们先在左边小山似的杂物堆上张嘴咬一口，躺下来默默地、像驴子一样咀嚼一会儿，再把嘴里的东西吐到右边的地上。唾液、眼泪、嘴唇磨破了出的血、坚硬发达的咬肌，成为每一个人脸上都能找到的东西。
“犯人们也不可能坐在那里吃白饭，怎么能让辛苦工作的好人，白养着监狱里的坏分子？”
林三酒没有问，短刘海却主动解释道，“他们都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这样他们才有饭吃。像这种比较危险的，就会挂在草绳上，他们能活动的地方就只剩下了脑袋和嘴。别看只有嘴能动，也还是可以干活的。”
“这干的是什么活……？”
“山里可以用来养鸡养鸭的东西不多，我们专门有庄民会收集一些谷壳、石子、枯树皮之类的东西喂家禽。可是不够细碎的话，容易伤到幼鸡幼鸭，所以需要他们先嚼碎一遍，再去喂鸡鸭，鸡鸭就不容易被划伤肠胃。”
林三酒点了点头。屏幕上，风吹过了林海，沙沙的声响遥远而寂寥。
她让短刘海把镜头拉高了一点，后者不情不愿地办了。镜头在半空中如候鸟迁移一般穿过森林之上，舒展开一幕又一幕的大地，画面所覆盖之处，全部都是由各式各样的监禁道具所形成的监狱——农庄里的那点人，不会有这么多的监禁道具，大概后来的，就全都是游戏里自带的了。人头将一处又一处的林间空地占得满满的，各种颜色的头发聚集在一处，就都成了乌压压的一片。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了，监狱仍然在绵延。
在镜头持续推进的时候，林三酒微微转开眼睛，望着一只飞鸟从远方画面角落中一闪而过，没入了乌云连绵的天空。在被它抛在身后的大地上，黑压压的人头起伏着，蠕动着，在静寂之中只能听见林海的沙沙声。
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问很多问题，但是她现在一个也不想问了。
“我们农庄的规矩很严格，”短刘海倒是觉出了自己有解释的必要，像是强调一样，慢慢地说：“为了大多数人的福祉，严格一点的管辖是必须的。你不能守规矩，那你受罚是不是就应该的？不怪我们农庄吧？”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似乎以为林三酒会在这个节点上发出反问，都预备好了答案的样子——但是她连一句“你们的规矩究竟是什么”也没有问。
短刘海没有等到反问，讪讪地往下说：“不过进化者嘛，都有很多改不掉的臭毛病，所以违反了规矩的人呢，比一般社会里的稍微多一些。”
林三酒“哦？”了一声，其敷衍之意，就像是遇上了健谈却又甩不脱的邻居。
短刘海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闭上了嘴。他显然是感觉到哪里出了错，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但是又一时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错；他考虑了一会儿，好像决定还是应该提醒林三酒一个事实：“虽然他们进了监狱，他们的性命安全却不受影响，还是可以平平安安度过14个月。如果不是罪大恶极，一般农庄也不会给人判死罪。所以和其他人的游戏比起来，哪怕能进农庄的监狱，也是运气了。”
林三酒沉默了一会儿，指着屏幕上一个人问道：“他犯了什么规矩？”
“哪个？”短刘海的目光在林海间黑压压的人头上转了转。
哪个都行，她本来也是随便指的。
等短刘海明白了她的意思之后，他也沉默了一会儿。“唔，这个具体判刑的过程呢，也是交由农庄的人集体决定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其实这个不重要……你是不知道其他人的游戏有多残忍吧？我看了简直都心惊害怕。我刚进这个房间的时候，里面还留着上一个游戏创造者的一整套东西，包括了他写的游戏，我跟你讲啊……”
接下来，他细细描述了那一个据说“给他留下阴影特别深的游戏”。那是一个封闭环境内的传染病游戏，染病者在将它传播给两人之后，自己就可以康复——这个游戏的大前提才刚说了一个开头，林三酒就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她对余渊的脚步声已经很熟悉了，立刻转头问道：“怎么了？”
数据体此时站在客厅里，那个沉默的女人一见他走进了屋子，自己立刻一闪身从门口跑了。只不过，余渊也没去追，林三酒也没去追，任她在门口消失了影子。
毕竟她能跑到哪儿去呢？还能出去吗？通往外界的传送管道，早就被两具尸体给堵住了。
“你现在需要尽快和我走，”余渊答道，“你留意到了吗，他刚才说，他在刚来到这个房间里的时候，他还能看到上一任游戏创造者留下的全套东西。”
“是啊，”林三酒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忽然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水，激灵一下清醒了过来。
“那个叫做小恶魔的女孩，她编写了公寓游戏，也很有可能是她带走了季山青。”余渊却好像生怕她没想明白，进一步解释道，“她虽然死了，她的房间里却一直没有进去过第二个人，毕竟接她班的那个人，现在也在管道里丢了性命……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立刻去她的房间里，或许还能找到季山青的蛛丝马迹。”
在他说话的时候，林三酒已经一跃而起，从沙发上翻了过去，落在了客厅地面上。短刘海虽然关键部分没听懂，却听懂了他们要去第九个房间，登时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又是期待又是警惕地说：“要不要……要不要我去给你开门？”
林三酒连一眼都没有看他，已经一把拽起余渊冲出了门。
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给她开门，外面餐桌上还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张师，用他就足够了——抱着这个念头，等她急速冲到了圆厅里的时候，她差点跌了一跤。
餐桌上，胖大的张师，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具胖大的尸体。
身后，从短刘海房间的方向，传来了门板被“咚”一声关上的回音。
不知道是谁，在张师的脖子上反复用尖锐的棍子穿刺，活生生砸穿了他的咽喉。血还没有凝结，仍然在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想必留在这个空间里的人都意识到了，没有张师的存在，林三酒就进不去任何一间屋子，他们就安全了。
“等一下，我们先去第九个房间看一看，”余渊虽然自己没有情绪，却似乎对她生出的情绪十分清楚，一把按住了她的胳膊说：“房间主人死了，在等下一任过来的时候，房门被关上的几率是一半一半，对不对？我们先去看看，假如门确实是关着的，我们再想办法。”
林三酒木着脸，戴着金属拳套的手掌开合了几下，点点头。
她跟在余渊身后，一步步走向了第九个房间。或许是因为小恶魔死了，所以她对空间的改造也全部消失了；这一路过去，尽是平平无奇的水泥走廊，很快就找到了那一间灰扑扑的房间。余渊快步走上去，试着推了一下门。
林三酒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板正好徐徐地往内部滑开了，露出了一个空荡荡的水泥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二人。
那人身材高挑，一手撑着一支细细的手杖；分明正望着一堵连挂画都没有的灰水泥墙面，却像是看着世界上最有趣的电影，专注得一动不动。
听见二人的脚步声进了屋，她才轻轻转过了头。
“你来了？”女娲冲林三酒一笑，说：“你看，我说过，他会把你带到我面前的。”

第1529章 你去找十个义人
女娲轻缓地转过身时，水泥灰房间的背景仿佛忽然化作了一股股暗流，被她的动作拽动，扭曲，卷向她的身边流淌消融了。她彻底面对林三酒时，房间已经不见了，发布会不见了，星球不见了，那个世界中的人的哭号声被冲向未知远方，无有存在之地。
他们漂浮在恒久静默的黑暗宇宙里，极远处，缀着冷星一点。
女娲望着二人微微一笑，手仗轻轻提进了半空，又蓦地往下一送——尖尖的手杖尾部抵进柔软的黑暗里，扎住了时间的流逝。
……这个说法似乎没道理，“扎住了时间的流逝”。
但林三酒就是生出了这种不好解释的感觉，时间已经不再于他们脚下流淌了；身旁余渊似乎也被触了一下，四下一望，低低“啊”了一声，好像明白了什么。
“是的，”女娲不知道在向他们之中哪一个解释，或者二者都有。她抬起另一只手，以食指和拇指在空气里轻轻一捏，像叹息似的开了口。
“……像这样伸出手指捏出时间，在你指肚里就有一个瞬间，被压在两股力量之间，一动不动。此前的时间仍旧在向前走，此后的时间仍旧在向后走，唯有我们所处的这一个瞬间，是永恒停滞存在的。”
林三酒听不懂，也干脆不试图去懂它了。随着她了解女娲越多，女娲好像就越无法被了解。
她只知道，自己下意识地吃了一惊的时候，其实内心深处是不那么吃惊的——自从打梦境剧本出来，她潜意识里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更何况，这个地下新游戏发布会特质如此鲜明，就差把女娲的名字写在墙上了。
尽管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林三酒依然感觉到了仿佛不能抵抗的一股疲惫，就像她这么多年来都在跑一场不知尽头的马拉松，如今终于被人喊了停。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下，虽然不明白她在哪儿、又是踩在什么上，却还是像散了架似的，往下方一坐，说：“……是啊，你找到我了。这里又是你的试验场吗？”
女娲面上的神色，是冷漠极致处的慈悲。“不是，”她轻声说，“一个你早就知道结果的过程，是不能被称作试验的。”
林三酒点了点头，怔怔地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在头脑中一片茫然里搜索了一会儿，搜索着现在该问什么才好——其实更像是在借此举恢复一些“正常感”。
“季……”她想了半天，只想到了礼包，此刻他的去向成了她脑海中唯一存在的问题——但才说出第一个字，林三酒忽然觉得自己在女娲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浑身一激灵，出口的话被改成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像看着一个孩子在耍小聪明似的，女娲笑了一笑。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在这里，仅仅这么简单。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我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而是我将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所以此前此后才有这一系列变故。”她以极大的耐心，慢慢解释道：“当你理解我的意思时，你自然就明白为什么我可以‘预见’到事物的进程。”
余渊轻声问道：“你是说，你对于宇宙事物的影响，已经是由自身发出的，而不是你的行为发出的？”
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啊？”了一声。
余渊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了一个可以用来解释的比方：“比如说，她跟我说过，我会把你带到她的面前。不是因为她预见了未来，也不是她或我采取了什么行动使这话成真了，而是历史进程自然而然会受她的存在所影响，如同一张布会被压弯……或者就像，就像水往低处流吧，不过不同的是，女娲能把朝她流去的水流，也就是自己产生的影响，看得很清楚。”
看样子，他自己也觉得这两个比喻都不大准确。林三酒摆了摆手，不愿意在自己听不懂的问题上多纠缠下去，只哑声向女娲问道：“那你找我要怎么样呢？”
女娲笔直地浮立在黑暗虚空中，手杖凝成细细一线凉光。
“你现在同意了吗？”
林三酒有种奇怪的感觉——女娲这句问话好像一直就回响在宇宙之间，只有当她张口说出来的时候，它才被带入了自己的耳朵里。不是在此之前女娲没有发问，而是自己直到这一刻才听见问题。
“同意什么？”
她早就隐隐明白了女娲所指的是什么，却仍挣扎了一句。
女娲笑了，目光落在她血迹斑斑的拳套上，这一次不再是问题了，是一个陈述：“你同意的。”
林三酒抬起那只打碎了战栗之君头壳的手，望着它，一时没有出声。没错，她的确是同意的——她即使嘴上不肯认，实际却即将执行与女娲一模一样的策略了。
她没有去追那个沉默的女人，她没有处理短刘海，新游戏发布会里至少还有五个人活着，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些人有苦衷有活命的权利，是因为她那时想着，等一等吧，有什么可急的呢，他们又跑不掉，等找回了季山青之后，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逃得掉她的狩猎。
看了看身边余渊，林三酒恍惚地想起来，她还曾经血洗了黑山镇。现在想想，即使将那梦境换作现实，恐怕仍旧留不下人命。
因为黑山镇上没有一个人应该活下来。
“我在很久之前，曾经为了你的存在，而切切实实地产生过短暂的迷惑。”女娲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假如有一株病果树，它产出的全都是病果，毒腐败溃，但只要出现一颗好果，就代表它实际上是可以达到产出好果的状态的，问题是病而不是果树……对吧？我想知道，这个假设的前提是否正确。”
她似乎也不为了等林三酒回答，只是继续说道：“抱着这样的迷惑，我在那之后，观察了你一会儿。”
女娲口中所谓的“一会儿”，放在林三酒身上，就是日久经年。
“但人类不是果树。”这一句话忽然从林三酒醉里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惊了一跳。若是为了保证人的生存，她原本应该顺着女娲说才对。
女娲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仿佛还带着被理解的庆幸。“当然不是，你比我更明白这一点。果树患病了，自然是病的问题，而不是果树的问题。可人类不是果树，人类是病本身。生而为人，则自然要像病毒一样行事，就像鹿渴了要饮水，水到零度就要结冰。但在这么大的一个群体中，态势分布又有不同。你和那些像你一样的人，是罕见的一个极端、异类；而像宫道一那样的人，是相反的极端、异类，也同样罕见。”
林三酒觉得，不管女娲知道什么，她都不会感到奇怪的。
“假如说宫道一处于负面的尽头，那么他反而要比大多数人更宝贵。因为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人类族群中的坐标；正因为这样，他才看得见你，他也一直在望着你，望着与己相反的你的坐标。”
女娲摇了摇头，说：“……但是，处于中间的大多数人看不见你，也不想看见你。你是不受欢迎的，你的存在即能够刺痛人，在索多玛里，天使比撒旦更叫人讨厌，而你也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林三酒没有出声。
“所以，你甚至可以容纳得下宫道一，但你容纳不下黑山镇。”女娲轻轻说道，“你能容忍得下清醒的、绝对的恶，因为对它的审判是简单而没有余地的。那么平庸的，常态的，混沌的，无自知的，推波助澜的，连邪恶都是出于愚蠢的大多数……你该怎样看待呢？灰灰蒙蒙，无药可救，无可审判，给他们一个环境，他们就会蜕化成伊甸园的土壤。新游戏发布会是例外吗？当然不是。一把火能够烧得这样明亮旺盛，是因为汽油一直在那里。”
“最可怕的是，你知道，你之所以能坐在你的坐标上，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是运气。若是往下滑，你会一路滑过灰蒙混沌的大多数，直直往另一个极端而去。越是明白，你越抗拒，你救人，你杀人，你血洗黑山镇，全是因为你比谁都恐惧自己也是一个人的事实。你比我更厌恨他们，更惧怕他们，更渴望他们是好的。”
林三酒听见“哒哒”的响声，轻微不断地在耳旁作响，听了一会儿，才发觉原来声音的来源是自己的牙关。
女娲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头望着包裹着他们三人的黑暗宇宙，说：“……你问我要怎么样，其实我在多年前已经告诉过你。我如今来见你，是给你两个选择。”
林三酒半低着头，默默地听着她说。
“大洪水，审判日，无论你以什么名称称呼它，最终毁灭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我不是一个人类，我是一个预告。你无法阻止我，你只能救自己。所以我给你的第一个选择是，抛弃你作为人的身份，抛弃你的过去，到我这里来，就像多年前的楼氏兄妹一样。你早已知道他们的选择了，对不对？”
有某种强烈的冲击，正从内部一下一下地颤动着林三酒，假如她不咬牙死死稳住自己的身体，她就会像坐在摇篮里一样摇摆起来。
“第二个选择呢？”她沙哑地问道。
她能感觉到女娲正望着她，低声开了口。
“……‘亚伯拉罕近前来说，无论善恶，你都要剿灭吗？假若那城里有五十个义人，你还剿灭那地方吗？不为城里这五十个义人饶恕其中的人吗？’
‘耶和华说，我若在索多玛城里见有五十个义人，我就为他们的缘故饶恕那地方的众人。
‘亚伯拉罕又对他说，假若在那里见有四十个怎么样呢？他说，为这四十个的缘故，我也不作这事。
‘亚伯拉罕说，求主不要动怒，容我说，假若在那里见有三十个怎么样呢？他说，我在那里若见有三十个，我也不作这事。
‘亚伯拉罕说，我还敢对主说话，假若在那里见有二十个怎么样呢？他说，为这二十个的缘故，我也不毁灭那城。
‘亚伯拉罕说，求主不要动怒，我再说这一次，假若在那里见有十个呢？他说，为这十个的缘故，我也不毁灭那城。’”
女娲的声音落了下来，黑暗的宇宙间重归于一片死寂。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很低，空气里却像有无数根弦，嗡嗡地随之震动起来。
“我不是耶和华，我不放过索多玛。但假如你能找到十个不回头看索多玛的义人，我就允许你们登上方舟。”

第1530章 回不回头看
黑暗的咆哮巨浪，蓦然在眼前直直跃入云霄，朝大地席卷吞没而来；它所存在之处，即将没有世界能够存在——
林三酒猛一闭眼，再睁开时，才在浑身大汗中意识到，自己仍旧“坐”在寂静的宇宙里，什么也没发生，审判还未来到。
女娲刚才那一句话，仿佛携带了一场终极毁灭的电影预告片，毫无预兆地击入了林三酒的脑海，叫她在那一刹那间几乎以为自己要被一起吞没、摧毁、消寂了，此刻连身体都控制不住，战战地颤抖起来。
不，她并不是怕死。
她曾经多少次想象过自己死后的世界，或者说，各个世界——布莱克市场仍旧人头熙攘，卖圆茶的小摊上坐着三五喝茶的客人，有旅人遥遥望着远方风中摇摆的真理蘑菇……即是她不再存在，她曾经目睹过的，触碰过的，呼吸过的一切也将会延续下去；她从没想过曾容纳过她的世界会再无意义，她的存在本身再无意义。
最令人感到恐怖的事情，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意义的消亡。
女娲果然不是人了，她心想，否则作为一个人类，怎么能够面对未来失去一切意义后，那种永恒的、漠然的、孤独的沉寂？茫茫宇宙之间，最后只剩自己一人，还记得人类，还记得人类的百万年征程，但这些记忆并不比一阵风更有意义。
唯有一个非人的生灵，才能够以槛外者的身份，成为人类族群记忆最终的坟墓。
深深吸了一口气，林三酒的指甲掐在掌心皮肤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也许即使是女娲，也不能忍受空旷寂静的未来，所以她才会给自己两个选择。
论头脑，或许她不及许多人，但林三酒并不笨。
十个义人，不代表她只能找来十个人。从女娲转述的那一段亚伯拉罕的话，就可以看出“十个”是亚伯拉罕反复提问获得的最低限度——这说起来像是废话，但假若连二十、三十个义人都有，那么只让其中十人生还，当然是毫无道理的。
问题是，什么是“义人”，什么是“不回头看”。
她似乎已经出神想了好一会儿工夫了，但是当女娲再次有所动作时，林三酒却觉得对方上一句话的话音甚至尚未散去——她抬起头，看着女娲稍稍转过身，望着三人左手黑茫茫的宇宙，叹息了一声。
“新游戏发布会的环境条件，远比伊甸园温柔宽容得多了。”她神情专注，好像那一处黑暗里，像史前壁画一样刻画着形形色色的人。“被选入发布会的人，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坏，刚开始时，只是最普普通通，庸庸碌碌的那一群人。恨不得杀你后快的战栗之君，还会对长得像自己母亲的女人心存一分回护；再麻木不仁的人，论起忠诚肯干来说，也少有几个能超过她的。哪怕像是养蛊一样养到如今这个地步，若是我们坐下来为他们辩护，那么仍旧没有一个人是纯粹的坏的。”
林三酒沉默地等待着她往下说。
“难道就人人都坏吗？”女娲轻声问道，不像是问林三酒，也不像是问自己。“若是由你来仔细想，好像也不是。在我注视着新游戏发布会的这段时间里，也有比你现在看见的这一群人更善良点的人。我记得有一个，创造的游戏是‘救助站’，游戏玩家会变成义工，帮助从其他游戏里出来之后身体精神都受到创伤的人……受助的人要以物资回馈救助站，义工再用这些物资去救更多的人。帮了一个人，就得一分，义工就可以在‘救助站’内挂名一天。做救助站的义工，当然比做大象房间里的玩家好，对不对？”
林三酒没有忍住，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女娲回头看了她一眼，忍俊不禁似的。“是啊，你也发现毛病了。救了人才可以得分，得了分才可以做义工，那没有人可救的时候怎么办，创造需要被救助的人就行了。伤了人再救人，不仅自己可以得分，还可以从回馈物资里分一杯羹。人类总能把利己的企图，投射在一切事物上……但这都不出奇了。我想说的，并不是那些做义工的人，而是这个创造了游戏的人。”
林三酒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个创造游戏的人，本心行径似乎都是好的，若是被他人曲解利用了，那么也不该算在他的头上——他算不算是“义人”？
好像看懂了她的心思似的，女娲微微一笑，说：“在继续讨论这个人之前，我举一个你过去世界里的例子吧。假如有这样一个小国家，民众贫苦饥饿，缺医少药，明明辛劳疲累已极，却每一日都仍在生存线上挣扎。有人看了觉得十分可怜，国际间奔走呼吁，自掏腰包，筹得大笔粮食物资，统统送往这个地方。”
……女娲的语气微妙得近乎难以形容，林三酒竟然连这样标准的善行也有点不太敢听下去了。
“他送去了，他满足了，过得半年再瞧，民众仍旧是同样一种生活——假如没有更糟的话。善人不解了，善人落了泪，善人又筹得一笔钱财物资，从此每隔几年就要救济一回。不碍他救济了多少，那个地方的人永远处于越来越严重的贫苦里，不见天日。”
女娲停在这儿，嘴角轻轻勾着，像慈悲下凉薄的铁刃尖。“等善人在掌声中过完了这一生，他八十岁时平静满足地死了，虽然那个地方的人如今远比当初更苦了。”
“怎么会更苦了？”林三酒下意识地喃喃问了一声，但这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对于真正的答案，其实她已经隐隐有了数。
“是会更苦的，”余渊搭了话，说：“从这个情境上来看，不苦反而是不合逻辑的。”
女娲微笑着说：“可他叫多少人吃上了一口饭，多好的人啊，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个游戏创造者一样。”
“他意识到自己的游戏被玩家利用了，怎么能不焦虑，怎么能不阻止，于是他在发布会里四处打听，问来了最狠毒凶残的游戏地点，通过游戏奖赏的形式，告诉了自己游戏里的义工，好叫他们都能直接找到新鲜的受害者，而不必自己去创造受害者。
“……他最后是被其他游戏创造者杀死的。因为他们要让自己待的期限延长一点，于是这个创造游戏的善人就第一个被杀死了。临死之前，他在痛苦里说，自己怎么竟好人没有好报。”
女娲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他明明已经得到了与自己善行相称的回报，就是他脑子里产生的多巴胺。再多的，他并不配了；因为那是混沌无知，自我满足，灰灰蒙蒙的，善良的恶。
“假如那一个善人要去弄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个小国的民众即使受了救济，仍旧越来越苦，那他就不是善人了，因为他弄明白的时候，是做不成心地慈悲、慷慨解囊的善人的。”
“……那么，义人呢？”林三酒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
“有一个人闯入了那小国里，说我来告诉你们真相，为你们抵抗这等命运，于是他被那小国民众掷乱石打死了。”女娲近乎平静地说：“你怎么能怪那些民众呢，他们什么也不懂，他们听见的，看见的，就是顺理成章的世界。你看，人类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从诞生下来时就自带了原罪。不是圣经意义上的，从亚当流传下来的原罪……而是蒙昧懵懂，浑浑噩噩，作为恶之燃料的原罪。为什么宫道一却比大多数人更可贵一些？因为他是清醒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仗尖一点点从脚下黑暗的时间中，慢慢往外抽。她的动作结束时，这一场对话也就要宣告终结了。
女娲笑了一笑，说：“留在索多玛中，长吁短叹，以泪洗面，乐善好施，修墙补屋的人，不是义人。若没有他们奔走补葺，索多玛或许已经塌了，有了他们浑浑噩噩的善，索多玛越发坚固了。他们需要恶，谴责恶，与恶彼此配合，你侬我侬，互相滋养，少了对方则要失魂落魄。同理，所以回头看的，也不是义人。”
最后一个字离口时，手仗尖也从时间中拔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无数可能会发生、林三酒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发生过的场景，都搅动流淌在了一起，扭曲了她对空间时间的认知。她似乎听见自己说，“你对人的要求太高了”，女娲似乎又从遥远的另一段时间里回答，“我对人并无要求”——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似的，好像在千千万万个平行空间里，有千千万万个女娲和千千万万个林三酒，一起进行了似是而非，同样主题的一场对话，她只是听见了来自其他平行空间的余音。
等她的神智、双脚一起回到了新游戏发布会的地下空间时，她发觉自己完全没有变换过位置。余渊仍旧站在她的左手边，房间里仍旧空空荡荡，只是面前没有了女娲。
取而代之的，是地上的一张白色绸布。
季山青像是睡着了一样，平静地躺在绸布上，双手交握在身前。他乌黑得如同水流一样的长发，流淌倾泻在白色丝绸之间，落下的光在丝绸间盈盈发亮，反映在他的肌肤上。他沉浸在世人触及不到的甜乡里，嘴唇，面颊都泛着淡淡的嫣红。

第1531章 审判者与保存火种者
林三酒很快就发现，女娲给她留下的礼物，除了季山青之外，还有短暂的控制权。
她完全猜不出女娲可能用上了什么手段，才会在她脑海中种下这样一种感觉：她知道自己接手了对这一个地下游戏发布空间的控制权，也知道在自己离开这里之后，她的控制权就会消失，到时也许一切都又会恢复原样。
离去以后的事情，她管不了，也懒得管——至少现在，礼包在她身边是绝对安全的，这就够了。
当她轻轻在礼包身边跪下来的时候，还不及伸手去触他的脸庞，礼包就醒了。他慢慢睁开的双眼，好像云霾褪去后的湖泽星辰，既清冷又明亮；在林三酒的影子一落入眼里时，那双眼睛顿时温柔了，软软弯起来，伴着一声：“……姐姐。”
林三酒将他抱进怀里，将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好长时间没有说一个字。她在对方清风竹叶似的气味中，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了，因为她忽然生出了一种恐惧——她从很久以前就觉得，哪怕不去谈苦难，人生也永远充满了微小细碎、令人窒息的不适，因为人生就是这样，生在人的皮囊中，就像是将一只脚伸入了错码的鞋里。那么在她错码的人生当中，她能拥有季山青这样绝对、这样纯粹的事物，岂不是只有做梦一说可以解释吗？
或者说她是真实的，她能感受到的挣扎、难过、不适和苦痛等等也都是真实的，唯有季山青以及与他相似的那些慰籍，是一个小说家给她添写上去的，只是为了安抚人，为了给人一点希望。
“姐姐，”季山青的声音轻轻发着颤，一只手在她的后脑勺上抚过，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规律感：“姐姐，没事的，你是刚刚受到太大冲击了……”
是吗？可是女娲的意图，她早就知道了；哪怕没有女娲，终结人类的大洪水她也早就知道了——她实在难以解释自己此刻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看见的不仅仅是女娲，听见也不仅仅是她说出来的话……她所代表的那些难以付诸言语的东西，那些跨越了天知道多少年，沉淀了多少变故的东西，在被她捏住的一个瞬间就全都冲上了你。”
季山青虽然才刚刚醒来，却似乎对她的经历一清二楚：“我那时就被她放置在不远处，遥遥看着你和她对话，我知道的。你已经很了不起啦，姐姐。”
林三酒抬起头的时候，才意识到因为自己满脸眼泪，把礼包的长发都沾了一脸。“你没事吧？”她一边从脸上摘头发，一边问道。
“没事，”季山青冲她一笑，看看不远处的余渊，又收回了目光。“虽然有一个瞬间，女娲真的叫我害怕了。她说，你这么像人，就在成为人的边界线上了——不过还好，她最终还是没把我当成一个人类来看。”
要是季山青不被当作人类来看，那么余渊自然更加没有这种风险了。余渊闻言想了想，说：“这么看来，我不恢复成人也是很好的事情。”
“我们刚才说的……还有我之前经历的，你也都知道了吗？”林三酒怔怔朝礼包问道。
“我一开始是被一个年轻女人通过游戏抓住的，她弄不明白我究竟是什么东西，又不舍得放掉我，于是一直把我作为被文字包裹住的东西，困在了‘纸’上……但是在她有机会对我动手脚之前，女娲就接手了。”季山青解释道，“从那时候起一直到姐姐出现，这段时间里女娲一直让我待在她的身边……零零散散的，我跟着她看了不少，也聊了不少，其中就包括姐姐的事。”
他忽然有点窘迫地低下头，小声说：“但我没法给你传出讯息……我看到姐姐一直在找我，我却出不了声音，让你那么着急……”
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林三酒的手指一下下抚摸着他的手背，低声说：“我……我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女娲到底要的是什么，又为什么找上了我？”
余渊也走了过来，在离季山青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停住了脚；他似乎想要听二人的讨论，又决不肯离礼包太近，于是绕到林三酒背后坐下了。
“仔细想想，她允许我去救下一些人，要按照一个标准来，但是她又没有给我任何标准。”林三酒苦笑了一声，说：“她只说了什么不是‘义人’，她却没有说什么才是。我去哪里找？为什么要我找？”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层更阴暗、更深邃的恐惧与疑心。
“假如我的朋友之中没有义人，那我救不救他们？这是不是一场实验？她要看我是否公正，我要是救了我的朋友们，那我就失败了，我们全都逃不出一条死路。可是要让我放弃朋友，那我也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么……”
季山青摇了摇头。
“姐姐，”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反握住了她的手，这个动作叫林三酒微微冷静下来一些。“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对女娲也有了一点点了解。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林三酒马上点了点头。
她在刚刚听完女娲所给的两个选项时，她甚至希望自己没有任何选择。
尽管女娲嫌憎人天性中的蒙昧混沌，但她却有一瞬间，恨不得自己也是蒙昧混沌、浑浑噩噩的才好——在无知中迎来大洪水或者其他什么形式的终结，那么终结了就是终结了，此前此后都没有痛苦，如同不幸死在火山爆发里的一只狗。
如果说浑噩是制造痛苦之源，而浑噩本身却避免了对痛苦的感受，那么人类这种生物的设置，或许真的有点毛病吧？
“姐姐，女娲的确没有给你标准。”季山青冲她安慰似的一笑，低声说：“因为这个标准，她自己是没有的。”
林三酒一怔。她从没有想过神明一般的女娲，会有“没有”的东西。
“她告诉你，你若是找到满足了某个标准的人，那么你们就可以活下来。可是这个标准，她怎么可能会有呢？因为在她看来，人类这个族群本身，不论是谁，可能甚至包括她自己，都不该活下来啊。”季山青云淡风轻地说，“在她眼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谁应该活下来，谁不应该活下来的标准，你叫她拿什么给你呢？”
林三酒一时间陷入了言语的空白里。
“她不会去一个一个地单独鉴别，噢你这个人是好的，没做过坏事，或者说坏事的比例不大，所以让你去死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在这种时候，哪怕是“处于成为人的边界线上”的礼包，也能清楚地叫人感觉到，那种冷漠感果然并不是一个人的——“因为若是单独去鉴别一个人好坏的话，仅仅是这个鉴别好坏的标准，就会让她陷入无穷无尽的诡辩陷阱里。你能想象那个场面吗？女娲坐在一个人的对面，试图弄明白这个人是否值得活下去……
“那个人会说，我怎么不是好人了，你不也就是一个人吗，谁给你的资格去评判我是不是一个好人，你说的就是对的？那你和恶人有什么区别？你有你的标准，我也有我的标准，我有坏的一面，我也有好的一面啊，你怎么能不一分为二地看问题呢？再说了，我就算真做过什么值得商榷的事，那也是因为我生来就在这个环境里，我受到了环境的影响，我没有你的经历和运气，这是我的错吗？”
季山青一口气说完了，才换了一下气，笑着说：“女娲若是陷入对个体的评判，就等于陷入了无意义之中。所以她不会去看个体如何，她下决定的时候，是针对一个群体下的决定。她只看人类这个群体对于世界的影响，造成的因果，引起的动荡……群体引起的，群体来承担，对她而言即足够了。”
林三酒现在却更加不明白了。“那她为什么又叫我找一些单独的个体呢？”
季山青听了，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群体引起的，群体来承担，是女娲面对人类这个问题时的答案。她确信自己的答案是无可避免的，是正确的，但她想要看看，会不会有另一个十足清醒、观感相似的人，得出另一个答案来。她对于人类的实验已经结束了，她对你的实验刚刚开始。”
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他仿佛也因为林三酒而感受到了一种痛心感。
“她的做法，对你来说其实是不公平的，这是我几乎不可想象的重担，就这么压给你了。尽管女娲也给了你选择……你若不愿意承担这样的任务，那么你也可以沉默地迎来他们的毁灭，或者加入到女娲那一边去加速毁灭。但无论是哪种选择，你都不可能浑浑噩噩了。”
林三酒仰起了头，望着灰扑扑的房间，耳朵里好像听见外头传来了一点微微的骚动和声响。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声说：“……我要是一只鸟，或者一头鹿该多好啊。”
“那你很可能会因为人类而死掉。”季山青也跟着吐了口气，苦笑着说：“我倒也不是不能明白，为什么女娲会找上姐姐。哪怕最终你得到的答案与女娲一样，在此过程中你也会竭尽全力地找另一条出路……这就是姐姐你嘛。”
从门外走廊的尽头处，传来了高高低低的惊叫声。“怎么门关不上了”“为什么我写不出文字”之类的声音，断断续续、惊慌错乱，像是一团碎屑，被水流一卷，冲得四散了。碎片冲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令她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她茫茫然地站起了身。
女娲为什么会给她留下控制权，她明白背后原因。她确信在刚才短暂又漫长的一场对话里，她听见女娲说：“……现在，对于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呢？”

第1532章 什么才是相称的惩罚
林三酒觉得自己好像正走在一场游戏里。
从她走出第九个房间之后，她眼中看到的景象，就是十分标准的一副游戏视角了：右下角有小地图，标示了自己在地图上的位置；最底下是一排操作选项；左手边是一列游戏创造者的头像，现在只剩下还活着的五个人——若是以心神“点”进去，还能看见对应这一个人的名字、目前的位置等等讯息，甚至连他的实时影像都有。
老实说，她不太相信女娲控制这个地下空间时，也是用的同一套方法；这恐怕是为了让她无需适应、上手方便，而特地给她准备的游戏界面——考虑到这个世界的性质，倒真是应景得近乎讽刺。
季山青和余渊都跟在她身后，都有点小心翼翼；一个是数据体，一个和数据体相当，有世界上最丰富的讯息和数据，却谁也不能告诉她答案。
当林三酒走入圆厅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意外地瞧见了那个蓝眉毛的中年女性。她一进厅，后者就从椅子上一弹而起，脸色唰地褪成青白——但中年女人没跑，反而紧握着椅背边缘站直了，似乎一直在壮着胆子等她过来。
“不是我啊，”她张口第一句话，就有点没头没脑，又慌忙改口说：“不，我的意思是，我没干什么坏事啊，我是来帮你的，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想对付你，你别误会……”
没有理会她，林三酒看了看其他几个游戏创造者的实时位置。
短刘海此时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一下又一下地推着门。每次他把门合拢，听见“咔哒”声响时，他都像是被扎着了似的，精神一震、急忙一松手，那门就又慢慢地滑开了。林三酒刚才与礼包说话，至少也有好几分钟时间，短刘海就这样一次次关门关了好几分钟——在数十次的反复失败之后，他仍然在不断关门、看着它滑开，再关门；他脸上的神情，几乎已经没有语言能够准确形容。
夜星女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眼泪，清清亮亮挂着鼻水痕迹，一路流到了嘴角。她不断地尖叫、怒骂，撕扯东西，踢翻家具，不断要求一个不存在的人把她的能力重新还给她，否则她——否则她——她也不知道她要用什么来威胁，于是便是一连串的污言秽语。
倒是也有安静的。舟仙手指里夹着一支烟，坐在门口，正愣愣出神。看他的模样，不像是原本造物主一般的能力突然被人收回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反倒更像是家里突然停电了，他出来坐一坐，茫然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重新来的电。
那个一直沉默瑟缩的女人，坐在众多屏幕的包围之下，无措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她看起来倒是最快接受了现实的人，林三酒忽然产生了这种感觉——或许发生在她身上的好事屈指可数，人生中被夺走的、被强加的，似乎倒是多得足以让她麻木了，所以失去这个“工作”也实在不出奇，不过是又被搓磨了一次而已。
“你知道的吧，这个地下空间忽然失灵了，”那个中年女人见她不说话不理会自己，立刻扯了她的胳膊一下，好像已经殷勤急切得不知该怎么是好了，说：“但是我对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人都熟悉，要是以前对你有不礼貌的地方，我、我将功赎罪……”
林三酒这才把目光投在她身上。不远处，张师胖大的尸体仍然在餐桌上躺着；在通往圆厅的路上，战栗之君烂西瓜一样的脑袋，恐怕也还原样留在地面上。
女娲给她的第一关，就是这里还存活着的五个人，以及新游戏发布会。这儿固然是女娲搭的一个舞台，但演员却全是本色出演的；她毁了这一处舞台、杀了这几个演员都很简单，但这出剧目却会一直上演下去，在不同的时间地点，迎接另一群观众的掌声。
“我问你，”林三酒轻声说，“你觉得他们应该活着吗？”
那中年女人顿时抖擞起了精神。她小心地问道：“你具体是指谁？”
林三酒伸手在额头上比了比——短刘海的真正名字在个人信息栏里是有的，但她懒得去找了。人可能都快马上消亡了，却将名字夹在她的记忆里，她也不免会硌得慌。
那中年女人倒是明白了，忙说：“他人还是可以的，他人还是可以的！你不要误会，我和他都不喜欢折磨人的。”
林三酒看了她一眼。“自己不喜欢创造凶残游戏的人”，这个讯息本身，应该就是短刘海告诉她的。短刘海还肯知会她一句，她受了知会，也晓得要替短刘海说一句好话，乍一看上去，都挺文明。
“但是其他人嘛，我就不知道了。”中年女人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夜星女王那个小姑娘，心思就蛮重的哦……很会报复人，别人说什么都能叫她生气，一生气就回屋，我也不知道在游戏里干什么去了。”
林三酒慢慢点点头。
她现在真正理解为什么女娲不去看个体了——她甚至也想像女娲一样才好。她端详着对方的脑袋，简直像是要把目光钻过那中年女人的头壳，看看这些人与己相似的一个部位里头为什么会藏着一个平行世界。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去替我把他们都找来吧。”
在那中年女人连连点头，转头就走的时候，林三酒在原地静静地等了几秒，却抬步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她走到第一个房间，再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房间就彻底消失了；她走到第二个房间，再出来的时候，第二个房间就彻底消失了。她走过地下空间的哪一部分，哪一部分就开始了坍缩、收拢，连带着里头写完或者没写完的游戏一起，不再存在了。
她很想看看此时地面上那些忽然被中断了的游戏场景，那些忽然被放出来的进化者，但她看不见。
因为她能知道各人的位置，所以当林三酒转完一圈，把九个房间都全部“删除”之后，她回到圆厅的时候，那五个人甚至还不知道她刚刚去干了些什么——他们看着都十分焦虑不安，但焦虑不安中，又隐隐掺杂着一点希望，毕竟林三酒没有杀上门，反而把他们聚集在一起，肯定是有理由的。他们的目光从余渊和季山青身上一扫而过，又全聚在她身上，沉默地等待着她开口。
林三酒有点疲惫地拉开椅子，坐下了。
她叹了一口气。
等她的气息从口中出尽的时候，前方五个人就像喷过杀虫剂后从半空中纷纷掉下来的苍蝇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
“你们在浑浑噩噩中行恶，又在浑浑噩噩中死了，至死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低声说：“这已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大慈悲。”

第1533章 再一次看见余渊
林三酒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地面上交错的尸体，看了很长时间。她忽然觉得，活人总是将死亡看作一件多么可怖的事情，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他们无痛无苦地死了，死前最后一刻仍抱着希望；在死之后，人生一直甩脱不掉的噪音消失了，他们变成了另一种永恒宁静的存在。
与活着相比，死亡这种状态又有哪里不好呢？你看他们躺在地上，终于脱离了一直折磨他们、催促他们、对他们撒谎、叫他们去害怕的生命，现在他们看起来是如此无辜天真，自由自在。
她又慢慢叹了一口气。这一次，自然没有人会在这口气的末梢时死去了；她的气息轻轻搅动了一下空气，飘散在这个地下空间里。
这种想法或许是不“正常”的，但她现在开始怀疑的，就是“正常”。
季山青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边，目光不断在几具尸体与林三酒之间扫视，但好像即是聪敏如他，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才好。在他的沉默里，若说林三酒原本还抱着几分侥幸式的期待，现在也渐渐熄灭了。人类对于自己没有答案的困境，往往就要去倚赖一个非人生灵的回答和解救——她也不能免俗。
“这里本身，就是一个‘核心机器’。”
从不远处，传来了数据体的声音。若说在场中，有谁是最不受这一幕影响的，那一定就是余渊了。
那五个人死不死，如何死，死了之后为什么林三酒和季山青都沉默了这么久，对于他来说，就相当于另一个星球上有某个人早餐时选择喝橙汁而不喝牛奶一样——简直没有比这更加叫他无所谓的事了。
他的兴趣，全都放在了这个地下空间本身上；在九个房间都消失之后，他就开始在地下空间一圈圈地转，时不时把手放在墙壁、地板和各种东西上，就好像要给这个地下空间把脉似的。
循着他的话声，林三酒下意识转过了头。
“……对，我觉得以机器来作比方，算是最合适的了。”余渊点点头，说：“这个世界迎来末日的原因，我记得好像是因为这里的人类不受控制地开始了一场一场现实游戏——说起来，人类的战争本质上也是一种游戏嘛。总而言之，他们本身没有文字能力，无法制造这么一个编写游戏的系统……所以，他们或许是因为自己创造的游戏而导致了世界毁灭，可是这一部核心机器却是女娲后来放在这儿的。”
他这种专注于眼前一时一刻事实的态度，却将林三酒的思绪从茫茫然的虚无中给拽了出来，重新叫她有了一点握住什么的现实感。她慢慢地想了一会儿，才说：“所以……拿掉了这部核心机器，这个末日世界就不再是末日世界了吗？”
“这我就不能肯定了，”余渊想了想，又说：“没了核心机器，也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来到这个世界的进化者自己开始组建真人游戏了。你瞪着我干什么？”
林三酒一怔，随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看，发现礼包正好低下头，以拳掩口咳嗽了一声。
“没有，你继续说。”他不大自在地说。
“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余渊对地下空间的兴趣远比对这两个人的大，“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我希望能试着解读一下这个核心机器。季山青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他还不忘补充了一句，“我看得出来，你分出来的只是一小缕……你和我们还是不一样。”
季山青把眼睛翻起来，看着天花板，不看他。
这个核心机器解读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作用，哪怕原样拿去复制出来一个新的，林三酒都想不出能拿它干什么。既然余渊有兴趣，那就让他去玩好了，正好她可以用这段时间处理一些手尾——她的思绪被数据体拉回了现实里之后，她觉得自己就像重新落回了转轮里的仓鼠，不论前路如何虚幻，她都得继续跑下去。
没有了九个房间之后，即使只剩圆厅和一些枝干般的走廊，这个空间也是极大的——余渊点点头，很快就从二人的视野中消失了。在他变成数据体之后，尽管外表仍旧和以前一样，林三酒却依然会时不时产生一种陌生感，因为那毕竟不是她所熟悉的余渊了。
“说到这个，”她转头看了一眼季山青，轻声说：“他跟我说过，数据体教他移民的时候，是用上了……用上了，唔，用上了类似于作弊的手段。”
礼包有点窘迫似的，面颊飞起淡红，说：“姐姐，那你……”
当时余渊到底是怎么被暴露在数据体面前的，才导致了他“自愿”移民，林三酒也已不愿意去追究了，毕竟她早已谅解了礼包。她轻轻说道：“我让他解读了我……就像你那时建议的一样。”
早在礼包刚刚告知她，余渊会找上她的时候，二人就为见到余渊的那一刻而作了准备。
他如今既然已经变成了数据体，肯定会要解读林三酒——要说数据体有什么最显而易见的习惯，那肯定就是见到什么就要解读什么的毛病了——作为和数据体对抗了这么久的对头，礼包提出了一个办法。
“他不再是过去的余渊了，不管他来找你打算干什么，我们都必须想办法对他有所了解才行。虽然我知道数据体是怎么一回事，可我对个体数据体却并没有了解。”礼包当时曾建议过，“就好像姐姐你明白人类是什么生物，但对路上某个遇见的进化者是什么人就不清楚了一样。我认为不妨让他解读姐姐好了，在他解读你的时候，我们也可以让他留下自己的痕迹。”
“怎么留下他的痕迹？”林三酒问道。
“我可以在你的数据上，再多作出一层完全相同的数据，两层数据是同时随着你的状态而更新变化的，所以他不会疑心有什么不对。只不过表层数据是专门给余渊解读用的……”
季山青歪着头，似乎在找一个她可以听得懂的比方。“唔，怎么说呢，你见过陶泥，或者没干的水泥地吧？当他解读你的数据时，他就与你产生了接触。如果他接触的部分，就是陶泥或者水泥的话，那么他就不可避免地会在这一层数据上，留下他自己的模样。”

第1534章 卡文的林三酒
在礼包忙于把余渊的“印记”复原时，林三酒就又成了一个人。
礼包似乎对她存了某种担忧，好像生怕一眼没看见她，她就会化身恐龙咚咚地跑掉；那种萦绕于他面上的、云雾一般的隐忧，叫她又有几分好笑，又有几分想掉泪。
“我没事的，”她也知道自己精神上受到了来自女娲的冲击，难免叫人放心不下，安慰道：“我又不乱跑，就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待着，怕什么。”
季山青看着她想了想，好像还是决定不把担忧说出来了，只是又郑重嘱咐一遍：“好，我虽然不能对你说话有反应，但我会一直在你旁边的。”
“知道了，”林三酒拍拍他的手，笑着保证道。
在把九个房间都删除之后，她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其实她完全可以趁着还有控制权的时候，想办法与地面上的人取得联系。玛瑟原本不就在这一片区域里吗？斯巴安如果仍然在这个星球上，她也可以通过游戏的方式，向他传递消息吧？
不过要写游戏，就得需要房间，哪怕林三酒有了控制权，她也只能按照这一部“核心机器”的内在规则行事。她打开了一间最基础、最简单的小房间，给礼包拿出了一张最舒适的单人椅，让他专心复原余渊所留下的印记；她自己则在一片静默中，想着该设计一个什么样的游戏，才是又无害、又能与特定目标取得联系的。
不管用不用模版，最终写出来的游戏都得具有游戏的本质。
她想了一会儿，倒是生出了几个主意，又被自己给一一否认了。要通过游戏寻找玛瑟和斯巴安，其实就等于让参加游戏的进化者去寻找玛瑟和斯巴安，毕竟游戏本身又不能动；可是若有人不去找呢？有人随便一找没找到呢？她不愿意动手惩罚人，又希望参加游戏的人能尽力去找，好像就只有奖赏一途了……
林三酒转头看看坐在沙发椅里的礼包。后者一双眼睛里，此时亮得仿佛坠进去了全部繁星，无数微小亮光是如此密集，几乎快要铺展成不知多少条银河；为了能够尽快把余渊的解读完成，他此刻全神都沉浸在数据的世界里了。
看来还是得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一般来说，游戏里的“奖赏”，都是相对于“惩罚”而言的。比如说，某个游戏里闯关失败的惩罚是会遭到高压电击，而闯关成功的奖赏是防止下次电击的道具——这并不是真正的奖赏，没有一开始创造出的伤害，谁也不必需要这种“奖赏”。
某个游戏里的一切，无论物质、能量还是条件，都是在“纸上”用文字写好后，再“投射”到地表的，只能在游戏里出现，出了游戏就行不通了。而且就连这个功能，也是受文字量所限的：假如她要写出一个文库中没有对应文字的东西，那么还得先从外界地表上找到这样东西，把它文字化、输送下来，从此文字库里才有了这样东西的“模版”。
思来想去，林三酒发现自己真还没有能拿得出来的奖赏。
仔细想想的话也怪不得，“文字”这个东西本身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让这部核心机器不断产生游戏，而不是像数据体一样可以编写新物质；想用它凭空造出进化者渴求的奖赏，的确太勉强了一点。
顺着这个念头，林三酒不免又想到了和百合。那个女孩现在仍然是被困在电梯轿厢里的三个字；因为她找遍了自己眼睛里的操作界面，也没找到任何把文字逆向变成活人的可能性——或许余渊“读”完这部核心机器之后会有办法，但是她内心也隐隐知道，这个希望恐怕不太大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林三酒试着打了一行字。
“凡是走进在这个场所里的人，”她在场所二字下方加上了下划线，意味着她一会儿还要对“场所”下描述和定义。“都会领到寻找目标人物的任务。”同样，目标人物也被加上了下划线。
“时间限度为到搜寻员和搜寻目标双方中，任一方传送为止。失败惩罚无，成功奖赏是……”
她慢吞吞打了个“指定品种美食盛宴”，删掉了；又打了一个“身体复原治疗”，也删掉了。她得让奖赏对大多数人都有足够吸引力才行，可是就连“在游戏里平平安安活到传送”这个条件也如今也算不上什么了，毕竟外头所有的游戏都被取消了，这个世界里只剩下幸存的进化者游走在广袤的大地上，本来就称不上有多危险。既然外面危险不大，为什么要留下来受条条框框所限？
林三酒皱着眉头，使劲叹了好几口气，感觉自己陷入了作者遇见瓶颈时的焦躁里。她长吁短叹、满屋转圈，差点给键盘都敲烂了，纸上倒仍旧是一片空白——她也清楚，这其实都是她自找的烦恼，谁叫她并不愿意以恐惧去逼迫驱使他人，让他人为自己的意志服务。
进化者最想要的，无非就是稳定下来，不必再受颠簸流离、传送之苦……
能达到这个效果的这个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林三酒对着只写了两行字的空白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想来想去，终于还是叫出了那张被卡片化的电梯轿厢，捏着它反复翻转了几次。
她现在拥有对整个核心机器的操控权力，也就意味着她能接触到地下空间、“白纸”和地表，这三个层面上的情况——她可以试着把“和百合”三个字在白纸上写出来，并投射到星球地表上去……在没有“游戏NPC”这一身份的局限下、在不需要按剧本行事的前提下，和百合被投射上了地表之后，会是什么状态呢？
她还能像以前那样，继续以自己的身份，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吗？
好像只有试试才知道了。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的文字都删除了，又解除了电梯轿厢的卡片化。她望着紧紧闭合的电梯门，套上了金属拳套——在没有了文字力量碍手碍脚之后，她没几下就把电梯门给生生撕开了。
「和」「百」「合」三个大字，仍旧像上次看见时一样，宁静地立在雪白淡光之中。

第1535章 行走的投影
和百合睁开双眼的时候，与裹着沙砾的风一起扑上面颊的，还有远方狼鸣似的幽幽呜咽声。
有半晌工夫，她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眼睛里将一切都看进去了，却像是掉进了空洞枯干的井里，激不起来任何思绪、念头或心神波荡。她仍有一点自我意识，知道自己正像个木杆一样杵着，但除此之外，一片空空茫茫。
“和百合？”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隐隐有些熟悉的声音。“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慢慢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自己手上握着一部对讲机模样的东西。
“我听得见……”曾经作为一个人的神智思绪，渐渐回了笼，她皱眉想了一会儿，问道：“林三酒？是你么？我不是……我不是在一个电梯里吗？”
“是我。这说来就话长了，”林三酒轻轻苦笑了一声。
时间过去多久了？在她感觉中，似乎是睡了一觉起来，自己就不在电梯里了；但是林三酒的声音听起来却这么疲惫，好像忽然老了好几岁。
在林三酒给她讲述发生了什么事时，和百合一边听，一边环视了一圈。她早就看见了身周环境，但是直到现在才真正在头脑中意识到了：她现在正站在一片开裂的石砖地上，草芽从砖缝里疏疏丛丛地挤出来。数百米外，坐着一栋残破老旧的矮楼，砖石漆瓦好像都快要从歪斜骨架上脱离下来了。那一阵一阵的哭声，正是从楼前铁门后的荒草里发出来的。
在对方水流一般潺潺的叙述声中，和百合打了个冷战，抬头看了看低低压迫下来的灰暗天空。
她与林三酒并无深交，一起经历的也只是在游戏里的紧急时刻，但是现在从听筒里传来的叙述，坦诚、直白得叫人害怕——林三酒是如此坦白，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冷漠了。就好像……人类都会遵守的一些无形规则，都被某种力量消解了，对方已经不再有这种与人打交道的意识。
比如说，林三酒现在正毫无隐瞒地跟她说：“你四处走动走动，感觉一下，是不是还和以前活着的时候一样。”
“我已经……什么叫‘以前活着的时候’？”
“你被文字化了，现在你只是文字投射出来的人。你当时只是三个停滞住的文字，我不得不把你重新放入文字化程序里，彻底把你变成地下游戏空间里的一部分。”她慢慢答道，“这是我为你恢复人身而想出来的办法，所以我没有写一个游戏把你放在里面，只是放在了大地上。如果你还是觉得自己更像一个NPC而不是活人，那你也注定要做不成人了。”
和百合张了张嘴，仍然没有一句能出口的回答。光是从理智上理解意思，就已经很困难了，更何况从感情上认知它？
保持着通讯，她往前方的矮楼走了过去，茫茫然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感受”。这个地方曾经可能是一个游戏场地，洒在此处的鲜血经年累月已经变成了一层层污垢似的黑泥；或许是楼旁的哪部车漏了汽油，空气里浓浓的一股刺鼻气味。
“我走起来觉得还好，身体活动和以前一样。”和百合仍旧缺乏那种真实感，丝毫不觉得在地层深处某一张白纸上，正写着自己的文字，像根一样把自己扎在了某处。“我已经走到这栋楼门口来了，有人在这儿哭……”
话没说完，她就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林三酒问道。她听着并不担心，大概因为和百合现在只是文字的投影，不能像活人一样被伤害——要伤害她，得去白纸上把她的文字删改一部分才行。
“我，我过不去。”和百合伸手颤抖着摸了摸铁门，触手冰凉，门上带着一层灰锈。“为什么……门后明明是平地，也没锁，但是我就是不可能过去……”
她试了试，就连腿都抬不起来。
“看来文字投影范围果然是有限的，”林三酒叹了一口气，“我把文字写在一个地方，你就只能在那个地方附近一定范围里活动。”
“等一等，等一等，”和百合转了一圈，终于感觉有某种莫大的恐怖忽然笼在了她的骨头上，就好像当人抬起头看天时，发现天空被人从后轻轻剥下去了一个角。“你是说，我这辈子都要一直被困在这个……方圆几百米的范围里，坐牢？”
“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地方，我给你换一个。”林三酒低声说。
换一个？换去这荒漠中的另一个地方坐牢？在方圆几百米的地方，一圈又一圈地游荡，至死也只能看着对岸的人世，至死也走不出这个幽灵地牢？
“而且，也不是‘这一辈子’。”林三酒继续说，“如果没有人删除掉你的文字，那么这部核心机器存在多久，你就会存在多久，几十年，几百年，永远……都有可能。”
和百合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了。她现在也不会饿了，也不会困了，在漫长的时日里，只能茫茫然地坐在一小方天地之间——她的确感觉自己还“活着”，但正是这种“活着”，让这样的念头更加无法忍受。
“我……我……”她知道自己不能对林三酒发怒，这并不是后者的错，但是——但是语言已经没法形容她现在的情绪了。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半跌坐在地上，一手紧紧攥着铁门栏杆，与门后刚刚仍在回荡的哭声一起，带着哭腔说：“我不要……我不想这样子……”
她的声音好像将那荒草丛里的人给惊了一跳，那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林三酒耐心地等她喘上气来以后，才安静地说：“那……我再给你想想办法。寻找我朋友的计划，看来也得变一变了……”
和百合愣愣地听着林三酒的声音消失在对讲机那一头，觉得自己像是被独自抛进了深狱。
草丛窸窸窣窣地一阵响，从深处爬出来了一个进化者。那人以双手抓地，一下又一下地拖着自己的身体往前走，躯干下方空空荡荡，没了双腿。他仰头看着和百合，嘶哑地说：“……那是林三酒吗？我听错了吧，那人真是林三酒吗？她可以写游戏了？”
不及和百合回答，那男人登时垂下头，一声呜咽在他喉咙里小小地爆开了。
“拜托，让她把游戏重新打开吧，”他呜呜地说，“那游戏进行到了一半，就带着我的双腿消失了……”

第1536章 互相寻找
林三酒也没想到，她会在此时此刻再次听见豪斯特的声音。自打离开房间里的大象游戏之后，他们这一群人就分道扬镳了，至于其后各自际遇如何，原本是早已被抛出了脑海、抛给了命运的。
“我……我还以为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豪斯特喘着气，双手抓在铁栏杆上，靠着它们才能勉强坐直身体。“游戏一消失，我发现我的腿跟着不见了，也怪我，我没忍住吓得叫了一声……被其他玩家发现了。他们见我不能走动了，就把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
自从发现自己遇见了熟人之后，林三酒就临时用文字写出了一个“摄像头视角”，将地面上的景象实时投映下来。此时在她面前的空白文档上，仅仅因为多了几行文字，就展现出了一个电影般的场景——豪斯特坐在铁栏杆后，和百合站在铁栏杆前，谁都不能动，不知道是谁在牢里。
对于豪斯特的叙述，和百合似乎都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在意，只是怔怔忡忡地站着。她可能没有多余力气去关心别人如何了，她被困于一地的生涯还没开始，脸上神色却像是已经被困了好多年。
“求求你，”豪斯特将额头贴在栏杆上，目光扫过镜头，又垂了下去。挺健壮一个男人，如今尽管肌肉骨架都没变，血肿瘀伤之下，却好像突然缩了水——很显然，那些进化者干的不止是抢了他的东西这一件事。他颤抖地说：“把那游戏重新打开，让我有个机会，把我的腿脚从夹娃娃机里拿出来……”
“夹娃娃机？”林三酒忍不住问道。
“是……你能力主要靠什么部位发挥，什么部位最重要，什么部位就会进入夹娃娃机里，要自己夹出来。”豪斯特垂着眼睛，不看镜头，声调近乎麻木地说，“我这还不算最惨的……有人的手进了夹娃娃机，就用嘴或脚来夹；还有的人眼睛进了夹娃娃机，那，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的了。”
“我找一找这个游戏，”
林三酒抹了一下掌心中的汗，掐掉了后面半句话。她还不敢把话说得太满，让豪斯特升起无谓的希望是危险的：毕竟她删掉了九个房间，这个游戏是在哪一个房间里被写出来的，她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类似于豪斯特这种情况的人，她也不知道。她只能希望女娲给她的权限足够大，大到能查看被创造的游戏历史清单。
要是游戏文本还在，倒是好办了，她在文字上做一些删改，就能让豪斯特不费力气地把腿拿回来。
“不过，你们两个人都得给我一点时间。”她狠下心说，“我原本正准备设立一个机制，通过它找我的两个朋友。我现在倒是正好有了一个想法，想要试试看……”
和百合这种被文字化后的投影，就相当于被无限监禁，自然是不可能被作为奖赏的了。如果她直接去掉“靠进化者寻找”这一中间过程，就不必再为奖赏犯愁了——有没有办法，能够让斯巴安和玛瑟主动找到自己？
好像有。
回忆着斯巴安的容貌，林三酒试着在文档上写了两句干巴巴的描述。“金色头发，绿色眼睛……唔，鼻子是高的……”
她停住了。“镜头”里确实出现了一个人的投影，也确实是金色头发、绿色眼睛，鼻子也很高——只不过金发际线压在眉毛上方几公分处，绿眼睛硕大而不会眨动，高鼻子的位置略略有一点不太对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落入了恐怖谷里的巨型人偶，别说长得像不像斯巴安了，甚至还把和百合都给吓得叫了一声。
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她原本是想把斯巴安和玛瑟的容貌都描述下来，投射出去，在天地间立起二人的巨幅影像——每隔一公里就来一双，怎么会愁本人看不见呢？她原本还在担心能不能把文字铺得足够广，只是没想到在复原容貌的第一步，她就折戟沉沙了。
“你是……你是要找斯巴安吗？”没想到面对这种荒腔走板的外形，豪斯特竟然也察觉到了原主是谁，喃喃说道：“还有一个是谁啊，季山青吗？”
“不是，一个叫玛瑟的女人，你不认识的。”林三酒心浮气躁地删掉了那几行描述，纸上那个投影也消失了。
豪斯特张着嘴，呆了一会儿。在她低头思考的时候，他忽然沙哑地问道：“不会是……不会是一个红头发的吧？”
林三酒腾地抬起了头。“你怎么知道她是红头发？你认识她？”
“在我进这个游戏之前，有一个红头发的女人曾经找上过我。”豪斯特忙不迭地答道——他显然也意识到，他此刻能给林三酒帮上的越多，他自己找回腿的希望也就越大。“她战力水平很高，直到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意识到身边有人来了。她一上来就问我，是不是曾经参与过一个房间里的大象游戏，游戏里都有谁。我那时不知道你原来认识她……所以看她态度不客气，也没及时回答……”
他咳了一声，说：“她把我的能力给、给洗掉了……后来我回答完了之后，她又拿出了一个物品，像个头罩一样，扣在我的脑袋上。”
林三酒在文档前也忍不住倾过了身子。“然后呢？”
“我当时问了她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她也告诉我了。”豪斯特显然隐去了自己的态度变化——以二人当时之间情势来看，要是他不肯低声下气，恐怕玛瑟也不会好好告诉他。“那是一种靠人寻人的东西，她找到与目标人物接触过的人，把头罩给他套上，那么头罩就会给出指示，让她找到下一个与目标人物接触过的人。就这么一个一个、好像击鼓传花一样地去找，就会离目标人物越来越近……不过她虽然解释了，却没告诉我她的目标人物究竟是游戏里的谁，所以我也是才知道，原来你们两个人有关系。”
顿了顿，他说：“其实她连名字也没有告诉我。是直到她收起头罩，给我恢复能力时接到了一个通讯，我听见里面有人提醒她说，玛瑟，你要当心一点，兵工厂好像发现你的行踪了……我这才知道她叫玛瑟。”
为什么玛瑟竟能够在如此广袤的世界里，准确地找到自己附近来，林三酒此时终于有了答案。这样看来，玛瑟发现自己进入兵工厂广播的时间段，应该也是她从联络器里听见玛瑟追缉令的时间段；如果豪斯特说的没错，那物品确实能将玛瑟从一个接触者引领到下一个接触者那儿的话……
那她现在恐怕早已见到了梵和吧？

第1537章 林三酒的视线
即使听说玛瑟现在战力变高了，即使知道自己临走时梵和状况很惨，林三酒还是不得不猛吸了一口气，才将那股要冲出去保护朋友的第一反应给压了下去。现在的玛瑟好像早就不需要她来保护了；再说，即使她与梵和见了面，恐怕也是好长一段时间之前的事了。
眼下真正的问题是，不管玛瑟有没有找到梵和，她寻找林三酒的路都相当于中断在这儿了。假如没找到梵和，那自不必说；假如找到了，就算她能逼迫梵和也戴上那个头罩，那玛瑟依然找不到林三酒——因为林三酒接下来接触的人，已经全部化为文字，被拽进了新游戏发布会里。
“看来只有把我的消息传递出去才行了，”她叹息了一声，半是说给自己听。和百合与豪斯特都没有出声回答，只是偶尔会一眼一眼地扫向“镜头”，又飞快地挪开目光，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投射出他们的影像或许不难，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当初丸青戈那一面可以照出记忆中景象的镜子，还在自己手里——只是该怎么把这投映出来的影像化作文字，写在纸上，再从天地之间立起来，可就是一长串操作上的不确定了……
要是当时留下一个游戏创造者就好了，哪一个都行，毕竟像短刘海那样的，花了大半年时间编写游戏，对所有操作想必都非常——
嗯？
林三酒一直沉浸在思考里，此时忽然思维一顿，直起了腰。
“我太傻了，”她一拍自己的额头，喃喃地说：“我怎么会这么傻？”
和百合与豪斯特又看了一眼镜头，还是女孩先问道：“……怎么了？”
她想了半天，又是设置奖励，又是制作投影的，结果都是又复杂又不必要的；用短刘海的办法不就行了吗？他在农庄里弄出了那么多广播收音机之类的东西，把自己的声音给传出去了——那她也可以啊！
当然，她要用上音量尽可能大的扩音器，并且能把它们铺展得有多广，就要铺多广……如果每一城每一山中都回响着她的声音，那么玛瑟和斯巴安总会听见的。
说做就做，林三酒立刻打开了新文档，准备写出扩音器在地面上投射出来。操作原则说起来很简单，实际上要把想法付诸文字的时候，就难免遇见许多小障碍和没有预料到的麻烦；她一边摸索着创造游戏的技巧，一边写“扩音器”和自己要广播出去的话，忙了一会儿，都没有留意到和百合那一头的动静。
“豪斯特昏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和百合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支撑不住了。”
“他生命体征如何？”林三酒一顿，问道。她现在抽不开手去解决豪斯特的问题，假如后者只是虚弱疲惫才昏过去的，那他还可以再等等——毕竟她现在拖延的每一秒，都有可能影响到玛瑟。
“我手伸不过栏杆，”和百合的声调听上去近乎麻木一样，“但是……我几乎看不出他的胸口有起伏了，我看他的伤势应该是快挨不住了。”
妈｜的。林三酒压下了一时的焦躁，将写着扩音器的文档朝屏幕边一推，退回了女娲为她制作的操作界面。“我现在就给他想办法，”她匆匆地说。
和百合点点头，静默了一阵，忽然说：“他如果死了的话，你把我的文字也删掉吧……”她说到这，抹了一把脸。“谢谢你花心思救我，让你白费了力气。”
她与豪斯特才不过认识了十几分钟，感情自然谈不上深厚；林三酒一怔，望着她望了一会儿，渐渐似乎也有点明白了。豪斯特失去双腿被困此处，尚有一线希望，而若是这一线希望没了，他也有终了的时候——但和百合既没有希望，也不会有解脱。
“我会给你想办法的，”林三酒低声说。她也知道，自己这句话实在无力苍白；文字化的过程是不可逆的，和百合既然注定了无法变回人，就只有永久监禁与删除文字这两条路可走。也许她能做的，就是给和百合找一个风景宜人的地方，能看得见远处进化者人来人往的地方。
和百合没说话，只是顺着栏杆坐了下来，直直望着镜头。
“我对你的了解或许不深，”在林三酒翻找历史游戏清单时，和百合眼睛一眨也不眨，低声说：“但是……现在的你，和那时在商场游戏里的你，有点不大一样。”
“怎么了？”林三酒顺口答了一句——她现在正在看第二个房间被删除前的历史。
“具体的……我也说不好。”和百合垂着头，低声说：“比如说，你……你没觉得你现在看我们的方式……有点怪吗？”
林三酒想了想，将画面调转了一个角度。她在豪斯特身后写了一个新的摄镜头，正好可以越过铁门栏杆，从他们的视角往前看——也就是一开始的镜头所在之处。
在灰白苍茫、积云低垂的天空之下，一队足有十几人的电影摄制组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前方；一只只沉默的、黑洞洞的镜头，被握在一只只人手里，都对准了和百合与豪斯特二人，哑无声息。
灰败破落的大地上，甚至连飞鸟都久久看不见一只，仅有干涩沙哑的风时不时擦过地表，吹起那一队摄制组人员的头发和衣角，却激不起他们的一丝声动。
所有人都正望着二人，脸上肌肉皮肤都凝固住了，像是一群木偶等着看活人的表演。二人刚才就是这样，在一处荒弃无人的破城里，被安置于十几双静默凝固的目光之下。
处于各个角度的镜头，有的悬挂在吊臂上，有的正被人握在手里；因为林三酒是直接把一个摄制组拿出来用的，所以还有灯光没有亮起来的打光，和电线都没连上的采音器。
“我……我只是为了方便。”林三酒在自己也不明白的一阵阵轻轻颤抖中说，“我没有考虑那么多。”
和百合仍旧低着头，没有回应她。
“我这就把他们撤掉好了，”她抹了一把脸，哑声说。女娲与她短短的会面，其分量就带来了不断加深、不断蔓延的影响，像声波一样在她体内扩散开来，叫她自己也觉得自己适应起来有些陌生了。
去掉摄制组，再挂几个摄像头，倒不是那么麻烦的事，只是景物视野之清晰全面，自然不能与刚才相比。在没有游戏的情况下，她只能借助摄像头来“看”，借助对讲机来“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当那导演也跟在他同袍后被删除的时候，从他身后露出了一片低矮的楼房，和楼与楼之间荒草丛生的路面。从远处的路面上，一个人影一走一停，脚步虚浮地渐渐出现了；风吹卷过地面上的尘沙，摇摆起了荒草与破窗里的脏残窗帘，吹得那人一头红发猎猎飞舞。
……对了，下一个与她接触过的和百合，不正是在这儿站着呢吗。
林三酒望着那一头红发，怔怔地想道。

第1538章 通过道具的对话
在那一个红发人影渐渐走近的时候，林三酒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没有喊出那一声“玛瑟”。
说来也好笑，在数分钟之前，她还在想着该怎么设置广播去找玛瑟和斯巴安；数分钟之后，她望着玛瑟一步一步穿过红砖破碎的地面，却一声都没出。
林三酒恍惚间，觉得这个场景错了。
要说玛瑟是什么人的话，那她就像是住在隔壁的年长姐姐，早上打招呼时会笑得露出一嘴白牙；或者在逢年过节时烤了一盘又一盘的饼干，满邻里地敲门送。她是又暖和、又温情，又忙忙活活的，应该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时候相见——而不是现在这样。
玛瑟也错了。
她丰盈柔净的面颊被消磨干净了，脸上现在只剩下一张皮，紧紧地绷在骨头上，骨头起伏都一清二楚、看着硬得发硌。她的嘴唇变薄了，即使此时呼吸费劲，依然紧紧地闭着，仿佛她张开嘴的时候，也就是要露出獠牙的时候。
她手里拄着一根废弃细水管，拖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腿，一步步地往和百合之处挪了过来。她腿上受的伤还不是最叫人吃惊之处；最叫人吃惊的，是当目光沿着那条血淋淋的腿往下走的时候，到小腿一半以下的地方，就落了个空。
林三酒第一眼之下，还以为玛瑟失去了一只脚——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腾地站起了身，再仔细一瞧，发现自己看错了。玛瑟那只脚并没有完全消失，若是仔细从摄像头里分辨，还可以分辨出一个隐约模糊的轮廓；只不过颜色质地都像是被水泡淡了，仿佛还在逐渐往上，要冲淡玛瑟整个身体。
很显然，玛瑟快要被传送了。
林三酒万没想到二人相见时就是二人分别时，更加没想到自己在震惊之下，怔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玛瑟在已经开始了传送过程的时候，居然仍没有放弃，第一时间就对和百合的出现有了反应，哪怕撑着这样的身体、不管离得多远，也要咬牙朝她走来——可是，为什么？
玛瑟为什么要这样迫切、这样绝望地找林三酒？
林三酒说不出话，和百合更加手足无措。后者只是站在那儿，望着玛瑟拖着快要消失的腿，一步步挪至自己面前，朝她问道：“……你是刚从哪里出来的？”
若是面对其他问题，和百合或许还能答得上来；唯独这一个问题，最能够叫她张嘴结舌、不知道从哪里答起才好。玛瑟望着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四下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门后的豪斯特身上。
她显然是认出豪斯特了，慢慢扬起了一边眉毛。玛瑟的脸上原本就一点血色都没有，好像不断失血、极度疲倦似的，缓了缓，才慢慢说：“……这么巧？”
和百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沉默的对讲机，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声：“那个……”
“你刚才出来的那个游戏，”玛瑟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打断了她：“里面有一个叫做林三酒的玩家吗？”
“我、我不是从游戏里……”和百合原本就受到了一连串冲击，此刻脑子都不大清楚了似的，又顾忌着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什么好，所以连说了几句仍旧没说到点子上，令玛瑟不由皱起了眉头，似乎正在忍耐着她的混乱磕巴。
和百合在一低头的时候，这才终于发现了对方身上的异样，叫了一声：“你的腿——”
玛瑟受伤的那一条腿上，被冲淡、看不见的部分越来越大了，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蔓延到了大腿处，看起来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分钟，整个人都会被传送走——这个念头叫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了通讯器。
“姐姐，”就在这一时刻，季山青的声音在身后忽然响了起来，压得低低的：“你先别说话。”
“为什么？”林三酒被惊了一跳，急忙转过了身，同时也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以气声问道：“你……你都弄好了？”
“她是你要找的人吧，”季山青望着屏幕，在她耳旁小声说道：“她找你似乎是出于一个非常紧迫严重的原因……姐姐，你与她分开已经有多少个世界？你也说过，她与宫道一还有过联系，对不对？”
林三酒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抿着嘴唇，握紧了通讯器。
“她不是以前那个连进化能力都十分初级的人了，她应该与梵和都交过手。面对梵和这样的对手，玛瑟不仅活下来了，而且还是利用梵和找到了这里来。时隔这么多年，你也不知道她如今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你抱了什么样的心思企图……既然她现在还不知道你正看着她，正是一个弄明白她动机的好时候。”
季山青是没法理解她与朋友之间的羁绊的，对他来讲，这个世界上除了林三酒之外的人，都是背景杂音，都需要以机器般的冷漠来处理。但是，假如要坦诚讲的话，相同的顾虑也曾经从林三酒脑海中划了过去——玛瑟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你在和百合的文字后，写上她说的话，”季山青带着做外科手术一样的抽离与精准，说道：“那么我想和百合就会照你给的剧本说话了。”
对……现在和百合的性质，其实就是等于游戏里的NPC，说难听一点，一个道具。
只是这样一来，对和百合来说又是一个打击了。林三酒在心中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将手放在了键盘上，在纸上写了一个由和百合问出口的问题：“你认识林三酒？你找她做什么？”
她打完字，垂着头，看着通讯器。她不看屏幕，是因为不想看见当和百合发现自己可以变成人肉喇叭时的神情。
“她在不在这附近？”玛瑟提高了一度声音，问道：“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就在林三酒确实在附近，玛瑟肯定也来不及找到她了；玛瑟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不由催了一句：“你快说。”
屏幕上，和百合又一次张嘴说话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你有签证吗？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或许你可以通过别的什么方式与她联络……”
玛瑟一挥手，想要把和百合的话给挥走似的，但林三酒已经写好了文字，和百合仍然按照剧本把话说完了：“比如纸鹤或者eBay。”
“你好像对她很了解。”玛瑟低头看看自己逐渐消失的下半身，转而盯住了和百合。“既然你这么了解，你知不知道她下一个世界去哪里？”
在林三酒还没打完字的时候，她又说道：“我本来是还不到传送时间的……大洪水现在越来越频繁了。但是我有办法，可以在传送之后再传送一次，在她的下一个世界里与她见面。”
玛瑟微微张开了嘴，喘了了一口气，好像恳求对她来说很艰难。“如果你知道，请你务必要告诉我。”
“Karma博物馆，”和百合机械而流畅地说：“她说过，她要去Karma博物馆。”

第1539章 行善很容易
“如果你有机会再次见到她，告诉她，让她多联系十二界的人，购买一种叫做‘大洪水跳跃’的服务。”
玛瑟盯入和百合眼睛里时，神色专注又带着探究，甚至叫林三酒起了错觉，就好像她要透过和百合，试图看见后面真正说话的那个人。
“大洪水跳跃？那是什么？”
此时的玛瑟，就好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干燥就被浸入了水里的水彩画，从下往上，渐渐被虚无冲淡开了。在她腰部以下，只剩了一丝肢体仍在的幻觉她应该是知道自己消失了多少的，尽管她一眼都没低头看。
“你知道大洪水吗？在十二界里，大洪水已经是很大一部分进化者的共识了，”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玛瑟语速飞快地说道：“有想要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的，就有看见一个地方不好想要提前走的。‘大洪水跳跃’，就是让人利用大洪水原理，按照自己想离开的时间，去往下一个地方。”
竟有这种服务？怎么办到的？
林三酒吃了一惊，知道现在没有追问的闲暇了，在那片虚无继续冲淡了玛瑟的胸口时，匆匆问道：“你有什么需要我转告她的话吗？”
玛瑟望着和百合，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告诉她，叫她一定要来见我，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只有她才能帮得上忙。”
“什么事？怎么帮？”
“来不及说明白了，”玛瑟看上去已经仅是一个漂浮在空气中的头颅了，显然越是接近传送尾声，消失的速度就越快。“我们就算见了面，至少也要——”
这句话她没能说完，已经从原地消失得不见踪影。若不是和百合面前的地面上脚印杂乱、疏疏零零还有血滴，林三酒几乎没法相信，自己刚才确实已经见到玛瑟了。
在玛瑟传送走之后，一时之间无论是“纸”的这一头，还是“纸”的那一头，都没有人说话；静默的大地上，只有粗粝的风沙沙地刮过去。半晌，和百合抬起手，似乎想摸一下自己的喉咙，没等碰到皮肤，又无声地垂落下去。
林三酒看着她的这个动作，想要咽一下嗓子，它却干干沉沉地不肯动。
假如和百合质问她，为什么自己刚才竟会变成一个发声道具，或者冲她哭泣、发怒，这其实都是好事——至少说明她在试图理解自己的状况，接下来不管是抗拒还是接受，她还是一个选择了抗拒或者接受的主体。但是和百合现在，只是望着远方被楼房遮挡得支离破碎的地平线，愣愣地不出声音。一个音箱在没有连上的时候，仿佛就是这种沉默。
林三酒将脸埋入手掌里，过了一会儿，感觉身后礼包轻轻在她肩上搭了一只手。“姐姐？”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没事，”她抬起头，低低吸了一口气。
不管做不做选择，做什么选择，都有代价，人生就是在一个又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面前，权衡所谓答案的好坏。她固然是要救和百合的，却也在情况演变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像那些游戏设计者一样，把和百合当成了道具用——不，她甚至还给和百合留下了完整的自我意识，让后者清楚地感受到了作为道具的每一刻。尽管是不得已的，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结果并没有不同。
林三酒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明白女娲的意思了。
……行善很容易，不作恶很难。
她压下心绪，拿起通讯器，恢复了正常音量，对那一头的和百合说：“让我现在先把豪斯特的游戏找出来……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只要一点时间。”
和百合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更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
铁门后的那个男人，即使不能近距离仔细检查，也能叫人看出来现在情况不妙了。林三酒加快了翻找历史游戏的速度；可是她要找的不仅仅是九个房间里的内容，而是九个房间里、在过去天知道多长一段时间内，曾经产生过的所有内容——这样一来，她要一一看过去的内容就更多了。
在她自己的专注，与和百合的沉默之中，林三酒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她到底看了多少内容。写出电子游戏机的不止一个人，她好几次精神一振，再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只是形似神非的另一个游戏，与豪斯特无关。接连来了这么几次，当她又一次看见“夹娃娃机”的时候，甚至都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正是这一次，她找到了豪斯特刚刚参加过的那个游戏。
“我找到了，”她对和百合匆匆说道，“在我把游戏重新打开之前，我需要先唤醒豪斯特的意识。你能不能……”
林三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她贴近了屏幕，仔细望着那副影像，看了一会儿，才慢慢问道：“他死了？”
豪斯特的胸口好像有一阵子，都没有过起伏了。
和百合弯下腰，朝地面上蹲下来，动作慢得好像上了年纪一般。她隔着铁门栏杆往里头看了一看，抬起头，说：“嗯。”
林三酒的手还在键盘上，这一下就好像忽然没有了去的地方。它们停在键盘上，静静的。夹娃娃机的游戏文本还展开在她的眼前；若是只有失去肢体的创伤，或者只是遭受了围攻，可能都还不至于致人于死地。豪斯特哀号过，恳求过，精神也振奋过，最终都没有什么作用。
“现在怎么办呢？”和百合低声说。
在林三酒一时回答不上来的沉默里，她忽然站起身，离开了铁门往回走。她像散步似的慢慢沿着一条直线走，走了一会儿，走到了头，走不动了，转过头去看时，铁门依然看得见她，她依然看得见铁门。
“……只有这么短的距离，”和百合朝着对讲器说，“你看。”
只要还存在，就要一直徘徊在这个大小的范围内——这会是什么样的状况，林三酒不敢去想。她十分不愿意删掉和百合的文字，但现在看来，好像这才是最终也是最好的出路……
她将拳头攥得死紧，一侧牙下意识地咬着内腮，盯着面前展开的游戏文本，甚至怀疑自己视线里都要出现血光了。或许是刚才翻看游戏的操作习惯了成了自然，她仍旧在下意识地划过一个个游戏；她面前的文字像是夏夜烟花一般，变幻绽放登场退场，似乎什么印象也没留下来，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刚刚翻过去的那个游戏，似乎就是女娲所说的“救助站”。
林三酒呆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你现在想让我把文字删掉。”她低声说，“决定权是你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把我看见的这些游戏，这些游戏里游戏外的人，挑一些讲给你听吗？我有一个提议，如果你在听完之后不同意我的提议，还是想被删掉，那我就删掉你的文字。”

第1540章 林三酒拿走的和林三酒给予的
在她等待被送往地下游戏空间的这段时间里，和百合有几次紧张得想吐。不过她弯下腰，试着干呕了几次，什么也没呕出来，不知道是因为她变成了文字，还是因为她印象中自己好久没吃饭了。
林三酒已经从对讲机里消失好一阵子了，她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却一直在和百合脑海里横冲直撞。
“我刚才和朋友商量了一下，如果绕过一些设置的话，我应该可以把你弄到地下游戏空间里来，”她当时这样说，“为了方便你了解情况下决定。但是……地下空间里是没法叫出人类文字的，我只能把你变成地下空间设施的一部分。这也就意味着，你下来之后就再也出不去了。所以，你要考虑好——”
“送我下去吧，”和百合甚至没有让她把话说完。虽然有些地方听不明白，不过最重要的部分听明白了就够了。一旦下去再也不能上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地面上被删掉，和在地面下被删掉，有什么本质区别？
下去的话，她至少还可以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和林三酒还算不上是多亲近的朋友，甚至林三酒如今呈现出的变化，还隐隐叫她有些心惊。只不过，如果今天是她人生中最后一天的话，她还是愿意旁边有一个认识的人为自己送行……总比在四顾茫然、尸体陪伴的情况下被删掉要令人安慰得多。
和百合为自己打了打气，手心里却依然全是冷汗。林三酒的声音响起时，给她惊得差一点跳起来——“准备好了吗？”
“好了，”她吐了口气，喃喃地说。
结果，被重新文字化、又被重新实体化的过程，并不如她以为的那样可怕；感觉上，好像一睁眼一闭眼，人就已经换了一个地方。
和百合转了个圈，打量着自己身处其中的巨大圆厅，目光在头顶的灰水泥天花板上停留了一会儿。它是自己人生中见到的最后一个东西了，她忽然想到，假如她仍旧在地面上，想要去哪里的时候，就由底下的人操控她走到哪里……不，且不说实不实际吧，那样子固然可以来去移动了，只是还不如被删掉来的痛快。
“准备好了吗？”林三酒的声音，把她的神给叫了回来。
一张熟悉的脸所带来的些许安慰，很快就被另一种陌生的心惊给冲散了。在林三酒与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女孩走进圆厅、走近自己的时候，和百合甚至有一种想要跳起来跑的感觉——她不是害怕林三酒，但她好像是本能地感觉到林三酒一定是经历了某种极大的冲击；现在那阵冲击的余波就要打到自己身上来了，她下意识地要逃避自保。
不过，和百合到底还是站稳住了没有动。她看了一眼林三酒，问道：“你要告诉我什么？”
“坐下吧，”林三酒冲圆厅里那一块休息区域抬了抬下巴，说：“他们以前就是在圆厅里交流游戏内容的，我可以在这儿把过去的游戏投影给你看。”
“真的……那些游戏真的居然都是进化者自己设计的吗？”和百合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问道。如今她坐了下来，不远处那张长餐桌底下堆积的尸体就更清楚地进入了她的视野角落；她忍着没有回头去看，只是问道：“……就是那些人？”
“还有在他们之前的，天知道多少人。”林三酒轻轻苦笑了一下，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那个长发的女孩坐在林三酒身旁扶手上，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就从这一个开始吧，”林三酒想了想，也不见她做了什么动作，眼前却忽然落下来了一块白布。它好像起到了林三酒所说的“文档”作用，当游戏内容出现在文档上时，和百合不由倒抽了一口气——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身临其境地“看见”游戏。
和百合第一个看见的，是一个模拟战争游戏。所有进入战场区域的进化者，都要参与初轮的“将军选拔”；玩家们利用游戏里的规则和道具，尽可能多地使别人变成自己的士兵——若是不叫他人变成自己的士兵，自己就要变成其他人的士兵，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等“将军”们纷纷出现之后，各自割据了游戏地盘，这个游戏就变成了军阀之间为了争夺地盘的混战。设计出这个游戏的人，似乎是一个赌瘾大得无法自控的赌鬼，常常拿着自己创造出的这个游戏，与人在地下游戏空间里开盘，赌谁是赢家；遇上精彩的战役，他还会将它录下来，配上解说旁白——正是因为这一点，和百合才不幸看了十多分钟的战争录像。
这并不是现代国家之间有公约、有顾忌的战争；在玩家们全情投入的努力下，这些一个又一个最初级的人类群体形式，进行着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原始混战——其混乱、疯狂、嗜血之处，甚至令人怀疑自己与影像内的人，可能不是同一种生物。
“我不想看了，”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脸色煞白，不等录像结束就提出了要求。“下一个是什么？”
下一个和下下一个，以及林三酒接下来给她看的三五个，让人看了各有各的难受。并不是每一个游戏都残暴，比如有一个抓内鬼的游戏，压根不会威胁到人的性命；还有模拟经营类的游戏，甚至都不需要动手——不管游戏表面如何，和百合却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地转开眼睛，又一次次地暗中对林三酒生出怨忿：她自己也是经历过游戏的人，何苦再拿这些游戏来给她看，这不就是折磨人吗？
“很多游戏创造者一开始写的，并不是你死我活的东西，但是时间长了，也就越来越走样了。”林三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终于暂停了对游戏的展示，说：“在游戏创造者之中，他们所写的游戏，变成了一种获得操控快感、为自己以后累积优势、驯化玩家……等等用途的道具。即使在他们彼此之间，游戏也有很多作用。它们是类似真人秀一样的娱乐来源，也是类似于獠牙长角的示威工具，游戏写得越狠，其他人就越不敢来惹。”
“那我也不懂，怎么会到有些游戏里那种地步……”
“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林三酒身边那个女孩子，忽然插话说，“今天能接受一个人掉泪，明天就能接受一个人流血。换作你在这种环境里，你恐怕也会渐渐脱敏。更何况，谁不想做一回上帝呢？”
和百合低下头，手指交叠着，一时间脑子里乱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想。“就没有好的游戏吗？”半晌，她才问道。
因为这个问题，她接下来看了一遍“救助站”的内容。
游戏本身无可指责，没有陷阱、没有暗箭，和百合看着看着，都隐隐生出了几分感动。倘若豪斯特能有幸遇见这么一个游戏，他绝不至于死去的。“救助站”游戏没有录像，只有游戏文本，她看了好几遍，叹息道：“这不是很好吗？”
林三酒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会儿。她望着屏幕上的救助站游戏，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连她自己也捉摸不清的千头万绪，如同海洋深处流涌的暗波；但在表面上，她的神色只是微微起伏、近乎平静的海面。
“我是在看完这个游戏，以及女娲……噢，你不认识她，这个可以一会儿再说。总之，我在看过女娲的记录之后，想到了那一个给你的提议。”
和百合转过身，看着她问道：“是什么提议？”
“记录里说，救助站游戏自从开设以来，将其附近方圆数万米内的进化者死亡率降低了46％，重伤、行动不便或者精神失常等现象，也被减少了35％以上。”林三酒轻声说，“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数据。”
不等和百合问，她继续说道：“游戏都有对参与人数的要求，规模越大，要求人数也就越多，如果凑不齐人数，那么游戏就可能迟迟没法开始。这个数据是记录了这个范围内，除了救助站之外的其他游戏，每一局凑齐人数的成功率……相比救助站出现之前，在救助站出现之后这个数字大大上涨了，而且抓下一局玩家的速度也快了。志愿者若是去救助站门口等着，总能等到刚刚‘出院’的人。”
“这也可以理解啊，因为死的人少了，所以幸存者好不容易治好了伤，又被其他游戏给……”和百合说到这里，忽然自己顿了一下。“诶，想救人的话，为什么他不阻止其他游戏创造者？他们……都是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吧？”
林三酒点点头。
三个人在奇异的沉默中坐了一会儿，她才叹息一般继续说：“我不能撤掉这个游戏空间，这个末日游戏世界里若是没有它存在，那么另一种我无法预料的形式，就会占据它留下来的空白。假如我一走，它又恢复以前的运作模式，把一群人的命运，交给另一群无法预料的人，那我……我也不能忍受这种结果。”
她转过头，望进了和百合的双眼里。“你现在这种存在形式，给你带来的痛苦……我只能想象。游戏夺走了你作为人类的身份，我夺走了你以为你对自己还有最后一点点控制权的错觉。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重新给予你一点东西。”
和百合仿佛被凝固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地等待着。
“你如今不必再为生存而生存了，所以你可以选择消亡，也可以选择从今天开始，在这乱世之中，为一种意义、一种责任而活。成为地下游戏空间的管理人……你愿意接受这份使命吗？”

第1541章 制衡与平衡
将一整个世界都压在和百合肩膀上，叫她在无穷无尽的孤独中背负这么沉重的责任，无论对世界来说，还是对和百合来说，前景似乎都注定与惨淡脱不开关系了——假如和百合最终决定不接受这份使命，也实在是不奇怪。
所以在走之前，林三酒决定利用自己的权限，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做另一些改动。
她没法让这部核心机器不再吸收人进来，余渊也不行；而被吸收进来的人，又难以保证他们不会重蹈覆辙。哪怕是将管理这些游戏创造者的使命交给和百合，也只能确保给她的人生添加了一份意义而已，但对于这个世界，其实说不上是多安全的一道保险。
她的思维被限在困境里，越想越受困；以至于她在最低落的时刻，甚至产生过这样一种想法：人真是绝不可以被放到一起去的生物，若是每个单个的人都活一辈子也看不到另一个人、碰不到另一个人，才能保证单个人作的恶最小——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己外的世界来说。
在林三酒静静等待和百合下决定的时候，或许是女娲带来的冲击影响终于渐渐尘埃落定了的缘故，或许是看到和百合如此专心致志考虑这个未来的缘故，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念头本身，仅比女娲给他们的“生理性死亡”仁慈那么一线罢了。
假如真觉得人应该被永久关在孤独的牢狱中，那还费什么劲呢，她不如直接去投奔女娲好了！
“在这个地方来来去去的人，的确大多都是灰灰蒙蒙、浑浑噩噩的，但他们不必一直是这样。”林三酒喃喃地说，“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们没有机会知道……我可以给他们这样一个机会啊。”
和百合闻言抬起了头。自从听到了自己的选项之后，她一直在呆呆地思考，到现在还没出过一声。
“你的意思是？”季山青眼睛清清亮亮地问道。
人总是在知道自己需要负责的时候，才能开始学习负责。林三酒想了想，忽然一拍巴掌，赶紧招手叫上礼包与和百合，一起回到了她临时开设的房间里——只有在房间里的时候，才能将写出的文字投射去地面上。
“你们仔细想想，在进化者来到这个游戏世界之后，有一个东西，是每一个进化者都几乎会不可避免地看到的。”她带着几分激动，不等二人回应，又说道：“那些屏幕、牌子，简直是无孔不入地在告诉你，下一个游戏快要开始了，要阻止新游戏发布会……对不对？”
礼包好像已经有点明白了，和百合仍是愣愣地听着。
“这个机制是游戏空间里本身就有的，我不必去头疼怎么更改它，我只要把它原本的讯息改成我想说的话就行了。”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等他们读完我留下的讯息时，他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就会和我一样多。”
“全都……告诉他们？”和百合怔怔地问。
“对，不止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核心机器。还有以前进来的游戏创造者，曾经产生过的游戏，它们对人造成的苦难，甚至包括女娲的计划……所有我知道的，我都会让他们也知道。”林三酒轻轻说道，“怎么能一边把讯息握在手里，一边责怪他们浑浑噩噩呢？如果他们能够清楚意识到自己将会遇见什么，自己的行动对他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未来可能会面临什么……那么人们的行为一定会有所改变。”
在全盘托出所有讯息的基础之上，林三酒又往前迈了一步。
“不仅仅是游戏世界本身的讯息，我们要坦诚布公，就要做到底。”她一边说的时候，一边已经打开了文本设置，说：“每当有新的游戏创造者被吸收进来，他们的影像、他们写了什么游戏，都会实时出现在屏幕上。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都知道他们已经作为游戏创造者被所有人看见了，而在最长十个月以后，又会再度被送出去，回到所有人之间。”
“这样一来，就等于把他们都处于公众监督的压力之下了，”礼包轻声说。
除非是送进来一个人偶师那样想要自我毁灭的疯狗，否则不论是谁，在意识到自己可能会与整个世界为敌的时候，都会开始衡量自己每一个行动的分量。
“没有了来自他人的监督压力，自己手上又有绝对的力量，谁都难保不会变质。”林三酒答道，“那我们就尽量不要给他们变质的机会……不过仅仅是这样，恐怕还不够。”
“是啊，总有那些糊涂狂妄、愚蠢短视的人……姐姐打算怎么办？”礼包赞同了一声，问道。他此时神色亮亮的，好像察觉到了林三酒体内再次苏醒的她自己，语气里都带着期待和小心——否则他自然不在乎外面世界的人的死活。
而和百合一直在专注地听着。
“若是把游戏创造者视作一群掌握了这个世界里绝对力量的人，那么另一方，也就是成为玩家的进化者们，是一点对抗制衡力量都没有的。”林三酒沉吟着说，“别说末日世界了，哪怕是末日之前的人类社会里，要是出现了这种群体力量上的失衡，也照样将会演变成旷日持久的人道灾难。”
“假如玩家们能够取消游戏创造者资格的话……假如我们来设定这样一种系统，一旦有游戏开始对人们造成伤害的时候，人们就可以通过某种形式，集体取消这个游戏、甚至驱逐背后的游戏创造者……”她说着说着，面对二人直直的目光，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当然，这只是我一个比较简略的想法……”
“的确还有很多细节需要仔细考虑，”和百合点了点头，说：“不过……你的这个设想若是要实现的话，就更需要一个管理人了吧？”
林三酒一顿，“嗯”了一声。
“但是，”她补充了一句，“管理人也需要被放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和百合这一个管理人的权限都不能太大、都不能不受监督。正如她自己所说，绝对的力量会导致变质，和百合也有很大可能不是例外。她作为管理人时的权限，比如驱赶某个游戏创造者、开关某个游戏这样的重要权限，应该是只有得到集体的授权时，才能被激活的……女娲不是说，人类作为群体是庸碌浑噩、无可救药的吗？
林三酒偏要看看，当拥有了对己身行为的清醒意识时，人类作为群体，究竟能不能为群体设置出一条底线、在困难中自我纠偏。
她隐约记得，在她与女娲短暂的会面中，好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知，女娲称她自己为悲观主义者，宫道一反而是个乐观主义者——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悲观还是乐观，实在要说的话，她大概是一个不放弃主义者吧。
“我也……”和百合怔怔地问道，“也就是说，外面的人都会知道我的存在？我能够和他们交流？他们看得到我，我也看得到他们？”
林三酒忽然意识到，对于她来说，或许这比一个人永远在孤独的暗处作管理人，要强得多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愿意作这个管理人。”和百合安静地说：“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今年只有28岁，以进化者的年纪来说，我还有至少一百几十年的寿命。”以普通人标准来说，看上去异样年轻的和百合低声说：“我不想永远地活下去，在我寿命应该终结的时候，我希望它能终结掉。”
不等林三酒开口，她又说道：“实不相瞒，在你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唯一阻止我同意的原因，就是我不敢想象我一个人，没有尽头地、永远地作这个管理人。我希望，你能够让我自主选择我的消亡之时……至于我消亡以后怎么办，我想，或许这个选择权可以交给外面的进化者。谁愿意接替我，谁就进来作一个有限期限内的管理人。他们自己的命运，给他们自己去决定，世界上本来也就没有一劳永逸的系统，是不是？”

第1542章 告别和百合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啦，”
当电梯轿厢在轻嗡声中停下来的时候，和百合冲林三酒笑了一笑，说道。电梯门打开以后，她站在轿厢内，目光从面前的一部分电梯间中扫了过去——她的脚步只能走到这里为止；门外两侧的电梯间和一楼大厅，就像其余的广袤世界一样，是和百合再也无法亲眼看见的东西了。
林三酒站在门口，示意余渊和季山青先出去。望着他们一步迈过电梯门，脚步落在外头的地砖上，和百合轻声说道：“……我当时上楼的时候，搭的应该就是这一部电梯。那个时候的我哪里会想得到，我的生命结束在这里，也开始在这里呢。”
“我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会来看你。”林三酒静静地说。
“那我们就说好了，”和百合马上应道，“你在外面要保重，我还等你带着朋友来作客呢。”
林三酒默默点了点头；和百合一笑，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在她确定了大方向以后，她与和百合没日没夜地商量、思考、讨论、设计、挑错、反复实验……即使在礼包和余渊的帮助之下，二人仍旧花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才将一切都敲定，并且修改设置好了。相处时日虽然不长，她们却像是永远被同一场奋斗给联系在了一起，即使二人接下来要分走各路，她们也会永远共属于某一种更高、更大的东西。
林三酒抓住和百合伸出的那只手一握，将她拽过来，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跨过这道电梯门，林三酒对于地下游戏空间的权限，就蓦然消失了。她转过头的时候，和百合站在电梯里，朝他们一笑而抬起了手；在那一瞬间，她又一次看见那几个巨大文字，如同银白的雪色从天际倾洒下来，未及触及人间，便止于一片含蓄宁静——寂静、坚硬，又像轻花般脆弱。
她一晃神间，电梯门重新又合拢来，嗡嗡声再一次响起，带着和百合一路往下，回去她要度过整个人生的地方。
“走吧，”林三酒转过头，望着前方正等待她的二人说道。
余渊对于核心机器的解读，终于还是未能竟全功；因为核心机器里有很大一部分讯息是以文字形式储存的，数据体没法将其“解码”。只是他也没有失望这种情绪，离开这个地方时更无遗憾，只是点一点头，就转身走了。
对于自己所不能做到的事情，一旦理智上有所认识，那数据体就能干脆利落地放开手、接受事实——这一点，似乎倒是人类欠缺的。
礼包凑过来，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手塞进了林三酒的手里，好像她的那只右手上已经写着“季山青”三个字似的。林三酒冲他一笑，几人一起走出了电梯间，离开了她参加“商场如战场”游戏的那一栋办公大楼。
她在自己还拥有权限时，就找出了最初他们一行人参加“蓝墙人”游戏的那个小镇位置，只要回到那个小镇上去，自然就能找到他们停靠Exodus的那一座山。进了Exodus之后，按照航行日志，他们也就能回到母王身边去了——斯巴安似乎与母王形成了某种很深的联系，在从地面上广播寻人而毫无结果的两周之后，林三酒希望能够从母王下手，顺藤摸瓜地把他重新找回来。
如今这一个小镇上，当然早就没有“蓝墙人”游戏了。一行三人穿过镇心广场的时候，大屏幕正好是亮着的，底下聚集了三三两两的进化者，此时都正仰着头，呆呆望着屏幕。
他们大概都不是刚刚传送来的进化者，即使只是远远扫一眼，也能隐隐感觉到他们的狼狈、迷茫和疲惫；其中还有两个人，一看就是在快要变成蓝墙人的时候，游戏被取消了的，后来可能一直徘徊在游戏场地里不敢离开——他们一个人后背上的半片衣服已经变了模样，另一个人的头发开始往蓝墙人的方向靠拢了。
“……以上，是这个游戏世界的运作机制，以及截至目前为止的历史。”
和百合的头像占据了屏幕左下角，右边是林三酒亲手整理好的内容文字及影像。“从今日开始，这个游戏世界将不可避免地要再次恢复运行了。请各位不要离开自己目前的所在位置，从各位被中断的游戏场地，和你们看见这段信息的屏幕处，将会产生一个新的‘新手教学’游戏。在这个游戏里你们将会学到，你们怎么做才能保护自己，才能影响、改善这个世界，从而在这个世界中更好地生存下去……”
一行三人只是稍稍驻足了几分钟，就再度往前出发了。那些围在广场屏幕下的人，零星几个在民宅里对着电视的人，以及小镇以外、城市之中、深山荒野里的不知多少进化者，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每一段影像、听着和百合的每一句话，即使是当林三酒从他们不远处走过时，也没有人向他们投来注意力。
林三酒也是凡人，和百合也是凡人，作为凡人，她们不可能设计出一个完美的体系，来确保这个游戏世界永远按照她们设想中的那样往下走。规则制定得越繁复详细，就肯定越是避免不了僵化、错误与漏洞；哪怕加上礼包和余渊的智慧，要挡住未来千千万万的人无穷无尽地钻空子，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们只能尽可能地创造出这样一种基础，使得未来的进化者们可以有自我纠错、生发和前进的机会。
是的，从某种角度上，这是一个看上去可能很混乱的体系：没有一个声音告诉人们该怎么办，要想让这个体系运转、不落入覆辙，来到此处的进化者们就得一直处于抗衡和警惕的状态中，每一个人都得打起精神，审慎度量——他们可以清醒起来，也必须清醒起来了。
在他们走到那座山脚下的时候，仍能听见身后小镇上隐隐约约的回音；那是所有屏幕、所有发声装置上，一起回响着的和百合的声音。
“……我只是游戏世界的管理人，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你们的手上……”
“姐姐，你为这个世界设想的系统，其实如果细想的话，也挺有意思的。”随着几人越往深山处走，远方的声音就越轻，直到礼包开口时，哪怕是轻轻的声气，也遮住了来自山下世界的声音。
“怎么有意思了？”林三酒问道。
“一方面来说，你不信任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类。你不信任管理人，所以有游戏设计者和玩家两方共同盯着他；你不信任玩家，所以管理人和信息公开等一系列措施都在确保玩家中产生的恶能得到遏制；你更加不信任被选为游戏设计者的人，每一个被传送到这个世界里来的人，第一课都是要学习怎么监督约束设计者……”
礼包耸耸肩，笑着说：“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你再信任他们不过了。你相信他们能做好自己的管理人和决策人，你把他们的命运交给他们自己，不是因为你懒得管或者已经绝望，而是因为你相信人类有能力，在这一条狭窄崎岖、诸多困难，但最终通往迦南地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林三酒微微低下头，觉得双颊略微发热——季山青这一番话，似乎碰触到了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它还存在的角落，叫她一阵阵地有些想掉泪。这段时日里，很多微妙细小、难以言明的心绪，好像叫礼包这么一说，就被看见、被抚慰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了握礼包的手。
“作为人类可能再回来不容易，”余渊忽然插了一句话，“作为数据体，我倒是可以常常过来看看。不过老实说，我也不关心此地一群人类如何就是了……”
林三酒和季山青偷偷对视了一眼。
“我知道季山青现在对我的数据有了了解，”余渊头也没回，却好像看见了他们脸上神色似的，仍旧平静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办到的，不过这对我来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我是在受到操纵的情况下，选择放弃人类身份，成为数据体的……如果以我今时今日的认知，重新获得了我身为人类时的情绪，我会选择哪条路呢？这就是我希望你们能够帮助我的地方了。”

第1543章 寻找斯巴安的路上
在山顶上找到Exodus的过程十分顺利，不过在见到那雪白圆环形飞船的时候，林三酒的心却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她把飞船登入门附近的地方都走遍了，上上下下仔细找了许久，最终却只能空着两只手重新走回登入门门口，长叹了一声。
刚才帮她一起找的季山青也跟着叹了一声，始终没动地方的余渊仍坐在原处，问道：“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林三酒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点点头。
斯巴安的战力、反应、头脑都是不用说的了，放眼整个十二界，能给他造成危险的人可不多。当他因为某种外部原因，突然与朋友失散的时候，肯定也会像林三酒一样想办法要重新聚头的；若是说之前游戏世界广袤无垠，大海捞针不好找人的话，那么有一处地点自然就成了他们两人都能想到的会面处——这艘Exodus。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斯巴安也许不会一直在原处等待，但是他知道林三酒迟早会回来的，那他怎么会连一个口信、一张字条都没留下呢？
“或许他进了飞船，给莎莱斯留下了讯息呢，”在找口信的过程中，季山青曾这样提醒了她一回。林三酒精神一振，赶忙进入飞船再一查，发现自从他们降落以后到她刚才进门之前，Exodus始终没打开过门，更别提斯巴安的口信了。
这么说来，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一是斯巴安不愿意找她；二是某种她无法猜测的意外，已经使他不能找她了。
考虑到失散时的情况，第一个可能性不必去说它了。只是会让斯巴安一点反抗都没有就消失了、而且连逃也逃不脱的力量，林三酒实在想不出来。
“其实我本来也没敢抱太大的希望，”她带着二人进了飞船，叹息着说：“他要是能找到这儿来，那他也能听见我当时在地面上放的寻人广播。看来还是得从母王身上找找线索……”
Exodus在数十分钟之后，轰鸣着升入了天空。她望着下方被气流吹打得波浪起伏的山林，渐渐越来越小、变成一块块绿斑点；大地急速从脚下后退、降落，直至终于化作了星球上的一抹颜色——斯巴安已经不在这里了，她想。在这段时间始终寻找无果之后，她现在终于能肯定了。
“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很难解释。”在余渊负责驾驶飞船回到母王身边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冲礼包抱怨了一句。“如果说他突然被传送走了，那我通过各种手段给他留的消息，他在传送结束之后总不可能看不见啊？看见了的话，为什么会始终没反应呢？”
季山青显然对斯巴安的去留不能更加不关心了，但他还是一副挺好脾气的样子，充当着林三酒的应声板。“等看见母王，或许就有线索了，”他安慰了林三酒一句。
现在寻找斯巴安的希望，都系在母王身上了；但是很快，连这一个希望也被打破了——母王不见了。
为免变成一个大型星球的卫星，当初母王在还没靠近游戏世界的时候就远远停住了，那个坐标一直留在飞船的航行日志中。Exodus在航行了几天之后，却在那个坐标上扑了个空：母王和斯巴安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的没有找错，”在林三酒开口之前，余渊就截住了她的话头。
那母王去哪了？林三酒忍不住焦躁起来——她知道母王有一定前进移动的能力，可是斯巴安还下落不明呢，母王难道还能自己逛街去吗？
“它如果‘破’开了这一层洋葱宇宙，进入了其他层面，那我们就更不好找它了。”季山青说，“谁也不知道宇宙究竟是个有多少层的洋葱，谁也不知道它会落到哪一层去……不过，虽然要确定它的去向和位置不容易，但是也并非一点线索都找不出来。”
林三酒眼睛一亮，问道：“你有办法？”
“母王穿行于洋葱宇宙之间的办法，其实就和大洪水是一样性质的，这一点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礼包点点头，说完之后，看了不远处的余渊一眼。他们此时都坐在面积宽敞的驾驶舱室内，季山青是不放心把余渊一个人放在这等重地，林三酒是习惯性地喜欢与朋友待在一起。“当空间产生破洞的时候，即使重新恢复了，它也一定会留下痕迹……”
“数据体有找出这种痕迹的能力吗？”林三酒立刻反应了过来。
一直没有参与到对话之中，但一直也没放过任何一个字的余渊，显然知道自己又有了一遭逃不掉的苦工要做，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虽然你表现出的样子，似乎是觉得不做人而变成数据体是一件不好的事，”余渊实事求是地对林三酒说，“但你却没少需要我的帮忙。”
林三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那个……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数据体转过身，答道：“我会把这一点作为下决定时的参考之一。”
“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林三酒立刻打蛇随棍上——数据体不在乎帮她，也不在乎不帮她，所以她这段时间以来，已经学会了如何顺水推舟地直接把事情敲定下来：“你需要离开飞船对吧？我去拿防护服，和你一起去。”
她现在手头上还有一点时间——毕竟玛瑟被传送走之后，肯定需要时间才能找到签证，通往Karma博物馆的；其他几个朋友，大概也都还在赶去那个世界的路上。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尽量找一找斯巴安，但是至于该怎么穿过一层层宇宙，就是她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了。
“你和我一起去干什么？”余渊问道。
即使有坐标作为参考，毕竟还是在一片空茫茫的宇宙里，找谁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空间破损痕迹——为了能够让数据体尽快找到它，林三酒套上了防护服、系上了绳索，与脱离了身体的数据体一起，慢慢漂进了飞船之外的太空中；她在头盔里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无巧不成书】。
“你可以开始了，”她冲着外头空荡荡的黑暗说道——她其实根本看不到余渊到底在哪儿，只是知道他在离开飞船时，就在自己右手边；此刻她朝右边转过头，期望对方可以看见她说话时的口型。“我打开了【无巧不成书】，应该可以帮你尽快找到……”
她的话说一半就停住了。
“快回去，”她在自己的头盔里高声喊了起来，“快回飞船！礼包，拉我回去，拉我回——”

第1544章 掉入兔子洞
等季山青扑到驾驶台旁，向屏幕上一望的时候，外面浩瀚无垠的宇宙已经被一阵阵温柔起伏、绚丽变幻的光芒，吞噬淹没成了一片光色形成的海洋。
在光波荡漾之中，连系着林三酒的那一根黑色绳索，却仍然像刚才那样轻盈虚浮地飘在太空里；它像被人多画出来的一笔黑，甚至都没有被大洪水推得动一动，就好像另一头连着的人还在。
是了，如果母王从这一处撕裂了“洋葱宇宙”，进入了下一层，那也就意味着这一处已经不再稳定坚固了；大洪水从这个曾经的破口处涌袭出来，也是很有可能的事。虽然姐姐被大洪水吞没了，但她与飞船之间仍有这么一条绳索的联系，若是顺着它……
季山青在这个念头转完之前，已经推着Exodus，直朝着绳索尽头的方向冲了进去。
这么干的风险相当大。不是说季山青自己可能会一头撞入太阳表面之类，若是没了姐姐，他本身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只是谁也不知道大洪水另一面是什么情况，他万一驾驶着Exodus一头撞上了林三酒，那后者恐怕就几无幸理了。
等他“追上去”的冲动过去，刚一意识到这一点，顿时连手脚发软了，差点没栽进身后椅子里。
“姐姐，”他此时眼前除了无尽的、荡漾的温柔光色，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喃喃自语着，好像希望林三酒能奇迹般地听见：“姐姐，拜托……”
同样的维度破裂，同样的大洪水，那么他们也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地点才对——季山青用手撑着自己，觉得浑身又凉又软，活像等待宣判一样，觉得自己可能足足等了一个世纪，那席卷视野的大洪水光色才忽然一暗，退潮般从眼前消去了。
出现在前方的，是一片向Exodus急速靠近的大面积色块。
礼包一时差点连头发都要炸开了——很显然飞船即将撞上什么东西了——急急手忙脚乱地想要将飞船拉起来转向。他对操作驾驶不熟悉，好不容易终于赶在撞毁之前把飞船给提起来之后，又一口气往高空中冲了好几分钟，因为心跳得过于激烈，好像连身子都在跟着发震。
他天生胆子就不大，被这么一吓之后回了好一会儿的神，总算慢慢感觉出不大对劲了。
Exodus从上一层宇宙破绽处掉进来，理应掉进了另一层宇宙里才对；不管他现在是在太空里，还是在一个星球表面上，他……他都不应该看见这幅景象才对。
占地极广、体积极大的Exodus，往常要至少占去一大片山头，此刻……此刻却正悬浮在两栋紧紧挨着的高楼之间。
确实是人类社会中常见的高楼，看上去就像是人口拥挤的大城市里，那种十分常见的老旧居民楼。黑洞口似的小窗口下，挂着脏兮兮的空调机箱；黑色水渍渗进墙皮里，五颜六色的衣服搭在窗外绳子上，挂着绿网的外墙脚手架一片连着一片，在楼和楼之间的半空中，又形成了一层层仿佛足以令人通行的脆弱地面。
饶是季山青，也弄不明清楚Exodus怎么能够一头冲入居民楼之间而没有撞破任何东西的。他不敢贸然出去，只好不断从飞船上各个角度往外看：居民楼看起来有二三十层楼高，一栋挤着一栋，下方路面窄得只能容下二人勉强通过。靠近路面的墙壁上，画着大幅大幅的涂鸦、粗口、谁也看不明白的文字；卖菜的棚子、大垃圾桶、拎着菜来来往往的人，全都在那么窄的巷子里，密集杂乱中，又自有一番井井有条。
一个满脑袋发卷的妇女，正巧从Exodus右边的楼上推窗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对自己家窗外突然出现的雪白圆环状飞船毫无动容，点燃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
礼包有点傻了。
他也没想到，大洪水竟然给他送来了这么一处地方，而Exodus似乎也不能理解地变小了，变得恰好能容于两栋建筑之间。地面上、居民楼里的所有人，应该都看见这艘太空飞船了，但没有人对它多抬一抬眼皮。
姐姐也来到这里了吗？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人神色这么正常，是不是说明他们不是一般进化者？
他用通讯器试着联系几次，都像石沉大海一样；事到如今，除了出去看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季山青天生谨慎，看了一遍莎莱斯对于船舱外的分析报告，又作了一些准备、穿上了一套单人型飞行装置，这才从飞船下方的出口降落到了地面上。正如在面对飞船时一样，这条窄路上来来往往、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的人们，眼见一个人脚下喷汽地从半空中降下来，也没有人朝他多看上一眼。
他抬起头，在高高的灰蓝天空下，Exodu形状如同一只巨大甜甜圈的影子，体积看上去仍旧没变——它太大了，以至于被群楼分割得只能让人看见船身的一部分。从地面角度看，它根本不像是停在两栋楼之间的，反而像是停浮在高空里。
这又是怎么回事？饶是季山青，此时也找不到答案了。
“胆子大了，练琴练到一半你就敢找借口走，”从不远处，一个女人声音让礼包下意识地转过了头，“你知道一节课要花我多少钱不？你少练半堂课，就是扔了一百五十块钱，你知道不知道？”
那是一个气色疲惫的中年女人，一边说，一边用力拽了一把落后了两步的小孩。那小女孩不敢吭声；她踩在湿漉漉石板路面上的脚步声，和她妈妈手里塑料袋的摩擦声，旁边一个男人打电话叫出租车的声音……以及千千万万、喧闹拥挤、生气腾腾的声音，在这一刻将季山青淹没了。
那对母女一转弯在巷口不见了，他才收回了目光。
太现实了……简直就像是还没末日一样。如果这里是十二界之一，那倒也能解释为什么普通人会对他无动于衷了——可是十二界里也没有带着孩子去上琴课的母亲啊。
既然也不知道姐姐会掉去哪个方向，就随便找一个好了。季山青犹豫了一下，四下看看，走近旁边一家卖水果的摊贩，问道：“你好，我想打听个事。”
那摊主从一本小道杂志上抬起头——恰好也是个进化者。
“打听什么事？”
他合上写着“流产3次？富豪情妇面临被甩！”大字标题的杂志，一只套着人字拖的脚架在膝盖上，一抖一抖。在他身边，一只收音机正在放着不知道哪里的歌；一排排苹果、樱桃、橙子之类品种齐全繁多的水果，能叫大多数进化者都愣住——在末日世界里，新鲜蔬果算是标准的稀有物，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能换来一张不错的签证；这个小摊上，竟然随随便便就摆出了这么大的量。
“刚才这附近有一个高个子女人从空中掉下来吗？大概这么高，脖子上系着绷带，穿了一条野战裤……”
“你找的是个人吗？”那摊主倒是一幅挺好说话的模样，也不嫌季山青耽误他做生意，只不过他这一张口说出来的话，却叫季山青也愣了一下。这个形容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是、是的……”
“哦哦，”摊主一拍膝盖，“我想想……唔，她是不是从天空中掉下来的我不知道，不过我倒是记得不久前有一个女人从我摊前走过去了，个子就是你说的这么高，穿了一条野战裤。”
还挺顺利！礼包心中顿时一轻——但他继续听了几秒，心脏就又渐渐沉了下去，好像被一只大手按进了黑色湖水里。
“她胳膊上是不是还有这么大的一块疤啊，”摊主比了比，说：“看着好久没修剪过头发了，短头发乱糟糟的……她往那边走了，都过去十五分钟了，你未必追得上了啊。”
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姐姐不就只是从他摊前走过去而已吗？
如果他一直在看杂志的话，那么能记得偶然走过去的一个人，已经是礼包撞了大运了；可短短一两秒的时间里，他连姐姐的发型和身上的疤都注意到了？
对于季山青的疑惑，那摊主只是简简单单、理所当然地说：“这还用问吗？我记忆力非常不错的。”
面对这样的回答，礼包反而哑口无言了。
他满腹疑惑地道了谢，转身走了，留下那摊主继续看杂志——面上没露出什么，一颗心却好像浮在水面上一样，止不住地七上八下。
他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走了一会儿之后，停住了脚。
他回头往身后看了看。
一条铺着石板的窄道，夹在两侧丛立的旧楼之间，窄道上人头起起伏伏，面孔来来去去；摊贩的讲价声、远处马路的汽车鸣笛声、傍晚时分亮着的霓虹广告牌、餐厅后厨排放出的油味热气……一起组建成了一副最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
他又转过身，看了看身前。
这几乎不合理，因为在他迈步来到这一处之前，他刚才一直在朝前张望，没有看见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只有当季山青走到这儿来了、一抬头，才赫然发现眼前的都市不见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在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夜空下的沙漠。
一轮巨大的圆月，浮在一望无垠的沙漠地平线上，黑色夜空中繁星闪烁。在季山青面前，一排孤单的脚印，刻在平整光滑的沙里，一路伸向远方。

第1545章 露营小屋
林三酒是在打了个寒颤的时候，恍恍惚惚意识到，她所有进化能力都不见了的。
仿佛做梦一样，当她生出这个意识的时候，她并不吃惊，反而像是早就隐约知道了——就像梦境里，人有时候不会对最奇异的东西吃惊一样。说起来，无法使用进化能力也不是头一次了；只不过自己的能力用不了，却能够用别人的，对她而言还真是头一次。
当然，这么说还不算是很准确。
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在做一场特别清醒、特别真实的梦。
车内气温越来越低了，她感觉到自己抬起手，一边摩擦着自己的胳膊，一边转头对司机说：“我们还要多久才到？”
“一个多小时吧。”司机闷声答道。
林三酒十分确定，坐在副驾驶座上问出那话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个男的。她似乎正从那人背后，透过他去看周遭的世界——既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她就像是个背后灵，或者说进入了他人的躯壳里；若是她愿意，她似乎也能举起那个男人的手臂，使用他的进化能力，只不过她说不好，到底主宰身体的是她还是那个男人。
“在梦里，我不知怎么变成了一个男人……”类似这样的描述，不是时常能听到吗？
只不过，这绝对不会是一场梦。因为林三酒能清晰感受到，夜色下的车窗玻璃冰凉透骨，偶尔用手一碰，就能叫她起一溜鸡皮疙瘩。
但她是怎么忽然落入眼前处境的呢？她在坐上这辆车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来着？
她记得，他们的旅程已经绵延伸展了至少数百公里，一整天的时间里，车窗外划过去了无穷无尽的树林、山丘、风车，以及被白雪覆盖的田野；在下午阳光正盛时，这还称得上是一场公路旅行，等夜黑透了，就变成了沉甸甸的不安——好像他们车上的四个人，都被世界给完全孤立了。
“没有暖气吗？”后座上的阿比抱怨着问道。阿比今年三十七岁，有时说话行事还像个孩子一样，似乎在末日世界里也一样被保护得不知世事，简直令人咋舌——等等，这是她自己的印象吗？林三酒好像不认识一个叫阿比的人吧？
“我们汽油不多了，”在她疑惑时，司机简短地答道。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就是莫名对车上其余三个人都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开车的司机是彭斯，个头高大肌肉壮硕，当他像小山一样立在人眼前的时候，恐怕不管是谁都要在心里多掂量掂量。与阿比一起坐在后座上的翠宁，闻言“啊”了一声，似乎有点担心，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
“汽油不多了？”将长发染成金色的阿比，个性比翠宁直接多了，顿时将脑袋探入吉普车前排两个座位之间，问道：“那怎么办？万一到不了怎么办？”
“不开暖气应该就够，”彭斯以一口浓重的口音答道，“我负责就行了，女人不懂汽车，不用管了。”
……即使是末日世界里，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也是很难改掉的。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彭斯身上的一些特质，林三酒“附身”的这个男人才只是在心中一哂，没有当着后座两个女性的面去纠正他，这种末日社会之前生产的汽车开暖气其实是不耗油的——他们几个才刚刚相识不久，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发生些什么事，让彭斯对他保存几分友善总是没有坏处的。至于冷就冷点吧，一车进化者，还怕冻感冒吗？
林三酒想着，转头看了看自己在车外后视镜中的倒影。她看见了一个属于男性的下巴和脖子，脖子上最显眼的是喉结，而不是绷带——这种感觉可真是太古怪了；然而更古怪的是，对于“作为林三酒的自己”去哪儿了，她竟一点也不害怕不担忧。
她“附身”的这个男人，此时的想法、情绪和状态，似乎占据了主导地位；哪怕她还具有“林三酒”这一身份认识，她也仍旧会跟着那男人的思绪跑：等到了那栋露营小屋的时候，该怎么行事才好？需要作什么准备？
他们一行四人，都是因为身任“副本测练员”一职而彼此认识的。哪怕是十二界里，时常也会有旧副本消亡、会有新副本生成；有时候生成在要地或闹市里时固然免不了一番麻烦，要是生成在荒郊野外无人之处就好办了，立个牌子警告一下也就罢了，用不着特地派人去检验测试——林三酒现在去的这间露营小屋，虽然说正是出现在荒郊野外的副本，却因为它情况特殊，还是由四个来自不同组织的副本测练员一起上了车，朝它奔去了。
等一等，所以这儿是十二界呗？
她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上了一个十二界“副本测练员”的身？正在以他的眼睛看待他经历的一切？
“还真麻烦，”阿比听见彭斯的回答之后，没忍住做了一个表情，才坐回后座上说：“这个副本分作两个对称部分，偏偏我们几个这么倒霉，被抽到了鸟不拉屎的这一个里来。”
说起来，这种形貌的副本也挺奇怪的。林三酒记得——或者说，这个她附身的男人记得——这个副本的另外一半，正好出现在一个组织的据点基地里，是在某一个早晨悄悄多出来的一扇门。听说是那组织里有人为了拿东西而误走进了门，才发觉自己进了副本；而且还不是完整的副本，为了能让里头的人出来，就必须要完成副本一次运行，而要完成一次运行，就必须要有另外四个人奔赴副本的另一半，也就是一间位于山林深处的露营小屋。
反正能拿到这份工作也是好事，起码谈的报酬很丰富……物资钱财倒还两说，能避过传送时的不确定，才能叫人心里放下一块大石。
在又走了天知道多久之后，吉普车终于拐上了分支小道，渐渐放慢了速度，最终在一间黑黢黢的木屋前停了下来。车灯光芒下的木屋，被白光从黑林中“拉”了出来，被搅醒了一般沉默而不满。
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时，都已经打足了全副戒备；但直到他们推开门走入木屋，仍旧什么也没有发生。
陈旧而略带潮气的家具，在黑暗里横七竖八地堵满了空间，威胁着要撞上不小心的人的腿脚。他们不敢贸然行事，站在门厅处打亮了几支手电筒，四下转了一圈——杂乱的光圈在半空中纷纷划过，最后不约而同地定在了壁炉上方的电视屏幕上。
“欢迎大家来到露营屋！都很累了吧，大家愿意的话，不妨先休息一晚，明日再作探索吧。”一个动画形象笑吟吟地说——电视里传出的声音，幽幽地回荡在昏黑的木屋里。

第1546章 大家早点休息
专门干这个的“副本测练员”，当然不会和一般进化者一样，听任副本的摆布。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理会那部电视机；在简短商量几句之后，他们掉头出门，启动了屋外的发电机，给炉灶接上了丙烷，将木头塞进了壁炉里，在嗡嗡的声响中，整个露营木屋都随着灯光一起被唤醒了——那部电视机上的卡通人像在一片灯火通明里，失去了刚才黑暗里那股幽幽的生命感，只是维持着同样的笑容一动不动，没了话说。
“那么我和翠宁去检测副本范围，”阿比说道，“你们两个呢？”
“我可以来做刺激试验，我不在乎。”彭斯以浓重的口音叫了一声林三酒附身之人时，似乎感觉这个名字很拗舌：“屋一柳，你呢？”
所谓刺激试验，就是根据预估的副本类型，以不同手段试探它的反应和限制，算得上进入副本以后风险最高的工作之一了；不过彭斯这个类型的男人，会主动接下这种高风险的工作也不算出奇。
“我和另一半副本的人试着联络一下。”屋一柳安安静静地说。“我们动作要快，副本要求我们休息，这很可能是让副本开始运作的条件……我们一直不休息，副本运行不了，或许会引发什么后果也不一定。”
另外三人都点了点头。
陷入另一半副本的，除了一开始误入的两个人之外，还有后来增派的两名十二组织成员；增派的人自然都是拿上了联络器的，不出意料的是，屋一柳果然没法通过正常联络手段和他们联系上。
在搜集到足够信息之前，他们现在能多拖延一会儿，就是赚来了一会儿。他“破解”过不少副本，在十二界的名声不差——许多副本一旦找到“解法”，就可以规避风险，将它变作使人历练获益的上好去处，所以他常常能接到单子做——屋一柳见过的副本少说也有近百个了，早有了一套自成体系的检测破解办法。
林三酒“看着”他在屋子里忙活了一阵，又是检查时钟流速、又是检查物件用途；从两间卧室之一里，也传出来了彭斯不知道正干什么而发出的“砰砰”响声，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隐隐一晃一晃。
屏幕上的卡通人像似乎终于被他们的行动给激活了，忽然笑着说：“休息是为了大家着想，希望大家能够听从建议，否则在深山中体力不足可就危险了。”
屋一柳激灵一下抬起了头。“喂，彭斯！”他朝第一间卧室喊道，“你听见了吗？副本发出警告了。”
“那你去把她们叫回来，”彭斯闷闷的声音从卧室门后传出来，“我这里才搞到一半。”
副本警告是不能轻视的；屋一柳立刻推开窗户，朝屋外空地扫了一圈。不管是哪个方向，从数十步之外起就被黑黢黢的林子占据了，连进化者的视线都穿不透那厚重沉黑的林荫幕布；放目望去，漫山遍野无穷无尽的密林，就像慢慢朝屋子蔓延、要抓上来合拢的一只手。
他一连高声喊了几声，阿比和翠宁都丝毫没有回应——才不到十分钟时间，那两人却似乎已经走得很远了。
“再说夜间的照明光可能会吸引来一些不受欢迎的生物，”电视上的警告严重程度又增加了，“大家若继续坚持不休息的话，只能后果自负了呢。”
屋一柳反应极快，在这句话的话音未落之时，已经翻过沙发、扑到门口，将灯“啪”地一把按上了。壁炉里的火还燃着，在蓦然昏暗下来的木屋里幽幽红亮着，勉强仅能照亮沙发前的地毯；客厅里的一切家具，都像是忽然生出了愁绪，在叹息一般暗弱的光里微微晃动、轻轻呼吸。
他忙回头冲电视的方向说了一声：“我们这就休息！”
卡通人像微笑着定住了，不再说话。
“彭斯，你先躺上床，用联络器叫她们，”屋一柳生怕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赶紧吩咐道：“我去把壁炉的火灭了。”
壁炉的火光究竟算不算“照明光”，这个定义他自然没法和副本证实，还是小心为上的好。屋一柳抓起壁炉旁边的铁质拨火棒，将燃烧着的木块纷纷按进底下的灰里，试图将火压灭；在他压火的时候，彭斯的声音从卧室里响了起来，应该是正对着联络器讲话：“快回来，副本出警告了！”
他没听出来另一头的人是谁，直到那女声匆匆应了一声“我这就联络翠宁，马上回去”，掐断联络，他才意识到那是阿比。
火很快就被全部压熄了，屋一柳这才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客厅里除了从屋外透进来的昏冷天光之外，已经连一点光都不剩了；家具起伏的边缘，在黯淡夜色中泛着微亮的边。他摸索着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屋门被咚咚敲了两下，随即被人推开了。
“我们回来了，”阿比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仿佛难以自持的焦虑，“为什么不开灯？你们在哪里？”
屋一柳眼瞧着那个金发人影朝墙壁上伸出手去，才刚刚喊出“别开！”两个字，只听“啪”的一声，屋内就重新暴露在了灯光之下；一切都纤毫毕现，明亮得仿佛被剥去了某种保护层一般。
阿比眯着眼睛愣了一愣，反应也快，反手就一把将开关重新按上了——灯光一来一去，屋一柳刚才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就又陷入了浮着残幻光斑的漆黑里。
“怎么回事？”阿比站在门口问道，“副本不让开灯吗？”
“电视警告说，要是有灯光，可能会吸引来什么东西，”答话的是屋里的彭斯，他人虽然假装躺在床上休息，看样子耳朵一直立着在听外面的动静。“它要我们马上休息，否则后果自负。我看第一波考验就是要在我们休息的时候发生，肯定的了。你们两个女孩睡卧室吧，我和屋一柳睡外面沙发就行。”
“那你不要起来了，我和翠宁都瘦，我们睡一张床没问题的。”阿比应道——毕竟她们躺下去以后，也不会是真的要睡觉，到底睡在哪儿，也是无所谓的事。听起来，她也还没完全适应黑暗，是摸索着走进屋子里来的，还对身后翠宁嘱咐了一声“这里有双鞋，你不要绊倒了”。
林三酒“附”在屋一柳的身上，看着二人朝另一间卧室走去，一颗心咚咚跳着的声音，强烈得快将她的神智都淹没了。
她明明没有自己的身体，却觉得仿佛连心脏都要渗出冷汗了，只想将后背靠在什么坚实的东西上，紧紧地缩起来保护自己。从刚才到现在，屋一柳连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跟在阿比身后进来的那个，是什么东西啊？

第1547章 要进来的人
屋一柳仰躺在沙发上，听着屋里同伴们低低的呼吸声，手心一片凉汗。他像是被某种力量给按住了，想动一动，动不了；想张嘴，说不出话。
……那张脸是翠宁的，又不是。
他太熟悉那种模样了：原本的五官形貌仍然是属于翠宁的，整张脸却像是正在受热的软蜡，也说不上究竟是哪儿变形改调、荒腔走板了，好像只要伸手一抠，那软蜡似的脸就要从骨头上慢慢滑脱下来。
阿比已经摸黑进屋里去了，那个好像是翠宁的东西就近距离地跟在她身后，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直到二人进屋后，他又屏息等了一会儿，除了床被的窸窸窣窣声，连一声惊叫都没有等到。
如果那真的不是翠宁，阿比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没有察觉不对劲？
到现在，进化者的眼睛早就适应黑暗了；她和那个东西一起走进去、爬上床时，总有面对面的机会，阿比无论如何也该发现那不是翠宁了吧？
她既然如此平静，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也是他最不愿意去想的那一个解释。
屋一柳尽量安静地吐出了一口气，一时间眼角都在发热。他想蜷起来，他想跑出这个副本，他想躲到一个什么人也没有的地方去，不管了，去他娘的什么副本测练——他逃了这么多年，不管景况变得多么孤单难熬，也永远与人保持着一臂距离，难道他最终还是没有躲过去吗？
与其他末日世界相比，这根本不合理，他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他怎么还会……
在阿比进屋的时候，他差点就要喊出声来了，又及时将警告给吞了回去。是，跟在阿比身后的，有可能是副本警告里的“不受欢迎的生物”；但是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也是更糟糕的可能——出问题的其实不是翠宁，是他。
屋一柳躺在沉沉的黑夜里，知道谁也没有睡着。其他三个人永远不会想到，这一次任务里看似最可靠、名声最好的那个成员，正一脚踩在怀疑与恐惧的悬崖边上，随时要跌得没有葬身之地。众人低低的呼吸，形成了微弱的浑浊热流，撞上了寂静坚冰一般的凉夜后，就消散了。
窗外淡白的光映进来，正好映在墙上时钟上，黑色指针在昏蒙蒙的表盘里一下一下地走。一块被拉长的月光掉落在壁炉前地板上，枝叶黑影在白月光里轻轻摇晃。
他稳住了自己的呼吸，强迫自己稍稍冷静下来了一点。来自出生地的噩梦，阴云压顶地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知道该怎么与其共存了；却没有想到只是一个眼花，就将他的恐惧全盘激发出来，叫他麻痹在沙发上好半天也挪不动地方。
现在不是犯恐惧症的时候，他必须得打起精神，先解决掉这个副本。
他躺在沙发上，从半眯着的眼睛缝里，扫了一眼壁炉上的电视机。电视机也随着屋子里的灯一起，十分应景地暗了下来，那个卡通人像在一片暗蓝中凝固住了。除了那个画工简陋、笑容僵硬的人像之外，没有任何规则说明、文字提示，哪怕是专门进副本的测练员，最怕遇见的也就是这一种副本了。
有时候，若是要让一个人失去行动力，最好的办法不是告诉他做什么是犯规的；而是不告诉他做什么是不犯规的。比如现在，这间露营小屋的四个副本测练员自打开始休息之后，谁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谁都不知道说话了还算不算“休息”。
看来至少眼下，他只能僵躺在这个有点短的双人座沙发上了……或许要这么神经紧绷地一直躺到明天早上也说不定。
屋一柳望着自己架在沙发一侧扶手上的双脚，开始思考起这个副本可能的设置和条件了——尽管电视上没有表明规则，但仍然不是无迹可寻的。比如他们现在正处于一栋山间小屋里，那么这里是不是一个生存类副本？副本两个部分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他思考得入神，逐渐忘了自己正在假装休息，眼睛也越睁越大。等他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从仰躺变成了倚靠的时候，他不由心里一惊——但是电视上的卡通人像尽管正对着他，这一次却没有出声，就好像只要你不说话，它并不在乎你休息的姿势是否标准。
……为什么？
叫他们躺在黑暗中不出声，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屋一柳的思路忽然中断了。他定定地望着前方，投在壁炉前地面上的那一块白月光里，此时在树枝的黑影下，多了一个……椭圆的影子。那圆影子一动不动，似乎正贴在窗户上，直直地往里望——无论怎么看，那都像是一个人头。
屋一柳慢慢地朝客厅窗户转过去了目光。
他原本已经作好心理准备，他会看见一张人脸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玻璃窗外依旧是空空荡荡的，除了黑沉沉的夜空以及比夜空更加阴沉厚重的山林之外，他什么也没看见。
屋一柳低低地吸了一口气，又以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地上的影子。那人头的黑影不仅还在，而且像是知道自己被发觉了似的，微微往后一缩，随即蓦地掉转方向消失了——屋一柳跟着急急一扭头，窗外仍旧与刚才一样寂静空荡，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这一下无论如何也假装不下去了，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手撑着沙发翻越过去，扑向了木屋门口——刚才那个影子掉头消失的方向，正是露营木屋的入户门方向。
屋一柳“砰”一声以肩膀撞在门板上，用自己的力量将门抵住了——只是等了几秒，门上平平静静，连一丝被人碰上的动静也没有；侧耳去听，门外还是像刚才一般万籁俱寂。他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彭斯好像还不敢大声说话，只能以气声问道：“怎么了？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好像外面有东西要进来，”屋一柳也压低了嗓音回应道，“你们房间的窗户关着呢吗？”
“我、我现在去关，”从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了翠宁匆匆忙忙的声音。屋一柳不由心里一沉——翠宁看起来没问题，有问题的果然是他自己。
“什么东西？”阿比的声音紧绷着问道，“你看见了？”
“没有，我只看见了一个影子。”见电视上卡通人像始终没作声，屋一柳的音量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他听见两间卧室里都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转头循声一看，发现几个人都从房间里出来了——适应了黑暗之后，借着窗外天光，他能清楚看出来，阿比、翠宁和彭斯三个人都十分正常，没有一个人的脸是受热的软蜡。
屋一柳刚要开口，忽然又顿住了。他扫了一眼三人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脚。他们都没打算休息，在这个谁也摸不清楚情况的副本里，都做好了随时反应的准备，所以谁上床的时候都没脱鞋。
……那么，阿比进屋时提醒的那一句“这里有双鞋，别绊到了”，是指谁的鞋？

第1548章 坐在沙发上
、四个人屏气凝神、一声不出地戒备在门边，等了足足五六分钟，终于慢慢放松了警惕。他们彼此看了看，还是阿比用气声低低说道：“可能……从门前走了吧？”
“对呀，”翠宁小声赞同道：“从门外往前走，几分钟就进林子了……”
“除了人头的黑影，你还看见什么了？”彭斯问道。
他们没有一个人怀疑屋一柳是不是看错了——屋一柳想到这儿，只想苦笑一声。自从刚才眼花了那么一下，他现在自己都对自己丧失了信心，想不到同组成员对他倒还是这么信任。
不，仔细想想，他刚才应该没有看错。虽然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直背着个定时炸弹，但是就算那种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也不会让他无中生有地产生一个影子似的幻觉。毕竟在他的出生地里，他们能看见的只有……
屋一柳及时将念头压了回去，连带着还有被它一瞬间勾起来的幽绿恐惧。
“我只看见了一个影子，就像有人站在窗外往里看似的。”屋一柳压低声音，又将他回头看时发现窗外没人、然而再一转头时影子却还在的事都说了；昏暗中，另外三个人的脸色越绷越紧——虽然知道他看见的不会是正常人类，但几人还是纷纷将门窗全锁严实了。
“另外，既然副本不管我们出声说话，那我就有个问题要问问了。”
屋一柳顿了顿，在一片昏暗中，小心地伸脚在四周划了两圈——他的靴子尖果然碰上了门口长桌前的一双鞋。这间木屋一进门不远处，就是沙发的靠背；沙发背后放了一条摆着装饰品的长桌，而那双鞋就规规整整地立在长桌前，仿佛有一个人正穿着它们，站在那儿，伸腰往沙发上瞧似的。
“我们谁都没有脱鞋，那么这双鞋……”屋一柳想到自己刚才就躺在沙发上出神，不由背上微微一凉。“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儿的？”
另三个人顺着他的示意低头看看，都静了一静。屋一柳简直好像能够听见他们无声的一惊，就像他刚才那样——“这是谁的鞋？”
“我不记得了，但是好像在我们走的时候，它们还不在这里。”阿比首先说，“我们刚进来时忙活了一通，进进出出的，这里有鞋子的话早被发现了……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你的鞋呢。”最后半句话，她是对着屋一柳说的。
屋一柳记得，在他翻过沙发去关灯的时候，他双脚落在长桌旁边时，好像还没有这双鞋。那就是关灯之后出现的了？
“这里是新出现的副本，所以它们也不可能是之前进化者留下来的。”屋一柳蹲下身，检查了一遍那双登山靴；从大小上来看，应该是一双女鞋。“这说明，它们一定是这个副本内容的一部分。”
“说起来，”彭斯忽然说，“这里不止是有一双鞋。”
“什么意思？”阿比腾地扭过头。客厅另一头的壁炉上方，卡通人像凝固在电视屏幕上，仿佛在一声不吭地听他们说话。
“我在房间内四处检查的时候，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一件叠起来的套头衫。”彭斯答道，“我抖开看了一下，原本以为是给我们准备的换洗衣服，但是不管是衣柜还是抽屉里，都再没有别的衣服了。”
他转头就进屋去将那套头衫拿了出来；那衣服显然是一件男装，即使是彭斯的体格，穿了恐怕也宽松有余。
孤零零一件套头衫躺在抽屉里，也是挺古怪的——屋一柳怎么猜，也猜不出这个副本摆出一些衣服鞋子是要干什么。他们将衣服鞋子都放在沙发旁一张椅子上，暂时没去动。
副本好像忘了在不到十分钟之前才强硬地要求过他们都去休息，尽管几人现在都正站着说话，却再也没有半点反应了。大概是受了鼓励，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各自分头再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物件；只不过他们还是没敢开灯或掏手电，只能在昏暗屋子里四处摸索。
“翠宁，”屋一柳尽量稳着自己的声音叫道，“你跟我一起找找？”
翠宁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忽然提出这个要求，愣了一愣，点点头。她好像是那种没有什么脾气意见的软和人，尤其是在小事上；连一句“怎么啦”也没问，她就跟在屋一柳身后进了厨房。
在她开开关关柜门的时候，屋一柳始终在眼角里留心瞧着她。翠宁将长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了一整张脸来，不管从什么角度看上去，她都没有任何问题。别看她性格软和，似乎不缺乏勇气；在黑沉沉、连天光也挨不上的厨房里，她也敢将手伸进漆黑洞穴一样的柜子里摸索。
厨房不大，除了一些必要的餐具厨具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多出来的东西了。他们重新回到客厅里时，阿比和彭斯还没从卧室里出来；简单看了看洗手间，二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了。
在身体陷入坐垫的那一个瞬间，屋一柳能清晰地感觉到，沙发坐垫往下微微一沉——这当然很正常，尤其是翠宁也在他身边坐下了，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觉得哪里隐隐有点令人不舒服。
“……所以，我觉得这个副本是生存类的。”翠宁似乎没有产生他这种感觉，在他出神时轻声解释了一会儿：“尤其是现在，副本很显然已经开始运行了，还是没有规则，说明我们得从这种情况里自己摸索着活下来……我觉得，我们接下来直到副本运行结束，都不要离开这儿了。”
这间屋子里也未必安全，屋一柳心想。“你们刚才去探索副本范围，有什么结果吗？”
“我们是分头往山林里走的，我一直走了将近十分钟，还是平平常常的山林，分不出……”翠宁说到一半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
屋一柳转过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那一双黑漆漆的细长眼睛里，瞳孔似乎都像猫一般扩大了。
“你在干什么？”她安安静静地问道。
什么？
“你在干什么？”这一次，翠宁的声音更轻了，仔细听甚至有点发颤。
屋一柳听不明白。在对方稍稍垂了垂眼皮的时候，他顺着翠宁的目光低下了头。
他手里正拿着那双登山靴中的一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拿起来的，此时正在往自己的脚上一下一下地套。

第1549章 改变心意的彭斯
当林三酒随着屋一柳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的鞋子时，那一惊几乎叫她的魂都要炸开了——她下意识地想要跳起来，但却被屋一柳的身体所限住了，就好像他的皮肤变成了她的牢笼，她连跳也跳不出去。
她因为无法逃离而生出的一瞬间惊恐，很快就被屋一柳本人产生的另一种惊恐给淹没了，淹得没了声息。
“什——什么时候，”
屋一柳仿佛被烫了一下，扬手就将手里的鞋被远远地扔了出去。他蹬着那只鞋影翻转着落在地上，下意识地站起了身，往它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我，是我拿来的？”
翠宁坐在沙发上，此时换了个方向看去，她就只是一个坐在昏暗中的黑影。“你自己不记得了吗？”
这可绝对不是他记忆力的问题。
屋一柳喘了口气，答道：“不是我忘记了，恐怕是我拿起鞋的这一个行为，压根就没有被我的大脑所察觉。”
如果他连认知都没有认知到，那自然谈不上是不是忘记了。
“那就是说……”代表着翠宁的黑影头颅左右转动了两下，低声说：“是有某一种力量，让你不知不觉这样开始做了？”
屋一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抹了几下额头，却没有带来多少松快感。在卧室里四处检查的二人此时好像也被外头的声音给吸引了出来；阿比走在最前方，手里用指甲尖掐着一顶帽子的边缘，似乎压根不肯碰上它，口中问道：“怎么了？”
在翠宁将事情解释完一遍的时候，阿比急忙一甩手，将那顶帽子也给扔出去了——它与那只落单的鞋掉在一处，另一只鞋和套头衫仍摆在椅子上。
“这是你刚找到的？”屋一柳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都是……个人服饰用品？”
“是，”阿比好像想说点什么，又因为不确定而吞回去了。彭斯从她身后走进客厅，沉声说：“我什么也没找到。你们呢？”
这么看来，整栋木屋里，只多出来了三件东西：登山靴、套头衫和一顶帽子。它们出现得全无章法，也显然不是给进化者准备的必需品，甚至连人数都对不上——到底代表了什么，屋一柳实在想不出来。
“要是你刚才把鞋穿上了会怎么样？”阿比问道。
屋一柳哪里能够答上这样的问题，回头望了一眼电视，那儿果然连一条提示或规则都没有。“穿不上的吧，”他只能含糊敷衍地说，“那是一双女鞋。”
说到这儿，他倒是被自己提醒了。套头衫是件男装，登山靴是女鞋，帽子可以调整大小而不分男女……不像是同一个人身上扒下来的，倒像是分别为三个人准备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最好是要离这些东西远点，”彭斯一边说，一边往手上套了一只手套。他走到那几件东西前，把它们都装进塑料袋子里扎紧了，全程都在留神着电视机上人像的反应——这个行为本身，也是对副本的一种试探，只不过直到他拎起一袋东西准备丢出门去的时候，电视上也没有丝毫动静。
“先别开门了吧？”阿比抱着胳膊，有点不安的样子。“东西等天亮了再扔吧，万一屋一柳刚才看见的那东西还在外面……”
彭斯不以为意地喷了一声气，但想了想，还是将袋子放在了门口。
“接下来谁也别去动它了，”阿比立刻说道，“最好今天晚上我们四个都在一个地方待着，不要落单。”
若是作为一个副本测练员，这种办法未免太保守、太被动了，更合适活命，而不适合发掘副本规律，但此刻谁也没将这一点说破。说来也有意思，哪怕副本里铺满了刀山火海、闯不过关就要掉胳膊，恐怕也不会叫他们的行为突然变得这样保守、紧缩——如今几件衣饰鞋帽就做到了。
在一团昏黑中，四人将客厅里的沙发和椅子都挪到中央，各自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每两人都面面相对，这样一来他们就能确保照看到四个方向。翠宁身上带了夜视镜，之前以为要“休息”而没用上，现在也拿出来一人一副地分了——幽黑的房间里霎时一层绿给染透了，家具、人影、房间都在深深浅浅的荧绿色中显了形，除了颜色光调叫人不大习惯，倒是能将周遭看清个七七八八了。
屋一柳正好对着正门口，望着静静闭合着的大门，心中却始终像是被一根线提着。他正对面，是背对着大门的阿比；左边与右边分别是翠宁和彭斯。
“大家目前对这个副本有什么猜测？”翠宁低声问道。
“是个冒险类的，”彭斯的口气十分笃定，就好像他看到过剧本似的。“之前电视上不是说了吗？灯光会吸引不受欢迎的生物，凡是有这种超现实的危险生物的，一般都是冒险战斗类型游戏。”
若是换个情景，那么屋一柳也会赞成他，现在却没法点头了。
“或者，”这么想的人看来还有翠宁，后者小声说：“也有可能是密室类的游戏……”
几人商量一会不得要领，又在平静无波之中过了一两个小时，彭斯似乎有些累烦了，站起来走向洗手间，脱下眼镜、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洗手间就在客厅一角，彭斯将门敞开着，始终没有走出同伴视线，就连弯腰洗脸的时候，从翠宁的角度也能看见他伏下去的后背以及洗漱台上方的镜子——等水声停了，彭斯直起腰，站在洗手间里，有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翠宁问道。
彭斯探出头，四下看了看。“刚才在我洗脸的时候，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你听见什么了？”屋一柳立刻警惕起来。
“其实也没听见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高大的男人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去，“我去门口看看，确认一下……”
就在屋一柳蓦地从椅子上腾空跃起的时候，彭斯也像饿虎扑食一样朝那一个塑料袋扑了上去——后者终究是离目标近了一半距离，抢先一把抓住那袋子，“哗啦”一声将它撕开了。

第1550章 四人三服
在阿比的惊叫声中，屋一柳纵身跃过沙发，探手朝半蹲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直起腰的彭斯抓了过去。彭斯反应也是极快，连头也不抬，伸长胳膊朝前一扑，像一头四脚着地的猎犬般从他的手下扑了出去。
当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站稳脚时，彭斯急忙将后背抵在了墙壁上，一手紧紧抓着那只被撕烂的塑料袋，喝道：“等等！”
屋一柳直起腰，没出声。
他刚才向彭斯袭去的时候，即使行动迅速，也早知道自己八成是来不及抢下东西了；但他此时发觉，自己的尝试却没有完全白费——彭斯在闪躲之余，没有抓稳那只被撕烂的袋子，两只登山靴是首先掉下来滚落地上的，其次是不太好抓的帽子。此时被彭斯隔着袋子攥在手里的，只有那件套头衫。
其余两个女进化者此时也早就跳起来了，三个人一齐朝彭斯围上去，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圈。在这种情况下，不管彭斯究竟要干什么，都不太可能当着他们的面，把脑袋上身钻进一片布料里再挣出来，这就等于彻底松懈警惕了——哪怕是进化者速度再快，穿套头衫也要走过和普通人一样的麻烦。
这一来，暂时就等于彭斯拿了东西也白拿。
“你这是在干什么？”阿比都忘了要控制音量，声音高高惊惊地，“你为什么要……”
彭斯喘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中裹着塑料袋的套头衫，说：“不是，你们误会了。不是我想拿，是某一种力量……我想我应该是像经历了刚才屋一柳经历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冲过来把它拿起来了。”
阿比走近一步，正好走入月光下，她脸上那份松了一口气的神色同时也被微弱白光映亮了。她是有点天真，但不笨，立刻就把碎片联系在了一起：“啊，有没有可能，那个让你们去做出行动的力量，其实是一种声音？这副本的什么东西，也许正在找机会向我们说话？因为你刚才说，你听见有人说话了。”
“你这个推理很有可能，”彭斯也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说：“我的确是听见人声之后，才突然想冲过来拿东西的。”
他发现自己正在套登山靴之前，他听见人说话的声音了吗？
屋一柳使劲回忆了几秒，却始终没有搜索到这样的记忆。他的记忆绝不会有问题，既然没有，那就说明他那时即使听见了人声，他也没有认知到——这就奇怪了。
翠宁站在三人中离彭斯最远的地方，她背后窗外的天光将她打成了一个泛着亮边的阴影；她听了一会儿，直到现在才小声地开了口。“那你把东西先放下吧，”她安安静静地建议道，“你不会是要穿吧？”
彭斯握着衣服的手举了举，似乎随着他咽回去的话一起又落下了，但是没有放下衣服。他思考了几秒，说：“……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们都避开设置不去触发，那我们就没办法知道副本的意图或规则了，其实危险反而更大，不是吗？”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阿比有点儿担心似的，边说边在几人身上来回看了几圈。“但是会让人不知不觉去穿它的东西，我总觉得太不安全了……”
“那你的意思是？”翠宁歪头朝彭斯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先套上这一件衣服试试，我们看看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彭斯尽量沉下了语气，说：“这是很严肃也很危险的事。你们一定要好好看着我，万一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只能靠你们出手干涉情况了。”
“你愿意冒这么大的险吗？”阿比忍不住惊叹了一声，“那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小心照看你……”
屋一柳闻言，没忍住转头朝她投去了一眼。越是没有保障、混乱互害的地方，人才会越加提防；只有当某个人类生存地中的安全感浓度到达一个标准时，才会产生阿比这种更倾向于信任他人的人——只是即使在有序运行的十二界里，这种人也绝对算是稀有动物了，大概是一连串巧合与幸运的造物。
“等一下，”翠宁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话，“我觉得，你贸贸然穿上还是太不安全了。”
彭斯一顿，还没有出声回答时，翠宁已经绕过沙发朝门口走来，从屋一柳脚边弯腰捡起了帽子，继续说道：“让我看看这顶帽子……我有一个技能，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东西的性质给分析出来。”
“什么技能？”阿比立刻关切地问道。
“大家鉴别特殊物品的手段都不太一样嘛，我是通过感受它们的‘气质’来判断的。”翠宁抚平了帽子，说：“不过这个不是特殊物品，是副本里的东西，所以我只是说让我试试，我也不保证结果。”
彭斯冲她笑了一下，说：“那我也试试，我们同一时间试不妨事。”
阿比紧张得双手都绞在了一起，看看翠宁，又看看彭斯，张口说：“那你们小……”
“你们最好都别动，谁穿上，我就对谁动手。”屋一柳忽然静静地说。
这句话平平淡淡，却惊得室内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顿了一顿，阿比才反应过来：“什么？你怎么……”
“你是受了力量驱使，才来拿衣服的吗？”屋一柳没有理会阿比，转头对彭斯问道：“那股力量能够在不知不觉之中驱动人，对你生效的时候，根本就不必让你听见人说话的声音。你当时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人说话了，随即才直冲向门口的衣物，是因为你想先转移开我们的注意力吧？”
“你最好不要胡说，”彭斯像是警告一样地说道。
“你若要以为我想与你为敌，那你错了。”屋一柳回头看了看离他不远的翠宁，后者正站在沙发另一头扶手旁，手里拎着那顶鸭舌帽。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警告，翠宁的影子现在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们两个想到了什么。”屋一柳慢慢地说，“四个人进来，衣帽却只有三份，就好像有意要我们之间进行竞争、排除掉一个人似的。假如这个前提成立，那就说明这个衣帽是对我们有正面作用的——比如，拿到它的人能通过第一关之类的设定。毕竟只有这样，才有争它们的价值。”
小屋里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彭斯大概是因为我想要穿鞋这一举动，而产生了怀疑；而翠宁你，是看见彭斯无论如何都想把衣服穿上，这才说要看看帽子。你们谁都没说破，是因为你们都不希望剩下的人也反应过来，跟你们抢。”
“剩下的人”几个字一出，阿比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拦着你们，不是因为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争这些衣帽鞋子，是因为我相信，你们穿上这些东西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屋一柳平稳住了自己的呼吸，将手攥成拳头，感觉掌心里汗津津的。他一直在强迫自己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连投向翠宁的那一眼，也是平平常常地转开去了，假装没有看见她慢慢即将融化下来的面皮。
又来了，那份幻觉又来了。
他忍住了自己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不动神色地又瞥了一眼翠宁——才不过一两秒，她的脸又恢复成了原来模样；假如不是自己出了问题，那么几乎无法解释这个现象，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其他二人都毫无察觉。
“既然这样，那你不要穿就行了。”彭斯轻声说，“阿比？那双鞋正好是女鞋，你拿过去。”

第1551章 执子之手
“逻辑就是这个逻辑，”彭斯挥了挥手，说：“你相信穿上这个东西对你不好，那你别穿，没有人会逼你。而我觉得不管是测试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也好，有穿上的必要，那么你也别来管我穿不穿。”
“我们都是一起进来的测练员——”屋一柳忍不住说。
“正因为我们是进来测试副本的，所以我才认为不能什么都不干。”彭斯打断他时，声气比他的还直还壮，因为口音浓重，叫人听起来甚觉费劲：“你选择明哲保身，我选择尽责职守，谁都没有错，不要拿动手来威胁我，我这个人对威胁的反应可不好。”
这简直是笑话。且不说他真正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一共才四个人，若是三个都遭了殃，他一个人就更难离开副本了。既然彭斯显然已经不可能被劝住，翠宁又叫他心底隐隐生惧，屋一柳转头看着阿比，问道：“你呢？你准备怎么办？”
彭斯干脆两步走上来，一脚将地上离他较近的那一只登山靴踢向了阿比。她站在那儿，一时间似乎还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变成争执的焦点，讶然之下，盯着那只靴子“啊？”了一声。
“你不放心的话，登山靴你收起来都可以，但千万别——”屋一柳这句话还未劝完，忽然眼皮微微一跳。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彭斯在那一瞬间极细微的反应，只是眼珠和眉稍的轻轻一动，却立时叫他明白屋内出了变故。
当屋一柳霍然转过身去的时候，翠宁站在身后窗外投进来的天光里，头上多了一顶鸭舌帽。
一时间，屋里谁也没有说话，死寂中只剩下了几人的呼吸声。
“……翠宁？”阿比颤声叫了一句。
翠宁半低着头，面孔掩埋在帽子带来的阴影下，即使在夜视眼镜中，也看不真切她脸上的神色。屋一柳往后退了半步，忍不住想要退回到另外二人中间去，尽可能地离翠宁远一点——世上叫他害怕的事情不多，来自出生地的噩梦却总能让他感觉自己在即刻间，就变成了一个无能为力的软弱小儿。
“翠宁？”阿比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带上了隐隐的警惕。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头颅终于抬了起来，露出了翠宁仍旧正常的一张脸。“没有感觉，”她喃喃地说，似乎自己也有些搞不明白了：“戴上之后，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啊。电视上……什么也没有？奇怪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电视——因为太久没有操作，那电视屏幕早已经暗下去了，此时也没有因为她戴上了帽子而重新亮起来。假如这个衣帽确实如他们所想，是副本中的一个优势，那怎么会在穿上之前之后都没有反应呢？
林三酒此刻只想从屋一柳的“身上”挣脱出去，将后背紧紧贴在一道墙壁上，但是她挣扎不动——不，就连想要挣脱出去的念头也维持不住，她仍旧不得不随着屋一柳一起，将后背暴露在黑沉沉的凉空气里。
“我试试，”彭斯见状终于没忍住，也顾不得屋一柳刚才的警告，扬手就把衣服往自己脑袋上套；屋一柳没有阻止他，看着他的头又从领口里重新钻出来，胳膊把袖子填满了，下摆拉平整——然后就愣愣地站住了，仿佛不知道下一步了。
几个人不尴不尬地在静默中站了一会儿，谁都不知道自己等的究竟是什么。那衣服、那帽子，看起来平平常常，甚至叫人觉得为了它们而兴起的争论、流下的冷汗，都有几分荒谬好笑。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彭斯强笑了一声，似乎想要用言语抚平刚才几人之间差点掀起的波澜。“他妈的，什么破玩意，害得我们几个都疑神疑鬼的。”
“假如真像屋一柳所说，穿上它们就等于赢得了某种凭证，那么优势可能要到了一定时刻才能看出来……”阿比并不傻，她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两圈，低头将登山靴捡了起来。“我先拿着它好了，”她这句话是对屋一柳说的，“如果你下了决心不碰它们的话，我就把它们拿着，当道保险。”
目前的情况，与屋一柳心中猜测的实在相去甚远。他始终感觉那些衣帽鞋子，就像是有自主意识一样，想要从他们未曾留意的角落里钻进来，缠绕上他们的身体——但是真正穿戴上了以后，怎么会反倒这样平静？
“可能是一种二桃杀三士的手法，”阿比似乎也猜到了他的想法，犹豫着说：“你也许会以为我是为了得到登山靴，故意这么说……不过，我觉得真的有可能，副本是想让我们出于错误判断，为了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而互相残杀。”
“我不要，你拿着吧，但千万注意别穿上。”屋一柳点了点头，望着她弯腰捡起了另一只靴子，说道：“我会随时盯着你，提醒你的。”
他谈不上信任阿比，但与另外两个尚未到存亡时刻已经只顾自保的人相比，阿比此刻算是最接近盟友的人了。他从夜视镜中望出去时，所得的画面清晰度自然比不上以肉眼观察，所以扫了彭斯和翠宁几眼，他也瞧不出二者脸上是否有一丝不好意思。
他们毕竟是临时收到任务凑在一起的副本测练员，原本彼此之间就没有多少信任或义务。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好呢？”翠宁小声问道，也不知道是在问谁。
阿比似乎对她存了几分怨气，只紧紧地抓着那一双以鞋带系起来的登山靴，说：“我怎么知道？你们刚才主意挺多的。”
出乎意料的是，首先咳了一声、似乎有些局促的人，居然是彭斯。
“虚惊一场，今晚上发生的都是些没影子的事，还差点闹起来。你也别怨我说话不好听，毕竟总得有人迈出这一步……这样吧，我们今晚轮流值班看守休息，”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在屋一柳的肩拍一拍似的，只是又在碰上之前缩了回来，顺手往衣兜里一揣，说：“大家都在客厅里不出去了……诶，这是什么？”
几个人的目光都被他刚刚从衣兜里掏出来的手给吸引了过去。他仍然穿着那件套头衫，手里的东西也是从套头衫里翻出来的；在几人炯炯的目光下，彭斯微微颤抖着，慢慢张开了手。
一只女性的小手握在他的手上，看起来仿佛是一对情侣在手拉手——只是那一只多出来的手上，没有连接着身体。

第1552章 临窗伫望
……自从彭斯从衣兜里发现了一只手以来，已经过去两天了。
这两天里，林三酒始终像是在发一场长梦，她就“浮”在屋一柳的后背上，随着他一起检查屋内角落，不断开关电视，一遍遍观察其他人的脸，困累时也不敢睡觉，只敢坐在角落里打盹。
其他人也不比他好多少；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因为无法放心休息而熬得惨白——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总有两人被安排作“哨兵”，监视观察着屋内外的情况。屋外的山林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蔓延遍布得看不见头了，哪怕是爬上屋顶登高远望，看见的仍旧只有无穷无尽的绵延树林，来时的路，早就被幽深浓绿给吞没了影子。
当然，他们也没有那么天真，会以为自己能够在副本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眼看着彭斯和翠宁拎着武器打开门，出去巡逻了，屋一柳才稍微松下了半口气。他将沙发坐垫掀起来、仔仔细细翻找了一遍，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缝隙角落，这才终于小心地坐了下来。
两天以前，在彭斯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活着的女人手握着的时候，他当时愣了几秒，才猛地在一声惊喝中回过神、拼命甩起手来——那手自带生命，紧紧地吊在他的手指上，越发叫彭斯近乎发狂一般，使劲在半空中挥打了好几圈，终于在一挥之间，那只女性的手被甩飞了出去。
接下来一整个晚上，四个人都在搜索那只手的去向，却始终没有找到它。找不到它，自然也就没法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了；自那以后，屋一柳老是觉得，那只手有可能会出现在任何一个缝隙里，导致他每换动一次位置、触摸一次东西，都要近乎神经质地先检查半天。
他们都知道，副本开始了，有一些事情正在发生；可真正折磨人的，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发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看起来，一切好像又恢复了平常：彭斯早就将那件套头衫脱下来丢出屋外了，翠宁也将帽子塞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他们两两轮班看守副本内外，尽量不叫任何一个人落单；他们不碰木屋里的任何吃食用品，全靠自备的水和干粮度日，即使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始终有人守夜。
……问题是，然后呢？
走又走不了，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分析又分析不出来头绪，连到底是哪里不对劲都不清楚，只能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慢慢煎熬着；表面上越是风平浪静，屋一柳越能感觉到，屋中几头困兽们日益浓烈起来的烦躁和焦虑。
“太奇怪了，我就是想不明白。”阿比走过来，在屋一柳身边坐下时，喃喃地对他低声说：“为什么要这样漫无目的地把我们困起来？任何副本运行起来之后，都应该有一个‘目的’，这目的到底是什么？另外一半里的人也和我们一样，正被困着么？”
她烦得在自己染金长发里抓了几下，冲他埋怨似的说：“早知道这么讨厌，我就不来啦。”
自从第一夜之后，四个人就分化了。彭斯和翠宁形成了一个同盟，阿比和屋一柳就自然而然地联起了手；阿比心眼不多个性直率，不失为一个靠得住的伙伴，屋一柳倒是宁可和她走得近些。
“目的是什么，我想过很多次了。”
窗外，彭斯和翠宁正好一前一后走过屋外木廊；屋一柳下意识地以余光扫了二人一眼，就跟被烫着了似的，飞快地转过了眼睛。彭斯的下巴就快要溶化垂坠到胸口了，连带着把脸皮、眼角都一起沉沉地往下坠，坠得白眼球全露了出来，还掀开了底下的一片血红——那面皮再坠下去，他真不知道要露出皮下的什么东西来。
……现在他的幻觉，已经蔓延到彭斯身上了。
“你怎么了？”阿比注意到了他的那一个瑟缩，问道：“自从我们进了副本之后，你别怪我说话直接，我就觉得你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她说话还不算太直接，否则大概就要说“你和你的名声可不太相符”了。
不怪她，他自从进了这个副本，表现得就如同一个无知新手似的，连他自己都茫然混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脑子里仿佛藏了一团风暴，什么主意都会被搅碎——出生地的噩梦，或许是他永远也摆脱不掉的诅咒。
屋一柳将满是冷汗的双手拧绞在一起，一颗心在胸腔里沉沉伏伏，始终不敢将实话告诉她。自己说了就要被当成疯子了——刚才彭斯走过去时，阿比也清楚地透过窗户瞧见了，她既然没有任何反应，自己怎么还能把实话说出来？
“没什么……”他哑着嗓子说，“我只是和你一样，也想不明白。你没有穿那双登山靴吧？”
“我哪敢呢，”阿比摇摇头，“它们是副本里的东西，我没法放进收纳道具里，所以我把它们塞进一口锅里，又锁进卧室保险箱里了。”
“锅？”屋一柳扬起了眉毛。
“对呀，”阿比一笑，眼角微微眯出细细短短的纹路，说：“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的神智受到了副本影响，要从保险箱里拿鞋出来穿，那么如果在我拿到鞋子之前，有一个不合理、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东西却出现在我眼前了，可能会让我捕捉到这种古怪感，从而及时摆脱副本的影响。毕竟这个副本的影响似乎没有那么严重——当时你一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立马就清醒了。”
屋一柳点了点头。不愧是分析解读副本的人，阿比虽然性子略嫌天真，头脑却也转得不慢。
“不过目前为止，我还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把鞋穿上。”阿比看了看窗外，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那个，趁着他们两个出去巡逻的机会，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我看你这两天似乎休息得比谁都差……你这样下去不行的，保持不了精力的话，万一副本里出现变故怎么办？”
她没有明说，但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自从那一晚之后，只要不是个瞎子，大概都能感受到屋一柳对另外二人的提防和不信任，以及他在一次又一次幻觉带来的恐惧下，不由自主与那二人所拉开的距离。
巡逻所需的时间不短，除了屋外空地、发电机之类需要检查之外，还得将围绕木屋的那一圈山林也走一遍。屋一柳确实困累得到达极点了，太阳穴跳得好像底下的血脉要破肤而出一般，注意力压根没法集中。不休息是真的不行了，他闻言低低叹了一声：“你不介意么？”
阿比腾地跳了起来，说：“当然不了。你就在沙发上休息好了，我在客厅里还能给你盯着点。你别动啊，我去给你拿枕头被子。”
还不等屋一柳说“不用”，她已经风风火火消失在了卧室里。他将身子往后一倒，一口气刚刚吐出嘴唇，又忽然神经质地爬起来、在沙发垫缝隙里都检查了一遍，才躺了回去。
阿比很快就抱着东西出来了，给他垫了个蓬松的枕头，又将一张薄被铺在了屋一柳身上，就好像他是个患了感冒的病人需要照顾似的。尽管他觉得枕头被子都不必要，但被人这样照顾，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热，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你睡吧，我再来调试一下电视，”阿比说着，拿起了遥控器。他们试过电视好几次了，每一次打开电视，那卡通人像就原样浮现出来，一动不动、毫无帮助；只不过电视是他们唯一一个了解副本的渠道，哪怕没有结果也不能不试。
这枕头显然是阿比自己用的，屋一柳将头埋进枕头里时，扑鼻都是阿比的气味；在他眼睛前方，还能看见一根染金的弯曲长发。阿比背对着他调试电梯的影子，很快就在视野中模糊起来，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色块，最终彻底被袭来的一团昏黑睡眠给吞噬了。
……等他从深沉睡眠中慢慢醒过来的时候，屋一柳刚刚睁开眼睛、察觉到客厅里昏暗得不见天光时，胃立刻紧紧缩成了一团。
他睡过去多久了？彭斯和翠宁怎么还没有回来？阿比怎么会让他一觉睡到天都黑了？
他腾地一下掀开毯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一身冷汗像是被含在毛孔里、刚要乍出来，又在看见了阿比的那一瞬间消退了。
在一团朦朦胧胧的昏暗中，单人沙发上蜷着一个影子。原来阿比自己也睡着了，双腿蜷缩在身下，整个人缩在沙发里，睡得嘴巴都微微张开了，不像个进化者，活像个小女孩。
没有叫醒她，屋一柳只是悄悄地站起了身。时钟上的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说明彭斯和翠宁出去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屋里却已经快全黑透了；他走近窗前向外一望，发现外面天空里乌云沉沉，不透一丝日光。
他自己的影子，像一丛半透明的碎片，在黑沉沉的玻璃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隔着一层玻璃，也能感觉到外面空气有多沉闷厚重——看起来，一场暴风雨是在所难免了。
看到这样的天色，彭斯和翠宁也该快回来了。
这间屋子里好像还是头一次这么安静：两个人出去了没回来，阿比又睡着了，他一个人站在窗前，耳边全是外界天地间被风暴压沉下来的一片静寂。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阿比的呼吸声，以及……另一个贴在脖子后的低低呼吸声。
……他终于听见了。
在木屋里被各种变故打散了的注意力，被恐惧和心不在焉所遮盖的声音，现在终于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脑海和耳朵里。
屋一柳听见了，在身后空气里有一个细微的声音，仿佛神经末梢上即将落下去的一滴幻觉，正在轻轻地对他说话。那声音持续着，像冰箱发动机的嗡鸣，稍听得久了，就会消失于意识之中。
“要下雨了，很冷的，你把毯子裹好，裹在身上，裹紧一点，裹着，裹着不要拿下来……”
屋一柳望着自己在窗户玻璃上的倒影，浑身像是被冻在了冰里。
他明明记得自己起来时掀开了毯子，现在那毯子却正裹在他的肩膀上，跟他一起站在风雨即来的黑暗玻璃前。
谁也没规定，第四件东西也一定是衣物啊。

第1553章 出生地的噩梦
屋一柳脑海里有什么蓦然炸开了，一把抓住薄毯子边缘，扬手就将它从肩上扯下来，心脏快撞开了胸膛：难道是阿比要害他？她就在身后，自己把后背暴露给她了——
就在他要回头的一瞬间，他又捕捉到了一丝轻微得近乎错觉的声响。
那声响太轻了，以至于他一时间甚至无法辨明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薄毯从手上被掼了下去，蓝彩织纹划过了黑沉沉的玻璃，就像一张不慎被拉开的帘幕，落下时，玻璃上有个模糊的破碎影子忽然一晃而过。
在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里，屋一柳浑身僵直住了，原本要转身的打算，一下子消散在了身体深处。他盯着玻璃上那个影子出现过的地方，从隐约的倒影中辨认出了门廊，通往卧室的客厅一角，以及……第一间卧室半开的门。
那扇半开的门后，此时是黑幽幽的一片。
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慢慢地转过了身。
那个喃喃细语的声音现在已经彻底听不见了，身后仍旧是空空荡荡的客厅，以及不远处沉睡着的阿比。不，应该不是她要害自己，否则她不至于这样毫无设防地在自己身边睡着……既然他没有想到第四件物品会是一张毯子，那么阿比自然也可能只是没想到。
屋一柳没有叫醒沉睡的女人，只是咽了一下嗓子，往前悄悄走了几步。他从窗边退开了，来到了客厅一面墙前；从卧室的角度来看，他等于是将自己的身影藏在了这堵墙后，从卧室里就看不见了。
他却有可以看见卧室的手段。
屋一柳从道具包里摸索两下，手指摸到了一个形状弯曲如闪电般的东西，将它抽了出来。那是一块玻璃薄片，用法就像眼镜片一样，透过它望出去，可以产生“视线弯曲”的效果——他轻轻喘了口气，将它举在了眼前。
他的目光投出去，视线在墙角处转了一个九十度，顺着走廊、越过两节台阶，来到了第一间卧室门口。此刻半开的门后只有黑沉沉的一团，除了一小块被浸在昏暗里的木地板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屋一柳一动不动地站在墙旁边，将自己的呼吸声压得低微至几乎听不见的地步。
在他这样静静等待了将近半分钟之后，卧室门后那一团昏暗之中，有什么东西稍稍动了一下。
……好像等得不耐烦了似的。
又过去几秒，那扇门被往后一拉，稍稍开得大了一些。窗外已经开始有雨线不住划落了，屋内灯火俱暗，简直像是夜幕已经降临；屋一柳连眨眼也不敢，眼珠快要贴在那片玻璃片上了，紧紧盯着从房间昏暗内慢慢浮现起来的影子。
那黑影生怕自己发出响动一样，悄无声息、轻手轻脚地从门后探出了一张脸。
屋一柳胃中紧紧一缩，差一点就把胃液给全吐出来了——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栗着，能忍住没发出一声惊呼就用光了所有力气。在意识的角落里，他隐约明白了，那个黑影可能是彭斯。
说“可能”是彭斯，是因为他脸上已经失去了一切可供辨认的细节。唯一一个让屋一柳将他认出来的地方，是因为那人身上穿着的，正是彭斯在两天之前穿过的那一件套头衫。
那人的整张面皮都快要从面骨上融化滑脱下来了，额头皮肤被坠成了薄薄亮亮的一层，眉毛眼眶和鼻子一起深深地垂下去，唯有两颗圆眼球还勉强挂在原处，好像要以一己之力抵挡像冰淇淋一般融下来的皮。它们被遮住了大半，就像是从帽檐底下翻起来看人似的，左摇右转，显然正寻找着屋一柳的踪迹。
……彭斯早就回来了？
屋一柳看着门后那个脸皮已经滑脱到了胸口的人形，一时间除了紧紧咬住牙关，竟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好；彭斯慢慢往门外踏了一步，向后招了招手。
从门后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浮出了一顶球帽下翠宁的脸。
这次翠宁的脸没有变形，粗略来看仍旧是她自己的样子，但不知怎么的，却远比彭斯看起来更叫人生惧。相比往常，她眼角稍稍开得过于靠近了，嘴唇薄长得快没了，好像是脸上被人横割了一刀；在她伸手挠了挠自己的额角时，屋一柳差点发出一声呜咽——翠宁的手很快放下了，脸还在面骨上挂着。
他曾经在出生地目睹过无数次的噩梦，在这里果然只是一场幻觉……是吧？
屋一柳拼命压住了呼吸，逼迫自己的脑子重新转起来。
他们早就回来了却故意假装没回来，一声不吭地躲在房间里，任客厅里的两个人继续沉睡……他们在等什么？他们要干什么？
彭斯转过头，面皮在半空中晃了一圈，转转悠悠地，翠宁看了却连脸色也没变。她张开嘴，以口型无声地问道：“他去哪了？”
彭斯摇摇头，停下来想了想，指了指墙拐角后的方向。翠宁点了一下头，做了个手势——看起来就像是要袭击的意思。
屋一柳浑身一紧，急忙四下看了看。木屋唯一的出入门就在他的正对面，如果他要直接朝门外冲刺的话，那么要不了三五秒钟，他就可以拉开门冲出屋子；然而最大的问题是，当他冲到大门口的时候，彭斯和翠宁就等于已经站在他的右侧了。
他一手仍旧举着镜片，匆匆回头看了看。再次将目光对准镜片的时候，他发现那二人已经悄悄进入了走廊。
屋一柳再也不敢耽搁，急忙快速往后退了几步，尽量没有发出一丝声息；他来到单人沙发旁边，使劲推了阿比两下——后者刚一睁眼，他就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示意她不要出声。
面对着阿比圆睁的大眼，他指了指卧室的方向。从镜片里看起来，那两人此时已经站在墙拐角后了，大概正在凝神听着客厅里的动静。阿比似乎对屋一柳十分信任，扫了一眼拐角处，什么话也没问，腾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然而就在她双脚落地的时候，她在昏暗中不知道踏上了一个什么东西，发出的那一声轻轻的“嘭”，哪怕在渐渐沉重的雨声里，听起来也有如客厅中回荡起了一个炸雷。
“跑！”屋一柳低低地叫了一声，拉起阿比，转身就朝客厅窗户上扑了出去。几乎在同一时间，代表着彭斯和翠宁的那两个黑影也从墙后转角冲了出来，仿佛生怕丢了猎物的饿虎，一路跳过沙发、掀开桌子，分散朝二人围包上来，将他们通往大门的路给彻底堵上了。
他们动作迅捷，显然是正在尽一切办法不让屋一柳两人走，但始终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屋一柳当先冲到了玻璃窗前，以胳膊肘狠狠一砸，玻璃竟然像是富有弹性似的一震，就消去了他的砸击力道，仍旧纹丝未坏。对了，这里是副本，他在心中暗骂一句，头也不回地高声吼道：“阿比，拦住他们，我开窗！”
在他身后的阿比因为刚刚被叫醒就乍然受袭，此刻大概又惊慌又茫然，一边抓起单人沙发朝对面两个人抛去，一边惊声怒喝道：“彭斯、翠宁？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似乎也没察觉到彭斯的脸出了问题，那么莫非果真是他自己的幻觉？
屋一柳心里飞速划过去了这个念头，却也没有时间多想了，急忙打开窗锁，将窗户一把推到了底。
“快过来！”他转头吼了一声，恰好看见翠宁从阿比甩出去的袭击之下一矮腰，水蛇似的拧了上来，五指大张地朝他抓来。要是让他被翠宁的肢体碰上了，且不说危不危险，光是想想那张时不时就要融化的脸，就足以令他头皮发麻；他在向后一跃坐上窗台的时候，抬腿一勾地上的薄毯，将它兜头朝翠宁甩了上去。
在屋一柳趁机往后一仰、翻出窗外暴雨中的时候，阿比也扑到了。他在半空中一个翻身双脚落了地，险些还因为大雨地滑而没能站稳；在阿比身后，翠宁和彭斯都同时冒出了头，惊得她一拧身，急忙伸手格挡，边挡边不忘喊：“等等我，拜托了！”
屋一柳没打算放弃她。要带上她或许是不智的，但他仍旧一把抓住了阿比的后心，在扬手朝屋内扔出一颗小型手持烟幕弹的时候，将她同一时间也从窗内给拽了出来——阿比没能站稳，在密不透风的暴雨里还差点滑了一跤，屋一柳赶紧抓稳了她，喊道：“进山林！”
只要一进山林，那两个人就算要追捕，也有如大海捞针了。
趁着那颗烟幕弹为他们争取的短短片刻工夫，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冒雨逃向了阴阴沉沉的山林。天光早被雨幕给切碎了、被风卷走了；无数枝叶在暴风雨中摇摆颤晃，将倾注而下的雨水甩泼向四面八方，遮蔽涂抹得天地一片昏暗。
不知道是因为天光不利，还是因为他们抢了先机，在二人浑身淋得透湿、跌跌滑滑冲入山林之后好半天之后，身后似乎仍旧没有追兵。他们早已看不见那木屋了，甚至不知道翠宁和彭斯两个人究竟从屋子里追出来没有；等他们觉得稍稍能松一口气的时候，屋一柳才突然一下感觉到了接连不断打在身上的沉重水击。
阿比喘着粗气弯下腰，使劲抹了几把脸。“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在雨幕中不得不抬高声音说道，“他们怎么突然攻击我们？”
即使心中已有了七八成把握，是因为出生地之故使自己脑海中出现了幻觉，屋一柳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刚才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脸……都正常吗？”
阿比似乎完全没有意料到这一问。“什么？脸？”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没仔细看啊，你是指什么不正常？”
如果她还需要问，那么说明她没有看见自己看见了的幻觉。屋一柳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正要换个话题时，只听阿比又问道：“你莫非是看见他们脸上出了问题，才提前有警觉的吗？”
屋一柳犹豫了半秒。“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的确是看见他们脸上出了问题……但我知道那八成不是真的，是我的幻觉。”
阿比腾一下直起了腰，神色都变了：“你的幻觉？你……是你有问题？”
“不……”屋一柳咬着下唇想了一想，终于叹了口气，说：“我之所以会产生那幻觉，这本身或许也是一种警示。”
“我不明白。”阿比有点烦躁地甩了一把手上的雨水。
屋一柳苦笑了一下。“说来话长……在我的老家，如果你看不到我刚才看到的一幕幕，那你现在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变成了堕落种。”

第1554章 大学生屋一柳
林三酒清楚，自己现在仍旧被“困”在屋一柳这个陌生人体内，刚才随着他一起逃入了暴雨中的山林里，还在与阿比说话——但是下一个瞬间，情景就全忽然变了。
被困于山间副本的那一个清晰真实的梦，霎时像退潮一样远去了，她再一回神时，她正坐在一间大学教室里。
这儿是教室里最后一排的位置，零星稀疏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分布在座位上，有的后脑勺埋下去，有的后脑勺抬起来，看不出来有没有人真正在听前方那一个老太太干巴巴地讲课。空调不太稳定，嗡嗡的声响伴随着气流一起，时起时伏；窗户被夏季太阳光烤得灼亮，不知是外头哪里在上PE课，偶尔传来一阵阵模糊不清的呼喊声。
最奇妙的是，林三酒的感知似乎分成了两层：第一层里，她坐在大学教室里；底下还有一层，她仍旧站在暴雨如注的山林里，扬声和阿比说话。
就好像是两部电视上放着两部不同的影像一样，只不过她不是“远观”，而是“身处其中”；二者毫不受彼此干扰地同时发生了，而她竟一点也不觉得有哪里奇怪不自然。
当然，不管是坐在教室里的，还是站在山林里的，都不是她，而是屋一柳。当林三酒低头看着桌上教材时，那一只搭在《简明逻辑学导论》上的手肌骨清瘦、筋络分明，显然是一只男性的手。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像是梦境一样不讲道理，但她就是知道，这一部分是屋一柳在老家世界中上大学时的记忆。
在这一段时间里，人类世界还没有被末日所毁，屋一柳的世界却快要分崩离析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尝试了不知道多少次要追踪溯源，找出问题源头，却都像探进了云雾里，连一个可能也拎不出来——人生大部分时间原本就是这样糊里糊涂过来的，当再回头去瞧的时候，得到的自然也只有糊里糊涂。
他想到这儿，深深地按了两下自己的眼角。他必须要按时转校，按时申请法学院，按时走上家里给他规划好的路……他没有出问题的资格。
“……你们上次的作业批复，我已经发回了。这一次你们看看作业布置，期限是在下一周周五之前……”
明明早已经被取消了必修课的地位，选这门课的学生也稀稀零零，但是老太太不管是备课还是上课，仍旧相当认真。等她话一说完，其他学生就全纷纷站起来走了，仅有屋一柳仍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在能够避免靠近他人的时候，他都会尽量避免。他选的课几乎都处于最不受欢迎的时段，他每次来学校都罩着连帽衫的帽子，戴着耳机，若是远远地看见有人过来，他就要先拐个弯绕开对方。去年一起玩的朋友们都早已渐渐疏远，不再来往了；也没有女孩儿愿意和他多说话，因为就连屋一柳看见镜中自己时，也觉得自己像个阴沉孤僻的变｜态。
“你上次的论文很不错，”就在屋一柳终于站起来时，正要离开的老太太忽然回头冲他一笑说：“我很期待你下一次的功课。”
屋一柳浑身都僵住了，飞快地从帽子下偷偷扫了老太太几眼。她卷发稀疏、皮肤苍白，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不敢大大方方走上去道谢，便站得远远的，含混地说了一声“好的”，等老太太转身离开。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正要走，却又回头问了一句：“你遇见什么困难了吗？”
屋一柳怔了怔。
“我注意到你近期身上的变化很大。”老太太慢条斯理地说，“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你可以来找我。”
她似乎也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只是拿起包，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教室。屋一柳仍旧怔在原地，紧紧地抓着背包带子，骨节都发白了。
他怎么敢和别人说呢？他会被当成精神病——不，他十分确信，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病患了；但是与此同时，自相矛盾的是，他又相信他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匆匆从走廊中走过的时候，屋一柳尽量深埋着头，不敢看人。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没有躲过身后忽然响起的一串脚步声，以及忽然拍上他肩膀的一只手，差点叫他连心脏都从嗓子里跳出来——“诶！你下课了？”
说话的人，是与他同一个高中的李伯斯。在屋一柳渐行渐远的朋友里，李伯斯大概是最后一个没有完全淡去的人了；他转过头，发现李伯斯身边还跟着一个棕发棕眼的女孩，正是后者新交不久的女朋友，好像叫爱丽来着。
“是，”屋一柳应付了一声，就想走：“我先回去了……”
“你总跑什么啊，”人高马大的李伯斯，一手按着他肩膀牢牢地不放开，说：“我们要去丹尼屋吃饭，一起来吗？”
屋一柳飞快地扫了二人一眼。棕发女孩脸上既没有不高兴，也不像是很欢迎，好像屋一柳只是男朋友的慈善工程，去不去她都无所谓。李伯斯看着仍旧和高中时几乎没有差别，大大咧咧、心思率直的样子，两个人都瞧着很正常。
尤其是在一走廊来来往往、变形融化、扭曲垂坠的面孔里，他们的这份正常，简直像是理智最后残存的一块岸堤。
……仔细想想，屋一柳好像还没见过他们两个人的脸出现变形融化的迹象。
这本身不能说明什么；昨天荒腔走板的面孔，今天可能恢复了人样，到明天却又换成了另一种变形拧错。他没看见这二人的脸变形，很可能是恰好错过了他们变形的时候。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忽然被老太太那一句关心给打动了哪，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点头——他其实很久都没有与人好好地聊过天了，说不渴望与人打交道，那是假的。屋一柳自己的脸从没有变过，那么像他一样的人，世界上肯定还是有的，为什么不能是李伯斯呢？
他跟在情侣二人身边，还是习惯性地将头藏在帽檐的阴影下，时不时地飞快往前扫一眼，再迅速缩回去。他能感觉到爱丽悄悄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不怪她——有一次他在玻璃倒影上见过自己走路时的样子，仿佛一条既畏缩、又鬼祟的阴沉幽魂，连他自己也觉得恶心。
明明是这些人……明明是周围的人的脸出了问题，却是自己被逼成了见不得光的老鼠。
在三人来到教学楼门口时，对面正好有一个个子高挑、扎着马尾的姑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她很漂亮，哪怕不与身边一张张恐怖片般的人皮相比，她依然漂亮得十分精神，好像这个世界上会永远日晴风好、没有一丝毛病。
屋一柳恰好瞥见了她，即使以他现在的心理状态，他还是没忍住多看了那姑娘两眼。就在二人即将擦身而过时，他终于没忍住，又用眼尾扫了她一下。那姑娘真的好看，他很愿意在满世界变形走调的面孔中，多看一眼——
一条马尾辫从她的额头皮肤上钻出来，悬在两眼之间，随着步伐左右摇晃。
胃里深处猛然涌起的一股酸液，差点就从屋一柳嘴角溢出来了，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挣扎着将反胃的声响和酸液一起吞咽了回去。
那姑娘显然察觉了，在二人擦肩而过后，屋一柳听见她停住了脚步，似乎回头朝自己身上望过来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面无表情，忍受着背后那一双被马尾辫遮挡住了一部分的目光，装作无事一般，跟在李伯斯二人身后走出了教学楼。
他不敢让那些人知道，自己能够察觉、意识到他们变形的脸，毕竟其他人似乎全都懵懵懂懂地瞧不出来；假如一切都其实是因为他精神分裂，那么他也不敢让那些正常人知道，自己看见了不存在的东西。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他都什么也不敢说。
等出了学校大门，他才算稍稍松了半口气。学校外头的人更多，面孔变异的人却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常人的数量冲淡了面孔变异的人的数量。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除了他，没有一个人露出过异样神色来。
三人一路走到附近的丹尼屋时，屋一柳其实早后悔了，但是都已经走到这儿了，怎么也得对付着吃完这一顿饭。他们在桌边坐下来，向女招待点了餐，闲聊了几句——大部分还是李伯斯主动找屋一柳搭话，还劝他要多出门转转；爱丽只是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喝咖啡。
今天丹尼屋里人不多，仅有的几个也都面貌正常。在桌边坐着等餐饭送来的这十来分钟里，屋一柳感觉自己似乎渐渐放松下来了不少。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心脏仿佛变成了一只惊兔，随时都会因为一丝风吹草动而跳脱逃亡似的；难得能够在公众场合中安安静静地喝咖啡，简直像是噩梦退潮后，他又重新回归了现实。
咖啡杯里的热汽，令他眼眶都跟着热了。
女招待端着餐盘走过来，口中说了一句“咖喱鸡与蒜包，”便将盘子摆在了李伯斯面前。爱丽的炒蛋也上来了，倒是唯独差了屋一柳点的餐；他刚朝女招待抬起头，后者就立刻一笑说：“你的马上就来。”
屋一柳重新低下头，目光盯着自己桌下紧紧绞起来的双手，看着它们渐渐发了白，浑身都绷住了不敢出声。女招待用那一双裂至嘴角的黑漆漆眼眶看了看他，转身走了。李伯斯和爱丽都全无反应。
“那我先吃了，我饿死了，”李伯斯可不管什么餐桌礼仪，立刻说。屋一柳下意识地点点头，脑子里仍旧是碎片摇晃着的马尾辫和黑洞眼眶，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侧耳听一种黏连撕拉的声音。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爱丽已经把整张脸都摘下来了，将其小心地卷成了一个卷，搁在了餐桌一旁。脸皮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屋一柳至今都没有合适的语言去形容。
李伯斯仍然在撕，一边撕，一边朝他说道：“你老是这样板着脸，不累吗？摘下来，给我看看啊。”

第1555章 逃出生天
屋一柳低头盯着面前的咖啡杯，杯沿上还残存着一点咖啡渍。
他看着那点褐色渍迹，感觉眼皮好像正在越缩越短，马上就要包不住眼眶和眼球了——他知道，他的眼睛已经瞪得过大了，大得不正常了，会被人看出来他正在恐惧的，但他却压根控制不了。
……李伯斯也完了。
身下的餐厅皮沙发椅，成了整个世界里唯一一块坚实可靠的东西，他就坐在那一小块坐垫上，身外世界就如同是加了奶的咖啡，流动液体似的色调混搅交调到了一起，不断旋转下沉、起起伏伏、分崩离析……唯有前方那两张不是脸的脸，正在向他越靠越近。
“屋一柳，”曾经戴着李伯斯的脸皮的那一个东西，将脸顺手扔在了餐桌上，问道：“你愣什么呢？”
为什么还可以说话呢，屋一柳觉得自己正在快要昏迷的边缘，头脑混沌不清。若是像生理解剖课模型一样露出了皮下的肌肉，或许会说话还不算奇怪，但是他们两个……他们两个……
“海鲜杂烩饭，菜上齐了。”
那个黑洞眼眶裂开了半张脸的女招待，在这个时候却救了他的命；随着这一句话，一只热气腾腾的沉重盘子落在了屋一柳面前的桌子上，打断了对面那两个东西的注意力。餐桌不大，他的盘子磕在李伯斯的盘子上，当地响了一声，震得那张没被卷起来的人脸轻轻一颤。
他们还没发现我不一样，他们还没发现我不一样。
“我、我去洗个手，”
紧紧攥着这一线希望，屋一柳腾地站起了身，差点将桌上的咖啡杯撞翻，“我吃饭之前，一、一定要洗手……”
“你小心一点，”爱丽及时伸手扶住了桌上的杯子，手仍旧是人类的手，发出嗡嗡话声的，是脖子上头的东西。
她到底是什么，她怎么能说话的？是我出现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吗，我如果现在伸手去摸桌上他们的脸皮，我会摸得到实物吗？
屋一柳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洗手间的方向，惊得一个路过的服务员倒吸了口气。如果不是脑海深处仍有一丝顽固坚韧的意识，不断提醒他要保持表面上的正常，他可能已经不知道撞翻了多少人和桌子了；他拉开了洗手间门，见里头没人，一头冲进厕所单间里，手忙脚乱地将门反锁上。
以理智来讲，人类是不可能把脸摘下来的，世界上哪有鬼呢，这一定是他的精神出了问题。屋一柳视野里的马桶渐渐模糊起来，他猛地抹了一把眼睛，手背顿时湿了，视线再次清楚起来。他知道自己正在哭，他实在控制不住了，他不仅想哭，还想吐——
“你……你是不是也能看到？”
一个颤巍巍的女声，忽然在男厕所里响了起来。
屋一柳浑身一震，赶忙擦了几下脸，屏住呼吸没有回应。那女人关上门走进来，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了，小声说道：“你不要害怕我，我……我一个人害怕很久了，拜托，请你回答我吧。”
屋一柳咬着牙不肯作声。谁知道外面是一个什么东西，哪怕他现在看过对方、对方的脸是正常的，也不敢保证她过一会儿不会也把脸摘下来——更何况，这一切都有可能是他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大脑所幻想出来的。
那女人忽然抽泣了一声，似乎也难以忍耐了。她推门走进旁边的那一个单间，屋一柳赶紧往反方向挪了几步；他稍稍低下身，看见了一双黑色的女式平底皮鞋，鞋面上还缀着蝴蝶结。
“我怀疑是不是我疯了，”
至少她的哭腔是真实的。伴随着浓重鼻音，在不断吸鼻水的声音里，那女人也不知道是在和他说话，还是在自我宣泄：“我已经受不了了，我一开始在公司里还能假装，但是最近，我父母、我闺蜜，几乎全都……他们的脸差不多全都开始变了，没变的人还什么也看不出来……我受不了了，我真希望我的脸也跟着变形算了……”
男洗手间的门忽然被一把推开了，那女人急忙遏止住了哭音。
二人都屏住了呼吸，各自被关在各自的隔间里，听着一个脚步声走进洗手间，走近了小便池。在哗啦啦一阵水声响起时，屋一柳想了想，悄悄拉开了一点门缝，朝外望去。
当那男人拉好拉链、走近水池洗手时，那一张摇摇欲坠的脸也映在了镜子里。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脸整个歪斜到了耳朵边上，原本应该是五官和脸面所在的中央部分，现在只有一片绷紧拉扯着的平平人皮。皮的边缘有一个小黑洞，大概是眼睛；照了照自己镜中的模样，他才仿佛很满意似的走了。
那女人不说话了。隔着隔间板，屋一柳隐约都能感觉到对面逐渐浓起来的恐惧——他能想象得到对方的心理活动：毕竟他一直没有表态，万一他也是脸上有问题的人怎么办？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暴露给变形人了怎么办？
就在他念及此处时，只听隔壁“哒”地一声，那女人打开了门。屋一柳急忙关上了自己的门，就在他一时间还没下定决心该怎么办好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脚步急匆匆地跑了。
他苦笑了一声。
看来她刚才那一番话是真的，否则她不会突然害怕、不会趁着还没被看见模样的时候逃掉……那他呢？他现在怎么办？
不出去是不行的；但是出去之后，他该怎么应对桌上那两个曾经是李伯斯和爱丽的东西？在他们发现自己的脸摘不下来的时候，他们会拿自己怎么样？
要真是一场幻觉的话，那可太好了。
屋一柳靠着门怔怔地发呆，浑身上下拎不出一丝勇气。他下意识地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觉得自己只要躲得够久，那么总有事情翻页的时候——直到砰砰一阵敲门声将他惊得差点跌下去，紧接着，门外响起了李伯斯的声音：“屋一柳，你没事吧？”
要是不去想他头发底下露出来的东西，那么他听起来与以往几乎一样。屋一柳瘫坐在马桶盖子上，喉咙像是被人卡紧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没、没事……”
“那就赶紧回去吧，”李伯斯紧贴着站在门外，说道。
屋一柳反复擦了好几次自己的冷汗和眼泪，浑身颤颤地站起来，打开了门。这个洗手间里没有任何窗户，他不能像电影里一样逃跑；除了跟着李伯斯回到餐厅里，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李伯斯把脸装回去了。不是完全严丝合缝地装好，而是随随便便、漫不经心地挂在面骨上，半只眼睛仿佛风里的小旗，在空气里来回摇晃。
屋一柳就像是一个死刑犯那样，被李伯斯押回了餐厅。餐厅里仍旧只有稀稀零零的客人，有的仍然正常，有的已经叫人不敢看了，但没有人脸上露出过任何异样神色。
刚才说话的那女人，年纪听着像是二十多岁；此时餐厅里与这个年纪相符、又相貌正常的年轻女客，只有一个坐在窗边吃饭的了。然而屋一柳在走过时，却发现她神色平静、眼眶也不红，他低头一扫，发现她穿的是一双白色凉鞋。
那年轻女客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朝他转过了头，露出了一张五官细致干净的脸。她的目光从屋一柳身上划过，落到了他身后的李伯斯身上，面部中央陡然开始下沉，眨眼之间就沉出了一个黑幽幽的深洞，洞内隐隐还有不知什么物质，像编织出来的一样纵横交错。
屋一柳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高烧时的病人，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了。
……隔间中哭泣的那女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回去的时候，爱丽仍旧在不紧不慢地吃东西——尽管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吃”的，也根本不敢多看。她的脸仍然是整整齐齐的一个卷，摆在餐盘边上。
屋一柳忍住满心悚然，在椅子边上慢慢坐下了。他一眼也不看李伯斯，刚一挨着椅子边，立刻朝不远处女招待喊了一声：“我再来一杯热咖啡，做烫一点。”
“你不是不舒服吗，”李伯斯摇晃着眼睛问道。
“咖啡提提神，感觉好一点，”屋一柳垂着头应付了一句。他生怕自己只要扫上一眼对面两个东西，就会全吐在桌上，连说话时都不敢怎么张嘴。李伯斯“嗯”了一声，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事而没说话；就在这个时候，屋一柳余光里洗手间的方向，又走出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而那女人脚上穿的，正是一双平底黑色皮鞋。
原来她是转身逃去了女洗手间？
那女人在神思不属时，大概没料到有这么多细节都会出卖自己：她显然是用水洗过了脸，但鼻尖仍旧发红，鬓角头发也湿了，越发显得欲盖弥彰。
在她与一个服务员擦身而过时，那个服务员侧了侧身，给她让开了路。屋一柳的心脏几乎立刻就跳进了嗓子眼里：她不是自己的幻觉，她果然是真实存在的！
他必须得马上想办法从李伯斯身边逃走，可是逃掉之后，还怎么和她联系上？难道要躲在餐厅附近等她出来？她不会是骗人的，她低着头哪儿也不敢看的样子，简直就是屋一柳的翻版；她再怎么极力遮掩，那份紧张和恐惧都难以完全被抹去。
就在屋一柳心中渐渐开始热起来时，只见那女人埋头快步走到窗前穿着白色凉鞋的女人那一桌，坐下了。
他的心咯噔一沉。
白色凉鞋此时早就已经恢复了正常模样，冲她一笑，说：“回来啦？”
屋一柳只能看见那女人的后脑勺上下点了点。
那女人自然不可能和一个变形了的人出来吃饭。她刚才好像说过一句“没变的人什么也看不出来”……也就是说，她身边仍有还没变形的人，或者准确来讲，她身边有一个“她以为对方还没变形”的人。
“我们走吧，”隔着对面李伯斯二人，那女人的声音很含糊，按理说屋一柳应该听不见才对，他却确实听见了，好像耳力增强了似的。“我有点不舒服，我、我想回去了……”
他点的咖啡怎么还不来？
李伯斯的目光几乎已经要将他的头顶烧出洞来了。爱丽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放下了餐具，两只手都摆在餐桌上，好像随时在准备抓住什么东西。不可能，不可能，他们应该还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脸不一样……
“你都没怎么动啊，”那一个穿白色凉鞋的女人说，“你没事吧？要不要打包？”
在她喃喃说不用了的时候，白色凉鞋却已经先扬起了手，叫女招待拿餐盒过去。屋一柳顺势一转头，发现那黑洞眼眶的女招待正端着一杯热咖啡朝自己走来；他眼看着对方将咖啡放下，又转头望着白凉鞋应了一声，去拿餐盒了。
……在他们视线相交的时候，他们更加容易变形。
他死死攥住咖啡杯，烫烫的热意不断刺着他的手。
“我真的不用，”那女人急忙说道，冲她的朋友抬起了头。
白色凉鞋的脸部中央再次出现了一个大洞，将附近的五官和面皮都一起吞卷了进去，深幽幽地见不到底。那女人终于再也没有控制住自己，蓦然一声刺耳的尖叫，顿时撕裂了餐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头颅都朝她转了过去。
绝望将屋一柳牢牢攥住了。唯一一个同路人，唯一一个正常人，还不等他与她说上半句话，她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你怎么啦？”白色凉鞋的脸仍然在向中央黑洞里不断沉坠，问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正常？”
那女人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她已经完全被切断了理智。在她漫长、失控、撕心裂肺的尖叫中，餐厅里一个接一个的人都站起了身。
服务员、食客，甚至包括后厨，都相继变了形，一步步朝那个已经濒临歇斯底里的女人围拢了过去，就像是一群群蚂蚁发现了新鲜的虫尸。李伯斯和爱丽都朝她转过了头去，趁着这个机会，屋一柳强迫自己壮起胆气、握着咖啡杯，腾地站起了身。
“你去哪？”
在屋一柳走过李伯斯身边的时候，后者才发觉他起了身，一把就伸手朝他抓了过来。他早就为了这一刻在脑海中演练了不知多少次，抬手就将一整杯热咖啡泼上了李伯斯的脸——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脸的话——在对方响起的一声惨呼声中，他从几个变形了的食客身后擦身而过，朝门口夺路而逃。
在扑出大门的时候，屋一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看不见那个女人了，她被全餐厅里的人给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1556章 逃亡与同伴
逃命似的跳上了第一辆闯入视野的公共汽车之后，屋一柳在车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缩在最后一排，用书包占住身旁座位，将帽子拉下来假装熟睡。李伯斯清楚他在校内宿舍的住处，在他跑了之后，很可能去了宿舍楼里守株待兔；但他没法一直在公共汽车上躲下去，当那个面部变形的司机不知第几次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该下车了。
该回家去吗？
他摇摇晃晃地下了车，失魂落魄地想。在上次视频通话时，父母在镜头里的两张面孔，就在他眼前越扩越宽、越展越大，仿佛两个慢慢发酵膨起的面团，终于在碰上彼此的脸时彻底黏合交融在了一起。妈妈问他“你怎么了？”的时候，她的嘴巴划出一道肉｜浪，波及着将他爸爸的脸也摇晃了起来。
在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家里。
不管这世界到底出了什么毛病，他的父母其实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都已经安全了：他们和绝大多数人站在一起、变成了同类，他不必再担心他们了。他要担心的是自己，孤零零的异类。
屋一柳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哪里还能够让他容身。
不过，不管下一步他要去哪儿，他身上都必须得有钱。他今天出门时，只顺手揣了两张钞票；此时背包里除了教材笔记之类的东西，连一向会带的水瓶都没有带，更别提充电器、换洗衣物种种。
不回一趟宿舍不行，可是万一李伯斯在等他怎么办？万一他通知了其他人呢？如果宿舍已经变成了一个专门等他的瓮……他该怎么不被人发现？
那些变形的人，哪怕原本是陌生人，也会合作吗？还是说，只有在身边出现正常人的时候，他们才会像电影里的丧尸一样围过去？
忧虑之下，屋一柳心思不属，目光在前方的路牌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下车的地方是他从没来过的街区。他看着周围的路牌原地转了一圈，想找出学校的大概方向——就在无意间回过头时，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已经过了十几分钟，那辆公共汽车却仍然停在几条街之外，始终一动没动。透过车前窗玻璃，还能看见那司机的大概轮廓，趴在方向盘上，就像凝固了一样。
慢点、慢点转身，不要跑！
屋一柳听见了自己脑中的惊叫和警告，还是差点脚下一绊摔在路上。他赶忙稳住身子、低下头，假装没有丝毫异样似的，快步往前走——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扭成辫子的脸搂着正常的脸，仿佛被吸尘器从里吸进去的脸正在打电话，模样十分正常的一对母女……太多人了，太多人脸了，不知道哪一个就会忽然揭下脸皮、露出非人的真容来；而每一张脸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好像会在擦身而过时悄悄地窥视他一下。
过了两条街，屋一柳在街角处回头扫了一眼。
那公交车在离他身后几十米远的地方，缓缓地减速停了下来。
他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他不知道那辆车跟了他多长时间，不知道那司机盯了他多长时间——是那司机对他生疑了吧？
逃生的本能迅速接管了他的反应；屋一柳急忙快步冲向马路对面，招手跳进了一辆他拦下来的出租车里，报上了学校的名字——那公交汽车体型大、掉头慢，赶不上这辆出租车；他在频频回望几次之后，发现那辆公共汽车终于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背后冷汗都从毛孔里乍出来了。
那些变形人对不变形的正常人，会产生反应……现在看来，包括当时叫他一起吃饭去的李伯斯，可能都是因为注意到了他始终没有变过的相貌，才会主动靠近他。变形人们会跟踪、观察、试探；若是像餐厅中那个女人一样暴露了的话，那么附近所有的变形人，都会像受到号召一样围上去……
恐慌无助是恐慌无助，但屋一柳不能放弃思考。他在心中反复审视着自己目前为止收集到的讯息，希望尽可能让自己多一点行动上的优势——获得的信息越多，他才越安全，只是现在仍旧还不够多。想了一会儿，他壮着胆子问道：“师傅，今天脸没摘下来？”
“还不能摘，”从驾驶座传来了司机近乎轻快的声音，“再等几天吧，快了。”
所以，这是一个程序？从面部变形，渐渐发展到最终可以摘下脸来？
显然在这个过程中，面部变形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发生的，多亏了不变形的时候他们和正常人看着一样，才给他这样的正常人留了一点最后的存活空间。
他不太敢看那司机的后脑勺，只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问道：“到时有什么计划吗？”
“什么意思？”司机似乎没明白，说：“我照样上班出车。”
屋一柳想知道，这些变形人最终究竟要怎么样，却没有想出合适的问法。他还有更多问题，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假如有些讯息是他们人人都知道的，他一问，就等于暴露了。
出乎意料的是，出租车｜司机却继续说话了。“你们学校里情况怎么样啊？我听说学校里有好多顽固不化、早该收拾掉的人。”
这是刺探还是闲聊，屋一柳有点分不大清楚；他这张容貌正常的脸，已经给他带来太多麻烦了。“是有一些比较可疑的，”他含含糊糊地说，“但是大部分同学都是……好的。”
这里该用“好”一字么？
他话出了口才开始自我怀疑，那司机却没有深究。“你不摘下脸也是一件好事，那些藏在角落里的人看了，就会掉以轻心。我儿子他们班班主任，就是这样抓出他丈人的。”
他声音清楚，语气平常，好像只是在聊一件家务事。
“……给我讲讲呗？”屋一柳稳了稳声气，说道。
“那班主任挺了不起的，警觉性很强。他说，在他丈人有段时间说生病了不出门的时候，他就产生怀疑了，所以每次上门去看的时候，脸就没摘下来过。有次在他老婆、他丈母娘身旁时，他看着她们的脸，装作吃了一惊的样子，他丈人果然就上当了……把他拉去小屋里，全招了，听说那老头当时可激动了，还以为找着同伴了呢。”司机说到最后，嗓音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那老头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绝对不能问的吧……所有变形人，似乎都对答案心知肚明。
屋一柳坐在自己的一滩冷汗里，近乎麻木地看着外头的街道、电线杆、店铺和行人不住后退，一时间脑子里似乎只剩下了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口中都应付了几句什么，只是等车子停在学校侧门旁边的时候，他才一惊而回过了神。
……这些变形人，不仅仍旧神智清楚，甚至早就暗暗开始了针对正常人的狩猎。
或许是他的演技过关，屋一柳对于自己竟然能够全身下车，颇感到了几分意外——直到那辆出租车确实开走了，他才忽然一下感到两腿都软了。他重重抹了一把脸，在进学校之前，先拐弯去了旁边一家文具店，买了一瓶胶水、几块肉色的创可贴胶布。
躲在没有人的角落里，他小心地用胶水把半只眼睛黏起来了。那胶水不很强力，他得时刻注意保持着，以免一使劲就把眼睛全睁开了；除了把半只眼皮用胶水“压”下去之外，他又把嘴唇抿起来，以肉色贴布贴在上头——这样一来，他乍看上去，就好像是缩小了半只眼睛、嘴也消失了。
当然，只要一靠近就会发现他的脸经不起推敲；但他一向以帽遮脸、低头避人，勉强改到这个地步，大概也能保证一时的安全了。
虽然作了改装，屋一柳仍旧没有贸然进入宿舍楼。他在附近找了一个隐蔽处，盯着从大门里进进出出的人，足足守了半个小时。楼下似乎没有人在望风等待，但他实在不敢说李伯斯没有在楼上守株待兔。
他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安——他生怕自己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来，赶紧低着头站起身，掉转方向往图书馆走去。图书馆后面是一大片草地和树林，相较而言人烟稀少，自然也更安全一些。
就在他遥遥走向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屋一柳无意间一抬头，恰好瞧见了逻辑课上的那个老太太正从大门口走出来，抱着一叠书本文件，慢腾腾地下楼梯。之所以能一眼就认出她，是因为她的面貌仍旧如常、神色仍旧平静。
仔细想想，好像他也从没见过老太太的脸起过任何变化。
这本身自然什么也不意味；屋一柳自然不会把信任李伯斯的错误再犯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随即准备装作没看见她，继续往前走——但是就在这么短短两秒的工夫里，那老太太先一步瞧见了他。
在她的目光落上屋一柳面庞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瞪大眼睛、低低吸了一口气。
这一份惊讶及其细微、转瞬即逝，若不是屋一柳恰好还没完全收回目光，只怕压根察觉不到。只不过，虽然他的眼睛看见了，他的大脑却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脚下也仍然在继续往前走；老太太同样没有出声叫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似的，也像是没看见他似的赶紧扭过了头。
那个班主任，就是假装成吃惊的样子——
等等。
屋一柳猛地刹住了脚，急急地一拧身，恰好看见了那老太太匆匆忙忙想要离开的背影。
他大步跑上去，轻轻在她肩上一拍——老太太仿佛早就为了这一刻而做好了准备，当她转过头来的时候，她脸上白得连一丝血色都不剩了，嘴唇都在隐隐发颤，看着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苍老过。
屋一柳却几乎快要为了这份绝望喜极而泣了。
“教授，”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一时间又害怕、又期待，心跳声响得叫他什么也听不见。除了这一声之外，他就哑住了，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老太太看着他，脸上的恐惧渐渐散去了几分。她仔细端详着屋一柳的嘴，后者这才意识到，自己激动之下因为开口说话，那肉色贴布稍微松脱了下来——不等他有所反应，老太太抢先一步伸手将肉色贴布重新贴好了。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仍然控制不住激动带来的颤抖，“我就知道，你绝对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第1557章 太阳底下无新事
当其他变形人看见乔教授与一个“变形人”走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自然会对乔教授减少几分警惕吧？
抱着这个想法，当屋一柳与老太太结伴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时，他却发现不是他改装后的面孔给她带去了多少安全性，反而是老太太给他提供了近乎无穷的慰籍。
同路人虽然只多了一个，却是从黑暗到突然有了光明的质变——他的呼吸、思维都从没完没了的颤栗中，逐渐平稳缓和了下来，叫他从未这么感激过老太太的存在。
因为他嘴巴正处于“消失”状态，一路上二人自然不能交谈；直到二人坐进了那辆十年前型号的雪佛兰里，“砰”一声关上了门，屋一柳才总算松了口气。
“先别摘下贴布，”老太太未雨绸缪地吩咐了一声，在后视镜上仔细看了看，慢慢倒车出去，一边开一边说：“我的住所离这里不远，等我们进了屋再说。”
屋一柳赶紧点了点头。他原本就算回去了拿上钱，也仍然不知道茫茫天地该往何处去；在濒临绝望的时候，竟能遇上乔教授收留，简直是绝处逢生一般的运气。
“这附近有好几家人，都是学校里的教授。”在她开进一个住宅街区的时候，老太太低声说：“我暂时没有见过他们的脸变形，但是我还不敢贸然信任他们。下车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他们看见你来了我家。”
屋一柳不准备再回学校宿舍去了，那么哪怕没有李伯斯，其他同学也会开始猜测他的失踪意味着什么，自然绝不能叫其他人察觉他与老太太有联系。
乔教授的家是一群联排屋中的一间，面积不大，没有多少装潢；在满屋子的书里，唯一的装饰是茶几上一捧新鲜而丰硕的花。在二人做贼一样悄悄摸进屋子里以后，老太太把门锁好了，将窗帘也都拉上了；屋一柳揭掉胶布，使劲揉着眼皮上的残余胶水，问道：“教授，原来你也……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老太太在嘴唇前比了一根食指，示意他放轻声音，低声说：“小声点，我家墙壁很薄。”
等她示意屋一柳坐下后，她才继续说道：“你的问题，留到一会儿我再回答你。你呢？你对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又是什么？”
“我想想……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可能已经好几个月了。”屋一柳苦笑着说，“我很难讲，到底是几月几号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就好像我本来一直没去留意，等注意到的时候，变形人已经到处都是了。”
这个答案是百分之百的实话，深究的话却不免叫人疑窦丛生：身边的人脸突然变形了，这可是恐怖片级别的惊吓，怎么会一开始注意不到？有时连他自己回忆起来时，也是满腹疑惑；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怀疑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但乔教授听了，面色却没有变，只是慢慢点了点头，说：“是啊……是这样的。”
屋一柳怔了怔。
“一开始他们的脸变形得不很厉害，甚至都称不上变形，只能说是变化。”老太太望着面前那一瓶淡紫的花，语气平平地说：“比如说，有人好像瘦了，颧骨突出来了一点儿；有人好像胖了，眼睛看着小了；还有人好像晒黑了一层……在初期，都是平平常常的细微变化。”
对于这些初期的征兆，屋一柳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了。他再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想来老太太也看出来了，冲他笑了笑，皱纹蓦然深了些，又淡了。
“是的，我对他们的了解，可能比你多一些。比如说，我知道他们那种形变是不可自控的，但是在发展一段时间之后，当他们可以把脸摘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可以控制住自己的面孔了。”
“教授，你知道他们是怎么一回事？”屋一柳忍不住从椅子上倾过了身。“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他们可以把脸摘下来的——”
他说到这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自己的经历都一五一十说了，老太太只沉默地听着。尽管她什么都还没说，却像是有一些岁月如云般从她头上飘过去，投下的暗影，叫她陷入了某种屋一柳难以触及的情绪里——她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才叹息似的慢慢开了口：“……这世界上，谁能真正知道他们是怎么一回事呢？”
屋一柳能感觉到，接下来她要说的，恐怕会远远超出自己想象——他等待着的时候，紧紧绞着自己双手，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你这样的年轻人，到底还是比我有勇气，竟主动找上了我。”乔教授嗓音发哑，说：“前几个月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老是低着头不敢看人，想方设法避开与他人接触的机会……我都看在眼里，也早就想过，这或许是因为你也看出了那些变形人，正在感到害怕。”
他的行为原来有这么显眼吗？怪不得会被李伯斯盯上。
“那，乔教授，你为什么一直以来什么都没和我说？”
老太太摇了摇头，低声叹息着说：“我不敢。因为有太多不确定性了。可能你其实是一个变形人，想诱使我对你失去戒心、主动坦白，就像你说的那个班主任一样；如果你不是变形人，你可能会认为我是来试探你的变形人，到时你对我有什么反应，也是未知之数。”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可能性，就是我们两人都是正常人，但是……会有一方为了取得变形人的信任，把另一个人交出去。”
在听见这句话之前，这个办法甚至从来没有进入过屋一柳的脑海。
“教授，你太谨慎了，”他怔了几秒，才压下惊意劝道：“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呢……全世界都变成了怪物，好不容易找到同伴的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把同伴出卖给怪物，然后自己孤零零地担惊受怕呢？而且就算出卖了，换来了一时的信任，长久来说自己的脸也还是不会变的，迟早会被变形人发现，这得不偿失啊。”
乔教授微微笑了一笑，似乎因为他这一番劝解而感到了几分欣慰。“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年轻人，既有一颗摆得正位置的心，又有一个能理得清逻辑的头脑。”
屋一柳刚刚生出了不好意思，只听她继续说：“但是，你有所不知……这些可能性，其实都是发生过的事实。我就亲眼目睹过。”
“是谁？”他吃了一惊，一连串的问题都出了口：“我们学校里发生的吗？什么时候发生的？还有谁是正常人，把谁出卖了？”
“不是在这所学校里发生的……”乔教授垂下了眼睛，面颊在她花白稀疏的卷发下若隐若现。“是我任教的上一所大学。”
屋一柳完全没听懂。自从他两年前来到这所学校，乔教授就已经在这里了——他想着想着，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的时候，老太太轻声开了口。
“是啊……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人们面孔变形扭曲、变成怪物这件事，在三十六年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第1558章 回忆中的回忆中的回忆
乔教授低垂着眼睛，慢慢转动着手指上一个银戒指，仿佛心神已经回到了某个平静而遥远的地方。她好像意识不到自己的话对于屋一柳来说，无异于一颗颗炸弹，只是语气平缓地说：“你刚才问我，我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变形人的……那么答案是，三十六年以前。”
屋一柳望着她，一时简直失去了对语言的理解能力。他张开嘴，什么话也没有挤出来。
他反复将乔教授的话在脑海里过了几遍，仍旧没能消化掉半点；好一会儿，他才愣愣地问道：“什……什么？”
三十六……年？计量单位居然是年？
老太太吐了一口气。
“乔教授，你说这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了……而不是说它从三十六年前就开始发生了。”
这点区别是至关重要的；屋一柳受惊过甚的大脑，这个时候终于开始转了。在他渐渐回过味时，升起的激动让他语速快得连珠炮一样：“你的意思是，同样的问题以前发生过、又被解决了，后来才不再有任何变形人了，对吧？所以，我长到二十岁才是第一次见变形人。”
老太太安静地点了点头。
这犹如一剂兴奋剂，一下子就叫屋一柳的脸涨得又热又红，连心跳都加快了。
“那——那当初是怎么解决的？他们的脸真的还能变回正常？那些变形人要怎么样？三十六年前的变形人，后来都怎么样了？”他满肚子的疑惑，若是全写下来，恐怕能形成一本书：“变形起因是什么？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呢？我们这一次也能解决问题，让人们恢复正常吗？”
他这一连串密不透风的问题，叫乔教授嘴角上轻轻勾起了一个苦笑。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在有生之年还会向别人述说起那一段经历……所以，你容许我先理一理思绪。”哪怕是在私下说话时，老太太也像是在上课一样很有条理。在她安安静静思考的时候，屋一柳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一年我三十三岁，还只是一个助理教授。”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慢慢给自己和屋一柳倒了两杯茶。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上了年纪，眼眶就容易发红；但她倒茶时低垂下眼睛的模样，让屋一柳不由生出一种感觉：她并非是口渴了，她只是想要做点事，来平缓住自己的情绪。
“当年和现在不一样，当年女人三十多岁不结婚、追求事业，是很常见的事。我那时刚刚搬进这栋屋子，做着喜欢的教职工作，闲下来一个人喝茶看书，完全活在自己的天地里。后来我算了算日子，变故开始的时候，应该正好是学校放假的时候……我不止平时喜欢一个人呆着，在假期里还喜欢去徒步野营，远离了人群，所以我暂时没发现出了变故，变形人也暂时没发现我。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屋一柳“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在聆听老太太回忆的时候，屋一柳的目光四下在客厅里游走了一圈，停在了其中一壁书架上。在靠近顶层的架子上，摆了一张看起来颇有年代感的照片——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坐在海边岩石上微笑着的年轻女人，就是乔教授。
老太太也捕捉到了他的目光，眼睛从那张照片上一转，笑了起来——尽管年岁抽干堆皱了她曾经丰盈的肌肤，但她这一笑起来，仍旧与照片上一样轻盈温柔，仿佛二者呼应回荡着穿越了时光。
“是啊，那就是我……我想，我的故事真正开始的时间点，应该是我从山里开车往回走的高速公路上。”
……
对于三十三岁的乔元寺来说，世界是一个平滑、稳当、舒服的地方。
她正值盛年、精力充沛，工作前途稳定，生活独立自由，拿着放大镜挑都挑不出来一个不足之处。在她眼前铺展开去的人生，就如同此时前方一望无尽的高速公路，平坦笔直，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亮。
她最喜欢这一段高速公路上的风景了：左手边是深深浅浅、连绵起伏的绿色山谷，右手边栅栏外是山崖下一片粼粼烁金的广阔海面。每逢走上这段公路时，乔元寺的大半注意力都不在路上，倒是在自然风光上。
这倒也不是多大的事，开车开久了，驾驶就会变成一种下意识的后台运作程序。乔元寺平平稳稳地开了一会儿，在山崖下拐了个弯，随即不由一怔。
在前方的高速公路边上，有一个人正在慢吞吞地走路。
……是流浪汉吗？
她前方的几辆车，相继从那个人身边呼啸而过，将他长及披肩的头发飘飘悠悠地吹进了风里。光看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的确像个流浪汉；他的行动也有点古怪，一直扭着头，十分专注地盯着每一辆从他身边经过的汽车，仿佛恨不得要把脑袋伸进人车里看看似的。
可别是那种会突然跳到车前自杀的人吧？乔元寺不无忧虑地一边想，一边打了转向灯，准备离那流浪汉远点，并到公路中间的车道上去。
只不过此时中间车道后方恰好来了一辆红色汽车，她便只好耐心等它过去。那流浪汉已经离她不远了，她得等红车一过，就立刻切到它身后才行，所以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红车上——在它与乔元寺擦身而过的时候，驾驶那辆红车的司机朝她瞥了一眼，又转过了头。
可以换道了，乔元寺从后视镜里确认了没有来车，赶紧换到了中间车道上，正跟在那辆红车后头；那个古古怪怪的流浪汉很快就从她的右侧车窗外一闪而过——隔了一条车道，按理说对方应该根本看不见她才对，但她还是生出了犹如实质的、被目光划过的感觉。
流浪汉从后视镜里消失了；她的余光笼着栅栏之外的海面，不太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还是很不舒服。
奇怪了，到底是什么东西令她这样难受。
乔元寺将注意力从自然风光上收回来，看了看前方公路。随即她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前方公路，和前方那一辆红车。
刚才看了她一眼的那个司机，此时也正在看着她，二人四目在高速公路上对上了。
那一张肉色的人脸拧过了一百八十度，看着像是从前方司机的后背上升起来的，此时正正地面对着乔元寺；它的下半部分被车座椅给挡住了，因此只能看见一双模糊的眉毛，两只模糊的眼睛。
在自己的蓦然一声惊叫里，乔元寺下意识地重重踩下了刹车。车子在马路上擦出了刺耳的响声，惯性险些叫她砸上自己的方向盘——她猛地回过神来，一惊之下赶紧松开了刹车，在后车愤怒的喇叭声中，颤抖地重新拾起了行进速度。
……前方的红车司机，依然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是面具吗？是恶作剧吗？是她看错了吗？
可能性有很多，但是没有一个能止住她的颤栗。她咬着牙踩深了油门，加速朝那红车靠近过去，几乎快要贴车尾了——那张原本模糊的肉色面孔，随着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楚：不是别的，就是一张从后背上盯着她的人脸。
她看不见人脸的下半部分，但在四目相对几秒钟之后，那双眼睛似乎眯在了一起，脸颊中央也慢慢鼓了起来。
……活像是那司机的脸，正在车座椅后方发笑。
当那红色汽车冷不丁地长长鸣了两声喇叭时，乔元寺惊得一跳，随即发觉自己已经满手都是冷汗了。再抬头一看，前方车内是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那人脸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她使劲咽了一下嗓子，慢慢与红车拉开了距离，又打了一次转向灯——这一次，她要转回到最右侧的车道上去，因为只有在那儿，她才能在紧急停车带上停下来。
她现在的状况，不适合继续开车了。
乔元寺一停好车，就赶紧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一会儿。红车此时已经消失在了高速公路上的车流里，看都看不见了，多少叫她放松了一点；更何况，能把脸转个一百八十度这种事，怎么想也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这就是所谓的灵｜异事件吗？
她在惊魂未定、心神不属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停车带上停留了多久。当她觉得心跳平稳了下来之后，她一抬头，发现身后开来了一辆公路巡警的警车，在她后头停住了。
要是因为这种事而吃了一张罚单的话，那可真是倒霉上叠加倒霉了。
乔元寺忙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她现在面色发白、眼睛瞪得很大，怎么看都不像是极度疲倦需要紧急停车的样子，一时还真想不出个合适的借口，来为自己停车的行为正名。眼看巡警走到旁边敲了敲窗户，她才低低地吸了口气，打开一半车窗，强笑了一下：“警官——”
“官”字化作了又一声尖叫，乍然充斥在车内，激荡撕裂了空气。
那巡警摇晃着一张跌落到胸口的长脸，抬起胳膊就将手从半开的车窗里伸了进来；乔元寺一边尖叫，一边在残存的理智下使劲往后缩——但她却忘了自己身上还系着安全带。
巡警那张完全不能称之为脸的脸，就歪歪扭扭地贴在车窗玻璃上，从代表眼睛的小黑洞里一面观察着她，一面用伸进车窗的手朝她脸上抓，劲道扯得她皮肤火辣辣生疼——她只记得自己一手拼命挥打抵抗，一手去摸索着解安全带，在混乱、恐惧之中一切都变成了一团模糊。
直到“咚”地一声闷响，乔元寺意识到那只不折不挠、仿佛被自己的脸吸引住了的手突然不见了。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时间解开了安全带，慌慌张张地往副座上爬了过去，这才想起来回头看。
“啊，吓到了吧。”
车窗外，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弯下腰，望着她说道。他长及披肩的头发散落下来，在空气里悠悠飘荡着。是那个流浪汉。
不，不对，乔元寺迅速更正了自己。他的头发是挺乱，衣服也不像是正常人会穿的，但是……他身上有某种清清朗朗、仿佛野鹰见过草原的气质，让她意识到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流浪汉。
“你第一次见到这些脸部变形的堕落种吗？”他仍然在继续说话，尽管他说的话让她都听不懂。“奇怪了，难道你是才从山里出来吗，怎么才第一次见到这些怪物？”
她抹了一把脸，勉强让自己镇定了下来——尽管她觉得，可能现在干脆疯掉更加省事。
“脸部变形……？这么说，你也看见了，”她浑身都仍然在微微发颤，“什么是堕落种？你是什么人？”
“说来话长，”那年轻人冲她微微一笑，说：“简而言之，我是四天以前刚刚传送到这个末日世界的进化者。你干嘛这副表情……你别误会，不是我干的啊，你居住的这个世界已经迎来末日了。”

第1559章 乔元寺看样子要活不过第一天
“我的世界……已经终结了？”乔元寺转过头，望着高速公路上仍旧呼啸划过的一辆辆汽车，喃喃地说。
至少她目光所及，与电影或小说里描绘的终世之象，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交通规则仍然在掌管着这条公路，前方检测车速的显示屏也在如常工作，说明电力系统完好无损；没有火光，没有浓烟，没有救护车鸣笛，更没有呼号求救。
“是有点不像，”那年轻男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说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我运气好，随机传送也能掉进一个末日之前六个月的世界呢。”
这句话本身，就足以产生一百个更多的问题；但乔元寺咬着嘴唇，一个都没有问。车外那年轻男人见状笑了一声，说：“算了，我也没有非要说服你不可的义务。变形人到处都是，再看见他们的时候，你记得要假装看不出来才行。我走了，祝你好——”
他说到这儿时，也从车外站直了身子；乔元寺激灵一下反应过来，迅速解开车锁，朝窗外喊了一声：“上车！”
那年轻人顿了顿，再度弯下腰来，那一双疑惑之下微微睁大的清亮眼睛，令他看起来有点像一只小动物。
“……你不怕我是个疯子吗？”
“你打倒了一个警｜察，不能再继续在外头晃荡了，”乔元寺抬头看看后视镜，干脆伸长胳膊给他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催促道：“快上来，我怕别人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那年轻人似乎没有预料到她竟会是这样的态度，失笑了一声。乔元寺看着他不动地方，真有点着急了，加快语速说：“不管是不是世界末日了，社会规则显然还是一样在运作，你救了我，我不能让你因此被抓进去。你能不能快点上车？”
“好，好，知道了，”
那年轻人嘴角面颊上仍然存着半个笑，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她的担心是个多么严肃的事，散步似的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门一开，车外的海风顿时扑了进来，与他的身体一起落入座位里，好像也带进来了一部分咸咸的、蔚蓝的、自｜由的大海。
乔元寺怔了一怔，收回目光，重新打燃汽车。
她探头看了看——外面地上，那个巡警仍旧面朝下地趴着，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也看不出他的脸现在是什么模样。她不敢多想了，绕过巡警，赶紧重新上了公路，一边开一边不断扫视着后视镜，生怕看见有辆警车追上来。
“我有点担心，会不会有路过的车已经报警了，”她感到那年轻人朝她投来了好几眼，给自己解释了一句。“我们刚才没有耽误很久吧？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应该还不到两分钟呢。”
幸运的是，这一段高速公路边上好像没有设置紧急电话，想来就算有人心生怀疑，也没法立刻报警。
“你不担心世界末日和变形人，反而担心这个吗？”余光里的那年轻人，看着有点啼笑皆非的样子。
“正是因为你跟我说了那一番话，我才更担心了啊。”乔元寺加快了车速，一连将好几辆汽车都甩在身后，说：“如果这里仍旧和以前一样，那么即使你被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以证明你是为了救我，可以找辩护律师，甚至可以交钱保释……一切都可以按照正常的程序走，不至于对你个人产生什么伤害。”
但是，这个世界显然已经不一样了。变形人已经到处都是了，不可能只有一个执法人员变成了所谓的“堕落种”；当其余变形人意识到那个巡警受攻击的真正原因时，正常的法律程序可就保护不了他了。
那年轻人也懂了她的意思，却似乎有些吃惊。他“噢”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才说道：“……原来你这么快就相信我了？”
乔元寺是经过科学思维训练的人，这一点让她在面对未知之事时，反而更加不会贸然抗拒否定。只是她瞥了副驾驶座的年轻男人一眼，口中却说：“我暂时还不会下这种结论。”
他看起来也不在乎她到底信不信自己，耸耸肩，笑着说：“行吧，我也不急。我叫樱水岸，你呢？”
说它奇怪吧，但若考虑到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名，似乎也不算奇怪了——毕竟她连对方是什么人种都看不出来。
乔元寺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又让他从头解释了一遍种种缘由：末日世界是怎么回事，堕落种是什么东西，他自己又是什么人。这一番讲述下来，信息量不小，要说得条理清楚又面面俱到可不容易，但是樱水岸却在三言两语之间就做到了。
他虽然解释得清楚，可是自己真正接受相信了多少，乔元寺也不敢说。她只是一面开车，一面专注地听；听着听着她一转目光，发现樱水岸居然正朝她的脸颊上伸来了一只手。
乔元寺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将整辆车都撞进旁边车道里，叫道：“你干什么？”
樱水岸也被她吓了一跳：“我就是看看你的脸——”
“那你上手干什么？”乔元寺自从被那巡警抓过，就成了惊弓之鸟。
樱水岸指了指自己的面颊，说：“我说了你别害怕。你脸上被抓过的地方，一直在发红，而且越来越红了。”
等乔元寺好不容易下了高速公路，找到一个机会仔细端详自己的脸时，镜子一翻下来，把她自己都惊住了：好几道粗大的血红抓痕交错横跨过她的面颊，从眼角延伸到了下巴；尽管已经过去将近半小时，颜色不但没浅，反而越来越深、都接近紫色了，甚至在抓痕四周浮起了一片片血点，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他抓我脸的时候，用的力气非常大，一只手指抠在我的眼角里，好像要把我的脸皮抠下来似的。”她停车在路边，喃喃说：“只是皮肤没破，我也没想到竟然会……”
樱水岸朝她招招手，示意她把脸伸过去。
乔元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咬着嘴唇，向他侧过了头。
樱水岸靠近了上来，面庞被他的呼吸给染得微微发热；她一碰上对方的眼睛，就微微将视线转开了一些——他那双略微泛蓝的眼珠浸在冷冷的雪白里，在面无表情时，就好像带着高山雪原上迫人的寒气，虽然清亮透彻，却叫人不敢多看。在说不清的紧张中，她攥着自己的裤子布料，等待略带温凉的手指按上自己的面颊。
然而他没有碰她的脸。从余光里，她能看见樱水岸原本正要抬起来的手忽然又放了下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面色也越来越严肃。
乔元寺手心里都是凉汗，终于没忍住坐直身体，扭头朝他问道：“我怎么了？”
樱水岸看了看自己没有碰过她的手指，捻了几下指尖，好像要将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尘给捻落似的。
“离你家还有多远？”他转开目光说，“我觉得你现在最好还是先回去。”
……听他的口气，就差没说“趁现在吃点好的”了。
乔元寺颤抖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手脚冰凉，都不知道是怎么重新将汽车启动的。她没有回高速公路上去，沿着城市间街道往前开；走了一会儿，她打破了车里的安静：“你可以直说，我受得住。”
樱水岸看了她一眼。“好吧，你应该即将要变成堕落种了。”
太直了。
乔元寺紧攥着方向盘，骨节都发了白。“你详细一点说……你怎么知道的？”
“末日世界，顾名思义，一般都是已经被摧毁的人类社会，大部分人类都一起陪葬了，只有一小部分才能存活下来。这一小部分中，有的发展成了堕落种，有的发展成了进化者——但这个世界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樱水岸有意在慢慢讲话，乔元寺意识到了。她很感激，因为她现在的状态哪怕用六神无主来形容，都算是过于乐观了；有一个人在身旁娓娓述说，就等于在无常混乱之中为她提供了一种有序感——就好像掉入了湍急奔涌的河流里，但抓到了一根绳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里一切都运行正常，也很少出现死人，面部变形的堕落种却占据了人口里的绝大多数。于是我过去几天时间里，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
他提到变形人时，用的是“他们”而不是“它们”——在提起别的世界的堕落种时，樱水岸却用的是“它们”。乔元寺不知道这个区别意味着什么，但她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我发现，如果你是正常人，面部不会变形，那么你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你看得出他们变形，要么你看不出他们变形。对于看不出来的正常人，那堕落种们压根不会去找他们麻烦，仍旧如以往一样在那些正常人身边工作生活……因为随着时间推移，那些看不出来变形的正常人，自己就会自然而然地也开始渐渐产生变形，就像是被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了一样。这个时间具体是多久，我也说不好，因为我来这儿只有四天。我来的时候，那几个我观察到的例子很可能就已经处于形变过程中了。”
乔元寺吐了一口气，将目光紧紧盯在前方马路上。绿灯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一边过斑马线，一边将冰淇淋往嘴里送。每次她张嘴的时候，脸就消失在了嘴部黑洞里，合上嘴，五官才又挤挤挨挨地慢慢掉落回了原处。
“如果你看得出来，又让他们知道你看得出来变形，那可就糟了。”樱水岸也正看着那小姑娘，面不改色地轻轻说道：“拥有对不正常的‘辨识’能力，本身就意味着你不可能再自然变形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堕落种们的首要目标，似乎是要将更多人变成他们的同伴，当这一点无法保证的时候，他们才会下手杀人。那巡警抓你脸的时候，应该就用上了某种手段，将这种形变像病毒一样传染给了你。”

第1560章 一个小区别
乔元寺将帽檐压得低低的，垂头打开了家门锁。比她高了一个头的樱水岸站在她身旁，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下，挡住了外界的大半视线。
多亏有这一顶徒步时戴的遮阳帽子，下车的时候她才能稍微挡一挡脸。她的邻里间不知已有多少变形人了，若是被哪个邻居看见自己这一脸红痕，他们就会立刻知道，她属于必须用上强硬手段的目标对象。
当然，以她现在的状态，还在担心会不会被变形人发现，似乎完全没有意义了。
乔元寺一向自诩头脑清楚，但是此刻脑壳里却像有无数急流，各股思绪都在横冲直撞、翻搅对抗；明明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她却站在门厅里想了半晌，甚至想不出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就快成为变形人一员了……？
见她愣愣地不动，樱水岸从她手里抽走了钥匙，又轻轻将一只手放在她背上，将她领进了客厅——态度之自然，就好像这是他自己家一样。
等乔元寺坐在沙发上，她想了想，去拿了一面镜子放在茶几上，正对着自己被血红抓痕撕扯着的脸。除了皮肤上血点大得怕人，目前五官、形状都还没有发生变化；樱水岸也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看着她没说话。
“……你为什么没走，反而跟我回家了？”乔元寺看了几眼，就不愿意再看自己了，宁可看着他。
“有几个原因吧。”
“什么？”
她才要求樱水岸有话直说了一次，这个人显然就彻底放弃了委婉。“嗯，第一呢，我想近距离观察你、检测你的变化，这样能够帮助我更好地弄明白这个世界……我还有很多迷惑的地方。第二，等你变成堕落种后，我打算杀了你，我就可以暂时用你的房子落脚休息了。”
这人是什么强盗草寇吗？
换了别的时候，乔元寺听到这一番话肯定会害怕，然而她今天受的折磨和惊吓已经到顶了，她实在分不出精力去害怕樱水岸；因此只麻木地说：“是吗……还有呢？”
他说的是“几个”原因，那么应该起码比二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顿住了没说完。他连杀了自己都说得出口，第三个没说出口的原因，天知道得有多么难听。
樱水岸揉了一下鼻子。“虽然我刚才不需要你带我逃跑，不过你到底还是帮了我……”
乔元寺看着他，眨了眨眼。
“我留下来，可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地方。”他总算干巴巴地说完了。
乔元寺垂下头，微微苦笑了一下。“我……我如果真的变成那个样子，或许被你杀掉，就是你帮我忙了。”
樱水岸从鼻子里“嗯”了足足一秒——似乎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些什么才好似的，半晌才挤出一句简直不像是要安慰人的话：“反正我到时会在这儿。”
说害怕吧，乔元寺现在反倒不那么怕了。听他对于其他世界堕落种的描述，似乎尽是一群被悲惨暴戾所笼罩、永远也逃不出黑暗的生物。自己就要变成那种东西了……这实在叫她无法产生多少真实感，甚至有几分想笑：说不定她一睁眼，就会从帐篷睡袋里醒过来，发觉这全是一场梦吧。
她的思绪从堕落种上飘散开去，渐渐想起了更多他说过的话，想着想着，不由一怔。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才想到，忙抬头问道：“不对啊，你说末日世界里的幸存者要么变作堕落种，要么变作进化者。那么，我有没有可能……变成进化者呢？”
樱水岸抬起眼睛时，雪凉的光从睫毛下一闪。
“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
他歪过头，面颊、脖子、喉结，都在窗下天光中染成一半浅白一半阴暗，仿佛放学后旷静无人的美术室里，一座凝望着空房间的石膏雕塑。明明她人还在这里，樱水岸瞧着她的时候，却像是这客厅已经空了——他的神色，比他的回答更早一步告诉了乔元寺答案。
“只不过，在我来的这四天里，我见过的堕落种、正常人、要变成堕落种的正常人……都够多了，却从没见过一个要进化的正常人。”
乔元寺闭上眼睛，一时间心中空空落落，好像反应神经上被涂了麻醉剂。她听见自己喃喃地说：“你和我共处一室，不会把你也传染了吧？”
樱水岸沉默了几秒。“我不会有事，这个‘变形’又不是空气传播的病毒，否则你早就中招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略带烦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说：“我真不懂，你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在担心别人。”
乔元寺睁开眼，朝他勉强笑了笑。“或许是因为我这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吧。我总觉得，我的人生不会就这样结束，我不允许……我忽然有一个想法，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你没有见过本地的进化者。”
“是什么？”
“变形的那些人，不算是堕落种。”她望着天花板说，“所以，也没有进化者。”
樱水岸似乎愣了一愣。
在他没有回答的时候，她继续说道：“你跟我说过，其他的世界在迎来末日之后，幸存的人类为了适应新的生存环境，就会开始发展出两种进化方向，一种是堕落种，一种是进化者。这本质上是进化论法则。”
这些名词和信息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但并不意味着她不能将之置于逻辑分析下。
“如果我们拿这套前提条件，来检视这一个世界，你会发现代入不了。这个世界结束了吗，应该是已经结束了，否则你不会被传送过来；但是在这一个世界末日中，人类其实完全没有遭遇过生存压力。”
樱水岸没吭声，只是将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听得很专注。
“是的，那些人面部都变形了，然后呢？你也说了，他们仍然和以前一样在工作生活，维持着人类社会正常运转……他们没有摧毁世界，自然也没有一个被摧毁的世界反过来给人类施加生存压力。少了这种生存压力，生活仍然和以前一样，那人类本来就不会产生新的发展方向。”
“你的意思是……”樱水岸微微皱起了眉。
“在一个世界里的人都变成了怪物的时候，过去的旧人类世界自然就终结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说是世界末日没有错。但怪物们的行为和以前并没有太大分别——我相信小区别肯定是有的，只是从宏观角度来说，怪物社会和人类社会是一样的，马照跑，舞照跳。如果我也变成了怪物，我下个月还是得去学校上班，对吧？”
刚才回家的一路上，她已经观察了够多这样的例子：修电线的工人、开饭馆的老板、送货的卡车司机……远远看去，他们身上唯一的变化，只有他们的脸。
“我懂了。”樱水岸哑哑地吐了口气。
乔元寺点了点头。“或者可以这么说，变形这一种末日因素，相比其他的什么辐射、毒气，都更狡猾。因为它在扩散开之后，并不造成社会动荡，人没有生存压力，所以也不会进化……不会进化，就等于没有抵抗能力，变形就像一种流行性感冒一样，会扩散得越来越广，直到最后满世界都是变形人时，也还是不会产生进化者。”
“这样一来，确实可以解释，为什么我至今还没见过一个本地的进化者。”樱水岸扬起一侧眉毛，问道：“那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幸免呢？”
“病毒还不能百分之一百地杀死人呢，凭什么我就不能靠自身抵抗力熬过去？”乔元寺抱起胳膊，不知从哪儿生出了一股不服气：“再说，那巡警只抓了我一两下，你就把他给撂倒了。接触过程不过几秒钟，哪怕他手上带毒，我沾的毒也不多啊……哦，提醒我了，我去洗把脸。”
乔元寺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地洗过脸。
等她走回客厅的时候，头发、衣领全都是湿漉漉的；樱水岸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啼笑皆非：“洗过瘾了？他又不是把泥蹭你脸上了。”
“你也不知道啊，万一有用呢？”乔元寺回了一句嘴，坐下来仔细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旁边沙发上，樱水岸也在看着她；他的目光仿佛带着重量与温度，划过她的面颊时，就像是有手指在慢慢抚摩。
镜子里血红的抓痕看起来既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接下来天知道多长一段时间里，很显然，乔元寺除了等待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等归等，却不代表她是坐以待毙。
乔元寺按照原本计划，将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次，连樱水岸都领到了任务，负责把庭院清扫干净。她点上熏香蜡烛，剪了一把花插在瓶子里，又进厨房里一阵叮叮咣咣，做好了一大桌饭菜和甜点——也不知道是樱水岸太久没吃过好饭，还是进化者都拥有狼一样的胃口，等乔元寺吃饱了、泡过澡回来一看，他居然还在饭桌上。
“你脑袋上是在干嘛？”他一边吃一边问。
“敷发膜，”包着头的乔元寺说，“你是要把我盘子都吃了吗？”
“你敷发——这有什么用吗？”
“有用，”乔元寺点点头，“别管什么时候，我得体体面面的，这样我心里高兴。”
进化者可能都是不知道客气为何物的人。她进浴室洗发膜的时候，樱水岸就站在旁边看，仿佛在看动物园里给自己洗浴的猴——光看还不够，吹干之后他还上手摸了几下她的头发，说：“真的顺滑了很多诶，你给我也来一个吧。”
等两个秀发丝滑的脑袋回到客厅、坐下喝茶的时候，都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只要不照镜子、看不见脸上红痕，一切都和以往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按照往日习惯，乔元寺打开了下学期的教材和讲义，准备继续备一会儿课。樱水岸毫无自觉，登堂入室之后压根不把自己当外人看，偎在她身旁的沙发靠垫上看电视——别看他脱离人类社会已久，却一点儿也不耽误他欣赏情景喜剧，偶尔要换台时，还抱怨一句“你这个世界怎么连电视遥控器都还没发明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关掉了电视，回来的时候，坐在了乔元寺对面的茶几上。
“抬头，”他低声说。
乔元寺慢慢地抬起了头。
“嗯……没变。你怎么了？”樱水岸观察着她的脸，近乎平静地问道。“自从你打开这本讲义，十五分钟了还没翻过页。”
乔元寺张了张嘴。她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恐惧也是分成了这么多种的——在高速公路上时是一种，此刻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她的世界，可能真的要化作碎片被急流卷走了，而她没有一点办法。她为了维持正常所做的努力，全都没有意义。
“我……”她嘴唇颤抖地说，一颗眼泪掉了下来。“我看不懂了，这是我自己备的课，但是我……理解不了内容。”

第1561章 樱水岸的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乔元寺觉得自己像是在恍恍惚惚地发一场长梦。
说是梦吧，几天中都发生了哪些事，她能记得清清楚楚；说那不是梦，她却又觉得自己好像“不在原处了”——她的自我，似乎被人从躯壳里抽离出去了大半，那个拥有她的身体的人，不是乔元寺了。
不，不对，这么说就像有一个外人占据了她的身体；更准确来说，是在乔元寺的面部变形之前，她的自我就先一步开始变形了。
在她发现看不懂自己的课案那一晚，乔元寺几乎没法用语言形容她当时的感觉。邻居可以变成怪物，世界可以迎来末日，但她倘若没有了智识，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该如何活下去了。建立了三十三年人生的基础，忽然一下子全部崩塌碎裂；她将脸埋进胳膊里无声地哭了不知多长时间，才终于被樱水岸劝得放下讲义、上床休息去了，入睡前，心中还隐约存了一份“或许睡一觉就好了”的希望。
第二天起床后，她完全不难受了。
樱水岸似乎一夜没睡。他一听见乔元寺的脚步声，就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目光跟随着她在屋里转了一圈。
在她即将进厨房准备早餐时，樱水岸把她叫住了，将她的教材在餐桌上摊开，问道：“看得懂吗？”
乔元寺注视了一会儿那页纸。“每个字我都认识……排在一起的意思就好难懂啊，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那么就慢一点看，一句话一句话地看。”
乔元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重新埋下头。她逼自己慢慢看了好几分钟，才勉强理解了一两句话；这点进展反而让她烦躁起来了，一推桌子站起来说：“看这东西有什么用？我饿了，我不想看了。”
樱水岸没说话。他坐在餐桌另一头，看着她进了厨房，看着她做好了一人份的早饭；直到她慢慢悠悠吃完以后，他才再次开了口。
“你脸上的红痕减轻了。”他神色很平静地说。
“哦，”乔元寺被提醒了脸上还有红痕，摸了一下，才说：“我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过两天就应该彻底消了。”
“你还是觉得自己不会变形？”
“不会，”乔元寺一挥手，觉得这个说法真是太荒谬了：“我好好一个大活人，脸突然变形了，凭什么呀？有什么科学道理能解释，没有的嘛，所以不可能的事。”
樱水岸的表情，就好像突然听见了什么令人难以忍受的蠢话，盯着她眉头都皱了起来。“……什么？”
很难解释为什么，但乔元寺一下子就像被踩了脚，浑身的刺都立了起来，做好了防卫的准备。“什么什么，”她怀着警惕盯着他，挑战似的说：“那些变形啊，世界末日啊，也只有你一个人在说吧？早间新闻报了？报纸上登了？我怎么没看见？”
樱水岸抹了一下脸，仿佛不太能相信眼下情况。“你自己亲眼见过的事实，你已经忘了？”
“我看见的东西肯定有解释，”乔元寺说，“我徒步野营那么久，开车又累了，看错了也有可能。而且退一万步说，变形了又怎么样？我不还是照样吃饭睡觉过日子？变怪物了，学校也会照样给我发工资。你别再说这个了，说得我心烦，我不想听。”
她站起来收盘子时，又想到了一件事，警告他说：“你出去的时候别乱说，不然被他们抓起来我可不管你。”
樱水岸的眉毛微微一跳，当即抬起了双眼，仿佛被这句话给刺得一时有些失措。
即使乔元寺现在正烦着他，与他目光一碰时，也不由怔了怔——他眼睛里的颜色太过干净分明了，像是有一小块蓝天被冻在了雪原上。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昨天初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像是一只划过高山的野鹰……这个比喻，她是怎么想到的？是她想到的？
她将盘子“哐当”一下跌在桌上，紧紧捏着椅背，渐渐有昨天的回忆探头探脑地走过来了。
昨天发生的事，她并没有忘；但是刚才她又的确想不起来了——昨天的记忆好像变成了一些被收起来的旧信件，它们还在，只是远远坐在抽屉里，轻易绝不划过脑海。
“别拿教材给我，”乔元寺仍旧垂着头，哑声说道，“那个对我的难度可能太大了……有一些通识读本，拜托拿那个给我。”
她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没落，樱水岸就跳起来去找书了。他好像生怕自己动作慢了，这一点点乔元寺又要从这具躯壳中滑走，迅速将一叠带通识二字的书都摆在了她面前。
乔元寺浑身都在莫名其妙地微微颤栗，接连翻了几本，那种看不进去、看不明白的沮丧和挫败越来越浓；在她眼眶中眼泪浮了上来时，樱水岸却忽然松了一口气，在她身前蹲下来，低声说：“你会难过就好，你会难过就好。”
“……什么意思？”
“听我说，”樱水岸的语气略带急切，“那些红痕，让你的头脑、性格都在开始发生变化，我不知道那些红痕到底是怎么生效的，但是或许我们可以反向抑制住它。”
“怎么抑制？”乔元寺直到看见有水滴落在他手上，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通过减轻它造成的症状。”樱水岸像是安慰小孩子的医生一样，轻轻地说：“你要是觉得这些还是太困难的话，就和我做一些简单的思维训练。你自己说过，病毒尚且不能百分之百地杀死人，凭什么你不能凭抵抗力熬过去？”
做思维训练的时候，镜中乔元寺的脸上已经又一次干干净净了，一丝血痕都没留下。
说来也奇怪，明明她智力没有退化，做数学题速度还是快得很，但没一会儿，她却连小学程度的思维题都开始连连答错。她很快就不愿意再做了，但樱水岸却不让她走——别看他高高瘦瘦，力道却惊人得可怕，简直不像一个人类的，倒像是建筑吊车。
给乔元寺按住之后，他仍旧十足耐心，又问道：“……以上我举的例子里，哪个是事实？”
她答不上来，他就再重复一次。二人反反复复、就像拉锯一样来来回回，就连乔元寺自己也能感觉到，她的状态也在这种反复拉锯中忽进忽退、时好时坏——但是有一点樱水岸说对了：只要她不断地以训练的方式争夺阵地，她恶化的速度就会被暂时抑止住。
“变形”因素就像是个活物一样，在意识到这一块阵地不好抢之后，就慢慢地松开了它的掌控。足足一个下午，乔元寺都没有再次恶化；二人提心吊胆地等到了晚上，总算才松了口气——好不容易算是把第二天给熬过去了。
第三天，乔元寺的状态还是和昨天差不多。二人又做了半个早上的思维训练，似乎一切都在渐渐好起来；樱水岸也越来越高兴的样子，眼睛里都在发亮。要不是那天下午有一只鸟撞在她的玻璃上，恐怕谁都不会发现问题。
那是只不知名的、挺漂亮的鸟，黄褐色的胖身子，黑色尾羽尖尖的；它不知是撞伤了什么地方，扑腾了几下还是飞不起来。樱水岸闻声站起来的时候，乔元寺嘱咐道：“扔到小区里的大垃圾桶去啊。”
樱水岸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它还没死。”
“那也快死了，”乔元寺挥挥手，“赶紧扔了。”
樱水岸近乎温柔地朝她笑了一笑。
在乔元寺重新低下头的时候，猛然感到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衣领，狠狠往上一提，她就被樱水岸原地提拎了起来。他将她拖到门口，动作甚至称得上粗暴，说：“你把它捡回来。”
“凭什么？”乔元寺使劲往回拽自己的胳膊，怒问道。
“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樱水岸简单地说。
一只老大不小的鸟，每扑腾一下翅膀，都要惊着乔元寺一次，她心里自然十分不痛快——要不是她不敢惹樱水岸，她才不愿意将这鸟拿进家门。她抱着鸟在沙发上坐下来，面前茶几上正好是她之前摆在那儿的镜子，刚一落座，她就正好瞧见镜中自己的脸随之晃了一晃。好像有一道海浪从脸皮下打过去，卷曲起伏，一闪而过。
她浑身都被冻住了。
樱水岸站在她身后的走道上，应该也瞧见了镜中影像，却没说话。一时间，客厅里除了那鸟拍打翅膀时的扑棱棱声响，客厅里只有一片死寂。
“为什么……我不是没恶化吗，”乔元寺哑声说，“怎么……”
樱水岸的脚步声，从背后走近了。他站在沙发后弯下腰时，乔元寺感觉到一只温凉的手滑进了自己颈间，轻轻捏住了她的脖子。她的喉咙正抵在他的骨节上，叫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喉管原来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实不相瞒，”樱水岸慢慢地说，语气平静。“我前天时想过，既然这个世界依然能够正常运行，那么即使你变形了，我其实也没有必要杀你，让你好好在这个世界里与其他怪物一起生活下去，可能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乔元寺的牙关在微微打战，连怀中的鸟都不敢动了。
进化者远比变形人更可怕。
“我不喜欢你正在渐渐变成的东西。如果你撑不下来的话，我不如现在就杀掉你。”

第1562章 短暂的人生交叉点
樱水岸的警告，分量沉甸甸地压住了那一段时日。
他只警告过她一次，这就足够了：留给她恢复的时间只有那么短短一阵子，所以每当乔元寺恶化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他杀掉。
她在恶化时的求生欲望极强烈，因此向他百般哀求怒骂、撒谎哄骗、撒泼哭闹，只要能脱身，什么模样她都不会嫌难看，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至于试图报警求救，或者趁机从家里逃跑，她自然也没有少干——只不过在面对一个心志已定的进化者时，她能用上的所有手段都像是撞上礁石的泡沫，始终未能撼动对方分毫。
而在乔元寺状态稳定清醒的时候，她反而是另一个样子。
她的目光或者步伐，总有一个正紧紧地跟着樱水岸；有时候他哪怕只是起来喝一口水，她都要跟到厨房去，仿佛只要一个没抓住，樱水岸就会从她的生命中松脱滑落。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相比被他杀掉来说，她更恐惧只剩自己一个人坐在家里，脸孔渐渐变形的场景。
这段时间里，她的智力一直没有受损；甚至可以说，她在有的地方反而更聪明了。比如乔元寺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在两种状态下的行为区别，所以当她恶化时，她开始故意紧跟着樱水岸，说些自己很害怕、很难过之类的话，放松他的警惕性再找机会逃跑——她第一次这么干的时候，还真叫他差一点上了当。
乔元寺后来半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幕：有一天她终于找到机会偷偷逃出家门，提心吊胆地发动了车子，在匆匆倒车出库的时候，她一抬眼睛，却在后视镜里看见了樱水岸。
他抱着胳膊，站在车尾处，倒像是已经等待多时了。
二人视线在镜中相触的下一秒，乔元寺一咬牙，脚下踩上了油门。车子往后急退时，像是以千钧之力撞上了岩石山壁——她被冲击力震得朝前一扑，额头就磕在了方向盘上。
她头昏眼花地抬起头，回头一看，正好看见樱水岸将一只脚从变了形的车尾厢上收了回来。他慢慢绕到驾驶座旁，她忽然想起车子没锁，却来不及了，只好看着他打开了车门。
樱水岸弯下腰，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阴天下的海。从他面上看不出喜怒，语气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跟我回去。”
话音落下时，一绺头发也从他的面颊旁滑落下来，被风吹得摇摇摆摆，一如数天之前二人在海边高速公路上初见时一样。
乔元寺愣愣地看着他，在一阵阵凉意中，明白自己又一次从恶化状态清醒了一点点。明明神智仍然是连续的，但是往往当她的心智滑向变形人的时候，她连一点察觉都不会有，非要等到被某一个契机触发了，才会突然一下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事。
见她没说话，樱水岸叹了口气。
“……我会再试试别的办法，”在以为乔元寺不会听他说话的时候，他看上去比往时疲惫柔软了一些。“你还有时间。”
被他领回家时，乔元寺一直在无声地抹去脸上泪水。二人进门时，她小声说：“我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画眉……我那时给她起名叫曼妙。”
樱水岸蓦然转过头，眉头松开了。
正是因为这句话，客厅纸箱子里那只受了伤的鸟，虽然有是雄鸟的嫌疑，却也还是被命名曼妙了。樱水岸每天都让她跟曼妙说几句话，给它清理喂食；乔元寺慢慢地没有那么不甘愿了，有时离开前，还会用指腹轻轻抚几下它温暖光滑的背羽。
镜子全都被樱水岸给收起来了，那么小一个戒指里，居然什么都能塞进去，简直像是科幻小说里的道具。没了镜子，她只能有时用手摸一摸脸；感觉倒是很正常，鼻子还在中央，额头上也没有多一个洞。
有时她觉得，自己家变成了一个特殊的复健中心，每天都被许多训练课目占满了，樱水岸就是她的医生。如果她处理曼妙时动作粗沉了，他就会在她的胳膊上也一模一样地来一下，问她“这样你疼不疼？”；若是对书上一段话理解不了，她就别想动地方了——哪怕一个词一个词地分析拆解重组，她也必须弄明白了，才能起来喝水活动。
“你为什么要帮我？”有一次二人做完训练，她这样问道。
“反正我要在这里过十四个月，”樱水岸不知正在倒腾一个什么东西，头也不抬地说，“做什么不是做？下雨天打孩子，我就是盐放多了闲的。”
乔元寺扑哧一声乐了，但这一点点笑容迅速又放弃了她的嘴角。她最近的状态越来越稳定，这一点不用樱水岸说，她自己也能感觉到——“乔元寺”终于回到了乔元寺的身体里，将后者的形状稳固地钉住了。只不过，另一层阴影也随着她的好转，而越来越深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付出这么多努力，拼了命地要保持住自己不变，如今终于要成功了；只不过，成功了之后又怎么样呢？这个地方已经不可逆转地成为了变形人的世界，她独自在汪洋大海般的变形人之中生活，能把现状维持住多久？她在多久之后，会再次遭受到同样的攻击？
她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恐惧与忧虑付诸过言辞，樱水岸也从来没有表示过类似的意思，所以她不知道他是否也想到了同一点。不，或者对他而言，他并不觉得那是一个什么值得忧虑的事：因为他不止一次地说起过，他不会永远在这里待下去，自然也不会去想以后的事。十四个月后，他会离开这个世界；或许在几个星期之后，他会离开自己的家。
天地间只有这样一个人，而他只存在于这样短暂的一小段时间里。
“最近出现在这一个世界的进化者渐渐多起来了，”她状态好转的另一个迹象，就是二人之间闲聊的范围也越来越宽泛了，尤其是常常会出现进化者相关的话题。樱水岸一边继续摆弄手上那个小盒子似的东西，一边说：“我听说，有的进化者没加小心，结果也被感染了，变形了。变形之后，进化能力都没保住，看来要在这儿过一辈子了。”
“诶？”乔元寺不由吃了一惊，“你们进化者身手那么厉害，怎么被感染的？”
别看樱水岸门也不出，却不知怎么总是能得到其他进化者的消息。他咳了一声，忽然难得有点窘迫的样子，语焉不详地说：“反正是上了个当，谁知道细节呢……他同伴也是说得含含糊糊的，大概那时在做什么不好启齿的事。”
乔元寺不问了。她低下头，小声转开了话题：“你手上这个是什么？”
“噢，是你的照片。”
乔元寺唰地一下抬起了头。“啊？”
樱水岸从眼尾处扫了她一眼，又像是有点儿想笑，又像是要保持严肃的样子：“是啊，我照的。我不会一直留在这儿，你也不能变成进化者离开。在你完全恢复之后，可能还会被变形人再次盯上……我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早就给你做了一手准备。有了这个，他们以后应该会相信你是他们一员了。”
乔元寺怔怔看了他两秒，恍然大悟：“你什么时候——你偷偷照了我面部变形时的照片？”
“偷偷可就有点难听了，”他咕哝着说，“您老变形时都是光明正大不避我的。”
他早就想过自己以后怎么办的问题……这份隐忧居然这样被解决了。乔元寺愣愣地，不知道该不该要求看照片好。她不是害怕看见自己变形的脸，但她害怕照片意味着的未来：一个樱水岸离去后，她一辈子都独自怀着这段回忆，在变形人中谨小慎微、沉默离群、勉强生存的未来。
“你们连个人电脑都还没有，没人会以为这照片被PS过，这一点倒是很方便。”樱水岸一边说着听不懂的名词，一边从盒子里抽出了几张照片递给她看，说：“我把你面部变形的照片与一些风景照合成了一下，你可以说是自己出去旅游时照的，寄给朋友也好，放办公室也行……”
那是她的模样？
只扫了一眼，乔元寺就打了个冷战，涌起一股反胃感。她赶紧将那叠照片放进了茶几下。她实在难以想象照片上那人居然是自己——她感觉今晚难免要做些噩梦了。
“那你是不是就快要走了？”她重整了一下情绪，尽量平静地问道。
“是啊，”樱水岸只简短地说了两个字，话头又延伸开去。“其实只要安静低调一些，这个世界倒是很容易生存下去。我们这样的人，对这种世界都很敏感，可惜这种世界不多……”
乔元寺仔细看了他几眼，将他的头发、眉梢、嘴唇、下颌和喉结都细细看了一遍，才说：“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就是你就回学校的时候了吧，”樱水岸低下目光，轻声说：“我会在那一天走。”

第1563章 独自一人的乔元寺
熄了火，拔了钥匙，乔元寺在驾驶座上静静地坐了几分钟，才推开了车门。
走过车后的时候，她抬起手，手指轻轻划过了中央变形塌陷的车尾厢。车身在阳光下晒得暖暖的，有的弯折处很尖锐，她小心地避了过去；指尖上很快沾了一层灰，平整暗哑地填满了指肚肌肤上的纹理。
后盖塌裂得很严重，车厢都无法正常咬合开关了，变形绞扭在一起；仍然留在里面的一些露营用品，看来是不可能再拿出来了。乔元寺想到这儿，微微笑了笑，才慢慢地收回手。
走近教学楼的时候，人流陆续多了起来，年轻的学生们在阳光下打闹说笑，令人难以相信过去那一个面容相似的旧世界其实已经死了。偶尔有课上的学生认出她，会冲她打一声招呼，乔元寺也会笑着点点头，道一声早上好——不管对面是不是一张正常人脸。
即使突然有人在眼前变形，她也不吃惊。不是因为她已经看习惯了，而是因为乔元寺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在这里。
她的身体行走在变形人中，按下电梯按钮，在没有面孔的同事询问“吃过早饭了吗”时，回答“吃过了”……但是实际上，她不在这儿。
她已经从变形人的世界中抽离出去了，她不知道去了哪儿，也许是很远的地方；她早就被海风卷起又吹散了，飘荡在灰蓝色的天空与海面之间。
这栋楼，这所学校，只是一出人群来来往往的哑剧舞台。她耳朵里充斥着学生的说笑声，球鞋擦过地板的尖响，门开开关关的声音，却第一次发觉原来学校里也有这么安静、隐忍的一天。
她将自己寄信后剩下的“旅游照片”挂在办公室墙上最显眼的地方，获得了访客们几个“真美啊”的夸赞。没人对照片上她的脸表示出惊奇；要么他们已经知道不能表现出惊奇了，要么变形已经扩散到学校里几乎没有正常人的地步了。具体是哪个，乔元寺发现自己其实不太关心。
在上课之前，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小盒鸟食，准备好一小碗清水，放在窗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曼妙会过来。曼妙虽然现在只能以她为中心活动，但活动范围挺广的，加上它有自己的鸟生要过，未必会时时刻刻往她的身边凑。
说起来，末日世界的道具真是太神奇了，竟然将最后没有希望治好的鸟连系在她的生命上，和她一起生存下去；以后只要她活着一天，曼妙就会活着一天。
……还好，她算是留下来了一点东西。
乔元寺对自己的课程安排做了点儿改动：第一节课第一个任务，她要求学生针对某个课题写一段理解，不用很长，少则几句、多则一两百字。她其实都不必等到把作业收上来，只要在他们埋头写的时候游走在教室里，看一看每个人纸上的东西，心里就有数了。
他们写下来的东西倒并非高烧胡话，至少大部分乍看上去文理通顺，有主语有宾语有关联词，却缺少了理解和逻辑，分不清事实与臆想，充满混乱和自我矛盾，自己却浑然不觉——多看一些，她甚至能从作业的内容上判断出这个人恶化到了哪一地步。
程度最严重的学生，面部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形，瞧着简直比她都稳定，但那作业里的内容意义已经完全无法辨识了，文字本身被简化得叫人看不懂；乔元寺只匆匆扫了几眼，就再也没敢靠近过那个女学生。
等她将所有人的作业都看过一遍之后发现，这堂课上只有一个正常人。
那是一个模样平凡的男生，她以前几乎没有多注意过他，因为他总是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低头坐着——大概因为他不太起眼，所以其他变形人似乎至今都没发现他不是变形人一员。
乔元寺将他写的作业看了好几遍，不知道该不该主动找他说点什么。可惜，她现在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了……她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先观察一下情况。
幸亏她加了小心，因为她很快就发现，那个男生看不出来周围人的面部变化，不是演技超群，而是真的看不出来——有一次，他对小组讨论里的同学说了句“你吃口香糖呢吗，给我一片吧”；而乔元寺盯着那个下半张脸是上半张脸的倒影的人看了几秒，压根没找着他的嘴在哪儿。
等那人说了一声“是啊”，果真从包里拿出口香糖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了：在那男生眼里，这个变形人不仅是有嘴的，那嘴还在嚼东西。
两个星期之后，那男生在课堂上变形了。
同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了好几次，似乎相比“看得出来变形”的正常人来说，“看不出来”的正常人比例更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乔元寺难以避免地消沉了几天。
作为少数中的少数，他们必须得装作看不出来变形的样子，才能保证其他变形人不对自己动手；可是在保证了这一点的同时，他们也将找到同路人的可能性给推远了。
这种情况下，假如学校里还有能察觉到情况的正常人，他敢来接触乔元寺吗？自然是不敢的。
当然，或许她本来也不应该去接触他人。
在樱——在她开学之前，她也同意，自己这种特殊状况，还是尽量离群索居、避人耳目的好；她身边的正常人越多，就越危险。道理乔元寺都懂，她只是没想到，独自在变形人中沉默着，竟然会是这么难熬的事。
说起来……离开学过去多久了？好像已经有一个月了吧？
她表面上一切如常，上课备课开会说话，谁也瞧不出异样，但她的脑海深处，似乎总有一点儿恍恍惚惚。她的时间已经停止在了开学前的那一天，所以每当她看见报纸日期又增加了一日，她总暗自怀疑是报社出了错。
别人数日期是在往前走，她数日期是在倒计时：还有十二个月零一个星期，还有十二个月零六天，还有十二个月零五天……清零那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
乔元寺后来不太敢回忆这一段时间；每次一想起来，她总是会被一个近乎恐怖的想法笼罩住，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是不是因为她在这段时间里太过心神不属，露出了马脚，才导致了以后那一系列变故？
那一天，她和平时一样没什么事情做，看书也看不下去，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窗外的风景。
从一两个星期之前，乔元寺就发现自己天天清闲得令人心慌：她的课上连一个正常人都不剩了，没有人能听得懂她备的课，她也看不懂学生交上来的作业。她上课时只好让学生小组讨论、互相点评，这样一来，她就少了一多半的工作。
其他的课上，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乔元寺一边想，一边慢慢往窗台水盒里添水。曼妙把她当成移动食堂了，每天不定点都至少会出现一两次，露脸时往往是一副饿鬼相——她和曼妙在生命上被联系在了一起，所以她总能微妙地看出小鸟的状态。
“乔小姐？”
听见几下敲门声，她身下椅子转了个圈，就正好面向了门口来人。门口是一个她有点面熟的年轻女生，面容五官不但正常，还十分赏心悦目；后者带着点小心，说：“我是等候名单上的学生，我想问问空缺的事……”
噢，对，是有这么回事来着。怪不得她看着脸熟，好像之前来过办公室一次。
乔元寺弯下腰，伸手打开抽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问题问了出去，她却没有等来那个女学生的回答。等她从抽屉里找出那个文件夹，再度直起腰的时候，发现后者仍然愣愣地站着，仿佛看见了什么让人觉得难以理解的事情一样。
乔元寺只觉胸腔里忽然有一块东西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转过椅子，目光顺着那个女生的视线，落在了刚才被自己遮挡住的窗台上——那儿正摆着曼妙的鸟食盒和清水盒，曼妙没来，一切都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她在看什么呢？
那女生又抬起眼睛，在墙上挂着的“旅游照片”上仔细看了两秒。她肯定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了，凡是来过乔元寺办公室的人都不会看不见它……但她那种忽然生出了专注、忽然仔细起来的目光，实在是令乔元寺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乔元寺又问了一次——这次不是出于工作义务了，她希望能尽快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金妍，”那女生这才回过了神，走到桌前站住了，小声答道。“那是……喂鸟的吗？”
乔元寺忍住砰砰的心跳，干涩地答道：“是啊。”
她觉得自己的面色可能发白了，她一向不太会演戏，赶紧装作查看名单的样子低下头，说：“你候补的是哪一堂课？”
那女生在访客椅子上坐了下来，说：“……周三上午十点的。”
很明显，她们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等候名单上了；乔元寺说不清对方在想什么，但她们都在假装，假装她们在这儿排课。
金妍不是第一个看见鸟食盒的人，鸟食盒每天都在这儿摆着，来来往往看见过它的变形人不知道有多少个。能理解她为什么会想要喂鸟的变形人，自然是一个也没有的；但他们的思辨能力，让他们无法在“喂鸟”和“没变形”之间建立起任何联系，所以顶多只是说一声“你这个人真怪，还管它们干什么”，然后也就罢了。
难道说……难道说金妍……
乔元寺低低地埋着头，一时间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情况好了。她盯着文件，好几秒钟没翻页，什么也没看进去；就在这时，只听金妍小声问道：“那个，乔小姐，你能把脸摘下来我看看吗？”
摘、摘脸？
乔元寺心中一惊，霍然抬起了头。她已经做好准备看见一张令人绝望的面孔了，但金妍仍然是原样在那儿坐着，五官干干净净，只有眉间略带了几分焦虑和紧张。
这要怎么答？她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金妍深深吸了口气，低声说：“不可以是吗？我……我明白的。我也不可以，因为……我也没变形。”

第1564章 烧成灰烬
不，不对……这太莽撞了，怎么可能呢？
乔元寺也知道，自己现在只能愣愣盯着金妍的模样一定很傻，很可疑。办公室的门大开着，外头走廊里的变形人们来来往往，谈笑声不绝，谁都没有怀疑咫尺之遥的办公室里，是否正在上演一出猜疑试探。
金妍不是已经看见了她挂在墙上的照片吗？为什么还敢下这样的结论？除非她是有意引蛇出洞，对不对？
可是如果金妍已经变形了，她是万万不应该从鸟食盒上察觉异样的。要得出“变形人不会喂鸟”这个结论，首先得有一个“变形人缺少怜悯心”的前提；然而变形人根本不会有这么一个前提——毕竟在他们自己眼里，他们都是很正常的人类。
要从鸟食盒上发现乔元寺不是变形人，就得有两样东西：一是对变形人本质的清醒认知；二是一个虽简单却完整的逻辑。这两样东西，变形人都没有——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她观察了这么多变形人，暂时还没有发现过反例。
按照这个思考得出的推论……那金妍是变形人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乔元寺咽了一下干干的嗓子，仍然没能说出话来。对面的女学生也正盯着她；前者的脸色越来越白，面上就像是逐渐灌进去了一层水泥，僵硬冻结得连眉梢也抬不起来了，却仍然能叫人看出她越来越浓的恐惧。金妍低下头，迅速抽回了原本搭在桌上、此时却微微抖得止不住了的手。
乔元寺突然明白了。
她不也是一样的吗？
不知有多少次，她都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了哪怕多一秒钟的窒息感了；她恨不得抓住那些当时还没变形的正常人，摇晃着他们的领子，指着一张张变形的脸，叫他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能叫醒一个同伴都行，就算被发现，被众人一涌而上地淹没了，她起码也在消逝前喊出过一声。失败了，那正好这一切也都会结束，她再也不必沉默地忍耐下去——新世界才开始了两个月，她才三十三岁，她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过完下半辈子。
想必金妍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她尽量稳住嗓音，打破了房间中好像持续太久了的寂静。
“……你没有看见我的照片吗？”即使乔元寺对金妍能够感同身受，她也不敢贸然承认，因此问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金妍垂下了眼皮。“乔小姐……这是不是你设的一个，一个测试？你是不是在利用鸟食盒，吸引没有变形的人主动来找你？”
乔元寺一怔。
“我爸爸就是摄影师……我知道用裁剪和拼负片的办法，是可以修改照片的。其实摄影系的老师也肯定知道，你不怕他们产生怀疑吗？”金妍越说声音越小，连乔元寺要听清都有点儿吃力。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门口，金妍大概是怕被来往的人听见。
“我之前去旁听过一堂你的课……从那时我就有所怀疑了……而且，什么人才反而更需要把自己面部变形的照片挂起来呢？我想应该只有正常人吧。”
“既然你这么肯定了，那你在害怕什么？”乔元寺的心脏砰砰直跳，却还是没有承认。
金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不知道，你设置这个……测试的目的是什么。”她回答时，也是死死闭着双眼的，就好像已经完全豁出去了。“乔小姐，你为什么想要找出其他正常人？”
身边的正常人越多，她就越危险。正常人越多，就越危险……在乔元寺脑海深处，这一句话正不断重复回响；她的手却不知何时放下了笔，探过桌子，握住了金妍的肩膀。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乔元寺吐出嘴唇的气流都在发颤，“跟我走。”
……在汪洋大海一般变了形的面孔中，与金妍找到彼此的第一个星期，乔元寺感觉像是自己一定是受到了上天的祝福。
只要有了一个同伴，一切都立刻不同了：人类大概就是这样的生物，当他们被联结起来的时候，一加一是大于二的。为了安全起见，金妍最终还是没有候补上她的课；但这也无关紧要了，因为金妍说，她之所以坚持想要排这门课，也只是想要多观察一下乔元寺而已。
“乔小姐，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你的，”有时候金妍会这么说。
对于旧世界其实已经迎来末日这一件事，金妍似乎没有将它当真——不如说，她觉得这只是乔元寺看待世界、表达感受的一种说法罢了；在不谈及过去的前提下，乔元寺提了两次，见她不往心里去，后来也就罢了。毕竟接不接受，对她们的生活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与以前相比，她们生活的环境大框架没变，在许多方面却已经出现了细微混乱的恶化。成为了岌岌可危的边缘人后，乔元寺半是出于好奇，半是不得已地观察起了身边的世界：除了逐渐多起来的疏忽欺瞒、敷衍粗陋、低劣荒谬之外，治安好像也在慢慢变差了，其中一部分耸人听闻的新闻和故事，总叫她怀疑是进化者闯出来的祸。
作为一个隐藏在变形人之中的异类，一个苟活于末日世界的普通人，乔元寺清楚地意识到，她今后的生活只会慢慢地、一点点地越变越糟糕——如果她足够幸运的话。
要是运气不好，这个世界说不定会一夜之间急速变成她认也认不出来的样子；不知道哪一天，她会在踏出家门的早上，被这个世界一把攥住、烧成灰烬。
后来乔元寺知道了，她被烧成灰烬的时候，不是早上。
在倒数第十个月整的那一天，乔元寺进家门后，从自己的电话答录机上接到了金妍的一条留言。“乔小姐，”后者的声音略微有点儿激动，“你听了不要生气，我知道你不赞成我这么做……但是我这一次有百分之两百的把握，我找到了另一个看得出变形的正常人！”
乔元寺一颗心登时悬了起来。金妍头脑是清楚聪明的，但是她毕竟年纪还小，有时可以说是勇敢也可以说是莽撞；加上第一次接触别人就遇上了乔元寺，受到这种成功的鼓舞，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再找到一个乔元寺。
“你别担心，关于你的存在，我一个字也没有对他提起过。我们约好今晚七点在学校旁边的公园见面，到时我会仔细观察考量他……”
七点钟？
乔元寺抬腕看了看表，急忙抓起门旁挂着的帽子和围巾，转头就冲出了门。
金妍确实是加了考虑的。此刻时节已经渐渐入冬，七点钟的公园早就已经全黑透了。在一盏一盏的橘黄路灯下，公园里人迹稀稀零零，四下里视野开阔、四通八达，真要出了什么意外，金妍也有脱身的机会。
四处搜索的乔元寺，在看见远处长椅上的两个人影时，急急刹住了脚步，在花坛边沿坐了下来。她处于树荫的遮蔽下，把帽子拉低、围巾提高了，眼睛紧紧盯着那一对仿佛情侣般的人影上——那男生年纪比金妍大一些，相貌陌生，不像是学生，倒像是已经上班了的。
乔元寺远远坐着观察了一会儿，渐渐放下了半颗心。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她自然是什么也听不见的；但是从二人互动时的氛围与肢体动作上，看起来一切都进行得很平稳顺利。二人交谈的时间不长，十几分钟之后，他们对彼此点了点头，那男生先站起来走了。
还好，她另外半颗心也放下来了。乔元寺跟过来，只是为了要保证金妍安全，如今见那男生先一步走了，金妍还好好的，才终于松了口气——想了想，她站起身，远远跟上了那个男生。
那男生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安安静静地走在黯淡昏暗里。公园里人很少，只有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红色公司制服的女职员走了过去；接下来，两个年纪相似、胸前戴着工牌的女孩走了过去，又有一个穿着蓝色公司制服的中年人走了过去。
……人少吗？
当乔元寺猛地刹住脚，扭头就往回冲的时候，在她的视野角落里，那个男生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公园大门。
在那个昏暗阴冷的冬天傍晚，记忆中的一幕幕，也变得像是黑白电影一样老旧而不真实了。
乔元寺记得自己一路都在拼命地往回跑，明明不过两三分钟的路程，却好像永远也跑不到头。而金妍，却像是冷不丁一下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金妍仍旧原样坐在长椅上，不知何时低垂下了头，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
在金妍身边，那个上班族的男性，那两个戴工牌的女孩，那个穿红色制服的女职员，那个穿蓝色制服的中年人，此时正站成一圈，将长椅上的女生围住了。在听到了乔元寺跌跌撞撞、又猛然顿住的脚步声时，他们接二连三地转过了头。
每一张都是人脸。
乔元寺在恍恍惚惚之中，对他们的视线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金妍。
金妍终于也慢慢地转过了头。
血红色的粗大抓痕从她的眼角里爬了出来，仿佛血迹撕裂了大地，蜿蜒攀爬在她的面孔上，将她的脸撕成了几块。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却没法将她脸上的血痕冲散哪怕一点点。
乔元寺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了小小的一声，等她急忙将双手捂住嘴巴的时候，已经晚了。就像是听见了什么信号，那群公司职员朝她一步步走了过来。
“果然还有一个啊。”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第1565章 无题
晚春时节，窗外庭院里已有蝉了。
咝咝蝉鸣时断时续，比寻常更叫人心烦一些，仿佛因为夏天还未到，它们也下不定决心完全投入这一项事业。它们今年来早了；明明走近窗户时，外头的一团黑夜还冰凉似水，令乔元寺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泛开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将鸟食盒放在外面窗沿上之后，她关上窗户，从餐桌上端起了两只马克杯，目光从旁边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一扫而过。杯子里的热茶太满了，在她小步行走时蒸汽熏腾，像粉雾扑开一般在眼前弥白了空气。
樱水岸见状从沙发上跳起来，几步走近她，将两只茶杯接了过去。
“泡得这么烫干嘛，”他低下头，从几丝凌乱的头发下看了乔元寺一眼，假装要将杯子凑上她的嘴：“来，你先喝一口我再拿过去。”
“别闹了，”乔元寺作势抵挡了一下，笑道——只是这笑容马上又消散了。
时钟指针已近十点了，白天的热气喧嚣渐渐像雪点一样沉落下来，落成了一片寂静寒凉的夜。
乔元寺穿着吊带和热裤，盘腿坐在地毯上，捧着杯子嫌烫，不碰杯子手指又凉；樱水岸坐在对面沙发上，望着她手指忙忙活活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待他喉咙里这一声笑散去以后，二人又都陷入了沉默里。
他们上一次的相处太短，又分隔太久了，再见面时就像光影遇上坚冰，找不到交流相融的点。乔元寺一直低垂着头，过了几秒，才冷不丁问道：“你为什么回来了？”
樱水岸闻言揉了几下自己的乱发，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吐了长长一口气。“我……我只是恰好路过这个地方，想起了你，过来看看你还好不好。”
乔元寺无声地点了点头，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她能感觉到樱水岸一次次扫过她的目光，与他数次话到嘴边的欲言又止——他好像没有意料到她会把自己像个蚌壳一样关闭得紧紧的，一时仍然在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敲一敲她的壳。
“我很好，”乔元寺低声说，看着自己被杯子热红的手指尖，说：“现在你看过了。”
樱水岸倾过身子，宽阔单薄的肩膀微微蜷起来，问道：“……你想让我走？”
乔元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伸手抹了抹眼睛。
“既然你当初决定走，你就不应该再回来的。”她哑声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你当时是什么意思。”
樱水岸一怔，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每一个世界里只有十四个月的期限，我知道的。”乔元寺越说声音越低，“我知道，哪怕……哪怕你不走，十四个月后我也是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所以我早一点习惯这种状态，对我来说也是好事……只是，既然你都这样决定了，你又回来干什么呢？”
“我……”樱水岸轻轻抹了一把脸。窗外的暗色云影飘过来，遮住了月白的天光。
“我好不容易才习惯的，”没让他说完，乔元寺此时整个人都快要缩到马克杯后方，躲在蒸腾的热汽里，说：“……我好不容易习惯了。”
他大概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这样一个好像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进化者，现在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手足无措。“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乔元寺还是只望着杯中茶。“我知道，我现在很好，我自己一个人能应付得过去，你不用担心。五个月之前我脱了一次险，以后我也能继续照顾好自己……”
“五个月之前？”樱水岸立刻升起了注意，“发生了什么？”
说到那一件事，就不能不想起金妍。
乔元寺闭上眼睛，近乎麻木地将当时她与金妍结识一事慢慢说了；当她的讲述来到那一天傍晚的公园时，她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低：“金妍那时才刚刚被感染，仍然是她自己。所以在那几个人朝我围上来的时候，眼见我要糟糕了，她突然喊了一声，从后方扑了上去，扑倒了两个人……多亏她给我争取了一点时间，我才能抓住机会逃跑。”
樱水岸紧紧抿着嘴唇，点点头。“可是她后来变形了吧？”他又靠近了一些，影子和气息一起浮在茶几桌面上，“变形人的记忆是连贯的，难道她没有——”
“死了，”乔元寺打断了他。
樱水岸的神情凝在面庞上，在窗外月光下越发像是一尊石膏像。
“后来我将她送回家的时候，跟她说我会像当时你帮我一样帮助她。但是她被感染得很严重，我那时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其实都已经准备好了，要是她恢复不了，我就得丢下这里的工作和房子逃跑……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她死了。”她语调平平地说。
“自杀？”樱水岸立刻猜到了。
乔元寺无声地点点头。
台灯沉默的橘黄光芒流淌下来，慢慢填满了二人之间无声无息的空涸。樱水岸瘦了不少，T恤衫松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忽然站起身绕过茶几，扑地一下坐在了乔元寺身边，激起的风吹动了头发和T恤。
“……对不起。”
他伸出手，在快要碰及乔元寺的时候，后者却忽然一转身、朝前扑进了他的胳膊里。樱水岸在那一刻浑身都僵住了，半伸出去的手臂停留在空气里，过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地回转过来，手指犹豫着，落在乔元寺温热赤裸的后背皮肤上。
乔元寺连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她再不肯松开手，只是仰起头，就像是藤蔓要攀依住树干一样，挽住了他的脖颈。面颊从他的喉结上擦了过去，她的锁骨撞上了胸膛，温热与冰凉的皮肤相贴，与呼吸发丝都凌乱在了一处。
“明天，”她听着自己低低的、喃喃的声音，像呜咽一样说：“明天，你走……然后再也别回来……”
樱水岸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似痛苦的哑哑气息。
暗红色波斯地毯上的毛丰厚细密，一丛丛扎在后背上，承载托起、压塌陷落，像是一丛丛此起彼伏的波浪，乔元寺像小舟似的，只能无法自制地摇摆于其上。昏黄的台灯光裹卷着细小灰尘，随着呼吸波荡、流转，将一切都笼上了老电影般的愁容。颜色拉长融合了，客厅里伸缩变换着形状，最终变成了层层绵绵、无边无际的白光，照进了她的脑海里。
喘息着，乔元寺坐起身，伸手去够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她渴得厉害，一口气喝下去了半杯；窗外的蝉最后悠悠地叫了一声，便再没有声息了。她侧耳听着，无声地笑了一笑。
樱水岸确实瘦了很多，后背上脊骨肌肉与伤疤都在昏黄灯光下清清楚楚。即使裸着上身，他还是似乎难以散去热意，走近餐桌边打开了窗户；探头看了看，他回过头问道：“怎么，现在已经有虫子了吗？”
是看到窗外的杀虫剂了吗？乔元寺点了点头，又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那本笔记本一直摊在桌面上，她还没有去收，她也没觉得有什么收起来的必要。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抓住了樱水岸的目光，他弯下腰，看了一会儿。
乔元寺倚在沙发扶手上，等着他抬头。
“将鸟食盒放在窗户沿上，”
在樱水岸仍然低着头、一声也不出地读那笔记本的时候，她按耐不住，哑哑地开了口。那是她在五个月前写下来的内容，她当然记得。“既然你当初决定走，你就不应该再回来的……我好不容易习惯了。”
樱水岸终于慢慢地，像是被下了蛊一样，抬起了头。
他皮肤白皙得不近人间烟火气，因此当他眼角处终于浮出了两点嫣红时，就像是血滴进了大雪中，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渐渐洇开。乔元寺根本忍不住自己的笑，她不得不捂住嘴巴，按下隆起的面颊，将笑声捂回进嘴里去。
“你……你已经，”樱水岸望着她，声音发颤，连吐出字句都有困难了。在他眼角化妆似的血色嫣红里，逐渐闪烁起了一点水光。“完全变形了？”

第1566章 第二次
“果然还有一个啊。”
直到她后脑勺重重地撞上石板路面，她都不知道是谁说了这句话。
这是乔元寺那天傍晚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在这句话之后，一切都变成了沉默的哑剧。远处坐在观众席上的，是一个面部变形的世界。
零碎几个还记得的片段，在记忆中播放时缓慢得简直不真实。
乔元寺的脚踢进空中，无声地踹上那红制服女职员；一双手落下来，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压在地上不能动弹；有人的高跟鞋狠狠地、静默地踩进了她的肚子里；脚被按住了，有沉重的手指死死扒开了她的眼皮。
那天恰好下了第一场雪。
从幽蓝灰暗的天空里，一片片雪飘飘悠悠地旋落下来，从高空中细不可察的小小白点，变作越来越大的模糊雪团；一开始是灰蒙蒙的白，经过路灯时染作橘黄，最终在她眼中变成了深血红。
金妍好像在他们一涌而上的时候，踉踉跄跄地跑了。等乔元寺一边咳嗽，一边从地面上吃力地爬起来的时候，公园里只有她和越来越盛的雪，越来越震耳欲聋的沉默。
是她的反抗激怒了那几个人，导致感染过程变成了一场长长的、不必要的殴打折磨。乔元寺勉强在晕头转向中站起身，拖拽着脚走过自己的血迹，一步步往公园外走，每一步激发的痛都像尖锥一样，扎进泪腺里。
路上遇见的行人，都瞧不见她身上的伤，只会关注地在她脸上看一看；等看到了他们想看的东西，便都转开脸走了。
乔元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车子被留在公园外了，她就这样在漫天雪雨里慢慢拖着身体走，等到家之后，她双手双脚已经全木了，好像一碰上热的东西，就会断掉跌落下去。
她的手变成了两块冻透死肉，抽书也抽不出来，拿笔也拿不稳。但她还是挣扎着，把自己在上一次恢复时看过的所有书、用过的所有物件、听过的所有唱片，全都堆在了客厅那张暗红色波斯地毯上。
……虽然少了最重要的那一个。
乔元寺扑跌在地上，在书堆里拼命翻起来，滴落的雪雨、污血、眼泪染湿了书本纸套。那天晚上，她仰躺在地毯上昏迷了过去，那堆东西就像是一堆寒夜里希望的火堆，随着夜深逐渐熄灭。
等她第二天下午醒来的时候，她在地毯上愣愣地坐了一会儿，除了浑身都还在痛之外，那种仿佛沉沦直堕地狱的绝望却消失了。
接下来两天，她不得不请假在家里养伤；但是堆在地毯上的那一堆唱片书本，她却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过了几日，乔元寺开始认真考虑起樱水岸这个人了。
她当然没有忘记他，这个来自其他末日世界的进化者；她也知道他确实是有一点特殊手段的——上一次，不就是因为他自己才受了那么多无谓的磨烦吗？
如果他又回来怎么办？要知道，他在这里的时限可还有十一个月呢。从他们以前相处的时光上看，难保他不会在走之前回来看她一眼。
二人若只是坐下来讲两句话，那她倒是还能伪装蒙混过去，可是乔元寺不傻——她能感觉到，如果樱水岸时隔许久又终于忍不住回来看她了，那可能就不只是“一眼”了。
不，其实哪怕只是一顿饭的工夫，她也没法装那么久而不露馅。
所以乔元寺特地抽出一天时间，准备好笔记本和笔，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啊，我那个时候才刚刚受感染，如果不赶紧把那些心情、想法和注意事项记下来的话，我怕过一阵子会忘掉。就算只是忘掉细节也不好办啊，因为现在你再让我模仿着说，我也说不出来那些话了。”
乔元寺倚在沙发扶手上，笑声在胸膛里像一连串一连串水泡似的、“咕嘟嘟”地涌上来，她不得不使劲忍住，才能继续说话。
“说起来，你只能怪自己吧。”她歪着头，满足地叹了口气，说：“你不回来的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樱水岸双手撑在桌面上，仍旧维持着同一个姿态，直直地看着她。他的面色逐渐变得更白了，仿佛是雪雾落下后积成了他的皮肤，衬得眼角的嫣红愈发令人心颤。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微微张开时，似乎又忘了。他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慢慢摸了一遍自己的眼角，鼻尖，面颊和下唇，好像想通过手指触觉，找到那些血红痕迹。
“你不回来的话，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到时候就走了，我也不会去找你。谁叫你要回来？你回来，很可能就会发现我的不对劲……是你自己威胁我的啊，你说如果我变了，那你就要杀了我。”乔元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是不减笑意的：“连这个方法都是你告诉我的呢。我为了自保，你也能理解的吧？”
顿了顿，她玩着自己一绺头发，笑着说：“以后不用再流浪了，对你来说也是好事啊。再说……你又不吃亏。”
她这一句话才刚刚落下，就觉得眼前一花——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被撞碎了，细碎的玻璃片像冰晶一样被裹进风暴里，随着那人影一起打在她的身上。
乔元寺的头被“咚”地一下撞上了沙发，铁钳般的手指牢牢箍死了她的喉咙；几个眨眼间她气管中流淌的氧气就被切断了，血管在绝望中逐渐扩张，仍然得不到一丝丝的供养——她挣扎着试图推了几下，樱水岸的手纹丝不动。
他此刻做的事情，就好像是愤怒之下想要杀她一样，可是他静默得没有一丝杀气。
“你、你想杀我吗，”她这句破碎不成形的话，断断续续得很难听清楚，“你、你接下来……一个人……我想留下来，陪你……”
樱水岸还是听清楚了。他的手指的力量沉沉地在她气管上压了数秒，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正在一点点地松弛。
他低下头，黑发凌乱地垂落下来，和他的气息一起，像是一幕帘席似的将她笼住了，从世界之外切分了出去。血红正在慢慢流出他的眼角，让他看上去好像正在无意识地哭。
“这句话，也是你写在笔记本上的吧。”
的确是。
在受到感染之后，哪怕什么努力也不做，也有24小时的时间段，思想上是暂时还不会发生太大改变的。乔元寺当然要考虑，在他发现自己感染了之后会怎么样，自己——或者说，几天之前的自己会说些什么话，才能让樱水岸放过她一命。
“无所谓，我不在乎你现在说的话，是不是全部都是预先写好的台词。”他仍然像是一场酝酿中的风暴似的压在她的身上，只需要重新加一点力气，她的喉管就会碎掉。但是他不会的。
他这个人啊，是那种看起来很坚强、很强大、很游刃有余的人，但是实际上却会很快就接受、沉默地忍耐的类型。
樱水岸骤然松开了她，站直了身。
乔元寺拼命咳嗽起来，一半是真的难受，一半是装得难受，因为想让他对自己心生恻隐。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反正以后也是要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下去的，还何苦为难她，对不对？
她之所以一直没有摘下脸来，就是还不想吓着他，要让他现在仍对自己存着好感和幻想才行。以后嘛，以后他也会变的。
樱水岸从地上捡起T恤衫，一声不出地套上了，抬手将黑发拢向脑后，露出了那双嫣红似血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跟我去浴室。”
诶？这个命令，倒是乔元寺没想到的。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去浴室啊……她脑海里划过去了很多猜想，但是万万没想到樱水岸的第二个命令是：“坐进浴缸里去。”
现在只好照办了。
“你干什么？”乔元寺坐进去之后，才扭过头想要表现得可怜一点，手腕就被他一把拽了过去。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迅速用一只链条式的手铐将她的右手腕拷在了浴池的水龙头上。
“这也是我的特殊物品，你闲着没事大可以试着挣脱一下，看看你出不出得来。”樱水岸说话的时候，一眼都不看她，仿佛这只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必要程序。
“等一下，”乔元寺急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樱水岸一声也没吭，转头就出了浴室。“我不去上班，他们会来找我的！”她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仍旧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要把她丢在这里饿死吗？
从外面传来了樱水岸的脚步声——很重，都不像是他了——以及翻箱倒柜、东西落地的闷响。乔元寺是变形了，智力可没减，立刻明白了：他在找当时那些给她做恢复时用的书。
糟了，那些东西她没处理掉啊，乔元寺一边想，一边使劲拽了几下手腕——除了叫她自己疼得不行，那链条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完全掐灭了她的那一点点幻想。
浴室是她家隔音最好的地方了，外面又是一片绿化带，呼救也没人听得到，偏偏樱水岸居然连这一点都还记得！
“你已经感染得太多了哦，”焦躁之下，乔元寺又朝门外喊道，“没有用的，就算你能缓解变化的速度，你也——”
樱水岸高高瘦瘦的影子一步踩进门框里，截断了她的后半句话。他手上空空的，很可能是找到东西后，又都塞进了他的戒指里。
他走进来时，有一瞬间风吹开了他的刘海，血泪一闪而没。随即他蹲下身，从宽荡荡的T恤里扑卷起一股咸咸的、大海似的气息，叫乔元寺微微一怔。
“在这里等我，”他哑着声音说，没有看她，将手指轻轻插入了她的头发里。“如果需要救下这个世界，才能救回你，也可以。”

第1567章 笔记本上的声音
这可真是好笑了，乔元寺心想。
首先，她和这个世界都不需要被拯救，她不知道樱水岸在充什么英雄，为什么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其次，他难道还能把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恢复原状吗？抱着书，一个个地去敲人家门，像宣教的传教士一样把别人教育回来？
她被脑海中的画面逗得咯咯笑了几声，但笑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消失不见。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没那么好笑了，讪讪地坐回了浴缸里。
说起来，浴室还真是一个很适合囚禁人的地方。
她身下浴缸里铺了一张薄被充当垫子，晚上可以蜷起来睡觉；链子的长度又足以让她在需要的时候，迈步跨出浴缸，走到不远处的马桶上坐下；若是瓶装水喝完了，水池里的水也能用以维生。基本需要都能被照顾到，甚至要是愿意的话，她还能冲个澡。
她在浴室里翻来覆去、起起坐坐、敲墙踹管了两天之后——大概是两天，处于自然光线不佳、只能一直开灯的浴室里，很难判断具体过去了多久——乔元寺终于开始模模糊糊地思考起另一个问题了。
……为什么樱水岸不生她气，还要大费周章地救她？
可别说是对她有感情啊，她无动于衷地想。
他们二人相识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可能还不足一个月，说是为了她如何可就肉麻了——再说，世界上哪有什么真感情，不管同性异性，这种事情嘛，都是欲｜望罢了。
有时她想得烦躁了，就会将脸摘下来透透气。那看起来是一张很柔软的面皮，但如果伸手去掐它，就会发现它其实在弹性里还带着一股硬韧感；这样戴上去之后，它才能还原出面部骨骼的起伏。
乔元寺举起自己的脸，从浴室小小窗户里透下来的一小束天光，正好点透了她的脸皮，将它映成了朦胧一团肉色的光。
人脸本来就没有必要一直长在脑袋上，对不对，脸是干嘛的，不就是给人看的吗，那不需要给人看的时候还一直长着，又不透气，不就是给自己添麻烦吗？需要的时候戴上，不需要的时候拿下来，这多灵活？
乔元寺认为，这根本就是人类一个了不起的进化。
樱水岸给她准备的东西挺充足，除了食物饮水卫生纸，甚至连替换衣物、枕头之类的都不缺；在浴室里浑浑噩噩过了几天，除了无聊一点，乔元寺都开始习惯了浴室生活了——毕竟在那些寸土寸金的大城市里，很多人租的整个居住空间其实也就只有这么大。
这是变形人的又一大好处了：他们适应得特别快。
等着吧，樱水岸变形那天，他会知道自己帮了他一个大忙的。
只不过，当被囚禁的时间渐渐接近一个星期的时候，她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坏，几乎再也没有戴上脸的时候了——不夸张地说，假如她现在能用自己的牙撕开谁的皮肉泄愤，她一定毫不犹豫。
……樱水岸会不会赶不回来了？
他受到的感染不如自己在公园里遇袭时严重，如果什么也不干，大概两天以内会变形。如果他顽力抵抗，或许一周时间还能争取下来——问题在于，万一他在赶回来之前变形就完成了，那可糟糕了。
哪怕乔元寺自己现在都是变形人之一了，她也很清楚：指望一个变形人惦记着她、回来放她出去，那她恐怕就没有多少生路了。洗手台上摆着的那一堆食物总有吃完的时候，她要是想尽早从浴室里被放出去，还得靠那一个心中仍然记着她的樱水岸才行。
第十天，食物终于吃完了。
这期间里，乔元寺家门铃响过数次，大概是见她不去上班而来找她的同事；她在浴室里喊得嗓子都快撕裂开了，那几道门铃声仍然在半晌得不到回答之后停住了，房子里重归于沉寂。
第十四天，她虚弱得已经没有力气再骂了。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浴缸里，身体因为虚弱而软了下去，仿佛变成了一条快要流散开去的小河，连原本身下又硬又硌的池子都不觉得难受了。
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一阵昏睡一阵清醒、望着窗户天光而度过的；最后的那点力气，她用来把脸戴上了。
万一樱水岸回来了，她还得靠这副脸博取他的同情……
这是乔元寺在模模糊糊昏睡过去之前，脑海里浮起的最后一个念头。
连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当门口似乎响起了钥匙声的时候，竟然叫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望着白色瓷砖望了一会儿，才逐渐想起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等她清楚听见门被人推开后撞在墙上的那一声闷响，她登时又来了两分力气，从浴缸里撑起了半个身子。
门撞上墙后，似乎就没有再被关上了。
朝浴室径直走来的脚步声很慢，像是一步一步拖着走过来的。乔元寺抬头看看上方窗户，发现现在已是深夜了，黑漆漆的窗子外寂静得连一丝声息也没有。她朝门口转过头，全副精神都被那一步步慢慢拖来的脚步声给拽住了，松脱不得，越来越紧绷。
一个又高又单薄的黑衣人影，半垂着头走进了浴室里。
是樱水岸——还好，他终于回来放自己出去了，乔元寺登时松了口气。
他的头发散落下来，将他的面颊遮掩得隐隐约约，只是血红痕迹消失了，乍一看上去，就好像完全没有被感染过似的。樱水岸看了看一地狼籍的空包装纸，好像没有意识到食物已尽、她都饿得接近虚脱了，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慢慢走到浴缸旁边，在地垫上坐了下来。
乔元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怎么回事？他变形了吗？她有不少话想问，最想要的自然是食物；但是嘴巴张了张，却没能传递出一点声音。
“我离开你的第三个月时，”樱水岸低着头，也不知道是在看浴缸，还是在看她的肩膀。他声音很低，叫乔元寺听着有点儿困难：“在西南方一个叫吉德的小城里落了脚。我那时心想，这种小地方，可能变形还没有扩散过来，我可以有几天清净日子。”
回忆这个干什么，她已经快要饿昏过去了。
这份焦躁愤怒，似乎反而给乔元寺注入了几分精力——她又爬起来一些，靠在浴缸上，终于声音干哑地说出了话：“吃的……给我……”
樱水岸稍稍抬起了头。那双原本清透的眼睛里，现在就像起了雪雾，从一点点凝固的蓝变成了一团翻涌绞动的灰，望着乔元寺时怔怔地一片茫然，就像一时没有认出她是谁。
他肯定是已经受影响了，变形过程应该仍然正在进行中——能拖这么久还没完成，也着实令人吃惊，不知道他是怎么样才坚持下来的。
就跟没听见一样，樱水岸没有从戒指里拿吃的。与其说是他要故意饿着她，不如说他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乔元寺说了话。
回忆才开了个头，他的思绪就忽然断了，飘去了其他的地方；他悠悠地想了一会儿，忽然从接不上的地方开始继续说道：“你那个笔记本……我一直带在身上，看了好几次。”
嗯？
“那都是你想跟我说的话，只是你没来得及说出口。”他朝浴缸里伸出手，似乎想要碰一碰乔元寺的脸；但那只又薄又苍白的手只是越过了她的面颊，“哗啦”一响，乔元寺手腕上的链子顿时消失了。
“最后一点点的你把那些话写下来了。写下来一句，你就消失一点。你写完之后，这一个人，”他看着乔元寺说，“……她把你想说的话背了下来。我蛮高兴的，因为她至少将那些话以声音的形式说出来了一次。”
现在少了链子，她也跑不动了。乔元寺咳了两声，知道自己不把他的废话听完，恐怕是不会有东西吃的；她心中一丝感触也没有，为了人身安全着想，却还是尽量做出了一副悲戚戚的神色，吸了吸鼻子，说：“你……”
“气味太大了，是吧。”
樱水岸微微蜷起身子，肩膀松松地垂下来，将头抵在浴缸边上。他满头凌乱卷曲的黑发衬在白瓷上，仿佛在等待她伸手摸一摸似的。
乔元寺没伸手。
她怕自己沾一手血。
从正面看，樱水岸好像哪儿也没受伤，可是浴室里的血腥气已经浓得让人觉得呛鼻了。她抬起头，朝他身后张望了一眼。
地板上一条被拖拽进来的血河，扭曲着跟在樱水岸身后，好像那些大量的、被丢失的血，仍旧不甘心地在寻找返回他体内的路。

第1568章 Absence is presence
“……对不起，我失败了。”
在这句话落下之后，浴室里一时之间陷入了寂静，只有灯管里几乎细不可察的嗡嗡电流声，轻微得叫人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樱水岸低头伏在浴缸边上，有好几秒钟没再出声。比起十几天前，他瘦得又更厉害了；黑发下的脖子皮肤白薄得近似一张纸，颈骨一节一节微微凸起来，消失在黑色T恤微微撑开一线的领口里。
乔元寺没有抬起手碰他，但是扫了这么一眼，好像指尖已经摸到了他硬硬的骨节，让她忍不住蜷曲了几下手指。
“……我计划里每一步都实现了，尽管付出了比我想象中更大的代价。”
樱水岸的口齿仍然清晰，散乱含糊起来的只有他的思绪，不知道是因为感染，还是因为受伤——他似乎也没打算把话说得能让对面的人听明白，他只是想要说出来，因此思绪飘向哪，他就说什么。
“我的时间是借来的，不知道哪一天就要还回去。”他仍旧那样埋着头，明明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时却有点像小孩子，等着人向他张开手臂。“我……我并不介意我这一条命。一场早该结束还要拖拖拉拉，内容也叫人提不起劲的戏剧，大结局了是好事。”
他在说什么呢？乔元寺陡然莫名烦躁起来。
“不过，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付出代价走上去的，是一条死路。”
他低低地嗤了一声，自嘲似的说：“你知道末日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吗？它是一场无尽的嘲笑。你活着，你死了，你拼尽力气，你费尽心机，你一时得手，你全盘皆输……不管怎样，你都知道在很遥远的地方，嘲笑声在一直等待着，一有机会就响起来。”
他的声音微微轻颤着，是一种乔元寺至今为止还没听过的语气。她看了看樱水岸垂在浴缸里的手，几乎和瓷是同样的白，已经看不见一点血色了，尽管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浮凸着，显得那样竭力而无用。
“人也找到了，东西也拿到了，才发现我用命换来的东西，我不能用。”他慢慢呓语着，像是喝了酒一样。“不，准确来说……我可以用，但是有一个细微的出入，就决定了我用上它也没有意义。达不到我要的目的，救不了这个世界，所以救不了你。”
所以，他是身受重伤后，仍然支撑着一路回来——回来——回来干嘛呢？
难道回来看她啊？
这个答案实在令乔元寺无法理解，却是她唯一想得到的答案了。饥饿感不知何时退去了一大半，她居然攒起了足够的力气，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救我？”
她和这个世界都不需要被救，所以樱水岸说他失败了，她倒是不怎么往心里去；但她却确实已经被这个问题给纠缠了十几天，此时竟不加思索地脱口问了。
当樱水岸闻言微微一动，慢慢抬起头来的时候，仿佛连浴室里的空气都被搅动起了一层层血红。他伏在自己的胳膊上，歪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叹息似的说：“……过去了五个月啊，我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乔元寺忍不住问道。
“缺席即是存在。而且，再没有比缺席更强烈、更如影随形的存在方式了。”
樱水岸忽然笑了一笑，眼里的光和嘴角一齐柔软了，好像他忘了自己曾说过此刻眼前的乔元寺，和过去的乔元寺不是一个人，低声说：“你那时也是同一个感觉，对不对？”
乔元寺正要张口说“我听不懂”——却突然顿住了。这种明明很莫名其妙的话，她却发现她居然听得懂，居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有这么一个房间，始终保持着同样的恒常，不论晨昏轮转，四季更迭。”樱水岸闭上眼睛，喃喃地说：“……只需要走进来一个人，再走出去，不管多短暂，那么它从此就不是一个房间了。它变成了一个空房间。”
是的。
就是这样。
当日光照入窗帘，随时间流逝在地板上移转一圈，终于没入黑暗后，那以后就是一个没有日光的窗户了，而不是一个装着夜晚黑暗的窗户。
温暖、光洁、坚实的肌肤大面积地相触了一瞬，又蓦然分开，那以后就只是空空荡荡的皮肤而已，在独自贴上冰凉浴缸壁时微微颤栗。
缺席之后，就不会恢复原状了；缺席之后的时光，就变成了等待。
这些……似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淀在乔元寺记忆里的念头，她如今又一次回想了起来，有些纷乱细微之处，叫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回忆一场凌乱的梦。
在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之外，她还不免暗暗吃惊：没想到二人相隔这么远、这么久，却都产生了类似的感想。
不过，这跟她问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呢？乔元寺还是理解不了。
她原本等着樱水岸回答一句“因为我爱上了你”，或者“我觉得你应该怎么怎么活着，所以我来替你决定”之类的话——这些吧，都是她现在能理解的东西，甚至还可以根据这样的回答，来给自己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可是现在，乔元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那……那你说过，人找到了，是找到了什么人？”她理解不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能根据一些抓得住的东西发问，“你说拿到了东西，拿到的又是什么东西？”
樱水岸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划了过去，像是代替了手指——被他注视的时候，乔元寺忽然生出了一种异样感，但她形容不出来。
“我在那一个叫吉德的小城里落了脚，”结果樱水岸的讲述又从另一个没头没尾的地方开始了，“机缘巧合之间看到了一些当地的旧报纸和旧杂志。幸好这个世界里的资料讯息，都印在实物上得以保存下来……才叫我看见了。”
乔元寺这一次没有烦躁，也没有惦记着怎么翻出浴缸去找吃食，只是默默地听。
“一年以前，当地人之间开始流传起了一个流言，说本地陆续有人变成了面部变形的怪物，平时仍旧以正常人的模样，隐藏在那小城里生活。那流言越演越烈……在大半年前又渐渐消散了，就跟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在满室的血腥气中，樱水岸微微歪过头，就像没有受伤一样看着她说：“我找过，再没有找到过比这更早的记录。你明白它的意义吗？”
乔元寺愣愣地看着他。
“……我无意间找到了零号病人所在的地方啊。”

第1569章 乔元寺
……在话声消散之后，樱水岸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伏在浴缸边缘，一条手臂垂落在浴缸内，头颅歪歪地搭在自己的胳膊上。那一头凌乱的黑发，此刻看才发现原来染上了血，在白炽灯下闪烁着一绺绺湿漉漉的、卷曲的暗光。
乔元寺愣愣地望着他低垂的睫毛，等待着它下一次的轻颤。等待时，他刚才的讲述声在她头脑中一遍遍地重放——她还在下意识地，想要消化掉其内容。
很难想象，樱水岸只离开了短短的十几天，却做了这么多的事、走了这么多地方——可他讲述的时候，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语气平稳、口齿清楚，若是闭上眼睛忽视血腥气，听着简直没有受伤。
与此相反的，是他渐渐沉下去的身体。
他的身体给人感觉就像是一块坚冰，正在朝昏暗深邃的海底坠落，逐渐变得沉重、静寂、冷硬，越来越不像是一个活人。只有偶尔颤动一下的睫毛，才能叫人想起来这不是一具白石膏像。
“……我这样挺可笑的吧，丢了命，也没有救下你。”沉默了一会儿，他闭着眼睛说道：“即使知道你不在这儿了，我还是要爬回来死。”
在彻底陷入寂静之前，他最后哑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多年以后……你还会不会想起我。”
在这一句话以后，乔元寺等了足足十分钟，再也没有等来一个字、一次睫毛的颤抖。
她抬起手，犹豫了几次，终于落在了樱水岸的面颊上。很凉，不知道是在被夜晚和瓷砖流走了温度，还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唇角略泛青白，在手指抚过时微微地沙沙作响，若是还有明天，这里就该冒出胡茬了。
乔元寺低声叫了一句：“樱……樱水岸？”
这个名字一出口，就被挂进了死寂凝固的空气里，久久不散地压在人的耳朵神经上。她低头侧耳去等他的回应，但是一丝气息的声音都没等到。
连室外也寂静得令人恐惧。可能樱水岸的行动还是出了什么岔子，把这个世界变得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你还活着吗？”她问道。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好饿，家里还有东西吃吗？”
“喂？”
昏过去了吧。
乔元寺撑着浴缸另一侧，从里头慢慢爬了出来。她体力虚弱，又要小心避免碰着伏在浴缸上的樱水岸，因此简单一个翻越浴缸的动作，也叫她粗重地喘了一会儿气。
她扶着墙壁，想要一步步往浴室外走去，但她光着脚踩在冰冷滑腻的血红瓷砖上，才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就重重地摔倒在了樱水岸的血泊里。
乔元寺用沾得全是血的双手抹了一下脸，再爬起来时，浴室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血痕交错的面孔，就像是又感染了一次。痛倒不是很痛，就是没吃饭，有点冷。
客厅中大门一直敞开着，冷冷的夜风灌得房子里如坠冰窖。外面地板上的血都接近干涸了，深紫浓黑地浸透了木质纹理。
她好不容易才挪进了厨房。柜子里还有半盒过期的饼干，她连碎饼干渣都全部吃掉了。好几天没有进食了，胃刚一接触到食物，就沉重地绞痛起来；乔元寺在地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等痛意过去了、体力也稍稍恢复了，这才又站了起来。
……太可笑了吧。
她光脚走进客厅里，麻木地想道。自始至终，樱水岸都是一个人在头脑发热，自说自话地要救她，哪怕她根本不需要被救。他一个人走了，又在濒死前回来，自说自话地认为自己失败了——这都太可笑了吧。
在他的讲述中，他返回了吉德小城，花了七八天时间，找出了“零号病人”。那是世界上第一个完成了变形全过程的人，到现在仍旧好好地活着。然后，他追踪着自己得来的线索，拿命去换了一件他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在经过浴室的时候，乔元寺站住了，想了想，重新走了进去。
她知道，现在其实应该马上打电话报警，叫人来把樱水岸拖走，再打电话给学校，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工作……
不过，那些事情等一下再做也可以吧。
就当是哄哄他好了，照他的想法做一下……反正不管怎样，她又没有什么损失。
乔元寺走近樱水岸，将他垂落浴缸里的那一只手轻轻抬了起来。那只手白得令人胆寒，骨节冷硬得都开始发僵了；她试了几次，才终于将那只银戒指从他食指上褪了下来。
她走进客厅后，回头看了一眼浴室。
白炽灯“嗡嗡”的电流声中，浴室被洗成一片雪色惨白，唯独浴缸上沉沉地压着一个黑衣黑发、一动不动的人。他从领口中、从黑发下所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几乎快要和浴缸、白墙融成一色；瓷砖地面却被大片大片的血给刺穿了——整个浴室只剩下了三种颜色：雪白、漆黑，和血红。
乔元寺又浮起了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现在同时想做三件事：一是打电话报警，回归正常生活；二是走进厨房，将刀扎进自己小腹里；三是学着樱水岸的样子，旋转打开那一只银色戒指。
第一个不着急，而第二个选项让她非常迷惑，所以她最终只做了第三件事。
毕竟不是进化者，使用细节上有点没掌握好，“哗啦”一下从乔元寺手上掉下来了一堆各色物事，乒乒乓乓砸在地上，还差点伤了她的脚趾。里面有一把枪，幸亏掉下来时没有走火。
她将枪插在后腰里，跪坐在地板上，按照樱水岸的描述摸索寻找了一番。
【时间回溯】像是一个老式电话上拆下来的数字轮盘，还附带了一张不知道是谁写下来的使用说明，从泛黄的纸片上看，似乎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
“……拨打888－9242－000就可以用了？”
好像并不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去转，但是乔元寺怕出错，将使用说明来回看了两遍，还是决定了，一会儿要将那串数字一个个转出来才行。
使用这个物品，真的就可以回到过去任意一个时间点上吗？
太神奇了。
乔元寺都走到车前了，才想起自己没有穿鞋。她也没有回去穿鞋的打算，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弯腰朝车后座里看了一眼。
到此时此刻为止，“零号病人”仍然是活着的——活着，但是浑身上下都被捆缚得紧紧的，双目紧闭地躺在她的车后座上，暂时失去了意识。
乔元寺打开车门，将那个男人拖了出来，任他“咕咚”一声摔在地上；“零号病人”的头震得在地上弹跳几下，活像是卡通片的效果。
附近有一间屋子里亮起了灯，从窗帘后方走上来一个影子，正悄悄往她的方向看——乔元寺知道那是某个邻居，压根没往心里去。
“使用者可以挑一个目标人物（可以是他人或自己），以该人的时间线作为基准，回到过去的某一时间点上。持续时间仅有一分钟。”
使用说明上，是这么写的：“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时间基线属于他人的话，使用者必须抓住目标人物，才能和他一起回到他过去的时间点上。这也就要求，使用者在当时必须至少和目标人物处于同一个世界，才能使道具生效。不然使用者在那一分钟里，便会回到自己当时所在的世界里去，浪费了这宝贵的一分钟。”
就是这个原因吧。
樱水岸想做什么，她已经很清楚了，杀掉零号病人，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但是樱水岸无法回到世界末日之前的时间点上做出改变——因为他那个时候压根不在这个世界里。
他说，自己拼上了一条命而弄到手的物品，却因为一个小小的出入，导致他不能用了，还为“自己被命运捉弄”向她道歉……樱水岸太傻了吧。
他那时的确不在这个世界，但是她在呀。
那样自说自话地就把她刨出去了，是不是太可笑了。
在拨号之前，乔元寺打量了一下“零号病人”的脸。原来一切的源头就是长得这样子啊，平平无奇的一个中年男人。
她攥住了“零号病人”的肩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过去。夜空中响起了扑棱棱的拍打声，她也没有抬头去看；那只鸟烦得很，时不时就要飞来一趟的，她都习惯了。
【时间回溯】果然生效了。夜晚退成白日，白日退成夜晚，景物周转变换，世界像是一个被人往回拨了过去的转轮，乔元寺近乎麻木地意识到，自己的视野很快就已经全都模糊了。
她想象着自己家里，樱水岸重新站起来，血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回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在那里，他还不知道乔元寺是谁。
等世界恢复原状之后，末日就会变成从来没有发生过。所有因为末日才来到这里的进化者，自然都不会来了；那个活着的、将继续活下去的樱水岸，与浴室里的那一个樱水岸，自此成了两条现实和记忆的平行线。
而她和零号病人，就像是转轮里不管怎么跑、仍旧原地不动的仓鼠，当轮子停下来时，他们仍然在一处。
选取的时间点是零号病人在变形之前，所以【时间回溯】把乔元寺一起给带到了一年之前他所在的地方——那男人身上的绳子不见了，意识恢复了，刚刚在一张办公桌旁挂上了电话，抬起了头。这似乎是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世界地图。
仅有一分钟的时间啊，她想。
“你是谁？”那男人吃了一惊，高声喝问道，面孔微微一扭。
真是的，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乔元寺抬起枪口，将子弹送入了他的额头里。

第1570章 第三条路
当这段回忆结束时，手中的茶已经凉透了。
直到现在，屋一柳才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这间屋子。他的目光慢慢从客厅内一点点转了过去：摆着照片的书架，脚下褪色磨白的波斯地毯，餐桌旁半开的窗户……
它们身上仿佛都罩了一层三十六年的不真切的长梦，如今他再望去时，好像能看见它们陷入沉睡与停滞的那一天了。
屋一柳是被乔教授邀请来家的，此时却忽然生出了一种误闯入尘封祭庙的错觉，赶紧放下了手中茶杯——他生怕这只茶杯是樱水岸用过的，自己的指纹会把他的痕迹给遮蔽模糊掉。
老太太仍旧端坐在独属于她的祭庙里，双手拢在一起，那枚戒指在她松弛堆积的皮肤之间，露出了一点点银光。
“使用说明上说，改变了那一分钟发生的事情，也不代表后来的历史会按照使用者希望的那样去改变。很幸运的是，我们成功了。”乔教授微微一笑，说：“我后来换过工作，换过学校，但一直都住在这所房子里，平平常常地生活到了现在。”
“因为这里曾经……”
她似乎看出了屋一柳的心情，摇摇头。“在改变了历史之后，他从未踏足过这所房子。我意识到，他推开过的大门，他打开过的窗户，他坐过的餐桌，和他倚靠过的浴缸……他都没有亲手碰过。”
“世界恢复原状之后，我的变形也消失了。”乔教授慢慢靠在沙发上，望着客厅窗户——窗沿上，放了一个木制的鸟食盒。“我一开始以为，既然我的变形消失了，那么我的记忆也会消失……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记忆保留了下来，我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假如能选择的话，不知道她会选择忘掉吗？
屋一柳心中浮起这个问题，却没有问出口。沙发上的乔教授看起来单薄而干枯，仿佛被时间和风沙侵蚀已久，流逝了曾有的丰润、柔软和坚韧；任何关于过去的假设和提问，他都觉得是一种对她的折磨。
“现在看来，也不能说我把历史改变了。我们只是将变形世界推迟了三十六年……”乔教授忽然说道，“也许这个世界是注定了要迎来末日的，不论我们怎么挣扎。”
她哑声叹了口气。她年纪大了，说了这么多话以后，嗓音就像被烟熏得发枯：“我只是很高兴，没有让这个注定要结束的世界，连累掉他一条命。”
“教授，”屋一柳咽了一下嗓子，指着她手上的戒指问道：“那个……那个就是樱水岸的……”
老太太连睫毛也没有眨动一下，答道：“是啊。我当时穿在身上的衣服，拿在手里的东西，都跟我的记忆一起保留下来了。或许在他看来，是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丢了个戒指吧？”
说到最后，她忽然一笑——好像三十六年时光都被一瞬间抹掉了，她变成了一个刚刚捉弄了樱水岸一下的年轻女孩。
“那么，他留在里面的东西……”换作是谁，恐怕现在都不能不激动了，屋一柳浑身发热，颤声问道：“教授，你说【时间回溯】每24年可以用一次，现在过了啊！我们虽然不是进化者，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可是如果我们花工夫去找这一次的‘零号病人’，那——”
“不行了。”乔教授好像早就知道他有这么一说，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这些东西，都是只存在于末日世界中的特殊物品。在这个世界恢复原状之后，它们也都陆续失去了效用……现在我连戒指都打不开了。”
屋一柳张开嘴巴，愣愣地看着她——或许是他实在拒绝相信，乔教授的声音在进入耳膜之后过了许久，才终于慢慢变成了他能理解的内容。
“那、那，”他一时间难以接受，问道：“现在世界又结束了，再给它们一点时间，或许这个戒指又可以……”
“或许可以，”乔教授的神色看起来还是很平静——就好像在讲述完过去的经历之后，又有一部分她自己留在旧日里了，不会再出来了。“或许不可以。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问题，A的消失会导致B的消失，但不能从这一点中推导出，A的出现肯定也会导致B的出现。”
唯一获救的可能性也被掐灭了。
屋一柳真不知道，乔教授是怎么才保持得这样平静；他一想到外头那个衰变、退行、恶化的世界，简直恨不得自己从没出生过才好，这样就不必面对它了——他才二十一岁，别说在变形人中过完余生了，他能不能平安度过这个月都是未知数。
怪不得那个公园里的男上班族会选择出卖其他正常人……只要有任何办法能减轻一点这种压力和绝望，恐怕都会有人不顾后果去做的。
“教授，”
屋一柳现在多少体会到了一点当初金妍的心态——乔教授就是这个荒谬世界上唯一一点真实、稳定的东西了，他在老太太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还在爬的婴儿，要寻求大人的腿脚作倚靠。“那你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才好？”
老太太一时没说话，只是慢慢转动着手上的戒指。
“我、我甚至不可能像你当初一样，假装自己也变形了。”
屋一柳越往深处想，越觉得自己好像在往深渊里一点点地跌下去、爬不上来了：“李伯斯已经知道我没有变形了，我……我连躲都没有地方躲，他们现在一定都在捕猎我。我家里人也都变形了，我除了这儿，甚至都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还有很多计划，我想要好好活着。教授，拜托你了，就算是白费劲也好，和我一起去找这一次的零号病人——”
乔教授微微地歪了歪头，一绺花白的散乱卷发滑下了耳边。她脸上划过去了一闪即逝的某种神色，令屋一柳猛地闭上了嘴。
“你如果想要恢复平常的生活，是可以的啊。”老太太平静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变形之后的生活，仍旧能满足一个人的基本要求。”
屋一柳怔怔地看着她。
“你想读书、工作、成家，都没有问题。世界的每一点点衰退，你都毫无所察，并会在第一时间就适应了这一点点恶化——毕竟它只有一点点。这个世界太大了，哪怕每天都被蚕食掉一小块，也足以延续你一生的时间。当然，你的下一代就不会有这么好运气了。”
在无知无觉中，慢慢地随着一个恶化衰退的世界一起恶化衰退下去……屋一柳打了个战。他难以想象自己有一天也会逻辑混乱、语法不通、思维散碎——他不是害怕，他是觉得有点恶心。
“我并不批判这种选择。”乔教授望着自己的戒指说，“在这个世界里，‘正常人’是他们，是变形人们，我们才是不正常的少数。做一个终其一生都站在门栏外的不正常人，是很痛苦的事，而避免痛苦是生物本能。能够浑浑噩噩地活着，未必不是一种运气。”
屋一柳从没有把“成为变形人”当成过一个选项来考虑过，他甚至怀疑，乔教授是不是在试探他。毕竟如果他决定成为变形人的话，那乔教授本身也就暴露了——
“至于我嘛，我已经活够年岁了。”乔教授似乎对这个年轻学生脑海里的想法都一清二楚，笑着说道：“我这一生的终章早就结束了。那以后的时间，每一天都是我借来的，现在看来，我借来的时间也要到头了。所以你不必考虑我，你要是决定了，只管去做。”
“不，”屋一柳想都没想，这个字就出了口。“要是我被抓住了，我被感染了，那么我没办法。但是只要我还能挣扎一天，我就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乔教授对这个回答似乎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是不是……会主动屈服顺遂的人，本来也不可能一直坚持着不变形？这是一个屋一柳没法验证的问题了。
“你不愿意成为他们一员，也不可能躲躲藏藏地生活一辈子。”乔教授总结似的说，“但这不代表，你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
屋一柳猛地抬起了头。刚才从老太太脸上一闪而逝的神情，此刻又像雾气一样慢慢浮了起来。
“你可以想办法成为进化者，从此脱离这个世界。”

第1571章 成为进化者的办法
屋一柳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乔教授脸上浮现出的神色，到底是什么意味。在那一刻，在他还是一个寻求大人安慰和指导的孩子时，他只是隐隐有一些莫名的心惊，很快又消散了。
其实他根本还不太明白“进化者”三个字，到底包含了多少分量。但这重要吗？既然他不可能忍受留在这儿的人生，那他只要知道“进化者”是逃离这个世界的一个窗口就够了。
屋一柳的全副心思都集中在了老太太的话上，问道：“变……变成进化者？可是你和樱——”
尽管心切，他还是顿住了话头。在乔教授的面前，就这么轻率地将那人的名字吐出来，好像樱水岸只是一个数据参考，一个讯息来源，令他很不舒服——就像是为了到达目的地，穿着粗重靴子、肆无忌惮踩进了野花原里。
乔教授却没有介意，点了点头，说：“对，我们是讨论过。因为这个世界多多少少还算是正常运转着的，导致了不会产生本地的进化者。”
那……那不就是说……
大概是察觉了他的神色，老太太苦笑了一下。
“看来你也想到了。我们这个世界迎来的，是一场逐渐腐烂的慢性末日。像樱水岸的家乡世界，在一夕之间就颠覆了；可是我们世界里，几个月过去了，终结也不过才刚刚开始……等它恶化成无法生存的人间地狱时，可能需要几十年。”
“我坚持不到那个时候的。”屋一柳说，“教授，你肯定有想法吧？”
乔教授既然说了这是第三条路，那么应该有实现的可能性。
在回答之前，老太太停顿了几秒钟。她的目光漂远了，面容虽然是松弛的，双手却绞得很紧，似乎正在心中反复掂量权衡着某个念头；在沉默地想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开了口。
“我们虽然还不知道，究竟第一个变形人是哪一天出现的，全球性散播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至少我们能肯定，这场慢性末日已经开始几个月了。这就意味着，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传送过来的进化者了。”
屋一柳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正与那些似乎神通广大、超出想象的超人类，呼吸着同一个地方的空气。如果那个从来没有见过乔教授的樱水岸，三十六年后又被传送来了的话……
不过，樱水岸也说过，末日世界的数量万万千千，近乎无穷；仅靠随机传送，他在连续两次时间线中都传送到这儿来的可能性确实太低了，低得简直不值得去考虑。
乔教授刚才是因为想到了这一个可能性吗？即使再低的可能性，只要有那么一丝丝，对她来讲或许都太难以承受了吧。
老太太的声音将屋一柳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假如你能设法找到进化者，设法寻求他们的帮助，以他们的手段来说，或许有办法可以帮助你进化。”
她面色平淡地继续说道：“当年樱水岸没有这种手段，我也没有要求过。后来时机错失了，所以变成进化者对我来说，始终不是一个选项。但是，你的情况不同，你完全可以尝试一下。毕竟你了解这个世界的讯息……你对进化者来说，有值得与之作交易的价值。”
这几句话就像是直直坠入湖面的陨石，在屋一柳心中霎时间激起了水柱冲天般的强烈失望——他差点没有控制住自己，让失望从脸上流露出来。
只有这样？
他连进化者什么样、上哪找他们都不知道，更遑论要一个个地找下去，直到出现了愿意帮助自己、又有能力帮助自己的进化者为止。这条路成功的可能性，和等待银戒指恢复效用的可能性，简直是一样的虚无缥缈。
他当然知道这并非乔教授的错——她已经挽救过世界一次了，屋一柳本人与世界上其他的不知多少人，之所以今日能存在，恐怕都是托了乔教授之福。只是屋一柳还年轻，一时之间实在无法排解自己可能终究无救的绝望，手指都死死扣在了沙发布料里，哑声说：“只……只是这样？”
乔教授轻轻揉了一下眉心，又疲惫灰白了几分，让人感到她确实是一个已近七十的老太太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与其说屋一柳是在抱怨，不如说他的语气更接近恳求：“我要找多少个进化者，才能碰上一个能打救我的人？况且，救我还是不救我，完全掌握在未知的人手中，这……”
乔教授将薄唇抿成一线，似乎想要摇摇头，又忍住了。
屋一柳看着她，忽然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感觉。老太太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就像是有一些话正准备冲破她的屏障，冲出她的嘴巴；她能做的唯一抵抗，只有紧紧抿住嘴唇。
乔教授有什么话，是想说又不能说的吗？
“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或许要好走一些。樱水岸告诉过我，这种平静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在大海里漂流的人忽然漂到了一个岛上，他们都会很珍惜这一段可以休养喘息的时间。”
乔教授再开口时，很明显已经换了一个话题：“可是他们与我们对于‘平静’的定义不大一样。根据我的经验来看，因为他们脱离社会已久，一些目无法纪、破坏秩序的行为是少不了的……我建议，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
屋一柳怔怔地听着。
“我在发现世界又一次踏上老路之后，刚开始感到……很失望。这段时间，以前的回忆总是时不时就浮出来……自从看见第一个变形人之后，我一直在搜集可疑的新闻报道，这样能帮助我分心。”
乔教授的微笑似乎有点吃力，低声说：“如今有了网络和个人电脑，查找资讯确实比以前方便多了。我们从这些新闻找出进化者犯案，就能定位出他们活动的范围。接下来，你靠他们离开的可能性就增加了……”
“进化者犯案”这几个字，一下触动了屋一柳——他吸了口凉气，忽然想到乔教授刚才强压下去的话是什么了。
如果只是任这个世界慢慢恶化衰退，可能要几十年才能到达催生出进化者的地步；但是，加上进化者这一个不定时炸弹的话呢？他们是有能力、有手段，将这个世界的恶化程度大幅加速的——只要他们愿意去做，这里在数天之内，就可以变成一个标准的末日世界。
怪不得乔教授刚才欲言又止，想说而不愿意说。
等待一个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自己死掉，与看见绝症患者后为了给他痛快而捅他一刀，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
不过……进化者们自己，也不会甘愿摧毁这个“休养胜地”的吧？
见他有半晌没说话；老太太年纪虽然大了，但心智敏锐得却叫人吃惊——她抬眼稍稍一扫，似乎已经明白了这个年轻学生脑海中席卷过去的风暴。“你也想到了吧……只要世界终结得快一点，你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屋一柳僵硬地点点头，但过了一会儿，她才打破了寂静。
“既然你想到了，我也就不必避开它不说了。过去三十六年，我没有一天是可以自在呼吸的。”
她垂着眼睛，望着双手，轻声说：“我有时会奇怪，为什么其他人的呼吸这么通畅。这个世界明明是被人为地从无数末日世界中切分了出去……就像是被一个玻璃罩子单独罩着，保护起来了。每每想到我是被关在千万个末日世界之外的一个玻璃罩子里，我就感到无法呼吸。”
屋一柳咬着嘴唇没出声。
“如今罩子裂开了一条缝，我也算是生存在千万末日世界之中了……我才终于感到被掐住的气管里，重新有了空气流通。我与外面的世界，终于又一次有了接触，我终于不是远远地、隔着玻璃往外望了……”乔教授似乎很疲倦，继续说道：“只是我老了，而这样还不够。”
他知道，乔教授接下来的话，恐怕将会十分惊人——因为她脸上又一次浮起了那种叫人难以形容的神色。
“在我的生命尾端，我实在是很想看一次他眼中的世界。那种异能、副本、物品、冒险、奇遇、危险……都像花火一样在夜空中绚烂爆发的世界。这或许是我余生之中，所能走到的离他最近的地方了。”
“我啊，为这个注定要变形的世界付出了一生……最后我想任性一下，向这个世界讨回一点属于我的东西。”
屋一柳即使从未亲身体验过这样的情绪，依旧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乔教授还有这样的一面——他忽然意识到，在乔教授的讲述里，当年那个连一张超速罚单都没拿过的大学女教员，在关键时刻却能无动于衷地枪杀一个大活人。
“在我搜集新闻讯息的这段时间里，我渐渐从各路碎片般的信息中，察觉到了一件事。”
乔教授眼皮轻合着，说：“当然，我不能确保我的分析预测完全准确……有可能我错得非常离谱。但假如我猜对了的话，比起找一个肯救你的进化者来说，让进化者们联起手来加速终结这个世界，恐怕更有可能。到那时，你应该很有希望直接进化……或许这就是我身为老师的直觉吧。”
假如自己没有想到的话……乔教授还会将这件事告诉他吗？
屋一柳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裤子布料，一时间脑中都空白了，好像什么都被驱散掉了，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鲜明的念头。
……乔元寺可以为了拯救一个人而拯救世界，乔元寺也可以为了靠近一个人而击沉世界。

第1572章 踏上目的未知之路
“对于加速这个世界的恶化，我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过……我毕竟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我自己一个人做不了了。我需要一个头脑清楚，又值得相信的人。所以，我需要你。”
“如果你不愿意亲手给它送葬，如果你还是想试试别的路，那么只靠我自己，是没法打破这个世界的。我只能继续往下熬着，期望有看见它死在我前头的一天。”
“当然，我也不会怪你。”
“所有的牌，都已经摆在桌面上了。你的决定，最终还是得你来做。”
在屋一柳走出乔教授家之后，老太太临走时的那一席话，还是会时不时地从他脑海中浮现起来。
经过昨天下午的谈话之后，他一整晚都没睡着。他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了一小会儿；反而是七十岁的乔教授没太受影响，仍旧按时起床、准备早餐，竟还是和往日一样出门上班去了。
他的软弱、混乱、矛盾，可能都被老太太瞧在眼里了。但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他头脑清楚，值得信任……真的是吗？
一个头脑清楚的人，会连变形人还算不算是人都不知道吗？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会忍不住生出“若是我也不知不觉变形了就好了”的念头吗？
原本十分钟一班的公交车，今天等了半小时也没来一辆。在变形人们“越来越不像话了”之类的骂骂咧咧中，屋一柳干脆走了。他的脸上贴了伪装，如今他被变形人吓着时也不至于流露出惊色了，因此走了一个小时，路上连一个朝他多看一眼的变形人都没有。
屋一柳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同学看见，这并不是因为学校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如果现在有一群变形人要围上来感染他，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提得起劲反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松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走得累了还是想得累了，屋一柳来到一家商店橱窗下，“咕咚”一声就在街上坐了下来，掏出了手机。路面很脏，似乎有好些天都没有清洁工打扫过了；坐在这儿像个乞丐似的，也会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可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妈，”他对着视频通话里那一张实在叫人无法辨认出来是谁的脸，叫了一声：“你把我爸也叫来吧。”
那张即使勉强也不可以算是脸的东西，扭曲弯转了一下，可能是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牵着底下的身子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爸那张与记忆中完全一致的脸出现在了屋一柳手机屏幕上。
……是已经完全变形了吧。这么快，就到达可以将脸摘下来的最终形态了？
屋一柳轻轻抹了一下自己干涩酸胀的眼睛。他不知道这场对话要怎么进行，他只是突然抑制不住地想再看看父母而已。
“什么事？又是要钱。”还没坐好，他爸就下了结论。
“你小长假回不回家呀？”难以辨认的脸问道。
“也不知道你一天天都在干什么……你怎么不上课，你现在在哪里呢？”他爸似乎觉出了不对，凑近镜头仔细看他身后的背景。
“问你话呢，回不回家？”妈妈的声音问道。
屏幕上从那一团扭曲混乱的、所谓的脸中央，忽然打开了一个拇指大的小小黑洞，黑洞里隐约长着那一张他妈妈过去的面孔，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从极深的地方求救。“你哑巴了啊？”
屋一柳突然切断了通讯。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它收到了又一次通话请求，任它一直响着，直到对方挂断。从妈妈的手机号发来了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信号断了？”几个字，大概没觉得出了什么大事。
以前在了解“忒修斯之船悖论”时，屋一柳认为，全部换过材料之后的忒修斯之船仍旧是同一艘船；现在他却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的根据是什么了。
现在再回头想，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最后一次听见妈妈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那时说了什么？屋一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返回去再听一次。一直很有自信、很能干的妈妈，在开始变形的时候，有没有迷茫过？有没有害怕过？
在远处的爸妈逐渐沉沦消失的时候，他当时又在干什么呢，是热衷于和电话那一头悄悄变形的女同学聊天，还是在到处找某部电影的盗版资源？
“你干什么的？”商店玻璃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个女性的声音就像有满腔仇恨要发泄一样，机关枪似的冲他喝道：“你坐我们橱窗前干什么，你挡我生意了你知不知道？晦不晦气啊，你要饭不好在我这里要的哦，走远点走远点！”
屋一柳站起身，拍拍身上，看了看门后的女人。她的眼角、嘴角都长长地、尖尖地往下勾着，简直像是夸张漫画中的角色；眼角一路垂到了腮帮，嘴角将整个下巴都划分开了。
“我要买东西的，”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了玻璃门。那女人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即使变了形也挡不住她的狐疑：“你？这里是女装店，没有你穿的衣服。”
不仅是女装店，还是一家几乎没有生意的女装店，和这条街上其他的店铺一样萧条。这种情况下，要拒绝他的生意就更难了吧。
“我知道，”屋一柳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没让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太久。乔教授给他找了更适合伪装的化妆工具，但也架不住近距离地仔细看。“我买给女朋友的。”
变形女店主狐疑着不说话了，显然又不甘心让他走，又不放心他进来，所以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他穿得不像个流浪汉，但是这仍旧不能免去他是小偷的嫌疑。
屋一柳随便抽出几件衣服看了看，连价格样子也没看清，就拿了两条裙子递给她说：“这两件帮我包起来。”
那些长长的、尖尖的线条，腾地向上一勾，几乎不受限制一样，迅速割裂了女店主的额头和太阳穴——整张脸都被往上提起来的眼角嘴角给切成了几大块，显得她额角那块高高的血肿更清楚了。
“你额头怎么了？”他随着女店主走到收银台前时，装作还在考虑旁边一件衣服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女店主伸手摸了摸那块血肿。
“晦气死了，”她一开始抱怨就停不下来了，“就前天嘛，有个奇奇怪怪的女的，走进来就乱翻衣服，诶呀价格都不看一眼的，喜欢的就拿，我还以为来了大买卖，你可不知道，在她肩上摞了那么高！”
她比了比，确实很高，看那厚度至少几十件。
“结果呢，她抱着那一大摞衣服居然转身就要走！就要出去！诶呀你敢不敢信嘛，这个社会哦真是乱得去的了，我当下就大吼了她一句，那个女的转身看着我，那个眼神疯颠得很了，我看脑子八成不正常了，我听说疯子力气都很大的……”
连这种平常的讲述，都需要屋一柳给她给重新引回轨道：“她转身了，然后呢？”
“你以为她说什么嘛，她居然给老子说，‘你拿这些衣服换一条命，多便宜呀’，便宜你个腿子哦，我哪怕这个了，我扑上去就抓她……那个疯子力气大得很，”女店主越说越气，眼角和嘴角的长长线条已经快要控制不住了，“给我摔成这个样子，我都没看清怎么回事，被抢了好多衣服！”
屋一柳假装啧啧几声作出了同情的样子。“报警了吗？”
“报了有个屁用，来一趟就走了，说衣服也没有好多钱，上哪找人。我说我监控里有她样子噻，他们问我，我知不知道那女的名字，都不知道是谁怎么找？有个样子又怎样，走出去就不见了——”
屋一柳早已快忍不住了，登时打断了她：“有监控？能给我看看吗？”
他生怕对方出于天知道什么原因不肯，又补充了一句：“我表哥是警队的。”
也不知道衣服和表哥哪个起了作用，很快，屋一柳在就监控屏幕上首次看见了进化者。
乔教授对进化者的嗅觉，实在太灵敏了：她竟然能从本地网站上一条简单愤怒的回复中，就将这个进化者定了位。
原来进化者是这样的……她在行动间支配身体的方式，与普通人实在不一样：就好像每一步都是划在水上的，又轻又疾，仿佛一踮脚就能高高弹起。当然，变形人应该体察不出这种细微之处——就像是他们无法体会幽微纤毫之情一样，他们只能理解粗糙、简陋的划分。
“也不光是我这一家，听说上个星期附近还有几家店，都被她光顾过了！”
也就是说……她的据点就在这附近吧。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是从进化者犯案的时间分布上来看，她留在附近的可能性比较大——希望他还来得及。
屋一柳对着屏幕照了几张相，用乔教授给他的卡付了钱，拎着袋子出去后，在街角将衣服给扔了。看来接下来几天，他的任务就是要在附近打听这个进化者了。
他举着手机，在附近一家店一家店、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过去，为了让人张嘴，还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等夜幕初临时，全无所获的屋一柳终于忍不住疲累，在一家挂着霓虹灯的小旅馆门口台阶上跌坐了下来。
或许那进化者收集了物资之后早已走了……
有人从身后敲了敲他的肩膀。
“听说你在找我啊？”

第1573章 过去三个月里，他们风平浪静
“煎……煎饼屋。”
进化者……原来是这样的啊。
他曾经以为，进化者就是身手强、运动能力高、有许多奇怪道具的“升级版人类”——原来不是的。当一头野狼在一只家兔身后低下头时，令它恐惧的并非死亡，而是冥冥中注定了一切的、无法反抗的、规则与命运的力量。
屋一柳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说清楚，勉力又问了一次：“是……是煎饼屋吧？”
身后的进化者静默了一会儿，忽然“扑哧”一笑——刚才那种仿佛被深海压住呼吸的感觉，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诶，你反应倒是挺快的，连我一时都没转过来这个弯。”那女声笑意吟吟地说，“来，说说看吧，怎么猜到的？”
这么快就承认了……难道那种气势是有意放出来震慑他的吗？
屋一柳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没敢多想，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他在最短时间内“抓”住这个进化者，否则她一旦走了，世界之大，他可能再也没有第二次见到进化者的机会了。
“首先，我今天交谈的每一个人，都是变形程度根本无法伪装的变形人。其次，我在打听你行踪的时候，只去了附近的住家和店铺里问，没有在马路上见人就问……所以，你既不是我打听的对象之一，也不太可能是在我打听你行踪的时候，恰好在旁边听见的。”
屋一柳结结巴巴地说：“那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打听你？对你而言，我应该只是马路上成百上千、来来往往的普通人之一，即使我们擦肩而过，你也不会意识到我的不同之处，因为我没有作出任何招人眼目的事——我也不敢，毕竟我自己没有变形。那你是怎么留意到我的存在的呢？从哪里留意到的呢？”
身后的进化者仍旧一声未出。假如不是她刚才说了话，屋一柳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早已走了。
“知道我在找你的，除了我，就只有那些我打听过的人了。假如其中一个人，实际上与你有关系，将我的行动报告给你了，那就很好解释了……我之所以会这样猜测，是因为我问过的煎饼屋老板，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问我的问题，比我问他的还多、还详细的人。”
“他可能只是好奇呀。”她问道。
“一般人只是会好奇，我为什么要找图中女性，我们是什么关系之类的吧？他对于这种八卦不怎么在乎，作为一个变形人，反而很关心我接下来要去哪里，为什么？他明明没有关心的理由，却向我确认了两次，我接下来是不是肯定会往这个方向走。”
屋一柳吸了口气，接着说：“都这么晚了……我原本还以为，我今天找不到你了。”
身后那女性进化者动了——他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从他的余光里，有人在身旁台阶上坐了下来，一双线条匀称有力、裹在牛仔裤里的双腿伸直出去，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短靴。即使对方散去了那种迫人气势，他还是不敢说话了。
她像个小孩子似的伏下腰，伸头来瞧屋一柳。
那张只在监控屏幕上看过的模糊面孔，此时终于清晰起来了：她生了个尖尖的、杏仁似的小巧下巴，配了一大捧蓬云似的卷发，一双乌黑清亮的眼仁，浸在牛奶巧克力似的棕色皮肤中，看着总叫人想起某种甜点。
……他刚才就是被这个长得和甜点一样的女孩吓到了？
屋一柳鼓起勇气，也转过头去，对质似的问道：“你已经把煎饼屋老板变成了你的眼线？还是手下？”
“你这不是已经猜到了嘛。”她耸耸肩，搭在肩头上的牛仔衣往下一滑，她伸手捞了回来。“你头脑还挺清楚的，心思又细致，不过可惜啊，你这个结论虽然对了，但也只是碰巧罢了。”
“为什么？”
“你觉得脸部出现无法伪装的变形的人，就不可能是进化者了吗？”她若无其事地一笑，“也有进化者是看不出变形的呀。至于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对我们来说也是很平常的事了。”
屋一柳差点原地跳起来。一个困扰了他和乔教授许久的疑点，想不到在这儿，被补上了答案中缺失的那一块，他结结巴巴地说：“等——等一下，那就是说——”
那长得跟巧克力点心似的女孩装模作样地抬起手腕，看了看空荡荡不存在的腕表，说：“我看看时间啊……哦，我来这儿快九个月了，那些看不出变形的进化者，应该也早就开始变形了吧。”
她的幽默感很冷啊，屋一柳浮起了这个念头。不，这不重要；她说自己来了快九个月，变形出现的时间显然没有这么久。根据他们的签证种类，这说明她是在世界末日之前六个月到达的——原来变形是从三个月之前开始的。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能扛得住老家辐射的人，去了一个毒气世界，未必就能对毒素免疫啊。”
这一点，是连乔教授都没提过的。
“但是……那只是因为我掌握的讯息还不足。”屋一柳紧紧握着双手，说：“总而言之，我想我已经证明了自己吧？我脑子不慢，我知道关于进化者和变形人的事，我——我对你是有价值的。”
“虽然你是蛮聪明的，可是没有你，我这几个月也过得蛮好的啊。”她向身后台阶上靠去，面容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声音还在继续说：“我不需要你，你就没有价值。”
“你需要的。”
屋一柳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慢慢说道：“不止是你……所有进化者，都需要我。只不过，你们现在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那双黑短靴忽然互相打了两下鞋尖，好像来了兴趣。“为什么我们需要你？”
屋一柳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望着她伸出了一只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屋一柳。”
那女孩垂下又黑又卷的浓睫毛，看了看他的手，好像那是从路边伸出来的一截树枝，她没有主动凑上去挨一下刮的兴趣。“我是麦隆，”她说，双手仍旧搭在台阶上。
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真名字——屋一柳刚想到这儿，却见她一歪头笑起来，说：“哇，我都好久没和一个普通人交换过名字了。”
“你不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多吗？”他问道。
麦隆仰头笑了一下，太妃糖色的光洁脖颈上，套了一圈细细的奶白项带。
“你如果像我一样，在末日世界里活了这么多年，你也不会对这种事感到奇怪的。形形色色的世界，参差万千的人类，演变无穷的故事……在我不知道的世界角落，天知道有什么难以置信、超出想象的事正在上演。连这也要少见多怪，那我早累死了。”
屋一柳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了坐在她的祭庙中，低头喝茶的乔教授。
“况且我认为，”麦隆的谈兴上来了，继续说：“生活在末日世界中，最忌讳的，就是以一个连正确与否都不知道的认知框架，去套面前的世界。不能接受世态人情的差异姿态，自己觉得不可能就去抗拒的人，太僵硬了，怎么活下去啊。”
太好了，她是一个心态开放的人……他真的很幸运，能在计划之初就遇见这样的进化者。
人嘛，就是通过交流熟悉起来的。屋一柳立刻像聊天似的接了一句：“有道理啊。对了，你说很多年？你看起来好像和我差不多大……”
“我42岁了，”麦隆轻轻松松地说，“不过可别以你们普通人的四十年，来衡量我的人生经历啊。”
居然只比他妈妈小三岁？屋一柳忍下惊奇，想了想，说：“那你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行啊，”麦隆好说话，却不好糊弄，“反正你用一个钩子把我的胃口钓起来了，你肯定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不过我说啊，你明知道我一伸手就能压死你，你还敢来这一套，你的胆子好肥。”
屋一柳不敢说自己刚才都快哭了。好在麦隆长得没有丝毫威胁性，才让他多多少少鼓起了勇气，按照计划往下走的。
“首先是……这个世界里，真的无法产生本地进化者吗？”
他原本都做好准备要给麦隆作一番解释了，没想到她干脆利落地一口答道：“不能。”
也对，这是当初樱水岸不到一个星期就发现了的事，她都来了九个月了。
“是因为没有像末日世界那么混乱危险吧？”屋一柳见她又点了点头，问道：“那么……你们进化者，有可以帮助普通人进化的手段吗？”
麦隆迅速捕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睫毛一抬，黑眼仁幽幽地泛着亮泽。“你想进化？”
他想进化吗？
他对进化者的了解虽然不多，基础的认识却有：那是一个不断轮回分离、漂泊无定、出生入死的人生。与这样的未来相比，只要变了形，就有一个安稳静好，岁月如常的生活……只是需要不断一步步后退而已。
他知道，换一百个、一千个人来，恐怕也不会有另一个与他做出相同选择的人了。
“我不想，但我必须进化。”
麦隆“哦”了一声——屋一柳这样认真严肃，近乎沉重的宣告，对她来说好像完全是树上的鸟叫了一声。
“怎么讲呢，”过了几秒，她似乎也觉得自己态度过于轻飘飘，补了一句，“我听说有的进化者办到过，但我不行，我也不知道谁行。祝你好运吧，反正我看这个世界离恶化到极致的地步，应该还有一阵子，你还年轻，有时间等。”
话说完，麦隆已经站起了身，拍了拍灰：“嗯，偶尔和本地人来一次这样的交流，也是挺有意思的……”
屋一柳也急忙跟着跳了起来，说：“等等，我刚才没有骗你！是真的，我知道所有进化者都需要知道的讯息——”
“嗯？”
“你虽然了解进化者，但你还不够了解变形人，”他急急地说，生怕说慢了，麦隆就会一眨眼消失不见：“一，在人变形之后，记忆仍然无损；二，在面对外部非变形人时，变形人是有高度组织性的！”
麦隆怔了怔。
在二人见面以来第一次，她的面色严峻了起来。她显然脑子也很快，迅速就将几个碎片拼在了一起，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的变形人，其实已经知道进化者的存在了？”

第1574章 兔子给狼的下一步
“假如一个正常人被感染、变了形，他就会把他知道的其他正常人，主动向变形人们供出来……因为他的记忆完好，这一点不是问题。所以，只要有一个进化者变形了，那么进化者的存在，对于变形人来说就不再是一个秘密了。”
这个房间的四面墙壁，都保留了原始红砖风貌。头顶低矮的天花板漆成了白色，三个垂下来的黄灯泡，成了这个陌生地下室的唯一光源，将房间里填满了昏黄的光。
不管往哪个方向望去，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屋一柳。有的极大、颜色极浅；有的细细的，往上飞挑；有的眼周泛着青黑，好像脸上深挖了两个洞。
他被这么多的眼睛围在中央，好像是培养箱里的一只小虫子，眼睛的主人们都正在仔细慎切地瞧着他，分析着他的一举一动，好像在衡量着是否需要将他处死抛弃。
换作一个月之前，屋一柳绝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时候：至少十来个进化者环绕了房间一圈，高高矮矮、或站或坐，都在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
为了能够融入这个正常运转的世界，他们已经打扮得尽量入乡随俗了。只是当他一眼扫去时，他依旧很难说得上来每个人的相貌如何——因为每一个进化者，都仿佛是浓墨重彩的一道重重笔触，强烈、古怪、异样、响亮，不由分说地压在视网膜上。
他们彼此气质各不相同，存在感却都分量十足；不过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连一点存在感都不露——这一点，屋一柳在刚进屋不久就意识到了。
当他刚刚走进屋子里坐下时，这房间里好像才不过四五个人；随着他说得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多的人仿佛是从黑暗中浮了起来，走入了灯光下一般——但是实际上，光一直亮着，门一直关着。
那些他感觉是后来才浮现起来的人物，其实早就坐在那儿了，直到他们愿意让屋一柳看见时，屋一柳才看见了他们。
……麦隆找来的人不仅多，看来也都很厉害啊。
一个嘴唇上光泽滋润、粘了许多雪白颗粒的女人，闻言笑了一笑说：“原来是这样。那不难，只要我们找出一个变了形的进化者，就能证明这个小兄弟的诚意了。”
她说话不多，但仅仅几次发言下来，屋一柳已经尤其对她生出了好感。
他对那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从我之前的经历里，你们也知道，变形人与非变形人是不能和平共存的。他们希望能把一切正常人都感染成变形人……进化者也不例外。”
为了能够争取到进化者的同盟，他将自己的经历、乔教授的经历，尽管知道它们有多匪夷所思，还是全部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了。
乔教授也清楚这是必要的一步；只不过她自己却不愿意露面亲自来讲——屋一柳还是初次听见乔教授忽然惊慌失措起来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在害怕他们可能代表的意味。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感染我们好了，”角落里一个男人闻言挑衅似的笑了一声。“反正变形之后就会失去进化能力，那么他们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我实在不懂你们，不过是一群心怀不轨的普通人罢了，有必要这样劳师动众地把大家聚在一起？”
他说到后来，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麦隆。麦隆对此的唯一回应，是若无其事地掏出一面小镜子，整理了几下头发。
那男人不仅讲话时戾气重，外貌也相当凶狠，但屋一柳很奇怪地就是不怎么害怕他。把头剃得这么短，恨不得将肌肉、力量和凶蛮都写在脑门上，不就说明他其实本质上不够狠吗？
“其实嘛……我也是同样的想法。”坐在中央沙发上的一个男人，慢悠悠地说话了。
这个人，屋一柳是费了不少心思观察的。比起其他进化者来说，他看上去更像是个普通人，那种软绵绵、没威胁力的气质，只要走出门，马路上都是。但是其他进化者却对他十分敬重——不，敬重是美化了，不如说是带着目的的殷勤更贴切。
这个男人手中有什么东西，是其他人都想要的吗？
而且这东西或资源，应该是稀有甚至独有的，大家都需要他给，否则不会每一个人都对他说话客客气气。
……啊，这个人是签证官吧。
“看得出变形的人，不需要我们提醒就知道要小心变形人了，看不出变形的人呢，我们提醒了也没用。”
签证官将腿架起来，舒舒服服地说：“我可以做得再仁至义尽一点。凡是与我有过接触的，我都义务奉上一句提醒；大家以后若有机会，也在十二界里把这里情况讲一讲。”
“真的是仁至义尽了。”一个瘦得仿佛连内脏器官都干瘪了的女人，立刻点头赞同道。
“对嘛，那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签证官以总结陈词的语气说道。
这话一出，顿时有不少脑袋都上下点了起来。
人类根深蒂固的某些东西，看来哪怕是进化者也摆脱不掉——也对，毕竟作出什么决定、产生什么想法、经历什么事件，与职业、年龄、是否进化无关，只与其本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关。
“从技术角度来说，这个世界也结束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来，我没有受过来自变形人的攻击……”一个睫毛极长、毛发浓密的男人说道。
他看着除了毛多发厚，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每一次眨眼时，睫毛之间就会扑起一小团“尘雾”。他此时正说道：“我认为这就是不需担心的证明。你们呢？”
“我也没有。”
“我也是。”
眼看着众人又纷纷开始摇头了，屋一柳忍不住升起了焦虑——就在他斟酌此刻该说些什么才好的时候，麦隆忽然插话了。
“这个结论下得有点早，”她说着，冲签证官一笑，看着很无辜。“毕竟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进化者从开始变形，到变形完成，这个过程要多久？”
“管他多久——”
麦隆没管这一句不知是谁的插嘴，继续说道：“假如我感染了，那我一开始就会向变形人报告吗？还是变形完成才会报告？更重要的是，我的能力会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初期、中期，还是晚期？”
众人都被提醒了，渐渐沉默了。
“如果我的能力还没消失呢，却已经决定要感染更多人了，那么我完全可以假装成没事人的样子，接近另一个进化者，借助能力让他也感染。这对我们来说，威胁就大了。”麦隆让这个可能性在空气里挂了一会儿，加重了语气说：“之前三个月没发生，不代表接下来不会发生。”
“果然还是要找一个变形的进化者，弄明白了这些问题才能放心啊。”一个穿着宽松外套的年轻男人，笑着说道。
如果外部打扮是对本质不足的弥补，那么屋一柳感觉，这个男人一定很危险。他长得白白嫩嫩、五官秀气，看在谁眼里都是一块容易切的肉；但屋一柳注意到过去两个小时里，在场十来个进化者中，没有一个人接近过他身边一米范围。
也不是说，大家都正害怕地躲着他；就好像是他自带了一种气质，令人下意识地就知道应该敬而远之才好。
签证官有点烦躁地叹了口气。
“那这样吧！你们分出几个小组，各自去找找变形的进化者，找到了就带回来这里。至于这个普通人，麦隆你多看着点。”他连屋一柳的名字都没记住，一拍巴掌，就给今日的聚会作了尾声：“目标找得到当然好，找不到嘛……我看大家自己小心一点，也不是什么大事。”
屋一柳暗暗咬住了嘴唇。
想不到乔教授连一面也没与这些进化者见过，却将他们的反应猜得这么准——明哲保身，高高挂起。也是，毕竟他们只要在这里撑过14个月就行了，他们只是过客。
在进化者们纷纷离开的时候，麦隆压在最后，与屋一柳一起走出了门。
她有点抱歉地冲他一笑，解释似的说：“没按你想的那样发展吧？进化者就是这样的。在十二界之外，我们基本形不成什么组织，每个人都是各自为战，单打独斗活下来的。这已经是我们遇见问题的首要应对模式了，能够自己一个人对付过去，就不会联手做点什么。”
屋一柳沉默地点点头。
“我也可以替你多打听一下，看看谁能让你进化……”
“不必了，谢谢你。”
麦隆似乎微微吃了一惊，看了他一眼——也是，在二人两天前刚刚见面的时候，屋一柳还问过她能不能帮助他进化。
但是……只让他自己进化，又有什么用呢？
这两天来，他想了很多。放任这个世界慢慢恶化下去，就是等于放任变形人群体不断感染扩张；等到了能够产生进化者的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不会剩下任何一个还能进化的正常人了。
如果说变形人的死活不值得去关心的话，那么他仍然放不下世界角落里独自挣扎的同类——他们迟早会慢慢被熬死，被攻击，被感染成变形人。只有这个世界赶紧终结，才能给他和更多的正常人提供一条活路。
“你想过没有，万一其他正常人不想进化怎么办？”
当麦隆与他一起走在马路上时，屋一柳没有贴上伪装，也感觉足够安全了。麦隆是一个头脑很快的人，她这个问题肯定不是单纯出于好奇；她大概是隐约察觉到了，屋一柳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将命运交给别人决定——哪怕是进化者也不行——因此才有此一问。是在暗示他多加考虑吧？
“想过。”屋一柳干脆利落地答道。
“然后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认为这是正确的事。对我，对他们，我都这样认为。所以，其他人怎么想我管不了，我也不管，我只按照我认为的‘正确’来行事。”
麦隆不说话了。
“你下一个世界的签证拿到了吧，”屋一柳问道，“是去哪里的？”
“黄金——”麦隆的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一个人聚集起那么多进化者，也不容易吧。自从我猜到谁是签证官，就很好解释了……你只要找到给自己发签证的签证官，那么就等于找到了所有与这个签证官有联系的进化者。你都在这儿九个月了，为下一个世界开始作打算也不出奇。”屋一柳笑了笑，说：“你肯定是个好客户，买得起签证，不然我看他才懒得理你。”
“有时我真怀疑，你其实是一个进化者伪装的。”麦隆慢慢笑了一下，并没有多少笑意。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屋一柳肩膀上，就好像女朋友亲昵的小动作一样——然而站在人流来往的马路上，屋一柳却突然如坠冰窖似的，被恐惧凝固了每一根骨头。
“如果你真的有朝一日进化了，那你用得上我这个建议……不要反复测试比你强的人的脾气。”她低声说，“你还给我们准备了后手吧？是什么？”

第1575章 屋一柳没有告知读者的事
不得不说，麦隆是一个好人。
当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时，恐惧是真的很恐惧——这是自然的情绪反应，屋一柳也没法控制——但是他理智上清楚地知道，对方只是在恐吓他，并不会真正伤害他。
或者说，在有确切把握认为他准备挖坑陷害进化者之前，她暂时不会伤害他。屋一柳当然没有给她任何能够下这个结论的根据；在临走时，麦隆把话说得很明白：“你最好记住，只要我想找到你，我随时都可以找到你。”
“是吗？那就好，”屋一柳忍着满肚子冰凉的余惧，说：“等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你就不愁找不到我了。”
麦隆盯着他，仿佛想笑一下似的，没有笑出来。她很敏锐，她应该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屋一柳所知道的、所涉及的，远不止他泄露出来的这些消息；但是她甚至没法确定这是不是她的错觉而已——因为她提出的每一个质疑，都得到了一个真实详尽的答案。
当然，这个局面，是屋一柳好不容易才努力达成的。他对于“怎么才能让人最大程度地相信自己”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说实话。
一边觉得他没说谎，一边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好像麦隆也有点左右摇摆得令人同情了。
在她终于准备走的时候，屋一柳急忙又喊住了她。“万一我这边有什么新的消息，那我怎么找你？”
麦隆很明显地犹豫了几秒，才掏出了一只白色纸鹤给他，简短地解释了用法。
“那么，你接下来千万要小心啊。”这句话，是屋一柳掏心掏肺地说的。
这只纸鹤是他真正看见的第一个特殊物品；直到麦隆都从转角处消失好半天了，他还站在原地，翻来覆去地把玩观察那只小纸鹤，满心都是惊诧和好奇。
他将纸鹤叠好压平，想了想。现在是唯一可以藏起它的机会了，麦隆才刚刚走了，而前头等着他的未知还没有发生。
想到这儿，他把皮带给脱了。他此刻还站在马路旁边，街上人来人往，突然把皮带解开抽出来，自然是一件很招眼的事——但是招来变形人的目光，并不代表会引起变形人的怀疑。
甚至不如说，这种事正像是变形人能干得出来的：就像路边大小便一样，他们并不在乎自己在哪、干什么，对旁边的人有没有影响。
屋一柳将皮带夹在膝盖之间——他不敢把皮带放在地上，因为不管是多不值钱的东西，放下去都很可能会被人捞走——随后，他反手摸到了牛仔裤裤腰上的那一块牛皮标。
他的手指将牛皮标掀开了一条缝，另一只手掏出纸鹤，小心地将它插进了牛皮标内部。他个子高，手又大，加上还有一件T恤衫挡着，这一些列细微动作全都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了；看在路人眼里，不过就是他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裤腰罢了。
光是夹进牛仔标里还不能让人放心，因为尽管标内皮质粗糙，并不光滑，纸鹤还是有可能会从两头掉出来。屋一柳将皮带重新装回了裤腰上，只不过这一次，腰带没有从牛皮标内穿出去，反而从它外头过去，将牛皮标和里头的纸鹤一起，都紧紧地压住了。
他系好皮带后，转腰弯腰抬腿地测试了一会儿，纸鹤还是牢牢地被固定在老地方。
这样就行了，屋一柳心想，换衣服的时候也不至于会被发现了。
他重新整好衣衫，摸了摸背后背包拉链，见没有被人偷偷拉开，这才继续迈步往前走去。前方不远是一个公交车站，正好有一辆通往乔教授家的公交车徐徐进站，准备停下；屋一柳目不斜视地从公交站外走了过去，仿佛不认识那一路公车似的。
他和乔教授已有三天没有见面了。
他以为老太太的家会成为他接下来不知多久的避难所，却没想到在首次离开她家之后，就再也没法回去了。
过了公交车站，走到街角处斑马线前，屋一柳在红灯前停住了。红灯本身不意味着“停止”；这是他最近从变形人身上学到的，红灯只能算是一个提醒，告诉你，在你穿马路的时候可能有车要过来。当然了，绿灯时可能也会有车过来，区别仅在于是多是少罢了——事实上无论红灯绿灯，不管是人还是车，看见有能往前走的空子时，就会往前走的。
他才停下来没多久，就有一个人走近他身边，小声地抱怨了一句：“怎么耽误了这么久？”
屋一柳不转头就知道那是谁。“你不怕麦隆看见我们说话吗？”
“她看不见，”那个声音凉凉地笑了一下，“她早就离开这片区域了。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告诉麦隆的那些事情，再说一遍也无妨。不过那人似乎并不认为，屋一柳会老老实实地交代；没等屋一柳回答，那人就慢慢说道：“怎么，没想到你会在那儿遇上我吧？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靠不住。”
的确，屋一柳没想到自己会在那间地下室里看见这个人。他尽量平静地答道：“彼此彼此吧。你现在打算把我怎么办？”
“作为一个普通人，你的胆子真够大的。”那人从鼻子里喷了一下气，问道：“……那个姓乔的教授，已经被感染了？”
“我没骗人，”屋一柳叹息着说，“她感染了，我没地方可去了，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被你们抓到。”
那个人陷入了沉默，似乎正在考虑着什么事。前方红灯还没转，身边已经纷纷走出去了不少人——有好几次，汽车不得不在即将撞上人之前急急地转弯停下；那些急刹车的声音尖锐刺耳，仅次于司机接下来破口骂街的声音了。
不知道多久，屋一柳心想，他就会看见汽车不愿意冒险停车避人，撞过人之后直直开走的场景了。据乔教授说，她自己就见过被拖拽了一路血红残肢的马路，只是她当时丝毫没觉出什么来——偶尔一场交通意外嘛，很正常，就算最近频繁了点，也不能避免嘛。当时是变形人的乔教授，几乎在一瞬间就把所闻所见给合理化了；而那时，好像才过去了几个月。
“你没有想好拿我怎么办吗？”屋一柳追问了一句。
那人哼了一声，隐隐有点惊异。“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简直怕死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被聚集起来的进化者中，竟然有认识自己的面孔；但是这种恐惧只要流露出来一点点，他就要完了。事实上，他一直在有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他知道进化者耳力过人，他生怕被对方听出自己呼吸心跳上的异样。
“因为这是我刚领到的任务嘛，”他甚至还转头冲那人笑了一笑，二人的目光对上了半秒，他才重新挪开了眼睛。“你不知道吗？提醒这一部分进化者，让他们去找受感染的进化者，实际上是为了把他们引去我们那里啊。”
那个干瘦得仿佛连五脏六腑都瘪掉的女人，沉着一张长长的面孔，没有说话。
“大概是他们还不相信我们吧，”屋一柳耸耸肩膀，说：“即没有把我的任务告诉你，也没有把你的任务告诉我。我看到你在场的时候，真的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行了，”话音刚落，那女人就不耐烦地用声音抽了他一下——是真的有若实质般地“抽”了一下，屋一柳差点一个趔趄跌下去。“不过是和我在同一个地方工作而已，别搞得你好像能和我平起平坐一样。别忘了，你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屋一柳没有动气，也没有害怕。“你也回去吗？要不要一起走？”
干瘪女人好像连一句话也不想回答他，屋一柳等了好一会儿，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从身后消失了。刚一意识到对方被他蒙混过去了的时候，他差点被死里逃生般的解脱感给淹没——这就算又过去一关了，他心想。
屋一柳老老实实地走到了另一个公交车站，等来了另一辆公交车，一路坐到了终点站。按理说，他们都是绝对不应该出来的，以免被进化者看到脸；不过这一处设施才刚刚开始建立，变形人们又是第一次组织做这样的事，难以避免地充满了疏忽遗漏——可以预想到，等一切都走上轨道之后，他恐怕就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了。
走到那一处被简易施工墙围起来的入口前，屋一柳停下来，将证件从背包里拿了出来，递给坐在门卫亭里的守卫。“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他解释道。
“干什么的？”
“副本NPC。”

第1576章 屋一柳离开的第一天
屋一柳离开乔教授家的那一天，分成了几个部分。
第一，整个白天他都在寻找麦隆，直到夜幕初降时，麦隆才终于现身。第二，两人谈了大约半个小时后，麦隆很快就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同意去联系其他进化者。她与屋一柳约定了两天后见面的时间地点，就在夜色中告了别。
第三，在麦隆离开之后，他独自在那家小旅馆门口台阶上坐了大半个小时。
按理说，他圆满完成了任务，是时候回去了，乔教授年纪大了，不能总是靠罐头汤对付晚饭，他都想好了回去的时候给她买什么菜……取而代之的是，他却从小旅馆前台买了一盒泡面、一听牛奶，像个流浪汉似的，坐在台阶上慢吞吞地吃完了。
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屋一柳将只有18％电量的手机放了回去。
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在手指摸到自己脸上的伪装时，他无声地、自嘲似的在掌心里笑了一下。要是没有伪装，可能情况还好一点。
泡面盒子在他身旁散发出一股辣白菜的气味。夜里温度渐渐凉下来了，水泥地面冷透了他的裤子和皮肉。身后小旅馆前台的电话响起来了一次，隔着玻璃门，传来了店主含糊不清的对话声，持续了好一会儿。
刚刚那个男人，已经是第三次从这条街上走过去了，这次忘了换外套。
屋一柳借着丢垃圾的时候，朝小旅馆脏兮兮的玻璃门内看了看。那个老板模样的胖子，整个人都向前伸着趴在了桌台上。他下巴抵着高一层的前台桌面，仿佛肿瘤般凸起的白眼球一眨不眨地对着屋一柳，仿佛一条巨大的、生着人脸的海参。
自从麦隆离开之后不久，他就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这个城市里足有七八百万人口，他在浩如烟海的人群里，明明应该只是沙漠中的一颗沙砾而已。就算他花了一天时间到处询问找人，那又怎样？七八百万人，每一天每个人，都要出门做这个、做那个，在喧嚣烟尘里来来往往……他这点动作，算得上是什么呢？他这么不起眼，竟也算是个目标吗？
他怎么会这么快就被找到了呢？
现在，要回乔教授家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他无处可逃，甚至也不能装作看不出变形的样子，指望他们会放过他——他脸上就贴着伪装呢。他唯一能想到的自救办法，就是一直在这儿坐下去，直到坐不下去为止；因为这个世界上此时唯一能够救得了他的人，只有麦隆，但他偏偏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她。
他只能怀着侥幸心理守在这里，期盼麦隆会忽然重新出现，尽管他也知道，与其说这是个“自救办法”，不如说是没头苍蝇撞运气。等得越久，这份希望就越发和泡影一样虚无缥缈。
不过，这些变形人到现在也没有接近他，却是一个值得玩味的地方。
他们已经发现自己了，这一点不必再抱幻想，但他们不肯直接上来感染他，为什么？
想来想去，屋一柳只能想到一个答案：麦隆。麦隆，或者说与进化者的接触，是他比其他正常人更特殊的唯一一个地方。变形人——至少是一部分变形人，既然已经知道进化者的存在了，那么再进一步知道麦隆正是进化者，也实在不出奇。
这么说来，他们应该是早就知道麦隆是进化者了，却不知道两人刚才都谈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因此才没有贸然对他下手……啊，怪不得他一下子就被盯上了，原来他并不是变形人们的目标。
麦隆才是。
也对，相比起一个进化者来说，没变形的普通人算是什么呢？他只是一条恰好傻乎乎撞上来的额外小鱼。
屋一柳苦笑了一下。
刚刚走上台阶来，站在他对面的制服男人，冲他伸出了一只手。
“你是干什么的？在这儿晃悠什么？老板都投诉了，手机拿出来，我检查一下。”
很显然，变形人在等了这么久之后，也觉得麦隆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大概没想到屋一柳已经将事情原貌拼凑了个七七八八，要他交手机之前还装模作样地编了个借口——这其中，有没有他可以利用的地方？
冷静，一定要冷静下来。
屋一柳颤抖着吐了口气，将手机解锁，递了出去。另一只藏在衣服口袋里的手，为了不抖起来，紧紧地攥成了一个拳头。没人提“隐私”这个词，它有点儿可笑了。
对方什么也不会发现的，因为手机里根本没有乔教授的电话号码。他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有风险，他知道二人接下来每一天做的事都有风险，所以早早就背下了乔教授的号码，出门前约定好了：假如自己安全，那么在七点钟时会给她发一条消息，没发，就说明屋一柳出了事，千万不要联系他。
没想到离开乔教授家的第一天，他就出了事。
那人看得很认真，在变形人里能找到对工作尽职尽责的人可不容易。屋一柳看着他那张被手机屏光染得发白的脸，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是在顺便满足自己的窥｜视欲。
“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女的，是什么人？你们说什么了？”在一无所获之后，那人自然而然地将手机揣进了自己兜里，问道。
这是试探他知不知道麦隆的进化者身份吧。该不该说？该说多少？
屋一柳死死咬着下唇，过了两秒，小声说道：“我……我听说她那种人，有办法可以把我带出去。”
“带出去？哪种人？”
说多错多，他最好还是只给一些模棱两可甚至答非所问的回答，让对方自己补全答案——从对方补全的东西上，他说不定反而能获得新的讯息。
“我、我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我很怕……”
“啊唷，有志气，”头顶上响起了一声笑。“看不出你还很会幻想，还想着出去。你知道的不少啊，然后呢？”
他的意思是，他也知道其他末日世界的存在？有可能吗，随便一个变形人，就知道得这么多？
屋一柳手心里全是汗。
“她说……她听说有的人能帮人——能带人出去，可是她不能，她也不知道谁能。我求她给我打听打听，她同意了。”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恳求原谅，低声说：“我也是无意间听说她这种人存在的，我只找到了这么一个，我、我错了。”
虽然是装来骗人的，最后三个字还是令屋一柳难受得好像连骨头都要蜷起来，话一说完，他的脸就火辣辣地发了热，好像挨了一巴掌。他宁可自己是挨了一巴掌。
头顶上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跟我走一趟，”那人连自己是谁都懒得报，却以不容质疑的权威命令道。
不行了，看来他只能到此为止了，他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诶？为什么是“走一趟”？
都不说附近其他变形人了，光靠这个男人和旅馆老板，也可以把自己按住感染了吧？
仔细想想，这样找他问话就很奇怪了吧？若想从他嘴里挖消息，其实把他感染成变形人才是最靠谱的办法。这个变形人宁可冒了获得假消息的风险也没这么干，很显然是特地——至少到目前为止——不让屋一柳感染的。
是因为他们有什么用得上正常人的地方吗？仅仅是骗其他正常人上钩么？
被粗暴地塞搡进一辆汽车的后座之后，屋一柳就挤在两个变形人之间坐着，没有一点做小动作的余地。他注意到，那两个人虽然对他态度恶劣、语气蛮横，却果然都没有碰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更别提脸了。
屋一柳表面上装作十分害怕的样子——不，其实都用不着装，他只要把自己的恐惧真实流露出来就够了——心里却一直在反复衡量着这个局面。
目前已知：1，变形人知道进化者的存在。2，虽然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但他们已经暗中盯上了麦隆。3，他们出于某种原因，要保留部分正常人。4，屋一柳也知道“进化者”的存在，属于正常人里的“特殊资源”。
面对数个摆出来的事实，以为它们之间就存在因果联系，是一个很常见的逻辑谬误，这一点屋一柳也很清楚——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生出了一个想法。
莫非他们要留着自己给麦隆下套吗？
“拜托，”他恳求着试探说：“拜托你们放过我吧，只要不让我……不让我那什么，我什么事都愿意做，我当牛做马……”
那两个变形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没说话。
看来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
屋一柳以为自己猜中了变形人的打算，却没有想到真正的答案，远远比他最放任的想象还要令人难以置信。
……两个小时之后，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未完工的糖果屋里。
比起童话里的糖果屋，这一个实在有点浮皮潦草：墙壁地板都是水泥砖头，似乎是为了赶时间先搭了个框架。即使是零食工厂，也没有实际家具大小的产品生产模板，所以屋子里的那张圆餐桌，实际上是由不知多少块夹心饼干粘在一起，才打造出来的。
为了能够尽快完工，变形人很是切了不少边角，比如餐桌配的不是餐椅，因为餐椅不好做；反而配的是懒人沙发，这个把海绵蛋糕做大一点就是。像不像的再说，反正都是要被吃的。为了能尽量用上现成的甜点，糖果屋里的装饰五花八门，各种贝壳巧克力摆在海蓝色的软糖酒旁边，冷光源灯泡外裹着一层棉花糖……据说同样的糖果屋，在这个施工地区里还有好几个。
这个施工地区里除了糖果屋之外，还有“小憩旅馆”、“纵情欢食”、“周日BBQ”、“食色性也”之类照顾人基本需求的地方；休闲娱乐的地方自然也少不了，比如“小赌怡情”、“头脑风暴”、“水世界”、“影音节”等等——还有个“皇家SPA”。
每一个都显得有点粗糙、有点劣质、有点赶工嫌疑，审美上更是有点扎眼难看，但都只有一点点。看得多了，稍不注意，自己的标准便也会悄悄往下滑一点点，从而觉得它们还挺好，过得去，差不多——就是那样的水平。
“灯一开就好了，到时那个效果，哈，了不得！”将屋一柳抓来的那个变形人十分满意，笑着说：“他们过的那是什么日子，恐怕连饱饭都见不到一顿，突然见到我们准备的这么棒的地方，不得都傻眼？再说了，副本嘛，本来就是什么样的都有。”
……屋一柳今天的第四个部分，是在变形人建造的假副本里度过的。

第1577章 假副本
原来他们打算用糖衣炮弹的方式，让进化者感染啊——
屋一柳很快就发现，他猜错了。
这个假副本总共占地多广，他始终没有机会知道。他是被视作“逃跑分子”被抓来做工的，比起主动投诚的正常人来说，变形人们总是会对他多一分怀疑和提防：因此除了自己工作的区域之外，屋一柳对于整个副本的概念都是模模糊糊的。
这倒不是说，那些主动投诚的正常人就能够获得多大的信任了。事实上，无论是正常人和正常人之间、正常人和变形人之间，还是变形人和变形人之间，没有谁是能够彼此信任的。副本施工的时候，变形人数量极多，工人占了一半，监工占了另一半，因为监工也需要被监视；所有的简易墙上都喷印着举报电话，谁举报谁都欢迎。
就算鼓励大家彼此监视，也还是挡不住“禁止事项”一件一件地被偷偷变成现实，疏忽纰漏偷偷摸摸几乎每个小时都会发生；糖果屋尤其是重灾区，因为食物就是施工原料。
不管到货时清点多少次，等到真正开始建造的时候，永远会少一箱贴墙用的曲奇饼，或者衣柜打到一半巧克力没了。下次多订点吧，那短缺反而会变本加厉，因为变形人都猴精，很会算账：以前按量订时拿五盒，这回多订了，可以拿七盒了。
以这种一团溃烂的做事方式，想给进化者挖陷阱，风险也太大了吧？
屋一柳没见识过真正的副本，但他总难免怀疑，这个假副本会被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是，副本的确有各种各样的，据工地里的说法，听说也有那种一看就好像很粗糙、很对付的类型；但副本至少应该都有神奇之处才对吧？
假副本的“神奇之处”，就是五颜六色的灯光光效、“当”一下弹出来的毛绒玩偶，和大喇叭广播——这种门票四十块钱的三线城市郊区私营游乐场风格，真的能骗过进化者？
他气喘吁吁地将又一桶沉重的糖浆撂在地上时，一个监工走了过来，晃荡着腿，踢了他脚后跟一下，说：“走，我带你们去集训了。”
集训？
屋一柳压下了被踢而生出的火气，和另一个棕黑头发、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起，跟在监工身后走了出去。那中年男人也是一个正常人，在屋一柳刚刚来的时候，他的态度还算平和；在发现后者原来是被抓来的、并非主动投诚之后，中年男人就脸色阴沉下来，几乎不与屋一柳说话了。
在前往“集训”的路上，从其他几个项目也纷纷走出来了一些正常人，都被监工们押着，走向屋一柳从没去过的会议室。等他们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屋一柳忽然生出了细微的异样感。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非要打比方的话，就好像是在他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忽然有人往他身边的空气里，喷了一下香水——只不过，此刻空气里的不是散慢游荡开的香味分子，而是一种寒凉、尖锐，还有点沉重的东西。
当几个进化者随后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屋一柳顿时生出了“原来如此”的感叹。
那个干干瘦瘦的长脸女进化者，一眼也没往他身上看，二人都好像已经忘了昨天见过面的事。其余三个进化者，都是屋一柳从没见过的——在这四个人中，那瘦女人和另一个模样困乏、好像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男人，是面部从来没有变过形的；另外两个，刚在对面的椅子上一坐下，脸就好像受了震动似的，猛地往斜刺里一拧。
今天主要发言的人，似乎就是坐在前方中央的四个进化者了。其余十来二十个正常人，纷纷面对着他们；在屋子后方，站了一排监工兼看守，各个腰上都别着电击枪——他们扫视着正常人的时候，脸上都不自觉地带出了一股渴望来，就好像期盼着正常人干出点儿什么事来，好给他们一个机会将电击枪扎进正常人肋骨里。
“在座各位都是来自衣食住行等项目的NPC，”那个一脸睡相的男人，慢吞吞地说，“你们的工作剧本比较简单，向进入假副本的进化者们介绍情况，引导他们放松，为他们提供吃喝、服务，打扫卫生，就够了。”
屋一柳翻了几页自己刚刚拿到的“工作剧本”。
这根本就不算是一个“剧本”，剧本顾名思义是要有剧情的，可是他手上的这张纸，只是详细列明了他要干的事情——再仔细看看工作内容，他发现一句话就足以囊括了：他分明是个保姆兼服务员。
“在假副本开始之后，我们也会一起进来，作为参与副本的进化者之一。”那干瘦女人说道。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说“假副本”了，屋一柳隐隐感到有些古怪。
要知道，他们是背叛了进化者，与变形人一起创造了这个假副本来陷害其他人的——是，副本的确是假的；但是挂在嘴上多不好听？同理，卖假药假酒的人在说到自己的产品时，也不会一口一个假货啊。
“假副本”、“假货”都应该是从对立面上发出的称呼，带着凝视评判的意味……是他想多了吗？
“介绍假副本情况的台词，我们昨天也写好了，”一个正在变形的进化者，五官面容一次次扭曲地冲击着形成了头脸的框架，仿佛要冲破头脸越狱一样。“翻到后面，把这几段介绍背下来，目标是下周就开本了。”
屋一柳将纸翻了过来，目光刚一落上，就不由吃了一惊。
假副本
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的目光顺着字句一点点往前走，终于渐渐意识到，原来是自己想得简单了。
“记住，”那个干瘦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不需要隐瞒这里是一个假副本的事实。‘这儿就是一个假副本’，‘上周才搭建好的’，这些讯息，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进化者。”
她顿了顿，微微笑了一下，说：“但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必须清楚地传达到位。”
屋一柳已经猜到了。
“假副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让每一个进化者都能够无风无浪、舒舒服服地度过14个月，然后传送离开。”

第1578章 NPC屋一柳
“这里是……副本？”
看着对面那一个嘴巴张成了小小“O”形的女进化者，上半身套了一件白袍子的屋一柳，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别看变形人一个比一个会偷奸耍滑，假副本却还是按照预定时间完工开放了。叫屋一柳也没想到的是，在通了水电、打开灯效、播放起音乐之后，居然还挺有模有样的。他没见过真正的副本，不过硬要说的话，真正的副本要是米其林三星，那这个假副本就是麦肯基套餐：油大，便宜，量足，是垃圾食品那一种让人觉得可以贪餮放任的粗质诱惑。
“怎么说呢，”那女进化者四下看看，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头似的，“我觉得有点……唔，我说不上来……”
觉得品质有点便宜是吧。
屋一柳在肚子里暗暗补了一句，不敢说出口。假副本为了控制普通人，在他们的脚腕上装了有麻醉针的定位器；整个副本都被针孔监视摄像头给布满了，就连他和那个中年男人的领口里，也都夹着小小的监视器和收音器，作为监视彼此和进化者的手段之一。
进化者可能会发现这些监视器，发现就发现了，不必瞒着；可要是发现不了，NPC也绝不会主动说——和假副本里的很多方面，都是一样的原则。
“这儿也太人工了吧，”和她碰巧一起进来的胖子，皱着眉头说：“我感觉像个人造的游乐场。”
“这里确实是副本噢，”屋一柳以经受过训练的NPC语气，笑着答道：“不过你的感觉也没错，这里同时也是一个假副本。就比如说我们两个，既是NPC，也是普通人呢。”
“什么意思？”女进化者皱起眉头，左右看了看。那个主动投诚的中年男人站在糖果屋门口的另一侧，也是同样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看着又谦恭又老实；屋一柳觉得别人看自己，大概也是一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屋一柳笑眯眯地说——据说副本NPC一般都很友善。“很多副本不都有一个主题吗？比如有的是游乐场，有的是过家家，有的是海上游轮……对吧？这个副本的主题，就是人工建造的‘假副本’噢。”
哪怕不是初次知道了，他嘴上一边说着话，心里仍旧在暗暗发凉。太聪明了，这个主意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简直将进化者的心理给摸透了。一个游乐场副本，是游乐场还是副本？
一个假副本副本，是假副本还是副本？
对面二人对视了一眼，想了想，都自以为明白了。“原来要故意作成假副本的样子啊，怪不得连名字都叫这个。”那个胖子咕哝了一句。
“不不，”屋一柳适时地强调说，“我们这儿就是一个假副本。”
“好好，就是，就是。”胖子点点头，很敷衍地说。
那个女进化者也明显放松多了，好像心里有个结被理顺了。她接着问道：“这个假副本，需要怎么样才能通关？”
屋一柳因为在培训中证明了自己的语言天分、表演天分都比那中年男人更好，因此他包办了大部分负责讲话的部分，马上反问道：“通关？你想离开吗？”
“那当然了。”矮个的女进化者顿时升起了几分警惕之色。
“那二位现在就可以循原路离开，”屋一柳微笑得脸都酸了，还要继续装模作样：“在经过门亭的时候跟我们警卫说一声，盖个印子，表示你来过一次了，然后就可以走啦。”
两个进化者都没有动。他们都不傻，那胖子问了一句：“不会这么简单的吧，有什么条件？后果？”
“没有什么条件，”屋一柳按照原则答道，“唯一需要注意的后果是，一旦离开，就再也不能进来了。二位在本世界的14个月之内，只有一次进入假副本的机会。”
“再也进不了副本，还不好？”矮个儿的女进化者似乎思维比较直，登时笑了一声，说：“我还求之不得呢。”
反倒是那个胖子，端详了一会儿NPC身后的糖果屋，又踮起脚尖，越过走道围墙看了看远处——那些各种各样的休养、娱乐、运动设施，从这儿只能看见它们的脑袋瓜。“不，恐怕不是这样啊。”
“怎么？”女进化者看了他一眼。
“先说明白，你要走的话，你随意，不要对我有误会。”胖子先旨声明了一句，“我就是觉得，可能在这里待下去也不是坏事……”
“噢？”
屋一柳仍旧保持着笑容，看着两个进化者不知不觉按照变形人安排好的剧本一步步地发展。
“你看他的口气啊，”那个胖子似乎真的把二人当NPC了，谈起屋一柳的时候，就好像他不在这儿似的。“他的口气就好像是说，再也进不来这个副本是我们的损失。诶，我问你，我们需要在这个副本里做什么？”
最后一句，是冲着屋一柳说的了。
“不要求你们必须做什么，”屋一柳答道，“你们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玩就玩。我们这边有各种各样的设施，桑拿赌场酒吧餐厅旅馆电影院医务室……什么都有，只要不离开假副本范围，设施之间来去自由。但是，在副本内部不能使用任何武力，不能破坏设施。”
两个人的眼睛越来越亮，等到他说完时，活像是眼球插了电。
“不、不会吧？”那个女进化者激动得都有点结巴了，“这个……这个就是所谓的‘休养型副本’？”
数量稀少，可遇而不可求的休养型副本，据说相当于进化者版本的“彩票梦”。忽然中了这样一个大奖，二人脸色都微微泛了红，胖子连声问道：“期限呢？能待多久？”
“多久都可以。”中年男人总算捞到一句话说。
“不会吧，我的天，”那个女进化者双手搓了搓裤子，走近糖果屋墙壁，凑上去闻了一闻。巧克力曲奇饼的味道香甜，屋一柳站在墙壁前面讲话都忍不住会分泌唾液；她一看就是不常遇见这样精工细制的末日前食物，在听见“你可以吃哦”的邀请时，果然没忍住掰了一块下来，先小心地用舌尖吮了一点试试。
接下来，她两口就将那曲奇饼给送进嘴里去了。
“让我来说明一下。这个假副本是由本地一个善心富商出资打造的，”见他们已经上了钩，屋一柳知道这个时候该开始背景介绍了，说：“在他得知了进化者这一类人的存在后，不由为进化者颠沛流离的生活感到很痛心、很同情，因此开展了这个慈善项目，希望能为进化者们在末日之中，提供一块无忧无虑的绿洲。”
这个介绍太没有真实感了，简直就像是写小说时没耐心胡乱编的东西。
不过在说起这一段介绍时，那几个进化者——别管变没变形——都差点笑作了一团，不断拍打着膝盖，每个人都在反复感叹“这可太像了！”“我经历过好几个副本，口气和这个一模一样……”
一无所知的两个进化者，此时脸都在发光。
“来来，我们可以进去说，”屋一柳侧身让开门口，与那中年男人一起，给他们推开了门。在二人走进糖果屋，四下打量、目不暇接的时候，他继续说道：“在我们假副本里，外部危险一律都拒之门外了，只要遵守假副本规定，大家怎么样享受都可以。当然……”
他咳了一声，将已经开始吃桌椅的二人注意力给唤了回来——也不怪他们动作快，人一辈子有什么机会能吃桌椅？
“慈善项目嘛，也不容易，”屋一柳搓了搓手，说：“各位在享受过程中若是觉得满意，我们也非常欢迎任意额度的捐赠。”
“捐赠？”女进化者咽下蛋糕，问道。
“是的，任何特殊物品都可以，”他解释道，“你觉得多余的，用不上的……我们不挑，多少都行。”
哪怕是“休养型副本”，若是完全无欲无求、绝对安全、纯粹作好事，也有可能让人觉得太理想了，反而心生顾虑；所以趁机顺势要一点东西，更加能让人放心。每个设施的NPC都会问一次捐赠；而收上来的所有特殊物品，当然会毫无疑问地流入背后变形人的手里吧。
这二人脸上，已经清清楚楚地流露出“我掌握情况了”的神色。“我暂时没有，”女进化者应付道。那胖子一屁｜股坐在海绵蛋糕椅子上，撕下一块扶手，含糊地说：“我一会儿看看，一会儿看看。”
“要茶吗？这是饮品单。”中年男人很礼貌地问道，“还有奶茶，咖啡，鲜榨果汁……千万不要客气，怎么舒服怎么来。”
眼见暂时不需要自己，屋一柳面带微笑退立一旁，看着确实像个好NPC。
“让每一个进化者都无风无浪地在这里度过14个月”，听起来，假副本就是变形人们的馁靖策略：将进化者都集中在一起，把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尽量减少他们在外部世界的活动，自然也就减少了很多麻烦，对变形人们产生的威胁也小了。
事实上，假副本的确也起到了这个作用——但绝不止这一个。
屋一柳不太清楚他们究竟是怎么引导进化者找上门的，不过经过几天工作，他却看出来了：来到假副本的进化者，绝大多数都已经经过了某种“筛选”——他们都能够看出“变形”。
换言之，这都是变形人在一般情况下，拿他们没办法的类型。
中年男人端着饮料进来时，见屋一柳仍旧原样站着没有动作，不由警告似的盯了他一眼。他放下饮料，笑着问：“你们看不看电视？”
“行。”那个女进化者架着脚，靠在软绵绵的沙发上，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清闲无事过了，一时都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好，立刻答应了。
在糖果屋的一面墙上，都覆盖着一面大屏幕。凡是进入假副本任何一个设施内，都会看到类似的智能电视屏幕，为进化者们提供了不少影视节目作为消遣娱乐——而NPC们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尽量多让电视开着。
“我好久没见过爱情片了，”那女进化者忍不住惊叹了一声，朝胖子笑了笑：“你不介意吧？我就看几眼。”
胖子很大度地说：“请。”
实事求是地说，从前半部分来看，这电影的剧情还算有趣，男女主角相貌也很漂亮。女进化者很快就看得入了神，那胖子坐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装了一兜点心就往下个项目去了，她仍然还在看。两个NPC站在她后方；当进入电影后半程的时候，屋一柳低下了头。
那中年男人也低下了头。
他们都盯着地板，耳朵里的对讲耳机里小声放起了音乐。屏幕上的内容，对屋一柳而言只是地板上不断更迭的光影明暗；男女主角剖白心迹的高｜潮部分，成了耳机外模模糊糊的杂音。
在屋一柳抬头往糖果屋门外望去时，他的余光从屏幕上一扫而过。男女主角似乎正在拥吻；他们在拍摄电影的后半部分时开始变形了，两张脸卷绞在一起，布满了密密麻麻蜂巢似的小洞，那些小洞仿佛会传染一样，从男主角的脸上蔓延到了女主角的脸上。
屋一柳胃里猛地涌起一股酸水，急忙忍住了。
“诶呀，什么都好，就是堕落种有点恶心，”那个女进化者轻轻地抱怨了一句，随即又安静下来，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海边倒是很美……”
她举起奶茶，响亮地吸了一口。

第1579章 跟着钱走
他们会往奶茶里，咖啡里，海绵蛋糕椅子里，偷偷吐唾沫吗？
屋一柳在参与建造的时候，一直在悄悄留意，却从来没发现变形人这么干过。在各项设施建立完毕之后，绝大多数的变形人都从假副本中撤离了，那时各个厨房水吧里的材料库存，都还没有被拆封。
临时学习了怎么冲调饮料、或者原本就是厨师的普通人们，是唯一接触过饮品食物的人。
要说进化者每一个人都拥有“从食物中辨别他人口水”的能力，那也太不可能了；那么，为什么变形人要放弃“掺杂体液”这一招呢？
除了体液之外，大面积地皮肤接触，尤其是涉及到一方内部组织的接触，也能够使普通人感染。乔教授就说过，她两次被感染的时候，都记得有手指重重地往她脸上抓：大拇指指甲、食指指甲深深抠进眼角里，掀开了眼睑皮；拳头抵进她的嘴巴里，一下下沉闷地挤压着她的喉咙和舌头，挤压得她眼泪横流。
她讲的时候，屋一柳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面孔有多脆弱。湿润的、敏感的眼球就无遮无挡地露在外面；嘴唇太无力了，一翻就会暴露出柔软鲜红的口腔；鼻腔用劲儿一捅就会出血，眼角内眦皮里露着粉红的结膜。就连盖着这些东西、保护这些东西的皮肤，都比身上其他地方要薄，一经风就泛红。
这么脆弱的脸，反而天天露在外面，在那些脸部已经摆脱脆弱的变形人之间来来去去。屋一柳真希望假副本里能有一个设定，是让NPC戴上面具的。至于进化者倒是不用怕，哪个变形人能有本事动得了他们？再说，这个副本里也没有多少变形人。
有肯定还是会有的，或许是一些变形已经完成的家伙，伪装成NPC之一混在普通人中监视他们。变形人就是喜欢这种手段，叫每个NPC都互相提防、互相不放心，他们自己才能放心。不过即使存在，也不会用眼线间谍去感染进化者。
他们难道真的不想感染进化者吗？还是说，有其他办法？
屋一柳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一部电影是远远不够的……当他彬彬有礼地为那女进化者打开门，并为她递上一份地图时，他在心里暗暗想道。
或许要数十部影视剧，十几个小时的交流，在变形人创造的小世界中浸淫一月又一月，可能才会开始变形——可能。
不管是他，还是乔教授、当年的樱水岸，都忽视了一件事：既然能够通过思维训练的办法抵抗变形，那么反过来，“变形因素”就能通过声音、文字、内容、图像等思维载体浸染正常人——唯一一道保护墙，只是受众的警惕心。发现身边都是变形人，自然就存了警惕心，自然就不容易受影响。
深想下去，这就是假副本又一个令人胆寒的地方了。
当进化者生活在变形人中间时，他们是时时刻刻都心存警惕的；可是这里是变形人绝迹的副本，一个舒舒服服、没有威胁的休养型副本，他们被怎么看也只是正常人而已的NPC环绕着……唯一的变形人只是在电视里，很遥远，只是一个概念，虚构文学般的概念。
就好像天边远远地响了一声雷，你知道远处有个地方下雨了，但是离你很远；你仍旧坐在干燥的室内，空调嗡嗡作响，手边的冰酒杯上凝着水珠。
你以为你坐在干燥的室内。
屋一柳目送着那个举着地图的人影消失在小路上。才一部电影，还远远不够让她受影响，但是老实说，她表现出来的接受速度，已经让他暗暗感到惊心了。
在细风暗雨的浸润之下，“变形”是一种可能，无法百分之百叫每个进化者都受影响，说不定还有根本不看电视的……他没有意料到的是，这才一部电影而已啊。
假副本提供的文化娱乐产品里，一开始往往都是正常的，要渐渐发展到中后期，才会零星出现不对劲；比如某一句话、某个想法、角色的某些反应，有时是隐隐的感觉，有时需要停下来想想。
这些不对劲，就像是电子产品一时失灵，闪烁着一花，过了就过了，又是一片正常天地。过一会儿，那不对劲的地方又会跳一下，仿佛一条扎进来的异物神经，渐渐要与你的血肉长在一起。
地图上，假副本的形状就像一个圆圆的肉桂面包，道路一圈圈旋转往内，在中央汇聚，形成了一个中心。连接着外部的几个出入口，都是从糖果屋开始的；来自变形人的轻声细语在这儿也是最轻的——屋一柳听说，在最深处的中心里，变形讯息是最强烈、最响亮的。
没想到在糖果屋里，他就见到了已经开始接受感染的进化者。
或许只是这一个进化者精神上太弱了，太容易受暗示了，他收拾着桌上的杯子餐具，安慰着自己。换一个强大的进化者，或许就会发现不对，会发怒，甚至可能会拆了副本……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有人把整个副本夷为平地，把所有NPC都杀光，这个世界上还有几十亿工蚁般的变形人。只要进化者前脚一走，那些变形人又会像虫群一样涌过来，或者涌去另一个地方，触须足脚之间夹杂着更多的水泥、砖头、巧克力和电线。
屋一柳觉得自己也像是被一群群汪洋般的黑黑虫群吞没了，越陷越深。那些进入副本的进化者，曾经是他脱离这个世界的希望之光；现在那光也随着他一起掉落进黑虫群深处了，眼看着要渐渐灰暗湮灭了。
为什么麦隆还不联系他？他们那一群进化者至今没有动作，是不是因为那干瘪女人暗中动了手脚，骗得他们放弃了？屋一柳找不到机会向麦隆发纸鹤；麦隆也没有纸鹤来找他。
……那群人其实本来也没有多上心吧。
他们觉得自己武力高人一等，区区变形人，没什么值得忧心的；甚至他们可能根本不愿意去碰变形人，毕竟留下变形人，才能有源源不断被创造出来的生活物资。
要不要冒险让他们来一趟，亲眼看看假副本？
屋一柳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他们来了自己也不能出言提示，更何况人一旦抱了绥靖之心，轻易可见不到底：不就是一个假副本么？自己别进来不就行了。
他以为自己选择回到假副本里当NPC，是对目标有好处的一步棋，现在却发现他在卡在一个困境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是能和乔教授商量商量就好了。
没了手机，也不能与外界联系，纸鹤又不能飞去乔教授那儿，他一时间竟完全没了办法。他的焦虑流露得有点明显了，那个正在用夹心饼干补桌子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看他，说：“你愣着干什么？把杯子拿去后头洗啊。”
屋一柳默默地将杯子洗了，一言不发地等待着下一个进化者上门。假副本只是第一个试点，可以想见，当变形人发现假副本十分成功的时候，全球各地就会有更多的假副本出现了。不至于太多，但要能覆盖尽可能多的进化者。
这是长远的、缓慢的威胁，给目标留足了“你有活路”的幻觉。变形人们不追求把每一个进化者都感染，这的确也不可能；但只要将足够数量的进化者感染，就能大幅减少世界的不稳定因素，还能利用他们的能力、手段、知识和特殊物品，来进一步稳固控制这个世界——他们不傻，他们精得很。
等等，刚刚想到了什么，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了。
屋一柳保持着面无表情，将刚才的想法仔细检查了一番。
特殊物品……对，是特殊物品啊。
被捐赠给假副本的特殊物品——如果有的话——会流去哪里？屋一柳知道它们最终的目的地肯定是变形人，却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些物品又会走过假副本里的哪些房间，经过哪些受。
那些受感染变了形的进化者，最终是会失去能力的，但他们身上都还有特殊物品啊，那些特殊物品呢？是由原主保存，还是被没收了？
如果能找到特殊物品，哪怕是一件，或许他都可以摆脱这个困境了……
远方又走来了零零散散几个人影；屋一柳紧紧盯着他们，心中有个办法，正在渐渐成形。

第1580章 屋一柳用决心打开的路
进化者也太小气了吧！
在陆陆续续接待进化者好几天之后，每天都累得口干舌燥的屋一柳，现在满腹都是牢骚。
服务业是真的不好干，他还顶了个NPC的名头呢，可进化者里有一个客气的吗？就一眼没看见，有人把整个巧克力衣柜都给装走了；还有一位似乎能力跟骆驼有点关系，很能存食，往那儿一坐就开始缓慢地、张张合合地吧唧嘴，仿佛一头沉默耐心的食草动物。他从早上坐到第二天天亮，人走之后，糖果屋就剩个砖头水泥的架子了，不得不停业两天，重新赶工搭建。
他一个人吃掉了几百斤重的食物，临走竟然连留一个特殊物品作小费都不愿意；屋一柳说，鸡肋也行，他说，鸡肋也没有。
也对，看这个风格，他吃完鸡哪还有鸡肋了。
幸亏不是每一个进化者都这样，大多数人还是吃一吃就走了，否则连屋一柳都要开始替进化人担心假副本的存续性了。只不过，进化者要是都这么抠门寒酸，他什么时候才能等来一次机会？
时间过去越久，屋一柳就能感到自己越抑制不住地焦躁。
对于乔教授来说，他等于是有一天出门后突然失踪了，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下落，她说不定以为自己已遭不测了，这对老太太来说恐怕是一次沉重打击。而他呢？他既联系不上外界，计划也毫无进展，每天所做之事，本质上都是在帮助变形人巩固世界稳定——他到底在干什么啊他？
他必须得拿一次特殊物品捐赠，越快越好。只有亲手送一次捐赠，他才能摸清楚特殊物品的流出途径；偏偏这么久了，竟连一个特殊物品都没有收到。
不，这话其实也不尽然。屋一柳手头上，并不是什么特殊物品都没有的。
……他还有那只纸鹤。
当他想到自己可以假装收到捐赠，把那只纸鹤拿去中央控制室的时候，他突然一下子体会到了进化者不舍得捐特殊物品的心理——这跟把孩子捐出去有什么区别啊？
理智一点看，有干瘪女人在中间搅局，麦隆那一伙人看来也指望不上了，他在监视之下又没有机会用纸鹤，继续将它拿下去也只是在浪费它罢了。
可是一想到要亲手将人生中第一件特殊物品送出去，送给变形人，屋一柳简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此时他的右手就插在裤兜里，指尖摩挲把玩着那只小小纸鹤，心里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自从下定决心，他这几天都快把它给摸烂了，好像多摸一摸就能把它留下似的；每一次直到送走进化者了，还没找到机会，他都会在心里松一口气。
要不然再等等，还是别捐了，万一出了事需要麦隆救命怎么办……
别受诱惑，屋一柳在想象中打了自己一巴掌。
表面上，他还是在老老实实地等待着下一波进化者。今天的进化者是从假副本其他地方来的，他都能听见从小道拐弯处传来的说笑声了——“我特别馋糖果屋里的芒果雪糕人，都好几天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笑着说。
是很好吃，屋一柳都吃过两个人了；NPC在交班的时候，吃一点东西也不算过分。
“我今天一定也要尝尝看。”另一个似乎年纪相仿的女孩笑道。
这二人应该是从其他入口进假副本的，都是屋一柳没听过的嗓音。光这么听着，她们两个就像是平平常常的年轻女孩，相约在周末出门逛街吃东西，好像人生中最大的忧虑，就是脸上冒了一颗痘痘；屋一柳哪怕还没进化，此时听见她们一路嬉笑走来，都不由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上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时，简直就像是另一段生命。
听见年轻女孩的声音，那个中年男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回去，脸上都是光亮的期待。
从小道转角处走来了两个人影，越来越近，两个光秃秃的头顶在太阳下泛着一片汗光。那两个秃头肥脸、不辨男女、身体上到处都画着相同花纹的胖子，对门口的NPC已经司空见惯，冲他们一笑，嗓音清亮地说：“芒果雪糕人还有吗，我们等不及啦。”
被秃头皮一照，中年男人的脸色反而迅速灰暗了下去。
“请跟我来，”屋一柳勉强维持着笑容，为他们推开了门——他并非失望，正相反，他的心都快跳出喉咙了，甚至生怕自己声音发抖，会让人看出不对。
这两人的打扮也是一模一样的；尤其让屋一柳在意的地方是，他们腰上都缠着一块厚厚白布，缠布上缝了许多口袋，不知是不是用来装东西的——反正看着像就足够了。
糖果屋后有一间小房间改造的“冰雪天地”，是专门给冷点留出来的空间。二人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直奔房间中央几个雕像模样的雪糕人而去；屋一柳眼看那中年男人一副提不起劲来给他们服务的样子，感觉额角血管都在突突地跳——这个机会实在太难得，太合适了，他急忙拿起二人份的餐具跟进了门，一头扑进寒气里。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把糖果屋里的摄像头位置都摸得清清楚楚了。它们遍布每一个角落；避是避不开的，关也关不掉，但如果借个角度，未尝不能够实现他的计划。
“二位喜欢我们的雪糕人吗？这里是我们本地一位富商特地为了进化者打造的慈善项目，现在正在接受社会捐助……”
屋一柳面上带着笑，将副本介绍又说了一遍。那两个秃头都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番话了，谁都没在意，口中“嗯嗯”几声，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在雪糕雕像旁的矮凳子上坐了下来。
说得差不多了，可以将碟子递上去了。
“啊，不好意思，”他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说话时装作不经意地，用手指在自己领口上擦了几下——那是收音器所在的位置。布料直接在收音器上摩擦的杂音，应该足以盖过他低低的道歉声了：“我的笔掉了。”
那笔是他故意放在碟子上的。当屋一柳看准时机时，只要用大拇指轻轻一推就会滚落，此时正好掉进了秃头进化者的怀里。
那秃头进化者丝毫没觉出异样，一把在自己的肚子上把笔按住了，抬起手，递回给他。
“谢谢，谢谢，”
屋一柳放下碟子，另一只手从领口上拿下来，接过笔；他双手紧紧笼着笔，退后两步朝二人一鞠躬：“真是太感谢二位了！你们的善心，我永远也不会忘的！”
那两个秃头进化者都愣了，看着他几秒，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NPC怎么了？难道我们激发了什么暗藏任务线？”其中一个咕哝了一声。
屋一柳目标达成，生怕他们再说出“我就捡个笔而已啊”之类的话，急忙一边大声道谢，一边退到了门边。他用后背推开门的同时，顺手将笔往兜里一插，手再拿出来的时候，指尖里已经换上了那一只宝贵的纸鹤。
“怎么了？”那中年男人探头看了看他。
“拿到了，”屋一柳知道这句话一说，他就再也没回头的余地了，压低声音说话时，手指尖都是凉的，手心却滚烫。“他们捐赠了一个特殊物品。”
中年男人沉着脸打量他，伸手说：“我看看。”
要是给了他，万一他想要拿着纸鹤去邀功，自己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屋一柳冲他一笑，不肯递过去，只将纸鹤举起来展开给他看了看，说：“你这样也能看见吧？你就这么描述给控制室听吧。”
“还要防着我，”那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打开了吧台后的对讲机。“您好，”他变了一副口气，“这里是B入口一号糖果屋，我们收到了捐赠……好，是一个白色的折纸纸鹤，对，翅膀可以打开，眼睛像是可以亮的那种灯……”
屋一柳发现自己刚才大概是忘了将笔尖转回去，不小心把纸鹤画了一条道。
“由另一个NPC现在送过去，”中年男人看了看手表时间，说：“好，他现在可以马上出门。”
关掉通讯，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你有十五分钟时间赶到中央控制室，地图拿来一张，我给你划一下位置。”
中央控制室！
屋一柳盯着地图上中央部分的黑圈，一时间小腹都因为紧张绞在了一起。他总算是给自己打开了第一步，但是接下来的未知才是重头戏。他攥紧地图，一句话也没说就冲出了门。
他们当然不会放任身上带着特殊物品的NPC到处乱走——不仅是时间上有所限制，恐怕控制室也紧紧盯着自己的定位呢吧。
在正常情况下，从B入口走到中央控制室起码得半个小时；但是NPC不需要像进化者一样绕圈，从换班时的“员工通道”大步跑过去的话，差不多十分钟就能赶到。
在普通人里，屋一柳的速度算快的了；当他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他估摸着自己还有六七分钟的时间剩余。中央控制室是一栋灰色墙壁的平屋，面积小，又不太起眼——为了不引起注意，这平屋附近连一个保安也没有。
屋一柳绕着平屋前后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直到时间快到了，才绕到正门，按响了门铃。

第1581章 假戏真做
门铃声刚一响起来，两扇木门就自动往里缓缓打开了。
里头的人早已等待多时了。进门的左手边摆着一张桌子，门卫是个已变形完成的变形人，正一边看桌上电脑屏幕，一边给自己的脸皮重新贴回去；屋一柳走进来时，他抬头抱怨道：“你怎么才进来？刚才绕来绕去的干嘛呢？”
对于拿到特殊物品的NPC，看来监视也如他预想地上了一个台阶。
“我没找到门在哪，”屋一柳含混地应付道。他知道这个借口不算好，不过他很了解变形人——那门卫果然不耐烦地一挥手站起身，在腰间一大串钥匙哗啦啦的响声里，命令道：“跟我来。”
门卫没有资格接特殊物品啊，也对。屋一柳顺从地跟着他穿过天花板低矮的大厅；大厅左右两侧各有一截走廊，不知分别通往什么地方。门卫领着他在右手边走廊口停下来，刷了一下脖子上挂着的卡，铁门分开了。
仿佛被一口吞下肚似的，屋一柳抬脚走进去时，就落入了一个铁灰色的宽敞大厅里。周围没有灯光，四面墙壁陷在阴影里；装着唯一一个吊灯的天花板高高地升了上去，在这个明明是平宅的建筑物中，却升高了四五层楼的高度——是物品效果吗？还是什么能力？
之所以会猜能力，是因为正对着门口的地方，此时坐了一个面貌正常的陌生男人。屋一柳悄悄打量他好几眼，总觉得有点熟悉，想了又想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并不是陌生人，他们在NPC培训上见过，对方正是提供培训的进化者之一。
只不过那时他的变形已经很严重了，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扭曲变形；正是偶尔风平浪静的那几个瞬间，才让屋一柳认出了他——“噢，是皮斯大哥啊，”他走近那张桌子，热情地伸出手，笑道：“进展这么快呀，差点没认出你。”
那应该已经变形完成了，或者至少接近完成的进化者，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没动。“你是培训上的？”他提不起什么兴趣，只说道：“行了，捐赠呢？给我。”
那门卫没有走，反而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举起来，对准了二人。
屋一柳满腹疑惑，从裤兜里掏出了纸鹤，递出去之前看了看那门卫——突然明白了。
假副本受到捐赠，肯定要让进化者来验收；可是变形人又不放心进化者，不，应该说他们谁也不放心——那自然得留个记录。果然，在屋一柳把纸鹤递过去的时候，门卫手机连续“咔嚓”“咔嚓”响了好几声。
看来大厅确实是特殊物品的效果，或者就是特殊物品本身；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没法在里头装监视摄像头。
皮斯懒洋洋地摆弄了几下纸鹤翅膀。“就这也好意思捐，”他哼了一声，问道：“哪个点的来着？”
“1区B门1号，”屋一柳立刻答道。
“1区B门1号！”皮斯转头冲旁边十几米远外的阴影里大声喊了一句。
什么情况？
屋一柳才怔了怔，耳边忽然响起了轮子滑过轨道一般的滚滚金属声，就像有人拉开了一只巨大的抽屉——他这个念头才升起来，一只长长的抽屉蓦然从阴影中弹了出来，滑至皮斯身旁停住了。
屋一柳看呆了。这、这抽屉又是另一个特殊物品？一个套着一个？变形人已经把这么多特殊物品都弄到手了？
它只是寻常书桌抽屉大小，长度却十分惊人：他的目光顺着屉身一路向后，随着它一起没入大厅阴影中，竟还看不见是从哪里伸出来的。把手下方，贴着一张纸写着“1区B门1号”；抽屉里头空空如也。
皮斯把纸鹤扔进去时，门卫又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原来真正的特殊物品，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屋一柳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抽屉一路退回去，直到退回了再也看不清的阴影里。他转过头，有意奉承道：“皮斯大哥，你这个物品好厉害呀。”
那进化者登时一下垮了脸——不是真垮了，是脸色突然难看了，好像被人戳中了什么隐秘不堪的痛脚。“废什么话，可以走了你，”他是如此不高兴，甚至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粗话。
……啊，这个物品不是他的。
那么，他自己的特殊物品呢？
已经变形完成，就等于他也失去进化能力了。屋一柳早就有这个困惑了，一个没有能力的人，还能继续保留自己的特殊物品……这可能吗？
“好，我这就走，”屋一柳冲他一笑，逐字逐字地说：“下次我收了捐赠再给你，皮斯大哥。”
他将重音咬在“你”字上，但不敢过于明显，马上又轻轻将它放开了。变形进化者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极不耐烦地说：“又不是给我——”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抬起头。
屋一柳的双眼早就等着他了，紧紧抓住了他的目光。二人视线相交，谁都没有说话，暗示却在二人之间清清楚楚交换过了。
失去能力后，变形人不可能忍得住不碰他的东西吧？哪怕暂时没有全部没收，恐怕也被以各种名义“征用”了一部分吧？
作为进化者，他肯定很难受，很想要特殊物品——刚才都有点气急败坏了。
NPC能接触到捐赠，就可以帮得上忙呢。
屋一柳其实直到此时此刻，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具体该做什么才好；他就像是一只在黑暗中行路的野兽，只能靠着本能摸索，一见到机会便要立刻咬住不放。
皮斯微微皱起眉，面色从领悟暗示之后的惊讶，变成了困惑和狐疑。很显然，他想不出来屋一柳要怎么样才能偷偷将特殊物品私吞下来，又为什么要便宜自己。
但是在这一时刻，那门卫已经走近了；屋一柳转身跟着门卫，从大门处走了出去。在铁门关拢之前，他好像都能感觉到皮斯的双眼，正在自己后背上黏着。
“来来，谢谢你，”他在离开之前，给门卫递上去了一根烟，说道。他自己不抽烟；这一根还是在NPC培训时，负责假副本酒吧的NPC分给他的，他觉得可能有用，就保存起来了。
门卫要是不抽烟，就不好说话了；但是万幸的是，对方什么也没说地顺手接了过去。
“大哥挺辛苦的啊，”屋一柳虽然不做也知道该怎么嘴甜，就是技巧有点生涩。“快下班了吧？”
“还有三个小时，”门卫将烟夹在耳朵上，表情松快了一点，说：“上班不能抽。”
“我是糖果屋的，有机会我给你带点饼干啊。”屋一柳笑着说，手指了指他们刚出来的走廊：“那些进化者……他们就住这里吗？”
“他算什么进化者，也就你给他点面子，”门卫笑了笑，朝里头扫了一眼，好像要远远地隔着门，给皮斯一点脸色看。“也没见他们那些人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嘛，进进出出趾高气扬的，交班的时候都不和人打招呼的，出门时眼睛顶在脑门上走。”
看来不住在这儿，一样要离开啊。屋一柳心里有了点底，又闲聊似的打听了几句别的。不管是什么讯息，他现在用不用得上，只要能敲开墙角接收到一点点的，他都以一种敲骨吸髓的方式将它们榨出来了。
照理说NPC不能逗留太久，但是只要他能多问出一句、只要门卫还没赶人，他都不愿意走。只可惜那门卫忽然低头看看屏幕，说了一声：“噢，你该走了，有人来了。”
“这么忙啊，”屋一柳没话找话地说，“谁啊？”
“又是进化者那种人吧。有句话说什么来着，非我族类——族类——”门卫想不起来了。他好像也忘了，屋一柳同样不是他的“族类”。
不过，怎么是“吧”？难道他还不确定么？
屋一柳刚浮起这个疑惑，只见门卫伸手在桌上一按，大门就打开了。门外来人不止一个，他们的对话一点儿都没受大门开合影响，从门外飘进来的只言片语迅速让屋一柳意识到，他认识即将走进来的人。
他认识即将走进来的每个人。
“可不是吗，我知道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呢，”那个干瘪女人的声音先一步传进来了，与培训时大大不同了，好像从干枯的土里忽然开出了花。“但是不管怎么说，咱们挺舒服，是不是？”
“你还真别说，那个按摩技术蛮好的，我现在浑身都舒服。”
当这句话随着来人的脚步一起进入大厅时，屋一柳已经急中生智，转到门卫桌子后头，假装蹲下来系鞋带了。那天在地下室里见过一次的签证官，由干瘪女人和另一个培训时见过的进化者簇拥着，施施然地走进大厅里，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完全没有把两个小小的变形人放在眼里。
“所以啊，您肯定能理解，为什么我们想要请您进驻……这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不然假副本总归是假的，虽然目前运行得挺顺利，也总是有点让人放心不下……”
屋一柳的手指凝固在了鞋带上。
什么意思？他听错了吧？
难道他们正在寻找一种办法，可以使假副本成真？

第1582章 工蚁屋一柳
“今天多出来一盒奶油派，你不要吧？”那中年男人一边说，一边已经将奶油派放进塑料袋里了：“那我就拿回去了啊。”
对于主动投诚的普通人来说，“NPC”只不过是一份特殊点的工作罢了。为了尽可能安抚利用普通人，变形人甚至还肯给他们发一点不算丰厚的工资。屋一柳当然就没有这种待遇了；他在十二个小时的工作结束之后，只能回到假副本的牢房里去。
是的，假副本里有监狱。
和交换班的NPC打过招呼之后，屋一柳与中年男人一起走出了糖果屋。在员工通道尽头，有一个连着岗亭的小房间；他们需要在那儿把收音器、摄像头、NPC制服都摘脱下来，交上去保存，第二天再来穿上。两个人脚腕上的定位器都不能摘，不过中年男人在下班之前，可以请工作人员给他切换模式。
换下衣服的时候，屋一柳重重叹了口气，对旁边那个裸着松弛肚皮的中年男人小声说：“我今天去送东西的时候，不下心听见他们进化者说了点事。”
“什么事？”对方还没把衣服套上，就立刻转过了头。在一起工作近一个月后，他虽然仍旧不喜欢与屋一柳说话，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熟悉多了。
“好像……他们好像已经有计划了，要把这里变成一个真副本。”
其实他听见的不过是只言片语，信息量不足，难以认定这就是进化者们的计划。那几句话还可以有别的解释——只不过，屋一柳现在需要让中年男人这么认为，因此语气咬得十分肯定，添油加醋将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
“变成真副本……那得是什么样子？他们难道真的能够……”中年男人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将衣服套上了，说：“不过，那也跟我们没关系吧。”
他是对副本的概念不熟悉，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没关系？”屋一柳瞧瞧门口，把头凑近他，压低声气说：“你忘了？真正副本里都是自带真正NPC的。”
中年男人愣了愣，脸色唰地一下难看了。“那我们——”
“我们就没用了。”屋一柳加重语气强调说：“到时我们的下场还用说吗？”
虽然主动投了诚，但是在这些普通人身上，似乎还有最后一点点某种坚持，拦住了他们向变形人倾斜的身体，挽住了他们目前的心智——他们谁都不愿意变形。
拿这中年男人来说，他不喜欢屋一柳，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屋一柳这个人，而是因为他不喜欢自己。更确切一点说，他不喜欢向变形人投诚的自己。
“那怎么办？”中年男人一时有点没了主意。“难道最后还是逃不过去？”
“你应该和其他NPC有联系吧？”屋一柳小声说，“你去问问他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就是听见了那几句话，最好还是多打听一下消息的好。”
他指的是“其他投诚的普通人”，他们稍稍多一些活动自由，更方便打听消息，这一点，那中年男人也明白。“我回去之后，也问问其他人。”
“行，”中年男人拎起塑料袋子，朝写着“出口”的油绿木门走去。“明天再说。”
屋一柳看着他推门出去的背影，没动地方。他总是在等待那中年男人推门出去的一刻，这是他近期养成的习惯。在门被推开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就忽然存在了一瞬间，像是轻轻的一句提醒，又随着门合拢而消失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能走上去、推门离开的时候，却不知道何时才是。出口门合拢了；他又看了它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另一条走廊。
假副本的监狱里，一共有五十个单人牢房。
其中有十个牢房，在监狱楼冲着副本内部的一侧，从小道上往里看，就能穿过窗户上的铁栏杆，看见单人牢房里的“住客”。它们是为进化者准备的，只有进化者才能进去，被其他来来往往的人看见。
“违反了规则的人，会被投入监狱，时间不等，期限未满不能出来。”这句话，屋一柳都向进入副本的进化者重复过许多次了。
暗中与变形人合作的进化者，大概都懒得假装入狱杀鸡儆猴，所以屋一柳住进监狱里这么久，还没见那十个牢房里出现过囚犯。至于他，和另外被抓来的二三十个普通人，都住在内部牢房里，在外界看不见的地方。
从工作结束起，到必须回牢房报到，NPC们只有勉强够用的三十分钟时间，超出时限，定位器里的麻醉针就会自动弹出来，扎进脚后筋里。屋一柳想过很多次该怎么利用这一点点时间，始终受困于定位器而没主意，今天他倒是终于知道了。
他今天是大步跑向监狱的，节省了不少时间，等跑到门口时也气喘吁吁了。他没进门，反而一动不动地等在门口，张望着来路，等待下一个NPC出现。
他没有等多久，因为时间期限的缘故，NPC们陆陆续续地冒了头。有些话还是在监狱外面说比较方便，毕竟牢房内也布满了监视摄像头；若是时间到了还没交代清楚，才只好在牢房内找机会传话。屋一柳运气不错，在不得不进监狱报到之前，他把“假副本成真”这个消息传给了足足五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有名的闲话篓子。
大家都同意，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也都同意在工作期间多打听打听——但是，这还不够。毕竟他们只是普通人，在假副本里处于最低等级，他们的消息来源太受限了。
能跟一个进化者联手就好了……屋一柳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不后悔把纸鹤捐出去，但也忍不住想，要是手头上还有纸鹤就好了；他怎么才能告诉麦隆，那个签证官已经靠不住了？不仅靠不住，甚至好像也要和变形人联手了。
不过，或许麦隆自己也不在乎吧。她还有短短四个月就走了，她肯定也不愿意卷进这种事里，不然为什么她这段时间始终没消息呢？
这些进化者，是永远都不会站在他们的角度上考虑的：在这个日趋扭曲、渐渐失去原形的世界里，还有最后一群惶惶不可终日的人类，看着同路人像苍蝇似的一个个从空气里掉下去，跌进黑暗里，不知道哪一天会轮到自己。
屋一柳只有在关灯后的单人牢房里，将脸埋进粗糙的枕头布料里时，才敢把情绪释放出来。当他抬头时，枕头布料上已经湿了一小片——他的目光落在牢房地板上，不动了。地上投着一条人影。
他腾地从床上翻坐起来，一时间仍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在牢房栅栏外，正站着一个人；监狱走廊里的昏白灯光被挡在那人身后，除了投进来的影子，他看不清对方是谁。
那人左右看了看，灯光终于有机会落下来，照亮了他的侧脸。屋一柳登时松了口气：是皮斯。
看来皮斯果然没有受住诱惑，这么快就想到了与屋一柳取得联系的办法：他现在好歹名义上还算是个进化者，主动要在那些“橱窗”式的牢房里展览自己的话，不仅不会被拦下来，而且还能来去自由。
想不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才刚刚盼着能和一个进化者联手，皮斯就主动送上了门。
夜深了，左右牢房的人应该都睡着了，不过屋一柳仍旧没敢冒险，忙下了床。隔着栏杆，他以气声说道：“皮斯大哥啊，你吓我一跳。”
“你今天是什么意思？”皮斯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里不好说话……”
“警卫睡着了，现在没人在看监视屏幕。”
屋一柳叹了口气。“我想出去，”他攥着栏杆，低声说：“你也看见了，我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一天要站十二个小时，晚上连腿都伸不直。”
皮斯的目光在狭窄压抑的单间里转了转。
“我糖果屋里有一个摄像头出了点毛病，他们说屏幕上始终有一块白斑，来修了几次修不好，最后那次，那工人发了一场脾气走了，不肯来了，后来就没人管了，大概是以为反正不影响吧。”屋一柳知道他必须得具有独一无二的价值，才能让皮斯帮忙：“但是，它给我制造了一个盲点区域。”
皮斯听得很认真。
“我主要负责和进化者讲话，我可以引导他们在那里把捐赠交给我。支开同事，捂住收音器，这都不难办到。”屋一柳低声说，“收上来的捐赠，我愿意把它们都给你……我拿了未必能用得上，我只想离开这里，凡是对这个目标没有帮助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即使在昏暗中，皮斯的眼睛也微微地亮了起来，点了点头。“行，”他低声一笑，“就算他们捐赠出来的都是鸡毛蒜皮，有也比没有强。”
他反正不吃亏的，收了东西以后帮不帮屋一柳逃脱，还不是在他的一念之间？答应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在他即将转身走的时候，屋一柳赶忙又拦住他，说：“我这有个消息，想找你问问。”他把自己听见的只言片语又向皮斯说了一遍，后者听了半晌，语气似乎带上了难以察觉的不满：“我第一次听说。”
看来他退行得厉害，其他进化者已经觉得没有必要再知会他了。这么想来，也有点可怜。
“制造出一个副本，必须靠特殊物品，”皮斯喃喃地说，陷入了沉思。“这一类特殊物品可不常见，挺贵重的……怪不得他们今天找来了一个签证官。只有签证官路子最广，接触的东西最多……”
旁边牢房里有人翻了个身。
“我有了消息再来找你，”皮斯也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在走之前丢下一句：“你最好到时也有东西给我。他们不捐，你不会用点手段吗？”
屋一柳暗暗在心中苦笑了一下。
他哪有什么手段能逼进化者捐东西？旁边可还有一个人盯着呢。
虽然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东西满足皮斯的胃口，好在暂时不用愁。至少如今他已经把能撒出去的网，全部都撒出去了，就看接下来他能得到什么消息了。屋一柳爬上窄床，或许因为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了，很快就迷迷糊糊生出了困意。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站十二小时呢。
即使是屋一柳做梦的时候，他也没有料到，他第二天在糖果屋里迎接来的客人之一，是乔教授。

第1583章 乔元寺的那一头
在屋一柳没有按时发来短信报平安的那个晚上，乔元寺独自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她的年纪已经不允许她逃离了。她还能开车，积蓄也够生活，可是她如今一到晚上九点，就止不住地犯困、疲倦。在乔元寺的眼睛里，颜色早就不那么鲜亮了，环绕于生活中的物件却变得尤其冷硬，哪怕是汽车坐垫，久了也会硌得她浑身骨头疼。
她忘了是从哪一年开始，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慢慢地往外吐一口长气。
这口气又轻，又慢，也总有吐完的时候；在这个过程中，她在渐渐干枯发脆。她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下定决心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或许她注定不能看见末日世界的样子了吧……只是可惜了那个男孩子。
乔元寺在重新笼罩下来的寂静里，生活了三天，每一天都暗暗等待着门被踹开，或者汽车被拦住。等到第三天时，她明白了：屋一柳没有变形。
那孩子或许是死了，或许是被困住了——死了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是他现在肯定不是一个变形人，否则早就主动把她供出来了。
另一个佐证是，交给屋一柳的那张银行卡，后来再也没有被人用过。如果他变形了，那张卡里的余额现在早就空了。
那么，怎么才能找出他的下落？
乔元寺在心中叹了口气，继续一行行地读电脑上的银行卡账单，试图从每一笔消费的地点中，还原屋一柳失踪当天的行迹。那孩子的消费不多，一笔小额提款，几笔必要消费；从账单上能看出来，他顺着自己给的线索找到了那一家女装店，还买了几件衣服，然而在这以后，一切活动迹象都断了。
屋一柳当天在打听寻找进化者的下落，很有可能就是导致他失踪的原因；既然他没有变形，莫非与变形人无关？他是被进化者杀了？
不过这几天以来，她一直在密切地关注本地新闻，但没有见过一起杀人案或者发现无名男尸之类的报道。
那孩子到底哪儿去了？
叹了口气，乔元寺关掉了银行账单。
她忽然愣了愣，又将它点开了。
刚才她太过于关注屋一柳在晚上七点之前的活动痕迹，一时忽略了他当天的第一笔消费：给手机充值。
早上才充了一笔钱，晚上人就失踪了，手机想必也落进其他人手里了……而且很大可能是落入了变形人手里，因为进化者拿手机也没有用，杀了人之后也不至于去搜普通人尸体上的东西。
如果是变形人拿到了这部手机，那很有可能他还没有将手机卡抽出来丢掉，毕竟那手机号上还有一笔不多不少的钱。哪怕有可能因此而暴露出自己拿了他人手机、对他人失踪有责任，变形人也不会舍得放过一点苍蝇肉的。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乔元寺用同事的手机给屋一柳的号码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
刚听见响了一声，她就赶紧挂掉了，心脏扑通通跳了一会儿，删除了通话记录，将手机悄悄放回了同事桌上。
屋一柳的手机，果然是落入变形人手里了。接下来就好办了；她最担心那孩子被进化者杀了，手机也一起被损坏了。
乔元寺买了一张彩票，给它照了照片，上传进电脑里。按照当天的开奖号码，她找了一个中奖金额比较小的，把照片上的号码给改了。如果樱水岸能够看见这一幕，会不会笑起来，对她说“对，我就是指这个，改照片很好用吧？”
她怔住了一会儿。
都说人上了年纪后，对过去的回忆也越来越多，她却不完全是这样。时隔这么多年，她又开始想象了，想象如果樱水岸一直没有离开，一直存在，他如今会是什么样子，说什么，做什么——他是一帘舞台上的背景幕布，在这块幕布下，上演着她的人生。
乔元寺慢慢摇摇头，将心神重新专注在眼前之事上。她把照片发给屋一柳的号码，以男人口吻附上一条讯息：“哥们，上次欠你的钱可以还上了，我直接把这彩票给你吧。”
“你可以打到我账号上来。”才过了几分钟，她就收到了一条回复，正儿八经的口吻也按不住底下的心痒难耐。对方大概是去查彩票开奖金额了吧。
“我不能去领奖，你忘了？”
这一次，过了将近十分钟，对方才回复说：“噢，对。这样吧，我让人代替我去拿。”
乔元寺没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这比她想的还简单。
“行，谁啊？什么样？”她发消息问道。
根据手机那一头的变形人回复，乔元寺在当天会看见一个穿绿色外套和拖鞋，身高一米七五的男人——她果然也确实看见了这个人。
在找到目标之后，乔元寺关掉了手机，一直观察着那个男人；对方东张西望，不断抖腿，在等了半小时仍旧没等来人之后，他拿出了手机——屋一柳的手机——想给乔元寺打电话。当几次电话都没打通之后，他又等了半小时，终于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临走前一脚踹翻了路边的垃圾桶。
乔元寺无声地跟了上去。
作为一个老太太的好处，就是人人都懒得多看她。人们总觉得老年人是没什么攻击性的，精力、时间、追求和欲望都离他们远去了，他们是一团团灰色的无性别的人。只要不作出格之事，就连变形人似乎也懒得去看一个老年人是否变了形。
有一段路上，她几乎是肩并肩与那绿外套男人走在一起的，他都没有多瞧她一眼。她年轻时也觉得，陌生老太太好像都长得差不多，换个外衣就认不出来了。
她原本也仅仅是想要弄明白这个人是谁，希望借此来进一步发掘，他是怎么拿到屋一柳手机的。但是或许上天体恤她这一生不易，或许上天知道她的时间所剩不多，乔元寺很快就发现，自己随着那个男人来到了城市郊区里一片占地广袤、被简易施工墙挡住的建筑群附近，在入口处被拦下来了。
门口警卫的脸一直没有变形。
“这里是副本，”他板着脸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的身份？只有证明了你才能进副本。”
乔元寺愣住了。
……副本？她听错了吗？这个世界连能让人进化的力量都没有，更加不会产生——等等，莫非这副本是变形人自己建造出来的吗？拿了屋一柳手机的男人也是从这儿进去的，他绝对不是进化者，进门之前还刷了一下卡。再加上这警卫看不出自己只是普通人，说明他也不是进化者；哪有副本里会有这么多平常人的？
变形人虽然已经意识到了进化者的存在，但从这段时间的新闻、节目、报纸等等公众资讯渠道上来看，“进化者”对于大众来说，几乎是不存在的，绝对不是一个普遍的公众常识。假如他们想要把进化者筛选集中起来，要将大多数人挡在外面其实也不难。
如果在这儿回答，“你要我身份证吗”或者“我需要证明什么身份”，就会被立刻判别为“非进化者”吧？
“这里原来是副本？”乔元寺一边思考，一边反问了一句，为自己争取时间。“你要我证明我是进化者？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话说回来，一个无意间走到这儿来的进化者，在听见这里是副本之后，不可能主动进去吧？他们用什么方法引诱进化者来？
“那你随便证明一下就行。”警卫在听见“进化者”三字时，神色已经稍稍软和了下来，但是还没有松口。
乔元寺抬起手，食指上的银环在日光下泛着一圈星星点点的光泽，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失去效用打不开了，它也从未生锈黯淡过。在那警卫的目光中，她将银环取下来，从衣兜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随着她“啪”地一下将戒指拍下去，银环顿时分散化作数个光点，融入了钱包内部。

第1584章 完全的劣势
“……所以，这里就是一个假副本，”屋一柳笑眯眯地给自己的介绍作了一句总结：“你可千万别误会。”
乔教授坐在一张巧克力椅子上，仍旧是他熟悉的样子，后背笔直、肩颈端正，重逢时望着他有点泛红的眼眶，此刻也渐渐恢复了平常。她身上总散发着一种镇定人心、舒缓平稳的力量，屋一柳竟然生出了小孩子似的委屈，只想向她小声倾诉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不过他也能感觉到，乔教授身上那一种舒缓稳定的气质，并不是真正的安慰。安慰是在告诉你“一切会好起来的，世界仍会如常”；但令乔教授如此平和镇定的，却是某种完全相反的东西——也是他正好需要的东西。
“我懂了。”乔教授点点头，看来已经完全明白了变形人的心思，过了两秒，还轻声赞叹了一句：“……挺妙的。”
屋一柳知道她的意思。有时他在做介绍时，会忍不住藏几个暗示；但是他很快就发现，所有疑点，都可以用“这本来就是假副本”来回答——进化者们若是生出了疑惑，自己就解决了，甚至都不会质问他。
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呢？
“要看电视吗？”中年男人给乔教授端来一杯茶，殷勤地问了一句，不等回答，已经把电视打开了。“按你的意思，我已经把水碗摆在窗台上了，请你随意，怎么舒服怎么来就行。”
屋一柳此刻不能明明白白地提醒她，只好微微地摇了摇头，因为顾忌着监控，连摇头也仅是一下就停了——乔教授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懂了没有。
或许是他过于盲信乐观了，但他总觉得不管是谁受影响，乔教授也不会受影响的。
再说，现在把电视打开也有好处。
今天自从开始工作，那个中年男人就跟裤管里钻了虫子一样，坐立不安，时不时就要瞥他一眼，似乎有满腹的话要说。他们今天没有在更衣室逮到说话的机会——因为技术问题，有个变形人一直在调试中年男人的定位器——他似乎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却不知道怎么才能告诉屋一柳的好。
老实说，屋一柳不认为变形人能够尽忠职守、24小时地监听监视着每一个NPC，但是风险就在于，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哪句话就会被听见，不能不加小心。
他给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一只手环住胸口，另一只手抬起来，悄悄捂住了领子上的收音器，低声问道：“怎么了？”
中年男人颇为顾忌地看了一眼乔教授。老太太突然一下变得对电视剧特别有兴趣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仿佛完全没有留意到身边的NPC；那中年男人挺谨慎，还是拉着屋一柳退进了后面料理房里，才有样学样地捂住收音器，小声说：“我联系上你说的那个按摩师了。”
当天那个签证官说过一句按摩挺舒服的，屋一柳就记住了。假副本里能提供按摩的地方其实不少，但按摩师却都是同一批人——哪里有需要，水疗SPA部分的按摩师就会去哪里服务；也正是因为他们有四处走动的机会，消息也比别人更灵通。
“我们认识的那几个进化者挺小心的，在NPC面前说的不多，”他也知道收音器不能一直捂着，语速飞快地说：“但是那个女孩子说，签证官好像有点趾高气扬的，不怎么在乎，所以才让她听见了一些边边角角。听意思，确实是有这么一件特殊物品，可以根据安排生成副本。”
“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清清楚楚地掌握了线索，这个物品就在咱们世界里？”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中年男人的面上，沉下来了一层浓重的忧虑。“因为签证官说了一句，‘我当时没要，因为我问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大用，现在再找他，可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了’。”
屋一柳的心沉了下去。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所有的资源、优势、运气，现在来看竟然全都在变形人那一方。
假副本的威力已经足够让他惊心了：一开始来来往往的进化者里连一个变形的都没有，最近这几天来吃甜食的人中，却开始渐渐出现了变形的面孔。如果它有了真正副本的力量，进化者还会剩半条活路吗？
外头少了进化者，这个世界就会越发稳定、越发窒息了——直到变形人自己不断制造的微小灾难，终于有一天像滚雪球一样地将它毁掉。而这个过程，或许要耗掉他的一辈子。
“还有别的吗？”他急切地问道。
“那个干瘦的女进化者说了一句，‘您愿意配合就肯定能找着人’，说完就岔开了话题，”那中年男人如今自然而然地成了同一阵线，摇头说道：“可能是因为按摩师就在旁边吧。我们现在怎么办才好？”
要是知道能怎么办，他就不会好像揣着一肚子沉重石头了。
当二人端着一些甜点餐具出来——这是为了表示，他们离开确实是为了工作——给乔教授放在身旁的时候，老太太立刻扫了屋一柳一眼。电视仍旧开着，但她的心思很显然不在电视上。
谁都没再说话了。一时间，屋里只有电视上光影摇曳，台词此起彼伏；在充满人工声音的寂静中，只有监控摄像头的重量压在空气上。
老太太忽然打破了沉默。
“我对电视不怎么感兴趣，”她向屋一柳吩咐道：“我在你们这个世界弄到了一部手机，你过来教教我怎么用。”
屋一柳的心脏腾地窜上了喉咙口。乔教授头脑真快！嘴上不能说的话，用打字的就可以告诉她了；屋子里监控虽然多，要看清那么小的手机屏幕却有困难，而且他已经摸清了监控摄像头的大概方向，完全可以用身体挡一挡。
他立刻大步走过去，接过乔教授的手机，嘴上说着“你看，这里是短信功能”之类的话，迅速地写了两段消息，等老太太看过后一点头，又马上删掉了。
他写的消息里，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有进化者与变形人合作，以及假副本要统一集中起进化者，将他们慢慢“消化”掉的讯息——他正要继续把副本成真这个消息告诉老太太的时候，却听见糖果屋的门口响起了脚步声；他心中一紧，急忙将手机塞回给乔教授，几乎是下一秒，门就被人推开了。
那个干瘦的女进化者，此时在门口站住了。
刚才的对话莫非还是被监听到了？
这是屋一柳的第一反应，但他马上就否定了自己，因为对方狐疑的目光一直盯在乔教授身上。
啊对了……他们的运气真是太差了。
屋一柳简直快要发抖了。他想起来了，培训时这个女进化者说过，她也会时不时地假扮成刚刚进来的样子，配合NPC放松其他进化者的警惕。只是这段时间里，她一直没有来过，他差点将这件事给扔到了脑后去——没想到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她一眼就能看出乔教授并非进化者吧？
屋一柳偷偷扫了一眼乔教授，却发现老太太的神色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放松，就好像这个糖果屋是她家似的，自然而然地冲那干瘪的女进化者点了点头，说：“我是刚进来的，你也是吗？”
“我？噢不，我进来一个星期了。”干瘪女人慢慢走进来，在乔教授对面坐下了，目光一直在上下打量她。
好像……好像是因为乔教授太自然了，那份气场把她给唬住了，导致那女进化者有点摸不清乔教授到底是什么人了。“你……也是进化者？”
乔教授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条斯理地说：“怎么样，很像吧？”
干瘪女人浮起了一点迷茫。
“我刚到手的东西，你要是愿意，我也肯卖。”乔教授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笑着说：“能够把自己假装成没进化一样的物品，我不说你也知道其中价值。”
那干瘪女人的神色一下子放松了不少——屋一柳这才意识到自己后背上全是凉汗。
“你上一个世界是哪儿？”她似乎还没完全放心，继续在闲聊中打探道。干瘪女人不会出手试探的，这一点屋一柳可以肯定。从她的角度看，万一对方真是进化者，打起来就等于破坏了副本规则；对方立马就会发现，这个副本实际上没有任何能力来实施惩罚——那就露馅儿了。
“碧落黄泉，”乔教授的面色平稳得看不出一丝端倪，“这东西就是在布莱克市场里买到的呢。”
“噢，我还没去过呢，真不错。”
地名一出来，干瘪女人似乎已经完全不再怀疑了。普通人或许有机会知道进化者的存在，可是他们上哪儿知道更多的末日世界信息？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乔教授嘛。
“我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干瘪女人歪过头，看了看屋一柳，又看了看乔教授。“不，应该是没见过的，但是有种熟悉感……”
“或许是咱们以前在哪个世界里，擦肩而过了呢。”老太太不动声色地说。
“也是，”干瘪女人笑了笑，又闲聊了一会儿，吃了茶点，这才站起来告辞说：“我去其他地方转转，看个电影。”
“好，回头见。”乔教授微笑着说。
屋一柳目送着干瘪女人走到门口，一颗心已经落回了肚子里，幸好，是一场虚惊。就在她抬手推门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好像在说天气似的，平平常常地吐出了三个字。
“樱水岸。”
当屋一柳醒悟过来的一刹那，却已经太晚了——这三个字一入耳，乔教授再也没能控制住自己，从椅子上霍然而起，面色一片雪白。
干瘪女人看着她，慢慢地笑了起来。

第1585章 阶下囚
没有，没有，不管怎么想都没有——他绝对没有提过“樱水岸”这个名字！
屋一柳此刻的大脑，就好像被人一脚踢散了的积木般哗然散落，一块块思绪凌乱破碎地同时翻滚出去，洒得四处都是。
在地下室向进化者讲解情况的那一天，为了能够得到盟友和帮助，他确实将乔教授的经历也全如实说出来了，当时这个干瘪女人也在现场。
尽管介绍过自己与经历中主人公的关系，但是他从来没有一时嘴快让“樱水岸”与“乔元寺”这两个名字滑出去过，这一点他能百分之百地肯定。
那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把他们两个带上，”那个干瘪女人盯着他们，冲刚刚走进来的两个壮硕警卫吩咐了一声，“跟我去中央控制室。”
她干瘦得好像一弯腰就会折断，还会伴随着“咔吧”一声脆响。此刻她仅仅是盯着二人，连胳膊都还是原样抱在胸前，留出了那么宽的一段空间，似乎足以让人夺门而出——但是，屋一柳很清楚那只是假象。
相比从她身边逃出门去，可能打破水泥封门还更简单一些。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乔教授。
屋一柳的手臂被人粗暴地一拽，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终于回头看了一眼乔教授。他不敢看她，是因为他害怕她误会自己、害怕看见她的表情；现在看她，是因为他害怕老太太会被警卫伤着。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乔教授身上的时候，却不由吃了一惊。
愤怒、害怕、绝望、后悔之类的情绪……她脸上连一点点都没有。
即使被警卫反按住胳膊，推搡出了大门，乔教授的神色仍旧像是在梦里。她看上去只是刚刚睡了一场过长的午觉，在暮色四合时半梦半醒地起来了，脚步游荡在昏暗的傍晚，茫然怔忪，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
在她被推着走过那个干瘪女人的身边时，乔教授看了后者一眼，那神色甚至隐约称得上是期待——仿佛一个小孩子，明知道父母不会给自己买自己想要的玩具，仍然忍不住怀有幻想。
屋一柳尝到了嘴里的铁腥血味，才松开了自己咬住内腮的牙关。
离开糖果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中年男人正面色苍白地盯着他，一手扶着墙，好像不扶着就会摔下去似的。
他们被带去的地方，不是上次屋一柳曾经去过的大厅了。他们被带进了左侧走廊，又被推搡进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空房间——非常普通，甚至还有一排窗户是打开了一半的，看着好像只要抬腿爬过窗台，就有机会逃跑。
等那两个警卫离开之后，干瘪女人将门合拢了。乔教授与屋一柳站在屋子中央；老太太脸上梦游一般的神色，正像雾气一般慢慢褪去，但她究竟回来没有，屋一柳还说不好。
他的目光随着那干瘪女人走过房间，看着她也把窗户关上了。那神态，随意得就像是晚上睡觉前关门窗一样。
她站在窗台前，从衣领里拽出来一个小小的吊坠。等屋一柳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一个收纳道具的时候，她手里已经握着一个刚才还不存在的小铁笼子了。
“说实话，”干瘪女人的后背对着他们，显然根本没把他们当成威胁。“作为普通人来说，你们做得真的很好了。连我看了，都产生了几分敬意。”
……不对，这中间有个断节。
如果不考虑NPC培训，那么屋一柳上次和干瘪女人的交谈，还是进化者聚会之后，在马路口上发生的。从那次对话到现在变成阶下囚之间，有一个环节断了，屋一柳能清晰地意识到少了点东西，但是他一时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
这或许并不重要。眼下最关键最紧迫的是：她要把二人怎么样？她自己没有变形，现在又让变形的警卫离开了，这是否说明，至少暂时她还不会让他们强制性感染？
干瘪女人握着那个小铁笼，慢悠悠走回门口。
“你到底……”屋一柳干巴巴地说，“你怎么……”
他不用假装，看起来就已经是震惊过头，字不成句了。干瘪女人笑了一笑，对于他的反应很满意似的，忽然伸手一摔——那只小铁笼“当”地一声撞上二人脚下地板，在屋一柳回过神之前，无数铁栏杆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爬满整个房间，转眼就将这里变成了一个牢笼。
脚下地板被混凝土代替了，身边被铅灰的沉重墙壁给挤压得只剩下了小小一方空间；铁栅栏从二人之间升起来，隔开了他和老太太，直直升入天花板，从天花板上蔓延出去，“包”住了大半个房间。
“一个老师带着学生，想要摆脱堕落种的统治啊。”干瘦女人站在新形成的牢笼外，歪着头，说：“如果你们能够有机会进化的话，一定会成为相当不错的进化者吧。可惜，我们不会让你们成功的。”
那种“少了一环”的强烈感觉，再次抓挠着屋一柳的意识边角。到底是什么，他却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也是因为现在需要他注意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比如，乔教授一直没有吭声过。
“你是怎么知道樱……那个名字的？”屋一柳小心地问出这句话时，余光里，老太太好像稍稍抬了抬头。“我明明什么都没说过……”
“你是蛮小心的，不过你在讲起三十六年前的那段经历中，不涉及细节的话，有些地方是没法解释清楚的。利用你透露出来的细节，找出故事主角不难。比如她，在大学上班，这已经将她是谁的范围缩小很多了，我们没费多少工夫就确认了，主角应该是你在学校里认识的老师。”
说起来可能奇怪，但屋一柳感觉到，干瘦女人也许确实对他们产生了敬意——她明明是看不起普通人的，此刻却耐心地说了这么多。当她望向乔教授的时候，她看起来甚至隐隐有点顾忌，好像这个普通老太太有能力把进化者怎么样似的。
“难道……”屋一柳愣愣地看着她，有点不敢当着乔教授的面，把这个问题说完整。
乔教授在牢房栅栏的另一边，平静地开口了。“你想说……你们用同样的办法，在茫茫末日世界中，找出了樱水岸？”

第1586章 无路之路
“乔……乔教授？”
隔着林立密集、近乎狰狞的铁栏杆，屋一柳不敢靠得太近；他的目光从狭窄间隙中穿过去，落在乔教授被栏杆切成碎片的侧影上，轻轻叫了一声。
那个干瘪女人离开将近十分钟了，乔教授一直持续到现在的沉默，终于让他坐不住了。那女进化者在走之前，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乔教授的那一个问题仿佛被钉住了似的悬挂在空气里，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们如果真的找到了樱水岸……屋一柳甚至不愿意往深处想了。
过了几秒钟，老太太的声音响了起来，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没事。”她慢慢地说，“他们手段极多，找出几个名字并不奇怪，你不要自责。”
喉咙中“对不起”三个字反而更加灼烫了，尽管屋一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为什么而道歉。
老太太转头看了看身边，好像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被关进了一个铁牢笼里。“这是她的特殊物品吧，”她看着见怪不怪地说，“你最好别碰到栏杆。”
屋一柳也察觉到了，在光滑深浓的铁灰色里，偶尔会轻轻闪过去一丝黑线，像电流又像游鱼，一闪而没。这毕竟是用来困住进化者的东西，他都不敢想自己碰上了，会是什么后果。
“她没杀掉我们，也没感染我们，反而只是把我们关起来了。”乔教授看来已经恢复了常态，说：“这就有点奇怪了。”
“是啊。”屋一柳多少放下了心，答道：“我翻来覆去地想，我们手上明明连一丁点能够制衡他们的东西都没有，对他们来说也完全没用……就像家里进了个虫子，不早点处理掉，反而用个杯子盖住了。”
“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迟早会处理掉我们这两个虫子。或者杀了，或者感染，总不会让我们一直坐牢。”乔教授此时还能笑一下，不免让屋一柳暗生敬佩——“可是刚才那个女进化者没动我们，你想想是为什么？”
若不是此时环境太诡异，简直有点像是在上课。屋一柳考虑了几分钟，说：“我怎么也想不出，我们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用处。如果把这个可能性排除，那我只剩一个感觉了，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她是不是要先去请示谁一下，才能动手？”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作为一个进化者，那干瘪女人明明是可以横着走的，怎么会在处理普通人的时候，需要先去请示变形人的意见？
或许乔教授也觉得不像，陷入了思考而没发话。屋一柳“咕咚”一下坐在地上，苦笑着说：“算了，不管怎么样，意义都不大了。他们眼看就要把这儿变成一个真副本了……”
面对乔教授投来的疑惑目光，他将自己刚刚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尽管说的时候，他尽力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还是不免越说越消沉绝望。
“对变形人来说，假副本几乎是完美的，唯一一个缺点，就是对进化者实际上没有约束力。”
他垂下脑袋，拨拉着自己的鞋带，说：“换成我，我就会用特殊物品把它变成内容一模一样、运作一模一样，但是对进化者有约束力的真副本。到时，进来的人肯定全都逃不出去了……我想了又想，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了。”
“那件物品，可以这样用？”
“应该可以，”屋一柳回忆着说，“它可以‘根据安排形成副本’，这是他们说的。再说，如果不能这样用，还特地找它干嘛呢，如果随便生成了内容不可测的副本，不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
乔教授若有所思地歪过头。她年事已高，经历了大半天的波折，现在也支撑不住坐了下来。“要是真的能成功，倒也挺有意思，”她竟然微微笑了起来，说：“我挺想瞧瞧的。”
屋一柳忍不住转头看了她一眼。“乔教授……”
“我知道，情况听起来很糟糕。”老太太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不，不只是很糟糕，完全是无路可走了啊。”
果然，乔教授也没有办法……毕竟他们都是普通人，能走到现在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屋一柳点点头，无声地将脸埋进膝盖里。
难道作为普通人就真的这么无力？他不挣扎，可能还有几年、十几年的人生；挣扎了，却眼看就要迎来终点了。
二人在牢笼中又枯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乔教授时不时地会跟他说起一些过去的事，几乎都是这一条时间线上从未发生过的事。毕竟，她现在还能干什么呢？二人都只能在无能为力的绝望中，等待着变形人对他们的宣判罢了——屋一柳倒是清楚体会到了死刑犯的心情。可奇怪的是，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却一直没有人来处理他们。
怎么回事？
要是给他一个痛快也就算了，这样不上不下地在未知中煎熬，真叫人难受极了，好像胸腔里梗了一根硬木桩，坐着扎喉咙，站起来压着胃。当屋一柳在铁牢笼里焦虑得来回转圈时，他忽然听见门外走廊里响起了一阵哗啦哗啦的钥匙撞击声。
二人都随着声音抬起了头。
那个伴随着钥匙声的脚步，显然不是冲他们来的，从走廊一头浮起来，“哗啦哗啦”地从门口经过，又消失在了另一头。屋一柳几乎快要扑到栏杆上了，侧耳听了一会儿，当那阵钥匙撞击声再度响起来的时候，他急忙问了一句：“乔教授，现在几点了？”
“三点零五分，”老太太掏出手机看了看，答道。被抓来以后，没人搜过他们的身；因为就算他们有手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能向其打电话求助的对象。
屋一柳心中一热，顿时有了把握；在那阵钥匙声快要再次走到门口时，他立刻大声叫了起来——“陈大哥！陈大哥！”
钥匙声和脚步一起，在门口停了下来。乔教授弄不明白状况，抬头扫了他一眼。
“你稍微进来一下，马上就好，”屋一柳压低了一半声音，隔着栏杆冲门口喊道：“就一小会儿，你肯定不会后悔的，有好事情找你！”
门外那人仍然没有出声。但是过了几秒，门被人犹犹豫豫地推开了一条缝。屋一柳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没记错，看来是因为很信任自己的铁牢笼，那个干瘪女进化者走时没有锁门。
“你叫我干什么？”
上次收了他一支烟的变形人警卫，此刻探头进来，又惊又疑地抱怨道：“你能有什么好事？你不要瞎叫了，免得让别人听见了误会我。”
“你进来，我保证很快就好，不会让你白帮忙，肯定对你没坏处。”屋一柳手心里全是汗，拼命要将他留下来，说：“我和我老师都出不去了，留着钱也没用……”
“钱”这个字，立刻点亮了警卫的眼睛。他缩头出去看了看走廊，见外头没人，随即一闪身钻进屋，腰间钥匙哗啦啦一响。他迅速关上门后，注意力先被铁牢笼给吸引走了，张着嘴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正事，问道：“诶，你怎么知道门外是我？”
上次来的时候，屋一柳就听见过他腰间那一大串钥匙的声音——倒不是说他能够把钥匙的声音给记住，只是一大串钥匙的声音更响亮，更能让人听得出来，这栋楼里除了警卫，也没有谁身上挂着那么多钥匙了；再加上两次听见钥匙声，都是在下午同样的时间段，同一个人当班的可能性很高，他试了一试，果然就试对了。
不过，警卫对于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好像也不太感兴趣，目光在乔教授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表情稍微松快了些——光看他的神色，屋一柳都能猜到他的心理活动：屋一柳看着是个没多少钱的年轻学生，但是老太太就不一样了，一辈子的积蓄怎么也不少吧？
乔教授很靠得住，早就掏出钱包了。
“你找我干什么？”警卫大概也知道这钱不会是白拿的，警惕地问道。
“陈大哥，虽然我挺想和你好好说一说的，”他试探着打听道，“但是你现在安全吗？那个女进化者万一忽然进来看见你……”
“她早就走了，都两个小时了。”警卫摆了摆手，说：“上次才来的那个男人突然来找她，说是‘有消息了’，两个人匆匆忙忙地走了。”
是指签证官？那干瘪女人和签证官一起走了？
屋一柳立即问道：“怎么回事，她去哪了啊？不能突然回来吧？”
警卫报了一个地名，是离这个城市四五个小时火车车程的另一个小城市。“还是我告诉他们怎么走的呢，那么远，一时半会回不来。”
“她没说去干什么了吗？”屋一柳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揣测——包括签证官在内的那一批进化者，最近目标就是要找到那一件制造副本的物品；此时干瘪女人突然和签证官一起出发走了，很有可能是得知了那个物品的下落。
他还以为那干瘪女人是去请示谁了，看来是他猜错了？
不，不对。她是两小时前才走的；他和乔教授被抓时，那干瘪女人并不知道自己马上要去找特殊物品，为什么那时没动手，仍旧是个疑团。
“他们的事，怎么会跟我说，”警卫开始有点丧失耐心了。
屋一柳知道，得给他一点好处了——只不过，这很可能是他唯一一次机会，用好处换他去做什么，才能保证自己二人能脱身呢？
“你知道皮斯吧？”他凑近了栏杆，小声说：“就是收特殊物品的那一个进化者……能不能麻烦你，让他无论如何上这儿来一趟？就告诉他，是关系到他切身利益的事情……”

第1587章 困兽的挣扎
那个干瘦女人犯的最大错误，就是用特殊物品将两个阶下囚困住后，就完全放心了。
当然，从她的角度来看，这实在不算是错误：没人能解得开她的特殊物品，这栋楼又是她和变形人的大本营，每一个在这栋楼内工作的人，都是听从她安排的手下，都是屋一柳的敌人。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恐怕怎么也没想到，屋一柳的触角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蔓延得到处都是了，而变形人恰好是最靠不住的。
“你如果要我放你出去，那是不可能的，这牢房是欢子的东西，只有她才能撤掉。”皮斯垂着脸，指了指自己的领口，问道：“你的东西都摘了吧？”
屋一柳忙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了他摘下来的监视器和收音器，给他看了看，说：“我都暴露被抓了，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就把它们都踩坏了。”
“那你叫我来是什么意思？”皮斯抱起胳膊问道，看了把他带来的警卫一眼。后者还没拿到报酬，或许也是想要确保情况不至于闹大，一直在旁边转悠着不肯走。
“我很担心你啊，”屋一柳明知道这话说出来谁都不会信，也得硬着头皮说：“你现在仍然是进化者吧？”
皮斯皱起眉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到底要说什么？”
自从他意识到屋一柳没了利用价值之后，后者就好像变成了什么令他避之不及的东西——屋一柳明白，他之所以肯来，恐怕也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切身利益”，而是担心自己乱说话罢了。
“他们已经找到那件物品的下落了，”屋一柳盯着他，暗暗希望自己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我想，他们现在可能都把东西拿到手了。”
皮斯站直了身子，顿了顿。很难看出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是不是新闻。“那关我什么事？”
“这里很快就要变成一个真副本，”屋一柳试探道，“变成真副本之后，你能去哪里？你还有什么用？你还拿着特殊物品做什么？”
“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那你可要失望了，我已经——”皮斯刚刚失笑了一声，声音和眼球忽然一起停住了。
屋一柳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发现乔教授正安安稳稳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慢慢转动着食指上的银戒指。
皮斯使劲看了它几眼，又看了看老太太，面上迷惑吃惊之色渐渐浓了起来。
乔教授冲他一笑，说：“满的。”
这两个字对于那警卫来说毫无意义，但落在皮斯耳朵里，却叫他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你——你怎么——”他总算顾及到身边还有眼目，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能看出来就好。我一个普通老太太，体力也不行，眼睛也不好使了。”乔教授安静地说，“东西再有用，我也不会用啊。”
干得好，屋一柳在心里赞赏了一句，赶忙趁热打铁说：“我就是想问几个问题，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皮斯好不容易才从火热的贪欲中稍微冷静了一点，转头看了看警卫。
“你出去，”他对待变形人时，进化者的气势可一点也没有减少：“别觉得你能偷听，告诉你，整条走廊里，不论是哪儿站了人我都知道。”
看来他多多少少还剩了一点点进化能力，虽然它的消失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说好给我的——”
那警卫不服气地开了个头，皮斯就打断了他：“一会儿你再来！”
那警卫咕哝了一声，没敢说什么，却狠狠看了一眼屋一柳，好像没拿到报酬是后者的错，这才不情不愿地开门出去了。
屋内几人等他关上门，脚步声和钥匙声一起去得远了，屋一柳才凑近了栏杆。
“你好像已经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对吧？”他放慢速度说：“你作为一个进化者，消息肯定比其他人都灵通。我就是想知道接下来他们具体怎么计划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皮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以为能跑得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屋一柳只是笑了笑。
“你们两个人到底怎么得罪了他们，我不知道，”皮斯大概是看在装满了东西的容纳道具份上，态度配合了不少——拿别人的消息给自己换好处，这种事不干才是傻子。“不过，你们是肯定出不去了。也不光是你们，这个假副本里的NPC和工作人员，都出不去了。”
屋一柳万没想到居然听见了这样一个消息，急忙追问道：“什么意思？”
皮斯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才继续说道：“我从头说吧。他们去找的那个东西，叫做【副本取景地】。它的确能够生成副本不假，但不是平白就能无中生有创造出来的……得先搭好了场地，找好了人员，把设想中副本需要的内容都一一安排妥当了，才能用它产生副本。”
他嘲讽似的笑了一声。
“这东西条件多，限制多，若是出现在别的时间、别的地方，真是用处不大。可是配合这个假副本，哈，天作之合！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了，只要一发动它，马上这儿就会变成一个真副本……再也不用担心暴露了。”
屋一柳尽量贴近栏杆，轻声说：“你大点声说，我教授耳朵不太好。”
皮斯翻了个白眼，还是稍稍提高了音量。
“可是场地有了，内容安排好了，还得要人手呢，可不就是你们了吗？所以我说，你们谁都走不了，他们什么时候拿着【副本取景地】回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就要变成副本生物了。”
屋一柳打了个冷颤。“副本生物是……”
“永远出不去，永远都要扮演副本给你安排的角色。”皮斯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下，仿佛这给了他不少愉悦——即使双方无冤无仇。“不过呢，我是进化者，他们对待我自然是不一样的，我用不着担心。欢子答应我了，他们发动之前，会先告诉我一声。”
屋一柳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一片雪白的惊色。
“等发动之后，假副本里的进化者不受影响，只是真正陷在里面出不来了。至于你们……”皮斯耸耸肩膀，说：“不愁生老病死，不是也挺好的吗？”
说着，他走近乔教授的牢笼，伸出了手。
“不，”屋一柳低声说，“乔教授，别给他。”
老太太哪里有半分要把东西给他的意思；不过这一来，皮斯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屋一柳身上。
“我们不会这样坐以待毙的，我还有一个要求。”
皮斯不担心自己会被副本卷进去，却不代表他的未来就有着落了。屋一柳就是要看看，他能用这根吊着的胡萝卜把皮斯引出去多远。
“欢子先是用特殊物品把我们关起来了，随后才得知了【副本取景地】的消息，第一时间和签证官赶过去了。这也就是说，她回来之后不会立马发动【副本取景地】，把假副本变成真副本……”屋一柳慢慢地说，“因为她在假副本里还有一个特殊物品没拿出来，也就是我们这个铁牢笼。”
皮斯盯着他，没想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呢？”
屋一柳笑了笑。
不管那干瘦女人准备拿他们如何，她都得先撤掉这个铁牢笼。在她撤掉的时候，就是他们逃跑的机会了——作为普通人，其中还有一个是老太太，想从进化者的手上逃跑自然是毫无希望的；可是，如果他们有外援呢？
如果他们的外援也是一个进化者，他们逃跑的希望不就大多了吗？
“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朋友发个消息，”屋一柳紧紧望着皮斯，说：“只是悄悄发个消息而已，没有人需要知道是你干的……我保证，没人会发现。她名叫麦隆&#183;凤尼克丝。你告诉她，我这儿发现了很多事情，需要紧急和她取得联系。等我接到她的回复时，我们就把戒指给你。”
乔教授略有点儿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但是没出声。
皮斯盯着屋一柳，嘴角深深地撇了下去，叫人几乎以为他的脸又要变形了。
这和回答几个问题的性质可绝对不一样了——他斟酌犹豫了半天，反复确认了几次，终于在嘴里咕哝了一句“等着”，一甩门出去了，却始终没有给明确答复。他那样子，似乎对于自己必须要冒险做事才能拿别人东西，感到十分不忿似的。
在他走远之后，屋一柳这才颤巍巍地吐了口气。
麦隆与他不过是数面之缘，最后一次见面时气氛甚至都不算友好，她到底会不会来救人，谁也不敢肯定，他自然也不敢将注都押在她身上。
他张开手掌，从指间里拿出了自己一直夹着的取音器。
他从来没有踩坏过它。真踩坏了，除了出口气，又有什么意义？他干脆一直留着这些小玩意，却没想到刚才突如其来地派上了用场——他和皮斯的全程对话，应该都被取音器接收到了。
“有人吗？”
他不知道现在是否正有人监听自己，只能试试运气，向取音器低声问道：“你刚才都听到了吧？那些进化者打算抛弃假副本里的所有人，包括你们在内，马上就要变成副本里游荡的鬼魂了。要是你想知道更多的消息，我是B区1号糖果屋NPC，我被关在中央控制室左边走廊第二间屋子里了。”

第1588章 分离与生机
屋一柳以前看过那种比较基础的小魔术：多半是在需要烘托气氛的时候，魔术师开始从袖口往外掏彩绳，一节红一节黄，彩绳不断从手里往外涌，能涌出长长的一条。
他现在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魔术师，也在一节一节地将救命的绳子往外拽——陈姓警卫是第一个被拽出来的绳结，他用警卫又拽出了皮斯，借皮斯又拽出了背后监听他的变形人员工……
如今他终于把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节拽出来了，绳子落地了。
到了这一步，他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所有能嘱托的都嘱托了，身处这个铁牢笼里，再也没有别的能做的事了。
除了等待之外。
被铁栏杆攀爬、压断的日光，渐渐从地板和窗台上斜身滑了出去，透进来的余晖橘红橘红。原本“访客”不断的监狱，忽然沉默下来；师生俩这一等，就等过去了一整晚，等来了第二天的上午。
屋一柳知道，等的时间越长，他的安排就越容易出毛病。他计划中的每一步，都不得不假托他人之手来完成；他看不见、听不见，计划一离了口，就再不受他的控制了，只有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他越来越焦虑、越来越不安，连乔教授的安抚都起不了多少作用的时候，门口外忽然响起了又轻又疾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响起时已经很近了，当他们听见的时候，它的主人就一把推开了门，大步走进了屋子。
屋一柳登时从地上爬了起来，自己都能感觉到，他的肾上腺素叫血色全都退了。
那个叫欢子的干瘦女人在铁牢笼前立住了脚，脸上仍旧残留着几分兴奋和紧张，被情绪震动了的五官中，还能叫人看出蛛丝马迹来。她扫了一眼笼中二人，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快点！怎么走这么慢？”
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门口出现了两个警卫。
“都过来看紧点，”欢子的语速很快，好像恨不得能马上收回东西、离开副本，说：“我只要一收了笼子，你们就马上抓住他们。”
此时乔教授也早站起来了，师生俩直直瞪着面前几个人。
“然后呢？”警卫之一问道。
“随便你，”欢子皱起眉头，好像警卫多问一个字她都不胜其烦的样子，“把他们关起来还是感染，你们自己决定！”
他们就这样被丢给警卫了？
屋一柳的心立时跳进了喉咙口——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眼前光影一轻，刚才层层包裹住他们的铁栏杆就顿时从眼前全消失了。那干瘦女人掂了掂手中一个小铁笼，两个早有准备的警卫同时朝二人扑了上来；即使是乔教授这样毫无威胁力的老太太，也被人将一只手臂扭到了后头去。
听见乔教授低低痛哼了一声，屋一柳情急之下刚刚一挣扎，身后那人高马大的警卫立刻狠狠往后拽了他胳膊一下，喝道：“老实点！”
欢子显然正在赶时间。
她东西一收回，甚至连一眼也没有多看两个人，转身就冲出了门——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个足够清楚的讯号了：他们肯定是已经拿到了【副本取景地】；她之所以会分秒必争地抓紧离开，肯定是生怕自己也会陷入副本里。
这么说来，留给他们两人的时间不多了；再不有所行动，他们都要永远变成副本生物了——可是，屋一柳计划里该出现的援手，现在竟连一个都还没有出现。
“怎么办？”那两个变形人警卫看样子还丝毫不知道即将大祸临头，彼此笑嘻嘻地说：“你有什么主意？关起来？”
“那有什么意思，感染了吧，”另一个抓着乔教授的警卫，说着话，就伸手去抓她的头。老太太使劲一拧身子，勉强躲过了他的手一次，可力量上终究不是对手，还是被一把捏住了脸。当屋一柳瞥见她面上神色时，呼吸都凝滞在了胸腔里，像水泥一样压着。
绝对不可以，他感觉到也有一只手朝他脸上抓了过来，咬着牙下了决心。他绝对不会让乔教授在这一生中被感染第三次，无论如何也不行。
“皮斯——！”他一边挣扎躲避，一边冲半开的门口高声吼道：“皮斯！你过来，你要的东西，我们现在给你！”
那个变了形的进化者，昨天才对陈姓警卫说过一句“不管走廊上哪里有人，我都能听见”，他记得清清楚楚。只要皮斯当时不是虚张声势，那么现在肯定能听见自己的吼声；如今麦隆始终不出现，能够救下他们的人只有皮斯了。
正在挣扎的乔教授一惊，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不，”她明明好像用了很大劲儿，说出来的这句话，却气息凌乱低弱：“不行，我宁可……”
“不会的，”屋一柳急急地说了一声，就感觉手臂一松；不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大力突然踹在了他的腰眼上，将他后半句话全给撞成了逃逸出胸腔的一股气——屋一柳脚下再也站不稳了，咕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眼前全变成了黑的。
在视野漆黑的这一瞬间，他听见门口响起了皮斯的声音。
“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他们两个人怎么出来了？”
太好了——他们命不该绝。
两个警卫冷不丁见到进化者，一时都顿住了动作。屋一柳忍着痛，从地上滚了半圈，一边爬起身一边说：“你果然还在……不对，你怎么还在？”
皮斯一愣。“我怎么不能在了，你什么意思？”他说着瞥了乔教授一眼，喉头滚动一下，对抓着她的警卫喝令道：“你先把人松开！”
屋一柳生怕他会上手就抢，忙说：“欢子来过又走了！他们拿到了【副本取景地】，而且马上就要发动了，欢子收了特殊物品就匆匆出去了，所以才会把我们扔给这两个人。你怎么还在呢？她没提醒你要赶紧出去吗？”
皮斯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真的？欢子刚走？”他望着那两个警卫，见他们二人点了点头，连嘴唇都开始颤抖起来——屋一柳急忙推了他一把，说：“她才走了没一会儿，快，咱们也赶紧走吧！”
皮斯哪里还要他多提醒，转身就要走；刚迈出去一步，突然一声不出又扭过头来，猛地扑向了老太太。
屋一柳早就有了准备。
进化者又怎么样呢？别说是一个变形完成，能力几近消失的进化者了，就算眼前是一个状态无损的进化者，屋一柳觉得他也会同样将自己抛出去。
他不是一个英雄，他愿意为之牺牲的东西不多；但是人生在世就是这样，在遇到该抛的时候，就轻轻抛掉好了。若是时时刻刻计算着、规划着、紧握着，那最后也许什么都剩不下来。
幸运的是，皮斯退化得确实很厉害了。
他在一连挨了皮斯几下肘击之后，尽管痛得滚到了地上，却仍旧死死抱住了对方的小腿。“要、要么让我们也逃出去，出去之后给你，”他喘着气喊道，“要么你跟我们一起死在副本里！”
那两个警卫已经惊呆了，傻站在原地，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皮斯口中骂了一连串脏话，见乔教授趁机逃到了其中一个警卫背后，腿上拖着一个屋一柳，想抓她也抓不到了，才终于泄了气，怒喊道：“那就松开手，再不走就晚了！”
“怎、怎么回事？”警卫再傻也知道情况不对了，说：“你们去哪？为什么要逃？”
“放她出去，”屋一柳仍旧死死抱住皮斯，对那两个警卫说：“她出去了，我就告诉你们！”
下一句话，他是对乔教授喊的。“你快走，”他匆匆喊道，“外头见！”
乔教授不需要他提醒第二句——现在的情况，决不是能够推推让让、犹犹豫豫的时候，她看了看屋一柳，低声说了一句：“外面见！”趁那两个警卫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就匆匆出了门。
还得再拉住皮斯一会儿才保险，但是老实说，屋一柳已经害怕得不行了。他害怕皮斯动杀心，转头用什么武器物品给自己扎穿了；他更害怕这个假副本随时都会成真——当皮斯又骂又踢了几次之后，他再也没坚持住，终于被踢得滑开了手。
“去你妈的！”皮斯被松开了仍不解恨，一脚追进了他的肚子里，才转身大步冲出了门。那两个警卫犹豫着不知道该追出门好，还是留下来好；屋一柳喘息着爬起来，对他们说：“这里要爆炸了，他们想拆除假副本，马上要引爆了……”
毕竟在这个时候，解释【副本取景地】之类的事可来不及了。
“真的假的？”警卫之一怔住了，“那我们……”
“为了不走漏消息，全都陪葬，”屋一柳惨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进化者为什么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不管他们信不信，此刻都不重要。他抓起自己的衣领，将夹在领子后的小小取音器靠近了唇边，用气声低低吩咐了一句：“就是现在，快。”
取音器是单向的，他的话投送了出去，却接不到回应，仿佛一段落入虚空里的祈祷。屋一柳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再没有理会那两个瞠目结舌的警卫，在他们的瞪视里，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从欢子夺门而出那一刻开始，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了十分钟。
十分钟，足够让一个进化者从假副本最深处来到外头的；从现在开始，要么是他的计划先一步发生，要么是【副本取景地】先一步发动——屋一柳的命，乔教授的命，现在都像是被抛上半空的一枚硬币，谁也不知道落下的时候，究竟是哪一面朝上。
当他奇迹般顺利地走出中央控制室时，他听见了。
假副本里一直回荡着的背景音乐被切断了，由一个熟悉的男声取而代之。那个中年男人略带紧张的声音，此刻回荡在了假副本每一个角落里：“假副本火灾预警演习，请所有进化者马上全部退出副本！”

第1589章 摄影爱好者
现在想想，屋一柳甚至都不太确定和他一起在糖果屋工作的那个中年男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负责监听他的变形人员工，以及当时一起听见了情况的另外几人，当然都很害怕自己会被真副本卷进去，从此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副本生物；但是若叫他们去和屋一柳合作、反抗，他们也是万万不肯的。
所以，屋一柳昨天只是简单地对那几个找过来的变形人说：“你们害怕的话，就找个借口先躲出去两天好了，让我在糖果屋里的同事来，他可以找几个NPC顶替你们上班。哪怕两天后发现没事，你们也可以再回来呀，相当于你们白放两天假，不好吗？”
变形人能够旱涝保收自然高兴，对他却是一步险棋。
他对那中年男人了解不深，据他有限的了解，那个中年男人完全有可能在得知消息之后立马逃之夭夭——就算他不跑，他能找到其他正常人NPC，和他们一起冒险吗？
在屋一柳听见广播响起之前，他始终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请抓紧时间！在一分钟内没有退出副本的进化者，”广播里，那个中年男人的语速加快了，显然越来越紧张：“全部将会变成演习火灾的受害人！”
这是他自己临时发挥出来的？屋一柳稍稍吃了一惊，即使是在逃命的紧要关头，也忍不住浮出了笑意——下一秒，他的视线就被远方高高跃入空中的影子给捉住了，顺着那影子跳过屋顶离去的方向转过了头。
在云层厚重的灰白天空底下，远远近近地跃起了不知道多少人影。
真不愧是进化者，转眼间就接受了突发情况，全都不约而同抛弃了假副本里圈圈绕绕的小路，纷纷跃上屋顶，如水鸟划过海面一样，在半空中朝假副本各个出口滑翔般地飞奔了出去。
看他们的速度，恐怕根本要不了一分钟，就能纷纷逃出副本外了。
屋一柳胸口都发热，只恨自己不能也像他们一样跳上屋顶冲出去，一边顺着小道往前跑，一边叫道：“乔教授！乔教授，你在哪儿？”
路边尽是一棵棵临时移植过来的绿树，将旁边数个速成建筑物遮得隐隐约约。除了空气里回荡的广播声，目光所及之处，连一点人的动静也没有。就连假副本项目里的NPC们，似乎都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是逃命去了，还是被带去顶替变形人的工作了。
不仅是乔教授，皮斯同样没了影子，可能都已经早早逃出去了吧？他也得早点出去——
伴随着远方轰然一声闷响，脚下大地隐隐一颤，没有叫屋一柳失去平衡，却让他冷不丁停住脚，抬起了头。那声闷响像泛开的水波一样，顺着远方天地交界处波荡出去，很快就消失了，叫人难以分辨到底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
他愣住了。
对啊……他现在还不能跑。所有人都在往外跑，那也就是说……如果他猜对了，那现在真是一个太难得的机会了。
可是他有多久？五分钟？三分钟？
屋一柳不知道自己现在剩多少时间，却知道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是在拿余生赌博。但他这个人逼到极处时，颇有一股虎劲，一咬牙，干脆不想了——假如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副本生物，那就是他的命，可现在要让他放过这个机会，他做不到。
说来也巧，在他刚刚爬上路边一棵大树、拨开叶子往外张望的时候，那声闷响就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像是滚过去了一串雷，遥遥望去，假副本东边的两栋屋子都被震得摇摇晃晃，电线摇摆着从半空中跌下去，迸溅出一束亮白的电火花。
要是没记错，东边正是出口之一，刚才有进化者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吧？
欢子一行人若要发动【副本取景地】的话，他猜一定是在假副本外发动的，这样他们才不至于让自己也被卷进去。当进化者不择方向地冲出副本时，有没有可能正好撞上了副本外准备发动物品的欢子一行人，发生了冲突？
这个可能性不小，足以让他想一想就手心发热。屋一柳再也没敢耽误时间，“咚”一声从树上跳下来，拔腿就往东边出口处跑。
“东边出什么事了？”他跑的时候，还不忘了朝收音器里问了一句。
在他一口气跑了好几分钟之后，仍旧没听见那个中年男人任何形式的回答或暗示——事实上，假副本里的广播声早就消失了，音乐也没有重新响起来。空气寂静得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绞不起多少波动，就被沉寂给重新压灭了。那个代替了变形人工作的中年男人，也许终于抓住机会逃出副本了。
他没有像屋一柳那样的决心，要和变形人争个你死我活。屋一柳记得他曾经面带悲伤地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也想过，跑进深山老林里躲起来，”那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说：“可是我小孩也变形了，他还要在那个学区上学啊。”
当时屋一柳听了只觉可笑，此时却暗暗希望他已经顺利跑出去，跑回为了给变形小孩上学而租的学区房里了。
现在这个假副本里，总不会逃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叫屋一柳脚步都有点发软。他加快脚步，从一间又一间的副本设施前冲了过去；白驹过隙之间，似乎每一扇门窗后都空荡荡地没有人影。
随着他离出事地点越近，他越能感受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沉甸甸地压在前方大地上。这感受很难形容，就像沙发一头坐了个很沉重的胖子，自己再坐下去时，总觉得好像要朝他倾斜着滑过去了一样——尽管理智上他很清楚，脚下大地仍然是平整的。
……前方不仅有进化者，而且他们恐怕都全放开了手脚。
从那一次会议之后，屋一柳就察觉到了进化者收放自如的“存在感”。几乎像是验证了他的猜想一样，还不等他的目光捕捉到人影，一声仿佛被蒙住的怒吼声，就隐约传进了耳朵里：“你们解释清楚！”
看来他是真猜对了，屋一柳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壮着胆子又往前悄悄摸去。绕过一条小道后，他的眼前登时豁然开朗了：一直包在假副本外的简易施工墙，现在像被撕坏的纸条，软软搭在地上。门卫亭被连根拔了起来，除了破砖、碎玻璃，竟连一点残余都找不着了。
在这一片小型废墟中央，站着一个进化者，似乎是刚刚从假副本里跑出来的。在他对面，原本立着简易施工墙的地方，拦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叫欢子的干瘪女进化者。
屋一柳愣了愣，又看了一圈。确实只有欢子一个人。
比起数分钟前，她在身上添了一件全是口袋的马甲，手里握着一个摄像机模样的机器，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像是电视剧组工作人员，还真呼应了【副本取景地】这个名字。
这么说来，那摄像机就是特殊物品了？
她和另一个进化者应该都察觉到了屋一柳的存在，却只是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彼此身上，大概是感觉到来人毫无威胁。那干瘪女人不擅言辞，此时只是冷笑一声，说：“没什么可解释的，反正你不能走。”
奇怪了，这不对啊。
刚才她连处理自己和乔教授的工夫都没有，收了铁牢笼就走，让屋一柳以为她肯定是在赶时间，因为她害怕自己走慢了，会被副本卷进去——这是很合理的猜测，对不对？
只是接受了这个猜测的话，就也接受了它的默认前提：【副本取景地】不在欢子本人手里。
可如今一看，【副本取景地】分明就在她手里，那她当时还急什么？她明明自己就能控制副本什么时候成真。
当然，或许这个疑惑不重要，屋一柳却始终被它缠绕着，丢了好几次丢不开。他正沉吟时，却忽然感觉好像余光里多了什么东西，似乎有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将影子投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这一下差点连头发都全炸开了，登时往前一扑，滚跌在地上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自己错了：后方的确有个人影不假，却不是站在他背后的。
在假副本另一个方向，瞧着应该也是靠近出口的地方，此刻从一片绿树和建筑墙上，立起了一个足有近百米的石雕人像。
石雕人像微微低下头，蓦然弯下腰去，一掌就朝大地上压了下去——屋一柳都已经做好地面震动起来的准备了，大地却毫无声息，仿佛沉寂地吸收化解了那一压。
那个方向，看来也有进化者发生战斗了？
怎么回事？
饶是屋一柳头脑不慢，他也有点懵了。
“有人吗？有谁还在那儿吗，”他急急对着取音器小声问道，“拜托，拜托你们想个办法，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中年男人找了另外几个NPC去顶替变形人的监控工作，也就是说，现在整个假副本里，只有他们才最清楚全局情况了——只要他们还没跑的话。
屋一柳屏气凝神，满腹焦虑地等了一小会儿；在此期间，不远处对峙中的两个进化者，又说了几句什么，却没叫他听清楚。
监控室里的人，没可能还在吧？
正当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忽然只听假副本园区里的广播里“哗啦”一响，随即响起了一个年轻的陌生嗓音，在恐慌中微微发颤，仍然努力作出一副NPC的语气：“啊呀……这、这是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摄影爱好者，把我们假副本的进化者给、给挡住了。”
屋一柳愣在原地，被这句话里暗含的意味给惊住了。
……【副本取景地】，到底有几个啊？

第1590章 千载难逢
不用慌，还有时间。
屋一柳紧紧闭上眼睛，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在尤其焦躁烦乱的时候，他就会想象自己从这具躯壳中退出去，远远走开几步，在脑海里“看”着自己——往往很快就能让他重新冷静下来。
刚才广播里说，假副本的各个方向都被所谓“摄影爱好者”给围住了——或许这也是监视室的人没有跑的原因——那些“摄影爱好者”，肯定是举着【副取景地】的人无疑，但仔细想想，并不是每一个方向上都发生了进化者的争斗。
可能有的进化者往外跑时，没发现拿着摄像机的人，也可能在有些出口处，举着【副本取景地】的人根本就不是进化者，不会去拦逃出副本的进化者——一方不生事，一方急着走，自然不会发生争斗。
之所以会有这个猜测，也很简单：要包围假副本所有出口，最起码得有近十个人，据他所知，与变形人合作的进化者远没有这么多。
屋一柳刚一想清楚，就腾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回跑。他知道哪个出口没有争斗、又离他最近，只要冲到那儿去，就能第一时间验证这个猜测了——说来也巧，他才刚刚跑出去没多久，后方欢子所在之处就又响起了一声沉重发闷的撞击声，大概是又动上了一次手。
等他气喘吁吁地穿过小道、翻过围墙，终于瞧见了几棵绿树后的出口大门时，还不等他靠近，忽然从门外远远响起来的一个男性声音先一步迎上了他。
“现在怎么回事啊？到底什么时候能发动物品？”那人问道，似乎是在打电话。“怎么出来那么大一个石像？离我好近啊，我有点不放心……”
屋一柳急忙慢下了脚步，四下看看，贴在墙根底下，一点点朝出口摸了过去，暗自希望那人不是进化者，听不见自己的动静。
那男人听上去比他还焦躁。“不是，光我一直老实端着它有什么用？进化者现在都打起来了，他们不好好举着自己的摄影机，天知道什么时候能发动，万一那个石像下次往我这走几步，我就给踩死了！刚才有进化者从这儿冲出来，就挺吓人的。”
手机里流出的嗡嗡杂音，让屋一柳伸长了脖子也没听清楚。不过，看来他确实猜对了。
那男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说：“常组长，我也不是冲你抱怨，我知道你也不是进化者……对，对，主要怪乱发广播的人。那小子是谁啊？怎么没有让人去广播室把他抓起来？”
他停下来，听着对面讲了几句，这才悻悻地说：“全都靠不住。这些家伙哪儿听说的消息，一个个耳朵倒是挺灵，跑得真快。他们知道了也不怕，就是要让他们成副本生物，怎么了，能把咱们怎么样？让他们能活着就是天大的恩惠了。”
他又抱怨牢骚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老天待自己其实不薄，屋一柳想道，竟把路都一步步铺好，又指给他看了。
在他等了一会儿后，终于状若无事地往外走时，甚至怀疑外面那变形人是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矮男人，耷拉着一张脸，冲他抬起了眼皮。这个人年纪不大，面上神情就像是他已随时做好准备，可以往人脸上吐一口唾沫。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果然也穿着一件马甲，肩上扛着一部摄影机。
“你谁啊？”他毫不客气地问。
屋一柳摆出了一脸厌烦之色。
“就是你吧？”他的语气比对方还不客气，仿佛那矮个儿男人的存在，对他就是很大的冒犯了：“就是你提意见、不想干，非要人来顶替你，是吧？”
“啊？”矮男人一愣，“我什么时候……”
“常组长让我来的，”屋一柳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冲他肩上的摄像机点了两下手指，“拿来吧，算我倒霉，要替你在这守着。”
等矮男人明白过来的时候，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常组长真的……？”名字一报，他看上去就信了八成，只是尚有几分犹豫地说：“但他刚才电话里没说啊……”
屋一柳转过头，动作很大地往刚才石像的地方张望了一眼，才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以为你这个破位置，谁愿意顶替你？顶替你了有好处？”
确实没好处，矮男人听了，脸上又多了几分动摇之色。屋一柳趁热打铁，压根不给他一个仔细思考或者电话验证的机会，走上去指着摄影机，连珠炮似的问道：“它就是吧？具体怎么弄？常组长说我举着它，对准大门口就行？我必须站你这个位置上是吗？”
“啊，对，”一连串的问题，果然把矮男人的注重点拉偏了，解释道：“不过你得确保要把这一段区域都纳入镜头范围里，这些个摄影机录下的范围，得能够拼起来才行，因为这个假副本太大了，他们说得必须全纳进来。看见这个红灯了吗，得让它一直亮着才是工作状态。注意啊，出了差错的话，等里头发动之后，副本范围就不全了……”
屋一柳心中一紧。
“里头”难道是指，发动物品的关键人物反而在假副本里面？他心中反复思索该怎么问话，手已经顺势伸了出去，把机器接了过来。
“发动的那个部分，”他故意问得含含糊糊，“是什么样子的，你见过没有？”
矮男人瞥了他一眼。他连呼吸都止住了，以为这话将他暴露了——随即却见那矮男人微微笑了起来，仿佛觉得自己知道答案，所以比他更有面子一点。
“就是那种板子嘛，”他都没留意手上空了，双手在半空中一比，“在摄影机前卡地一合，然后开始拍的那种，叫什么来着……”
“场记板。”屋一柳的心脏咚咚直跳，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干燥成纸片的喉咙里切割出来的。
“噢，对，”那矮个男人话说完了，有点茫然地回到了眼下。“那、那我走了？”
“嗯，这儿就交给我了。”
“啊对了，”他刚一转身，屋一柳忽然拦住他说，“我手机没电了，我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
那矮个男人明明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他，但是或许他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想了想，竟也将手机递过来了。屋一柳还是从乔教授身上学来的这一招，现在要用这一招来寻找乔教授了。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矮个男人，举起手机。加上二人身高差，这样一来，对方就看不清手机屏幕了。屋一柳打开通话记录，将最后那通电话的“常组长”号码改成了乔教授的手机号，随即按下呼叫，将手机贴上耳边。
电话接通了。
那矮个男人有点不安似的，原地来回转了一圈。电话没人接。
当呼叫自动被切断的时候，屋一柳的心已经深深沉了下去。他删掉最后一次呼叫，将手机递回给矮个男人，平平常常地说：“可能没听见吧。”
在矮男人离开之后，他可能会给常组长打电话确认，也可能不会，这取决于他还剩多少责任心——屋一柳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当矮男人从街角消失的时候，他抱着摄影机，一秒也没敢耽误，抬腿就冲回了假副本里。
他觉得自己每落下一步，可能都会踩入进化者设下的陷阱，可能会被从树丛后跳出来的人抓住，可能会被人一脚绊翻过去……他没真正见过进化者之间的战斗，脑子里一时全是乱的，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拦下来，只是确信自己肯定会被拦下来。
所以当他气喘吁吁跑了好长一段路，依然没有人拦住他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做梦。
怎么回事？他们没发现其中有一台摄影机挪了位置么？
还是说，因为欢子等几个进化者陷入了冲突，不止有一台摄影机没有好好录像，所以暂时没人发现他这一台有不对劲？
屋一柳实在跑不动了，弯下腰，抱着摄影机使劲喘气，流进肺里的空气远远不能缓解它的烧灼感。
如果说所有围在外面的摄像机，都只是“附件”，只有“里头”才是真正能发动的关键，那欢子之前的态度就解释得通了，因为她要赶回自己的位置上，及时举起摄像机——“里头”应该就是假副本内部，他对此有八成把握。
他对拍摄不熟悉，不过场记板……理论上来说，是要在镜头前打的吧？
当所有镜头都围成一个圈，将圆面包一样的假副本包围在中央的时候，场记板就只剩一个可能的位置了，不是吗？
而他这段时间以来，对假副本已经非常熟悉了，他知道这个“圆面包”的中心点在哪里。
拿着物品本身的人，不受物品效果影响，这确实说得过去。如此重要的角色，肯定得让熟悉特殊物品的进化者来担任；可是一直以来十分活跃的欢子，人却在假副本外面。
屋一柳慢慢直起身子，手心一阵阵发热，汗意湿滑得让他好几次差点没有拿住那部沉甸甸的摄影机。
他从刚才第一次察觉进化者战斗的时候，就隐隐有个感觉，觉得机会来了；现在他想他终于知道，机会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了。
讲得直白一点，眼下千载难逢的机会，长的正是那个签证官的样子。

第1591章 以无力之身完成不可能之事
屋一柳远远蹲在树丛里，手持摄影机架在脚边。绿枝叶之间的白空隙，透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心广场，白色地砖、石喷泉，和站在石喷泉前的人，都被枝叶切割成了数片碎影子。
要仔细看，才能在那男人偶尔一转身时，看见他手上黑白相间的场记板。
幸好，签证官的身体素质、各方面能力，比起一般进化者果然差多了。他都调匀了呼吸，对方还没发现附近来了一个人。
“那你就去帮他一下，”签证官的口气有点烦躁，对领子上别着的小麦克风说，“别让最后几个人跑了，他们跑了出去乱说，以后谁还会靠近这个副本？”
他耳机里的声音似乎回应了他几句话，签证官听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你动作快点，你一向挺厉害的，尽快解决掉门口纠缠不清的那几个人。只要你一把他们扔回副本里，我这里就能马上发动。”
对方说话时，他停下来，抬起手中的场记板看了一下，说：“我这儿一直显示，只有五个摄影机是‘可以开拍’状态的……嗯，还差五个，一半呢，太多了！你再去巡逻一圈，看看谁那儿出岔子了。实在不行的话，哪怕少几个摄影机，也必须开拍了。”
少几个也能发动？
啊，是少了一部分场景，副本范围就变小了，但是仍旧可以变成副本的意思吧。
这么说来，即使他抱走了一部摄影机，他仍然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以及不知道身处何处的乔教授的安全。
屋一柳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也被他的焦灼给烧得火烫。额头上有汗渗下来，流进了眉毛里。
刚才那段话里，还隐含了另一个暗示，让他不由心惊胆战。听见广播后从副本里冲出去的进化者，少说也有十几个，往各个方向跑的都有；原本屋一柳认为，抱着摄影机围住副本的主要还是变形人，对这批进化者产生不了威胁，所以他们肯定大多数都跑了，只剩下少数几个撞上了欢子等人。
可是从刚才签证官的话来看，竟然似乎远不是这么回事。
现在还在缠斗的，可能顶多也就剩四五个人了，签证官却担心“不要让他们跑出去乱说”——如果说其余进化者都已经跑出去了，担心最后这几个人有什么意义？他会担心最后几人，只能说明一件事：其他人都没跑出去。
那一个令“其他人都没跑出去”的原因，很快就会把剩下几个人也收拾掉，到时他就暴露了。
屋一柳知道自己的机会，仅是眼下这几分钟的时间而已，他必须要做出行动——问题是，做什么？
对方只是签证官，据说唯一的能力就是开签证而已……如果他突然扑上去，有胜算吗？毕竟他年轻力壮，平时又喜欢打球跑步，体能应、应该……
哪怕他有意逼自己往乐观的方向想，他的念头也被越来越剧烈的心跳给压断了。
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对方只要随便发动一个什么小东西，屋一柳就完了。
能不能想个说法骗他？说自己是欢子派来的——不行，这个签证官见过他一次。
屋一柳的牙深深陷在下唇里，拼命地思考了一会儿。不远处，签证官也陷入了沉默，只是偶尔看看场记板，抱怨了一句“怎么还没搞好”。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稀薄，机会也越来越渺茫，当屋一柳决定豁出去了，腿却怎么也动不了的时候，广播里忽然“滋啦”一声，响起了电流音。
乔教授略带疲惫的声音，随即从假副本里每一个还完好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关系到诸位性命的，请听好。”
签证官原本已经坐在石喷泉边上了，闻言登时跳了起来。
“误入假副本的各位，你们也许已经察觉了，你们进入的就是一个人造的假副本，而不是一个假副本主题的副本。他们现在不让你们离开，是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发动特殊物品【副本取景地】，使这里变成一个真副本了。”
乔教授的嗓音有点沙哑，又轻又干燥，仿佛一碰就会碎。老太太是真的很疲倦了，因为她声气轻弱，就连这段广播听着似乎都有点漫不经心一般。
“现在广播的是谁？”签证官这时已经重新接通了他的同伴，近乎气急败坏地质问道：“之前乱发广播的人不是已经被抓住了吗？”
屋一柳心中“咯噔”一响。怪不得在乔教授出现之前，这么久都再没听见过广播响起——他们连带那个中年男人也一起抓住了吗？
乔教授的声音仍旧很平稳。
“接下来的提示，我只说一次。在假副本中心的小广场处，有一名进化者，正是负责发动【副本取景地】的关键人物。他一直在等你们被控制住，然后就会发动物品，使你们被困在副本里。为了拦住你们，他们的力量都放在了副本外，里面却是空虚的。各位该怎么办，不消我多说了。”
原来乔教授也将情况推理出来了！
屋一柳激动之下，差点没忍住发出动静——她找到了中年男人那儿去以后，有了监控摄像头提供的情况，以她的头脑自然不难得出相同的结论；这一招引水东流确实正中了要害，签证官只靠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敌不过赶来的进化者的。
她是否看见自己了，却是另一个不太好说的问题：因为进化者争斗的原因，现在许多电路都受了影响，副本内的摄像头显然不能够再提供全部影像了。对于乔教授来说，她很可能只是在尽可能靠一己之力扭转形势而已。
“这怎么回事，”签证官急了，对麦克风里喊道：“他们万一过来了我怎么办？你一个人没法同时拦住好几个方向上的人啊，我要不先躲一躲——”
他耳机中那人似乎说了几句话，签证官听了一会儿，却稍稍冷静了下来。
“你有把握吗，”他颇为担心的说，“那行……那我就等着他们过来。好，我会看着点，只要场记板上的摄像机状态一变成可以开拍，我就立刻发动。唉，少就少吧，没办法了。”
对啊，屋一柳悚然一惊，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境况，其实比刚才乔教授没说话的时候，更加危险了。
当进化者一放弃争斗、掉头返回时，那些暂时被阻挡扰乱的摄影机，就会变成“可以开拍”状态，这无疑等于给了签证官一个机会。
再加上以常理去推论的话，乔教授这一番话并不可能立马说服每一个人，很可能是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回来，这就会造成一个局面：签证官也做好了十个摄像机不会全部上线的心理准备，只要那五个摄像机中有一两个重新上线，他都很可能会立刻发动【副本取景地】——到时候，他和乔教授就会永远陷在这里了。
在思绪不断划过屋一柳脑海的时候，签证官也正盯着自己手中的场记板。过了半分钟，他忽然激动起来，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一个了！不管了。”
只有六部摄影机可以开拍，对他来说似乎就已经够了。签证官举起场记板，对着它说：“名称，假副本；摄影机数量，六——”
就现在吧。
屋一柳的身体似乎比他的头脑先一步下了决定，忽然从树丛后跳了起来；他一时间浑身血液都冲上了脑门，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楚，签证官听见声响转头望过来时，就好像慢动作一样不现实。
他好像退到了半空中，盯着自己的身体扑出了树丛，除了眼前这一小块地方，除了眼前这一个签证官，世界上其余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签证官大人，”屋一柳听见自己喊道，“是签证官大人吗？”
那签证官原本早已浮起了戒备警觉，一手拿着场记板，另一手急忙按在了腰间，好像准备掏东西似的；此时听见他这一声叫，也不知道是因为被叫破了身份，还是因为认出了屋一柳，顿时不由一怔。
他那一怔时的神色变化，都似乎被放慢了无数倍，每一丝微小的肌肉起落，屋一柳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有危险，”他加快语速喊道，“欢子姐让我过来的，有个人叫来了好多帮手，摄像机全部被抢走了！”
“什么？”签证官惊得面色唰地一白，“全、全部？”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低头去看手中的场记板。
屋一柳等的就是这一刻。
签证官的目光落在场记板上的时候，屋一柳的身体也扑到了他的身上。
他是抓住了签证官分神的那一瞬间，使足了力气撞上去的，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武器、作为屏障，压上了签证官，顿时就把对方撞翻了平衡，二人一起扑倒滚跌在了地上。
签证官迎面被扑了个正着，后脑勺“咚”地一下敲在地上，当下就撞出了他一声痛呼；屋一柳的反应极快，人还没完全落地，手已经迅速伸了出去，一把就抓住了那块掉落在地上、还在不断来回跳动的场记板。
“你——”
签证官毕竟是进化者，哪怕是身手很弱的进化者，也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因为被撞翻在地而有好一会儿爬不起来；他刚一抬起脑袋叫了一声，还趴在他身上的屋一柳登时急了，用自己的脑袋往前一顶，正好给签证官来了重重一个头槌。
他可没想到签证官的脑袋竟然这么硬，这一下简直就是撞在了水泥砖块上，签证官如何他不知道，屋一柳自己倒是被撞了个头昏眼花。
可即使眼前是花的，他还是死死抓住了场记板没松手，挣扎着往旁边一滚，跳起来就想逃跑——脚腕上登时多了一只手，将他右腿向后一拽，他又扑倒在了地上。
“你他｜妈是谁？”签证官怒骂了一声，踉跄着爬起来，伸手来抓场记板。“你是个普通人？”
这一刹那的工夫，屋一柳的目光已经扫过了场记板上最显眼的几行文字。
名称：假副本
摄影机数量：六
内容：通过和平演变使进化者变形
“给我！”签证官的手已经重重抓住了场记板。最差劲的进化者，力量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屋一柳双手紧紧抓着它，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场记板依旧止不住要从手中脱离的势头。他急中生智，登时喊了一声：“摄影机数量，一！”
签证官一愣，手上还没松劲，屋一柳又喊道：“你抬头看看树丛！”
即使不随着签证官一起抬头看，他也知道对方会看见什么。
他用砖头将那部摄影机垫起来了，此时二人又都滚倒在地上，只要抬头看，就会看见从树丛枝叶中伸出来的那一个黑漆漆的圆镜头。换言之，他们都在镜头里。
只要屋一柳现在发动，签证官就会变成副本生物——当签证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僵了一僵。
屋一柳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知道签证官在反应过来之后就会争夺得更厉害，趁此机会以肩膀将他一撞撞开了，将场记板重新从对方手里拔了出来，与此同时，语速快得都快咬舌头了：“名称，个人即副本——”
场记板上的文字果然变了。
名称：个人即副本
摄影机数量：一
内容：通过和平演变使进化者变形
签证官回过神来，再次扑了过来——二人都被逼入了绝望边缘，以最原始的方式厮斗纠缠，使他看着都不像是一个进化者了。
屋一柳自己都没看清楚，他究竟是哪里受了一击，只是血却蓦然从手指间迸溅了起来，跃入半空。
他这辈子也没体会过这样的剧痛，但是他仍旧没有松开手。
哪怕他死了，他想，他也要死在这块场记板上。
“内容，进化者本身就是末日，会传染进化者——”这句话他说到这儿时，场记板上半部分已经被拽出了他的双手。那根条状的打板从写着文字信息的板身上，被拽得分开了。
时间变慢了。
屋一柳轻轻松开了手。
当场记板从眼前升起时，他反手向上一拍，“啪”地一声，场记板打合在了一起。
它在镜头前打响了，而镜头中的人物，正是一个普通人与一个进化者。

第1592章 个人即副本的设想
当屋一柳拼命翻滚到树丛边停下来时，他后背贴地、喘着粗气，连最后一丝力气都透支了。
……没事，他还没事。
手背上的伤被刮开了、被磕碰了，掺进了沙石，痛得令他的脑子都像是着了火。但这份痛苦越强，却越令他感到安慰——说明他作为发动【副本取景地】的人，果然现在还是好好的，没有被卷进副本中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签证官。
场记板合上那一声，似乎将签证官给冻住了。他仿佛吃惊过度，连屋一柳急忙翻滚逃脱的时候都没有去管。此时他跪在地上，上半身直立着，瞪着前方黑漆漆的圆镜头，好像一时还不敢相信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签证官呆住了之外，一切都和刚才并无分别。
等一下，不、不会是没生效吧？
屋一柳刚才没能把副本内容完整讲完，就不得不抓住机会发动【副本取景地】了，而且时间太紧迫，他勉强说出口的部分也有点含混不清、模棱两可——假如听者是人的话，甚至可以生出好几种理解和误会。
所以，这个特殊物品是否真的发动了，又是否按照他设想的那样发动了，都还是未知数。
屋一柳想跑不知道该不该跑，想留也不敢留，僵在原地不知怎么才好。想了想，现在总之要先拉开距离；他喘匀了一口气，慢慢地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眼睛一直盯着签证官。
他这一动，签证官似乎被唤回了神，朝他转过了眼睛。
“你……你设定的副本，”他哑着嗓子，声音干燥地问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屋一柳咽了咽干干的喉咙，又往后退了两步。签证官那样子，不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反而像是早已知道了答案，在等他去否定。
“你说话呀，”签证官低低地说，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爬起来的动作很小心，很慢，仿佛生怕动作稍稍一大，四肢或者头颅就会从身上滚落下来一样。
屋一柳突然生出了一个感觉，没有来由，却强烈得掐住了他的呼吸：【副本取景地】这个特殊物品，可能真按照他头脑中设想的一样发动了。
难道它可以读取发动人的想法吗？
这么说来，原本假副本的内容也是特别简单，简单到只有一句概括总结……
“我现在……”签证官站直身体，神情近乎茫然地问道：“算是个什么？”
在他与自己的目光相碰时，屋一柳心中忍不住微微一颤。
“……我想你应该还是进化者，”他盯着签证官，小心翼翼地答道：“同时，你、你应该也是一个副本。一个人，就是副本本身了。”
“噢？”签证官慢慢歪过头，看着他。“原来如此。”
这就是屋一柳的设计——【副本取景地】需要事先安排好场地内容，变形人甚至事先造了一个假副本，才能够将它变成真正的副本。可他仓促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准备，唯一的办法，便是就地取材，直接把人本身当成副本素材。
发动【副本取景地】时，按照他的设想，被镜头笼罩着的进化者本人就会变成一个副本，而副本内容就是一小片根据进化者特质产生的末日。
打个比方的话，如果说进化者是一根破皮的电线，那特殊物品产生的副本，就等于在他身边泼上了一滩水。他人只要走进这滩水里，就会触电——简单来说，【副本取景地】使进化者变成了一个小型末日的发生器。
这个世界上的变形人，不是在尽一切努力，要将末日世界的力量压住吗？那他就让末日世界多来几个好了，看看那群变形人是否还能压制得住。
当时屋一柳没有机会往深里想，进化者在变作小型末日发生器之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们自己又会怎么样——老实说，这确实也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现在他知道了，进化者本人似乎没有变化，至少外表上看不出来区别。
只不过，该产生的末日副本呢？在哪里，什么样，有多大——重要的是，他现在该跑吗？
他想进化，似乎就应该主动走进末日中去，哪怕只是进化者个人生成的“小末日”；但他清楚，现在被签证官生成的末日副本给卷进去，还不是一个好时机，因为未知数太多了，况且他还要去救乔教授。
那签证官盯着他几秒，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忽然毫无笑意地笑了一笑。他的面皮发着颤，渗着一层雪白的颜色。
“你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很低，仿佛也在发苦，自嘲似的说：“这个副本的设计，和我的能力真是太相配了。”
屋一柳确实刚才没有意识到，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变成了一个副本，我还能走吗？我还能传送吗？不管怎么样，我，我得试一试。”签证官喃喃地说，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了。“当然，你一个普通人，你什么也不懂。你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清楚的。”
屋一柳头脑中已经警铃大作了，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慢慢地往后退。假如签证官决心来抓他，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是很难逃得掉的。“什么？”他想借着说话的工夫，尽量拖延时间。
“我的能力还在，”他始终死死盯着屋一柳，在说话的时候，声音虽然不响，面颊上的肌肉却在一跳一跳：“我还可以继续开签证。”
话音未落之际，他手里一甩，指间就多出来了一张纸片。
那是什么？那就是签证吗？
“哦，是荒野森林啊。”签证官低头扫了它一眼，再抬头时，发现屋一柳已经又往后接连退了好几步，不由失笑道：“你的感觉倒是挺灵敏的。你放心，虽然这个世界只有C级，对付普通人可足够了。”
屋一柳再也不敢继续犹豫了。他原本担心自己转身跑的话，后背暴露给他会不会有问题——此刻哪里愿意再耽误，掉头拔腿就跑。
后方那张签证朝他破空而来的时候，在空气里响起了一道切割似的声音，笔直朝他追了上来。屋一柳跌跌撞撞、跑得已经尽可能快了；他的肺里一下子再度烧起了火，沉重的喘息声几乎要淹没过纸片破空的声音了。在他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声中，他知道自己即将要避不过去了，突然扬声怒吼了一句：“他在这里！”
喊完这四个字的同时，屋一柳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来到了脑后。他往旁边闪躲是闪躲不过去的了，当即往前一扑，整个人直直地朝地面上跌了下去，顺势往旁边一滚，口中始终不忘喊道：“发动副本物品的那个人，就在这里！”
刚才签证官说过，有一台摄影机上线了，就是说至少有一个进化者正在往这边赶来——他毕竟还是普通人的速度，并没有能把签证官引开很远，要是那人已经来到附近的话，或许他这一声吼还有被听见的可能性。
但是，几乎是理所当然的，那张签证先一步落在了他的身边。
在卡片落地的那一霎那，即使没有产生光影声响，他还是好像看见了一圈波纹似的微光，以签证为中心，伴随着气流轰然炸开了，极速朝周围蔓延而去。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撞了一下，屋一柳刚刚要喊出口的下一句话，就被撞回了喉咙里。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的景象已经全变了。
他连眼睛也没眨一下，好像只是一晃神的工夫，郁郁葱葱的参天树林，就已经占据了视野的每一处角落。树木密集林立着，巨型蕨丛填满了树木与树木之间的空地，绿苔腐叶在湿润狭窄的林间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石头上，树干上，倒下的木枝上，到处都覆盖着一片湿漉漉的苔藓——屋一柳急忙想撑着地面爬起来，没想到手下一滑，又“咕咚”一声重新跌坐了回去。
晚了，他已经被那个签证官生成的小型末日副本给包进来了。
就是不知道那个签证官对于自己的副本有没有掌控能力；还是说，末日副本只是复制粘贴了一小部分真正的末日世界？他当初设想的时候只有后者，他当然不会有意给予进化者能决定命运的生杀大权——但是他没来得及做出限制，就发动了【副本取景地】。
尽管屋一柳很清楚，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要赶紧离开这里、去找乔教授汇合，他依然没抵抗住惊奇，坐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这里就是某个末日世界呈现出来的模样了，他会进化吗？他要在这儿坐多久，才会开始进化？
“刚才是你喊的？”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密不透风的野山林后响了起来，惊了屋一柳一跳。他赶忙爬起来，循声望去时，却看不见那个说话的人影。
“发动副本物品的那个人，在哪里？”那个男声问道。“这里是他释放出来的……某种领域吗？”
“你、你进来了？”屋一柳结结巴巴地问。
对于这个问题，那个刚刚赶来的男进化者没有回答，只是自言自语地说：“怎么这么像一个……末日世界？”
屋一柳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在他的“个人即副本”设想里，“小型末日生成器”是一种可以传染的现象。签证官就像是一个零号病人，当其他进化者靠近他所生成的末日副本时，那一个进化者也会控制不住地开始产生副本。
他在等待这个世界上第二个末日的出现。

第1593章 一环接一环的困境
操。
玩大了，这次真的是玩大了。
不仅是玩大了，还顺手把自己给害了一把。
屋一柳将脸埋在血淋淋的手掌里，滑腻感像液体一样缓缓流下了面颊和脖子。
也许是他在极度紧张和疲惫下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精神状态，此刻该有的情绪他连一点都没有，反而却想放声大笑。越想越好笑，实在快要忍不住了，他的肩膀都开始颤抖了——屋一柳猛地抬起头，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高高地扬进参天绿树之间，惊飞了数只扑棱棱的鸟。
“什么事很好笑吗，”蹲在他身边的巨大鼠类，将尖尖的鼻头凑了过来，粗硬短黑的胡子，随着鼻翼张合一抖一抖，问：“把你笑成这样？”
屋一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放下手的时候，面颊上又是血又是泪，仍旧止不住地笑，笑得浑身发抖。他此刻坐在一圈两人高的灰黑大鼠中间，日光都被他们的身体给挡在了外面。
腥臭气浓郁地挂在空气里，偶尔一阵打磨牙齿的声音，极快地从他脖子后擦过去。他们胸膛以下的毛越来越稀薄，到大腿上时已经像人一样光溜溜的了，粉红皱皮上只偶尔冒起几根长长的黑毛；他们双腿蜷曲起来蹲在地上，长长的胳膊搭在脚旁边。
在分明属于啮齿类动物的长脸上，都长着人类的眼睛，形状像杏仁一样，上下两排睫毛之间，黑白分明。四五双人类的眼睛，此刻都集中在了屋一柳身上。
……第二个进化者，也就是刚刚赶回来、想要阻止签证官的那个进化者，他受传染后所产生的“小末日”里，出现了这种人不人、鼠不鼠的巨大生物。
签证官比较特殊，他可以根据签证目的地，产生相应的副本内容——比如“荒野森林”，就将屋一柳吞进了一片繁密的雨林里。
而不能产生签证的一般进化者，在受到“个人副本”传染之后所产生的副本，似乎就是他本人的老家世界。
在这一群巨鼠窸窸窣窣从树丛中慢慢摸出来的时候，屋一柳听得很清楚：那个赶来阻止签证官的进化者，站在远处的树林里，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怎么回事？怎么和我老家……”他似乎重新想起了一场早已忘记的噩梦，惊慌失措中，连连喝问道：“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这里？是我的幻觉吗？”
……或许使进化者经历的第一个世界，不管评级是高是低，永远都是本人最深沉的一段恐惧之一吧。
蹲坐在屋一柳对面的巨鼠，闻言抬起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嗅了几下——明明是兽类的行为，却叫人觉得矫揉造作，仿佛是故意做戏表演成老鼠的人一样。
巨鼠笑起来，从啮齿类动物的嘴里，露出了一排方块似的人牙：“这不是飞草吗？老朋友了呀，又见面了。”
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进化者，猛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嗝，似乎被惊得卡了一口气。屋一柳这个时候缓下来了，十分疲倦地坐在原地，问道：“连这些生物，都是你在老家世界里打过交道的吗？”
也就是说，他一手制造释放的“个人副本”，可以把每个进化者的老家世界都具像化，在他们身边变成副本。它们不仅具有传染性，而且可以互相叠加；一个传一个，各种各样的小型末日世界，全部绞错、交织、重叠在一起，像万花筒一样，像打翻了的油彩一样，让他出生成长的这个地方，彻底变成了混乱世界。
只要稍稍一想，就知道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状况。
假如屋一柳现在进化了，会发生什么事呢？
若他变成了进化者，那他也会被传染；被传染了，他身边就会产生一个“小末日”——可是他人生中经历的第一个末日世界，就是这个混乱世界。
也就是说，他能产生的唯一一个“小末日”，就是这个混乱世界本身，它的缩小版。
于是混乱世界中，又多了一块混乱世界……在他以外，每一个进化的本地普通人，都代表着会产生一个缩小的混乱世界。这么多花样百出、层层交叠在一起的混乱末日世界，像无数爆炸后的蘑菇云一样盛开在这个星球上，难道不好笑吗？
而且，哪怕只是从纸面上理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都已经叫人觉得头疼了，何况是在其中生存下来呢？
他费了这么多心力，挣扎冲撞了这么久，可以说是一手将变形人世界给拉入了水底——可是到头来，屋一柳发现自己似乎也要陪葬了。
至少，他就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从这种灰黑巨鼠身边逃走，逃出这片“荒野森林”。
屋一柳感觉到笑的欲望又冲了上来，但是这次没等触及面皮，就消散了。
“飞草，你怎么不出来呢？”那巨鼠说话时，他身边的几头巨鼠也一起转过了身子，腿仍蜷着，上半身都直立起来，望着同一个方向。“看见老朋友，不准备打打招呼吗？”
屋一柳听见隐隐的一声响动，还没等他明白那是什么声音，只见数只巨大灰鼠一齐转过了身去——签证官的影子从几棵树之间一闪，似乎是刚瞧见这些灰鼠，就急忙朝后退了好几步。
签证官对“荒野森林”显然很熟悉，一瞬间就明白出问题了，这些巨鼠不是“荒野森林”的一部分。当他转身就走，边跑边朝对讲器求援的时候，声音听上去也慌了：“你快过来，情况比我想的还乱，刚才有一个来到这里的进化者，也出现了——”
从遮蔽了大部分视线的密林深处，飞草的怒喝声远远地响了起来，朝他追了上去：“就是你干的吧？你发动了什么东西？你关掉！”
飞草和签证官撞上一起了，没人在乎现场一个普通人，现在原本是他逃走的最好机会才对。
一张庞大的啮齿类动物面庞，从屋一柳耳朵旁边垂下来，咧开了嘴。
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方块人牙后方，“咯咯”地笑了几声；张开嘴时能看见一条粉红色的湿润舌头，模样和人舌一样，卷起来，打了一下牙齿。
“趁他们忙，我们好好相处一下吧。我就喜欢普通人，”那巨鼠假模假式地说，“非常娇弱，奶声奶气……”
自从他们现身之后——在屋一柳的心里，这些巨鼠不是“它们”，而是“他们”——他连坐姿都没有变化，始终盘腿坐在同一片厚厚的青苔上。
身边的蕨丛又满又密，长长地伸向四面八方，挂着湿润的水珠；空气里仿佛蒙了不知道多少层湿布，闷得人喘不上气。那几头巨鼠身体太大了，每一次转头、扫尾、弯腰，都要把绿植丛挤开一些；等他们一停下，无数贯穿了空气的树枝和蕨，就会再次在他们身边合拢。
“你们是因为飞草，才被创造出来的，”屋一柳慢慢地说，“这里不是你们的家乡世界，你们应该清楚吧？”
或许是过去一个多月里，他见识的、经历的太多了，他现在发现自己不怎么害怕。更何况，这种死法不符合他的审美；他都走出了这么远的路，绝对不要死在这么难看的东西手上。
几头巨鼠闻言，不由四下转了转头。他们的模样固然令人恶心，但有一点：他们显然和人类一样具有智能，这就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你们不想知道，自己跑到什么地方来了吗？”他问道。
“什么地方？”
“那又有什么关系……”
“你话太多了，”几头巨鼠纷纷有了不同的反应。
“荒野森林，”屋一柳保持着平静，慢慢说道，“你们出现的地方，恰好是一个叫做‘荒野森林’的小末日。”
“那又如何？”蹲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只巨大灰鼠，饶有兴趣地问道。
当他被“荒野森林”包进来之后，到飞草出现之前，中间有一小段时间，他是独自一人的——签证官当时明明知道他在哪儿，却就是不过来。
这就很奇怪了，因为签证官那个时候，怒气几乎能化成实质再一口吞了他；就算把屋一柳囊括进了小末日里，也远远不足以平息他的愤怒。
所以屋一柳自然会开始思考：为什么签证官不来找他呢？
等他刚一有猜测，他就立马作出了行动——他迅速在植被稀疏处找到了一块大石，爬了上去，从那以后一直没敢再动一动。哪怕是这几头巨鼠慢慢从树丛里爬出来的时候，他都没有跳下石头逃跑。
“你们彼此看看自己的后背嘛，”屋一柳尽量让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们刚才转身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一只巨鼠的面孔仍然冲着他，却立刻将眼珠推进了眼角处，眼球这一滚，翻起来了一大片红血丝。
“什么也没有啊，”他望着同伴后背说道。
“你们个子太高了，”屋一柳轻轻说，“可我不一样。我平视的时候，正好能看见靠近你们尾巴根部上方……已经开始逐渐变得稀烂了呢。”

第1594章 师生的重逢
屋一柳没有说谎。
当那几只巨鼠又弯腰、又扭身地回头去看时，他也没有趁这个机会逃跑，反而只是坐在大石上一动不动。当几只巨鼠终于意识到出问题的时候，其中一个长尾急急一卷，差点将他扫下去——“怎么回事？”那巨鼠像小孩哭似的惊叫道，“可我不疼！”
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疼的样子。
打个比方，他们的尾部上方那块皮肉，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在冰箱里放得太久了的黄瓜：颜色稀润地深了一层，变得隐隐有点透明了，烂糊糊地撑不起原本形状，感觉好像手指头一按就能捅进一泡坏水里。而这个慢慢稀烂的过程，几只巨鼠完全没有察觉到。
“是这个小末日的原因，我怀疑这片雨林就是能让生物快速腐烂，”屋一柳急忙叫了一声，希望他们别在惶恐中发起狂：“它有范围限制的，只要尽快跑出去就好了，我知道从哪边能跑出去！”
“快走，”
他都不知道几只巨鼠到底听见他说话了没有，他们一个个全慌了手脚，只是拼命对彼此嘶叫道：“你身上也有……是这个地方，是这个地方！”
屋一柳没料到，他们恐慌起来的时候竟然会这样崩溃，甚至连眼前的猎物都忘了，只使劲扫尾、踢打、惊叫，仿佛想要甩脱那块溃烂；在发现不仅甩不脱，而且溃烂越来越大的时候，有一只巨鼠终于忍不住了，低下头就跑，一头扎入了林间深处。
好像是一个信号，其他几只巨鼠也都嘶叫着转身就逃——其实与其说是逃，倒不如说是在发现自己开始腐烂的时候失去了理智。原本坐在屋一柳身边的那只巨鼠，似乎是唯一一个听见他说话的，冲他弯下腰、张开那张布满人齿的嘴，腥臭唾沫登时喷溅出来：“哪里？哪里是出口？”
屋一柳抹了把脸，从大石上颤颤地站起身，仍旧猫着腰，尽量不碰到周围的植物丛。他朝林间一指，那只巨鼠便想也不想伸出胳膊，一把将他捞起来，夹着他就跑。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本他计划着至少先把巨鼠打发离开，没想到自己却被捉住了一起带走；陷在浓浓腥臭、粗硬皮毛和皱巴巴的粉皮之间，屋一柳死命挣扎几下，没能挣脱巨鼠的手臂，却差点吐出来。
“哪边？哪边？”巨鼠矮下腰，分明是个啮齿类动物的模样，跑起来时却像人一样，上半身往前倾，两条腿来回交错，嘶叫道：“我怎么没看见出——”
他话没说完，就卡在了嗓子里。
屋一柳给他指的是签证官位置的反方向，进化者释放出来的“小末日”范围不是太大，以这巨鼠的速度，其实要不了多久就能跑出去——当然，前提是那个释放副本的进化者没有咬在身后不放，人也没有在跑出去之前就受到不可逆的影响。
一人一鼠此时就已经来到了“荒野森林”的边缘处，只要一抬头，就能从层层叠叠的深绿影子里看见远处的建筑物。雨林与平常世界的分界线，既突兀又整齐，一边是林间草地，一边是水泥地面，像是用尺子比量着画出来的，连一片叶子都不曾探出分界线之外。
“喂，这边！”那巨鼠高兴起来，朝远处的同伴们喊了一声，抬腿就朝那分界线跑去。
屋一柳缩起了身子。这个动作本身就足够恶心人了，在巨鼠手臂中缩起身子，简直等于是往巨鼠怀中钻；别的不提，粗硬长毛和毛丛间秃秃的皮，就形成了一种噩梦般的触感——好在他不用忍耐太久。
果然在几个呼吸之间，那巨鼠“咚”一声被撞倒在了地上，四脚朝天地滚了出去，长尾在空中摆出一条弧线。屋一柳立刻趁这个机会，从他胳膊底下使劲往外一钻，双脚一落地，他头也不敢回地拔腿就冲向了分界线。
每个进化者所产生的“小末日”，都是有范围限制的：现在飞草和签证官遇上了，两个人位置基本在一处，那么他们的副本范围也应该是重合的；当“荒野森林”的边界出现于眼前时，说明灰鼠活动范围的边界也就在眼前了。
连屋一柳自己也不敢相信，他这次竟然顺顺利利地，一跃而跃过了分界线。
没有被那巨鼠抓住，副本范围没有扩展上来，没有突然出现的意外，他的运气似乎又一次救下了他，让他顺顺利利地逃进了正常的、还没有被“小末日”覆盖的这一侧世界里。
屋一柳回头扫了一眼，只见那巨鼠濒临疯狂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往分界线外撞来；对方的嘶叫声、震击声、充了血的双眼，成了最后留在他余光和记忆中的一幅画面——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头。
在一瘸一拐地跑向中央控制室的时候，屋一柳才渐渐又明白过来了一层。
A产生了“小末日”，接触到A末日的B，也会接着产生B末日。假如A和B两人分开了，小末日也分开了，那还罢了；若是像签证官和飞草一样没有分开，两个“小末日”几乎完全重合，那会发生什么？
要么是飞草先在雨林里烂掉，要么是签证官先被灰鼠干掉，剩下的“小末日”，肯定是更危险的那一个。
屋一柳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目前“小末日”还没有大面积传染出去，等它靠着人传人而遍地开花的时候，必然会发生末日之间的重叠——这么看来，他刚才的猜测不完全对。
一开始的时候，“个人即副本”的确会互相重叠、交错，像烟花爆炸一样混乱的；但是随着相对弱势的末日创造者一个个被消灭掉，那到最后剩下来的必然只有少数——一群最危险、最致命的少数末日世界。
就像被筛选出来的蛊王。
不久之前，他和乔教授还必须费尽心力逃跑的地方，现在却连大门都没关上。不到一个小时内，似乎所有人都意识到出了事，此时进了大厅一看，到处空空荡荡，竟连一个人都不剩了。
“乔教授！”屋一柳高声叫道，声音在天花板下隐隐回荡。“你在哪里？”
他经过一个房间，就会探头进去看看；那些变形人果然全部走光了，在走之前还不忘抱走电脑、翻开别人抽屉，每个房间都变成了一片狼籍。他很快就找到了监控室，里头同样空空如也。
有一部分监控屏幕是黑的，有一部分被砸坏了，有一部分干脆没了，只剩几个还勉强在工作；屋一柳看了看，发现有好几个进化者，此时都在向假副本中心跑——也就是说，很快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变成一个“小末日”；留给他和乔教授的时间不多了。
乔教授去哪儿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没有进化者能腾得开手对付她才对……连欢子都被卡在门口了。
屋一柳心中焦虑越来越沉，将整栋楼都找了一圈，在当初收特殊物品的房间后方发现了一道小楼梯——顺着楼梯爬上去，他发现自己上了这栋平屋的天台。
虽然是平屋，这栋建筑却比假副本中其他设施高出了一半。若是站在天台边缘，由于四周都是一片平坦开阔，能将大半个假副本都尽收眼底；此时远远地，还能瞧见签证官释放出的那一片“荒野森林”。
无数细细密密的绿树簇拥在一起，从一片建筑物中间高高伸了出来，就像从石子里探出的一丛草，突兀得顶住了云层厚重的低沉天空。
屋一柳走到天台边，在老太太身后几步处站住了。他叫了一声：“乔教授……”
乔教授的胳膊倚在栏杆上，微微地叹了口气。恰好有一阵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吹散了这一声叹息；她银白色的稀疏卷发重新落了回去，仿佛也疲倦得有气无力。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脱险。”她望着远处从建筑群中高高拔起的那一大片繁密雨林，轻轻笑了一声，说：“那个是你干的吗？”
屋一柳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我利用了一下他们的【副本取景地】。”
在他将自己的一番经历简要说完之后，乔教授慢慢点了点头，目光还舍不得从远处的森林上挪开。屋一柳走上她的身边，也将目光投了出去：此时已有更多的进化者赶到“荒野森林”附近了，随着一声爆破音，在那片雨林附近猛然又炸开了一片白光，却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副本了。
“乔教授，”他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小声说：“我们应该走了，再不走的话，我担心那些‘小末日’会铺得越来越广，我们会逃不出去……”
乔教授没有回应他，反而仍旧像是着了迷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远方。
在天地之间，一个接一个的末日副本就像烟花般渐次绽放。那些不属于这一个人世的环境，大片浓黑色烟雾，裹着雷电的风团，拔地而起的高楼……仿佛为这一刻已经等待很久了，如今终于冲破了“正常”这一道防线的束缚、冲入了这一个世界，如同冲破牢笼后高声放肆的一声大笑。
“原来是这样的啊，”乔教授低低地说，声气轻得几乎叫人听不见。“末日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啊。我在最后，能够看见它……感到很高兴。”
屋一柳正想要再解释几句情况的紧迫性，恰好一低头，目光落在了天台下方、紧贴着这栋建筑的草地上。
一只鸟正仰肚倒在地面上，长长的尾羽尖还带着一点黑。它的双爪伸进空气里，时不时地稍微一颤。
它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既不甘心，又充满迷惑，仍旧挣扎着不肯放弃，翅膀接连扑打几下，却始终没法将自己从地面上抬起来。

第1595章 纸鹤
至少，她并没有变形。
屋一柳看着乔教授脚边慢慢升高的一小堆灰，怔怔地想。
“是啊，那是曼妙。”老太太垂下头，目光也落在楼下的草地上。“真对不起它……要连累它跟我一起走了。”
大鸟仰面朝天地抽搐了几下，长长的翅膀蓦地展开拍打起来，有一瞬间让屋一柳觉得乔教授错了，曼妙马上就要重新飞起来了，随即它的翅膀却又一次跌落下去，唯有草屑被打得扑进了半空中。
“走吧，”乔教授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慢慢说：“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从身后、身侧，都看不出来她哪里不对劲。只有当屋一柳意识到情况，探头望向她的正面时，才发现乔教授正在缓慢地化灰：从她的锁骨、胸口开始，她就像是一个空心纸人被烧破了一个洞，灼红的洞口边缘逐渐扩张，越来越大，露出的身体内部是昏黑的一团空虚。唯有纸灰扑簌簌地落下她的身体，有的跌落进空洞里，有的堆积在脚边处。
乔教授，屋一柳想跟她说，我没有遇见你的话，可能早就死了，乔教授，如果樱水岸没有遇见你的话，可能一直没有活过。可是话到口边时，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伸手去捂住那个被烧开的洞，他想朝远方的进化者求救，他想扭头就跑，但最终他只是站在那儿，好像一块废物。
“走吧。”乔元寺转过头，朝他一笑。从阴沉云层里透出来的天光，模糊了她面颊上的皱褶，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灼红的破口，已经快要蔓延到她的喉咙了，屋一柳知道再不答她的话，二人可能就要失去最后一次对话的机会了。
“我……我陪你吧，”他终于出声了，“乔教授，这样你不孤单。”
“我从来没有孤单过呢。”她轻轻笑起来。
临走之前，屋一柳用椅子腿在草地上挖出了一个洞。
曼妙抱起来时沉甸甸的，近看时更觉它羽毛润亮，仿佛在骄纵宠爱里活过了恣意的一生。如果鸟也有表情的话，那么它在最后一刻突然产生的惊恐和迷惑，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明明是想要进化的——当然，他现在也没有改变主意——但是他看了看“小末日”不断绽放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数个末日世界交叠错杂地冲撞在一起的景象，还是朝反方向走了。
这不是什么仔细分析权衡之下的决定，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有点累。
或许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随便挑一个小末日走进去吧。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不用急了。
不管是学校宿舍还是父母的家，感觉像是上个世纪的名词，如果发现它们早就坍塌粉碎了，他也不会奇怪的。对他而言，它们都不再是一个真实地点了，不必再回去特地看一眼，证实它们已经随时间风化。
接下来不管去哪儿，也都没有什么分别了，随便找个公园坐一晚也行。
小末日爆发之处，位于副本中央；他在茫茫然之中，仍旧知道要往离它最远的出口走。一路上，他的脚步轻软得仿佛踏在云里，不像正在逃命，倒像是正在散步。说来也怪，他走得这么慢，自己都觉得肯定逃不过小末日了，竟然却一帆风顺地来到了出口。
这个世界开始崩塌的地方，是一片光怪陆离的万花筒；眼前那扇写着“出口”的漆绿大门，却像往常一样普普通通。
屋一柳推开门，将戴着定位器的脚先伸了出去。假副本的监视系统早已溃不成军了，没有人能收得到它的信号——它发出的信号，被抛进了一个转息万变的世界里，和他一样飘飘忽忽地，不知道该落向什么地方才好。
混乱还没有蔓延开，目前只局限于假副本里。顺着街道往前走，远远地还能看见路口上的车与行人——不多，因为这个地方很偏僻；但他能瞧见，有一辆323路公交车的引擎里像打着嗝，从远方慢慢踱步过去。
别看屋一柳已经在进化者、副本中打了好几个滚，他却还没有实实在在地用过一次特殊物品。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阵“扑棱扑棱”的响声在他身边上下翻飞了好几分钟，他在身周找几圈没找到，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往上看——随即，他看见了一只纸鹤。
他停下脚，刚一伸出手，那纸鹤就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
“我之前在处理一点问题，才刚刚腾出手，”一个女孩清甜而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说你现在在什么地方？那个替你传话的人又是谁？他没有把地点说清楚，只是说你叫他帮忙传话。我有点信不过他，所以直接给你发了纸鹤。是你曾经让一个叫皮斯的人找过我吗？”
屋一柳想了想，才想起来了。对他而言，昨天的事情就好像已经隔了许多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确实昨天让皮斯帮他向麦隆求助——老实说，麦隆第二天就回信了，其实不算太怠慢；只是对于他，对于乔教授来说，已经是沧海桑田了。
“你需要帮忙的话，就回信告诉我位置吧。”麦隆以这句话结了尾。
屋一柳举起纸鹤，想要回她一段口信，却迟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没事了，”他张口时，发现自己嗓音有点嘶哑，咳了几声，才说：“为了安全，你最好避开这个城市的东南边，靠近市郊坐莲山的地方。这里出了点事，对进化者来说尤其不安全……”
他顿了顿，想了一会儿，删去了这段口信。
“你知道这个城市的东南边，靠近市郊坐莲山的地方吗？323路公交车的总站，你可以搜一下这个地点，站名就叫坐莲山。总站附近有一个坐莲公园，我在公园入口处等你。”
他放飞了纸鹤，看了看方向，抬脚就往前跑。刚才的疲惫、软散全都消失了，清醒得像是被冰雪洗刷了一次。他看见了一辆出租车，赶紧一扬手——但不巧，那辆出租车上有人。
等屋一柳终于截停一辆出租车的时候，他意识到那个司机正弯腰往外看，上下打量他。他现在样子确实太狼狈了：脸上尽是脏污，满手都是干涸的血迹，衣服也撕破了好几处。不过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上车了。
“去哪？”司机戒备地问道。“你身上有钱的吧？”
“师傅，我赶时间，”屋一柳坐进副驾驶位置，急忙从牛仔裤兜里掏了几下，将几张钞票亮给他看了，语速飞快地说：“我去市中心——”
伴随着“咚”一声重重的闷响，有一个重物狠狠地将出租车前盖给砸了下去，车内二人像坐在跷跷板上一样，不由自主地朝前一倾身子——屋一柳迅速伸手扶住前方，才没让自己撞上挡风玻璃。
他一颗心几乎已经快要跳出喉咙了，整个胸膛里都像是着了火似的燃烧着，在那司机要转身开门出去的时候，一把死死按住了对方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喊道：“开车！”
“什么？”那司机彻底糊涂了，脸色惊得发白，“这腿……”
屋一柳连半眼也不想去看被压弯的车前盖上，那一双包在牛仔裤里的修长双腿。“你出去就死了，开车！”
司机似乎完全是被他的怒吼声给吓得动起来的；他一踩油门，车子在尖叫声中刮着路面擦了出去。站在车前盖上的双腿，微微退了半步就保持住了平衡，随即，那双腿的主人蹲了下来——在汽车歪歪扭扭地朝前冲时，麦隆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停在树枝上的鸟，灵巧的身体叠坐在两只踮起来的脚尖上，似乎随时可以展翅飞走。
她冲屋一柳笑了笑，抬起拳头，只是一拳，挡风玻璃就全化作了迎风四溅的碎片。屋一柳提前一步将头脸都埋了下去，司机却没有这么快的反应，被卷着玻璃碎片的疾风刮了一个正着；出租车失去了控制，一头撞进了人行道的绿树上。
上车时屋一柳没来得及系安全带，登时撞进了前方手套箱上，脑袋里“嗡”地一响，眼前全花了。
或许是疲累，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惊恐……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缴了白旗。
他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身旁的车门被人拉开了。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下了车，他的脑袋磕在马路边，他却还是昏昏沉沉的，一时清醒不过来，视野里全是被拉长、扭曲了的色条，搅动流淌着，世界围绕着他悠悠旋转。
麦隆的双脚走在他的面前，一只手将他提拎起来，靠在树干上。那辆被撞瘪了的出租车就在他身边，一只轮子往外突出来，好像撞击后扎破了皮肤的一截断骨。
“你骗我去公园，自己却准备上车逃跑？”麦隆在他面前蹲下来，那张奶油巧克力一样甜美的脸，微微地绽开一个奇妙的笑容。“为什么啊？你昨天不是才向我求助的吗？”
屋一柳意识昏沉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乔教授的死法，毫无疑问是进化者的手笔。
在假副本里的时候，他没有考虑过到底是哪个进化者；因为那个时候，不管是哪个进化者，似乎都没有多大分别。现在他发现，不是这样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他断断续续地问道。
“是纸鹤啦，”麦隆耸耸肩，“我顺着它飞走和飞来的方向，铺开了好大一片范围，一路搜索过来的呢。”
她一歪头，说：“我答了你，你是不是也该回答我？”
屋一柳静了一会儿。
“是纸鹤……”他喃喃地说，“你发来的那只纸鹤上……有我不小心划出来的一道笔痕。”

第1596章 前因后果
在不到二十分钟之前，当屋一柳录好了那段让麦隆避开此处的口信，正要将纸鹤发出去之前，他无意间把纸鹤的翅膀展开了一下——随即目光就挪不动了。
在右翅青白的纸面上，靠近折边的地方，有一道蓝黑色的圆珠笔痕迹。
这道笔迹他太熟悉了。那天他假装从一个光头胖子那儿收到了捐赠时，不小心在纸鹤身上画下了这一道痕；他没有往心里去，只是又纠结、又不舍地将它带去了中央控制室。
屋一柳眼睁睁看着皮斯将它放进一只长抽屉，甚至连警卫当时拍照记录的声音都能回想起来。任何一个捐赠给假副本的特殊物品，都会这样经由一只又一只的手，被一路传递下去，最终传给这个假副本的幕后主人。
如今，那只纸鹤转了一圈，居然又回到他的眼前来了：他万万没想到，把它递出来的那只手，正属于麦隆。
在今天以前，屋一柳一直以为，这个“幕后主人”应该是变形人。可能是他们成立的一个小组，或临时组建的什么部门，东西会被最终上交给某个权重势大的人物。他却始终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最初提出“假副本”这个主意的人，真的有可能是变形人吗？
……现在才想起来，纯属是马后炮了，但他确实又想起了一个当时没有引起他注意的细节。
收到的捐赠，都会被值班人员放进那只抽屉模样的特殊物品里，再交给幕后主人。如果幕后主人是变形人，那“抽屉”是谁的？
在他昏蒙蒙的视野里，麦隆歪过头，眼睛漆黑乌亮，仿佛能钻透人。
她是末日前六个月传送过来的；她与变形人的合作，有多久了？
怪不得……屋一柳使劲咳嗽起来的时候，心想，怪不得他那一天去打听进化者下落时，很快风声就传进了麦隆耳朵里。他自己当时还说了一嘴，麦隆肯定把某个当地人变成了她的眼线，才这么快就发现了他——他怎么就没有再往深里想一层呢？
当他和乔教授一起被欢子抓住的时候，他当时全副心神都被突如其来的“樱水岸”三个字给搅乱了，所以尽管他生出过“少了一环”的感觉，却也没能想明白，到底是少了哪一环，为什么他会感到不对劲。
现在看来，他当时觉得奇怪的，是欢子对他的信任，变得太快了。
在他上一次与欢子打交道时，对方明明还以为他是属于假副本一方的间谍，嘴里的故事自然全是编的，后来也老老实实回到假副本继续当NPC了。
但是当她对乔教授生疑时，她却精准地说出了“樱水岸”这个名字。
他当时最该问自己的问题，不是“她怎么知道樱水岸这个名字”；而是“欢子不是相信我了吗，为什么还会在背地里打听樱水岸？”
这说明，有另一个人，一个知道乔教授经历真实性的人，暗地里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打听到了“樱水岸”这个名字；过后或许是为了提示欢子注意，将这个名字告诉了那个干瘪女人，才有了后来一系列变故。
欢子并不是一个人推动了整个假副本陷阱的运转；这期间始终都有另一个人的存在，隐隐约约，影影绰绰——像树枝摇摆时落在地上的影子里，夹杂着一个淡淡的、并非树叶的形状，但走过去的行人，大概都很难留意到。
麦隆忽然叹了一口气。
“以前在学校，每次考试分数都比我预想的要低，”她抱怨似的说，“一看卷子，出错的地方都因为细节上的马虎大意，虽然全部题目我都会做，却就是改不了粗心。”
她将一束卷曲的碎头发别向耳后，它又立刻弹了起来。
“现在变成进化者，我这个缺点也没改掉，”她的样子不太高兴，黑睫毛垂下来，看着屋一柳说：“不光是我没注意到纸鹤上的划痕……好好一个计划，结果被你搞成了这个样子。我知道主要责任是你的，但我如果能更细心一点，更狠心一点，或许局面不至于这么坏。”
要尽量和她多说几句话……现在无论是他那一股愤怒地想知道真相的求知欲，还是他又伤又累、头昏眼花的虚弱身体，都意味着他需要尽可能拖一拖时间。
“所、所有人，欢子，签证官……”他靠在树干上，无力地仰起头，问道：“原来都是你的手下吗？”
“手下可不敢说，”麦隆歪头想了想，“我在他们每个人眼里，形象都不太一样。欢子以为我是与她同期参与假副本的，签证官却以为我是在他后头才被招进来的……就像你，今天之前，不也以为我是与假副本完全无关的人嘛。”
屋一柳倚着树，回报给她这一句话的只有沉默。
“和签证官通话的人也是我，不然你以为当时是谁在假副本出口之间跑来跑去地抓人呀。不是我自夸，但也不是人人都有我这份身手的呀。”
麦隆直起身，双手叉在腰上；她看着假副本的方向时，那模样活像一个看着朋友在学校里闯祸了，自己却没有办法的少女。
“我因为那个乔教授而耽误了一小会儿，等我赶到假副本中央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幸好我身手反应都还算快，要不然我现在也要随身带着一个小末日副本走来走去了……诶呀，到时候我可就只好去哪个深山老林躲完剩下的几个月了。唔，看样子，我现在恐怕也得躲起来才行了。”
“你、你到底要怎么样？”屋一柳几乎有点不太敢相信她说话时的那份轻巧劲——作为假副本的幕后策划人，她此刻对待自己的态度实在太轻巧了。
麦隆没有对他手段的警惕防备，没有对他破坏自己计划的愤怒焦躁，没有针对他本人的恶意敌视，没有抓住他的大喜过望，没有即将拔出眼中钉的期待痛快——她只是有点烦，有点不高兴，但整体而言，就像是被人不小心踩了一脚。
她甚至都没有流露出想要杀掉屋一柳的欲｜望。
“什么怎么样？”麦隆反而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才问道：“我给这个世界安排的计划，都被你破坏掉了啊。接下来找个清净地方，过完这几个月就走了嘛，我还能怎样？”
屋一柳怔怔瞧着她，饶是他头脑机敏，也还是被震住了而说不出话。震住他的，是他自己产生的一个感觉——“你……对于你来说，假副本这个计划，其实不太重要？”
麦隆歪头想了想。她修长漂亮的脖颈，在天光隐隐泛着一层牛奶巧克力的光泽，闪烁得像抹过一层金粉。
“也不能说不重要吧，”她答道，“毕竟成功了的话，所有在此地成为变形人的进化者，他们身上的东西都会被‘洗’出来，最后落在我的手里。我都想好了，以后隔一次传送就回来一次，平时就交给他们变形人打理，毕竟这个世界的生活很轻松，人身安全有保障，物资又丰富，还可以轻轻松松地收特殊物品……唉，怎么会闹成这样。”
她想了想，加了一句：“失败了也没办法，下次看看别的地方还有没有机会吧。唔，我懂你的意思了，从这个角度而言……”
麦隆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说：“你们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里的你们，究竟会怎么样，对我来说确实不太重要。难道1895年时某个爱尔兰人煮了个洋葱做早餐，对你来说会很重要么？”
最后一句，屋一柳听不懂名词，却听懂了意思。
如果他有力气扑上去，一拳砸上麦隆的面门，他想他可能早就这么干了。他身上累累的伤，看来反倒保住了他的命。
“既然不重要，你为什么要杀人？”他的嗓音突然撕裂了一点儿，从树干上直起身：“好，你是进化者，你高高在上。你不在乎这个世界上的人变形了还是死掉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杀掉乔教授？她那种死法，明明就是一个进化者干的，就是你吧！”
他愤怒之下，甚至都忘了自己的命其实也在对方手里捏着，嘶哑着怒喝道：“你为了不让行动继续出岔子，你顺着广播找到了乔教授，杀了她，对不对？只是你没想到，我还在副本里，我毁掉了你的计划——”
麦隆刚才面上轻轻松松的神色消失了。她抿起嘴唇，脚下明明没有动过地方，却好像忽然一下站得很远了似的。
“你可别搞错了。”麦隆平淡地说，“首先，我对你们这个世界并没有任何道德义务。连你们这个世界里占据绝大多数的变形人，都对它最终变成什么样子都毫不关心，连你们这些没有变形的普通人，都要么缩起头要么闭上眼，那我一个外来人，看到了一个可以获利的机会，我凭什么不能出手？”
“真要说谁有资格来谴责我，也是那些被骗进了假副本的进化者，还轮不到你。可这就是末日法则，谁手段领先一筹，谁就是捕猎者；谁落后一步，谁就是猎物。真要有人来找我报仇，我就站这儿迎接他呢。至于你的那一位乔教授，是我杀的不假。”
“可是，”她冷冷笑了一声，说：“杀一个七十岁老太太，我一刀就可以解决，何必费事给她慢慢烧成纸灰？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么？”
屋一柳愣愣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帮了她一个大忙。”麦隆淡淡地说，“是她恳求我，让我把她送走的。”

第1597章 落在纸上的故事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屋一柳循着广播找来了。
乔元寺坐在椅子边上，屏息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开着一条缝，外面走廊上一下一下的脚步声，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鞋跟打在地板上的声音，响亮圆润，像是由一双中跟女鞋踏出来的声音——不是屋一柳。
是某个进化者吧。
乔元寺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很累了，身子往椅子靠背上一倒，压得它发出了“咯吱”一响，外面的脚步声顿时停了。她干脆将头枕在椅背上，放松肩膀，闭上眼睛喊了一声：“在找我吗？这里。”
……很快，门就被人推开了。
乔元寺等了几秒，无人说话，才睁开了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儿，看着太年轻了，让她生出了一阵恍惚。有时不照镜子的话，在她心里的自己，就是这样饱满鲜润的；唯有走过窗户时，偶尔一扫瞥见的玻璃上倒影，会叫她悚然一惊，仿佛刚发现自己被偷走了整段的人生，才突然老了。
她仍旧坐在椅子上，说：“是麦隆吗？”
那女孩子歪了一下头，神色有点吃惊，却没有否认。
“屋一柳那孩子跟我描述过你。我们被关在铁牢里一整天，有的是时间说话。”乔元寺微微笑了一下，说：“我年纪大了，经历了这么紧张的几天，现在太累了。要是你不介意，不管你接下来准备把我怎么办，就还是让我坐着吧。”
麦隆似乎没料到她的反应竟然如此平淡，咬着丰润嘴唇稍微想了一想，才问道：“难道屋一柳早就怀疑我了？”
“那倒没有，他对你还挺有好感的。”乔元寺说着，想起了那个孩子。
他很机灵，也足够正直，但是她很为他担忧。她总是感觉，屋一柳未来的人生某处，似乎藏着一团巨大的悲剧或灾难，而它的根源，恐怕正根植于屋一柳本身。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够在判断情势、下定决心之后，就毫不犹豫地以命相博，把自己出生长大的世界一手推入末日呢？
这种特质有多罕见，就有多危险——对屋一柳自己来说尤其如此。
麦隆咳了一声，有点尴尬似的。
“我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她说，“我安排好了计划，也不能眼看着让你们给我破坏掉。我不会伤害你，就是难免要委屈你一阵子了。”
现在轮到乔元寺有点儿吃惊了。
在三十六年前的那段日子里，她听过不少末日故事，不管是什么内容，总是带着一层残酷的底色；所以她始终觉得，自己只要被进化者发现，就立刻会被杀掉的——如今不仅捡回了一条命，甚至麦隆跟她说话时还有几分客气；当她在麦隆示意下走出门的时候，自己都有点不敢置信。
“我就是不太明白，你们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在走入空荡荡的大厅时，乔元寺开口了——她发现自己说这句话时嗓音有点儿哑。“一般人，可能都不会相信我的故事。”
听着自己的声音，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三十六年了，自从重置了一次世界之后，她还是头一次紧张不安得像个小姑娘一样，明明都是个老太太了。
“我这个人呢，比较没有安全感。”麦隆轻声说，“在进化者的社会中，最能够保证自己安全感的东西，一个是武力，一个是特殊物品。就像普通人类社会里一样，要是你有权力，有金钱，那你肯定不会缺乏安全感，一样的道理。你们世界里贫富差距有多大，进化者之间特殊物品的占有量差距就有多大。所以我对于收集特殊物品这件事，非常执着，可能谁都是吧。”
“在我的物品之中，有个很有意思的小东西，叫做【随机出现的关联词】。当一个人在阐述一件事的时候，它可以将那人脑海中联想到、但没有说出口的词汇短句，随机挑几个展示给我。说起来有用，实际上有些东西就算你知道了，你也不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比如在屋一柳说话的时候，我收到了好几个莫名其妙的关联词和短句，‘茶杯’，‘逻辑学’，‘窗户玻璃太干净了’，……唯有一个例外。”
她顿了顿，说：“我听见‘樱水岸’的时候，就猜到它是那段故事中谁的名字了。”
乔元寺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一场长梦，现在确定了，它肯定是一场长梦。要不然为什么仅仅是从别人口中吐出的三个字，就洗去了周遭世界的所有颜色？在脑海一片雪白里，她愣愣地站着，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下脚步的。
在三十六年里，乔元寺一直心存某种隐隐的恐惧。这个世界上见过樱水岸、知道樱水岸存在的人，只有她自己；有可能一切都是她做的梦，她青年时的一场幻想，一个连自己都信了的故事——如今从麦隆口中听到了那一个名字，她才感觉仿佛樱水岸的存在被印证了一样，稍稍有了点真实感。
尽管她也明白，本质上而言，麦隆和屋一柳一样，只是在重复着一个从她这儿流出去的名字而已。
她缓了几秒，才又迈出了脚步。
现在假副本的情况恐怕挺紧急的，但麦隆对她却还算温和，不催她也不动手——想来想去，乔元寺也不知道自己一个普通人，到底哪里值得她青眼。
“你对所有普通人都这么客气吗？”乔元寺语气平缓地问。
“啊，”麦隆看上去竟有点儿窘迫了，“不……当然不是。”
她低下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可能……可能我骨子里是个浪漫主义者吧。听过你的故事之后，我就一直记在心里了，好几天了也忘不掉，后来还没忍住去打听了一下这个人。”
乔元寺浑身一僵。
“那你……”
麦隆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我什么也没打听到。”
这也是自然的吧，末日世界千千万万，要找区区一个人——
“虽然末日世界无穷无尽，但是听描述，他是一个挺强大、挺叫人难忘的人，至少应该在十二界有过痕迹才对。”麦隆低声说道。
对——他明确告诉过自己，他去过十二界，而且算得上是常客。
乔元寺呆呆站着，觉得自己在接受一场连罪名也不知道的审判。
“不过我的消息渠道上，都说没听说过这个人。近十几年的时间里，他似乎连一次十二界都没去过。”麦隆似乎想笑一下，神色却看着更严肃了。“可能是我打听得还不够……不过，我不准备继续打听了。”
到这个时候，二人已经走到敞开的大门旁边了。乔元寺看着麦隆走出门去，看着外面的石砖地面和绿树，觉得自己也正是要跟着出去的，却突然在下一秒钟时，突兀地停了脚，说：“我不走了。”
麦隆转过头，并不吃惊。
“谢谢你，但是我不走了。”乔元寺低声说，“我现在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在这儿待着。”
麦隆慢慢点了点头。
有个小小的叫声忽然从麦隆身上某个地方响起来，她将什么东西在耳朵上一拍——好像是通讯用的。通讯器另一头的人，似乎正处于极大的压力下，拔高了的嗓门，透过小通讯器隐隐约约地响了一会儿。麦隆回应了几句话，说的是什么，乔元寺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有当麦隆挂断通讯后，看着她问道：“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她这才听见了。
她像是忽然醒过神，轻轻笑了一下，说：“不，没有不应该。这对我而言，实在……实在没有什么分别。”
她已经七十岁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
实在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只不过，乔元寺想，他要是此时还继续好好活在某个地方，那该多好。
麦隆走近了，细细打量她几眼。
“副本中心出了大变故，我现在必须马上走，不能再耽误了。”她说，“要么你和我一起走，要么——”
乔元寺早已摇了好几下头。
麦隆大概料到了这个反应，强调说：“你知道的，我不可能这样放走你，我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乔元寺冲她微微一笑。
她在逼迫麦隆，她也知道；对方没打算伤害她，但麦隆作为进化者，一定对这件事不陌生，也不抗拒的。现在麦隆没有时间继续纠缠，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一向只有一个。
出乎意料的是，麦隆却叹了口气，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小盒子。乔元寺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小小的火柴盒——她都好些年没见过这种传统模样的火柴盒了。
“你听好，我知道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难理解，但我没时间了，我只说一遍。最终要不要用它，是你的决定。”麦隆举起火柴盒，加重了语气说道。“这个东西的名字，叫做【落在纸上的故事】。”
【落在纸上的故事】
假如以放弃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另一段故事中活一次，你愿意吗？你可以讲一个自己的故事，也可以选一个他人的故事，故事时间跨度有多长，你就可以在其中按情节活多久。当故事结束时，你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但是你人生的结尾，是一段你亲手选择的故事。
使用方法：以火柴点燃一个人。当事人会像纸人一样燃烧，并不会感到痛苦；慢慢被烧成纸灰的过程，也是当事人将故事从头到尾在心中讲述一遍的时候。
运作原理：就像烧纸钱一样，被烧成灰烬的纸钱和纸人，都会被“转移”至另一个时空——不过一者是阴间，一者是故事。
注意事项：如果选择的故事已经落于纸面上了，比如说当事人选择的是格林童话中一则，那么可以被马上转移过去，立刻把童话活一遍。
如果当事人选择的故事还没有被落在纸面上，那么冥冥之中、大千世界里，将会出现一本书，把它记载下来。接下来的程序，就是一样的了。
……乔元寺听懂了。
当她的故事被写下来时，也是她和樱水岸再见之时。

第1598章 没有人味儿
【副本取景地】和许多特殊物品一样，它产生的效果也可以被解除。只不过要解除它的效果，除了必须得把它拿到手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条件，是只有发布的人才能解除——这就是为什么麦隆会想方设法找到屋一柳的原因：她得带着他去找签证官，从后者手上把【副本取景地】拿回来。
当二人站在高楼楼顶上时，城市上空正好起风了。屋一柳从没有登上过商业大厦的顶楼天台；在好几十层楼的高度上，二人的头发、衣服和吐出口的话，都被风吹得飘摇翻摆，好像一阵长风就能将他们轻轻卷起，抛入远方。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这么混乱的局面。尤其是想到这个世界本来那么平静，完全可以让我好好生活，我就更不能理解了。”将目光从楼下收回来后，麦隆看着他问道：“你为了自己能进化，不惜把整个世界都一把火点燃了吗？”
屋一柳仍旧望着几十层以下的马路地面，没出声。他仍然有点昏沉虚弱，此刻觉得她这个比方打得奇怪——尤其是如果考虑到眼前状况，正好是“燃烧”的反面的话。
如果不是靠那些在水面上露出一个顶的汽车，很难看出来哪里曾经是马路，哪里曾经是人行道了：翻涌的灰蓝色水面代替了楼与楼之间的地面，漫延吞没了每一处空隙，还在逐渐稳定地上升。之前出租车撞树的那一处，他现在连它在哪个方向都找不到了。
这部分城市——只有这部分，要是跨过几个街区，就一切重新如常了——就好像坐入了浴缸的女人，静等着被水从下而上地慢慢裹起来。
在麦隆向他讲述乔教授最终选择的时候，他们都没发现，在讲述中的某一时刻，有一个带着“小末日”的进化者来到了这片街区。
等远远看见大水仿佛具有生命一样从街角冲过来的时候，再想跑出去已经来不及了；仓促之间，麦隆抓着屋一柳，将他带上了附近一栋商业大厦，一路上了楼顶天台，等着那个未知的进化者离开——只要人离开了，副本也会跟着挪走，那人总不能在这儿安家的。
“我问你话呢，”麦隆瞥了他一眼。她的语气像是闲聊，但她的目光却一点也不轻快；乌黑眼珠仿佛浸在极深的水潭里，远远地打量着他，似乎在斟酌思索着该拿他怎么办。
“没错，就是这样的。”
屋一柳将身体重量倚在天台边缘，答道。麦隆给他喂了一点什么水，现在他的状态已经好多了，可是对于任何一个能让身体得到休息的机会——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休息——他都如饥似渴。
麦隆一怔，显然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地承认了，一时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凉凉的：“那你进化之后，会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啊。”
对于这个判断，屋一柳无话可辩，只能闷闷地说：“我……我不觉得。我没有存心害过谁。”
麦隆哼了一声，这段对话就到此结束了。
虽然不明白他是怎么移动的，但那个带着大水的进化者果然在十几分钟之后，就离开了这一片区域；被洪水席卷过的地面上，连一丝水痕也没有留下来。
麦隆仍旧不敢大意，一手抓住屋一柳，尽量脚不沾地，从屋顶、树顶和车顶上高高低低地跑跳了过去——这种体验，屋一柳这辈子也不想有第二次了。
他们根本就不必特地找准方向：假副本上空，各色光影、风暴，以及叫人辨认不出来的种种诡异物事，都呼啸着盘绞在一起，时不时一头冲入高空，令人遥遥地望之心惊。
在假副本外好几条街的位置，麦隆就出于谨慎停下了脚。现在谁也不知道假副本中央到底陷了多少进化者；毕竟一旦被困入别人的“小末日”里头，出不出得来、跑不跑得掉，可就全看运气了。就算能跑得掉，接下来的日子也绝不好过：被触发出了“小末日”之后，无论自己走到哪儿，都自带了一个“死亡圈”。
而他们的“小末日”因为全绞在一起，无形中等于共同组成了一个更大的副本范围，而且还随着他们往外跑的努力，像涨潮一样不断扩张伸缩，接触到外界进化者的可能性也更大了——若是放着不管的话，很可能过上一个星期，整个城市都会变成各种末日彼此吞噬逐杀的舞台。
麦隆低声骂了一句。
她用通讯器呼叫了签证官好几次，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欢子倒是联系上了，刚一接通，后者尖锐的嘶叫声就令她立刻将通讯器摘离了耳朵——连屋一柳都能清楚听见欢子的歇斯底里，不管麦隆说什么，她都只会反复重复道：“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那几个字又尖又厉，在麦隆皱着眉头，把通讯挂断之后，仍旧一下一下地冲击着屋一柳的心神，好像那是一头被关在牢笼里的野兽，要以性命撞破笼子。他不得不深深呼吸了几次，压下那股让他微微发抖的情绪，才问道：“你有可以飞行的东西吗？”
麦隆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有点不耐烦地拍来了一句话：“我当然有，能从空中接近的话，我早飞上去了，就是因为不行我才犯愁。”
“为什么不行？”
“你挺聪明一个人，”麦隆一指远方，说：“何必明知故问？那些人产生的末日中，有不止一个连天空都蔓延到了。”
……既然她也想到了就好。
麦隆满腹不甘心，拽着屋一柳，绕着假副本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似乎是想找到一个安全些的入口；可是折腾了十几分钟，他们与假副本之间的距离仍旧一点也没有缩短。
签证官的武力水平远弱于一般进化者，现在陷入了多重末日副本的绞杀中，很难说到底能坚持多长时间；他一死，【副本取景地】的下落就渺茫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麦隆的焦虑也一点一滴地浓厚起来。她时不时地瞥一眼屋一柳——不需要说明白，她的挣扎矛盾就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了。
屋一柳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去好了。”
“你？”麦隆立刻扬起了眉毛，“这个局面就是你搞出来的——”
“对，但是你不能进去吧？”屋一柳尽量十分诚恳地说，“你的老家世界是什么等级？”
麦隆沉下了脸不说话。
屋一柳早就猜到了——她的第一个末日世界肯定是极凶厉的地方；如果是对她造不成威胁的E级世界之流，那么被激发出来也就算了，哪怕解除不掉【副本取景地】效果，她找个无人处，也能活到传送日。
之所以她迟迟犹豫着不肯进去，恐怕她最大的顾虑，是那个被激发出来之后，会一直跟着她走的老家世界。
“我是个普通人，若是进去之后尽量找小末日之间的空隙走，我不会被激发出副本，安全系数比你高。况且我知道签证官最后出现的位置，而且又有过一次从小末日里逃脱的经验。”屋一柳语气平缓地说，“种种理由加在一起，还不足以说明我才是最佳人选吗？当然，如果你愿意借我一些防身之物，那我就更有把握了。”
“这些我都考虑过。可是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因为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屋一柳说，“我的目的在于让自己进化，这一点你早就知道了。只要能进化，用什么样的局面达成目标，我并不在乎。如果你同意，事后用【副本取景地】给我安排一个低等级的末日世界，帮助我进化，那么我就同意去找签证官，把它的效果解除。”
麦隆仔细打量了他几眼，仿佛要在他脸上找到什么佐证一样。“那你就能信得过我吗？”
“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坏人，从乔教授一事上来看……我愿意信任你。”这是他的实话——尽管屋一柳仍不知道，乔教授的结局到底算不算好。
麦隆的神色稍稍软化了一些。“相比你来说，我更喜欢那个老太太，”她咕哝了一句，却终于有了被说服的迹象。“她就是想看看末日世界，我觉得比你有人味儿多了。”
“每个人认识的，都是不一样的我，”屋一柳安安静静地说，“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于是，行动计划就暂且这么定下来了：麦隆给了屋一柳两件防身用品，和一个通讯器；在屋一柳进去之后，他们会一直保持联络，若是遇上了什么情况，有麦隆这个进化者的指导，他也会安全得多。况且，在找到签证官之后，也需要麦隆与他通话、说服他才行。
即将展开互相配合的二人之间，自然谈不上百分之百的信任；他们对彼此的信任程度，只将将够让计划开始实施——就像生活中要合作的陌生人一样。
为了能够让屋一柳恢复最大的体能，麦隆又拿出了那支小瓶饮料，满面不舍地让他喝完了。她说自己执着于收集特殊物品真是不假，除了无法让人进化，简直好像任何一个情况发生，她都有对应的东西。
在屋一柳跑进假副本的头五分钟里，一切还算平静；等他遥遥看见离他最近的那个“小末日”时，他倒吸一口气，停下了脚。
在假副本的建筑物上，盘着好几条巨大的人身蛇，盘旋着的蛇尾将屋顶遮得严严实实；有的一动不动似乎在睡觉，有的从房顶上高高立起来，背对着他，人头转来转去，不知道是不是在寻找猎物。
“你怎么不走了？”麦隆立刻从他的呼吸声上听出了区别。
“你在天台上质问我的时候，”屋一柳将声音压得极低——尽管他现在离人身蛇还远，那些东西应该听不见。“我说谎了。不是的，我并非是为了自己进化，而把世界推入末日。”
麦隆的沉默里，几乎带着一种警觉。
“变形人不是人。你看见这个世界，觉得它很平静安全、建设完善，那并不是因为变形人，这儿不是他们造的，他们只会使世界慢慢腐坏溃烂……这个世界是由过去人类创建的。变形人只是一群白蚁，住进了人类建造的房子里。”
“当白蚁能够把人也变成白蚁，而人却丝毫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我作为人当然要自保……人类的历史，人性，思考和性命，所有这些和人类有关的东西，一旦被变形感染之后就不再存在了。”
麦隆显然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在她扬起嗓音的时候，屋一柳轻轻打断了她。
“我引来了洪水，冲垮了房子、冲走了白蚁，但是我的目的是能够让房子里的人——即使不是所有人——被保存下来。”屋一柳看着远处的人身蛇，其中有一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正在慢慢地盘过身体，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如果有上帝的话，上帝认为我这么做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认为我是对的，我想这就足够了。”他轻轻叹息着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会解除【副本取景地】……我接下来，会尽量让自己成为进化者。若是我有命走出去，你借我的东西，我再还给你。”

第1599章 又爬出一层兔子洞
后来的故事，就没有什么新奇之处了。
也许任何一个人的进化故事，在抛去表面上各自境遇的不同之后，都会露出相似的模版：同样一只老鼠，在不同的迷宫里摸索磕撞。
屋一柳作为进化者最开始的几年，对别人的进化故事还抱有很大的兴趣；只是慢慢的，他也就不再打听了。
他变得更喜欢听人讲未进化之前的故事。
“我是在两个‘小末日’之间的夹缝里进化的。就像我告诉麦隆的那样，我一开始就想好要利用空白的缝隙了。我不想一进化就被激发出副本，以后十四个月都要随身带着走，天知道我激发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样的；所以当我察觉到，我好像有进化的趋势时，就用尽全身力气爬进了一条小巷里。”
在仿佛永远不会停息的漆黑暴雨中，屋一柳浑身湿透了，尤其是两只鞋子里都裹着一包水，衣服布料也紧紧贴在皮肤上——虽然口鼻呼吸畅通无阻，但被层层湿布包裹起来的时候，人还是会产生一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雨水不断冲刷走他身体的温度，他要费很大劲才能不让自己说话时牙关打战，至于身体其他地方，却管不了了。
“在那儿，我似乎成功地钻了一个空子。‘个人即副本’规定了，凡是碰到小末日的进化者，都会被感染，并且自己身上也会被激发出一个小末日来；但是我碰到小末日的时候，严格来说还不算是一个进化者，等我真正变成进化者的时候，却躺在两个小末日之间的小巷里，没有碰上任何一个。”
屋一柳的双脚泡在湿鞋袜里，很难受，他忍住了才没有将它们脱下来。山林里的地面上尽是湿漉漉的草叶、树枝、能挤出水的土和尖锐的石头。
“现在想想，我之所以能进化，是有很大运气成分在的。假如那两个携带小末日的进化者，在我进化时朝我移动了，那我进化后第一个面临的生死关头就是我自己产生的副本。”
“在我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的时候，我不断地滑入昏迷又醒过来。那条小巷是什么样的我忘了，我只记得目光里沾着黑色口香糖的水泥地面，不远处的红砖墙，以及红砖墙后一直盯着我的巨型人头。”
阿比，自从他们逃进森林后就一直在专心听他讲过去的经历，到此刻为止，终于吐出了一口长气，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很幸运地逃出了假副本，尽管不能说状态有多好吧。我给麦隆留下了她的东西，叫她去那个地点取，但她后来到底去没去，我就不知道了——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再见过麦隆。我想她大概也不想见到我。”
“至于我的老家世界，在我传送的时候，情况已经趋于平稳了。中招的进化者，其实很快就摸清楚了大致情况，知道一旦被激发出末日，必须要远离彼此。就这样，小末日们扩散分离开了，往世界的各个角落而去，蔓延波及到的地方也越来越广。”
屋一柳望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在漆黑的雨幕里，它们只有隐隐约约的灰白轮廓，好像有人抽走了他的血肉，只给他留了一层水彩画的壳子，雨水一冲就全晕开了。
“但是，我不认识其他的普通人。原本假副本里的那些NPC，在小末日开始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所以我直到如今也不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进化了。唯一能让我聊以安慰的是概率学，偌大一个世界，只有我进化的概率实在太低了。”
“那么其他的进化者呢？”阿比似乎完全被他的故事给吸引住了，问道。在雨幕中，她被打湿的金发看上去几近黑色，有几绺贴在她的脸上，那张小而圆的面孔，被雨水一泡，显得更加白了——形状五官依旧是不变的。
“签证官……我也没有见过，恐怕凶多吉少了。”
屋一柳带着点迟疑地答道：“为进化者带来危难，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我后来又回去过几次，能救一个就救一个，顺便寻找签证官的下落，因为我想把【副本取景地】拿到手。我和麦隆谈话的时候，她告诉过我，她认为传送后就会使‘个人即副本’的效果消除，但这只是她根据经验的个人猜测，我其实很担心这些进化者会把小末日带去下一个世界，使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我原本打算拿回【副本取景地】，在变形人灭绝得差不多时，就把效果解除的。”
“那么看来她猜对了啊，要不然这些年来一个传染一个，我们今天不可能还有十二界了。”阿比叹息似的说，“麦隆真不愧全副心思都钻进了特殊物品里的人。”
屋一柳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嗤一声笑了，尽管没有多少笑意。“我后来倒是有一次，远远地见到了欢子，是不是有点难以置信？她看上去就和我第一天见她时一样，干干瘦瘦、其貌不扬，连一道伤痕都没有多出来。”
“诶？”阿比吃了一惊，“我以为她那么歇斯底里，肯定已经……”
“我在两个月后，看见【eBay】上有人出售欢子。说准确一点，是有人出售一套‘干瘦女性’的人体套装。”屋一柳的语气平淡地说，“到底当年的欢子穿上了人体套装，还是当年的欢子变成了人体套装，是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也不愿意往深里去想的问题。只是从很多方面来说，欢子与人体套装，实在是与那个世界相称得近乎讽刺了。”
在他说完之后，阿比慢慢直起了腰。二人此时都坐在石头上，她一直倾着身体，专注地听着屋一柳讲述过去经历；在屋一柳的话音落下之后一会儿，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钟，耳旁只有沙沙的雨声，击打在山林大地上。
“这么长的故事，”阿比抬起手，将湿发都拢到了脑后，说：“最后落在了这句话上……很合适啊。”
这个故事是很长。
即使是在安安稳稳的夜晚，坐在十二界旅店的大堂里，脚边烤着一炉火，屋一柳都未必愿意将它从头到尾地说一遍——毕竟哪怕买上几杯啤酒也不够他润喉的。
如今他刚刚从一个情况诡异的副本里逃出来，身后或许有两个变了形的进化者，正在搜索他的踪迹；坐在倾盆大雨下的山林里，忍着寒冷和颤抖，和一个不算熟悉的女人回忆过去，确实不是什么理想的情况。
“我不理解的是，这里明明不是你的老家世界，为什么彭斯和翠宁两个人，在你眼里也开始变形了呢？”阿比皱起眉头问道。
关于这一点，屋一柳已经有了解释，而且是他自己觉得十分合理的解释。
“我想，他们两个人并不是真正‘变形’了，至少和我老家的那种变形不一样。”屋一柳仔细思考着说，“不如说，我在老家世界里的经历，为我养出了一个本能……”
“本能？什么本能？”
“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我发展出了一个特殊的探测器。当我身边有人开始变得不再是自己的时候——不管这种变化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他们都会以变形人的形态，呈现在我眼中。”
屋一柳沉吟着说：“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类似的状况，所以也从来不知道我还有这份本能……这倒是说得通的。”
阿比抹了一把眼角。他们都得不断地擦去脸上的雨水，就像是大雨里行驶的汽车，要用雨刷保持玻璃清晰一样。“不再是自己……难道你对他们的变化有了什么猜想吗？”
屋一柳点了点头。“欢子与人体套装，”他低声说，嗓音似乎立即被雨水冲散了。“……与我们面前的副本也很相称。”
“噢？”阿比还是听见了。
“在我盖着那张薄毯入睡之前，我在毯子上看见了一根金色的长发。”屋一柳说道，“我那时没有多想，盖着它入睡了。直到醒来之后，我才发现它与帽子、鞋子一样，都是那副本里的东西之一，起的恐怕也是同样的效果。”
“什么效果？”
“对人本身的侵蚀吧。”屋一柳答道，“我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正紧紧裹着毯子，裹着它的时候，有人一直在我耳旁低低地耳语，叫我不要放开毯子，还告诉我要这样做，要那样想……我老家的人类，会慢慢变形，不再是自己；在木屋里中招的进化者，也一样不再是自己了。
“彭斯和翠宁应该接触过其他衣帽女鞋，但接触次数不多，受侵蚀不严重，所以在我眼里，‘变形’程度还不高，面部都处于控制不住的变形期——这是以我老家变形人为标准来看的——毕竟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要出现在别人眼前，若是穿上了那些东西，一眼就会被看到。后来它们都被严加看管起来，也很少有机会偷偷穿上了。”
阿比没有吭声。
“可是毯子不一样。你，不，阿比，晚上是盖着它入睡的，谁也不会去特地看她的被子。”屋一柳望着对面的女人，低声说：“换言之，阿比之所以在我眼中从来没有变形，是因为她的‘变形’过程早就已经全部完成了。就像我老家里完全变形的人一样，他们只要不摘面皮，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
他呼了口气，向对面那个坐在阿比身体里的人，问道：“你是谁？”

第1600章 他人屋舍
以右手食指轻敲一下大腿。
以右手食指轻敲一下大腿。
以右手食指轻敲一下大腿。
屋一柳的右手食指，仿佛是被一根线拉起来了，突兀地抬进了空气里，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但他很清楚地知道，是他自己给食指下的命令——这个动作的执行，是完全依据他自己意志完成的。
看一眼左边的树林。
看一眼左边的树林。
左边黑漆漆的树林剪影，被夜色精细地修剪出高高低低的林冠，夜空里浮着一弯细线似的朦胧白月。
今天发生了什么？回忆一下的话，他刚才是在疲累之下小憩了一阵，醒过来时，发现这间小屋里寂静极了——阿比睡着了，彭斯与翠宁还没回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现在好像是下午两点钟。
激灵一下，屋一柳浑身一颤，再定睛望去时，夜幕消散了：黑沉沉的乌云集结在漫山林海之上，压得天光逐渐弱下了喘息，一切都浸在昏冷冷的色调里，尽管很暗，却仍旧是白天。
为什么他会看见夜空？出现错觉了吗？
他浑身都泛开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将裹在身上的毯子紧了紧；玻璃上映着的不完整的浅淡倒影里，一只白色的手伸上肩膀，握紧了毯子边缘，随即凝住不动了。
不对啊，他在起身时，就将毯子掀下去了啊。
别松手，裹紧一点，裹紧一点，别松手……要下雨了，很冷的，裹紧一点。
“直到那时，我才第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把那双女鞋往脚上套了。我不知道它已经在我耳边、在我脑海里响了多久，但是我知道一定已经为时不短。”
屋一柳仍旧保持原样坐在石头上，对面的阿比也是一样，朝他抬着一张小而圆的脸，白白的，仿佛凝固不动的蜡像。
“感觉到仿佛有声音的人，并不止我一个。彭斯洗脸的时候，就问过我们，有没有人说话……很显然，当时他听见了什么。在他听见了某种人声之后，他的下一个行动，就是去抢装着衣帽的塑料袋，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被人劝说得动了心一样。”
“你用‘劝说’，而不是‘命令’，”阿比忽然开了口，凝固死寂的蜡像突然活动了，倒是让屋一柳暗暗一惊——“这点，就让我觉得你这个人蛮有灵性的。”
话说完了，阿比就像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再次停滞沉寂下来。雨水从她的眼角里滑进去，她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屋一柳替她觉得难受，忍不住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说：“我历练还是不够，老实说不怕你笑话，我是和你一起跑进了山林之后，才突然意识到毯子上有一根金色长发的。在那之前，我的脑子已经全都乱了，没有明确目的的副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往人身上缠的衣帽，和……和渐渐开始变形的人。”
“我从故事听到一半时，就产生疑惑了。”阿比张开嘴，牙齿隐约可见，说：“为什么你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给我讲这么一个故事……”
“我知道，彭斯和翠宁不能追出来。除了在雨里坐着是不舒服，要讲故事的话，眼下这个机会没什么不好，我正好有很多时间给你讲，你也有很多时间听。”
屋一柳很想看一眼小屋的方向，但是一想到那张白白的、蜡像般的脸，会有一刻仅存在于自己余光里，他就忍住了。
“噢？”阿比歪过头，“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追来？而且既然你已经察觉阿比出了问题，为什么还要给我讲故事？”
“我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好了。彭斯、翠宁二人，和阿比不一样，他们两个还没有完全‘变形’。”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人，尽量平心静气地说：“假如变形是真正目的，在这个真正目的达成之前，他们两个不会被从小屋里放出来的……因为那个小屋里，充斥着‘他人的意志’。正是‘他人的意志’，在渐渐侵蚀我们进入副本的四个人，在改变着外表皮肤下的人。”
假如彭斯和翠宁追了出来，就等于脱离了小屋中的“声音”，到时候他们万一完全恢复了自我意识和控制——不说完全，哪怕是绝大部分，前面的功夫也等于打了水漂。
“我虽然出乎意料地跑了出来，但是我并没脱离控制，毕竟我身边还有一个阿比。”在倾盆大雨的接连冲击下，他的头脑已经清醒了不少，而屋一柳在回忆过去的时候，也渐渐重新掌控住了自己。“他们直到现在也没出现，我想就是一个很好的佐证。”
“唔，这么说来，你好像已经对这个副本的情况有了猜测？”
屋一柳点了点头。他很难挥去这种感觉：眼下的一切，都像是造物主知道他过去的经历，给他开了一场毫无品味的玩笑。
阿比挥了挥手，仿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说：“你说说看。”
他将胳膊肘拄在腿上，向前倾过了身体。“……那间山中小屋，真的是副本吗？”
“为什么……你会生出这种怀疑？”阿比慢慢伸过头来，问道。
她似乎不愿意漏过他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屋一柳突然恍惚生出一个错觉，觉得自己像是在参与一场市场调查。
“如果换了世界上任何一个进化者，恐怕都不会像我一样，生出这种怀疑吧。”他苦笑着说，“但是……我不知道。这只是我的感觉，我没有什么扎实的根据。”
阿比这才又慢慢在雨中坐了回去。她沉吟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嗯，你的经历特殊，别人应该就不会产生这种想法了。”
从这句话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几分自我确认的味道，就好像她在向自己肯定，不用担心屋一柳之外的其他人。
“那——”
“你猜错了，”阿比平淡地打断了他，“但你也猜对了。”
屋一柳肯定是露出了大惑不解的神色来，因为她瞥了他一眼，不由笑了笑，说道：“这间‘露营小屋’呢，的确不是副本。”
“那你是什么意——”话没说完，他顿时明白过来了，差点腾地站起来。“副本是另外一半？”
自从来到露营屋之后，他们几人的精力都被露营屋里本身的诡异古怪给全部抓住了，而促使他们一开始赶来这间露营屋的根本原因，却反而被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轻视了：他们被告知过，某个组织的据点基地内部忽然打开了一个新副本，还陷进去了四个人；那个基地房间只是一半，另外一半是深山里的露营屋。
他们几人都没有忘记还有一半副本。只是他们既联系不上陷进去的那四个人，那半边副本也与他们眼前情况没有任何关联；他们自然而然就将它划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对它视而不见了。
“对，真正的副本，其实只是那个房间而已，参与人数早就满员了。”阿比抬起一只手，比出了“四”。她笑着说：“这一间露营屋，是副本为我们四个玩家提供的‘竞争场地’。”
真正的副本里有四个玩家……他们又骗了四个人进入露营屋。屋一柳将这个数字在心里翻滚几次，感觉雨水都渗入骨缝了，冷得发颤。
“所以呢，它具有一部分副本的特征，比方说彭斯一开始做的刺激试验，就不会损坏到屋子。因为它只是一个活动场地，不是副本本身，你们是我们要攻掠的目标，所以对你们来说，自然也没有什么明确规则或通关条件之类的东西，你们只能一天天地在屋子里熬着。”阿比想了想说，“我想正是因为这些细节，让你错觉它是一个假副本吧？”
她叹息似的摇摇头：“谁知道呢，末日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新副本第一次运行，就撞上了经历过假副本的你。开局运气就不好，真是的。”
“你们四个人……”屋一柳双手绞得紧紧的，让自己不至于在冷雨下打战。他稳住声音说：“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你应该猜到了吧？你蛮聪明的一个人，”阿比微笑道，“难道你觉得，在副本结束之后，阿比还能再次恢复成阿比吗？”
屋一柳只能呆呆望着她。
“在你们驾车赶往露营屋的时候，我们也在往露营屋走来。”
阿比低低地说，“当然了，我们的肉｜体还好好地坐在出现了副本的房间里，位于组织的基地内；我本人此时正躺在一张躺椅上，已经好几天没下过地了。
“你可以说，赶过来的是我们的灵魂，或者是我们的精神投影……在灵魂状态下，我们穿行过跟平常完全不一样的大地，循着露营屋的灯光找到了你们。”
阿比微微一笑，说：“这就是为什么电视上会提示你们关灯，免得吸引来不受欢迎的生物——就是指我们。”
屋一柳没有作声。
“我们双方的第一次接触很早就有了，因为有个玩家运气好，正好遇上了在山林里检测副本范围的翠宁——她那时和阿比分头行动了一会儿。”
怪不得……怪不得在他匆匆关上灯后，从外面检测完副本范围回来的两个女性中，就有一个脸开始变形了。
阿比看起来十分满意似的，说：“可是早有什么用呢，第一个将目标彻底夺了舍的人是我啊。”
这么说来，他的感觉确实没错——那个露营小屋里充斥着他人的意志；而他人的意志，一直想要侵占屋一柳等人的躯体。

第1601章 以故事对抗
等等，等等，她有点没明白——
林三酒激灵一个醒神，感觉像是突然被人一巴掌从一场长梦中给拍醒了似的，她霎时一惊，却发现自己仍旧“浮”在屋一柳身上。
怎么回事？
这个“阿比”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她现在和那个占据了阿比身体的人一样，也占据了屋一柳的身体？
不，不对……对面那人明显对阿比的身体有绝对控制，阿比本人的意志，已经从她自己的体内消失了。
可是林三酒很清楚，自己对屋一柳没有任何操控力，她现在就像是一缕幽魂，贴在他的肩膀上，随着他一同经历眼下；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只能瞧着罢了，这怎么叫“占据”呢？
她的疑惑没能持续多久，当屋一柳开口时，她的心思就又恍恍惚惚地“沉浸”了下去——仿佛再度变成了屋一柳本人。
“我明白了，”他此时点了点头，说：“也就是说，我们四个人都是被骗来做肉鸡的。你进去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副本？”
“阿比”对他倒是很有耐心，答道：“这个副本名字，叫‘驾驶人’。我们四个玩家在开始之前，都阅读过详细介绍，跟你讲讲也没有什么要紧……我们进入副本后，按照指示在长椅上躺下来，随后，‘灵魂’就从身体上站起来了。
“副本这次为我们提供的活动场地，就是这间露营小屋。下次的活动场地也许能换个近点儿的，这一个太偏远，不找人来的话，恐怕一年到头也不会有人进来……而出现在小屋里的人，就是我们四个玩家争夺的目标了。
“我们被副本赋予了‘洗脑’能力，谁将目标彻底洗脑成功，那个目标就会变成该玩家的‘座驾’……就比方说这个阿比吧，她被我完全洗脑成功后，她自己就不存在了，我却可以驾驶着她的身体走来走去。当我不驾驶她的时候，她就是一辆没有发动的车，一个植物人。”
在屋一柳沉默不作声时，“阿比”继续说道：“副本给出了一张物品清单，我们每个人都从中选了一样东西。当目标碰到我们指定的东西、又达到一定时长，就洗脑成功了。为了让目标碰触我们指定的东西，我们要一直在他们耳边窃窃私语，让目标去把东西拿到手——这也是洗脑过程的一部分。”
屋一柳只觉越来越冷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倾盆大雨还是因为她的话。
当他在沙发上休息时，身旁一直蹲着一个人？当彭斯和阿比坐下来调试电视机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肩膀上多了一张脸？他们四个人，在屋里另外四个盯着他们、想往他们身体里钻的人之间穿梭来往，吃喝睡觉，却毫无所觉？
……不，并非完全毫无所觉。
“我看到的人头影子，以及彭斯找到的那只手……”他喃喃地问道，“莫非都是你们的一部分？”
“毕竟是副本嘛，”那个驾驶着阿比的人笑了起来，“总要多多少少维持一点平衡的。虽然你们只是我们的目标、肉鸡，但副本还是给你们设置了几个提示。比如，你们一般情况下看不见作为‘灵魂’的我们，只有偶尔一些时刻，才能看见我们的一小部分身影。”
屋一柳慢慢点了点头。
情况已经很明白了：这个副本出现的位置，正好在某一组织的基地里——具体是哪个组织，他们四人一直没有被明确告知。陷入了这个副本里的四人，恐怕也都是同一组织的成员；当他们了解副本内容之后，也就意识到了，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彼此互相竞争。
只要骗四个人去做目标就行了。
“被你们……驾驶的人，在副本结束之后会怎么样？”屋一柳望着阿比问道。他不知道阿比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洗脑成功的，但是想来时间还不长——他还记得阿比本人，还记得她总比一般进化者更有安全感、更容易信任人的态度，笑容好像永远等在嘴角后，随时都会露出来。
“就彻底是我的东西了呀，”驾驶着阿比的人，理所当然地答道：“这还用问吗？”
也对。
十二界里的那些伪装物品，比如面具、比如人体套装，那都是需要穿在自己身上的多一层东西，总有被识破的可能性。
“夺舍”可就不一样了，一个意志，可以拥有多个身体，每个身体都是绝对的“本人”——完全没有被识破的顾虑。这还只是最浅显的一点好处；真要说起来，多一个身体的用处可就大了。
……怪不得他们会动心。
“我们也不知道，走入活动场地的目标们，到底会不会察觉真相，所以我们特地找了四个副本检测员。假如连你们都中了招，那么一般进化者就更加没有希望了。”阿比说到这儿，摇了摇头：“幸好，他们都没有察觉不对，只有你，比较特殊。”
“你愿意把详细情况都告诉我，”屋一柳尽量平稳住声气，说：“……是因为你觉得，我再没有向外界透露消息的机会了吗？”
“阿比”望着他，脸上的笑容停住了一动不动，就像是默认了。
她这么有自信，是因为有另一个玩家悄悄跟过来了吧？
“你问过我，为什么都明明知道阿比不对头了，我却还给你讲了那么长的故事。”
屋一柳只觉脖子、后背都在发冷，忍住了想要回头看的冲动，慢慢说道：“第一，是因为当我全神贯注沉浸在过去里的时候，可以暂时屏蔽掉大部分的外界干扰，即使这段时间里，一直有人在我身边耳语，我也听不见。就像是我老家的假副本一样，不看屏幕上的内容，就可以暂时不受影响。”
“阿比”没有作声。
“第二，你说错了。”
自从开始讲述过去经历，屋一柳始终没有将目光从阿比身上挪开。他一直在望着她，她每一次眨眼，每一次转头，每一次微笑和说话时的模样，都被他以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冷静给记住了。
“我的故事不是说给你听的，我是说给阿比听的。这是我帮助她对抗你们的‘感染’——不，‘洗脑’的办法。”

第1602章 从空白的角落里复生
这一具身体里，阿比还存在吗？
屋一柳不知道。
“驾驶人”副本，从一开始就把“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分配好了，似乎根本没有打算维持双方力量的平衡。
副本对猎物们发出的警示，与其说是为了猎物着想，不如说是为了给猎人增加难度——但这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微小优势了。
他推测——不，更准确来说，他希望，副本还给猎人们设置了其他限制，是正好能够被猎物们用来自保的。所以屋一柳在故事说完之后，向“阿比”确认了一次：“被驾驶的人，在副本结束之后会怎么样？”
“阿比”的回答，是：“就彻底是我的东西了呀。”
他觉得“彻底”两个字很有意思——莫非在副本结束之前，还不“彻底”？阿比还有机会从“座驾”身份中挣脱？
但话说回来，这根本算不上是牢靠的证据。这既有可能是隐藏的事实无意间露出的一个角，也有可能只是“阿比”随口一说的用词，没有深意。
到底是哪个？
在焦虑中，屋一柳紧紧地盯着对面那个坐在暴雨中的女人。
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面庞，在静默了几息之后，猛然一仰头，爆发出了一串大笑——屋一柳的心直直沉进了肚子里。
“怪不得他在你耳边絮絮叨叨这么长时间，你一点反应也没有！”那个坐在阿比体内的人，边笑边拍膝盖，眼睛却是瞧着屋一柳身后的，好像那里还有一个人似的。
果然……果然这里还有看不见的第三个人？
屋一柳在大雨里眯着眼睛，浑身都紧绷着。故事说完了，抵御耳语的工具没有了；假如阿比真的救不回来，在这片暴雨笼罩的山林中，就只剩他一个人，面对另外四个玩家。
“你可真是叫人防不胜防，竟从这个角度下手，我们都还以为你想要杀人逃跑呢，所以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给你看住了，你却连动都不动。”
……那人在后面？
“阿比”笑着说：“真可惜，洗脑成功就是洗脑成功，这是副本规定的，你以为你讲个故事就能把副本的规定抵抗回去吗？”
雨水流进了屋一柳的眼睛里，刺得他有些难受，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睛，视野却还是模糊的。在雨幕里，他看不见“阿比”身上有一点异样。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
在这个玩家“入住”的时候，原先的阿比真就消失了？
在屋一柳带着阿比冲入山林之后，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出了问题。而在那个时刻，阿比还不知道他已经有所察觉了。面对没有防备的敌人，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偷袭阿比，自己再想法逃跑；二是试图把阿比本人重新“唤醒”。
不用说，第二个选项风险又大，成功可能性又低。可屋一柳下意识地就选择了它——不光是因为它更人道，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一定的把握。
现在仔细想想，他却不敢说到底是什么原因，给他造成这种感觉的了。
雨水刺得眼睛实在不舒服，屋一柳没忍住，抬手抹了抹眼睛；在他垂下目光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另外一只手，忽然抬了一下食指。
过了两秒钟，那食指又轻轻往上一抬，就像是在悠闲地打着拍子。
屋一柳再也没忍住，腾地跳了起来——因为一直没有听见耳语而产生的侥幸心理，此时全化作一盆冰水浸透了他的骨头。
“在哪里？他在哪里？”他四下飞快一望，目光穿破了漆黑的雨幕，却落了个空。看来在他故事结束的时候，那种耳旁的窃窃私语就又开始了，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倾听”。
“阿比”顿了一顿，才笑着说：“算了吧，我会提醒你怎么办吗？你既然知道我们不可能放你活着出去乱讲话，你还是认命好了。好歹你也算死得明明白白，对不对？”
冷静，一定要冷静下来——心神越乱，越容易给洗脑的耳语声可趁之机。
除非“阿比”动手攻击他，否则这些玩家除了耳语洗脑，对他暂时没有其他的威胁。现在跑也晚了，因为他已经被人盯上了；那个看不见的第三人，完全可以在逃跑的一路上都跟着他，向他耳语，到时在“洗脑”的威力之下，恐怕他会一直不知不觉地跑回露营小屋。
那么，“阿比”会来攻击他吗？
屋一柳死死攥住了自己的两只拳头，将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他将全副心神都挂在这股细微清晰的痛上，希望能借此抵挡耳边那听不见的窃窃私语——到底能不能奏效，他不知道。
不，“阿比”应该不会攻击的，他此刻是一只完好的肉鸡，反正逃不掉又反抗不了洗脑，没有伤害肉鸡的必要。
更何况，“阿比”与第三人之间，未必就是合作无间的关系——
这个念头就像是一道电打了过去，屋一柳陡然一震，突然明白了。
他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觉得“唤醒”阿比，是一件有把握的事了；他同时也明白，“阿比”说谎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阿比’。那位一直对我耳语的玩家，如果你真的存在，那我建议你先暂且停下来，听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耳旁仍旧只有隆隆的暴雨声，像一道冲不破的帘幕，让他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动静。
不等坐在石头上的女人出声，屋一柳就继续说道：“为什么你对我出手了？”
“阿比”沉默着，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在你夺得她的身体之后，你又骗我盖上了你的毯子，对我窃窃私语，想要把我也洗脑。”屋一柳慢慢地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四个玩家，我们四个肉鸡，一对一，很公平。怎么你一个人要多吃多占呢？”
他轻轻朝“阿比”笑了一笑——他希望能尽量显得自己成竹在胸。
“当然了，我也明白，毕竟多一个身体几乎就等于多了一条命。所以，哪怕这会让你的一个同伴落败，你也没能抗拒再多给自己弄一个身体的诱惑。”
“这个时候，你还想要挑拨离间吗？”坐在石头上的女人冷冷地说。
“不，我没打算挑拨离间，因为这不是重点。”屋一柳顿了顿，说：“你说过，洗脑成功后，我们就等于是任人驾驶的汽车。那么就很奇怪了……你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坐进两辆汽车里驾驶它们呢？”
“阿比”没有作声。
“回想起来，是你首先用了‘夺舍’这一个词。你想让我认为，就像搬家一样，你搬进阿比的身体里面去了，而原主人被你赶走了……毕竟这就是‘夺舍’的隐含意义。”屋一柳继续说道，“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吧？你一个人，明明无法同时入住两具身体，但你还是对我下手了……因为这不是无用功。你根本没有‘住进’肉鸡的身体里去。”
他慢慢地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从树林、雨幕、草地上扫过去，最终回到了“阿比”身上。
“就像是你用耳语让我抬起手指一样……在阿比被你洗脑成功之后，你操控她身体的办法，也不是住进去，而是用耳语对她下命令。洗脑一旦成功，与此前唯一的区别，就是阿比没有自己的想法了，也不会抵抗你了。”
这个玩家通过阿比讲的话，是由阿比本人的大脑、声带、舌头一起活动配合之后，才发出声音、复述出口的。
“换言之，是那一个被你洗脑成功的阿比，心甘情愿地听从你的吩咐，跟随你的指令，作出了每一件你要她做的事，说出了每一句你要她说的话。”
屋一柳紧紧望着阿比的双眼，低声说：“她并没有像你所暗示的那样，已经从这具身体里消失了。相反，假如她真的从这具身体里消失了，那你反而麻烦了——你无法直接控制她的肌肉和神经系统，你需要通过这具身体的主人，才能操控这具身体。”
“……这不过都是你的臆测而已。”
屋一柳点了点头。
“如果我的臆测对了，那也就说明，当你专心听我讲故事的时候，阿比也听见了我的故事。在我讲故事的时候，你没有一步步告诉阿比应该怎么看待这个故事，在这里该怎么想，在那里应该有什么感受……你那时自己也在忙着听故事呢。”
坐在石头上的女人，突然冷笑了一声。
“在这一段空白时间内，阿比就有了机会，重新对外界讯息生出自己的看法，产生自己的感想——于是，有了重新掌握自己的机会。”屋一柳近乎平淡地说，“如果我是错的，那你想要证明我错了，也很简单。”
“噢？”
“在我讲述过去经历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始终没有从石头上站起来过。这么久了，你动过手，动过口，唯独没有动过腿，就像是瘫痪了一样。”
屋一柳看着阿比从没有变换过姿势的双腿，说：“如果我突然转身跑了，你要先站起来才能追，难免会耽误宝贵的第一秒。可是我刚才跳起来的时候，你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我想，不是因为你不愿意站起来，而是因为阿比抵抗住了站起来的命令吧？”

第1603章 Human Concerto
人类是情绪的奴隶。
对于这一点，自认为比多数人都更冷静的屋一柳，反而认识得更深刻。
“理智人”从不存在，人的绝大多数决策都是被暗流般的情绪所决定的；而情绪为主导所构成的内在世界，又复杂多变得接近混乱，简直不可能理得清楚。
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他的老家世界还是一个正常地方的时候，屋一柳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个新闻采访的片段。
新闻内容主要关于本地一个女人，在她某一个下午从外地出差回家之后，没有联系丈夫也没有联系朋友家人，只把两个孩子从家中带走消失了，好几天过去，仍旧渺无音讯。
案件热度很高，很快就上了电视；当记者采访那个丈夫，询问他整个事件的经过时，其中有一个细节，让屋一柳记得非常深。
“昨天晚上对我来讲，特别难熬。”丈夫望着记者，刚才介绍情况时的镇定终于动摇了，好像声音要裂开似的：“我不能去孩子房间给他们关灯，不能跟他们说晚安，也没法像往常那样，睡前在我太太的额头上亲一下……整个房子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就是希望……我就是希望，不管他们在哪儿，他们能够回来。”
他的口气，就好像是在哀求记者能够把他们带回来。
当时，屋一柳忍不住将这段影像倒回去了一点，重新看了一次这段话。他能感觉到这份心情是真实的，很触动人，就连和他一起看影像的同学也有同感；这个丈夫那一刻的悲切和渴望，清清楚楚地透过屏幕传达了出来——尽管在他悲伤的时候，他同时也很清楚，就是他自己杀掉了妻子和孩子。
这段新闻影像之所以会被截下来在网上流传，正是因为这个丈夫不久后就被警方拘捕，认罪入狱了。人类就是这样复杂的生物：就连这种恶魔般的人，竟也会有一瞬间，真切地思念被自己杀掉的家人。
假如他那一瞬间的心情能够被无限放大，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他会在电视上哭着认罪吗？
那个细节后来一直留在屋一柳的头脑里，他始终没有忘记它，只是平时也想不起来。等他忽然再次想起这段新闻采访的时候，是在他进化出自己第一个能力之后了。
“我给阿比讲故事的第三个原因，”
在磅礴大雨里，屋一柳望着仍旧坐在石头上的女人，低声说：“包括我和你说了这么多话的用意……我现在来告诉你吧。”
“阿比”果真站不起来——“她”绝对尝试过，因为这句话的不详意味浓郁得能够让任何一个进化者眉头发跳；但尽管“阿比”双手撑在了石头上，双腿却还是和身下的石头一样僵硬沉寂，不肯支撑她站起来。
屋一柳轻轻向她笑了笑，发动了能力。
昏黑如注的雨水仿佛一幕背景幕布，在幕布前，正极速浮起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如梦般的形态，没有形体，仿佛只是一段段“感觉”：像深水面下一晃而过的长影，像蓦然一惊的心跳，或幽幽反复的鸟鸣。
新浮起来的、幻觉般的无数影色，与眼前大雨下的漆黑山林交织在一起，如同各种颜料搅在水流里，有的地方泾渭分明，有的地方微微互融。
在层层叠叠、乱流交错的无数幽微影色中，他立刻将自己的目标定了位——他的身体没有动，但是在他的意念中，他探手朝前一抓，就从无数急流暗涌中按住了那一抹差点稍纵即逝的暗影。
如同乐队指挥，屋一柳握着那谁也看不见的暗影，轻轻将手一扬：他从这一曲幽暗复杂的乐章中所抓取出的音符，就是他要将其无限放大的音色。
“阿比，趁现在！”在隆隆雨声里他蓦然吼了一句，声音穿破了雨幕，散入了黑茫茫的山林。
在下一个瞬间，坐在石头上的阿比忽然身体一颤，就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整个人都朝地上跌了下去。
金发女人滚倒在雨幕下的泥水草地里，肢体抽搐着，好像身体快被两个主意给扯开了一般；在阿比与那个玩家的意志交战对抗时，屋一柳不断地放大、加强自己刚刚所抓住的那一个“音符”——很快，金发女人体内的对抗就有了结果，她从草地上挣扎着翻身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撞了几步，勉强站稳，再开口说话时，已经带上了哭腔。
“是我，阿比，”她不仅呼吸急促，连每个字都像是因为太急切了，而在说出口时被压碎了：“是我，我——我——怎么会，怎么会那样？”
屋一柳盯着阿比，仍旧没有放开那缕被自己捉住的气息。
三秒、两秒、一秒——当能力时限一到，眼前盘旋交错的种种气息蓦然消失了的时候，他立刻两步冲上去，一把拽起阿比的手腕，高喝道：“跑！”
阿比到底也是一个在十二界里立住脚的进化者，反应不慢，抬步就跟他一起冲入了昏黑雨幕笼罩下的山林中，边跑边喊：“我们去哪？怎么办？他们会追上来吗？”
如果真有两个玩家的话，至少另外一个始终“隐形”的人，肯定会第一时间追上来的。作为形态未知的“灵魂”，他到底速度有多快，或者说受不受速度限制，屋一柳都没有把握。
但他们二人必须要跑，至少在奔跑的时候，二人的心神、身体和专注力，都会系于“奔跑”本身上：屋一柳希望，这一点可以帮助他们抵御玩家的耳语。
只不过阿比刚刚醒来，疑惑实在太多了，二人在幽黑雨幕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忍不住问道：“刚、刚刚是你用了能力吗？你救了我？”
屋一柳又要看路又要逃跑，在百忙之中抽空回答了一声：“是我用进化能力，暂时把那个玩家压制住了一会儿！”
说完，他自己也没忍住，苦笑了一下。
他的运气可能在想方设法求生进化时就用光了，所以他生成的第一个进化能力，似乎怎么看也不算是威力很大的——当他在小巷地面上渐渐恢复过神智的时候，他有半晌工夫，都在等着自己飞檐走壁、浮空飞行，或者从眼睛里射出光来；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意识到，他现在只是可以“看见”人类的情绪和感觉了。
【Human Concerto】
如果每个人类都是一支最复杂的协奏曲，那些流动的、交替的、彼此呼应的音符，一定就是主宰了人类大部分决策行为的情绪感觉：愤怒，恐惧，同情，同理，焦虑，渴望，满足……但是音符有了，却未必能组成一首令人满意的曲子，对不对？
发动能力后，不仅能够看见身边人类产生的所有情绪与感觉——是所有的，不管多么细微、多么短暂——而且还可以从流淌着的种种情绪中抓出一个，将它不断放大或者不断压低，就像指挥家决定要让哪个部分的乐章更强，或更轻一样。
任何人都是复杂情绪的混合体，哪怕敌人只是闪过去了一瞬间的畏怕，只要你能抓得住，将它放大之后，连动也不需要动一下，就能用敌人自己的情绪将敌人压垮、崩溃。
当然，在某种情绪感觉被加强或减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目标自然会采取相应的行动：过于绝望抑郁的时候，或许会自己跳海，或许会给你一枪，这都是有可能的。
本能力目前阶段，只允许抓住一种情感，时限为十五秒钟，每12小时可以使用一次本能力。日后若是满足了升级要求，不仅可以操纵情绪强度，甚至还可以调整情绪的方向：比如抓住的“愉悦”，也可以一点点调整成“感伤”。
屋一柳后来发现，一般来说，进化者的第一个进化能力都是与他所在的末日世界息息相关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能力和变形人、混乱的末日世界似乎都没有什么关系，反而聚焦在了人类本身的情绪感觉上。
他当时失望极了。它能有什么大用？就算可以用对方的畏惧把对方压垮，可谁看见他这么一个初出茅庐、能力低微的进化者，会产生“畏惧”这种情绪？
然而屋一柳竟然就是靠着它，一步步活了下来，产生了第二个进化能力，能力像滚雪球一样渐渐变大，终于来到了十二界，并且还给自己挣出了一份职业声誉——想想过去十来年的经历，都像是做梦一样。
“把你洗脑的玩家，”在迎面打来的风雨里，屋一柳觉得好像一张口就要吃一口雨，说话呼吸都比往常困难：“在短时间内都无法从他的狂喜中恢复过来了，另一个我从没交流过，我都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另一个玩家。”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儿？你知道来路在哪个方向吗？”
屋一柳抹掉了脸上的雨水，高声答道：“我们回露营小屋去！”

第1604章 残章
作为“肉鸡”，难道就没有反击的办法了吗？
屋一柳不相信。
他靠着专门检测副本，在十二界里轮转着生活了三年多，见过了各种各样总共一百多个副本，至今还没有见过一例毫无希望的死局。
的确，“驾驶人”是给两拨人分配好了角色，从角色分配上来看很不公平。但是这个问题，却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对于不慎进入活动场地的肉鸡来说，如何逃过这一劫本身，就是他们要经历的副本关卡了，他们的目标就是要活下来——从本质上看，他们与不慎走进一个火海副本的人没有区别。
既然有通关目标，就得有完成通关目标的能力。而肉鸡们要活下来，无非是两条出路：一是跑，二是反击。
“那、那我们就跑吧，”在断断续续、边跑边喘的交谈中，阿比总算是听清楚了，也像屋一柳解释情况时一样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只要不回露营小屋，比如跑回中央区去，就没事了吧？”
屋一柳摇了摇头。“跑”这个选项，只在他心中稍稍停留了数秒，就再也没有被考虑过了。
当年麦隆说他“没有人味”，他始终没能将这个评语忘掉；可是后来他渐渐地也发现了，似乎一般人并不像他这样，可以坚定得近乎狠绝——他与“折中一下”、“差不多可以了”、“各退一步”之类的念头，几乎是完全无缘的。不管什么决定，只要他觉得正确，就必须将其推向极限，哪怕这代表一旦情况出错，就彻底无可挽回。
在他看来，“跑”就是一个拖泥带水、犹犹豫豫、后患无穷的决定。
“我不会跑，我建议你也别跑。”
屋一柳尽量小声答道：“我们目前并不在露营小屋里，也没妨碍刚才玩家之一对我下手。假如露营小屋附近也算是活动场地的话，你怎么知道跑出去多远，跑去哪里，你才算是真正跑出去了，他们才够不着你？我们都不知道，副本究竟让不让我们离开。再说，就算你成功逃出去了，然后呢？他们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若不愿意你出去之后乱说话，你甚至都不知道该提防谁。”
“那你的意思是……”
“很简单，”屋一柳回头扫了一眼黑茫茫的山林，低声说：“这四个玩家，一个都不能走出副本。”
阿比哪怕早隐隐有了猜测，也被他这话给惊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那个组织会给他们报仇的——”
“报什么仇？”屋一柳反问道，仍然把声音保持得很低，几乎淹没在雨声和脚步声中了：“他们在副本中失败了，向谁报仇？对于那组织来说，我们只是完全不了解情况的肉鸡。那组织有理由认为是副本出了意外，或实施了失败惩罚，却没有理由认为是我们故意反击下的手。”
“虽然进入新副本测试的不会是什么重要人物，但毕竟是死了人，那组织可能会派人来问我们情况，找我们麻烦……”
“我们出去后，本来要向他们报告副本情况的汇总吧？”屋一柳反问道，“我们就按照正常情况提交报告就行了，我们表现越正常，嫌疑就越小。而我们提供的消息——而且是那时唯一的消息——如果好好计划一下，完全有可能误导他们，使他们看向其他方向。”
阿比愣了愣，说：“可是，就算你这么说……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对他们下手呢？他们的身体不在这里，我们甚至都看不见那些玩家。”
“所以我们都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有什么能力物品用得上，有什么地方我们是可以利用的。”
阿比咬着嘴唇，犹豫地点了点头：“可我不知道怎么才用得上，我连看都看不见他们……”
她被屋一柳从与死亡无异的命运中救了出来，除了对他有感激、依赖等心情之外，其实也不由自主落入了一个更顺从、更依附的次要地位上，她的反对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与屋一柳的意见具有同等分量了——这一点，他看得比她还清楚些。
只要他再坚持一次，阿比就会配合了。
“没关系，你都有什么？能力是什么？”屋一柳问道，“我对他们的了解更深一些，或许我能设计出一个计划。”
阿比张了张嘴。常理来说，一个进化者当然不可能简简单单就把自己的底牌暴露出去，只是眼下情况实在特殊——她犹豫了好半晌，才一拉他的胳膊，说了声“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随即踮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雨声仍然很大。
屋一柳常常觉得世界就像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池子，里面装满了拼图碎片，若是伸手任意抓一把上来，也看不出它们能拼出什么样的图案。但是真实世界与拼图的区别就在于，拼图碎片是固定好的形状，有专属的位置，而真实世界中的信息不是：同样一片信息，取决于你把它安放在哪、与什么样的东西连接起来，它就会形成不同的模样，起不同的作用。
不管阿比是否真的和盘托出了，至少她提供的信息之一，恰好让他看见了一个新的“拼接方式”。
在林子里奔跑了一会后，屋一柳减慢了脚步，直到终于停下来，四下看了一圈。
“快到露营屋了，”他收回目光，说：“我们不忙着进去，先观察一下情况……你看见彭斯和翠宁了吗？厅里好像没有人。”
他说着转过头，与阿比对视了一眼。阿比愣了几秒，终于皱起眉头说：“……会不会是都已经洗脑完成，去林子里找我们了？”
“很有可能，我最后看见彭斯的时候，他身上已经穿着那件套头衫了。”无一柳想了想，说：“我们观察一会儿。如果他们走了，那我们就进屋吧。”
当暴雨终于第一次显现出逐渐减弱的迹象，天光仿佛昏白雾气一样重新占据失地时，二人都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屋一柳呼了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衣领。阿比看着他衣领中那一小截白，点了点头，说：“可以了。”
“走吧。”
由屋一柳打头，阿比跟在其后，二人很快就穿过了一小片林荫。屋一柳停住脚伸出手推门时，自己却没有进去，只是先探头看了看。随即他往前迈了一步，侧身站在入口内，示意阿比进去。
“你先进门，”他嘱咐道，“我给你看着点后面，我总有点不放心。”
阿比咬着嘴唇点点头。
空间有限，由于他所站的位置，阿比要是想进去，就必须挨着他，从他面前走过去——连屋一柳也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像是故意要占人便宜。二人有短短一刻互相靠得很近，阿比的头发、衣服和皮肤都全湿透了，往他鼻子里扑来了一阵湿凉的、青苔似的气味。
在她刚刚走过去的下一秒，屋一柳就微微朝前倾过了身。
“你听说过天父的名字吗？”
除了空气，他面前什么也没有；他到底是不是在干蠢事，他也不知道——据说当聪明人犯傻的时候，傻子远远比不上，当他语速飞快地对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空气里低声说话时，他确实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大傻子。
阿比此时已经唰地转过了身，直直瞪着他。
如果事后证明这一切都果然是他在犯傻，想要再说服阿比什么事，难度可就大了……屋一柳心中的踟蹰、狐疑、犹豫此起彼伏，只是谁也不能从他平稳飞快的声音中听出异样来。
当他的话说完时，细细雨丝仍旧一线线挂在空气里，沙沙微响声中，反而显得一切都更加沉寂了。
“生、生效了吗？”阿比小声打破了沉默，朝他稍稍抬起手，说：“我可以检查一下……”
屋一柳就像是一尊雕像似的，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仿佛没有听见她说话。他一动不动地在寂静中等待了数秒，终于慢慢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转头朝她一笑。
“嗯，生效了。”这几个字，他没有发出声音，是以口型示意的。
阿比反而惊得愣住了，张着嘴，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随即，她的目光跳到了屋一柳刚才正前方的空气里。
居然真的生效了，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到有点吃惊。
“向天父忏悔你的罪吧，”屋一柳继续对着空气低声说道，“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1605章 “门”中的屋一柳
……想不到，计划真的成功了。
屋一柳胸口间似乎有一团滚烫热气，在不断地发颤，又像后怕，又像庆幸。
这个计划最初的时候，还算不上是一个计划，只是一个隐隐约约的、让人觉得好像可以利用的念头。
它飘摇在脑海深处，即使屋一柳还不知道它到底会长成什么模样、能派上什么用场，却仍旧不舍得松手。
现在想想，他的运气是真好。
最开始种下的种子，来自于“阿比”的一句话。那个玩家可能自己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在灵魂状态下，我们穿行过跟平常完全不一样的大地，循着露营屋的灯光找到了你们。”
“阿比”的话头很快就移到了后来的事件上，屋一柳却无法将它置之不理；他反复琢磨分析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得其中藏着很大的信息量。
对于灵魂状态的玩家来说，世界是完全不同的，那玩家自己也承认了——那么，他们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什么是“完全不一样”的大地？
从中央区出发，四个副本测练员开着车，以高速走了十几个小时，跨越了近千公里，才来到了这片山林中的小露营屋里。组织基地一般都位于中央区，所以可以推断，出现了副本房间的位置，也在中央区——就是说，那四个玩家的身体，现在离露营屋也足有近千公里才对。
可是，听那玩家的意思，他们好像是在变成灵魂状态之后，循着灯光走一走，就找到了露营屋——甚至两拨人到达露营屋的时间都几乎没有差别，那个玩家连提也没提一句二者之间近千公里的距离。
莫非玩家们是提前出发的？
但屋一柳转念一想，就发觉这个理由立不住。
提前出发的话，意味着玩家们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如果他们早知道目的地，何苦又要“循着露营屋的灯光”找过来呢？
根据他的副本经验，从露营屋电视上的警告讯息，也可以反向推断出这一点：假如露营屋里始终没开灯的话，灵魂状态的玩家是找不过来的——这说明“灵魂”们一开始不知道具体目的地位置，才会需要引路的灯光。
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就是玩家们变成灵魂状态时，一开始就是出现在山林附近的。只不过哪怕身在附近，也必须要小屋里亮起灯光，才能看见它、找到它，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要同时保证“哪怕隔着山林也绝对能看见小屋灯光”，和“不开灯就绝对看不见露营屋”这两个条件，再结合那玩家所说“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屋一柳不由生出了一个猜测。
这是否说明，玩家眼中的世界其实是一片昏暗的？
他们看不见树林，看不见小屋，到处都是一团混沌；当眼中扁平、无垠的黑暗中亮起灯光的时候，他们才能顺着光找上门来，看到屋里的肉鸡们。
当然，屋一柳也很清楚，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不过它却是他手头上少数几个推论之中，唯一一个拥有佐证的。
他记得，在玩家们刚刚找到小屋不久之后，他因为受到耳语蛊惑，不知不觉地拿起那双登山女鞋往自己脚上套；直到受到翠宁提醒，才一惊之下将它们扔了出去。
他后来始终想不通，为什么那个对他耳语的玩家，会选择让他往自己脚上套明明套不上去的女鞋？他身边有翠宁，屋里还有一个阿比，为什么不让她们穿女鞋，却找上了一个男人？
……莫非是因为玩家在昏暗之中，看不清究竟谁是男，谁是女吗？
毕竟，虽然玩家们可以从说话声音上辨别男女，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当他真正受到耳语蛊惑的时候，他其实一直没有出过声，正忙着到处搜索可疑物件。
在屋一柳心中暂且有了定论之后，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拿这个讯息怎么办才好；他只是站在原地，继续与“阿比”又交谈了一会儿——直到当阿比重新掌控了自己身体、二人一头冲入树林，阿比问他去哪儿的时候，他才忽然生出了下一个主意。
“我们回露营屋！”对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阿比，屋一柳高声喊了一句。
他那时还不敢肯定，林子里究竟是不是还有另一个玩家——他的确是听见了指令，才会不知不觉地抬起手指来；不过，这既有可能是“第四个玩家”干的，也有可能是“阿比”干的。
在“阿比”中招、无法追上来之后，如果身后还有追兵的话，肯定就是“第四个玩家”了；他此刻没有心存侥幸的资格，一切行动都得在“确实有第四个玩家”这个前提下进行。
现在屋一柳知道了：身后确实追上来了又一个玩家。
在雨后蒙蒙的黯淡天光里，他的视野中仍旧空空荡荡，见不到任何人影。他知道面前肯定有一个玩家，还是因为那一件阿比借给他的特殊物品，对着面前一团空气生效了。
只不过玩家的“灵魂”状态是由副本决定的，尽管玩家本人此刻受到了特殊物品【牧师罗马领】的影响，愿意对他这个“牧师”推心置腹了，也没法自主改变副本给他安排的状态。
屋一柳转过头，对着阿比比出了一个“安静”的手势，随即一动不动地屏住了声气。
雨丝的声音也渐渐减淡低微了下去，在一片寂静中，他将注意力全放在了耳朵上，终于又听见了那一阵细微的、像幻觉似的说话声——只不过，这次的声音不是在给他洗脑了。
“我……我……神父，我是怎么了，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大梦初醒一样……我后悔啊，走错了路。”那是一个男性嗓音，仿佛带着几分惶恐和茫然，“我是‘斋病院’的成员……我叫克里斯透。我进来这个副本房间已经好几天了，目标是把你们之一洗脑成功，这样‘驾驶人’结束的时候，我才能通关出去……”
【牧师罗马领】不仅要求双方间距必须在四十厘米之内，而且效果也只能维持十分钟，屋一柳不愿意他把时间浪费在自己已经知道的讯息上，立刻打断了他，命令道：“为了赎罪，你现在把这个副本的规则和惩罚都告诉我。”
“驾驶人”副本的规则不复杂，但是设定却很繁复——他测试了这么多副本，也很少见到这种需要想象力才能理解的副本设定。在克里斯透喃喃坦白时，阿比因为什么也听不见，不由显得有点儿焦虑，来回走了几步，踩得脚下湿透了的落叶“咕唧”作响，引得屋一柳瞪了她一眼。
“等找到露营小屋之后，即使灯光没了，我们也可以一直跟在攻略目标身后，对他们耳语洗脑了，因为我们还是可以看见他们人影的。当这片活动场地里再也不剩任何一个可攻略目标的时候，副本就会开始计算我们的成败……”
屋一柳心中咯噔一响。假如这是副本结束的唯一条件，对他们而言就太不利了。
他此刻作为“牧师”，受脖子上【牧师罗马领】的限制，不能直接询问教众该怎么才能伤害教众自己，否则克里斯透此刻的“虔诚皈依”状态就会立刻消失。
该怎么问出自己用得上的讯息，这倒是需要好好考虑了。
“神父，我、我有一点不太明白，”克里斯透在一连回答了他好几个问题之后，冷不丁地问道：“你是怎么看见我的呢？你别误会，我很高兴你能向我传教普道，赋予我新的生命……我就是好奇。”
能问得出这个问题，说明他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看不见真实的世界。
屋一柳轻轻呼了口气，往后一靠，将后背抵在了树干上。树干湿漉漉的，不过他自己也早湿透了，所以倒也不觉得难受。
他没忍住，微微笑了起来。
“假如你现在不是灵魂状态的话，”他低声说道，“你早就知道原因了。”
“啊？”
屋一柳转过头，与阿比对视了一眼。他们头上的树冠不断往下滴雨，在脚下落叶上打出嗒嗒的轻响。
事实是，他们压根没有回露营小屋——那句“我们回露营屋！”完全是说给追兵听的。
这一点，克里斯透却压根不知情。屋一柳推测他的视野中只有混沌昏暗，所以面前究竟是那间露营小屋，还是一片树林，他其实根本分辨不出来，玩家能看见的，只有肉鸡们模糊的人影；既然肉鸡说了回露营屋，那么克里斯透就只会认为他们确实是回露营屋了。
从阿比手中借到【牧师罗马领】之后，这几片拼图就全部落在一起，在屋一柳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要实施起来也很简单，他只要找到两棵间隔距离差不多等于一扇门宽的树就行了。
他站在两棵树前，装作推开门的样子，自己先一步走入两棵树之间；随即他让阿比从自己面前走过去，他却还是原地不动的——这样一来，在除了肉鸡什么也看不清楚的“灵魂”眼中，自然会以为是他挡住了一半的门口。
玩家要是也想进屋的话，就只会跟在阿比身后走进去——也就是说，必须要从屋一柳面前走过去。
屋一柳利用“假门口”和自己的身体，将玩家在那一瞬间的活动空间给限制住了；而在阿比走过去之后的那一刻，就是他发动【牧师罗马领】的时候。
“只要猜出你们眼中其实是一片昏暗的，这个办法也就不难想到了。”他微笑着说，“说到露营屋，我又有一个问题了。露营屋的作用是什么？假如我们贸贸然地回去了，有什么危险在等着我们？”

第1606章 肉鸡的反击
身为肉鸡，最大的危险其实来自于他们对副本的一无所知——只要双方掌握的讯息量相等，屋一柳就自信他绝不会束手无策。
即使与其他副本测练员比起来，他见过、分析过、测试过的副本数量都是相当大的；几年下来，他也渐渐摸出了规律，把各种各样的副本总结成了几种类型。
第一种，是规则分明、中立公平的，大多是一些游戏类的副本，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都清清楚楚，玩家在规则画出的线里往下走，反而算是最省心的。
第二种，是将你放入一个故事情景里，只告诉你一个前进方向和基本禁止事项；至于该怎么往前走，全靠自己一点点发掘，一步步探寻边界，争取活动空间。在试错过程中面对的惩罚可大可小，但不试错就只能在原地滞留不动——这比第一种来说麻烦多了，却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
屋一柳最不喜欢遇上的，是第三种。
乍一看起来，第三种副本十分自｜由。既没有主持人，也没有副本解说，好像走去哪儿都行，干什么都行——尽管每个人都知道，副本里肯定有一套隐形的规则，你只是不知道这套规则究竟是什么罢了。
即使偶尔有几条规则真被列出来了，用词也非常笼统；必要的时候，它们就像橡皮筋一样灵活，谁也不知道它们究竟能抻成多长，被解释成什么样。规则越含糊笼统，给人留下的活动空间反而越狭窄——谁知道干点什么就犯规了呢？
“驾驶人”就属于第三种副本，甚至还更叫人头疼：从克里斯透的讲述中来看，它的立场好像竟是完全偏向玩家一方的，没给肉鸡们留下多少优势——有倒是仍然有，只是细微得可怜。
进入“驾驶人”副本的过程就像是投胎，有人命好，进入副本房间成了玩家；进了副本活动场地的，不管是被骗还是无意，都成了要不断自卫防备的肉鸡，一个不留意，就会像眼前的彭斯和翠宁一样，永远成为他人腹中之食。
……屋一柳和阿比此时正站在林子边缘，遥遥地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露营小屋。
大雨停了，却也接近了日暮时分；刚刚展颜晴亮起来的天空，仿佛再次被人一头按入了深水潭里，挣扎不过，终于从西边逐渐浮上来了血色。
彭斯和翠宁一人站在一个灯光盈亮的窗框里，由于背光，叫人看不清他们昏暗面庞上的神色；但是至少他们的面庞形状都再也没有变化过。
他们好像也知道，屋一柳二人准备回来了，因此即使目光相对，他们也没有追出来；有那么几秒钟，双方只是隔着树林与空地，沉默地盯着彼此。
阿比首先有点受不了了。
“我们……我们真的要回去吗？”她小声问，“他们两个应该没救了吧？”
的确没救了。
理论上来说，屋一柳救回阿比的方法，也可以照样用在彭斯与翠宁二人身上——不过，那已经不可能了。
玩家们只要碰上头，彼此仍旧可以互相沟通，这一点屋一柳向克里斯透确认过了。现在小屋中重新亮起灯，就意味着彭斯和翠宁都已经被成功洗脑了——他们打开灯，就是为了要给另外两个玩家引路回去。
在屋一柳与克里斯透交谈的时候，“阿比”身上的效果也该消退了；后者失去了肉鸡的踪迹，相比起在茫茫昏暗中大海捞针，自然更有可能顺着灯光回到露营小屋去，等着克里斯透把二人赶羊一样赶回来。等“阿比”到了小屋之后，哪会不将一切过程都告知另外两个玩家？
向彭斯和翠宁讲故事的机会，在救回阿比的时候，就没有了。
既然没救了，就该考虑怎么利用眼下这个“没救了”的状况——屋一柳从来不会为了洒掉的牛奶落眼泪。
“走吧，”他低声催促了一句，“趁克里斯透还没回来，我们要抓紧时间。”
【牧师罗马领】一共有十分钟的效果时长，在倒数第三分钟的时候，屋一柳就停止了问话，给克里斯透下了一个命令：以最高速朝东边出发，尽可能走得越远越好——这是天父的安排，一颗皈依之心是否虔诚，就看他能在三分钟之内跑得多远了。
【牧师罗马领】生效时，双方必须在四十厘米距离之内；一旦生效，只要效果还没结束，克里斯透就始终会受到效果的蛊惑。所以即使看不见克里斯透离开，屋一柳仍旧很有把握自己把他支远了——估摸着那看不见的“灵魂”前脚一走，他就拉上阿比，马不停蹄地冲向了露营小屋。
阿比那时还有点犹豫，似乎还没完全放弃逃跑的打算。
“看来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实话。克里斯透说他们四个都是斋病院的人，我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组织。”屋一柳脚下维持着高速，说道：“他告诉我，露营屋里第一次开灯，就相当于是一次‘标记’，当时身处于露营屋里的人，就被标记成了肉鸡。”
“第一次开灯就？这太不公平了，谁能想得到——”
“你也是副本测练员，你应该很清楚，副本很多时候和陷阱没有区别。”屋一柳说话时气息波动，心绪却很平稳——他觉得自己是练出来了，但他也听说过，危急关头特别冷静的人，人格上都多少有些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旦变成肉鸡后，就跑不出去这片山林了，外人也进不来。”
阿比这一惊，险些叫她绊了一跤。
“我们可以往外跑，就像那些玩家也可以往外跑一样，只是不管你跑得有多远，山林都会无穷无尽地随着你的脚步蔓延下去。你发现了吗，我们在山林里走了这么久，却连下山的坡也没见过一个。”
“逃不掉，也反抗不了，副本只给我们留了死这一条路？”阿比脸色都白了。
“倒是还有另一条路，”屋一柳答道，“靠传送就能出去了。”
“我离传送还四个月，”阿比猛地刹住脚，说：“那我们就更不该往玩家聚集的露营屋跑了！你不是说，我们跑得多远，山林就有多广吗？那我一直往外跑，虽然出不去，但他们也有可能追不上我啊……”
“连续跑四个月？”屋一柳回头看了看她，“你仍然是个肉身，迟早需要吃饭睡觉，灵魂状态的玩家们却是完全不知道疲倦的。他们滑过昏暗的速度，也远远快于你靠双脚穿过山林的速度。”
“那我们怎么办才好？”阿比近乎祈求地看着他，问道：“我们有杀掉他们的办法吗？”
屋一柳并不想给她虚假的希望：“没有。”
阿比愣了几秒。“怎么可能？”她嘴唇颤抖着说，“我见过了好几十个副本，我从没有见过对战双方力量差距这么大的……这完全是一面倒的屠杀，这么不公平的副本，我、我——”
“我也是第一次见。”屋一柳没有浪费时间好好安慰她的打算，只是一拽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跑的时候说道：“差距大是真的，但对于肉鸡来说，还不是完全的绝路。假如肉鸡有通过语言对目标生效的能力或者特殊物品，反击也不是做不到，就像你的【牧师罗马领】一样。”
“只有十分钟，而且又不能让他们做出伤害行为，又有什么用呢！”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玩家除了可以对我们耳语洗脑之外，也没法进行实质性的伤害。他们没有实体，别说伤害了，甚至没法从肉｜体上阻拦我们。”
屋一柳现在也不知是脚步快还是脑子转得更快了，眼看着露营屋就在不远处的森林空地里了，他加快语速说道：“副本规则很含糊笼统，我觉得我们回露营屋试一试，或许反而有出路。比如说，他们选的洗脑物件如果被毁掉了，会发生什么？”
“那、那你有什么办法抵抗耳语洗脑吗？”阿比问道。
阻隔听觉的办法有很多，却都派不上用场——耳语声是副本的效果，本来在大多数时候就是听不见的，堵上耳朵也堵不住洗脑。还没等屋一柳想好该怎么回答她，二人已经冲到了林子边缘，急急地刹住了脚；在空地另一头，露营小屋橘黄色的窗户里，彭斯和翠宁正盯着他们。
占据阿比身体的玩家，此刻也一定在露营屋里，他们只要一进门，就会对他们开始耳语洗脑。屋一柳不知道那玩家会选择谁；他和阿比紧紧拉着手，肩并肩地走进了露营屋里——二人紧挨在一起行动的话，不管谁被蛊惑了、要去拿毯子，另一方都会有所察觉的。
站在客厅窗前的一男一女，朝他们缓缓转过了身子。彭斯和翠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个人身上穿着套头衫，一个人脑袋上戴着鸭舌帽。那张毯子，仍旧软软地搭在沙发扶手上，离二人只有数步之遥。
或许是因为副本早就进行到了不再需要警告的地步，电视关上了，没了卡通人像，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电视一样。
“阿比，”屋一柳低声对身旁的金发女人说，“我要去做一些准备，我需要你将彭斯和翠宁二人制服，扔在沙发上。在这个过程中，你可能会受到耳语洗脑，所以你一定要速战速决，办得到吗？”

第1607章 收视率保证，屋一柳
只需要阿比一个人，就能轻易把彭斯、翠宁二人都撂倒制服。
对于这一点，屋一柳压根没有产生过怀疑；不是因为他对阿比的武力了解多深，而是眼下情况决定的。
玩家要控制肉鸡，只能通过耳语下命令，这与自己直接做出反应相比，肯定是慢了一线的。迟滞的肉｜体已经失去了先机，进化能力也无法得到完全发挥：“洗脑”的关键之处就在于，通过反复大量的同质信息灌输，让人不再产生自己的任何想法，让肉鸡“本人”消失，完全受外界的操控。
但是战斗，却是偏偏非常需要自主性和反应速度的一件事。
玩家可以下令“使用进化能力”，但是使用哪一个？具体怎么个用法？哪一秒发动？哪一秒停下？用在哪个部分？遇见情况怎么变化？
失去了自主思考之后，战斗就是沉重、被动、拖沓、慢人一步的挨打过程了——等副本结束，一切再无悬念的时候，或许作为奖励，玩家会对肉鸡有进一步掌控；现在他们却没法这么干。
果不其然，他刚刚蹲下来检查电视机没多久，就听几声闷响，似乎有什么重物砸在了沙发上；他转头一瞧，发现阿比竟然用那张毯子把彭斯和翠宁二人的脖子给系在一起了。
他们两个人背靠着背、头别着头，不断挣扎，看起来竟真有几分像是菜市场里的活鸡。阿比按照屋一柳的吩咐，将他们两人的四肢折断了，现在仅能软绵绵地搭在身体旁边，始终伸不起手去解脖子上的绳结。
“你碰那毯子了？”连屋一柳也不由怔了怔。
阿比使劲拍了拍手，像是怕沾上灰似的，说：“我隔着手套摸的，你不是说要试一下，销毁这些物件看看吗？我刚才撕了几下，撕不动。”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扭绞成绳子的薄毯，说：“我都忘了有多少年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好像我力气不够大似的。我看因为它是副本物品，所以没法破坏吧。”
屋一柳点点头。这不出奇，他也没在这一点上抱太大的希望；他重新低下头，以手电照亮了电视机背后——还行，虽然是副本活动场地里的东西，该有的插孔倒是都有，型号好像也能对应得上。
“你在干什么？”阿比似乎有点不愿意一个人站在彭斯和翠宁身边，往这儿靠了几步。也不怪她，彭斯和翠宁虽然不变形了，他们的脖子却被绑在了一起；二人面无表情，脸孔在沉默的挣扎中涨得血红，仍旧一声不出的样子，看上去实在不太像人。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吗？”屋一柳头也不抬地答道，“记得我老家世界中的假副本吧？”
“记得，”阿比顿时应了一声——让她陷入对故事的回忆中，或许对抵抗耳语洗脑也有帮助。“那怎么了？”
还没有回答，“啪”地一下，电视机忽然亮了。阿比被重新亮起的光惊了一跳，刚往后退了半步，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咦？卡通人像没了？”
“我猜因为警告已经过去了，用不上了吧。”屋一柳看着电视屏幕，答道：“所以我用它联上了我的影碟机。”
“你的……什么？”
影碟机嘛。
屋一柳知道，现在自己和阿比之间，肯定有一个人正在承受着细细耳语的洗脑，没有多少时间给她解释了——考虑到他作为最棘手的人物，估计是他正在被洗脑的可能性更大——他从自己的银戒指上一转一拍，拿出一盒影碟，翻出一片塞进了地上那只黑色的影碟机里。
“这……这个莫非是……”阿比看看他的戒指，有点结结巴巴。
“哦，不是他的。”屋一柳知道她想问什么。
樱水岸的储物戒指似乎不算非常稀有的东西，当屋一柳好几年前在拍卖会上看见一只与乔教授手上戒指一模一样的储物道具时，他就多出了百分之二十的价格，把它买下来了。
阿比又看了看影碟盒子上的文字。“‘老巷子里的夏天’？这个又是什么？”
“……后来我又回去了一趟假副本，”
屋一柳看着电视上亮起的画面、音乐，轻声答道：“那个时候，困在假副本里的进化者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了一片残垣断壁。我从那片荒芜废墟里，把设施里还完好的书、影视碟片、节目录影……都收集起来了。”
他总觉得这些东西有朝一日肯定能够派上用场，尽管他想不到究竟什么样的场合，会让他愿意用上它们。他只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哪怕副本中的电视不能用，他也自有一套显示屏幕，就是小了点儿；为了更强的效果，还是大尺寸的电视更理想。
阿比省悟过来，脸色变了。“那些……那些看着看着，就能把人感染变形的……？”
说看不太准确，玩家们应该看不见电视屏幕上的内容，但他们却没法不听；他们作为灵魂，甚至连“堵住耳朵”这一个选项都没有。玩家听得见一切声音，而且没法不听——这就是肉鸡们的小小优势了。
屋一柳从餐桌旁拉过来两张椅子，推给阿比一张后，自己也在电视机前坐了下来，将双腿一叠，说：“来，坐下一块儿看吧。”
阿比像看见鬼了一样瞪着他。
“我有个小东西，”说话时，屋一柳的目光已经聚焦在电视屏幕上了，甚至都没再看阿比，“可以把我们两个人都困住，一束缚住就挣脱不开了，要解开的话，必须要用密匙答案将它提出的问题回答正确，才能松绑。”
“我……我不明白……”
虽然听不见“阿比”洗脑的耳语声，但是屋一柳很有几分把握，对方在突发意外面前，耳语声现在八成已经停下来了——这是人之常情。接下来一番话，与其说是给阿比听的，不如说是给那个玩家听的。
“把彭斯和翠宁洗脑的二位，你们没听过我的故事，所以你们现在大概很摸不着头脑，又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吧——反正你们也有了肉鸡，只要我们不杀掉肉鸡，你们立于不败之地，对吧。”
屋一柳抬高嗓音，微微盖过了“老巷子的夏天”主题曲。
“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们或许是对的。肉鸡不会自相残杀，毕竟少一个肉鸡，就代表多一个‘驾驶员’可能会盯上自己。”他微微一笑，再次催促阿比道：“来啊，坐下吧。”
阿比终于慢慢坐下了，随即紧紧闭上了眼睛。
“玩家对我们的洗脑，和变形是不是有点像？共同点在于，都是从精神上下手，成功的时候，我们‘本人’就不存在了。”屋一柳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女主角，一手按在戒指上，说：“所以你说……哪一个效果更强些？二者碰撞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到现在，阿比再迟钝也明白他的用意了。她咬紧嘴唇，慢慢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帮我捆上吧。”
屋一柳从戒指中抽出了一个小东西，笼在指间，却暂时没动，只是说道：“我呢，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有个猜测。你看，我们将会被捆住动不了，也就没办法站起来去把洗脑物件穿戴在身上了，彭斯和翠宁的四肢骨头又都断了，靠他们自己站不起来，无法关掉影碟机。所以呢，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八个人——我想克里斯透应该快回来了——都得在这个房间里，老老实实地承受变形感染的风险。”
“但他们可以暂时避出去，”阿比仍闭着眼，颤声问道，“到时岂不只有我们四个人被感染变形了吗？”
“我把播放设置成了无限循环，”屋一柳慢慢说道：“这是我特别改造过的影碟机，可以持续播放数年而不间断。”
无限循环是真的，特殊改造却是虚张声势了，只不过他愿意赌一把：那几个玩家维持不到发现真相的时候。
“他们当然可以避出去，只是他们总要回来的。当他们回来的时候，不仅要面临自己也被感染的风险，还要面对四个已经变形了的肉鸡。彭斯和翠宁体内的‘本人’都消失了，没了阻力，感染变形的速度只会比我们两个更快。”
“变形后的新人格，不是我们本人了，也照样是控制了我们身体的主人，他们若想取得对这几具身体的驾驶权，他们仍然要对变形人重新进行洗脑。”屋一柳的手指抚摩着那个绿色绳索般的小物品，笑了一笑：“到时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一，四个玩家都会首先去争彭斯和翠宁，因为只有他们身上有洗脑物件，可以再次直接被洗脑成功。阿比，你被绑起来了，无法自己去拿毯子或鞋子，所以你对他们是最没有价值的。
二，抢夺失败后，会有人来试着洗脑我，从我身上得到密匙答案，从而让我们两个人松绑。”
夜幕渐渐笼在露营屋上，窗外漆黑山林一片死寂，房间里仅有灯管中微微的电流声，和电视上起起伏伏的角色对话声。看不见的四个玩家，不知道正静静地立在哪个角落里。
“对呀，”阿比满面愁容，“你是制造了这个局的人，也是能解这个局的人，他们只要把你洗脑了……”
“让我把话放在这儿吧。当我的目标只是要让他们看一会儿电视的时候，他们就绝对会坐下来看电视。”屋一柳笑了笑，目光环视了一圈露营屋，说：“如果我没有后续手段让人不得不看电视，我何苦留着这些影碟？”
“怎、怎么呢？”
“因为我不知道密匙答案，洗脑我没有用。”屋一柳安安静静地说，“密匙答案，是捆缚物品从‘老巷子的夏天’这一部电视剧中，随机抽出的一系列文字。我到时候已经是变形人了，我的最大目标，就是要让他们也感染，对吧？而在密匙答案出现之前，我不可能被完全洗脑成功，对吧？所以想知道密匙答案，那玩家就必须屏气凝神地把这部电视听一遍。”

第1608章 零和博弈的解决办法就是不博弈
屋一柳的话音落下了半分钟，露营小屋中依旧只有电视剧的声音，幽幽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荧幕上忽明忽暗的光，波浪似的侵染着窗外的黑夜。
“行吧，”
他从沙发上的两人身上收回目光，张开了手掌，露出了一棵绿绿弯弯的、像豌豆苗似的小东西来：“那我开始了。”
阿比再次闭紧双眼，手死死攥紧了椅子边缘。
“等等！”
沙发上的翠宁冷不丁叫出了声：“先不急，我们可以谈一谈。”
“你说这么多，肯定是因为你也不想变——变形的吧？”彭斯也说话了，只是顿了一顿，似乎对“变形”这个概念仍有迟疑。占据沙发上二人身体的玩家，都没有听过屋一柳的故事，现在应该才是第一次听说感染变形这回事。
“……克里斯透回来了？”屋一柳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沙发的二人头颈相交，后背互靠地半躺在沙发上，在他们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们看起来十分可笑；但是当他们说话时，又叫人觉得场面诡异了。
翠宁的脖子被系得紧紧的，声音被卡得又哑又尖，目光仍望着天花板：“你怎么知道的？”
屋一柳不知道。知道意味着肯定，而他只是猜测：一是时间差不多了；二是没听过故事的两个人，好像已经全盘接受了他的说法，只靠“阿比”一个人解释游说，未免太快了。
“抱歉，双方交涉时，怎么保证‘阿比’和克里斯透没有趁机悄悄对我们耳语？”他没有解释，继续说道：“在你们向我证明这一点之前，我不会停下来和你们谈的。”
“但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证明呀，”翠宁又出声了，似乎她的玩家地位要稍高一点。“驾驶人副本刚刚出现，我们都是第一批玩家，也不熟悉……”
“我有办法。”屋一柳打断了她。
翠宁沉默下来，过了几秒，才问道：“什么办法？你怎么会有办法？”
办法不复杂。屋一柳已经将【牧师罗马领】还给了阿比；像许多特殊物品一样，这件物品不能被同一个人连续使用，但如果换阿比做牧师、对“阿比”发动，那它就能避开次数、目标等限制，再生效一次了——虽然仅仅只有一次，效果也只有十分钟。
不过，至少在十分钟内，“阿比”会在阿比要求下，尽心尽力为屋一柳两人监视其他玩家的动向。阿比手边准备好了纸笔，一旦有异动，虔诚信徒“阿比”就会通过耳语要她把情况写下来——这是考虑到在众人谈话时，阿比可能出现哪怕用心去听了，也听不见耳语声的情况。
“真是风水轮流转，”阿比都快忍不住笑了，摸着自己衣领间的一截白，对着空气说：“刚才你不是洗脑我吗？你没想到现在要被我控制吧？而且你还得自己主动凑上来受控制。”
估计谁都想不到——连屋一柳自己都没想到。以防万一，他又准备了一招：他将女鞋套在了翠宁脚上，又把自己和阿比的双腿绑在了椅子上。
“你在干什么？”翠宁问道，似乎不太高兴。
“我在绳结里藏了针。当我们给自己解绑，而被针扎痛了的时候，我就会发动我的捆缚物品。”其实他根本没有针，但是反正玩家也看不见那种小细节。
“四件洗脑物品都在翠宁和彭斯身上，一旦局面演变到我们都变形了的地步，你们四人就难免要内部竞争他们两个肉鸡了。”他笑了笑，补充说：“算是我的离间计吧。”
“……电视不先暂停一下吗？”翠宁问道。
“不行，我需要给你们保持一个来自外部的压力。”屋一柳十分平静地答道：“它和你们的耳语洗脑不一样。你们如果把注意力都专注在我的声音上，专注在我们的对话上，对电视剧充耳不闻，那你们就不会受感染变形。很公平，我们也承受着同样的风险呢。”
另一重用意，他没明说，但是玩家们自己估计也想到了。
如果玩家想要在交谈时，绕过重重阻碍对他们洗脑，他们的注意力难免会从对话转移到“下命令”上——洗脑时给肉鸡们下的命令，内容简单重复，十分之一的心神也占据不了。玩家的注意力一旦松散游走了，就有可能把电视剧的内容听进心里去。当然，这不一定百分之百会发生，只不过哪怕是1％的可能性，屋一柳也没有不利用的道理。
可惜的是，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做到方方面面万无一失。
屋一柳把准备做尽，现在终于到了该冒险的时候：仅仅坐在椅子上谈话，他和阿比就已经是在冒生命危险了。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给自己争取筹码么，”控制彭斯的人，说话时语气横冲直撞，颇不客气：“你想怎样？”
“不是我们故意为难你们，”翠宁缓声说道，“现在情况演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们其实也不想继续下去了，能退出也就退出了。可是副本已经开始了，不受我们控制啊，除非按照它的程序运行满一个周期，否则是不会结束的。所以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确实，副本一般不会允许玩家自己退出。玩家要是都死了，那副本应该会结束；但是他们运气不太好，谁都没有能通过声音杀人的办法。
“你们要是输了的话，会面对什么惩罚？”
翠宁作为一个被驾驶的肉鸡，开口时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焦虑和恐惧。“不知道，”她答道，“副本介绍里没有明说。没有说明，反而比说明了更让人……担心。”
这倒可以理解。
“那么先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屋一柳想了想，说：“我之前一直在想，副本产生的效果名为‘洗脑’，这一点就很有意思。你们洗脑时，具体怎么做？给我演示一下吧。我知道，肯定不止是反复下命令，要我们抬手指的。”
阿比有点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她一直在计时，大概想不明白屋一柳为什么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技术性细节上。
“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彭斯挑衅似的问道。
“我需要你们给我解释一下。”屋一柳耸耸肩，感觉双腿被绑得有点发木。“对你们没坏处，说不定还能顺便给我洗脑呢，对不对？”
“从目标嘴里说出来的，就没有洗脑效果了。”翠宁解释了一句，打圆场似的说：“你说的没错，在下命令之前，和下命令之间，我们都需要反复给目标灌输一些讯息……与事实不符的讯息。”
就像是当他受到耳语洗脑时，明明当时是下午两点多钟，他的视野里却有一瞬间出现了夜景，而且感觉好像还很自然。屋一柳没有详细说，只说了一个字：“哦？”
“比方说，你坐在一张红色椅子上，那我就会反复告诉你它是白的。你眼睛里看见的明明是红色，所以一开始你的意识自然不会相信我，那我就要反复讲它确实是白色，是你眼花看错了，红色是外面夕阳晒进来的，你眼睛出血了，出于某种原因你不愿意承认它是白色的……这一切都是在你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进行的。久而久之，你慢慢地就会相信我，觉得你坐在一张白色椅子上。人脑是很强大的东西，你心里一旦相信了，连眼睛里看见的椅子都会变成白色。”
翠宁说到这，轻轻地笑了一声。“实不相瞒，副本进行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们四个目标眼里的露营小屋，与当初你们第一次见到的屋子，模样已经天差地别了。”
屋一柳突然泛开了一片鸡皮疙瘩。
“我们看不清楚露营屋的模样，但是副本提供了可供洗脑的内容，有具体的也有抽象的，我们不需要实际看见东西，就可以反复给你们灌输扭曲了的讯息。”翠宁笑着说，“我看你刚才应该是把影碟机放在电视机下面了，对吧？”
屋一柳忍住了没接话。
“你已经忘了，所以没发现自己放影碟机的地方有什么不对。”翠宁慢悠悠地说：“电视机下面，是壁炉啊。真是太可惜了，壁炉里没有火，否则你的影碟机现在早就烧化了。”
花了很大力气，屋一柳才没有扭头去看——他很清楚，自己之前看见的只是砖墙而已，现在再看恐怕也不会有区别。
“我们看不见壁炉，自然也不会生火。”他强自镇定地说。
的确，经过翠宁这么一提醒，他隐约想起来了，刚来到小屋的时候，这里确实有个壁炉，他还生过火……然而他刚才倒腾了半天电视，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身旁是个壁炉。
还有哪里是不一样的？他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们误以为是真实的东西，万一被玩家利用翻盘，他们就糟了。
“不过，你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呢？”翠宁问道。
“对于怎么结束这个副本，我有一个想法。”屋一柳慢慢说道，“如果我们双方都按兵不动，那么只要耐心熬上一段时间，我们就可以通过传送一个个离开副本。我们双方都不会有任何危险。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想出一个办法，向我证明你们四人都同意这个计划，不会再对我们下手了。”

第1609章 敏锐直觉
……十分钟一晃就过去了，尤其是在专注交涉的时候。
当阿比轻轻“啊”了一声的时候，屋一柳感觉好像她才刚发动【牧师罗马领】没多久——“时间到了，”她转头望着他，神色中担忧和期待参半。
他吐了一口气，直起上半身，重新靠在椅子背上。
“怎么样？”屋一柳歪过头，看着沙发上的两人轻轻笑了一笑。
他的经历若是教给了他什么经验的话，那有一点无疑令他获益匪浅：一个人的表面功夫，有时甚至比他实际上是什么人更重要。
每当屋一柳表现出他已完全掌控全场的时候，他发现，其他人就真的会渐渐将情况的掌控权交给他——比方说，现在。
“我……我们知道了，”翠宁带着几分犹豫说，“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那对我们来说，我们确实没有反对的必要。”
“我们让你来实施这个办法，就代表我们同意上船了，对吧？你不会再对我们动什么手脚了吧？”彭斯还不太敢放心似的，又确认了一句。
屋一柳点点头说：“当然。”
要是让这四个玩家自己提一个行动计划，不仅他不放心，而且老实说，他也不觉得他们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是足以让他改变心意的。
他之所以会要求玩家们想一个办法，为的就是达到眼下这个效果：当对方商量、犹豫、绞尽脑汁、瞻前顾后的时候，屋一柳能够一点点把自己的想法渗透进去。
他时不时落下几个暗示、引导一下对话方向——最终当他们敲定了行动计划的时候，玩家们好像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个计划里每一个步骤，其实都是屋一柳的意思。
“那就这么定了，”屋一柳双手啪地一拍，仿佛如释重负似的露出了笑容：“挺不容易的，但我们终于站在一条战线上了，我很高兴。”
他看了看阿比——她和他一样，此时双腿仍然被绑在椅子腿上。她的双手平平静静地摆在膝盖上，手掌下压着纸笔；在交谈的过程中，他和阿比都没有在自己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去解绳子，说明没人曾试图对他们洗脑。
“能忍住没有耳语，你们还是有诚意的。”
一边说，屋一柳一边弯下腰，将自己腿上的绳子结解开了——“解绳子”从警告讯号，变成了他计划中必须做的一步，不由让他生出了一个自嘲似的想法：要是连他以为是自己提出来的计划，其实是玩家耳语告诉他的，那可就好笑了。
当然，他也知道那不可能。
“我们哪有对你耳语的机会？”彭斯哼了一声，不忿之情都快要忍不住了：“你把方方面面都堵死了。”
他会这么不高兴，倒也可以理解。
屋一柳站起身，跺了跺脚，让血液重新从麻木的血管里流通起来，这才像散步似的，慢慢走到了沙发前头，低头观察了他们几秒。
作为已经没救了的人，他们可是活生生得过分了。这两具身体的胸膛仍在上下起伏，睫毛时不时地眨一下；由于颈部被勒住了，血红的额头上浮着青筋，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屋一柳低头看着这两具身体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想起多年前麦隆的那一句评语，“没有人味”。
……或许她的确是说对了。
“等等等等，”彭斯突然叫了起来，“你说你还有几个月来着？”
“三个月。”屋一柳望着他，歪过头说。张嘴的人是彭斯，但说话的人不是；他仍旧望着彭斯回答，算是给他最后的一点尊重吧。
“那个女的还有四个月传送，”彭斯加快了语速，说：“而你还要三个月。我们几个玩家，基本剩余时间都在五到七个月左右……我怎么知道你没说假话？万一你们全都先传送走了呢？”
如果肉鸡先一步全传送走了，没了可攻略目标，副本就会开始清算此次任务成败了；因此这一点也成了几个玩家最不放心的部分，跟他反复确认了好几次。
“……同理，我也不能肯定，你们的传送时间确实在五到七个月之间啊。万一你们马上就传送走了一个人，我们到时又是三对三，作为肉鸡就吃亏了。”屋一柳耸耸肩膀说，“不过，你可以向克里斯透和洗脑阿比的那个人求证。在事情演变到这一步之前，我就告诉过他们，当进化者受感染变形后，他们就会失去进化能力，人也不能传送了。只要让翠宁受感染，她就会一直留在副本里；只要她在，你们又不来洗脑她，副本就不会结束。”
彭斯张着嘴，不说话了，眼睛仍然直直盯着天花板。
“没有问题的话，那么，我就开始了。”屋一柳叹了口气，伸手解开了二人脖子上的毯子。
他将翠宁扶起来，让她倚着沙发靠背坐好，随即又包住手，将彭斯的套头衫扯下来，给翠宁穿上后，又把毯子裹在了她的肩膀上。这样一来，四件洗脑物品就全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了。
失去了翠宁的支撑，彭斯已经软软地顺着沙发滑了下去，在座垫上歪仰着头，露出了一截脖子——硕大的喉结高高凸起来，下巴底下还有一层新长出的胡茬。
屋一柳弯下腰，手指轻轻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微微一用力，只听“喀啦”一声，彭斯毫不设防的喉骨就像一截枯树枝似的，在他指尖下破碎了。彭斯喉头中“咕咕”响了两声，身体不由自主地挣扎抽搐了几下，随着屋一柳的手指越按越深，终于从嘴角里溢出一线血丝，和最后一口长气，再也不动了。
屋一柳直起腰，下意识地捻了捻手指。
彭斯早就已经没救了，死了的话，反而还能起点作用。
他说过，肉鸡一般不会自相残杀，但那是在一般情况下。
“完全死了。”他检查着彭斯的生命体征，说道：“虽然大家应该都清楚情况了，但是让我再重复一次重点吧。现在这个驾驶人副本中，有四个玩家，三个肉鸡。”
屋子里没有人出声——除了身后电视上角色们的对话声之外，露营小屋里安静得就像只有他一个人。
“也就是说，如果你们不执行传送计划，半途中生出其他心思，想要对我们下手的话……那么副本结束时，你们之中就肯定有一人落败。”
屋一柳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虽然看不见玩家，但玩家之间可以察觉对方；他正是要让几个玩家之间彼此互相监视。
当然，如果肉鸡能再少一个的话，他们之间的监视提防会更严密迫切——但是没办法了，他总不能杀掉阿比。
“你们谁都不愿意变成最后落败的那一个，对吧？”屋一柳微微抬高声音，说：“不过呢，总有那种见到机会就想动手，觉得自己肯定能胜出，不顾他人，从而不惜将整个计划付之东流的人……”
那个“阿比”，很显然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把四件洗脑物品，都放在了翠宁身上。”屋一柳说道，“我接下来给你们一些提示吧。如果有人想要偷偷洗脑肉鸡，占据一个目标的话，你们也不用着急。”
屋一柳说到这儿时，目光一扫，恰好在翠宁身旁的半空中，看见了一个浮着的人下巴，就像是那人听得入神、将身子前倾了——他明知道这是副本给肉鸡们的一种警告和提示，之前也见过几次，此刻突然瞧见，依然有几分不习惯。
他装作视若无睹地收回目光，继续说：“因为按照副本的洗脑方式来看，你们完全可以‘逆洗脑’——只要在耳语的时候，对我们灌输真实讯息就行了。”
“原来……原来你刚才问怎么洗脑，是为了这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翠宁，坐在沙发上，喃喃地感叹了一句。
“对，就把我们几个，看作是必须争夺的阵地吧。”屋一柳笑了笑，说：“你们都知道，你们之中肯定有人忍不住跃跃欲试，要对我们下手，给自己争取一个肉鸡的。所以你们最好随时随地注意着点，确保我们没有被谁悄悄洗脑。”
“你俩倒是安全了。”翠宁喃喃地说。
屋一柳就是要营造出这样一种局势：若是他们没被洗脑，那么玩家们都可以顺利出去；若他们被洗脑了，那么就要有一个玩家落败。
翠宁身旁半空中的那个下巴忽然上下动了几下，看上去似乎是在说话——在它消失后的几秒钟里，翠宁开口了：“克里斯透想问你，我们都离开小屋了，还怎么盯着你们安全？”
“很简单，”屋一柳答道，“你们四个人时时刻刻待在一起就行了。一旦发现有人行踪不明，不管多久，也要赶紧进屋来观察我们的情况，确保我们没有被洗脑。”
没错——这就是玩家与肉鸡双方达成的协议内容：在杀掉一个肉鸡之后，几个玩家退出露营小屋，等待传送。为了保险起见，电视上将会一直循环播放影碟；屋一柳和阿比可以戴上耳塞、不看电视，但是进入小屋的玩家，就难免会有受感染的风险了。
看上去，这个计划似乎把方方面面都照料到了，也确实很有可行性——它好像没有给任何一方破坏计划的余地，按理说，大家应该都能顺顺利利出去。
林三酒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心中会生出一阵一阵的寒意。

第1610章 感染的种子
接下来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副本局势像是在一根极细的头发丝上，保持住了颤巍巍的平衡。
谁都清楚眼下局面有多脆弱；甚至不需要谁真正做出什么行动，只要一点点狐疑和猜忌，就能将局势迅速推入不可挽回的境地之中——老实说，情况能够维持两个多月还没有突然崩溃，连屋一柳自己也挺吃惊的。
……要不是前段时间种下的种子正在慢慢发芽，他差点也要以为他们双方都能顺利出去了。
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屋一柳和阿比都时时刻刻戴着耳塞，不看电视屏幕；他们同吃同行，始终处于对方的视线范围之内，就连睡觉时也将两张床并在一起，并且会不定时地轮流值班看守——一切能够防止、察觉被玩家悄悄耳语的手段，他们都用上了。
这种过日子的方式相当难熬，但是阿比连一句抱怨也没有过。
当然，她有可能是缺少抱怨的机会。
自从玩家们全部退出了露营屋后——他认为应该是全部退出去了，看不见的情况下，七八成的把握已经算是很高了——他们两人就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双方都堵住了听力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们不敢冒险，怕对话被玩家悄悄听了去，因此两个多月以来，他们只用纸笔交谈，写满了字迹的纸在角落里堆了厚厚一叠。
之所以能积得这么厚，也是因为除了必要交谈之外，三个肉鸡——包括翠宁在内——在一直对照、纠正自己的认知。
他们也不知道玩家究竟给他们灌输了多少虚假信息；但是有一个推测是还比较保险的，那就是四个玩家在洗脑的时候，所使用的内容，肯定多少有不一致的地方——毕竟即使内容都来自同样一张清单，用哪些、几时用，也未必是人人统一的。
屋一柳不能光指望玩家给他们“逆洗脑”，他希望透过彼此对照这一方法，他们能够自己给自己“逆洗脑”。
事实是，这个方法确实也挺有用：他们几人果然发现了好几处认知上的差异，比如说，阿比坚持说大门旁的墙上挂着一幅港口图，而屋一柳看见的却是水果静物画。
他们都不知道真实答案究竟是什么，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此处是存疑的——只要心中存疑，洗脑效果自然会大打折扣。
肉鸡们的洗脑效果往回退一点，就代表玩家们再下手的时候，要花更多时间，过程更长；过程越长，他们警醒自保的机会就越多——过了这么久之后，屋一柳现在颇有信心，玩家要再洗脑他们已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不过，在对照彼此认知的时候，他和阿比都需要特别小心翠宁的供词。
翠宁被折断的四肢早已重新接好、恢复了，每天都有一小段时间，她可以自己洗漱吃饭、散散步，甚至在门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从来没有埋怨过屋一柳曾把她的四肢折断了，好像也不恨他们在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内，都是把她囚禁起来的。
因为她的全副心神，现在都放在了另一个目标上。
“你们摘下耳塞吧，一小会儿就够，”有一次，翠宁这样在纸上写道，“我想让你们听一下外面森林里究竟有没有鸟叫声。”
当时，她的变形还没有彻底完成；所以在她抬起头、递过纸来的时候，她脸上的微笑突然一下子刺穿了右脸——除了这个形容，屋一柳找不出更合适的词了——她的一侧嘴角、皮肤绞拧着形成了一个尖刺，突然向上扎入空气里；眼睛被扯成了长长的黑缝，鼻子歪歪扭扭的一个肉丘。
阿比当时的惊叫声，高得穿透了耳塞。
屋一柳发现，当他在重新面对变形人的时候，他仿佛又变成了当初那一个脆弱无力的年轻男孩。
哪怕理智上他什么都明白，但每一次见到翠宁变形的脸时，他还是不得不退入角落里、缓上一会儿，才能从那种莫名的恐怖中挣脱出来。
为了能够让他们也变形，翠宁用尽了一切手段。
首先，她把电视剧内容给背下来了。不仅内容背下来了，她还花费心思总结出了一系列最容易让人被感染的要点，这样一来，在屋一柳二人偶尔因故拿下耳塞的时候，她能以最快速度向他们复述尽可能多的内容。
她变形后失去了进化能力，却拦不住她不停地想要跟二人产生肢体接触，为了达到目的，她甚至有一次还将衣服全脱了，诱惑屋一柳去为她“检查身体”。
一具毫无遮掩的人类躯体，肉虫般扭拧着掰出各种姿态；那份引诱的神色既油滑又刻意，却还自以为即将得计的模样，不仅毫无香｜艳之感，甚至令人有点想吐。
……看吧，不是自己冷漠，是真的很难把这玩意当作人类的一种，对吧？当时在屋一柳脑海中，划过去了这样一个念头。
其实在变形之前，翠宁应该是一个不坏的人，落到这个地步，确实令人叹息。
这一点，从她变形的时间上就能看出端倪：翠宁一动不动坐在电视机前，体内都没有什么阻力了，仍然在接受了足足三四天的洗礼后，才开始逐渐变形。
如果是通过身体接触被感染了，那么不管是谁，都会在短短一段时间之内迅速变形；若换成精神、文化和认知上的“软接触”，那么因为每个人的思维、天性和本质不同，变形的时长也会各有不同。
很简单的道理，打个比方来说，在面对同样一部电视作品的时候，乔教授和玩家“阿比”各自的抵抗力，就绝对不能同日而语。
即使乔教授当初在假副本里待上一个月，她都未必会因为“软接触”而感染；但是对于玩家“阿比”，只需要十分钟，就能种下一颗感染变形的种子。
他们确实也有过十分钟的机会——屋一柳也尽可能地利用了那十分钟。
在阿比发动了【牧师罗马领】，让“阿比”乖乖听话的那十分钟里，她曾经小声地向后者提出过好几个问题和要求，其中有一个，就是让“阿比”好好看电视。
当时她手掌下压着的纸笔，是屋一柳给她的。在他将纸递给她的时候，纸上就已经写着一行字了——“物品生效后，叫他专心看电视”——玩家们自然什么也没发现，毕竟他们的视野里一片昏暗。当时对“牧师”言听计从的“阿比”，没有理由不看电视。
只看十分钟电视，当然远远不够，但它是一个受感染的开端。
即使在没有被感染变形的时候，玩家“阿比”已经带了几分变形人的人格特质，比如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祸害同伴——屋一柳相信，选择他当第一个受感染的玩家，那变形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在“阿比”身上，是不会产生多少有效抵抗的。
四十七天之后，他知道他猜对了。
“你把四件东西都穿戴好，”阿比站在透明方盒子前，嘴巴一张一合，正在对盒子里的翠宁说话：“不要走远，就在门口，听见没有？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每天这个时间段，都是翠宁被从透明盒子里放出来，出门散步放风的时候，这是屋一柳有意形成的规律。
到目前为止，应该所有玩家都意识到了，翠宁已经受感染变形了；她现在又变成了一个可以重新争取的肉鸡，一个巨大的诱惑，而且谁都可以在她身上试一把——因为衣帽鞋毯全都在她身上。
在翠宁出门之后，阿比会远远站在门口盯着她，而屋一柳则坐在窗前，透过玻璃望着她走过林荫和空地。
翠宁也知道外面有四个灵魂状态的玩家。她显然把散步当成了一次绝佳的机会。透过玻璃窗，屋一柳能看见她的嘴巴张张合合，想必正在高声自言自语——她已经能把电视上播放的内容倒背如流了，散步的时候，就是她大声复述内容的机会。
为了能降低其他玩家的警觉、增添内容的种类，两个多月以来，屋一柳换过了好几部影碟——就是为了能够让翠宁出去的时候，变成一个移动的强力感染源。
面对这样一个又是诱惑、又是危险的目标，玩家们也找屋一柳抗议过——只不过变形人就难免要做变形人做的事，屋一柳当时这样回复道：“你们在看见她出去的时候，退远一点就行了，总是囚禁着她的话，她就要自己寻死。你们也不想让副本在传送之前就结束吧？”
翠宁不会寻死——对于变形人来说，世界上没有比自己更宝贵的东西了，但是玩家们不需要知道这一点。
今天，翠宁罕见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阿比几步走近窗前，摘掉了一侧耳塞，小声向屋一柳问道。
屋一柳也在她走近时就摘掉了耳塞，闻言慢慢浮起了一个微笑。
“她口型变了，”他低声说，“往常我看她的唇型，一般都是在复述影碟的内容。但是现在……她在与人对话。看来洗脑你的那个玩家，现在已经中招了。”
“对话？”阿比一怔，“什么时候——他是什么时候进一步受感染的？翠宁在说什么？”
“她现在在说，‘他们已经纠正了一部分认知，你再去洗脑他们可能很难，不妨先对其他玩家下手吧。’”屋一柳远远望着翠宁的口型，转述道：“‘他们看不到你的身体，应该还不知道你已经变形了。’”

第1611章 艰难卓绝的感染之路
林三酒在那一瞬间，汗毛乍起地打了一个冷颤——即使她早就隐隐感觉到，情势绝不会顺顺利利结束，此刻还是忍不住生出了满腹惊疑。
玩家也变形了？
翠宁变形，和玩家变形，是两件性质绝不相同的事情，她不相信屋一柳会不知道。翠宁是受控的，玩家却不是；屋一柳大可以在走之前结束翠宁这备受折辱的一生，但他拿玩家们没有办法——所以副本结束之后，变形的玩家们岂不是要把一整个世界都感染了吗？
说来也怪，当她脑海中充斥着震惊和疑惑的时候，她却还能够同时听见屋一柳的心思；这个她已经十分熟悉了的男人，此时正在考虑着同样一个问题。
……“变形”会扩散吗？
答案是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后者的几率更大些。
更重要的问题是，万一这个世界也像他的老家世界一样，被越来越多的变形人逐渐占据，他还能够像对待老家世界那样，对它下手吗？
屋一柳坐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中，十指交叉着搭在下巴上，沉思的时候，目光笼罩着窗外的遥遥山林。
淡灰的天空像雾气一样轻，悠悠地滚涌舒卷，反倒是粘连沉滞的大块云团，不肯被风与天空带走，沉甸甸地铺盖在山林上。
在浓暗幽深的林木之间，就像是一幅凝固住的油画，历经时年也不会有一片绿叶被风吹动。只有在极罕见的时候，他才能从树荫绿影深处看见半片影子，白驹过隙似的一晃而过——那是玩家露出的影子碎片，是副本给肉鸡们的一点点警告和提示。
尽管理论上来说，离露营屋越远就越安全，可是玩家们聚集在小屋外两百多米远的地方，都没有走远。
刚刚进入副本的时候，他们四人原本手握压倒性的优势，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案板上的鱼肉；他们都没料到局势被一步步逼成了今天这样，只能龟缩在幽暗之中，忍气吞声地等待被传送——不仅丢了可供自己驾驶的肉鸡，说不定传送之后还要遭到来自“斋病院”的为难，想一想都觉得确实倒霉极了。
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料到，这还远远够不上屋一柳为他们安排的结局。
……变形人都有一个压倒一切的最重要目标，那就是把“变形”感染扩散出去。
尽管玩家中有两个人都听过了屋一柳的经历，但他们不是亲历者，恐怕很难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副本中一旦出现了变形人，那这个副本就不再是玩家与肉鸡两个阵营之间的博弈了——它会成为变形人与正常人的对抗。
当翠宁散步回来后，阿比将她重新关进了透明大盒子里；屋一柳走到盒子前，将一只手搭在盒子上，对她微微一笑，说：“你做得不错啊。”
翠宁歪着肩膀倚在盒子的内侧，抬起手、隔着玻璃贴在他的手上，带着粘粘糊糊的笑容，说：“那你进来，给我一点奖励嘛。”
屋一柳充耳不闻。“我让你告诉他的话，你也都说了吧？”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啊，”翠宁紧紧贴在玻璃上说话时，玻璃隔开了她口中那一团又热又潮的气息：“你不是一直在看着我吗？离得那么远，我还是能感觉到你的视线……”
屋一柳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呢？”
翠宁做作地叹了一口气。
她解开衣领，动作又慢、又刻意地从里头掏出了一张对折的纸。她其实没有任何需要藏起这张纸的理由，这只是她诱惑屋一柳的又一个办法；阿比瞧了，不由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听不见他说话，只能这样沟通，好麻烦啊。”翠宁抱怨了一句，将那张写着潦草字迹的纸贴在了玻璃上，口中继续说道：“他说他知道了，后天这个时候，会想办法骗其他玩家进来看看的。可是你到时候，要动作快一点哦？”
屋一柳仔细看了看纸上的字迹，见没有问题，才点点头。
在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重新摘下了耳塞。他的眼睛看着透明盒子里的翠宁，话却是向一旁的阿比说的：“……你知道，如果我可以的话，我一定会给她解脱的。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盒子里的女人一怔：“什么？”
阿比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也看着翠宁，回答道。在过了这么难熬的两个月之后，阿比的神情中总是带着一层摆脱不掉的疲倦之色，说：“我只是……我不喜欢看到她这样。她以前是个蛮安静温和的女孩子，她还问过我，我父母是来自哪一个十二界，现在好不好。”
屋一柳没有话可回答她——局势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起因却不在他身上。翠宁即使不感染，也是被洗脑的肉鸡；与其白白把她浪费掉，她眼下这个模样，对他们倒更有利一些。
他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遗憾是有，却并不内疚。当然，如果能退回两个月之前，他或许会杀掉翠宁，选择留下彭斯吧。
没有多说，屋一柳戴回耳塞转身走了，在远远的客厅另一侧坐下来，继续遥望着窗外的山林。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每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像这样坐在玻璃窗前的，安静而耐心地望着窗外广阔、阴沉又平静的山林。阿比往往就蜷缩在他目光角落中的沙发上，要么熟睡，要么发呆，有时也会和他并肩坐着，一起眺望窗外。
副本偶尔会展露出一点点玩家们的身影，作为对肉鸡的提示和警告；他们二人这段时间以来，看到了不少次玩家的影子碎片，甚至还从这些破碎凌乱的碎片中，重新整理出了四个不完整的人像。
不过，仅仅发现玩家的活动位置、拼凑他们的形象，还不是屋一柳的主要目标。
从次日开始，二人连续两天都没有在玻璃窗前露脸。
肉鸡是玩家们唯一一个能看见的东西了；他们一直以来，每天都会出现在玻璃窗后，如今忽然不见了人影，当然很快就会被玩家们注意到。
屋一柳其实也说不好，玩家的“视线”究竟能不能透过屋子、直接看见他们；为了保险，他和阿比还各自用上了一个遮掩身形的特殊物品。二人躲在厨房后门外，从窗户角落中盯着客厅——他们的视线越过厨房流理台，正好能看见关着翠宁的那一个玻璃盒子，被电视忽明忽暗的光芒染得颜色不定。
他们看不见玩家，听不见玩家，只有在一个情况下，他们才知道玩家进屋了。
“你说……”阿比凑在身边，用气声问道，“玩家真的会上当吗？”
“他们没有不上当的理由。”屋一柳以同样的低音量答道，“他们本来就担心我们谎报了传送日期，会悄悄提前一步离开，如今我们忽然不见了影子，几乎等于是证实了他们的忧虑，不过来看看情况怎么行？”
阿比点了点头。
副本明显没有结束，那就说明，至少肉鸡还没有全部传送走；按照他们的协议，翠宁是已经变形了的，所以才能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副本，不让它结束——但是，当翠宁无法控制变形的时候，屋一柳从来没有放她出去过，反而用那四件洗脑衣帽将她给遮得严严实实。
也就是说，由于没有亲眼见过，玩家们并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翠宁真的变形了。他们不知道影碟上的内容，自然也不可能肯定翠宁出去散步时复述的内容，就一定是影碟上的——就他们所知，很有可能一切都是骗局。
在这个时候，玩家之中要是忽然有人提议去看看翠宁是否真的变了形，确认一下局势，那么这个提议就很合情合理，遇不上多少阻力和反对。
等他们进入露营屋后，只有一个办法能确认翠宁真的变形了——那就是由一个玩家通过耳语暗示她把面皮摘下来。
屋一柳等的就是这个信号。
在二人屏息不知等了多久之后，透明盒子里面无表情的翠宁，忽然慢慢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一点点将脸皮从头发根里嘶嘶拉拉地扯了出来。
那几个看不见的玩家们已经聚集在屋子里，正聚精会神地观看翠宁脱下脸皮。
就是现在了。
阿比轻轻抽了一口凉气的时候，屋一柳已经闭上眼睛，发动了【Human Concerto】。

第1612章 屋一柳的计划终点
屋一柳后来像个导演似的，在脑海里构建过许多次露营屋中发生的剧情——他看不见也听不见玩家的动静，但他根据情理走向、蛛丝马迹，半猜测半推理地拼凑出了剧情的一幕幕。
当然，他没法找当事人求证，因为早就没有当事人了。
那一天，在他发动【Human Concerto】的时候，翠宁的脸皮已经被揭下一大半了——在他的“心眼”中，露营屋里就仿佛突然被人扔下了一颗炸弹，轰然飞卷盘旋起了无数碎片与急流；只不过组成这场爆炸的，是人类突然被引爆放大的各种情绪和感觉。
脱下脸皮的变形人，带给正常人类的冲击，似乎是一种根本性的、动摇基础的力量，屋一柳至今还没遇见过能够从这一幕中很快恢复的人类。
在迅流般急速冲击而过的种种情绪中，他很清楚，自己要抓住的是哪一个音符。
不管是震惊、恐惧、反胃还是受刺激，在数十近百种的情绪和感觉中，肯定会出现一种类型的心情——那就是“啊，原来她真的变形了”这个念头所带来的接受、信服与恍然大悟。
或许听过他早年经历的人能更快地接受事实，所以当屋一柳精准地抓住了这一个“音符”，将其迅速无限推高放大、直至它震耳欲聋，已经接近了发动对象所能承受的上限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其发动了能力的人，应该是克里斯透。
即使视野不如一般人清楚，玩家们也足以在近距离上看见翠宁的脸了；从情绪上看，他们全都纷纷乱了阵脚，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据屋一柳推测，他们应该是七嘴八舌地说了好几分钟的话，直到最初的激动渐渐快要平复下来了的时候，已经变形了的“阿比”才按照他嘱咐的那样，提议让翠宁重新把脸皮戴回去；这样一来，大家的注意力就重新聚焦在了盒子里的翠宁身上。
简直就像是在印证他猜测的时间线一样，当他想到这儿的时候，翠宁又一次举起手，将自己的脸一点点铺了回去。
无疑，她的动作吸引住了每个人的注意力；就连刚才死捂住嘴巴、要吐吐不出来，结果憋得满面眼泪的阿比，此时也忍不住将目光钉在了翠宁身上。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看火候差不多了，屋一柳收起了遮掩身形的物品，摘下耳塞、一把推开门时，盒子里的翠宁被他惊了一跳，差点没有把脸在耳朵上挂稳。
“她会忽然摘脸皮，是因为你们进来对她耳语了吧？”他环视了看上去空荡荡的客厅一圈，平缓地说道：“不是约定好了吗？这段时间内我们彼此远离对方，等待传送日期……你们进来是什么意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盒子里的翠宁开口说话了。
“那个女的呢？叫阿比的那个，她去哪了？”很显然，问话的人是玩家之一。从语气来判断，应该是原先洗脑了彭斯的人。
“她还在林子里，应该就快回来了。”屋一柳这句话，是给阿比打了个信号；等她看时候差不多，就该进屋了。
“你们不在屋子里待着，出去干什么？我们都同意不进来了，你们怎么能随便出去？”
“我们毕竟也是副本测练员，”屋一柳神色很平静，说话也不慌不忙，还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们多在副本中走一走，找一找蛛丝马迹，说不定能提前破局，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必等到传送了。”
“赶紧叫她回来！”翠宁在盒子中声色俱厉地说，“你们别总想着做这些小动作，我们一切按照约定行事！”
后来想想，那个玩家可能当时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危险，却不知道危险来自何方，所以才不断强调维护那一个给了她两个多月平静的约定，来维持眼下的局势，挡住危机。
她不知道的是，屋一柳简直巴不得她抗议。
翠宁话音一落，他立刻将对话引入了另一个方向：为什么需要探测副本，究竟有没有好处，玩家应该放手让他们去做，后果如何……凡此种种，没有一句不是废话。
在这个过程中，谁也没有发现，克里斯透反常地安静。
等玩家们终于表示自己要离开之后，屋一柳又在寂静客厅中等了一会儿，阿比才捏着纸笔进了屋。她四下看了看，一句话也没说，在纸上刷刷写道：“怎么样？”
“成功了，”屋一柳倒是不太激动，写道：“我抓住的情绪，应该是来自克里斯透的。”
“是‘接受’吗？”
“人类有很多情绪，复杂丰富得很难被清晰界定、命名……它有一部分是接受，也有一部分是信服。”屋一柳顿了顿，继续写道：“其实我也没料到，在我把这种情绪推到极致的时候，我在克里斯透身上制造出了一种宗教狂信者在听见布道时的心情。”
阿比看着纸上字迹，倒吸了一口凉气，忙写道：“类似于被洗脑一样？”
屋一柳不由轻轻微笑了一下。
太讽刺了，进入副本洗脑肉鸡的玩家，最终自己却产生了接近“被洗脑”的效果——他将克里斯透的狂信目标、也就是给他“布道”的那个权威性来源，引到了客厅里一直没关掉的电视上。
【Human Concerto】的效果只能维持十五秒钟，不过屋一柳的目的，本来也只是要使克里斯透形成一种初试毒｜品后的效果。
他首先令克里斯透完全接受了电视内容；当人已有某种信念后，若是又看见了能够佐证自己信念的讯息，那么人脑中就会产生多巴胺带来快感——这也是为什么人喜欢反复印证自己已经相信的东西，而不喜欢被挑战信念的神经科学解释之一。
克里斯透在那短短的十五秒钟里，已经将信念与电视上的内容绑定在了一起，即使在能力效果消失之后，他的大脑也不会忘记刚才汹涌分泌的化学物质。当屋一柳站在客厅里，与其他玩家争论一些根本没用的废话时，克里斯透恐怕正在诱惑与抗拒之中挣扎摇摆，却怎么也没法控制自己不受电视内容的吸引。
“我很担心，”阿比面带犹豫地写道，“你很快就要传送走了……在你走之后，有一个月的时间，这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玩家中，已经基本可以肯定有两个变形人了。”屋一柳在纸上答道，“我走的时候，会把影碟全部带走。按照计划，你接下来只需注意自保就行了。变形人自己会主动去感染正常人的，直到副本里连一个正常人也不剩为止。”
“我就是害怕，他们在感染正常人的时候，会把我也当作目标。”阿比咬着嘴唇写道，“如果他们对我耳语，让我去接触翠宁……那我就危险了。”
她就差没写“救人救到底”了，屋一柳心想。
“你有什么提议么？”他在纸上问道。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阿比显然是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在你走之前，请你将我也捆绑起来，就捆在林子深处的树上吧。洗脑的物件都在翠宁身上，在露营屋里；我动不了，不能去露营屋里拿衣帽来穿戴，自然也不会被完全洗脑。”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
仔细想想，她也不需要担心变形玩家会把电视上的内容复述给她听；玩家对他们的耳语，所产生的“洗脑”效果，是副本给予的。
假如玩家对他们耳语时，说的内容完全与洗脑无关，那肉鸡们既听不见、副本也不会激发洗脑效果。玩家与玩家之间可以听见彼此；阿比和翠宁之间可以接触彼此——那么当阿比独自被捆在深林中时，她就与感染源拉开了安全距离。
阿比的问题解决了，她看起来却并没有轻松多少。她眼睛下的青黑之色，浓得让她看起来与刚进副本时判若两人。她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在纸上写道：“即使是一切都安排好了，我还是很担心。我在进副本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情况会变得这么……让人不安。我很担心副本结束之后的事。”
屋一柳知道她想说什么。“你怕变形会扩散出去？”
阿比点了点头。
他以笔尖轻轻敲打了几下白纸，慢慢地写下了自己的回答。
“放心吧。我之前也考虑过，变形会不会扩散出去，不过在那一个洗脑了你的玩家也感染变形之后，我就意识到，扩散的可能性很低了。”
在他写的时候，阿比已经凑过了头，专注地看着他笔尖下逐渐出现的字迹。
“他变了形，人却还在副本内，没有因为退化而被副本甩出去。你想过这一点的意义吗？这就代表，克里斯透和其他几个玩家在变形之后，也会像他一样继续留在这个副本里……四个玩家，一个肉鸡，统统都退化了，变成了普通人，这意味着什么？”
阿比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将一直留在副本里，不断试图洗脑翠宁。”屋一柳写道，“我把该设置的条件都设置下去了，不管是谁取得一点点进展，都有另外三个人会迅速将翠宁逆洗脑。这个拉锯的过程，反反复复，没有终点……副本无法以正常方式结束，他们也无法再传送，他们永远也出不去了。”
“那最后……”阿比写字时，纸张都在簇簇作响。“他们会怎么样？”
“最大的可能性，五个人会活活饿死在副本里。”屋一柳答道。

第1613章 一期一会
三十二个月之后，屋一柳才再次踏足“驾驶人”副本所在的那个十二界。
在传送之前，他就知道那个世界里一切如常了：他很顺利地拿到了前往那世界的签证，整个过程里，没有一星半点的流言、忧虑或耳语，随着签证一起出现过。
传送过去之后的前六个月，他一直生活在隐秘安静之处，悄悄打量观察着这个世界——不过，这份谨慎似乎没有必要。没有人听说过谁变形了，也没有人打听寻找他，三十二个月之前那一场副本检测活动，完全销声匿迹于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世间了，就像以前任何一个平平常常的任务一样。
等屋一柳重新出来行走的时候，他很小心。假如驾驶人副本没有按照他设想的那样结束，哪怕只是有一点点意外，恐怕都会有人对他的露面而作出反应——尽管没有发现异样，他却还是意识到，驾驶人副本好像真的出了一点意外。
……比什特&#183;阿兰这个人，已经有很久很久，都没人见过了。
“她回这个世界的时候，一般我也在的，”那一个画着浓重眼线，戴着唇环的女性理发师说，“我们两个轮流来回的世界正好差不多，所以她常常来我这里做头发。嗯，对，她喜欢把头发染成金色。”
她当时坐在一个铁皮屋顶上，太阳闪得屋顶明晃晃的，一看就令人觉得很暖和。屋一柳始终觉得，他看待这些十二界内出生长大的进化者们时的心态，可能就像是旧世界里上一代的人看下一代：向往中，还掺杂着几分难以理解。
末日后的原生进化者，在流沙般不稳定的世界体系里，竟然也能适应下来，还找到了新平衡，甚至还进一步产生了旧世界人类的许多需求：外表卫生、癖好兴趣，约会娱乐……就像那种行走在水面上的长腿昆虫一样，即使脚下没有坚稳大地，自己的人生却还能够滑行前进。
“之前也有一次像这样，我们的传送世界错开了，有好几年没见过彼此。”女理发师像个取暖的猫一样，丝毫没有下屋顶的意思：“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嘛，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就只在两个世界里来回走，那也太幸运了。我想要不了多久，她又该回来了吧。”
“你们是朋友吗？”屋一柳仰头问道。
问题一出口，他就知道问错了。
那个女理发师果然笑了起来，说：“朋友？你怎么不问我，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克隆体啊，你是旧世界进化的吧？”
屋一柳向她道谢后走了。
对于新世界的原生进化者来说，人类延续了近万年的许多东西，都被根本性地颠覆消失了——人类是社会性动物，需要有意义的感情关系才能生存；但是在每过十四个月即可能迎来永别的世界体系里，原生进化者们似乎消解、摒弃了这一部分需求。
取而代之的，他们发展出了全新的人际模式，一种屋一柳很难理解的模式。人际间的感情关系不在于时间跨度、也不在于交往深度了，反而变成了一时一刻的东西——在这一刻，我们之间的联系产生了、又被触碰感觉到，就足以让人满足；下一刻，你我可以分散四海，再也不见。
所有对于同类的渴望、需求，都被投入了转瞬即逝的一个个短暂时刻里，每送别一个人，就迎来一次重生。
他很难体会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但是正因为原生进化者的这种相处模式，使他寻找阿比的时候难上加难。在断断续续找了三四个月后，屋一柳终于不得不承认，阿比出事了。
在沉沉的、难以名状的郁怒中，他循着记忆中那一片山林的方向找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找到露营小屋。
也对，露营小屋只是副本产生的活动场地，在众人全部饿死之后，活动场地也应该随着副本结束一起消失了——至于肉鸡们的尸体，在茫茫山林里过了三十二个月后，自然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了。
除了他自己之外，最后一个还能抓得住的线索，就是斋病院。
按理来说，最理智的办法是继续蛰伏下去，避免斋病院留意到他：对方可能以为所有人都死在副本里了，他实在没必要冒险出头，让对方意识到副本里还有一个幸存者——可是世界上哪有理智人呢？
所以，尽管屋一柳不知道自己找上斋病院要干什么，他还是通过当初给自己介绍任务的中介人，顺藤摸瓜地找下去，定位到了一个可能是斋病院成员的进化者。
说起来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但要按图索骥地找到这个籍籍无名的进化者，可是花费了屋一柳不知道多少心力——当他终于找到这个人的时候，是在一个仿古罗马斗兽场式的露天石头剧院里。
当时，屋一柳坐在沿山层层而建的观众席上，低头看着下方的露天剧院。在石板搭建的舞台中央，一个浑身红罗的女人抱着被她亲手杀死的爱人，正坐在血泊中低低地哀鸣。
身旁的观众们几乎都沸腾了，有人在起立鼓掌，有人拼命叫好，还有人怒骂诅咒——那是因为他们下注赌输了，将钱押错在了那个死去的爱人身上。屋一柳坐在面红耳赤的人群中央，一时不由有些恍惚。
他要找的人，就是那个扮演爱人的男人，此时已经死在了红罗女怀里。
线索中断了。
……因为那个男人是真的死了。
“这个转折真不错，”有一个似乎是老客的人，正在和他的同伴分析：“那个女的挺厉害，不光是她想出来的转折合理，你看她淘汰了一个目标之后，居然还没忘记继续表演下去，你看她哭得多动情！够专业的。”
屋一柳沉默地站起身，穿过不断高声呼喝的人群，往剧院外面走。若不是为了追踪斋病院成员，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原来十二界中还有这种地方：十来名进化者，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的，都作为演员被募集到了这一家剧院中；没有剧本、没有台词，只有故事背景、前提和角色分配，众人要靠自己即兴表演，最终从这一出剧目中活下来——十几个人开始表演，最后只有两个人被允许活下来。演员们不仅要尽可能地淘汰别人，而且还要在合情合理的即兴剧情之中把别人淘汰掉。
……毋庸置疑地，观众们都得到了极大的愉悦。
这种娱乐方式，如果发生在某个偏远险恶的末日世界里，那么屋一柳不会感到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最叫他想不通的，是这个剧场居然存在于十二界里——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类社会，若要正常运转，总是要按照某种底线基准运行的，按理说，这家露天剧场已经侵｜犯到了十二界原本就不算太高的底线。
他从没听说过的斋病院，曾经利用新出现的副本，给自己成员吸引“人肉驾驶舱”；如今他打听的时候，发现既没有多少人知道斋病院，也没有人见过“驾驶人副本”——而唯一一个可能是斋病院成员的人，又非常碰巧地死在了另一个他以前从没听说过的露天剧场里。
“一看就知道，你很少关心外头的事。”
卖给他消息的那个老头，叼着烟卷说：“这种小的组织，最近这些年很多的啦，起起落落、来来往往……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出来的，过一阵子又不见了。”
“还有什么其他的吗？”屋一柳问的时候，已经打开银戒指掏钱了。
“有啊，”那老头挥挥手，示意他不必给钱了，扳着手指头数：“光我听说的就有四五个了。露天剧院我早就知道了，斋病院是你告诉我的，别人告诉过我以前有一个什么摩托车销售会，你说奇不奇怪？好些年前还有一个战奴营，还有人托我买过战奴……唔，最近的第十三界孵化器，也是挺火热的，不过嘛，不知道哪一天又要没了。”
屋一柳自诩还算是有点实力的人，此前却没听过任何一个名字。
“找不到的话，我劝你也不必继续往下找了，”那老头说，“混得不好的，过一阵子就自己消失了，找也没有意义。混得好的，你不找，它也在那里。”
话说回来，这似乎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记得几年前还有一个成长者联盟，当时如日中天、横跨十二界，却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慢慢地就销声匿迹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人造的东西尤其是维持不长久。
“哦不不，”谁知道那老头听了，却忽然摆起手，说：“成长者联盟那是因为得罪了人，但它的形成啊、运转啊，当时都是清楚公开的，跟这些小组织不一样。到现在，你也可以找到成长者联盟的前任成员呢，可是这些小组织，一旦消失了，就连脚印都留不下来——所以我才劝你，没有必要。”
屋一柳比来的时候，疑惑更多了；但他还是给老头留下了一点谢礼钱，从这一节地下铁车厢里退了出去。这条地下铁的每个车厢都可以供人租赁营业，具体营业内容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卖消息的车厢算是最冷清的——因为每次允许进入的人不超过一名。
他跨过车厢门，一步迈上月台，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左手边是通往地面的楼梯，就在屋一柳转身往楼梯处走的时候，仿佛有一阵冲击力忽然迎面撞了上来，登时将林三酒给整个儿“撞”出去了——但是在她离开屋一柳之前的最后一瞬间，她看见了。
在屋一柳身边不远处，在人来人往的地下铁车站里，月台边上站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
那女人裹在一件长风衣里，卷发盈亮、妆容精致；她看上去年纪还轻，鼻唇间却已印上了一条浅浅的纹路。那条浅纹只在左侧面庞上才有，就好像她总是单单勾起一边嘴角笑似的。她的五官、面庞不算十分对称，却正是那种微微的歪斜，令她的美貌带上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力。
在那对兄妹渐渐从脑海中远退之前，林三酒曾经想过许多次，长大成人的楼野与楼琴会是什么模样的，如今她终于亲眼看见了。

第1614章 兔子洞外
她……她在哪里？
林三酒骤然惊醒的时候，一颗心正在怦怦地猛跳，手心里也尽是凉汗——是她的心脏，是她的手心，她的身体回来了。不，它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不如说是她又一次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
在视野重新清楚起来之前，林三酒已经一跃而起；等她站稳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的脖子仍然是朝右边扭过去的，就好像还在看着那个方向上的楼琴。
转过头，随着呼吸平稳，她渐渐地看清楚了。
面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屋一柳正坐在林木间的一块大石上。他身体前倾，手臂拄在膝盖上，头发湿透了，一绺绺地贴在他的面颊上；氤氲的淡白水雾不断从他肩上、背上被激打起来，像一层光晕，柔柔地将他包住了。
他的面庞被雨水浸得发白，水珠顺着他的轮廓骨骼，不住从鼻尖、下巴上滴落下来——虽然此时此刻没有一丁点雨。
想到这儿，林三酒微微一惊，忙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身体，确实都是干燥的。
她仰起头，半片单薄褪色的白月浮在海一般的黑夜上，广袤幽深的山林静寂地沉在海底。
她太熟悉这个地方了。林三酒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她和屋一柳会忽然从十二界又突然回到了露营小屋所在的山林里；而且似乎还有一场看不见的暴雨，正在哗哗冲击着这片山林，可是受雨水影响的，只有面前的屋一柳。
……这一幕也熟悉得令人感到古怪。
“屋一柳？”
林三酒轻轻叫了一声，感觉上好像是隔了许多年，才又一次能够重新移动自己的双脚了。“是你吗？”
她能感到那确实是屋一柳，尽管她对屋一柳的模样不太确定。他在那几年中，当然是照过镜子的，只是映照出他模样的那一幕幕，就和吃饭、梳洗之类的琐碎之事一样，模模糊糊地很不清楚。
那年轻男人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叫声。她走近上去，在昏暗夜色中，终于发现他的薄唇正在轻轻地一张一合，看样子正在说话——可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三酒小心地在他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她已经有点明白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和她上一次看见它们的时候，没有分别。圆润的指甲被剪得短短的，边缘歪歪扭扭，不平滑。她的头发也和之前一样，只勉强触及了锁骨；随手乱剪的头发被分成了两层，上半层短、下半层长。
她并没有随着屋一柳度过好几年，否则指甲和头发不会仍是这个长度。
“屋一柳，”林三酒轻声唤道，“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这里……这里是你的记忆，对不对？”
年轻男人仍然在无声地说着话，对她的存在毫无所察；尽管身体确实坐在这儿，却还是像浮在水中的一片苍白人影，好像伸手一碰，他就会随着水波化开。
林三酒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的唇型，大概还原出了他说的话。
“乔教授那时双手拢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就好像整个屋子，都是她一个人的祭庙……”
她打了个寒战，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屋一柳坐在大雨下的山林中，向“阿比”讲述他老家世界时的那一幕；她曾经随着那份讲述和回忆，将变形人世界也经历过了一次——林三酒腾地站起身，连退几步，飞快在四周望了一圈。
这里确实是屋一柳的记忆场景；恐怕坐在大石上的这个屋一柳，也是从他记忆中构建起来的形象——因为当人回忆过去的时候，不会出现他人视角中自己的模样。
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有什么意义？
礼包又去了哪儿？
林三酒在短短一段时间内，把屋一柳人生中的好几年都“活”了一遍，一时间自己原本的思维、记忆倒是有点不太连贯延续了；她其实到现在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和礼包在一起的——啊，不止是礼包，在她被忽然破裂的宇宙空间吞没之前，身边还有一个数据体形态的余渊。
最开始，她好像是掉落进了一个城市的街道里；除下了太空服之后，她茫茫然地走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就忽然一下子进入了屋一柳的回忆中。至于礼包和余渊，她甚至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
在满腹疑惑中，她小心地伸手碰了碰大石头上的屋一柳。她此前人生中从未体会过这种触感：不是真实人体的温热血肉，是软软的、轻散的、与掌心一触即分的某种新奇触感。假如光被做成了一碗羹，也许就是这个手感吧。
她应该是从来没有见过、接触过屋一柳本人的，只是不知道怎么从他这场记忆中活了一遭，而真正的屋一柳，此时可以在大千世界里任何一个角落。
既然这里的并非是他本人，她也没法询问寻找楼琴的下落了。
不过，至少她已经知道，楼琴在十二界——林三酒忽然皱起了眉头。
诶？
……在哪个十二界？
奇怪了，如今想想，屋一柳跨度长达四十个月的记忆中，居然没有一次提起“驾驶人”副本究竟在哪个十二界。就连几年之后，当他拿到了签证时的那一部分回忆里，关于这个世界的名字也是一团空白的——就好像是记忆中被人挖了个洞。
这不对吧？
林三酒看了看那年轻男人。他仍旧是原样坐在看不见的暴雨中，想必也将一遍遍经历着那一段过去，一遍遍进入副本、重新看见变形人、不断地回忆老家世界。
她忽然莫名地想起了乔元寺。那个她从未真正见过的女教授，曾隐晦地对麦隆说过，自己很为屋一柳而担忧；在他未来的人生中，似乎藏了某种悲剧或灾难，而根源正是他自己。
在林三酒目睹屋一柳杀掉彭斯、计划饿死所有人的时候，她也对他产生过不寒而栗之感；可是如今她从那段过去里醒来了，看着连实体都不存在的“屋一柳”，却生出了一种想为他打开伞、遮住暴雨的冲动。
他在雨幕中时，看起来丝毫没有半点运筹帷幄、智珠在握的意思；他又单薄、又脆弱，在寒雨里轻轻地发着颤，就好像他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老家世界，如今的屋一柳，只是那一个少年投下的影子。
最终，林三酒还是什么也没做。她只是选了一个山林逐渐稀疏的方向上了路，将雨下的“屋一柳”抛在了身后。

第1615章 山中迷路时的正确做法
……场景变换时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往往是上一秒时，她还在某条小溪边或马路上；下一秒迈出步子后，林三酒却猛地发现自己身处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了。离开屋一柳应该才不过半个小时而已，当她回头时，却早就不知道那片山林迷失在哪里了。
她这半个小时，感觉也像是过了两辈子。
从山林里出来之后，她也不知道怎么的，一口气又激发出了另外两段不同人的不同回忆：一次是“附”在了一个女人身上，由于外面大面积流行传染病，导致她困在公寓中不敢出去，最终在公寓内进化了；第二次，她掉入了某个十二界书商的数年回忆里——等林三酒好不容易才度过了那八年以后，她对十二界的书籍进出买卖、行业规则、经营模式，简直了如指掌。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她坐在马路上，看了看手里一只小台钟。离上次她看表，确实只过去了三十分钟。可是神智上，她却难以避免地感觉有点恍恍惚惚。
人对于时间的流逝，本来就正是通过神智才感知到的。假如林三酒不断、反复被卷入他人回忆中，度过一段又一段岁月，对她的大脑来说，她等同于确实度过了那么长的时光——这将给她造成认知上的极大混乱，甚至可能出现一些大脑功能上的异常，也未可知。
在弄清楚她究竟怎么样才能避免触发他人回忆之前，林三酒现在都有点不敢往前走了。
她回头看看，那个书商老板正坐在店门口，在被阳光照耀得闪闪发光的“未来书屋”招牌下，悠悠哉哉地读着一本厚书；和山林中的屋一柳一样，这都是从记忆中构建起来的一幕——或许他后来半生里，都渴望着能够回到这一刻吧。
林三酒叹了口气，理了理思绪。
她现在知道，每一个场景都装载着一个人的记忆，场景本身，也是从记忆具象化而来的。
在她触发记忆前，它们看起来只是平平常常的一片湖、一条街，在她踏进去的时候，她一点异样都没有察觉到，压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触发了回忆。
比如说公寓那一段记忆，是她在一排排公寓楼下的人行道上，走了至少五六分钟，才突然眼前一花，“掉”入了记忆主人身体里的。哪有什么触发点？难道藏在上一块红砖和下一块红砖的砖缝里么？
她又叹了口气。
其实这还不是她眼下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她找不到自己的来路了。
林三酒离开屋一柳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按照来时方向走的；依据很简单，她触发记忆时，身体一动不动，位置也不变，那等她从记忆中醒来时，她的身后肯定就是她的来路才对。
这个推论感觉没问题，可是当她走出山林时，她进入的却是一座陌生海滨小城的街道，街道两边站着许多三五层高的公寓楼——她正是在那条街上走了一会儿之后，才触发了“公寓与传染病”记忆的。
等她好不容易从那段回忆中醒来后，她的身体依然站在原处，不假；然而当林三酒回头一看时，却发现来路变成了一片陌生的学校操场，绿茵茵的草地旁边，围着一圈红跑道。
屋一柳所在的山林，在她陷入记忆那十来分钟的时间里，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同理，当她从书店门口清醒过来以后，来时的方向上，也不是那座公寓楼所在的街道了。现在，远方天边笼罩着一层铁灰色的烟雾，吞噬了这条十二界商店街的尾端，浓浓地翻滚着，好像看久了，连目光都要收不回来了。
“这他妈就有意思了，”林三酒坐在马路牙子上，低声骂了一句：“位置怎么还能随便变来变去？”
礼包给她的通讯器，理所当然是用不了的——老天爷什么时候对她发过慈悲——每一个记忆领域范围都不小，她哪怕在书店门口喊破嗓子，身处另一个记忆领域中的季山青或余渊，恐怕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都说在山中探险迷路的话，最好还是原地不动等待救援；林三酒琢磨了半天，觉得不管是季山青还是余渊，在这种环境下估计都比自己顶用，那她就不走了，在这儿盘着吧，直到礼包来救为止。
……正确认识自己，也是一种本事嘛。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将睡袋在马路上铺开了，还拿出了一罐冰啤酒。反正都是等，舒舒服服地等有什么不好？
书商仍坐在不远处的店门口，悠悠地翻过去了一页。他是个文质彬彬的胖老头，在十二界经营书店的那段日子，大概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回忆之一了——林三酒发现，好像每一段记忆，都对主人来说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这些人的记忆，是怎么来到这一处空间中的呢？
按照以往的经验，大洪水应该将他们送去另一层宇宙中才对，却掉进了这个装满了人类回忆的奇怪空间里。
她卧在睡袋上，一边啜饮啤酒，一边打量面前书店。胖老头店主构建的记忆很完整，书店里甚至还复原出了三三两两的客人，隔着柜子玻璃探头探脑——在十二界的商店里，防盗是头等大事，胖老头干脆把所有书都锁进柜子里了，要是对哪本书有兴趣，就得喊人来拿给他看看。
有点令人在意的是，林三酒把胖老头书商的回忆也经历了一遍，却同样没有发现，他的书店到底是开在哪一个十二界的——在数年的时间跨度里，他连一次都没想过自己所在的世界？这怎么可能？
在胖老头和屋一柳的回忆中，这一个讯息都被人挖掉了。
林三酒直觉性地感到，挖去信息的那个人犯了个错误，只不过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却想了半天也没想通。
她现在无事可做，就不断钻牛角尖式地分析、思索；不知不觉间，她都放下了啤酒罐，在睡袋上翻来覆去、起起坐坐——在沉思中下意识地一抬眼，林三酒不由愣住了。
刚才还被浓重灰雾笼罩的地方，此时灰雾正在渐渐稀薄散去，从雾气深处，一个巨大的天象公园正在慢慢朝这条商店街靠拢；一眼望去，简直就像是从海底重新浮起的亚特兰蒂斯城。
林三酒腾地跳了起来。
她明白这处空间中，位置是如何变换的了。

第1616章 买的没有卖的精
如果季山青能够看见此时的林三酒，天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毫无疑问，礼包和余渊肯定都正在找她、找出路，唯有下定决心等待救援的林三酒，此刻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了，完全是一个人形的“不思进取”——她干脆把几个人形物品叫出来作伴，又把意老师给搅和醒了，掏出各种吃食、饮料、纸牌、枕头，铺开老大一片，足足占了半条路。
她想得很开：即使她明白位置是如何变换的了，又怎么样？
她都想明白了的事，礼包肯定更是早早就发现了，说不定比她明白得还深一层，也许人都在来救她的路上了。等他来了一看，诶，我姐原来过得这么滋润，他心里得多安慰啊。
“我总觉得不是这样，”意老师的评价，林三酒压根没往心里去。
她此刻倚在厚厚软软的靠枕上，正面对着街道尽头的另一个记忆领地——它从灰雾中渐渐浮出接近了之后，就无缝衔接在了书商记忆上，灰雾消失得一干二净；许多巨大的人工金属星球，正浮在那个空间中悠悠旋转。
看样子，好像是有人将天体星系缩小复刻下来，放在公园里作天文教育用途的，远看就像一个小宇宙。应该是谁记忆中的人类社会，还没迎来末日，天文公园里还有带着孩子散步的家长。
“等等，你还需要再给我解释一下……你刚才说，每一个记忆领地，都是单独的、可以移动的？”
人生导师此时也正望着同样一片景物，满腹疑惑地问道：“这可是一个个空间啊……空间怎么移动？彼此怎么衔接？我怎么想象不出来？”
“你看，这说明你没有童年。”林三酒已经吃到她十分钟内的第二盒烤腰果了，心态几乎称得上轻松：“你肯定没有吹过肥皂泡吧？”
人生导师愣愣地望着她。不远处，神婆和画师的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正在轮流闻一袋怪味花生豆——作为人形物品，食物对他们来说应该和石头皮鞋无异，此时他们竟对食物生出了兴趣，尽管还不能吃，也叫人觉得十分奇妙了。
“莫非……”导师不笨，想了想说道：“每一个记忆领地，就像一个泡泡吗？”
“对，”林三酒啜了一口啤酒，说：“在这个宇宙空间里，像肥皂泡一样漂浮着许许多多的记忆领地，有时候两个记忆接上了，你就可以来回穿梭，没接上，记忆领地之外就是一片灰雾……最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看起来，记忆领地连接在一起的时候多，分开的时候少；她在这处空间里度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也只见过一次灰雾。
“这么说来……你之所以找不到回去的路，也好解释了，”人生导师沉吟着说，“因为来时的那个记忆领地，已经飘走了。”
林三酒没应声——因为她又一次想起了山林暴雨下的屋一柳。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够真正与他相识一次。
或许等回到十二界后，会有这样的机会吧。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啤酒罐，继续说：“至于这些记忆领地是根据什么规律漂浮、衔接的，我就完全没有头绪了。要是完全随机的可就糟了……希望礼包已经发觉了它们的移动规律吧。”
“你从梵和身上拿到的那个优势呢，如果——”人生导师提议道，刚说了半句，忽然一拍自己大腿：“诶呀，我都忘了，我提建议是要收费的，我不能往下说了。”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小气劲儿。
“就这个提议，你还想收费？我自己早就想到了。”她这句话一说完，旁边画师突然响亮地打了一声喷嚏，给她惊得一转头——原来他闻到了芥末味的零食。
……她说不好，这是不是自己第一次听见人形物品打喷嚏。
“总之啊，穿梭宇宙空间的办法不行。”林三酒回过神，说：“我跟你解释过的吧？我必须得知道我的目标地和我之间的定位关系，我连目标地在哪儿都不知道，那我一步迈出去，天知道会掉进什么地方，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哦哦，对，对。你是说过。”导师含含糊糊地说。
所以说嘛，等礼包才是最保险的办法。
她解释完了，伸手在一地吃食里翻拣几下，琢磨着要不要拿一本书出来，边吃边看，就让人形物品自己玩去——以前礼包还没有变成数据体的时候，二人结伴的路上，她总会收集一些他感兴趣的书；现在他用不着看书了，她的习惯却还没改，遇见没看过的新书，总要收进来一本。
等她拿出一本小说，重新舒舒服服坐好了，一抬眼，发现人生导师的脸都憋得涨红了。
他那样子就仿佛屁｜股底下生了虫，坐也坐不住，一会儿扭头一会甩腿，要不是他是一个人形物品，林三酒都怀疑他是想上厕所了。
“你怎么了？”她问道。
人生导师使劲清了一下嗓子，摇摇头，“没、没什么。”
“你好像有话憋着不能说，很难受的样子。”
导师嘴巴抿得紧紧的，也不肯定也不否认，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你不说话我真的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
导师的眼珠在一地吃食上转了几圈，忽然一把捞起其中一碗热汽腾腾的泡面，问道：“这个可以给我吗？”
那是她的【出前一丁牛肉面】，每次吃完之后就又会自动满上的，属于在进化者中很受欢迎的粮食类物品——林三酒刚刚点了点头，还没等浮出疑惑，只见导师将面碗夹在两只大手之间一压，“喀拉拉”一阵声响下，刚才还是满满一碗的热汤面，就全变作了齑粉，从他的手掌间簇簇落下，风一吹就不见了。
人生导师这才像是满足了似的，长长叹出了一口气。
“你……你这是干什么？”这回轮到林三酒愣住了。“我还以为你要吃！”
“收了费，我现在可以往下说了。”导师拍拍胸口，说：“我刚才想直接要求一件特殊物品，又怕这个行为本身会给你提示，万一你自己想明白了，我岂不是少了收费的机会吗……幸亏你在外面放了这一碗面。”
可能是因为大家都这么熟了，他自己说着也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说：“其实我吧……有一个可以提供给你的行动计划。”
“我不是说过，我就等礼包来吗？我要行动计划干什么？”林三酒都有点来气了。
“可是……这个计划也不复杂，所需要的一切都在你的手边了，你就动动手，何乐而不为呢？”人生导师眼看着要跑题，说：“在人生旅途中，我们要善于捕捉机会——”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
“其实是这样的，”导师回到了正轨上，说：“我刚才建议你用梵和的那一个优势，不是指她穿梭空间的能力……而是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就是梵和的种子能力了，林三酒茫然地想了想，说：“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法像梵和那样，把人形种子作为一条后备性命……”
“对，”人生导师忙说道，“但是你可以吸收人体、人形，再把它们放出去，还可以控制它们出现的位置、角度……对吧？”
林三酒一怔，终于有点明白了。
她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书店门口的胖老头身上。后者还是慢悠悠地坐在那儿，看着那一本永远也看不完的书。
他……虽然不是实体，但的确是一个人形。
“你的意思是说……要让我试试看，把这个记忆构建出的人形收起来？”
人生导师立刻点了点头。

第1617章 洗衣机不会吃汉堡
她真是心疼自己那一碗面。
林三酒站在胖老头书商面前，不太想探索尝试，反倒有点懒洋洋地，非得人生导师推一把才肯动一下。想想也不奇怪，她此前经历了无数密集的冲击与危机，甚至有时好几个月连眼睛都不敢闭一次，好不容易来到这个虽然奇怪却没多大危险的地方，自然她体内每一个细胞都会叫嚣渴望着休憩。
唯一一个促使她行动的，就是一个念头：费用都花了，她不试，导师也退不回来那一碗面了。
“我摸过这种记忆构建出来的人形，”她咕哝着说，“跟你们的手感太不一样了，我说不好到底是不是由物质形成的。假如是个投影之类，我没办法收……万一收不进来，你是不是欠我一个物品啊？”
导师在这个方面脑子转得快极了：“那我下次的建议免费。”
“下次没有十足把握的计划，你能不能先憋着，别老惦记我的东西？”
“诶呀你快试吧，”导师看着比她还急，两只脚来回倒腾。
叹了口气，林三酒轻轻将手搭在了胖老头的肩膀上。即使不是第一次了，她依然忍不住为手上触感小小地吃了一惊——能摸得着，或许说明他确实是由某种物质形成的；只是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物质，轻盈聚弹得令人想起被浓缩的光。
在人生导师的紧紧凝视下，她闭上眼睛，发动了来自梵和的种子能力。
……从很久以前，林三酒心底就有过隐隐约约的疑惑。
自打进化之后，经历见识的越多，她就越会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它几乎更接近幻觉，仿佛是梦中飘在脑海深处的一层薄雾，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这份古怪感究竟是怎么回事，更别提将它付诸言辞了。
但是在这一刻，在她试图将胖老头收入种子能力里时，好像突然有一道光打进了她的脑海里——这么多年来一直缭绕于脑海深处，却难以说明的古怪感觉，此刻急速涌上海面、破水而出，清清楚楚地在她心中生成了一个念头。
原来……都是活的啊。
这么多年来，她都错了。她认识了那么多进化者，能力强大的，普普通通的，也都错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末日世界，物品，能力，副本……这些林林总总，只有在末日世界体系中才能接触到的万千东西，它们原来都是活的。
它们或许不是传统定义上的“生命体”。打个比方，就好像一个国家的经济体系，当然不是生命，但它却肯定是“活”的——一个僵死的经济体系，也存在不了多久。
正因为这一切都是活的，才很难为它们判定一个明确的能力边界。用洗衣机来举例，说明书上清清楚楚，用途用法都有一个十分清晰明确的边界：洗衣机是个死物，无论主人怎样敦促它、推动它、逼迫它，当洗衣缸转动起来的时候，也仍然只会朝制定好的那一个方向转。
……可是，能力、物品，以及末日里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这样运行的。
有个最基础的问题，林三酒很难相信，自己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要问：为什么人的能力会进化？
为什么人形物品会越来越灵活？
“笛卡尔精”本质上是个副本，为什么却能像人一样有喜恶、有性格？
她为什么总能为特殊物品、进化能力发掘出更多的用途——就连无法分类的东西也是这样，比方说，圆茶叶——或者把它们用在原本用途之外的事情上？
现在，当她试图收起胖老头的时候，这些问题全都有了答案。
整个末日世界体系，是一个巨大瑰丽又诡异的生态系统：无论是人还是非人，都在动态的混沌、有序的混乱中，不断摸索、发展、试探、扩张——这个生态系统里，没有“洗衣机”。
林三酒之所以会突然悟出这一个答案，是因为她第一次收取胖老头的尝试，失败了。
这种从记忆中构建出的人形，说是实体吧，好像也不算是实体；说不是吧，又确实能摸得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种子能力从胖老头身上一触即收，就好像野生动物碰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不会贸然张嘴吃掉。
当她正要收回手的时候，种子能力却忽然又往前探了一探。
正是这一个“探”的动作，令林三酒浑身都炸开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没有刻意操纵它；眼下的情况，就像是种子能力也意识到了，在它面前出现了一个全新的东西，一个此前没有被定义过的东西——一片可以被征服的新领地。
如同草籽会朝空中生发，种子能力也立即朝这一个全新的方向生长扩张了出去，再次冲向了这个人形——身边的导师突然“啊”了一声，喜滋滋地说：“真的收起来了！”
林三酒睁开眼睛，面前的椅子上已经空空荡荡。
她望着自己的手，一时间怔住了。她的血液会涌向更需要它的地方，皮肤会渐渐覆盖伤口，撕裂的肌肉会愈合而变得更强大；最奇妙的是，能力、物品、副本、意识力、末日世界，竟与此并无不同。
“你怎么了？”人生导师凑过头，问道：“你怎么一脸震惊？”
林三酒抬起头，如今再看向人形物品的时候，已经完全是另一种眼光了。她颇为奇妙地将三个人形物品都看了一圈，这才喃喃地问道：“你们……都是活的？”
人生导师也一愣：“什么？”
在她将自己刚才那一番感想好不容易解释清楚的时候，三个人形物品都围在她身边，听得很入神——虽然不知道画师听不听得懂。话音落下好几秒，导师才慢慢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这么想……确实有道理。你会进化，因为你是活着的，你的能力也会进化，岂不说明它也是活的么？”
“对，而且我能很清楚地感觉到，种子能力是先试探了一下……”林三酒想了想，说：“就好像一只野生动物没有见过汉堡，闻了闻、舔一舔，才把它吃下去了一样。”
“那这两个家伙也好解释了，”人生导师看了看另外两个物品，“他们一开始还知道害怕我，现在你看，我把手搭在他们身上，他们都不躲。”
神婆和画师各自低头看看他搭上自己肩膀的手，果然缩都不缩一下，丝毫不担心导师会把他们给压成齑粉的样子。
“包括你，也是在不断变化的呀。”林三酒看着他，笑了笑：“你下次收费的时候，如果我把画师或者神婆给你，你真的能下得了手吗？”
导师一愣，脸都涨红了：“我完全没问题，绝对下得了手！你不要以为你抓住了我的痛脚——这个收费是必须的——”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亏了你的指导费。”林三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神婆和画师都赶紧从他手下躲远了。
导师这才冷静了点，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咳了一声说：“那你以后不妨把末日世界里的稀奇古怪都当成活物去理解，恐怕会有想不到的收获——这条建议是免费的。”
说起来，这三个人形物品的变化与成长，对她而言就已经是一份想不到的收获了。
林三酒一边感叹，一边往自己的睡袋边走，重新坐下打算休息——今天能获得如此重大的一个认知上的突破，她已经十分满足了，没白过。
不想导师却走过来捅捅她的肩膀：“起来呀。”
“……啊？”
“我又不知道让你收起人形，会让你产生这个体悟……我是有用意的。”导师语重心长地启发她，说：“这个人形的作用，我认为相当大。”

第1618章 扫雷与空中劈叉
当林三酒回头望向身后的时候，她还能遥遥看见坐在远处地面上的神婆和画师——前者在好奇之下，将她刚拿出卡片库的书捧起来了，看得脑袋一摇一摆，也不知道认不认字；画师百无聊赖，一个一个摸索拨拉毯子上的东西，果然一抬手就把半罐啤酒打翻了，登时慌慌张张地去掏纸笔，似乎打算用画把毯子里的啤酒“吸”走。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拿那些东西出来，明明是为了自己享受；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懂得享受的人形物品接替了她，她自己却跑到天象公园边缘外干活了。
此时这一个健身教练似的人形物品，正用充满鼓舞与希望的神色瞧着她，启发她似的问道：“怎么样？想到答案了吗？”
“……什么问题来着？”林三酒回过了神。
实事求是地说，她现在很需要睡一觉；今天她发掘的答案真相已经够多了，总得给世间留点谜团吧。
导师对于不上进的学员，十分有耐心。“你明白你是怎么触发记忆的了吗？你好好想想，你其实很机灵，我对你有信心的。”
“其实”很机灵，是说她看着傻吗？
“我之前想过了，真的猜不到啊。”
林三酒一摊手，表示自己江郎才尽了。她指着脚尖外一线之隔却不敢进入的天象公园，说：“有时候一进去就触发了，有时候走半天都不触发。我从来没有乱碰过东西，地上又没有开关之类的，走着走着就咣当一下掉人记忆里了，我哪知道是为什么。”
导师循循善诱的时候一点都不心急，说：“还有呢，你再继续说。”
“还说什么？”
“凡是关于‘触发记忆’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一边启发，一边把两只手举在耳边、张大手指，海星似的晃了几下，说：“要发散思维，答案就在其中！”
林三酒都没气叹了。她只好一边想，一边说：“唔……触发回忆的上一秒，基本上是没有任何征兆的。等触发记忆之后，我就已经附在记忆主人身上了，那时感觉一切都很自然了，连触发记忆的懊悔都不会有……直到一段回忆结束，我才会突然一个激灵，在记忆主人身边醒过来。触发过一次之后，只要我在同一块记忆领地中不出去，我就不会再度触发回忆了，这你也是知道的。”
她话说完了，静默了几秒。
导师睁圆了眼睛看着她，似乎勉强才按捺住期待。
“嗯……？不对啊，”林三酒歪过头，自言自语地说：“在我触发记忆之前……记忆主人好、好像并不存在啊。”
她拿不太准，但她觉得应该是不存在的——否则远远看见人影时，她就该生出警惕了，万万不会一路大剌剌走去记忆主人身边的。
她有点怔住了。每每当她从一段记忆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与记忆主人一起度过了数年；那个时候，记忆主人会出现在身边，感觉再自然不过了——就好像他们本来就该在这儿。
更何况，拿胖老头来举例的话，触发他回忆之前的那一刻，对于林三酒而言都像是八年前的事了。在人的神智度过了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再回想八年前的此地究竟是怎么样的，其实都模糊不清了。
“确实不在，”意老师及时解决了她最后一丝疑惑。
“等等，这么说来，第一次我走入山林之后，从屋一柳身边醒过来了。第二次我在人行道上时触发了回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黑笛站在她公寓楼一楼楼门后方，正透过防盗栏杆望着人行道……”
黑笛就是第二段回忆的主人——林三酒比量了一下自己与她当时的距离，说：“尽管隔了一道楼门，但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最多也不会超过两米。”
第三次，她是在胖老头面前醒过来的，现在她想起来了：当时她远远看见这里有一家书店，习惯性地想过来看看能不能收书，在书店门口触发了回忆。
那时，书店门口是空的；直到回忆结束，胖老头才从门口现了形。
……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难道说，我一旦走近记忆主人身边的范围内，就会触发回忆？”她瞪着人生导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说：“触发之前，我却看不见这些家伙？”
导师很安慰地笑了：“你看，你又一次证明了我对你的信心是没错的。”
“那记忆主人本身，岂不就相当于一个开关了吗？”林三酒喃喃地说，“跟普通电灯开关一样，不去重置它的话，它也会一直保持在同样一个被打开或被关上的状态……”
等她想明白了这一点，她也就隐隐猜到了人生导师的用意。
不管这一方记忆空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它肯定有一套自己运行的规则和逻辑——尽管林三酒目前还不明白这套规则逻辑是什么。
在它平稳地按照自己轨道运行的时候，林三酒就出不去，更不知道该怎么找礼包和余渊；若要出去，她就得先试着搅乱这一个空间的运转，在它内部制造出混乱——有混乱，才可能有缺口。
至于“该从什么地方下手”，就是导师要她收起胖老头的原因了。
“不错不错，你的想法开始渐渐成型了，”人生导师赞叹道，“我们如果再大胆一点，设想一下，让一个开关去触发另一个开关……会发生什么呢？”
他们几个本质上都是物品，即使让他们去有意找记忆主人，恐怕也不会触发回忆的。而记忆主人却都是同一种东西，彼此之间会不会产生反应？
恐怕只有试试才知道了。
虽然林三酒的体力、精神都需要休息恢复，但是眼看着一个计划都成型了，很快就能让它实现，她根本找不到不做的理由——她是真的用心找了。
比方说，眼前有一个问题就需要先得到解决：胖老头是有了，可是天象公园的记忆主人在哪？
“我触发之前看不见他，触发之后也没用了——”林三酒一句话说了一半，目光落在人生导师笑眯眯的脸上，又看了看天象公园，后半句话终于变成了一个拖得长长的：“……噢。”
“你也想到了吧？”导师一挥手，手在半空里穿过了两块记忆领地之间的界限，又收了回来。
她是想到了。
眼前这一座天象公园，或许正处于某个假期或周末，来来往往的人一点也不少。卖热狗和冰淇淋的售货卡车，玩滑板的少女，坐在长阶上的年轻情侣，带着孩子仰头观看星体的家长，戴着红帽子的导游和她身后的一队游客……说像下馄饨，那倒不至于；只是人群也确实够密的了。
人多的好处在于，每一个人，都相当于一个“此处没有记忆主人”的标记。
“陌生人之间往往会保持一定的距离，”林三酒说话时，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太情愿：“我可以把公园游客当成落脚点，在他们身边的空地上，放出胖老头试探，寻找记忆主人的位置……”
当然，记忆主人也很有可能是和谁结伴来的，正以隐形的状态走在某个游客身边；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一来可以从游客神态上瞧出端倪，二来是在走过去之前，也可以先用胖老头“扫雷”。
“万一记忆主人不会触发记忆，我走过去的时候，反倒是我触发了记忆，”林三酒拉着脸问道，“那我岂不是又要再经历一段陌生人的回忆？”
“世界上没有绝对能成功、一丁点意外都不会有的计划嘛。”人生导师拍了拍手说，“任何行动都有风险，在我们有更大制胜把握的时候，就要果断出击！”
这不就是拿个棍子探地雷吗，花她一碗面。
“我就是觉得这个计划又累又有风险，”林三酒提不起多大的兴趣，说：“有这工夫我都睡一觉了……”
话是这么说，都准备到这个地步了，她就顺手做了吧，也好让导师闭嘴。
她一向身体比脑子快，这个念头一起，脚下就先迈过了天象公园与十二界书店之间的分界线——左脚刚一落实，忽然想起了身后的人形物品，丢下还是不放心。
“画师，神婆，”林三酒转过头，朝后方喊道：“你们两个把东西拿上过来！”
一边喊，她一边准备收回左脚。
然而正是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了——她的左脚正在往前缓缓地平移出去。
林三酒悚然一惊，顿时明白了：天象公园要飘走。
她绝不能让天象公园飘走——天知道下一个记忆领地什么样？充满了游客的记忆领地太理想了，也不多见；而这个计划唯有在人多的地方才能实施。
可是它已经开始往外飘了，她能怎么办？
林三酒一时之间浑身都绷紧了，左脚仍旧死死踩在缓慢外移的大地上，脑子里都有点儿乱；情急之下，她赶紧再次回头催促道：“快点，撞到我手上来！”
画师和神婆此时也都意识到了状况不妙——他们脸上那一副“傻眼了”的神色都没来得及抹掉，手忙脚乱跳起来，将地上东西又扫又卷，往怀里一拢，叮叮咣咣地朝林三酒跑了过来，边跑边一路往下滚落东西：花生豆，啤酒罐，纸牌……
人生导师倒是非常识时势，早就往她手上一碰，变回卡片了。
林三酒的左脚好像要叛逃似的，一点点离她越来越远；她一脚在天象公园里，一脚在十二界里，两腿越分越开，身体眼瞧着就渐渐低了下去——低头一看，缝隙之间已经有灰雾涌上来了。
她一时间都快被气笑了，恨不得给人生导师扔进灰雾里不要了；她回头吼了一声：“赶在我这个叉劈下去之前，你们给我过来啊！”

第1619章 操作运行
她这叫什么运气？
刚才躺着吃喝玩乐半天，天象公园一动也不动；等林三酒刚踩上去一只脚，天象公园就跟嫌弃她、不想让她进去似的，抓紧时间往外飘。要不是她个高腿长，恐怕都等不到那两个叮叮咣咣的人形物品跑近。
下叉再好也顶多是个人桥，她最后还是靠着一股意识力，才算是把自己给连拽带拉地弄过去了。
林三酒紧紧挨在分界线边缘，身后一掌之隔，便是浓郁翻滚的灰雾。虽然一路急跑的人不是她，在空中一番挣扎也挺叫人后怕；她站在原地缓了好几口气，回头盯着那灰雾看了半晌，生出了一个疑问：要是现在试着往外扔个什么东西，不知道还扔不扔得出去？
说做就做，她一抬手，一张卡片就在半空中解除了形状，在灰雾前变成了一包纸。那只淡青色纸包平滑地融进了灰雾，就像是被其纳入了怀中，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赶紧往后退了一小步。
林三酒也不敢离边界太远了，她怕自己不小心撞上看不见的记忆主人。她将三个人形物品重新叫出来，正好形成一圈将自己围住了，又将胖老头从种子能力中放了出来——这些被构建出来的记忆主人，其实有点像是特殊材质的人形招牌，自己并不会走动，得通过种子能力吸吸吐吐地推着走才行，挺考验她根本称不上有的技巧。
“就我这个破运气，”林三酒抱怨了一声，“说不定恰好就能漏过记忆主人。”
“出现问题的时候，不应该第一时间埋怨外界，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有时候真不知道哪一句话就会让导师进入劝导模式里——这句话让林三酒看了他一眼。
人生导师和那种满口道理、好为人师的人类，有一点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作为一个特殊物品，他说话的目的是为了真正给主人提供帮助——哪怕只是鼓鼓劲，也是心理上的帮助——而不是为了自我满足。他现在说的这话，听着似乎像是情商低、挺烦人，但如果考虑到他其实是一个特殊物品……
林三酒突然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我的【无巧不成书】还开着。”
“你看，原因找到了嘛。”人生导师一拍手，说。
她现在想起来了，当初她和余渊一起离开飞船时，就把【无巧不成书】打开了，为了能够更快地找到母王离去时的痕迹——这么说来，他们一行三人被卷入这个空间里，恐怕也有它的一份功劳？
母王从这儿路过了？
它作为一颗星球预备役，就算掉入这个古怪空间里，应该也不会触发人类记忆；说不定母王什么事也没有地走了，反而是跟着追进来的三个人，现在还陷在各个记忆之间出不去。
看来只好等出去再研究了。林三酒至今为止，与朋友聚散有时的机会少，一面之缘、从此失落的时候多；每一次与朋友分开时，她总要做好再也见不到对方的心理准备——不管对方以后有什么样的生死、际遇，她也永远不会知道了，留给她的只有一段共同经历的回忆；就连这记忆也是不保险的，随着时光流逝，飘摇得像是水波上渐渐散开的云影。
……或许这就是这一个空间存在的意义？
在记忆褪色变样之前，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
关上了【无巧不成书】之后，林三酒一边扫地雷，一边胡思乱想。公园游客并非活人，只是活动背景板，因此仅能在五六步的范围内来来回回地活动，这一点她很快就发现了——这样一来，游客就相当于划分出了一块块小型区域，区域中是没有其他人的；扫雷时只需要把“胖老头”沿着区域边缘推行过去，省去了至少一半的工夫。
只不过，哪怕减去一半，也仍然算得上是一份枯燥无聊的苦工。
“都快十分钟了，”林三酒叹了口气，回头看看，说：“我才离开了边界线两米远。这得找到哪年哪月去？要不这样吧，你们三个先去前面找找看看，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疑。”
这个指示可能太含糊了，但是她也不知道一个看不见的记忆主人究竟会留下什么线索——或者究竟会不会留下线索。除了导师之外，另外两个人形物品临离开之前都是一脸迷茫，看着就叫人生不出希望。
果然，等他们回来之后，她得到的报告也是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的。
智能最高的导师什么也没发现，还一副挺神气的样子；神婆对于能够听得懂的指令，完成得不打折扣，听不懂的部分则听天由命了——她刚才只听懂了“去前面看看”，所以走得最远，没起一点正经作用，似乎还给门卫看了个手相。从她那比较有限的语言描述上来看，应该是门卫抬手示意时正好抬到她眼前，她就凑上去看了个相，没要钱。
相较而言，最有用的没想到是画师。他画了一张公园地形的简笔画，因为只有简单线条，所以画面也没有生出任何效果；林三酒看了看，发现这片地形非常完整，前后门、园墙都画得清清楚楚。
“好完整啊，”林三酒放下简笔画，又举了起来，脑海里的隐约感觉挥之不散。“……太完整了。”
“有什么不对吗？”导师及时问道。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完整的地形。”林三酒犹豫着说，“屋一柳的那片山林看着不小，但其实远方的山头都是他回忆中的影子罢了，实际上的记忆领地没有那么大，只有他当时走过见过的那一部分山林，才成为了他的记忆领地。同样，书商和黑笛的记忆领地，也就是他们活动区域的那条街而已……它们只是某段经历的背景板。这个天象公园面积不小，恐怕得走一个小时，为什么会全部、完整地成为背景板？”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玩滑板的年轻女孩，说：“就比方说，如果她是记忆主人，记忆内容是自己玩滑板的话，那么她的记忆领地应该只有这颗星球下的一小片广场才对。在这段经历发生时她看不见的地方，自然也不会成为她的记忆背景板，对吧？”
人生导师想了想，点点头。
“这么说来，有两个可能，一是这个记忆主人在经历发生时，正好把公园彻彻底底走了一圈，否则他就应该处于一个可以看得见整片公园的地方。”林三酒慢慢地说：“如果是第一个，那我没办法，只能做苦工，可如果是第二个的话……说不定他现在就在那里。”
“什么地方，能一眼看见整个公园？”导师忙问道。
林三酒抬起了头。
在公园高空中，漂浮着许多人造的景观天体——其中最高处，是一个橘红色的大型星球，身边环绕着数颗小行星，正绕着它一圈一圈地转。
“我在想……这些星球，是不是需要人操作运行的啊？”她仰着头，喃喃地说。

第1620章 叫你多手
没想到，答案就明明白白地写在天象公园入口处的牌子上。
“……由工作人员内部操作的天体星系，以1：100的比例速度，完全依照真实星体的运行轨道和角度……”
林三酒读到这儿，见底下两段话都是对天体星系和公园设置的介绍，目光就跳过了多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寻找起了对于“内部操作”的进一步说明。
出于保险起见，找到记忆主人之前她不能在公园里乱走，所以此时她仍然在原处站着，身后两米处就是边界线；她手上这张写满了爬虫般字迹的纸，还是画师从公园门口抄回来的。
抄写一种不熟悉的文字，显然不是画师的用途之一，所以从字纸上就能看出来他刚才写的时候有多费劲——哪怕如今有了礼包给她的翻译工具，林三酒读着也很头疼。
“啊，有了！”她目光一亮，说：“这里说，所有的星球都是由一个系统操控的，星球系统同时也是保安监控、消防和应急系统……诶，原来这么有用啊。”
“人在哪里操作这个系统？是不是在星球里面？”导师凑过头问道。
林三酒再次低头读了一会儿文字，才说道：“……是，操作室就在最大的橘红色星球里，它就是这个天体系统里最大的天体。总之，工作人员可以从它的内部，观察到整个公园。”
“这么看来，记忆主人很可能就是操作系统的工作人员了。”导师感叹似的说，“你看，只要你用心去思考，你也可以察觉真相的嘛。”
既然记忆主人身在天空中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林三酒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冒点险了，四下看了看，干脆不扫雷了，反而把公园游客的脑袋当成了水面上的浮岛——她从一个人的头顶跳到下一个人的肩膀上，一路踩着公园游客，渐渐接近了那一颗橘红色星球。
这对她来说算是不错的身手锻炼；只不过在她踩着人头往前跳的时候，几个人形物品却在地面上闲庭信步，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要以为她有点冒傻气。
星球天体漂浮的位置都很高，远远目测，最低的星体离地面也有数十米的距离。根据刚才的介绍，不同的星体也有不同的作用：环星运行的星球，一般都装有摄像监控的设备，可以全方位不断扫视公园内部；小一些的漂浮陨石，可以降低高度、连接地面水管，在半空中形成水网进行降雨——所有的操作，都可以从位于橘红星内的操控室完成，这一颗橘红星也是离地面最远的。
如果记忆主人真的就在橘红星内，那林三酒完全可以放心了，不管她在地面上怎么随便走，她都不可能触发记忆，距离太远了。
“问题是，我们怎么进去啊？”
在橘红星底下，几个人形物品一起仰着头；导师望着它，喃喃地问道。
林三酒倒是有一驾小型飞行器——还是她在新游戏发布会时下单买的，驾驶它来的人却是余渊——只不过，若是她自己操作飞行器上去的话，她难免会担心她一接近橘红星，就把回忆给触发了。
“你看，除了我，你也没有第二个人选了吧，”人生导师摩拳擦掌地说，“我这二十七八年里，还从来没有试过驾驶飞行器呢，哎呀，人生真是处处都充满着新体验。”
……毫无驾驶经验，真的能让人放心吗？
经过了一番短暂的熟悉操作之后，由人生导师驾驶的三角形飞行器，摇摇晃晃地升入了半空，看着就好像它不太确定自己下一步要往哪儿走似的，很犹豫——林三酒真怕他给自己的飞行器撞坏了，提心吊胆地仰头盯着，等飞行器终于在橘红星旁边颤颤悠悠地停下来，她才松了口气。
按照计划，导师打开了飞行器大门，小心地爬到了左翼上，在来回击打的气流中，他左摇右晃地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却始终也没掉。导师伸着脖子上下看了一会儿足有一层楼那么高的星球，在飞行器隆隆的引擎声中，扯开嗓门喊道：“我看见了！星球上有道门！”
这一句话，他还是喊了好几次，才让林三酒听清楚的。
既然看得到门，那就好办多了：接下来，导师就从背上解下了一只口袋，对着门把它张开了。只要满足了条件，通过梵和的种子能力，林三酒可以让人形从各个缝隙、开口、角落里钻出来；她心念一动，胖老头的脑袋就从那口袋里冒了出来，正好平平地撞上了星球表面的门。
一人三物品都安静下来，八只眼睛都盯住了胖书商的头。他的头抵在门上，半晌也没有一点动静。
“是不是门离记忆主人的位置还远啊……”林三酒嘀咕了一声，吩咐道：“你转到另一边去试试！”
“我觉得这比提建议累多了，应该收费。”即使隔着这么大的引擎声，导师都还是把这句话传递到了。
他小心翼翼将飞行器绕了半圈，林三酒等人在底下也跟着跑了半圈，像表演空中杂技似的，再次爬出了飞行器——这一次，导师有了新的报告：“这儿原来有一个瞭望窗，正好伪装成了星球上的一块杂色！应该是单向玻璃吧，我看不进去。”
林三酒赶快挥手示意他打开口袋。
胖书商的头再一次从口袋里伸了出来；然而这一次不等他撞上星球表面，他的面容、身体就突然闪了几闪，就像是电流不稳定时的电视画面一样。林三酒一惊，还不等问“怎么了”，只见他蓦然爆发出了一团光，被裹在口袋里，强烈得甚至叫人看不清楚胖书商的形貌了。
难道两个“开关”果然碰在一起，生效了？
“啊！”神婆忽然惊叫了一声，伸手拽了拽林三酒的胳膊，在她回头时往旁边一指——刚一看清楚，林三酒同样忍不住一惊。
他们一行人刚刚才离开的那个记忆领地，胖书商书店所在的那一段十二界街道，此时竟然重新从远处的灰雾中现了形——这次绝不是一次平平常常的漂浮衔接了，因为那一块记忆领地从灰雾中扑近的速度，几乎可以说是像海啸一般惊心动魄，眨眼就冲近了天象公园，却丝毫没有停速的迹象。
“它要撞进来了？”林三酒终于明白了。

第1621章 在遥远的另一头
仿佛有听不见的“轰”地一声，从遥远深处蓦然炸开了，无数陌生的、久违的、此起彼伏的噪音般的情绪，再次充斥了余渊的脑海。
……哪怕是数据体，也有意料不到的时候。
从宇宙破口里跌落进来后，余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在一个装满了“数据包”的空间里。
用数据包来打比方，还算准确，因为这个空间里装满了从人类身上提取出来的记忆信息；一个人的记忆信息，占据一部分空间，彼此之间泾渭分明，不就是很像数据包吗？
掉进来以后，原本跟在他身旁的林三酒不知道去了哪儿，考虑到她弟弟对她那种不健康的依赖，恐怕季山青也跟进来了吧。现在几人应该都在同一空间里，只是大家都失散了。
余渊一边寻找两人的时候，一边也在观察分析着这些“数据包”——等他意识到自己不慎激发了其中一段数据运行时，余渊已经再一次感受到了手脚皮肤上刺刺麻麻的血液流动感、怦怦作响的心脏，以及海浪般一波波喧嚣的纷杂情绪：恶心、羞耻、难受、愤怒和不甘。
久违了啊，他心想，真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再次体会到情感的时候。
他很清楚，这些生理上、情感上的体会，并不是他的。
它们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从余光瞥见的景物上来看，他现在“附身”的这个人，应该是一个女性——黑色骑行短裤外露出的大腿，光滑纤细，肌肉紧实，被日光晒成了薄薄的小麦色；脚上的女码跑鞋不大，看起来曾经也是质量好的贵牌，尽管如今已经肮脏变形，显然承受了长时间的磨损。
作为数据体的时候，世界是绝对寂静的。
这不是指他听不见声音，只是缺少人类情感的数据体，完全不再产生随机的纷乱杂念了；他现在就好像从深山老林掉到了大都市的马路上，嘈杂得连自己的思考都听不清楚了。
原来人类的情感和杂念是这么清晰强烈、纷杂凌乱的啊……余渊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巨浪不断击打的一叶小舟；他真不知道产生这些情绪的主人，怎么现在还能保持神智的稳定。
随着这女性的一低头，余渊属于自己的意识就立即消退了，就好像是多年以前，他曾经做梦时的体验一样——自己不存在了，他完完全全地沉浸入了梦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谢风有一条短棍。
说是短棍，它其实是从一把餐椅上拆卸下来的不锈钢椅腿，沉甸甸的，很趁手，挥起来的时候舞舞生风。
假如它现在正被自己握在手里就好了。
她只要抬起胳膊，将棍子伸出去，然后放脚在过道上奔跑起来，那么每一张坐在列车座位里的人脸——下巴堆了几层肥皮的脸、戴着黑框眼镜的脸、毛孔硕大带胡渣的脸、眼睛不住朝她乱转的脸——每一张油腻得意的面孔，都会被她深深地砸进脸骨里去。
连棍子从人脸上弹起、再挥向下一张脸时的动态，她仿佛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只不过，她背包里没有那条短棍。其实她打过这么多次架，也没有朝人的脸上挥过棍子，它弹起来的样子，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哇，你看见没有，”
在谢风找到17A的座位位置，靠窗坐下之后，她听见从前方自己刚刚走过的地方，飘来了几句细碎的耳语声。“裤子穿那么紧的，大腿形状都一清二楚哦……”
她面前那个座位上的男人，回头从座位缝隙里往她身上扫了一眼，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脸皮还是因为忍不住笑而鼓了起来。
那种笑，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她想任何一个女人都不陌生——在窥探、打量和亵玩之外，还有一种发慈悲般的暗示：我不对你下手，但你要知道，我是可以对你下手的。
她忍不住将背包放在腿上，又将宽松的运动服往下拉了拉，想遮住腿——拉到一半，她忽然松开了手。
凭什么？
谢风将背包一把甩在旁边的空座位上，抬起腿、重重地踹了前方座位一脚，震得那座位哐当一响，叫那人差点撞到头。
那男人登时坐不住了，往后一扭身，二人视线交接时，她刚刚的愤怒突然被兜头一盆凉水浇灭了，心脏咚咚跳了起来，无数恶性社会新闻从她脑海里闪了过去。
过去两年里，她卷入过很多次冲突，但是还没有与男人一对一地对上过。
这个车厢——不，恐怕整辆列车上也没有多少女人，更何况是她这种身份、地位的女人。万一起了冲突……坐得起这种高速列车的人，大多都是帝国人；绝不能指望那些人见义勇为的，他们彼此之间都不会伸援手，更何况帮助对象还是一个外国女人。
……对了，现在她早就不再是“外国人”了。
幸好，那男人只是从座位缝隙里狠狠瞪了她一眼，骂了一声“你疯的呀？”，又转回了身。
原地僵坐了十来秒，直到列车开动，谢风才松了口气。
从口音上听起来，这男人和她一样，都是泪城的本地人。看他衣着整齐、舒舒服服的样子，恐怕是泪城里的投顺派。投顺派的生活总是好过一点的。
幸好这男人是泪城本地人。她刚才一时气性上头，莽撞了，万一踢的是帝国人的椅子，恐怕没这么轻易了事。帝国人一向不骄纵女性，他们认为女人更容易堕落败坏，所以一定要用更严格的规矩管起来。
……她特别渴望自己的武器还在手里。
在上车之前过安检的时候，她被那个检查员要求把包里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一一铺在台面上给他看。她早知道会被检查，所以根本没想过要把短棍带上，但没料到会是这样彻底的检查，毕竟前面的几个男人，都是简单照一下X光就过去了。
她将背包里的卫生纸、手机充电器、免洗洗手液、润唇膏、用塑料袋包着的一只苹果……林林总总的东西，全都被她自己亲手亮在了灯光下。
即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
身后长龙般等待检查的人群，眼前的干瘦检查员……一张张脸都转向了她，一双双陌生人的眼睛，都在看她有什么私人物件，无数目光都在她的东西上、在她的身上，来回流连。
真奇怪，仅仅是将背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她却觉得自己衣不蔽体了。
检查员直着腰，探下来一只干瘦黢黑的手，从手机充电器、卫生纸、苹果等东西上，慢慢地摸了一遍。
每件东西，他都要翻一翻，看一看，对每件东西都又捏又掐，最终停在润唇膏上。那手将润唇膏捻起来，“啵”一声拔开盖子，凑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下，脸上仿佛笑了，但是仔细一看，并没有。
坐在X光机前的女工作人员，转头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了。
“我能走了吗？”谢风真想扇那检查员一巴掌。不知道为什么，那女工作人员一声不吭的样子，令她觉得自己仿佛被背叛了。
“洗手液不能带，”那检查员操着一口帝国南部乡下口音的话，慢悠悠地说，“扔筐里。”
对她的东西又摸又看了五分钟，才说洗手液不能带。她将它扔进旁边一只小筐，将所有东西都卷进背包里，掉头就走。
“等等，”那检查员突然叫了一声，“你证件给我登记一下。”
“为什么？”她这次改用帝国话问道。
“规定就是这样，哪有什么为什么？”检查员突然抬高了嗓门，近似于叫了。
她要忍住，她今天必须要上车才行。这张车票花了她一个星期的工资，今天上不了车，她不知道还要再攒多久的钱，零工不是时时都有的。
谢风知道自己暂时还没上任何系统名单，尤其是还没有上“疑似进化者”的名单，这应该足以保证她的安全。所以那个检查员将她的证件登记入电脑系统后，只是又加了一行字“携带洗手液”，便放她离开了。
直到现在列车开动，她才总算有了一点现实感：自己真的上车了。
再过三个小时，她就可以找到朋友聊天群组中传言的那个蛇头了。
目前只是第一步试探接触，具体能不能走，要花多少钱才能走，全是未知数。谢风没有钱，她为了不连累家里，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靠打零工过日子；但是据说以前高中有一个同样不回家的学姐，就攒钱通过那蛇头跑了，这给了她不少希望。
车厢里有人抖开了报纸，头版用大字写着“庆贺泪城归顺思平帝国一周年”；有人打开了挂着的电视，一听见新闻声，谢风立刻抬起了头。
电视上的女主播正在满面笑容地介绍近一年来泪城的失业率下降、公司学校都恢复了正常运转，社会又一次井井有条，在可见的未来内没有任何世界末日迹象；在报道完每天都差不多的社会新闻之后，电视切入了对电视嘉宾的采访对话。
“欢迎秋长官，”主播问道，“我想市民都很关心，如今抓捕疑似进化者的行动，进行得如何了呢？”
“泪城市民可以完全放宽心，”那个秋长官一开口就知是帝国人，一脸严肃地说：“感谢帝国大量投入的人力物力，和我们士兵坚定的决心，我们昨日又有喜报，在红站地区抓捕到了五名疑似进化者，即将开始对他们的进一步测试。我警告所有产生进化迹象的人，想偷偷摸摸蒙混过关，是行不通的，我们的搜捕网极其严密……”
“是，是，”听了一会儿，女主播点头说：“我们不能步上邻星的后尘呀。”
“没错！”
秋长官斩钉截铁地说：“注意，我们兄弟星球传回的数据和画面，在到达我们手中时，其实已经过了一年多，现在恐怕情况已经恶化得令人难以想象了。自从得知兄弟星球上的本地人口中出现了‘进化者’，世界又被那些进化者摧毁之后，又一年过去了，我们至今还没收到第二次消息，可以认为他们已经遭遇末日了……幸亏兄弟星球被摧毁前最后发出了一条警告，我们才知道该采取什么措施，才有今日的安定社会……”
这么久了，只会抓人，一天也没有少抓过，如今却依然不知道进化者是怎么来的、怎么回事，还有脸上电视自己夸自己。
谢风听得不耐烦，将额头抵在凉凉的玻璃上。
不过，邻星恐怕确实完了。她小时候还想，长大后一定要赚很多钱，去满布红枫的邻星旅行一次；如今不仅是那一个承载了她许多浪漫想象的地方毁灭了，承载着她生活与记忆的家乡，也已经面目全非。
有人忽然在身旁的空座位“咕咚”一下重重地坐了下来，一条肥壮的大腿贴上了她的腿。
谢风激灵一下，缩回了腿，一手攥住了背包包带。
她以余光扫了一下——那人很胖，若是把小桌板放下来，恐怕可以直接搁在他的肚子上。
这个人的座位，不在自己旁边。
车早就开动了，他显然不是才上车的；在他坐下来之前，他压根没有停下来看过上方的座位号——他不是冲着座位来的，他是冲着她来的。
“小姐，”他凑过头低声说，热气吹在她的脖子上。一股厚重、有点腥的气味。“你这样随随便便在外面走，不太好吧？”
……帝国人？还是投顺派？口音模棱两可，叫人难以分辨。
“坐回你自己的位子上去，”谢风一眼也不看他，说：“否则我就叫列车员了。”
“哎哟，不要误会我嘛。”那胖子缩回头，不知道在干什么鼓腾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一只亮着的手机伸了过来。
谢风扫了一眼屏幕，第一眼还没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第二眼时如坠冰窖。
“你看，我呢，恰好是个新闻记者，”那胖子伸出肥肥短短的手指，将手机上照片放大，露出了一张尽管有点模糊，却毫无疑问是她自己的脸。
“一年半前你们在市政厅抗议行政长官卖国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拍照，这张照片呢，报纸没采用，我自己却挺喜欢的，就存起来了……这可真是太巧了，正好拍到了你嘛。你看你，晒黑了好多噢，你那时候多白。你那一天是逃掉了，没被抓住呢，还是已经被放出来了？”

第1622章 窄路
当谢风回望一年半前的自己时，她好像在看另外一个人。
时间只过去了一年半，但当时那个姑娘，似乎比现在的自己年轻十岁。
那个时刻之前的谢风，满心都还在考虑高中结业试、申请哪个大学、右颊的痘痘老也消不掉，以及买不买得到周年企划限量版手办之类的问题。泪城很小，整个国家就只有这么一个城市而已；泪城太大了，装着她十八年的人生，以及希望、家人和未来。
泪城之所以名为泪城，是因为它的形状正像一颗眼泪，仿佛刚从大陆板块上落下来，即将滑入汪洋大海之中。虽然泪城这样小，但谢风从未觉得不安过：因为泪城的边界之外，就是广阔的大海与世界。
在“邻星遭进化者毁灭”一事刚刚爆发成为全球性最大新闻的时候，她和她的同学们，谁都没想到他们的命运已经彻底不同了。他们如常上学放学、逛街打球，与此同时，世界却正在悄悄被这一个新闻改变结构。
……一年半前的那天，消息虽然才刚爆出来不久，情况却已恶化得很严重了。
会造成世界毁灭的进化者，老实说连一个影子都还没出现，然而报纸、电视、街道、课堂上无休无止的争吵撕裂，抗议集｜会，却沸反盈天得让人觉得世道早就乱了。谢风就是这片混乱中的一员，常常与人争论得面红耳赤——“泪城虽小，也是我们的国家！”“你以为这是商业合并么？”“归顺谁也不能归顺思平帝国，哪怕你投简历也要看对方是什么公司吧！”
有一次，她的一个亲戚听了后，立刻反问道：“小姑娘懂什么，那你说，泪城军队弱小，武备不足，该怎么应付进化者和世界末日？其他国家都压制得住进化者，就我们不能，我们第一个就会被进化者毁灭！”
她当时哑了一下壳，那个堂叔顿时获得胜利一般地笑了。后来她想到了许多反驳的话，能说出口的机会却早就没有了。
其他的地方谢风不清楚，但至少在学校里，学生们大多数都抱持着与她相同的意见，尤其是女生——她们都听过不少帝国人的作风。那一天，也就是在大家早早约好要去市政厅抗议的时刻之前，谢风恰好有一堂体育课；她换下了校服裙和皮鞋，换上了运动鞋和短裤，把校服塞进了背包里，准备不再换衣服了，一下课就赶去市政厅与朋友们会面。
要不是这一个决定，谢风还不知道自己今日会在哪里。
多亏她身上穿的都是便于活动的衣物，才不至于像朋友们一样……
“啊，仔细想想，那天被抓的人现在都还没有被放出来吧。”
身旁的胖男人一张嘴，就有种又腻又厚的气味扑出来。他的语气早就十分肯定了，却装得好像刚刚才想起来似的——假如谢风刚生出了侥幸心理，又被打破了希望，那此刻他一定会十分享受吧。
可惜他要失望的。
谢风以手掌边缘将他的手机往外一推，看那胖男人手忙脚乱地在它落下去之前捉住了它，才冷冷地说：“你眼睛不好就去治，不要随便找我说话。”
“你想说，这个人不是你？”
“难道街上每个肥鬼都是你么？”她特意换用本地方言说道。
那男人显然听懂了，顿时像是被人吐了一口唾沫似的，面皮绷紧了。过了几秒，他突然嘿嘿一笑，说：“那我就去警部，让他们看看这是谁好了。”
“随便你啊。”谢风说着转过头，看向窗外。她并不怕胖子的威胁；只要一下车，她就能立刻融入街道人群中——她已经以街为家生活了两年，别说对方没有她的个人信息，就是有，也根本没地方去找她。
“……或者我现在报警？”那胖男人连脸上最后一丝笑都扯下去了。
谢风刚要张口问他要怎么样，又及时忍住了。她很清楚他要怎么样，有些事情，女人是天生就明白的。
“我说了，随便你。”
毕竟那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当天在场的人中，有为数不少都逃掉了，联合军｜警如今还在不在乎他们，胖子应该也没有把握。
那胖男人大概没想到她竟然毫不动摇地顶了回来，一时间大概没想好要怎么办，阴沉着脸不作声了——他越是憋着不吭声、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谢风就越提心吊胆。
应该没事的，她在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情况，安慰自己。就算他现在报警，联合军｜警也不会立马出现在列车上，这是最高速的列车，路上没有经停站，要等三个小时后才会在终点站停车。到那时，她完全有机会混在上上下下的客流里，趁乱摆脱这个胖子……
那胖男人突然又凑过了头。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高贵东西？”
这句话刚一入耳，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掐住了她腋下的皮肉，又贪婪、又泄愤一般，狠狠地抓着往外一拧——谢风在那一瞬间又惊又痛，头脑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时，那胖子早已经匆匆忙忙地起身走了。
她第一反应是想吐，第二个反应却是庆幸。
或许任何女人都会生出类似的微弱庆幸：还好，他的手原本很显然是冲着胸去的，因为有胳膊和背包带挡着，只够着了她的腋下。
……如果这也算值得庆幸的话。
谢风很清楚，喊也没用。如今没人管这种事。
在接下来的车程中，她借着起身去洗手间的机会，在附近车厢里仔细看了一圈，果然找到了那个胖子。那男人与她目光相对后，就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好像此前从来没见过她似的。
她攥了攥拳头，手心里空空的，没有短棍。
从谢风的车厢再往走三节，就是一节提供饮料小食的餐车。在这趟列车就快要到达终点站的时候，谢风走到餐车里，看了半天他们卖的东西。
她身上还有两个星期的工资，实在不算多。考虑到蛇头肯定收费不菲，她这点钱恐怕还不够偷渡逃跑的，为了省钱，这几天，她每天午餐都只是一个苹果——她真的不该在高价列车餐点上花一分钱。
只不过，如果她真的理智，那她如今也不至于在街头胶囊旅馆里生活两年了。
谢风离开餐车时，时间把握得恰恰好：列车刚好驶进了终点站月台，停下了。餐车上负责卖东西的阿姨，大概从来没有见过列车快到站了还肯买东西的人，不仅按她的要求做了，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以后，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还额外给了她两块饼干。
“你们年轻人不容易，”她叹着气说，“我们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他们也不会在乎我们年老的，可是你们以后啊……”
……不要为了这么小一点事掉眼泪啊。
道过谢，谢风死死咬着嘴唇，将两块饼干收好了，握着手中纸杯，挤进了起身下车的客流中。她身型纤巧，在人群中左右穿梭，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当那个胖男人的背影出现在前方时，谢风赶紧喊了两声“麻烦让让”，硬是挤到了他身后不远处。
在那胖男人即将抬步走上月台的时候，谢风打开杯盖一抬手，胳膊从一个乘客身边伸了出去，顿时将整杯滚烫的热咖啡都浇在了那胖男人的裤子上——他嗷地一声痛叫起来的时候，谢风松开杯子一缩头，早就重新回到车厢里去了。
她特地要求那位阿姨把她的咖啡做得特别烫，即使有隔热垫，她刚才都有点拿不住，何况是整杯泼上腿？
她浑身皮肤都因激动和紧张而浮起了一片颤栗；谢风知道犯罪现场不能久留，赶紧穿过车厢，大步走到了下一节去。她回头看最后一眼时，正好遥遥见那胖子高声怒骂着冲回车厢里，活像一头被激怒了的野猪，头脸涨得血红，隔着许多乘客，不断喝骂道：“谁？是谁干的？”
过了几秒，他可能也反应过来了，抓住人就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穿个运动服和黑短裤——”
谢风明明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一边却又忍不住想笑；她赶紧加快脚步，匆匆从另一节车厢门口跳上了月台，脚步腾腾地跑了——她在过去两年里，需要逃命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次，速度早就练出来了。
有一次爆发的街头冲突里，帝国派来的安全兵像个小型坦克似的咚咚地朝她迎头冲来，她扭身就跑的时候，背上书包却已被一把给抓住了，拽得她脚下一趔趄。当时谢风的反应，快得就连她自己事后也啧啧称奇：她肩膀一缩、胳膊一滑，就从背包带子中金蝉脱壳了出去，脚下速度竟一点不慢，迅速将那安全兵甩在了身后。
所以如今要躲过一个胖子，自然更加不在话下了。谢风跑到出口处的时候，先张望了一会儿，没看见那胖子的人影，才装作没事人一样融入了出站的人流中，慢吞吞地再次接受安检——就好像他们能够在封闭的高速列车上变出什么违禁品一样——这一次的检查员懒得在她身上多花时间，很快让她过了。
人还没走出站，就已经能闻见空气中海洋的味道了。
谢风感觉自己就像从一场难受的梦里醒了过来，浑身都轻快了几分。不管有多么难堪难受的遭遇，只要她走近海边，看见一望无际的碧蓝天海，她的心情总会好起来：海对她来说，就代表着翱翔鱼跃的可能与希望。
不过，她的脚步却不是朝着海边去的。
她顺着聊天群组里流传的地址——蛇头这种违法的地下行业，自然不会发什么带地址的广告，所以她也很难说这个口口相传的地址究竟是不是真的——一路走走停停，还走了好几次回头路，好不容易才在弯弯曲曲的街巷中找到了正确的路名。
谢风走进附近一家破旧的小商超，看了看柜台后翘着脚在电脑上打牌的老板。店里很暗，大概为了节省电费，不开灯也不开空调，灰扑扑的货都在闷热幽暗之中沉默地堆着。
……这样的地方，就是她未来新生的开端了吗？
她有点害怕。
那老板没有理会她，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不断点鼠标的手指甲被烟熏得黄黄的。想一想，蛇头本来也不会西装革履、体体面面的吧。
“麻烦你，”谢风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叫了一句，“我是陈青青介绍来的……我想买票。”

第1623章 后屋
世界上恐怕没有任何女性，在那老板抬头说了一句“你可以去后屋等”时，会真走进幽暗小商超深处的房间。
谢风当然没有动。她仍旧站在大门口，外面就是青灰色的马路，真有什么问题，只需要往外跨一步，她就可以顺着马路飞奔出去。她擦了一下汗，笑着说：“不了，谢谢，我就在这儿等吧，好像快下雨了，太闷热了。他还要多久才到？”
这老板原来并不是蛇头，商超只是蛇头用来联系见面的一个中间站——这老板似乎也不太清楚“买票”的真正含义，不过想来蛇头会付他一点辛苦费，换他的配合与不深究。
那老板好像也不在乎谢风站在哪等，捞起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喂，有人找你买票呀……”他一边说，眼睛一边还盯着电脑上的纸牌游戏，“是啊，一个女的，她说介绍她来的人叫陈青青。你几时到？好好，知道了。”
谢风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
那老板挂了电话，将手机往桌上一扔，说：“大概十分钟吧。”
谢风看了看那部手机。
它的型号老旧，通电话时还会漏音；刚才在老板打电话时，虽然她听得不是很分明，却还是隐约听见电话那头的人操着一口帝国口音。
仅仅是帝国口音本身，还不能说明他就肯定是官方的人，毕竟思平帝国有几个亿人口，自然三教九流做什么的都有——更何况，做蛇头的人，肯定要有关系门路才能做这一行；自从泪城被双手献给思平帝国之后，最有关系、最多门路的，当然就是帝国人了。
谢风也承认，她之所以听见了帝国口音还会冒险留下来，实在是逃跑的诱惑太大了。
“……他是帝国人，怎么来这里做生意啊？”她装作不经意地试探了一句。
“哪里有钱找，便去哪里啰。”老板是本地人无疑，但似乎对帝国人没有什么想法。
“你们做这一行多久啦？”
老板仍然在打牌，过了几秒才说：“嗯？我这家店都十几年了。”
“不，我是说他……”
“哦，我哪里知道那么清楚，”老板不大在乎地说，“半年一年吧。”
谢风没话说了，只能在低气压的闷热中沉默地等着，眼睛不住扫视着街头巷尾——只要有任何一点不太正常的动静，她就会拔腿就跑。商超位于又窄又弯曲的老街巷中，所以立了一些交通广角镜，商超门口不远就有一块；从那镜子里，她能看见的范围不小。
外面天空中渐渐缀上了一团团灰色云层，看起来又有一场夏雨。空气又黏又湿又热，憋闷地敷在皮肤上，仿佛伸手就能将黏厚空气给揭下来一层似的，她倒渴望能快点下雨了。
“像你这种单身一个出国打工的倒是很少哦，”那老板打了一会儿纸牌，冷不丁地说：“一般都是情侣啊，小姐妹啊，一起走的，有个伴。”
“很多人都要走吗？”谢风立刻问道。
“最近几个月不少，”那老板答道，“找到我这里的就有十几个，好多女的都不愿意待了。咳，其实要我说，根本没那么严重，上头谁当官我们还不是一样过日子，有什么好怕？”
“可是，大学和公司都已经开始减配招收名额了。”谢风忍不住小声说道。这只是第一步，谁都看得出来。
那老板似乎不以为然的样子：“那就不去啰，做什么不能活啊。”
他当然是知情的，因为在他的店门口，就贴着一排社区宣传用的海报，在“回归家庭，培育健康下一代”、“男女有分工，社会更安乐”、“通婚福利好，子女双户籍”之类的标语下，那一对扮演夫妻、笑意吟吟的男女模特，是近来谢风已经看腻了的脸。
“现在的女人啊，很流行进入职场，与男人争夺职位和资源，”帝国一个很出名的谈话秀主持人，曾经开过这样一个玩笑：“在公司，老板要给她们发工资，回家了，自己还要把工资上交给老婆，做女人也太好命了吧！”
在归顺之后，电视上就基本见不到讲泪城本地话的节目了。大多数本地人的帝国话都有口音，以帝国标准来看上不得台面，所以大批大批的帝国电视节目填补了空缺。
那时谢风在胶囊旅馆里落脚，有不少泪城本地人围在大厅电视机前，听了这个玩笑后都笑了起来。
那老板又开始了另一局扑克，谢风也不再说了。
她长这么大都没有离开过泪城，对其他国家知之甚少；她之所以能决心要走，原因其实很可笑——在邻星遭到毁灭的时候，电视上全天候滚动播放各国的紧急新闻和评论，她有次听见其中一个男主持人称呼邻星时，说的是“姐妹星球”。
谢风慢慢地出了一口长气，目光再次从不远处的广角镜上一扫——随即浑身都僵住了。
……列车上的那胖男人，怎么竟会一路找到这里来？
在车站甩脱他之后，她其实走过不少回头路，也许那时被瞧见了；加上她走进这家商超也还没多久，假如他因为怀恨在心、一直悄悄跟在后头，她现在才看见他，的确也很有可能。
看着那男人东张西望，一边搜寻一边往商超方向走，谢风一时脑子里都乱了，赶紧装作要看商品的样子，往货架之间走了几步，躲在影子里，眼睛一直盯着门外的广角镜。
怎么办，要不要先跟店主打一声招呼？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行当，万一出于谨慎，不做她生意了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商超门口一暗，从外面天光中走进来了一个人。谢风心中一惊，立即反应过来，走进来的不是那个胖男人——那个男人中等身高，发型蓬松入时，张口朝店老板问道：“有人买票？人呢？”
是蛇头！
谢风顿时松了口气，飞快地扫了他几眼，觉得不像是官方的人，才叫了一声：“我在这里。”
那蛇头循声转头向她望来，看起来顶多不过三十岁出头——谢风哪里顾得上看他的模样，忙说道：“我们去后屋谈，方便吗？”
那蛇头伸手一比，熟门熟路地先走进了商超后头。
谢风跟在他身后，又看了看他行走时的姿势，这才总算放下了心。她在过去两年里，不知道从安全兵、联合军｜警手底下逃跑过多少次，已经学会如何分辨那一类型的人了，即使不穿制服，他们也有一种独特的气质——用她一个街头上朋友的话来说，就是“哪怕走进拥挤夜市里，他们也不会看路避人”。
这蛇头似乎就只是一个平民。
谢风回头扫了一眼商超门口，发现那胖男人竟然已经走到门口旁边了，此时正扫视着商超对面的马路；她急忙小跑着跟了上去，赶紧随着蛇头走进了一扇小木门后。
他伸手开了灯，“咚”一声将门在谢风身后关上了。
……这屋子很狭小，似乎是店老板小憩用的，沿墙放着一张窄床；桌子椅子一挤，几乎没有多少立足的地方了。唯一一个有点不太寻常的地方，就是这间后屋中还有一扇后门，也不知道是通往哪里的。
借着灯光，谢风才看清楚了蛇头的模样。想不到他生得还不错——大众对男人的外貌标准往往很低，只要看着像是收拾过，干净点，就已经超出水准了，他这样的，应该已经算是受异性欢迎的长相了。
“你介绍人是谁呀？”那蛇头大剌剌地在店老板的床上坐下了。床的存在，令谢风感到不太舒服。
“陈青青。”
她不认识陈青青是谁；朋友群组中都说没有介绍人的话，蛇头是不会理你的，所以要记得用陈青青这个名字当介绍人——她好像是朋友的朋友。那个群组里好几百人，都是流落街头的年轻人，谢风也不全都认识。
“几岁了？”
“21岁。”谢风故意说大了一岁半。
蛇头很满意似的点点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从脚游移到腿，又上移到胸口和头脸，接着再回到了她的腿上。“你家里人同意？”
“……同意的。”
“嗯，要走也是挺聪明。”蛇头笑着说：“我就是帝国人，我见过不少嫁到帝国的女人，都很不适应，后悔得要命。我简单说说啊，你们跟着货船一起走，船期三个星期，有几个目的地可以选……”
他说的信息，和朋友群组聊天里流传的内容都差不多，谢风逐渐放下了心。价钱也比她想的低，如果把她放在寄存柜里的东西卖一卖，勉强也能凑齐一张票钱。
之前一直心心念念要走，然而真的临到要走的时候，谢风发现自己反而踌躇起来，不断寻找着不走的理由：父母怎么办？哪怕他们说了，就当没生过她这个女儿，她也不可能毫无愧疚地离开，毕竟一走，可能就是一辈子……或许店老板说的也有道理，平民都是一样的过日子……
在她思来想去，迟疑着不肯掏定金的时候，那蛇头也有点不耐烦了，说了声“你怎么不想好了再来”，随即掏出手机看了看。
他好像收到了一条信息，先抬头看了看谢风——后者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睛就仍然一直看着桌面，好像还在犹豫思考的样子——于是那蛇头才划开了屏幕，哒哒地打字回复。
谢风下意识地没转头，从眼角里飞快地扫了一眼。
屋子很小，所以二人之间距离也不远；她站着，蛇头坐着，因此一眼就扫见了他手机的大半个屏幕。具体消息内容她看不太清楚，只是那条私聊消息最开头的两个字，却鲜明地扎进了谢风的眼睛里。
尽管角度不正，却不妨碍她很快地认出了那两个字。
“陈姐”。
后面跟的应该是一个逗号，因为有个空格。
对方称呼他为“陈姐”。
谢风僵立在原处，仿佛还在下决定，心中却只剩下了一个越来越响亮的念头。
……莫非蛇头本人，就是“陈青青”？

第1624章 你会擦车吧
冷静一下想想，现在还不是最危险的时候。
小屋一丝风也不透，闷热得令人喘不上气，谢风心里却正一阵阵紧缩发寒，身上、手心里，出的汗冷一层热一层，就好像要发烧似的。
二十来岁的年轻女性是最值钱的商品之一，这个道理放在全世界都通用，她不是不知道。谢风只是没想到，自己运气竟然这么不好——都不需要多大的想象力，就知道被卖掉以后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不幸中的大幸是，这所谓的蛇头还不知道自己露出马脚了，她只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让对方放松警戒，那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放自己走。
没人会拒绝一菜二吃，从一个人身上榨取两遍资源。她接下来要表现得坚信不疑，再说自己去筹钱给他，蛇头自然不舍得放弃平白多出的一笔钱……谢风想到这儿，刚一张开嘴说话，却发现自己嗓音哑了，急忙咳了一声——等她转过头时，发现蛇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的手机关屏了。
“你怎么了？”他慢慢地问道，“你脸色很不好呀。”
一滴汗划过额头，触感痒痒的，谢风不敢伸手去抹。她怕自己的动作会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到她的汗上。
“我……我想到要走，所以有点担心。”她一开始有点磕磕巴巴，所以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才继续说：“但是我想好了，泪城留不得了，虽然现在还没明说，但是以后他们肯定也会安排我们结婚嫁人，看看别的地方就知道了……在那之前我非走不可。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走的。”
蛇头盯着她，也不笑。
他那张五官不错的脸上，空得令人害怕。
“我身上钱不够，要不你看这样，我先给你两千，”谢风真恨不得对面有个镜子，让她能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她一向不太会假装，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现在嘴巴里说的是一套词，但却能感觉到脸上肌肉都在发抖。“剩下的我去凑一凑，等发船的时候我再交齐，行吗？”
蛇头想了一会儿，才说：“这个定金太低了，到时我给你留了位子，你却不来，我损失很大的。”
他肯讨价还价就好！
谢风松了半口气，赶忙又说好话、又下保证，最后还加了三百——这是她所有的钱了。那蛇头终于同意了，说：“我是看你这个小姑娘人不错，挺淳朴，我才破例同意的。”
只要她今天能走出这一家小商超，给多少钱都值得。谢风赶紧挤出了笑，向这一个准备卖掉她的男人连连道谢。
在那蛇头一张张数着她的钱时，谢风隔着小屋的木门，听见外面模模糊糊地响起了人声。她此时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里，一丁点外界的响动都能叫她一跳；那蛇头也听见了，顿时停下了手，抬头侧耳听着。
店老板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
“什么……哦，你找谁？一个女孩子……跟你什么关系……”
店老板的话音只能勉强叫人听清一个大概，至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就更低更不清楚了——谢风想，这也是当然的，那胖子干的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他跟踪尾随女人，自然不会理直气壮。
蛇头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走近门口了，二人距离一下子近了，谢风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刚刚老板说，他是来找人的？”那蛇头看了她一眼，问道：“找什么人，你听清楚了吗？”
他刚才离门口远一些，所以好像没听全，不知道外面的人找的是一个女孩——否则就该对她生出怀疑了。
谢风赶紧摇摇头。
蛇头再次屏息听了一会儿。
“可能是问路的吧，”谢风装作没事似的，转移话题：“你看看钱对不对？”
蛇头没有坐回去，原地低头数钱，迅速数完了。“都对，”他一把将钱揣在兜里说。
对方已经完全相信她了，现在谢风却不能出去。
因为那胖子声音虽然低，却有一个词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我老婆”。
万一被那胖子在外头捉住了，说他们是吵架的夫妻俩，要带她回家，那么路上没有一个人会伸援手——不光是因为人人都觉得这是“家务事”；还因为一个女人的意愿，本质来说，就是不如一个男人的意愿重要。
相比之下，此时此刻，居然是这个人口贩子更安全一点。
“这扇门能走吗？”谢风看了看后门，问道，“这是通往哪里的？”
“为什么不走前面？”蛇头重新坐回了小床上，问道。
“我……我不想被人看见。”
这个理由似乎让蛇头相信了。“好像是放垃圾桶的小巷，”他答道，“我也没走过，你去试一下，看看打不打得开门吧。”
谢风点点头，将背包带子紧了紧，尽管背包覆盖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热汗了。她绕过桌椅，从桌椅和小床之间的狭窄空间里一步步走向后门——那蛇头翘着二郎腿，并没有收起来的意思，大剌剌地占据了一多半的空间；她的小腿擦着他的鞋尖，走了过去，在门前停了下来。
她轻轻握住门把手，感觉后背都露在那蛇头的目光里，仿佛书包都起不到遮挡作用了。她吸了口气，扭了一下把手——它转动了，门没上锁。
刚刚露出了一条缝隙的门外小巷地面上，落着不规则的数点水渍，外面似乎开始下雨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谢风突然感到书包被一股大力给重重地往后一拽——她猝不及防之间，脚下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登时摔了下去，后脑勺“咚”一下打在了桌子上。
她痛得连视野都黑了，身体像散架的玩具一样，毫无自制力地摔滚在地上；那蛇头的脚从她身边一步跨过去，一把拉上了门，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真以为我能让你走啊，”连他这句话，听着都像是浮在很远的地方。
谢风感到有一只手伸下来，抓住了她的领口，将她重新提拎起来，又推又搡地要把她往旁边的床上扔。她此时急怕交加，胳膊使劲往前扑抓乱打，指甲尖狠狠地划过了什么东西，那蛇头顿时痛得骂了好几句脏话。
“装得还挺像的，你个臭婊子，”他使劲将谢风掼在床上，一拳就朝她的面孔砸了下来——谢风尽管痛得眼睛都花了，在这种时刻居然往旁边一滚而躲了过去。男女体力差别太大，若是吃上几次这样的打，她恐怕就连站也站不起来了，更别说逃了。
但是这一滚，却叫她完全被堵进了靠墙的床角里，出路被堵死了。
眼看那蛇头的人影再一次扑了上来，谢风一声高叫脱口而出：“老公！老公，我在这里！”
蛇头登时顿了一顿。
“快来，我在后面的房间里！”谢风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句，又对蛇头连珠炮似的喊道：“他是记者，就是他叫我来假装找蛇头的，他现在就在外面！他就是来接应我的！”
她一点也不给蛇头反应的机会，刚一说完，又放大音量喊道：“你说对了，老公，这儿真有个人贩子，你快来啊！”
那蛇头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刚刚说了句“你以为我会上当”，却听外面响起了几下脚步——就在他朝门口一转头的时候，谢风的腿仿佛上了弹簧，朝他的裤裆间死命一踹，用劲之大，甚至令她怀疑自己的大腿都会脱离身体飞出去。
那蛇头就好像突然被人折成了两半，竟连一点点声气都发不出来了。谢风急忙跳下床，感觉他一只手勉强朝自己的小腿抓了过来——与刚才的气势可完全不同了——她抡起拳头，一下子就砸在了他的脑袋上，稀里糊涂之间也不知道自己打的究竟是脸还是太阳穴，赶紧扑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逃出来了，连谢风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真的逃出来了。
她回头一看，那门仍然有气无力地半开着，蛇头一连串又气又急的脏话，正从门后像潮水一样滚出来。她脚下跌跌撞撞，却一点也不敢停，从挤着垃圾桶的阴暗小巷间，往巷口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或许是她踢人的力气还不够，当她第二次回头看的时候，她竟瞧见那蛇头从门口歪歪扭扭地走出来了。
谢风赶忙扭过头，忍住脑海中的眩晕，继续朝巷口跑去。巷口外是一条宽路，一般来说都时不时地有人和车经过；天光正渐渐灰暗下去，雨点几乎在眨眼间就密集起来，劈劈啪啪地打在了路上、身上，转瞬之间就演变成了一场如注暴雨。
“站住，艹｜你妈，”后面的叫骂声，即使在雨幕中也仍然清晰嘹亮——谢风冲过了马路对面，脚下磨损严重的运动鞋抓不住湿滑的地面，“咕咚”一下重重摔在了人行道边上。
她今天还没来得及吃午饭——也就是背包里那一个苹果。连续两次摔得狠了，此时要再挣扎着爬起来，却很难了。
下暴雨的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路旁的商店灯光，在灰白色的蒸腾水雾中，模糊成了浮在氤氲天地间的色块，离她远得令人绝望。雨幕遮掩住了她的逃亡，雨声淹没了她的呼救，因为没有一扇门被人推开，看一看外面是怎么回事。
只有那个狂怒的蛇头，正从小巷里追出来，冲入了蒙蒙雨雾中的马路上，寻找她的每一步，都在地面上激起了一片白水花。谢风昏头涨脑，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仍惦记着要逃，就在一地水洼中慢慢地往前挪——她爬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汽车旁，再也没有了力气，崩溃一般彻底跌在人行道上，脸贴着湿脏的地砖，趴着不动了。
在这里躲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的，谢风即使脑海中天旋地转，也还是很清楚这一点。
她或许有一点脑震荡了，或许是因为雨声太过响亮，所以她一点儿也没听见车窗被人降下去的声音。直到过了几秒，谢风在晕晕沉沉中感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慢慢抬起了头。
黑色汽车的后座上，一个人正静静地望着她。
……谢风在眩晕中，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濒死了，所以才看见了阴间的荼蘼花。
沾了血似的嘴唇，仿佛浮着笑意，又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厌烦透了。她懒懒地倚在窗后，一时看不出年纪，却带着花开至极浓艳时由盛而衰的颓败哀靡，正处于最浓郁与最脆弱的边缘。卷曲黑发浮在她病态般雪白的面孔旁，像飘绕着散不去的乌雾愁云，也像是她刚刚从其中浮现出来的黑渊。
“……你会负责把座椅擦干净么？”
什么？
谢风愣在地面上，怀疑自己撞得耳朵不好了。
“你身上很脏啊，”在昏暗了天地的雨幕之中，那个像快要开败了的荼蘼花一般的陌生女人，正以一口标准的帝国话，朝她沙哑地问道：“我让你上车的话，你会擦干净吧？”

第1625章 风投
当花、水果或小麦，在渐渐腐败发酵到一定程度，却还没有完全化酒的时候，往往会散发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味：底调浓郁厚重，绵柔之中却还像是带了无数细小尖刺，愉悦你的同时，也在冒犯着你。
谢风在妈妈有一次酿梅子酒的过程中，曾闻过有点类似的味道；但加了冰糖的梅子酒，谄媚气太重了，不像此时的这一股陌生气味——它弥漫入鼻的时候柔柔的，却丝毫不遮掩它要侵略、要占领的意图。
此时这股陌生的气味，正裹着谢风的神智，像一块折断的木板，载着她在昏昏沉沉的梦境中颠簸起伏。
她隐约之间，感到自己在一个移动的过程中；她一阵阵地头晕恶心，想要醒过来却睁不开眼。她不知道自己在哪，是在上学的路上睡着了吗？地铁坐过站了没有？她今天想回家——不，不，能去学校也挺好的。
“哎呀，”一个与那气味同样陌生的女性声音，仿佛遥遥地说：“……哭了。”
谁？什么？
“……东姐，真的要把她带回去吗？”
一个男人的帝国话响起来的时候，危机感就像一把尖刀似的扎进了谢风的意识里，叫她在一惊之下，神智清楚苏醒了一些——她控制住自己睁眼的冲动，仍旧闭着眼一动不动，感到浑身的汗都迎上了空调的冷气。对了，她正在一辆车里。
“我看她这种打扮，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很有可能是那些不安全分子啊，”那个帝国男人继续说道：“带回去不好吧？”
他称之为“东姐”的人，大概就是让她上车的那个女人吧。谢风还不敢肯定自己是得救了，还是出了狼窝又入虎口——那女人为什么要带自己走？带回哪里去？
那女人没有答话，车里安静了几秒。
等她的嗓音响起时，就好像她根本没听见那男人说话似的，只是突然问道：“路灯和发财树，你喜欢哪一个？”
“啊？什么意思？”那男人愣住了，有点不知所以地答道：“发、发财树吧。”
那被称为“东姐”的女人听了，淡淡地说：“我哪一个都不喜欢。”
她在说什么啊？什么喜不喜欢的？谢风满肚子疑惑地想。
在“路灯和发财树”之后，那男人却再没说话追问了。车里一安静下来，谢风的神智就又迷迷糊糊起来了，不知飘向了何方；等到她再次苏醒的时候，她在一片昏暗中睁开了眼睛，伸手摸索了一下身边。
“你不是在车上还醒过来好几次么，”那一个已经有点熟悉起来的嗓音，带着几分抱怨地响起来，“怎么到了我这儿却跟一袋子土豆似的？”
谢风在茫然晕眩之中爬了起来，使劲眨了眨眼，渐渐看清了。
她此刻浑身衣服都被雨浇透了，在车上吹了一路的空调风，此时潮呼呼地糊在身上，又被人搭了一条沉重的毯子，叫她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活埋了；谢风掀开毯子，从沙发上坐起来，脚尖踏在冰凉的地板上，不由一哆嗦。
鞋子被人脱掉了。
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透进来的天光却沉暗得像是笼了纱帘。泪城高高低低的建筑物，全蒙在了窗外灰茫茫的雨雾之中；偶尔有提前亮起来的灯光刺穿了倾盆大雨，像触犯了禁忌，眨眼又被浓浓雾气涂抹遮掩住了。
一个人影坐在落地窗前，赤裸的双腿从丝缎睡袍里伸出来，搭在脚凳上。那个女人的一切细节都隐没了，深黑色的剪影轮廓上，只映着一线光滑而晦暗的昏白，滑过她的躯体起伏与光洁皮肤，像金属做的人。
房间里又冷又暗，不带一丝活人气。就连桌上剩的半杯酒、一只残留着酱渍的碟子、一团揉皱的餐巾纸，看着也像是年代久远的人类遗迹，而不像是刚刚被人动用过的——午餐？晚餐？现在几点了？
谢风猛地跳了起来，却头重脚轻地一个摇晃，差点又摔下去。她赶紧扶住茶几，等眼前金星退了，才用帝国话问道：“我……我在哪里？你把我带回家了吗？”
“不，这里是我住的酒店。”那女人微微转过头，颧骨、下颌处被天光映成石膏似的颜色。“把你送去医院，你也没钱看病吧？”
“我没病，”谢风立刻说道，“我只是摔了一跤……谢谢你，我这就走。”
“我没赶你走呀。”她笑了一笑，说。
“我、我知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事需要赶紧回去处理。”谢风也感觉自己的态度对救她的人不太礼貌，找补了一句。
“回哪里？”那女人漫不经心地问。
什么？
“不是说要回去么，回哪里？”
谢风张着嘴，明知道这是一个自己应该很快能答上来的问题才对，却还是结结巴巴了两秒，才说：“我……我住在一家旅馆里。”
那个窗前的人影忽然坐直身，弯下腰，从她的扶手椅另一侧拿起了一个什么东西——谢风的书包。
“你钱包里只有三个硬币了，”那女人将书包放在地上，问道：“什么旅馆，价钱这么亲民？”
“你——你看了我的东西？”谢风感觉自己此刻应该生气，嗓门提高了，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愤怒也挤不出来。
“我把你领进门，总要知道你是谁。”那女人叹了口气，“万一你出了什么问题，我也得知道该联系谁。不过……正如我想的一样，没人可联系。”
谢风抿着嘴唇，没说话。
“你的苹果被我吃掉了。”
“啊？”谢风一愣——这个女人讲话的风格，怎么这么随心所欲、跳来跳去的？
等一下，她的苹果！
“可是……我就那一个苹果了……”谢风小声说道。
那个女人静了一会儿，终于将双腿放了下来，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走到了沙发前。由于背光，她的面容都隐没在暗影里；只能看出她个子不矮，大概有一米七，比起身型纤巧结实的谢风来说，高了半个头。
“我叫东罗绒，”她平淡地说，就好像刚才谢风问了她似的。“你叫我什么都无所谓。”
这个时候，谢风有点拿不准该不该自我介绍了。她不想撒谎，可她也不敢对一个帝国人报上真名。
“没有家，也没有钱。除了你自己这具身体之外，你一无所有。”东罗绒声音沙哑柔软，话却一点都不客气。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落地窗，问道：“这里，和外面那一个世界，你觉得哪里更安全？”
……谢风留下来了。
谢风告诉自己，这是暂时的，她之所以留下来，主要是因为东罗绒说得有一点道理，再说她还给自己叫了一个房间服务。这个时候发扬高风亮节就有点不现实了，餐点被送上来的时候，谢风差点把脑袋都埋进盘子里去——她咬下一口羊肉时，就像是要比一比牙齿和叉子孰硬。
东罗绒似乎把她当成了一出娱乐节目，边啜着那杯冷酒，边看她吃饭。谢风长这么大还没被人盯过吃饭，等塞了一半肚子时，她总算有空感到不舒服了，抹了一下嘴说：“那个，虽然我留在这里，但我还是可以继续去打零工……饭钱我会还给你的。”
可能再也没有比“厌恶”更适合东罗绒的表情了——当她微微一皱眉头、流露出厌烦之色的时候，谢风的思维忽然转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她有点懂为什么世间会有那种以受虐为爱好的性癖了。
“你别还给我，不要省钱，随便点，要点什么就点什么，就当是我还你的苹果了。”东罗绒说到钱的时候，表情就像看见了一只蟑螂：“你高兴的话，还可以把床单浴袍枕头全部剪碎，台灯、盘子和杯子都打烂，照价赔偿就是了。”
……她说话时的语气，让谢风觉得她已经干过不止一次这种事了。
“你和钱有仇吗？”谢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勉强开了一句玩笑。
东罗绒望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仿佛带着酒波的色泽。
“是啊，”她十分认真地答道，“你要不要钱？我的钱包，首饰，手表，你可以随便拿，我的衣物都很贵，回收名品的二手店会要的。”
这个女人太奇怪了吧，谢风心想。
不光是鼓励她做贼；东罗绒不问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也不问她为什么会摔倒在雨里的马路边，连那一个追骂搜找她的男人是谁都不关心。相反，她却对谢风在街头上的生活、她的学校，她以前的经历和泪城里的逸事很感兴趣——谢风发现自己大概是一个很容易受外貌蛊惑的人，因为她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东罗绒是在打探抗议学生的消息。
等放下餐具的时候，谢风想了又想，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东罗绒此时将下巴搁在那一只空了的玻璃杯上，目光游转迷蒙，显然是酒量不佳。她歪过头，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爽。”
……很难和这个女人正常沟通的样子。
谢风自然不相信这个回答，却也不好再问了。
但东罗绒却继续说道：“还因为你是一个女孩。”
谢风唰地抬起头。
“因为你是女孩，所以我帮了你，你不至于对我生出绮念。”东罗绒挽起一绺落下来的黑发，再次露出了那一种厌恶、烦倦交杂的神色：“……幻想狐狸精会爱上自己的书生，是最叫人恶心的。”
谢风其实没太听明白——可能是有男人对她生出过类似的念头？真想看看得是什么样的男人，才会以为这种女人能爱上自己。
想不到东罗绒的话还没说完。
“第三个原因，我在投资。”她歪着头，看着落地窗外雨雾蒙蒙下，灰色铅笔画一样的城市，柔声说道：“……万一你会进化呢？”

第1626章 短片
这是陷阱吗？还是她的真心话？
对方毕竟是一个帝国人。被当作不安全分子抓起来，和被当作进化者抓起来，面对的命运可是迥然不同的……自己应该趁现在东罗绒还没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赶紧逃走，对吧？
想法是很清楚，谢风却还是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好奇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也实在提不起力气了——她这一天太过漫长了。
“诶，没跑啊。”
东罗绒抱着一堆东西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好像也有点惊奇。
谢风蛮尴尬地笑了一下。
“你先把衣服换了吧，”她扔给谢风一套睡衣，说：“穿着那种半干不湿的衣服，很难受吧？顺便冲个澡。”
确实很难受。
“既然我们要看电影，还是舒服一点好。”
看什么电影啊？不是刚才还在说投资进化者的事吗？谢风一边嘀咕，一边进浴室冲洗了一下，换上了睡衣。或许因为这里是酒店，而不是谁的家，她竟没有产生侵入了他人领地的感觉；裤子袖子都长一截，丝滑冰凉地笼在身上，叫她打了个喷嚏。
好冷——东罗绒似乎喜欢将房间保持在一个人类很难觉得舒适的温度上。
她哆哆嗦嗦地进了客厅，落地窗外灰沉沉的大雨，仿佛是一张巨大幕布，将整个城市都遮掩笼罩起来，在沙沙的背景音里，世界上好像只剩下她与东罗绒两个人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五六点钟了，一切都昏暗得仿佛半睡半醒时的梦境。东罗绒正坐在沙发上，暗哑天光沉入她的面庞细节、骨骼起伏之间，浮起的一点石膏白，像是天光即将灭亡的墓地。
难以想象她和列车上的那胖子，居然同是人类。
东罗绒面前是一部打开的电脑。她似乎很少用电脑，交互界面上干干净净，还保留着发售时的欢迎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谢风不明所以地在她身旁坐下了，坐进了那一团好像快要发酵成酒时的特殊气息里——就好像东罗绒真是快要开败的浓花，要冻在寒凉气温里，才能延缓留住她在人间的时光。
“我们要看什么啊？”谢风忍不住问道，“我不明白你刚才说投资进化者是什么意思……”
东罗绒没有回答。她点击开的一部短片，却是谢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影像了——世界上的每个人恐怕都对它的内容了如指掌。
从邻星传来的那一段警告短片，全长不到十分钟，作为星际传递的讯息来说，已经相当长了。
“八分四十秒的片子，前面六分十五秒，都在介绍情况、强调真实性。”东罗绒一边说，一边按了播放。
谢风抱着抱枕，凑过头看屏幕时，还有点恍惚：现在是什么情况？几个小时以前，她不是还在找蛇头，准备偷渡吗？世事真是难以预料。
“……我是对外事务联络负责人兰铃特，”一个穿着很明显是邻星风格的中年女性，惶急中仍然勉强保持着冷静，正对着镜头匆匆以另一种语言说道：“现在是晨星历3723年火期3日……在五个期之前，我们星球遭遇了世界末日，这是一条警告消息！听我说，这不是开玩笑，这是真实的警告和求助！”
谢风如今几乎都不必看字幕，就知道她说的内容了——在电视上、网络上，这段警告片已经放了太多遍。但是东罗绒却仍然紧紧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段影片似的。
“在我们星球的人口之中，涌现出了一大批具有特殊能力的人，也就是‘进化者’。他们身上的能力，破坏力强大且千奇百怪，难以用科学解释，比如——”
兰铃特从镜头外抓起了一张报纸，将它对着镜头高高举起，声音从报纸后传了出来：“你们看到了吗？在氧期49日，正在举行会议的星政堂被一个人闯进去了——对，只有一个人，就穿过了层层防卫和安保——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他走过的地方……走过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声音都在颤抖，手指紧紧攥拢了，攥得报纸被扯出了皱褶，但还是能叫人看清报纸上的大幅图片——一个男人半弯着腰，手抬在半空中，看不出在做什么；不远处的两根柱子，却像被电脑修改过的图片一样，从中央远远地弯了出去，仿佛一个充满恶意的玩笑。
在影像画面上，浮着几行对新闻标题和大意的翻译：“记者冒死抢拍隔空就能改变物体形状的男人，星政堂右翼大厅现已倒塌，伤亡人数不明！”
最后的感叹号，触目惊心。
“现在我也数不清有多少设施和部门都遭到了，”兰铃特哽咽了一下，才说出了“破坏”二字。“这个世界毫无疑问正在灭亡，罪魁祸首……”
她将脸埋入手中，过了几秒，终于重新整理好了情绪，再开口时，却还是忍不住愤恨：“那些进化者，对我们的家园毫无怜惜尊重，拼命抢夺各种资源，到处肆意妄为，我们星球的各种资源库存，医药物资，都被洗劫一空了！
“死伤人数从两期之前，就统计不过来了，统计部门再也没有报过。恐怕连统计的部门都不在了吧……我也不知道，现在一切都乱了，消息传不出去，流言却到处都是。没人知道什么消息是真的，什么消息是假的。”兰铃特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说：“很多可以传递星际消息的设施都已经完了，最终由我来给你们午星发这一条讯息，真是太讽刺了。”
东罗绒突然按下了暂停，影片冻在了兰铃特苦笑着的面孔上。
“怎么了？”谢风看了她一眼。
“你要不要钱？”东罗绒面无表情地问道。
她真的思维太跳了！
谢风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有点结巴地答道：“啊？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要你的钱，我可以打零工……”
“不，我不是问你要不要我的钱。”东罗绒打断了她，说：“我是说，总的来讲，你要不要用钱？”
“那……肯定是要的啊。”
“好，那继续吧，”东罗绒也不给谢风一个问话的机会，“啪”地一下继续开始了播放。
她用不用钱，和世界末日的警告短片有关系吗？谢风满腹疑惑，悄悄看了东罗绒一眼，目光才回到屏幕上。
接下来，兰铃特又讲了几分钟他们星球如今的惨状乱况，条理只能勉强算是清楚。
“……接下来，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进化者的情报全部告诉你们。首先，每一个进化者的能力都不一样。在刚刚进化的本地人口身上，我们发现，他们发展出的能力是有阶段性的，尽管作用神奇，但总体来说，越是处于进化的初期，能力、体力就越弱，以我们的军事武力仍可制压，和后来的不能比。后来的进化者身上，还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物品……”
东罗绒和谢风静静听了一会儿——兰铃特接下来举了几个例子，阐述了进化者造成的破坏，谢风听了无数次，反而更加觉得它们不像现实。
在接近影片尾声的最后两分钟里，兰铃特哀求似的说：“消息传到你们手上，至少也要大半年，就算你们一收到消息立刻赶来，到达我们星球时，从今天算起也是两年之后的事了，到时我们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但是我请求你们，请务必要派船来，即使我们存活的可能性不大，即使你们来了之后发现我们早就灭亡了，也一定要来。”
她抹了一下眼睛，说：“我们全球八亿七千万人口，不可能全部死绝，即使还有最后几个幸存者，也请你们救救他们，将他们带走。毕竟我也有家庭，有女儿，假如我的孩子能够存活到那一天，哪怕我不在了，我也希望她能得救……我想，人同此心。”
东罗绒又按下了暂停。这一次她没说话，看着屏幕上那一张被焦虑、担忧和害怕给折磨得失去了血色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又继续把最后一点播完了。
“如果我们没有幸存者，你们也可以亲眼看一看我们星球上的情况，作为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兰铃特摇了摇头，再次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你们星球上现在情况如何了，考虑到我们两个星球的进程一直都很相似，说不定你们也迎来末日了。”
“录完发出这段影片后，我就要从这里离开了。”她最后像叹息一般，喃喃地说：“……恐怕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吧。再见，我要回家了。”
影片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
像每一次看过它之后那样，谢风沉默了半晌。有时候，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什么：如果她的星球最终也要迎来相同结局，那么泪城归不归顺思平帝国，思平帝国接下来对她们有什么计划，她偷不偷渡去其他国家，又有什么要紧呢？
“看完了，”东罗绒像宣布似的说，“你对这支影片有什么想法吗？”
谢风回过神，不知道她希望自己发表什么看法。人生无常么？
“我有一个想法，平时可不敢说出口，”东罗绒倚在沙发扶手上，懒得好像没了骨头似的，抬起一只脚压合了电脑，架在茶几上。“我觉得这支影片不是真实的。”

第1627章 模式
在听见“晨星”、“午星”这两个名字的时候，余渊就想起来了。
在谢风记忆运行的时候，他自己仍然像是后台的一个程序，或者说，他自己就是后台本身。在数据体广袤丰富的数据储备中，恰好存有这两个星球的资料——它们的末日是什么成因，末日是几时发生的，它们迎来了何种未来，余渊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一旦意识到谢风和东罗绒二人处于什么样的地方，他就能将许多线索和数据储备拼接在一起，几乎能看见她们的命运会怎样走下去——尽管他的数据库中不包括这两个人的讯息。
他发现自己想要提醒她们。
假如她们能获得他的提示，那么她们的命运或许会有转折——但是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余渊暂时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出现的错误。
她们都只是记忆中的人物罢了，他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他只要跟着做一次看客，把这段记忆走完就行了——按照他的推断，记忆走完时，他也该从这个数据包里离开了。
此时此刻的谢风和东罗绒，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早被规划好了框架；当她们仍然试图看清前路时，余渊已经在静静等待着她们的结局了。
……难道东罗绒是那种阴谋论信奉者吗？
在看过那部短片后，谢风生出了疑惑。
在警告短片爆发成为世界性话题后，它至少也被播放了几十亿次；像许多其他的议题一样，围绕着它也产生了各种阴谋论。
有人觉得这是被捏造炮制出来的虚构产物，有人觉得这部短片本身就是促生进化者的原因，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人口中总有不小的一部分，是随时准备相信阴谋论、相信谎言的。再荒谬的理论，多重复几次，总能找到信徒。
不过，这些阴谋论遍地都是，打开网络一搜就有几十万条结果，实在没有什么“平时不敢说出口”的。
“你觉得影片是假的？如果真是那样，影片中的这个女人，早就被人挖出来了，她只要是这个星球上的人，就不可能不与其他人打交道……”
谢风的话说到一半，东罗绒就摇了摇头。
“我不怀疑这支影片的确是从邻星传过来的，”她皱着眉头说，“我也不认为兰铃特在说谎。”
那她什么意思啊？
谢风正要问，却忽然被一个响亮的喷嚏给打断了思绪——房间里实在太冷了，但她不愿意开口请东罗绒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尽管没有什么特殊理由。
东罗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正在整理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能亲眼看到一个人进化的过程，”半晌，她才慢慢说道，“那我的许多疑问可能都会得到解决。据说，越是有反抗战斗精神的人，越容易进化……所以最近抓的疑似进化者，也都是这样的人呢。”
谢风心中一紧，想起自己朋友群组中有几个近期失了踪，再也没有消息的人。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她伸手抓了一张纸巾，抹抹鼻子说：“我从来没听说诶。”
她装作不经意似的，口气很随意。就算东罗绒不像坏人，她毕竟也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帝国人；谢风刚才在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是很有保留的。
东罗绒没有回答，就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只是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说道：“影片中的兰铃特，是对外事务联络负责人，对吧？那她是哪里的对外事务联络负责人？对的‘外’，是指哪里？”
“啊？”谢风从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答道：“肯定是晨星上专门联系午星的部门负责人吧，要不然怎么会由她来给我们发消息呢？”
晨星人口虽然比午星还多一些，但是整个星球就是一个联邦国，不像他们星球仍然分成了六个国家——哦，现在是五个了。
受限于信息传送的速度、技术难度和资源耗费等因素，他们对于晨星的了解，只限于一个大概；有了晨星的例子，“统一星球”一直是午星上不少野心家的湿梦。
“她自己也说了，晨星上有不少可以传递星际讯息的设施，这说明与午星的沟通联络，并不是某一个部门的独家职责。”东罗绒静静地说，“况且她还说，最终由她来发这一条警告，很讽刺。”
谢风张开嘴，有点愣住了。也对，如果兰铃特本身就是专门负责联络午星的人，由她来发警告属于常理之中、职责之内，实在谈不上“讽刺”。
“这一点不算漏洞吧，”谢风迟疑地说，“可能有很多合理的解释……”
“对，合理的解释可能有很多，这不是问题。”东罗绒赞同道，“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一个解释也没听到。”
这算什么问题呢？谢风感觉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了——她的头脑又开始昏昏沉沉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摔得脑震荡了。
“进化了的人为什么要毁灭星球呢？”东罗绒喃喃地说，“他们拥有超能力，完全可以呼风唤雨、作威作福，让几个亿的人为他们服务不好么？将星球毁灭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一点，其实有很多午星上的观察家与分析家都提过假设和解释，也都能解释得通——东罗绒当然不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人。谢风以为她没看过，刚说了几句，东罗绒却摆了摆手。
“我知道，那些我都看过，各有各的道理。问题在于，这些解释都是我们提出来的，而兰铃特根本没有提供过任何一个原因或解释。”
确实。
“连你都知道要用钱，进化者不知道要钱，反而去抢资源？再说，拥有这样力量的人，根本不需要抢钱嘛。他们坐在那里，就有无数人主动孝敬了……”东罗绒浮起了一个讽刺又烦厌的笑容，轻声说：“权力说白了，就是能够决定他人命运的力量。什么力量，比不可预测的终极武力更强大？”
说得都对，可是什么叫“连你都知道要用钱”？谢风腹诽了一句。
“当然，这一点肯定也有合理的原因与解释，不过再一次，兰铃特没有提供任何解释。”
东罗绒此刻看上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了——谢风如果不在她身边，说不定她也不会察觉。
“五个期之前就遭到了世界末日，说明那些进化者，肯是早早就出现了……那么多人，发展出了那么古怪的能力，晨星怎么早没发现呢？一直等到他们的能力发展进化到了军事力量压制不住的地步，才突然整个星球一起完蛋了。”
这次谢风没作声，因为她已经猜到东罗绒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兰铃特请求我们派救援船，就更奇怪了。按照她的说法，晨星本地人口中出现了毁灭世界的进化者，那么到了最后，剩下的怎么可能会是普通人？剩下的明明就最有可能是罪魁祸首，进化者嘛。那还有什么好救的？我们的船去了也是死呀。”
这些都不是新鲜的疑问了。
要答案，网上就很多，还有来自帝国高层部门的权威性解释；但是正如东罗绒所说，真正的问题在于，兰铃特本人，一句话也没解释过。
如果说她时间仓促、心神慌乱，想不到或者来不及解释其他事情的话，那她怎么都应该解释救援船一事才对——毕竟兰铃特发这条消息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要求救；不把话说清楚，如何指望人家能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援？
“你看出这其中的模式了吧？”东罗绒扫了谢风一眼，问道。
“那你的意思是……”
东罗绒忽然一顿，再次转过头，直直盯了谢风一会儿——面对着这样一张脸，哪怕谢风同为女性，也不由有点心慌局促，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了？”
“为什么不说？”她轻声问道，“你觉得很冷吧？”
从刚才开始，谢风就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打冷颤；有的冷颤厉害了，甚至连牙关都有点咬不住。她以为忍一忍、习惯了就好了，因为在一阵阵冷意之间，她还会时不时地涌起一股燥热来，连自己是冷是热都说不好的感觉，实在难受得很。
东罗绒忽然凑近身，将一只冰凉清瘦的手搭在她的额头上。
她离得好近，连扑上面颊的呼吸都能感觉到。她眼睛里是一片死黑——一般形容美人，总要说她眼波光泽，可东罗绒却不是这样：她眼睛里黑沉沉的泛不起一点光，好像看一眼便会跌进去。
谢风忍着想要打颤的身体，一动也不敢动，仿佛全心神都凝聚成一点，正被轻轻压在她的指尖下。
“你好像发烧了，”东罗绒歪过头，不太确定地说，“不过我摸谁都比我热。”
……结果，谢风真的发烧了。
她受了惊吓、卷入过冲突、摔昏了过去，又淋了雨吹了冷风，种种因素加在一起，拖到现在才发烧，已经算是体质过人了。只是病一发作起来，势如山倒，谢风连神智都不清楚了，只记得迷迷糊糊中自己不断发寒颤，昏沉得眼睛也睁不开。
这一病，谢风就病了三天。

第1628章 窠臼
人活在世上，若有能安心生一场病的权利，已经足以称得上幸运。
在那一间幽暗的酒店房间里，当谢风昏沉沉地病倒在床上时，她偷偷地掉过好几次眼泪。
高烧时身上无一处不疼，她的皮肤骨头仿佛要涨裂一样，每翻一次身就是一场刑罚。可是她竟能有一张干燥的床，不必在连绵暴雨中流落街头，有一日三餐，用得起退烧药——最重要的是，身边还有一个人。
虽然不管以怎么宽松的标准去看，东罗绒都不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人。
餐点是酒店送上来的，药是司机去买的，她也不用像电视剧里那样打湿毛巾给谢风降温——一大包来自便利店的退烧贴，“咚”一下就被扔到了床头柜上，东罗绒的“照顾”，就是嘱咐谢风一句：“你自己贴一下啊。”
当谢风小声问她能不能烧一点热水的时候，东罗绒的表情十分茫然。
“为什么要喝热水？”她看起来是真的缺乏一切生活常识，反问道：“冰水热水，喝下去不都是变成你的体温？”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有一口茶润润喉也好啊。
“不是买了润喉糖吗？”
东罗绒现在的模样，有点像是吵着养了宠物才发现要铲屎的小孩，嫌麻烦又不情愿，可是推不掉责任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热水是吧。”
她站在热水壶旁边，点着脚尖不耐烦等水烧开的样子，好像要用意念压力逼它沸腾。
尽管东罗绒是这样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帝国人；但她的存在本身，对于谢风便已经是极大的安慰了。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仅仅靠着一根丝线才吊在世界上的，只要风一来，丝线被吹断了，她就会落入不知什么样的深渊里。曾经她以为能将她像螺丝钉一样扎实地打入世界的保障，原来只有在她温顺乖巧的时候才存在；当她不满抗议的时候，世界就换了一张面孔。
谢风有一个哥哥，在市政厅上班，归顺那一日谢风在车站大厅的电视新闻上还看见他了；他与同侪们一起整齐地站在市政厅门口，人人笑容满面。
若要在这样一双儿女之间选一个的话，谢风当然是被放弃的那个。
“帝国能保证泪城未来的安全，你以后依然可以学习工作，结婚生子，怎么就对不起你了？”在决定离家之前，她哥哥曾这样在饭桌上教训过她：“女孩子不要总是苦大仇深、满腹愤怒，整天很扭曲的样子，让人看了就觉得想要退避三舍！”
女人的抗议原来是一种冒犯，这个道理，谢风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明白了。
帝国保证的是你，花掉的代价是我。
谢风当时有点恍惚，望着桌子上的炒鸡蛋，心想不知下一次再看到母亲做的菜是什么时候了。泪城离帝国不远，信息发达的时代，只要探头一看，就知道归顺帝国后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的——尤其是底层普通女性的未来——区别只在于愿不愿意睁眼看而已。
她在离家之前不算底层，离家之后，谢风就变成了最底层，离街头上的泥巴仅有一步之遥。
从这个角度来说，能被东罗绒收留，或许是她这两年来最幸运的一件事——只不过对于谢风来说，这种“幸运”并非是物质意义上的，而在于东罗绒这个人本身。
……虽然东罗绒对于自己的事情什么也不说，不过她也是吊在一根丝线上的人吧。
别看东罗绒连测体温都不会，可她在别的地方，却另有一种细致敏感。谢风被安排在另一个酒店房间里；东罗绒来看她的时候，总会带上一本书，或者一部掌心游戏机。
泪城的雨季长得无情。下雨的时候，东罗绒就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双脚架在她的床上，一页页翻书，或者吧嗒吧嗒打游戏。每一次谢风从昏沉中微微睁开眼，总能看见房间里一角亮着台灯，照亮了椅子上的人一线侧脸。
外面的天地再昏暗无光、风雨凄冷，这一个角落里总是有台灯，有人在的。
谢风闭着眼睛，装作熟睡的样子，悄悄把脚伸下去，脚趾头探出被子外，搭在东罗绒冰凉的赤足上，叫她打了个寒噤。这样一点点皮肤的接触，一点点甚至谈不上暖的联系，似乎已足以安慰她过去的两年。
“热死了，”东罗绒没一会儿就把脚挪开了，“你用我降温吗？”
原来已经看出她醒了啊。
“可是……”病得稀里糊涂的谢风，说话时显然少了一层过滤网：“我好久没有碰过别人的皮肤了。以前我生病，我妈都会抱着我。”
“抱着你？你们泪城人这么感情外放么？”
那时她还在上小学嘛。但是这句话谢风没说。
爬进三十九度的被窝里时，东罗绒一脸绝望的样子。要她抱着谢风，那是万万不肯的，但一起躺在床上，让谢风枕着她的胳膊，尚且可以忍受一下。
“好了，不要哭了，”东罗绒这一句话听起来意外地极其温柔，温柔得只会起反作用：“……世界上哪有什么事，值得你为它一哭。”
尽管高烧断断续续、反反复复的，但总体来说，谢风一天比一天好。
东罗绒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捡了个来路不明的人养起来，是否有什么不合理之处；她反而一天天地往谢风房间跑，看她吃饭了没有，把自己不爱吃的西兰花都放她碗里，跟她学泪城本地话，和她一起敷面膜，并宣布“这是最好的退烧贴！”，过了一会儿，又要抱怨“你是炉子吗，把面膜都烤干了”。
她只是绝口不提自己的事。东罗绒是谁，她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在泪城，这些谢风通通都不知道——老实说，谢风也不知道这些讯息对她而言是否还重要了。
不管东罗绒是谁，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第四天晚上的时候，谢风感觉浑身松快清爽多了，好像终于彻底摆脱了高烧。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几天，骨头都酸痛了，好不容易退了烧，自然想爬起来活动活动。现在时间不算太晚，估计东罗绒还没睡——不过她若是去找东罗绒聊天的话，可得多穿两件衣服，才敢敲开那个冰窖的门。
谢风套上了酒店的厚浴袍，还把领子立起来包住脖子，抱着枕头出了门，不知道的看了还要以为雪人成了精。东罗绒的房间在另一条走廊的尽头，要穿过电梯间；谢风像老太太似的拖着脚步，懒懒散散地走入电梯间时，恰好看见一架空电梯刚刚关上了门。
她没往心里去。
当谢风看见前面走着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没往心里去。
那男人始终走在她的前面，并未打开两侧任何一间房门。直到他在尽头一间房门口停下脚，转身按门铃的时候，谢风才终于僵住了——那正是她也要去的房间。
而且，她认识那男人。
任何一个泪城人，在最近一年里恐怕都对那男人的模样很熟悉了：秋长官作为抓捕疑似进化者、负责泪城治安的安全长官，那一张硬朗瘦削的面孔，是时常出现在新闻和报纸上的。
他没有躬身亲自处理过抗议学生这种小鱼小虾，但隶属于他部门的安全兵，曾经追逐着谢风一连跑过两条街，将她的书包从后背上扯了下去。
谢风立在原地，一时间只觉自己前进不得，后退不得，被卡在了空荡荡的走廊里。
电视下的秋长官，看起来比镜头上更严肃清峻，身材笔直，竟没有一点肚子。他等待屋内人开门的时候，侧脸上一点神情都不带，好像即将进门是为了谈公事。
大概是察觉到了走廊后方有人，他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谢风的酒店浴袍上扫过，就不加怀疑地收了回去。
谢风死死地抓着枕头，正装作要敲另一间房门的样子；她的拳头从半空中收回来时，隐隐发抖。
房门开了。
……她甚至仍旧像以往一样，脸上带着冷淡和厌烦的神色，低声对门口男人说了一句什么，遥遥的听不清。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她稍稍往外探了一下头——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了。
在秋长官走进房间之后，东罗绒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第1629章 国恨
TheWildWind23：上次参与游轮夜店那件事的几个人，有人认识吗。
春花原野：是市政长官儿子的那件事吗？
TheWildWind23：对。大群人多嘴杂，我觉得不安全，偷渡蛇头的消息不就是假的吗。
春花原野：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好像不是高中生吧，做事那么胆大。
好气呀：我朋友认识。
TheWildWind23：真的？我都没抱多大希望来着，是直接认识的吗？
好气呀：那倒不算直接，有一个人是我朋友同班同学的哥哥。你找他们做什么？
TheWildWind23：我想问他们有没有下一步行动计划，我想加入。
春花原野：加入他们？可是他们的行动都超危险的……话说回来，你最近去哪里了？
谢风望着盈亮的手机屏幕，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
TheWildWind23：我不怕。最近大家好像都有点气馁了吧，我也是，还考虑过偷渡逃跑。
好气呀：这难免的啦……螳臂当车，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好气呀：虽然我也看不到什么希望……不过，或许我这条命的意义就是保卫泪城。
春花原野：我一点也不怪想要走的人，我都理解，我一个男的都受不了，女孩子要走我就更理解了。
纪井一田：要走也得快点走了，我听说最近要封锁边境。
TheWildWind23：谢谢你们，我不走的。
TheWildWind23：只是喊一喊口号，我觉得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我们再怎么抗议，有人肯低头听吗？他们连样子都不再装了，一个罪名下来，我们只是白白送兄弟姐妹去监狱而已。
春花原野：是的……
小木偶人：和平不管用，那就只好不和平，我懂。
TheWildWind23：历史不就是由一个个重大事件塑造的吗，如果我们的呼喊已经没有份量了，那我想做一些更大的事情，改变历史。
好气呀：我私聊你。
……谢风放下手机前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
窗外连绵了几日的暴雨，是连泪城人也少见的阵势，此刻终于停了，除了从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珠，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一片静默。只有往窗外看的时候，才知道是玻璃隔音好罢了：高楼间马路上，仍然流淌着无数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息的灯光。
酒店每一条走廊都是笔直通往电梯间的，一眼就可以望见尽头，不存在躲避藏身之处。所以在秋长官进了东罗绒的房间之后，谢风马上回了自己房间，打开门，坐在门框内的地板上守着。这样一来，外面的人看不见她；而一旦电梯间里传来响动，她就可以立刻探头出去看一眼。
她已经这样坐了两三个小时，期间探头看了至少四五次，每一次出入电梯的人都不是秋长官。
谢风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搜索了一下秋长天这个人的资料。像所有帝国官僚一样，网上关于他的资料只有官方编纂公布的信息，字字光明伟正、严肃高尚——这不出奇，帝国官员在落马之前，都是克己奉公的好公仆，只有出了事，大家才会忽然作惊讶状，仿佛没想到似的。
让秋长天看着不太符合传统官僚形象的地方，倒是有一处：他仕途顺遂，年轻有为，却至今未婚。
这就蛮有意思的。不结婚的人，在仕途上很难受信任，他一路来走得却不错；只不过从他年纪看来，已经没有再拖两年的余地了。
假如他是结了婚的，谢风不知道自己心里会不会好过一点。
无论怎么样，她现在都离“好过”很远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网住了的野兽，却还懵懂地不知道；直到突然看见了绳网要挣扎逃跑，才发现太晚了。
东罗绒骗了她吗？没有。但是比骗她还要更可恨——明明东罗绒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谢风为了什么才流落街头，她知道谢风的家国之恨，她却什么也不说，她不肯骗谢风，不肯让自己沾上错处。
谢风自己难道就不可恶么？她是不是早就猜测过？开放给一个帝国女人的路途那么窄，又那么短，看着好像和男人一样，实际上到了适婚年纪后，许多路就断了；整个帝国都在女人头上压着，将她们压在一定高度之下，东罗绒走在常规之外，又是凭什么才有比一般中产男性还优渥的生活？
谢风问过吗，她一次也没有问过。她自己都那么懦弱胆小不敢问，怪得了东罗绒不全盘托出么？
……而且，东罗绒并不想要这种生活的吧。
可是那又怎么样，哪怕她跟的是一个富商，谢风都不会这样难受——偏偏对方是帝国官员，是一个代表帝国接收了泪城主权、镇压了无数泪城人的安全长官。
谢风想将怀中的枕头撕扯成碎片。她想发怒，却不知道该对谁发。她想今晚就离开酒店，和东罗绒断掉联系，却一次次想起她是如何救了自己，照顾自己的；她想找理由恨东罗绒，却恨不起来，反而忍不住设身处地想后者的苦处——谢风一时觉得自己应该帮她，一时觉得自己应该恨她，一时又害怕自己连累她。
东罗绒自己就是一头困兽，如今她也把谢风困住了。
……后来谢风终于想通了。
她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偶然间帮助过自己的帝国人，如此辗转反复、犹豫不决。她是一个泪城人，她对于泪城是有责任的，有使命的。如今上天既然给了她一个实现目标的机会，她怎么可以因自己私事，辜负泪城，辜负那么多流血掉泪、不惜入狱的同胞？
行动的时候她要多加注意，别给东罗绒引来连带伤害就好——这个念头本身固然很好，只是怎么看怎么像是谢风给自己的心理安慰。
与游轮夜店事件的参与人联系上，比谢风想像得要快速简单多了。她原本还以为参与人肯定都躲起来避风头了，不会轻易与他人接触的。
谢风的手机无声地在她口袋里震了起来，她立刻拿出手机，将耳机塞进了耳朵里，一手掩住了嘴巴，悄悄“喂？”了一声。
两三个小时都过去了，秋长天还不离开，看样子今晚离开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谢风是吗，”电话另一头的那个男生，声音很清澈，听起来就算比她大，也决不会超出大学生的年纪范围。很难想象，正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参与了游轮夜店那一件事。“……我听说过你。”
“诶？”谢风吃了一惊，生出一种在演唱会上被歌手认出来的感觉。这么高关注度、官方出悬金搜捕通缉的人，居然知道自己？
“你从安全兵手里跑掉那一幕，很有名啊。”那男生笑了一下，言辞语气之间带着十分微妙的一点绵软阴柔。
原来如此。既然对方知道自己，那就好办多了，起码谢风刚才思来想去如何证明自己的一番准备，算是用不上了。
“他还在酒店里吗？”
“是的，我一直守在楼上，没有看见他出来过。”谢风没有详细说自己的经历，只是托词自己在酒店里恰好遇见了秋长官。“我看见他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好像没有随从保安什么的。”
“一般来说，司机都会被安排在其他房间里。”那个年轻人沉吟着说，“我只是觉得，他这么光明正大地和女人上酒店很奇怪……肯定会被人看见的，他就不怕影响官声？还是他真的觉得泪城已经是他私人领土了？”
谢风压下了心里的不舒服，说：“是很奇怪，我也不懂。”
不管秋长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也不用在这一点上多花费心思，用那年轻人的话来说，一个帝国官员的行事逻辑关他们什么事，只要他们达到目的就好。
只是在激怒帝国、惹来更强报复，与发出诉求、达到目标之间，是一条很细微的分界线，他们走得再小心也不过分。
一个小时以后，始终苦等在门口、甚至还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的谢风，被电话震醒了。
“酒店附近的街上，停了两辆狗车。”
人已经到了？谢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还不等她开口解释，那个年轻人再次说话了，语气听着很满意。“这说明，酒店里真的有重要人物。”
太快了，尽管人是她找到的，消息是她提供的，谢风还是不免感到一切都进展得太快了，快得简直好像要失控一样。
“他确实还没走……但是你们很难进来而不被注意吧？酒店有摄像头啊。”谢风忍不住问道，“一定要赶在今天行动吗，会不会时间太仓促了？”
“连我们在此之前都不知道今天要有一场行动，秋长天更加不可能想得到，他现在没防范，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再说，他恐怕以为泪城根本没有人敢动他吧。归顺都一年多了，在游轮夜店那件事之前，大家不就一直只是喊喊口号么？”那年轻人轻声笑了笑，说：“我们暂时先不进去，计划准备一下，过一阵再联络你。”
谢风挂了电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蜷坐在门口已经太久了，久病初愈的身体又开始痛了起来。千头万绪、每个念头都在朝不同方向撕扯着她的大脑，好像要将她活活撕成碎片，然而她不会被撕成碎片，哪有那么幸运，她只会一直受折磨。
“……诶，没跑啊。”
伴随着那一股醉花般的奇特气息，东罗绒柔软沙哑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

第1630章 剖白
“……一直坐在门口，是为了看他什么时候走吗？”
东罗绒懒洋洋地坐下时，丝缎睡袍顺着她的大腿滑了下去，轻柔得像烟被吹散了。她脸上一点妆也不带，嘴唇却仍是浓重残酷的血红色；膝盖、小腿、脚腕的骨骼形状上，泛着一线细细的银白反光，清楚流畅得像金属打造的——只是极单薄，似乎一折就会断。
不管秋长天这个人如何，他对女人的品味确实是一流的，谢风怀着不知什么样的心理想道。
房间里只开了台灯，昏暗朦胧得如同一团梦。东罗绒低下头，好像轻轻叹了口气，但她没有听清。
“为什么不说话？”她歪过头，问道：“你生我气吗？”
谢风抬起手，慢慢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酒店浴袍系绳，任浴袍掉在地上。在东罗绒微微一怔的目光中，她咬着牙背过身，将短袖衫也脱了，攥在手里。
光裸的皮肤一接触到房间内的冷空气，就忍不住泛起一层小疙瘩。她的肩膀、胸口、后背……尽管都裸｜露在光影中，却异样地并不让谢风觉得自己被暴露了。或许因为主动展示就是一种力量吧。
“你看见了吗？这些伤疤。”
东罗绒没有作声。
“在即将归顺之前，是民间反对声势最激烈的时候。明明当时泪城名义上还是一个国家，但是在街头搜捕打击我们的，却都是帝国人了。”谢风颤声说，“有一次我们被迎面而来的安全兵冲散了，我慌慌张张跑错了路，被两三个人追上了。我当时后腰被踹了一脚，那个安全兵的靴子特别沉，我迎面扑倒在地上，他们几个人冲上来抡起棍子打……”
她平时就当作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以前觉得棍子是钝器，那一次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只要力气下足了，钝器也照样可以把你打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谢风低下头，看着地面说，“其实大部分我都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旁边有个阿婆，怕得一直喊，别打了别打了，她一个小女孩子，要被你们打死了……
“挨打的时候太痛了，痛得我心想，赶紧抓走我吧，只要别再打我，什么都行。等他们真的不打了，有个人把手插入我的腋下，要拉我起来时，我又怕得差点哭出声。”
东罗绒从沙发上站起来，衣料在她行走间窸窣作响。她走近身后，那股特殊的气息像水流一样抱住了谢风。东罗绒冰凉的指尖落在皮肤上，冷得谢风一个激灵。
这样唐突的事，由她来做却一点也不突兀，就像看见女儿受了苦的母亲，下意识地想要抚平对方的伤疤。
“后来呢？你怎么逃掉的？”她低声问道。
“我那时失去了一半的意识，站也站不起来了，他们大概以为我昏了，放松了警惕，就只留下一个人看守我……旁边围了好多市民，都在喊他下手太重、不该打人什么的，那个安全兵被分了神，没注意他身后街边停下来一辆出租车。”谢风哑着嗓子说，“那个司机和我目光相对了几秒，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我从安全兵脚下慢慢爬过去，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跳起来就冲上了车……那司机大叔也不敢载我太久，在几条街之外就把我放下了。”
“是他部门的风格。”东罗绒慢慢说，“你恨他？”
谢风想了想。“不，”她老实说道，“他作为首脑，离我太远了，也没有亲自打过我……我不恨他，我怕他。”
一个最基层的安全兵，已经足以将谢风的人生摧毁，那么在层层军阶和无数安全兵之上的秋长天，遥远强大得只会令她害怕。
自己今夜要与这样一个人对抗，在她看来简直天真得不像现实。
“……可是，越害怕，越渴望吧？”东罗绒轻轻靠近她的耳朵，小声说：“想要看他被击倒，被打败，再也傲慢不下去，想看他跌落下来，像普通人一样知道痛、知道后悔，对吧？”
……就像会读心一样。
谢风一声不吭地穿上了衣服，因为她仍有一丝担心，东罗绒也许是在套她的话，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毕竟，她仍然不知道东罗绒与秋长天到底是什么关系——一切都是她猜的。
等谢风重新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尽量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会救我？”
“我不是答过你吗？”
“我那时不明白，你作为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救我。”谢风低声说，“现在我问的是，你作为……你作为一个帝国人，为什么会救我。”
而且还是与秋长天有关系的帝国人。
东罗绒忽然笑了起来，仿佛深渊中的雾气散了，露出了颓靡哀败的一朵花。“你还小，不明白……男人的世界里，女人哪有国家。”
不，不懂的人是她。毕竟她是帝国人，谢风在心里想道，不会懂她对于泪城的责任。
“你是他的……什么人？”谢风终于还是问了。
东罗绒斜睨了她一眼，歪头靠在沙发上，问道：“你想要一个简单的答案，还是要一个完整的答案？”
浴袍口袋里的手机一直静悄悄的，谢风估计自己还有时间。
“简单的是什么？完整的是什么？”
东罗绒一笑。“简单来说，我是他的‘女朋友’。”
在说到“女朋友”时，她抬起手，在空气里比了个引号。谢风哪怕早就有猜测，一颗心仍旧直直地沉了下去。就是情人的意思吗？也不对，秋长天未婚，这种情况下情人和女朋友有什么分别？
“那……完整的呢？”
“说来话就长了。”东罗绒慢慢说道，目光落在谢风身后某一点上，像在自言自语。“我不喜欢他，他也知道我不喜欢他。他不喜欢我，我也知道他不喜欢我。他好像是喜欢那种乖顺温柔、没有什么主见的女孩，你也看得出来，我不是。”
谢风觉得自己的迷惑肯定全写在脸上了。
“我跟他在一起，也有好些年了，”东罗绒充满讽刺地笑了一笑，说：“有不少人都知道，他有一个相识多年的女友，对他死心塌地，只不过那女人养来玩玩还可以，不太适合结婚。在帝国人看来，秋长天这么年轻有为的男人，愿意玩玩你是你莫大的幸运，要是几年了还不腻，那他简直是个圣人。”
“但……不是真的？”
东罗绒“哈”了一声。“年轻漂亮、愿意被老老实实养作外室，叫她们生几个孩子就可以生几个孩子的女人，多得不计其数。凭什么秋长天要一直把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留在身边？他也不是没想过结婚，他可想结婚了，据我所知，真正与他把婚事提上过议程的就有两个女人。我嘛，自然是个减分项——还不足以让人放弃，但是给他减分了。”
谢风静静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床边坐下了。
“我在二十一岁那年，经历了一场家破人亡，成了孤儿……那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似乎之前喝了一点酒，不管是目光还是语气，都有几分迷蒙之意。
“总之，我把我的家破人亡当作一份礼物送给了他，助他迈出了升迁的第一步。后来我又花了无数功夫，终于让他相信了，我是他仕途上的幸运符。别看他那样，实际上却是一个挺迷信的人呢。”
东罗绒接下来的话，与谢风浴袍口袋内的手机震动，是同一时间响起来的。
她嗤地笑了一声，说：“同样是被人当作个物件，幸运符总比性工具好，对不对？”

第1631章 漩涡
……东罗绒那一个“投资进化者”的说法，大概是借口吧。
在下楼的时候，谢风恍恍惚惚地想。
她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天都要挤地铁或公交车；公共交通工具坐多了，就难免会遇上一些叫人恶心的事。她记得自己当时才上初中，尚未完全脱离孩子模样，有一天在地铁上，谢风倚在车门旁的栏杆上看书。看着看着，不远处有个穿着附近高中制服的姐姐，皱着眉头叫了她一声。
“你到我这里站着吧，”那个陌生姐姐拉着她的手臂肘，不容分说地把她带了过去。
谢风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一看，却瞧不出人群中谁有什么异样了，每一个男人的神色看起来都平常自若。
“别再过去那边了，”陌生姐姐说。
就像地下党交换暗号一样，两个女孩，一个十三四岁，一个十七八岁，什么都没有被明明白白说出口，但是一切需要知道的讯息都已经被悄悄交换过了。
后来谢风坐车，总是尽量待在女乘客的附近。
她本没有必要问的，东罗绒为什么会救她，答案其实就那么简单。
看着电梯显示屏上逐渐减少的数字，谢风想到了东罗绒对警告短片的狐疑。她不明白为什么人进化了之后，就非要开始摧毁世界不可，是连心性都一起变了吗？都变成恶魔了？
假如她真的进化了，拥有了常人无法抵抗的力量，又心性未改，那她一定要做东罗绒此生中最好的一笔投资。她会回到这家酒店，敲开东罗绒的房门，把她被当成一个物件使用的日子永远结束掉。
要是她能进化就好了，谢风想起了自己的那条短棍。一根简陋的餐椅腿，握在手里时，都能带给她一股力量感。真的进化了，那将是如何自｜由无畏的一种人生？
“你觉得我脏吗？”东罗绒在离开之前，曾经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幸运符又怎么样，不喜欢她的性格又怎么样，她到底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如此容貌的女人，挡不住秋长天该怎么用她还怎么用她。
一想到她可能挨过的苦，就像是自己也遭受了一次似的。谢风一直以来，最怕看见女人被性侵虐待杀害的新闻，她总觉得那些遭遇仿佛也于无形中落在了自己身上——有些事情，女性太能感同身受了。
谢风小声回答说：“如果一个人不洗澡，不刷牙，浑身臭泥，那我会觉得这个人很脏。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怎样才会觉得一个活生生的人脏。”
东罗绒微微抿起红唇，好像想笑一笑。
她告诉谢风的，只是她经历中很少很少一部分，谢风却不敢再往深里问了。一个像东罗绒这样清醒的女人，不可能毫无痛苦地走入这样的命运。当她转身出门的时候，谢风忽然一步冲了上去，拉住了她的胳膊。当东罗绒转过身时，谢风轻轻抱住了她。
“我一直没来得及说过谢谢你，”谢风将脸埋在她的黑发，她的气味中，喃喃地说：“……但愿我们还能再见。”
她的计划，她的行动，她一个字也没有告诉东罗绒。在东罗绒看来，很有可能只是以为谢风为了安全起见，想要与秋长天保持距离才要离开，谢风也有意制造了这样一个含糊的印象。
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谢风不知道。
“……你一切小心。”东罗绒低下头，抬手轻轻抚摩了几下谢风的头发，又像是安慰，又像是嘱咐。
她离开之后，谢风愣愣地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
行动计划已经传给她了，一切就要开始了。谢风没法阻止这个计划的运转，她也没有理由去阻止；当她来到酒店外附近一个停车场时，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卷进了某种巨大的漩涡里，从这一刻之后，漩涡就会以越来越急的速度开始旋转下去。
与她通电话的那个年轻人，并没有报上自己的真名，只是告诉她可以叫自己“阿城”；等谢风看见那一辆亮着前灯的灰色旧车时，她快步走到车旁，往里头扫了一眼——坐了四个年轻人，都是男生。
“谢风是吗？上车说吧，”当司机从半开的玻璃窗后出声叫她时，她认出了阿城的声音。
要上车吗？像任何一个女孩那样，谢风不可避免地犹豫了一下。
但她还是坐进去了，后座上的两个男生往旁边挤了挤，给她留出了一点位置。
“房卡拿了吗？”阿城问道。
“拿了，”有了房卡，才能进入酒店地下停车场——谢风感到自己回答的时候，声气都有点微微发颤。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刻意地慢慢吐了出去。
越复杂的计划，就越容易出意外和纰漏，所以他们的行动计划非常简单，说计划都似乎高估了；这场行动完全是因势利导之下产生的一次突袭，简单得甚至让谢风不敢相信它真的会成功。
整个计划，其实可以浓缩成几句话：秋长天要离开之前，肯定需要先通知司机和安保人员做好准备——比如安保人员会暂时清场、封住大厅，上楼接应秋长天，而司机会事先把车开到酒店门口等待。他们要做的，就是一直守住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在秋长天的司机下来时跟上他。
毕竟秋长天进酒店房间的时候要独自去，但等离开的时候，就很难想象他会一个人大剌剌地走出酒店了。哪怕这里不是泪城，作为帝国官员，提防民众也已经是一种本能——更何况，这种劳师动众的排场也很有面子。
“我们五双眼睛，盯住地下停车场的这两个电梯口，绰绰有余。”
当他们果然顺顺利利地开进了停车场，在电梯对面的停车位上熄了火后，阿城对几人说道：“看样子秋长天要在这里过夜了，大家可以先休息一两个小时，我来守着。等四五点钟的时候，我们再开始盯着也来得及。”
“可是我们谁也没见过他的司机，”谢风忍不住问道，“怎么认出他呢？”
办法不是没有。
首先，他们可以不去管任何走出电梯的女人。秋长天不可能用一个女司机，原因简直不必说了；其次，年纪太轻或太大、外表上花了许多心思的男人，也可以被排除。
根据他们过往通过许多消息渠道、道听途说对帝国官僚的了解，司机最有可能是三四十岁的壮年男性，外表规矩、朴素、持重，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一旦出现了，就得分出至少一个人跟上去盯着。
结果谁也没想到，找出司机比他们想得要简单多了。
在清晨五点半的时候，地下停车场其中一个电梯打开了门，走出来了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在他身旁，跟着一个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是便衣安全兵的壮硕男人。
那安全兵一出电梯，目光就警觉地在附近扫了一圈。多亏他们听见电梯声响时，就立刻全缩起身子矮下了腰，才不至于被他发现旁边一辆车里坐着人。
“连司机都有安保人员跟着啊，”副驾驶座上，被称为短仔的一个矮个儿男生，低声说：“我们四个人，应该放得倒两个人，可是会闹出不小的响动来吧？”
谢风身边那一个系着发带的男生，颇为紧张地说：“问题是，安全兵可能有枪……”
“不用担心这个吧，他们平时追捕我们的时候，是不带枪的——”
第四个外号叫黑犬的男生刚说了一句，阿城便纠正他说：“那是为了防止我们把安全兵的武器弄到手，他们保护上级官员的时候肯定就不一样了。”
眼看着那司机和安全兵已经转了个弯，径直朝前走去了，谢风心里仿佛烧起了一把火，她腾地伸手拍了一下阿城肩膀，说：“快开车吧！”
阿城一愣。
“撞上去，”谢风咬着牙说，“先把那个安全兵撞倒，我们再下去制服他，不是有把握多了吗？”

第1632章 瞬息
汽车停下来好几秒了，清晨五点半的地下停车场中，似乎将刚才的声响都记忆下来了。
突然加速时，轰鸣起来的引擎声；前方二人急忙回头时，忍不住发出的惊呼与怒喝；当那安全兵往旁边一扑，汽车也紧跟着他一转弯时，轮胎摩擦过地面的尖锐响声……
最后那一声重重的、撞击上了人体的闷响，此刻还在谢风的耳朵中回荡。
她是第一个拉开车门的。
泪城路上时不时就有随机设立的检查站，所以阿城的车里没有放武器，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修车工具，这样过检查站的时候也不怕引来怀疑。跳下车的时候，谢风早就紧紧攥住了一根铁扳手，长度不如她的短棍，但她喜欢它的分量。
不用谁喊一句，车里几个男生也都跳了下来。他们一行人事先都在脖子上系了一块方巾，往上一拉就能遮住脸——谢风没有这么周详的准备，但是在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大脑的时候，她根本不会去担心自己的脸了。
她现在眼睛里只有那个司机。
在那个安全兵被撞倒在地的时候，往另一个方向跑去的司机也被吓得摔了一跤，跌倒在地；当他瞧见车上跳下几个蒙面人的时候，他一张脸都全白了，一边喊“来人啊！”一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要跑。
谢风拔腿就冲了上去。
她只是女生里的中等身高，身形也纤小，可是当她急速扑向那个一米七五的壮年男人时，她却奇异般地生起了一股自己在狩猎的错觉——在对方刚刚站稳时，她手中高高扬起的铁板手，已经狠狠地砸在了司机的侧脸上；从他手里，“当啷”一声跌落下了一只车钥匙。
这个人无辜不无辜？谢风根本没有去想过。
她以及和她一样的那么多人，从原本的人生轨道里被颠震下来，如今已经没有立足的地方了，没有喘息的地方了，她下意识地很清楚，只有咬住对面的人、撕烂对面的人，才能给自己挣来一点点空间。
那司机痛呼一声，意识到她是个女孩，似乎被激发了凶性，反手一挥胳膊朝谢风的头脸上打了过来。谢风急忙往后一避，对方的指风刮过她的鼻尖时，竟也隐隐地生疼——男人和女人的体力差距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意识到这一点时，令谢风突然生出了一股愤怒。
她趁势往后退了两步，扬起铁扳手用劲一抛，铁板手携着破风声砸在那司机的额角上，沉得仿佛能叫人听见皮开肉绽时的那一声响。司机登时又叫了一声，这次痛得反应过来了，转身就要继续跑——只是这个时候，阿城和那个外号叫黑犬的男生也冲了上来，抬脚从后一踹，将他踹翻在了地上。
在首先把安全兵撞倒之后，接下来的行动果然就简单多了，似乎只是在几个眨眼的工夫里，司机和那安全兵就被几个男生制服、捆缚起来了。谢风站在原处，粗重的呼吸使她胸腔一起一伏，一时间竟有几分茫然：目标没有了，可那股想要把世界撕烂的愤怒却仍旧还在，烧得她眼睛发红、脑袋都在嗡嗡响。
怒火到底是哪里来的，她不知道。
几个人知道停车场里肯定有监控，不敢耽误时间，迅速将二人拖进了那辆灰色汽车里。谢风在一种近乎茫茫然的状态里，从地上找到了那车钥匙，轻轻一按，就听见不远处响起了汽车解锁的声音——那是一辆体型庞大沉重的黑色SUV，目光透不进乌沉沉的玻璃窗。
“是那一辆啊，”阿城走近了，抬头看了看，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拿走了车钥匙。他拍了一下谢风肩膀，嘱咐说：“我和黑犬去开秋长天的车，你快回车上吧，下次再有行动，你要记住遮脸啊。”
……被看见就被看见好了。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会流落到哪里，追兵要去哪找她？
谢风心里这么想，却还是回去了。被撞伤的安全兵既无用又是一个麻烦，所以几人刚才干脆把他捆一捆、堵上嘴，就将其塞进了车尾箱里。
阿城不在，就换成系发带的男生开车，短仔和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司机一起坐在后座上，谢风就坐进了副驾驶——一坐进去，发带就感叹似的开了口：“想不到啊，你一个女孩子竟然也能这么干脆利落，出手又快又狠。”
谢风提醒了自己几遍，发带的用意不坏，是要夸她。
短仔此时正举着手机，一边保持着与阿城的通话，一边啪啪地拍了几下司机的脸，朝他问道：“秋长天是不是马上要下来了？你是不是应该在酒店门口等他？”
那个司机额头上被砸开了一条口子，一只眼睛都被血糊起来了，又怕又慌，还是气喘吁吁地说：“你、你们抢了车也没有用，秋长官身边有安保，陪同上车的至少也有一个人……”
谢风一怔。她之前没细想，这的确是个麻烦：阿城负责开车，躲在后座背后的埋伏就只有黑犬一个人，就算有一把刚刚从安全兵身上搜来的枪，又怎么能同时威胁对抗得了秋长天和安保？
然而再一看，发带、短仔两个人的表情都丝毫未变，通话中的阿城听了，甚至都没有反应。他们一定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连应对方法也有了——是什么？
“我劝你好好回答问题，”短仔又问了一次，语气难听得了很多：“你是不是应该在酒店门口等他？”
那司机几乎快要哭了，脑袋仰靠在后座上，含含糊糊地发出了一阵呜咽声，勉强才能听清他说的那一个“对”字。
电话里的阿城立刻说道：“那我现在开车出去，你们保持距离跟上。”
很快，停车场前方那一辆黑色SUV就醒了，亮着车尾灯后退出来，朝出口的方向转过了身。那司机瞪着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似乎怎么想也没明白，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办——在这一点上，谢风和他一样迷惑。
但是她不愿意开口问。
他们能想到的，她自然也可以，哪怕想不到，一会儿看看他们怎么办的也知道了，反正她就是不愿意开口问。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隔了大概十余米的距离，缓缓离开了地下停车场——谢风从后视镜中往后一扫，水泥色停车场浸泡在惨白的灯光里，在了无生机的寂静中，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才停了几个小时的大雨，好像又要卷土重来的势头了。即使到了天应该大亮的时刻，厚云层却仍旧沉重灰暗地拧结在一起，似乎连天空也在渐渐窒息。
当前方黑色SUV驶入酒店正门车道的时候，很显然秋长天已经到了：酒店的门童被赶去了远远的角落里站着，好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围住了大门，正好形成一圈，将他们之间的秋长天与外界目光阻隔开了。一看见黑色SUV渐渐驶近，一个安全兵模样的人连忙往前赶上两步，伸手去拉后座上的门。
谢风倒吸了一口气，突然明白了。
“要开始了，”电话中，阿城的声音也有点隐隐发颤，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
给领导开车门，那是帝国人必修的一课，别说是秋长天这样等级的官员了，哪怕是个稍大点儿的公司老板，也有人鞍前马后地拎包开门、掏烟打火——问题是，开了车门之后呢？
在领导坐进去之后，哪怕随从也要上同一辆车，难道还能给领导来一句“您往里头挪挪”吗？
不管坐在哪里，跟在秋长天身边的安全兵，等他坐进车内之后，必然要先关上门，再去开自己座位的门；前方车里的阿城，等的就是他关上门这一刻。
当车门刚一在秋长天身后关上，那个安全兵正要转身去拉副驾驶座位的门时，从一直通着的电话里就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一声响——那是车门上锁的声音。
“嗯？你怎么——”秋长天带着疑惑的声音从电话里刚一响起来，就猛然被汽车骤然加速的引擎声给打断了。
车外的安全兵刚摸上车门把手，黑色SUV已经被踩下了油门，以急速朝前方冲了出去；那人的手似乎被刮了一下，下意识地一抽手、往后退了半步，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急忙一边追车一边高声叫嚷起来——隔着玻璃，谢风隐隐听见他在喊：“停车，停车！”
“你不是我司机，”电话里，秋长天也发觉了不对劲，正怒声质问道：“你们什么人，打错算盘——”
一句话没说完，他的怒气突然和声音一起被掐断了。
电话里传来了一阵窸窣声响。
再开口时，秋长天奇妙地客气了很多，仿佛变成了一个为人着想的长辈。“……你们有任何诉求都可以谈，但要是伤害帝国官员，只会适得其反。”
在这样紧张的时候，好像有根弦忽然断掉了；谢风再没忍住，肩膀一抽一抽地笑了起来。
不用问，就知道秋长天看见了黑犬和他手里的枪。
在驶过酒店大门的时候，她几乎是在欣赏着那乱作一团的随从安保。那几个人全都把电话贴在了耳朵上，嘴巴一张一合，胳膊在空中高高挥舞；门童、经理都慌了，被指使得团团转。
其中有一个安全兵正伸长脖子往车库的方向看，车过去了几秒后，谢风才忽然意识到，除了秋长天本人的座驾之外，后面应该还有一辆车——被他们在停车场里放倒的那个安全兵，大概原本是需要驾驶另一辆车，出来接其他安保人员的。
“等他们找到第二辆车追上来的时候，我们早就跑远了。”发带声音紧紧地说，“我真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地成功了。”
谢风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前方被笼在铅灰色天空下的黑色SUV，没回答。
……又要下雨了啊。

第1633章 剪辑
谢风以为自己会收到东罗绒的信息，但是手机上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东罗绒到底有她的手机号码没有，因为她就没有东罗绒的。
谢风将沉默的手机塞回书包，愤怒烧过去之后，只剩下一片疲倦，哪怕现在情况才刚刚进入最紧张的时候，她仍然感到提不起力气——或许是因为她才大病初愈吧。
意外顺利地抓到了人质之后，接下来就是一场追捕和逃亡了。
他们的优势是此时时间尚早，一向习惯晚起的泪城大街上，仍旧空旷寂寞，马路上一路畅通；只不过秋长天位高权重，他被掳走相当于是一起地震，肯定要把泪城所有的安全兵、军警、巡查、摄像头……全都调用起来。
“给你的副手打个电话吧。”
从一直保持通话的手机中，传来了阿城的声音：“跟他们说一声，是你突然心血来潮要独自走一走，叫他们不要劳师动众地多事。”
聪明，谢风在心里赞赏了一声。就算对方不会完全相信，至少也可以混淆视听，制造一层疑虑——别小瞧上层官员这一点点疑虑，哪怕是上头的一个暗示、一个话音，都能像波浪一般扩散下去，在底下执行人员之中造成想不到的效应。
“如果他问我去哪里呢？”秋长天问道。
“说你去太狮山上了。”太狮山是泪城一个很出名的休闲地，因为俯瞰大半泪城，所居之人非富即贵，秋长天去那儿好像也很合理。
秋长天按照阿城的吩咐，把阿城的话复述了一遍，全程都开着免提。几乎秋长天那一头电话刚刚挂断，谢风车内就紧接着响起了一个陌生的手机铃声——她一激灵，意识到对方把电话打到司机这儿来了。
“接了电话，你知道该怎么说吧？”短仔手忙脚乱地找出了那部手机，先威胁了司机一句。“精神点，好好说，就说是秋长官让你开走的，听见没？否则给你扔海里。”
司机咽下去一口口水，点点头。
“喂？”当短仔接通之后，他哑着嗓子对电话里应了一声，随即解释道：“哦，对，是是……没错……”
就在这个时候，谢风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她急忙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转身亮给那司机看，用气声吩咐：“说这个。”
短仔一愣，先凑过来看了一眼。
手机上的那句话很短，是“东姐也知道，长官说让她一会来”。
司机很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会突然看见“东姐”二字，立刻扫了一眼谢风，嘴都张开了。
这样利用一把东罗绒的名字，谢风心里也略有点不舒服——可是若是祭出“东姐”二字，才能更好地取信于人。更何况，她也想好了接下来该如何解释，把东罗绒从中摘出去。
就在司机准备说话的时候，短仔却捅了他一把。“不要说，”他看了看谢风，以神色示意她等一下。
司机犹豫了一瞬，说话的机会就过去了。
谢风的手机还举在半空，顿了几秒，才收了回去——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有点羞耻，想钻进地缝里似的。
“秋长官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免提电话中的声音问道。
“没，没有……”司机的目光在谢风和短仔之间扫了扫，果然还是没说：“有消息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之后，短仔咳了一声，问道：“怎么回事啊？东姐是谁？”
“怎么了？”另一部电话中，阿城立刻问道。短仔解释了几句。
“我不是看到秋长天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吗，她进电梯之前，有个好像司机一样的男的，就管她叫东姐。”谢风嗫嚅着解释道，“我想突然出现一个熟人名字，他们肯定就更加会相信……”
“短仔没有让他说是对的，”阿城弄清楚情况之后，说道：“毕竟我们不清楚他们的关系。如果她只是一个高级伴游之类的，过一夜就走了，那我们说不定反而会露马脚。下次你有什么想法，先跟我们商量一下，不要临时起意。”
这场行动本身，不就是她临时起意的结果吗？再说，长官司机怎么会管高级伴游叫东姐，叫东小姐还差不多。
尽管有点不太服气，谢风仍然只是颇为局促地应了一声“好”。她不愿意因为这一点小事和他们争论起来。
阿城在秋长天身边，打电话也是通过耳机。秋长天听不见东姐二字，大概也猜得到他们在讨论他身边的一个女人——“高级伴游”四个字，反而证明了他们这伙人与东罗绒并不认识。
还好，虽然想要的效果没达到，至少也没有给东罗绒带去伤害……吧。
谢风闷不吭声地坐了回去，两辆车都在沉默之中跑了近十分钟。
阿城似乎早想好了要把秋长天带到哪里去，这个地方，甚至离绑架秋长天的酒店都不算远。司机自从打完电话之后，就被短仔用他的方巾把眼睛蒙上了；当谢风瞧见远方灰霾天空下逐渐开阔起来的大地与海面时，她不由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
“我们去哪？”她用手机打字，亮给短仔看。
经过刚才那一件事，短仔似乎也有点过意不去，回答得很详细。
“最近暴雨导致海平线上涨，附近港口很多地方都淹了，你知道吧？”他递回来的手机上写道。
她在酒店里专心病了几天，还真不知道。
“淹了的地方，基本上人都撤走了，防洪带设置在港口外一圈，等于把整个港口都泡在了海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你听说我们，肯定是因为游轮夜店事件吧？”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市政长的儿子其实是开着一架游艇去那个海上游轮夜店的……在我们把他找到之后，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短仔笑了一声，继续打字：“他的那架游艇，现在还在水淹了的港口仓库里漂着呢。”
“你们打算出海？”谢风用手机问道。
“不，这就是阿城聪明的地方了。”短仔回复道，“他们可能会派出海岸线巡查队，出海不安全。不过双层游艇下方船舱没有窗户，把人放进去，看不见外面，却能感觉到船在漂。”
谢风恍然大悟。
阿城的头脑果然够好用的，这样一来，谁不会认为自己是在海面上呢？这样一是绝了秋长天逃跑的念头，二是即使他想方设法传出讯息，传出去的也是错的。
“都淹了，那我们怎么进去呢？”
“我到时候会先进港口，开船出来接你们。”短仔答道。
都能够把船开起来了？水位已经升得这么高了吗？
谢风咽下吃惊，看了一眼窗外灰沉沉的天空——马上又要来一场暴雨了，海平线看来还要继续升。
不过，现在天气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尽管计划简单清楚，实际上要实行，却花了他们不少力气和时间——尤其是和实际劫人逃亡的过程一对比。
秋长天的座驾，要分出一个人把它开走，藏起来；己方的灰色汽车应该还没有进入对方视野，但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停在港口外面；秋长天本人也要被捆绑起来、蒙起眼睛，和司机、安全兵一起转移到船上；为了不暴露线索，去开船的短仔还把打湿的衣服给换了一身，不得不说他们几个人的心思实在够慎密的。
逃亡才花了十几分钟，这个转移过程却叫人满头大汗了足足半个小时。
等谢风喘着气，在双层游艇的楼梯上坐好时，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此刻脚下椅子上绑着的，真的是那一个位高权重、颐指气使的秋长官。
她不是在做梦吧？真的这么顺利就把人绑来了？
阿城走上去，将他头上的方巾解开了——不是做梦，的确就是那一张时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脸。
这还是秋长天第一次看见参与绑架他的全员。尽管大家现在都蒙着脸，谢风也感觉他的目光似乎会穿透自己面上的布料。
他看起来虽然有些狼狈，却不太慌，甚至都不急着开口，反而在慢慢打量船舱、绑匪，和他被扔到一边的手下。
阿城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冲他笑了一笑。
阿城能作这一群人的首领，确实有点叫人吃惊，因为尽管他尽力遮掩了，行动说话之间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点点阴柔气——跟女人特质挂边的往往不是什么好词，很难服众，不管“众”是男是女。
“你们打算怎么样？”秋长天沉着声音问道。
这个问题，谢风其实也想知道答案。
不必他说，他们都知道秋长天是动不得的。市政长的儿子不是帝国人，他被剥光了挂在路灯上，只是被殖民地内部的争斗，除了成为笑料之外，引不来帝国的报复——但是他们能把秋长天怎么办呢？
任何对他的伤害，都会使帝国震怒，不是因为他对于帝国而言多重要，而是帝国极要面子。若是帝国要对泪城下手，世界上没有人能拦得住它，这一点双方都清楚。
“不要着急，我们就是问几个问题罢了，你们不肯对市民作诚实的报告，我们只有出此下策。”阿城慢慢说，“第一，你现在到底抓了我们多少人？都关在哪里？是否真的送去了帝国？”
原来是这样吗……谢风沉吟着听了一会儿，发现阿城准备了不少问题，似乎是真心想要从秋长天身上得到答案——这两年来，泪城发生的不平事太多了，疑问太多了，答案却很少；没有人肯提供回答，也不允许人去寻找答案。这都是很重要的讯息，怪不得阿城冒险也要把人绑来问。
秋长天倒真不愧是官场混久了的人。
他知道一点消息也不提供是不行的，但是又知道不能和盘托出；他讲话滴水不漏，一张嘴就像是作报告，每一个字听着都是那么正确没毛病，实际上却不包含多少信息，更不包含多少立场，仿佛宣传部门住在他的喉咙里——简直像是奶茶里的珍珠，戳他一下，他的话就滑到另一头去了。
眼看着大家都隐隐焦躁起来，却仍旧只能按耐着性子继续盘问他，谢风也有点倦了。她一直不出声地听，场内也没有人对她投过多少注意力，所以当她突然开口时，连阿城都是一个激灵，好像已经忘了她的存在。
“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他吧？”这一次，谢风记得要先问问阿城的意思了。
经过了刚才二十分钟的盘问，阿城满面疲倦地点了点头。
秋长天第一次仔细看了她几眼。
“……谁都知道，邻星传来的那一段警告短片，最初是被帝国接收到的。”谢风轻声说：“你作为一个高等级官员，应该知道我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段警告我们邻星被进化者毁了的短片，你们是剪辑过才发出来的，对吧？”

第1634章 处置
谢风生病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在脑海中将那部短片和东罗绒的讲述，反复掂量了至少十几遍，这是她觉得可能性最大的结论。
那是兰铃特代表晨星发出的最后一条讯息，事关人类种族生死存亡。
在那个时刻，往日对于星际通讯的资源、规则限制都已经不存在了。一条的体量若太大，就多发几条，哪怕断断续续才到达午星，至少它们表达出的是完整信息。
假如帝国接收到的讯息，的确不止这十分钟，是从更多素材中被剪辑拼接出来的……谢风发现自己并不吃惊，这就像是帝国会干得出来的事。
只是她没料到自己这句话刚一出口，秋长天却脸色一变，仿佛被扎了一刀，整个人都要从绳索捆缚中跳脱出来了——他一直以来都算不慌不忙，此时勃然变色全被人看在眼里，连阿城也忍不住霍然起身，面色一时竟白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往前走了一两步。
“……你们真的剪辑过？”发带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没有，”秋长天像吐钉子一样说。或许他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无法服人，咬牙想了想，补充说：“真的没有，我就没听说过这种谣言！上级给我们看的，和你们看的短片都是一样的，否则不了解真实情况，怎么开展我的工作呢？”
屋内静了一阵子。
“更何况，我防止进化者的工作也取得了很大进展，我确实发现有一些人的体能比以前强了不少……”
他们几个越沉默，秋长天就不愿意沉默——或者说不敢沉默，不断用声音填补屋内的空洞。“他们没有系统地锻炼过，怎么解释体能增强呢，就是因为他们正处于进化的最初期，放任不管，以后是要毁灭你们泪城的……”
他也记得要以进攻作为防守：“你怎么会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你是从哪里看来的阴谋论？你有证据吗？”
谢风原样坐在楼梯上，一动没动，也没说话。
“谁在那个时候都肯定比较情绪化，尤其兰铃特又是女人，在视频中讲话时，可能会有逻辑接不上的情况，条理不清楚，讲话不全面。”秋长天近乎苦口婆心地说，“你对视频有什么问题，我可以给你解答。”
他解释得越多，她就越明白真相了。
谢风忽然一把拉起遮住自己面庞上的方巾，将整张脸都死死地捂住了。
她紧紧闭着眼睛，热汽泪意迅速浸透了布料，很快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谢风独自的呜咽声，在船舱内断断续续地回荡。
这一只手一块布遮掩出的黑暗，是她唯一一个避身之所，她不愿意在秋长天面前哭，但她实在再也忍不住了。
……这算什么啊。
两年来的抗争，流离失所，与家人反目，夜半的彷徨和焦虑，以及隐隐不散的愧疚痛苦，竟然全是一点意义都没有的空洞和浪费。
在天桥下，胶囊旅馆里，街头快餐店里，那个使她与她的朋友们反复争执、商讨、难过的问题——就算夺回泪城自主权，又该如何面对进化者——原来根本就是一个虚构的概念。
泪城本来大可不必经这一遭，他们本来大可不必流落街头。他们的生活原本应该如常继续，她照样升学逛街看电影，不用担心哪天被拉去与帝国人配对。但帝国并不在意，若是为了扩大一块版图，那块土地上的人与他们的人生，可以全被抛弃。或许泪城只是他们的第一站，午星上还有其他几个国家，他们的计划恢弘博大。
但她的人生，回不来了。
“你们说谎，”谢风说话时，鼻音极重，还一抽一抽的。“你们一向喜欢说谎。但我没想到，竟然……竟然是这种弥天大谎。”
阿城终于开口了，静静地说：“正是因为太大了，平常人才想不到这居然是谎言吧。”
秋长天不再说话了，冷冷地看着他们。
“等一下，我、我还有点没明白……”黑犬愣愣地问道，显然也感觉到了事件重量，面色青白地说：“世界末日是谎言吗？”
“不，邻星恐怕的确遭到了末日。但是具体情况如何，就只有他们才知道了。”阿城望着秋长天，慢慢地说：“不恐吓我们说进化者会从我们之中出现，需要他们帮助维护安全，我们如何能将家国交给他们？”
短仔喃喃地问道：“那……邻星被毁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需要从“兰铃特”到底是谁开始回答吧。但是瞧秋长天的模样，他轻易是绝不会吐露消息的了。
“我知道，他是很怕死的。”谢风小声哭过一场之后，稍微恢复了平静。“像他这么醉心于权力地位的人，都是很怕死的。要做帝国官员，得先是个活人。”
秋长天抿了抿嘴——即使是动摇害怕时，他看起来也仿佛一脸凛然正气，实在要夸帝国会选人材。“帝国……”
“我知道，帝国会报复嘛。”谢风哭得没什么力气了，软绵绵地说：“可是说不定报复反而是好事呢。”
“怎么说？”阿城立刻很配合地问道。
“现在泪城人分裂成两派，才会有这种乱象，”谢风近乎麻木地说，“可是到了帝国准备报复血洗泪城的时候，所有人就又会团结成一派了。”
虽然说起来是这个理，但实际上不会这么简单——比如会造成多少人枉死入狱？如何抵抗拉一派、打一派的分化策略？假如帝国不用武力，而是通过社会层面软报复，又该怎么抵挡？
只不过，谢风很清楚，她完全没有必要考虑得这么详细：她只要让秋长天相信，他们这一行行事冲动的少年人都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他生命确实有危险，这就够了。
阿城不愧是行动计划中的大脑，马上就领悟到了她的意思。另外几人开始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在阿城反复鼓动几次之后，大家也都渐渐出声附和了——他们取得的共识越多，秋长天的面色就越难看。
“要么回答问题，要么就杀了，”阿城耸耸肩，说：“现在看来，哪个对我们都不坏……”
“等一下，我没说谎，很多事是我也不知道的啊。”秋长天颇有点急迫地打断了他。
“那你知道什么？”谢风立即问道，“兰铃特是谁？她的职务是什么？”
与此同时，阿城正好也问道：“我们之中会出进化者，是真的还是假的？”
秋长天下意识地先转向阿城，对他回答道：“是真的，世界末日会伴随进化者一起出现，这一点我拿全部身家性命保证。”
“那邻星被毁的原因呢？”短仔又问了一次。
秋长天将目光转向短仔，说：“我说了可能你们也不信，但我是真的不清楚。我只知道，进化者是世界末日所产生的一种现象，毁掉邻星的应该不是进化者，但进化者依然可以给我们造成很大混乱和危机。至于是什么造成了邻星的世界末日，我的级别还不够知道。”
听起来好像是真话。
“也就是说，帝国根本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接收泪城，泪城也没有任何合理原因要归顺帝国。”阿城低声说，“……啊，我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了。”
原本想要等大家问完问题，自己再重复一次的谢风，闻言登时一惊。不止是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阿城。
“现在事实脉络是，帝国收到了邻星的消息，但是将影片剪辑过，使人看了会以为，邻星是被进化者毁掉的，而接下来进化者还很有可能会出现在我们星球上。”阿城总结道，“以此为借口，你们与我们的行政长官达成了协议，至于他得了什么好处——他有好处的吧？”
秋长天硬邦邦地点了点头。
“哈。至于他得了什么好处，那都不重要了，因为他确实利用这一波人造危机，将我们国家拱手让人了。我说的对吗？”
秋长天仿佛牙痛一样，嘶着凉气说：“你这话没有人会相信，我劝你也不要随便往外说。这件事属于重大机密，轻易泄露，你会被帝国当成最优先的敌人……”
阿城笑了一笑。
“谢谢你的关心，我也知道关系重大，我也不敢乱说。”他慢条斯理地说，“所以，我就不说了，由你来说吧。你作为泪城的实际管理人，你讲话岂不是更有分量嘛？”
秋长天瞪着他的神色，就好像阿城刚刚要求把他妈献祭一样。
“什……什么？”
阿城似乎已经将心中那个念头反复琢磨过了。“我们不杀你，也不打你，甚至还肯给你好好地放回去。只要有一点，你必须在镜头前，详细完整地将帝国这一场阴谋、世界末日的真相全部说出来。你不肯做的话，也好办，外面就是大海。”
“别——别开玩笑了，那我就完了！”秋长天猛然涨红了一张脸，再也无法自控，竟怒喝了一声。“我立刻会被逮捕判刑，一旦进去，你以为下场就比沉进海里强吗？”
“我不逼你上绝路，”阿城慢慢说，“拍好你的坦白影片后，我给你留两天的时间逃亡，才会将影片上传。出去之后当然没有现在这么舒服，但你留了一命，还有人身自｜由，已经比我们大多数被抓的兄弟姐妹都幸运了。”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秋长天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眼球几乎快要瞪出眼眶，仿佛已经停止思考了。
谢风浑身都在发凉。
拍了影片，才放秋长天回去？
那……那东罗绒怎么办？秋长天的仕途折戟沉沙，她作为一个幸运符……还能有活路吗？

第1635章 变故
“我们真的要放了他吗？拍了影片再杀掉不好吗？”
短仔倚在游艇甲板栏杆上，小声问道。在确认几个囚犯都被捆严实了之后，他们一行人离开了底层船舱——刚才的决定是阿城临时下的，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疑惑，需要避开秋长天商量。
依靠着帝国军力，秋长天在泪城头颅上践踏了这么久，但凡有一点机会，大半个泪城的人恐怕都不介意看见他的浮尸漂在海里。如今有了这个机会，阿城却真心打算放了他，大家都不太理解。
“当然要放。”
在白光灯一闪一闪、半截都泡在脏黄海水里的宽阔仓库中，大家都压低了声音说话避免产生回音。阿城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才说：“我们杀了他只有一个好处，就是心里痛快了，除此之外，屁的帮助也没有。”
大家都望着他，等他继续说。谢风静静地站在一边，手不断地捏搓着自己的衣角。她现在非常想走。
“你们想想，影片拍完了，把人杀了，不管他的尸体有没有被找到，帝国方面都可以说他是被以性命要挟才拍出的影片，甚至没有尸体也可以造个尸体出来，说他死了。你说影片是真的，他说人到性命关头什么话都讲得出口……一旦陷入这种口水扯皮里，影片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短仔沉吟着点了点头。
“死了一个官员，到时候，帝国自然会对我们下手报复。”阿城看了一眼谢风，说：“说泪城团结起来只是理想，归顺都无法让我们团结，帝国也不会那么傻，用最笨的手段报复……他们报复的花样多得是，我们只为了杀秋长天出一口气，不值得。”
谢风没有说话。
事情演变到这一地步，她隐约产生了一个感觉。
眼下正在出一场大事，一场足以改变泪城未来命运的大事，她的那一个电话是促生它的契机——然而，这不代表她正参与其中。她只是在见证历史转向，这件事本身，并不受她的力量左右。她的意见，其实对它的走向毫无影响。
……她只不过是恰好在场的一个旁观者。
这是一个让人很难下咽的感觉。泪城是她的祖国，这件事也是她促生的，然而当它真正滚动起来时，她发现自己似乎被隔开了一层——很难解释，她也说不好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个感觉。
“那……真的要给他两天时间，让他跑？”黑犬颇不甘心地说。
“不，那也不行。”阿城答道，“只要他不见了，帝国就会说他是被杀了。帝国当然也会担心他再冒头，私下里恐怕会追捕暗杀他；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失踪了，就会对影片威力、影片的可信度造成影响。对我们而言，最好的结果是把他放回去，送回帝国人手里。”
“哈？”短仔倒吸了口气——这一句话，显然谁都没有想到。
“听我说完，当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他的确平安回去了，人没事，再放出影片，才能制造最大的效果。来自内部人员的爆料或叛变，往往比外人的反抗伤害大多了。”
阿城的脸被烟雾遮掩得隐隐约约，但那一个充满恨意的笑却还是能看得见。“当然，我们也要注意把影片拍得自然点，最好拍得好像他只是在和旁人对话一样。比方说，前方设置一个镜头，让他以为他在对前方镜头坦白，但实际上我们是从旁边用手机拍的。这一点，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太狠了。
谢风手心里全是凉汗。
把秋长天完好无损地送回去才爆出影片，那么帝国就怪不到泪城头上来了，他们要对付的对象就只有秋长天这一个“叛徒”而已——不管这个叛徒究竟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他都会是第一个被收拾的。
谢风能想到的最狠辣的手段，就是把人杀了，可是帝国绝对有比这更折磨人千百倍的手段。
她当然不是担心秋长天。
当秋长天被平安送回去的时候，当他意识到自己被设计了一把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的疯狗，就谁也无法预料了。
谢风只能肯定一点：仰其鼻息的东罗绒，下场绝不会好。
一个物件如果可以用来泄欲，自然也可以用来泄愤。
其他几个人的面色，倒是越来越亮了。“那他能好好配合么，”短仔还是有点忧虑，“毕竟这事分量不轻……”
几个男生凑在一起，低声商量起具体该怎么逼秋长天就范的细节。只要他信了阿城的谎言，逼他就范是有可能的——而一个处于困境的人，又很容易以为自己抓住的是救命稻草。谢风一个人站在圈子外，兀自有点愣愣地。
该怎么保护东罗绒？
等他们讨论完的时候，大家都静默了一会儿。过了几秒，黑犬忽然叹息似的说：“……那我们这个世界，究竟会不会迎来末日呢？”
“邻星毁灭这么大的事，帝国却第一个想到利用它拓展版图，这么看，他们说不定一点也不担心我们世界也会步上后尘。”阿城笑了笑，说：“他们都不担心，我们也不需要太担心。”
未必，谢风在心里想。位高权重的人就不会昏聩无能了吗？不会误下判断吗？要她看，历史上的所谓高位者犯过的错误实在太多了，因为他们自己不必承受错误的代价；他们的野心和欲望也叫人难以理解。
“假如邻星是被某种我们也有的因素所毁，那么帝国自然应该紧张起来才对，如今他们敢在这个问题上欺骗全世界，利用谁也没见过的‘进化者’恐吓全世界，说明我们星球上可能没有产生这个因素的土壤。”
阿城一边说，一边示意几人该回到船舱下层去了。
“那会是什么？”短仔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以再逼问他一下。”
听着几人交谈，谢风一直默不作声地回到了船舱下层。阿城的分析倒也有可取之处；毕竟如果末日因素是一种近在眼前的东西，比如说，核危害，那帝国人恐怕得好好掂量一下再行动……毁灭邻星的末日因素，应该是一种让帝国人觉得遥远的东西，对午星造不成威胁吧？
或许是想得太入神，在那一瞬间里，她甚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记得那四个男生走在自己前头，鱼贯下了窄梯，推门进入了底层船舱——她正要跟着往下走的时候，却瞧见最后进门的发带忽然脚下一绊，失去平衡，后脑勺往前跌了下去。
摔跤了？
这个念头才一浮起来，她就紧接着听见从底舱内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了“咚”一声闷响；谢风刚刚踩下去的脚立即就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枪在这小子身上！”一个陌生的男性嗓音吼道。
“短仔！”阿城的惊呼声伴随着又一声撞击响了起来，就像是椅子被掀翻了的声音。
出事了！
谢风一时连呼吸都忘了，两步就退回了游艇上层——从底舱里，男性扭打搏斗时的声音、喉咙里像是低吼一样的咆哮，砰砰乓乓的闷响，仿佛有实体一样在整间底层船舱里左冲右突；游艇被撞得摇摇晃晃，她脚下一个没站稳，当即就摔在了船板上，差点从栏杆之间滚出去。
怎么回事？不是都把人绑好了吗，怎么还可能打起来？
“砰”一声枪响，骤然惊得谢飞停住了，仿佛连心脏都凝固在了胸膛里。她死死抓着栏杆，盯着窄梯，在接下来一连四五声轰鸣愤怒的枪火声中，耳朵迅速嗡嗡响了起来，好像被灌满了强烈的回音。
是……是哪一方？
仓库里的枪击声回音犹自激荡着，底舱里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在谢风觉得仿佛过去了一辈子之后，她隐约听见底下传来了人声。
她赶紧使劲揉了揉耳朵，压了两下耳鼓，稍微听清楚了一点。
“长官，”之前那一个陌生的男性嗓音，模模糊糊地说，“您没事吧？”
谢风一颗心陡然沉入了深渊。
“解开我，”秋长天低声喝令道，“快点！”
在一阵窸窸窣窣声里，秋长天又说了些什么，断断续续地听不完全：“这次……你反应很好……怎么会被这些小孩给收拾了……”
最后一句话，她倒是听得清清楚楚——“这里才四个人，还有一个女的，应该在外头，解开我之后你立刻去找。”
不行，不行，她要快点动起来。
尽管谢风总是将死挂在嘴上，好像无论是自己死还是他人死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然而当死亡——尤其还是刚才还在和她交谈的人——可能真正发生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甚至连手脚都软了，眼睛也不知道何时被泪水模糊了。
在此之前的十九年，她甚至都没参加过葬礼。
她勉强才记得自己要干什么，四肢着地，半滚半爬往游艇后方挪了过去，尽量没有发出声音。他们把秋长天捆得很紧，不管用什么办法解开绳子，都得花上至少几十秒才对——当她忍住想要呜咽出声的冲动，好不容易来到后方甲板上的时候，她听见一个脚步声咚咚地踩着窄梯上来了。
“欸？”那男人果然吃了一惊，含糊地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
这儿是仓库内部不是海面，显然是他没料到的。那人吃惊之下，四处张望一圈的工夫，对谢风来说就是保命之机了。
接下来是关键——她绝对不能发出一点响动。再慌，也必须慢慢来。
那脚步声沉重地绕着前方甲板走了一圈。不用看，谢风就知道那双脚是属于谁的；安全兵靴子有多沉，她亲身领教过。
前方一无所获，那双靴子马上掉转方向，朝后头大步走来了。
……然而当那双靴子到达后方甲板时，那儿也已经空无一人。

第1636章 一面
你聪明怎么样？计划周详怎么样？你觉得自己是在保卫家园，履行正义，又怎么样？
……在子弹面前，你什么也不是。
谢风在水中沉沉浮浮、连连咳呛，甚至好像还昏迷了一瞬间后，在她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了的时候，她终于挣扎着游到了仓库外一个脚手架上。
昏黑的暴雨又开始下了。
全身的力气都流逝光了，似乎都随着眼泪一起被脏黄污水冲走了。她好不容易才爬到高处、脱离了水面，被海风一吹，冷雨一打，湿布包裹的身体战战发抖，牙关敲击得好像要被震落了。
现在几点了？秋长天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他们驾着游艇，从这片被水淹没的海港中出去，自然比她顺利多了。
当安全兵绕到船后的那一刻，谢风已经从船后栏杆中挤了出去，扶着引擎，慢慢沉进了脏污的水里。
她原本想得很天真，觉得或许可以藏在船下、抓住什么地方，等他们启动游艇往外走的时候，顺便把她也带出去了不说，还可以躲过他们搜寻水面的目光——就像电视上那种抓着大鱼的小鱼一样。
结果一下水，她就知道这根本办不到。
为了不被发现，谢风只能在浑浊充满杂质的脏水中勉强睁开眼睛，使劲往深处潜；库房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些铁架子，她游到铁架子后方，借着它的遮掩，才敢悄悄浮上来换气。
那时的游艇上，秋长天正在发脾气。
他今天经历的也不少了，尤其还都是情绪上的剧烈波动：突然被绑架之后，他不可能不慌，只是勉强也冷静下来过、稳住过阵脚；在他认为绑匪是为了逼问同伴下落的时候，他大概以为自己掌握情况了，刚刚放下心，却又被谢风横插一杆，吃惊下露出了马脚。
在那之后，情况就开始急转直下、一泻千里。他觉得自己官途要完了，又觉得自己性命要丢了，一会儿怒骂一会儿哀求一会儿许诺一会儿恐吓，样子实在谈不上好看——当被自己的部下救出来之后，秋长天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找到了发泄口。
“几个小毛孩！就能把你们两个人都撂倒！这个安全意识哪里去了？自称安全兵可不可笑？规章制度都做到了没有？就这么干工作的？”
他的怒骂嘹亮地回荡在库房天花板下，谢风遥遥听了，都觉得耳鼓里嗡嗡的。“现在可好，抓贼还漏掉了一个，这里都是水，那女的能去哪？肯定跳到水里去了，还不下去找！”
谢风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使劲咬住牙关，才没有磕出声。
游艇上，那个安全兵小声地说了一些什么。他们二人此时都站在甲板上，司机半趴半坐在一旁，在秋长天的怒火冲刷下，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让你去你就去，你伤势恶化住院了能报销！”
“我没听见跳水声，也许她刚才就走了……”那安全兵的声音竟大了点。
秋长天静了下来，看着他。
“……我这是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可考虑好了。”
那安全兵再也不敢说话了。他扶着栏杆，把靴子外衣之类的沉重物件都脱了；他“扑通”一声跳下水的声音，让先一步躲入水下的谢风都听见了，惊得心脏一紧。
这个时候往仓库门口去可就太显眼了，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趴在水底憋着气，暗暗祈祷自己不要被找到。
不过，这只是一场虚惊。
如此宽广的库房，即使没泡水，一个人将它走一圈也要好半天；那个安全兵身上有伤，又要游水，还得潜下去四处搜寻各个角落，其实任何人用理智一考虑，就知道不靠运气的话，他找出谢风的可能性不大。
有一次，谢风甚至是眼瞧着他从不远处水下游了过去的，与其说是在找人，不如说是在走过场。
在那安全兵上船两三次，又被赶下去两三次之后，秋长天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办法不太现实。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只是在泄愤，劈头盖脸将那安全兵训了一顿之后，又不忘打一巴掌揉一揉，给他夸了几句好话，许了一些承诺。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谢风倒是明白那安全兵是怎么脱身的了：在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到那安全兵其实也是下去车库开车的，却没有想到要去搜一搜他的车钥匙——当时情况紧迫，没时间仔细搜身；而且也没人料到他的车钥匙上，正巧挂着一把多功能军刀，他就是用薄刃慢慢磨开了绳子。
“至于那些关于世界末日的胡话，你们也不必往心里去。”秋长天像安抚似的，对两个部下说：“他们没有让我解释，就先把事给认定了。视频确实截去了一小部分，但那部分和我们星球没有任何关系，不影响全局。这个保密性和敏感性，你们心里都是有数的吧……”
谢风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不敢放过接下来任何一个字。
没有任何关系？
晨星和午星是境况很相似的两个人类星球，他们为什么这样有信心，晨星末日中有一部分因素，肯定和午星没关系？
可是能够解释这么两句，对于秋长天来说已经足够屈尊降贵，那二人自然也不敢多问，连连点头应是，这个话题就算结束了。
……等他们终于启动游艇，轰鸣着离开之后，谢风已经冷得头脑一阵阵发昏，铁架子都有点抓不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扎着出去的。
她对港口一点也不熟悉，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出口；好不容易找到可以休息的脚手架，在沉沉雨幕中四处张望了一圈，才远远看见了防洪带。
虽然难，但她总是能从这儿出去的。真正叫她忧心的，是她放在游艇上的书包——以及里面的手机。
谢风知道防范，不曾在手机中存过自己或朋友的私人信息；但如果顺着聊天群组顺藤摸瓜……
她必须回到市内，才能想办法发出一条警告，可是整个安全部现在搞不好都被发动起来了，正在全城寻找她。
回去是不是自投罗网？不回去的话怎么办？为什么她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她的错吗？
在冲击着脑海的思维乱流中，她只有唯一一点安慰：秋长天如今仕途无恙，东罗绒也不会受到牵累了吧。
谢风爬出防洪带以后，在冰凉沉重的雨幕下，拖着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在公路上，每一步都感觉好像是她此生能迈出的最后一步了。她从没有这么疲惫灰心害怕过，仿佛全世界都准备崩塌下来，将她埋葬。
路上偶尔会有一辆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溅起高高的水花。每看见一辆，谢风就使劲挥手，希望对方能停下来带上她；然而没有一辆车肯停——想一想，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
有一辆车倒是减了速，谢风看着那男驾驶，却又不敢上车了。对方一连问了几次“你上不上来？”，她只是摇头回绝；那人保持着低速，跟在她身边走了好几分钟，不住往外扫视打量她，直到后方又来了车，才开走了。
谢风浑身都在颤抖，简直想要昏过去，却不敢昏过去。
等她在沉沉大雨中跋涉了不知多久，终于又一次遥遥看见了东罗绒所在的酒店时，谢风在那一瞬间突然掉了眼泪。
她好想回东罗绒给她开的房间，像上次那样，被她用厚浴巾裹起来，向其低声哭诉坦陈；问她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问她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若是在她凉凉的、似酒非酒的气息中哭累了，就安心慢慢睡去。
两年多了，谢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未成年，也许还算是个孩子。
此时暴雨连绵，将天地都涂成一片暗哑无望的灰暗，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她一个人坐在雨里哭，也没有人来管她，她也无处可去；她独自哭了一会儿，哭得脑袋昏昏沉沉，觉得实在不像话，重新爬了起来。
尽管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谢风脚下却像是自有主意，在慢慢朝酒店靠近。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也不由一惊，顿住了脚——怎么还敢往那儿去？秋长天的部下说不定都把酒店封起来检查了。
她站在酒店对面一条街上，在一家便利店顶棚遮挡下避雨，装作在看橱窗上海报的样子，时不时扫一眼身后的酒店。她又渴望它，又不敢接近它，明知道该走，却下不了决心走。
地下停车场入口被黄带子封了起来，酒店侧门却好像还可以出入。附近马路上停着几辆车，谢风说不好到底是不是监视的便衣。
……太危险了，还是走吧。再说，现在去见东罗绒，可能也只会拖累她。
谢风在心里叹了口气，咽了一下干燥焦渴的嗓子，将目光从店内的面包货架上拔了起来，转身准备要走。
“怎么我每一次看见你，你都这么狼狈？”
当这个嗓音从身后响起来的时候，谢风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怎么可能呢，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自己假装看宣传海报的时候吗？
可是当她慢慢转过身去的时候，撑着一把伞站在雨下的，确实正是东罗绒。
雨水落在她的脚边，激打起白烟似的雾气，浮进昏暗天地之间。在雨里，红伞半遮住她的面庞，只能看见她尤其苍白的皮肤；她的嘴唇与雨伞一样，是仿佛是血迹干涸般的暗红色。
怎么我每一次看见你，都是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谢风试了几次，才勉强抬起了嘴角，却不知道自己逼迫出来的究竟是不是一个笑。
“你、你没事吧？”她小声说，“我这就走……你别被人看见和我说话。”
东罗绒静静站在雨下，一时没有出声。
谢风咬着嘴唇，不敢再多流连，转身就准备走。这感觉太古怪了，就像是穿长裙子时被人从身后踩住了一个裙角似的，她觉得自己的全副心神与灵魂，仿佛都被身后的东罗绒给踩住了。要转身走开，却这么吃力。
“进店说，”东罗绒的声音轻轻追上来，笼着她的耳朵。
……那好吗？
谢风仍然不太安心，可是身体却已经顺从地走进了店门里。进门前，东罗绒在红伞下微微地笑了一笑，像在赞许她听话。
从昏暗雨幕中走入明亮的店内，感觉好像十分超现实。尤其是东罗绒，她收起了伞走入店里时，简直与充满烟火气的现实世界有些格格不入——谢风离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见收银台后的店员没有留意她们，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你……你都知道了吗？”
“他们有一阵子也不敢百分百确定，他到底是自己走的，还是被绑架的。”东罗绒看着面前雪柜，神色好像只是在决定要吃哪一只雪糕而已。“他安排给我的那个司机，人倒是蛮警醒，悄悄去你的房间里看了看。”
谢风悚然一惊。
“发现你不见了之后，他问我，你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东罗绒打开雪柜门，站在阵阵冷气里，一眼也不看谢风，继续说：“我说，我哪知道你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你说不定就是出个门办点事，凭你一个上午不在，就能认定你和这件事有牵连吗？”
谢风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一声也发不出来。
“……刚才我听说他又回去了，回安全部办公室了。”东罗绒仍旧是一副十分冷淡的样子，“砰”一声关上门，什么也没拿。“究竟他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有听见进一步的消息。可有一点，如果你还不回酒店，那司机就要先把我给交代出去了。你帮我把司机给敷衍过去，随后你要去哪里，都是你的事。”
谢风又想哭，又想笑。
她怎么总能找到理由呢，说得就好像谢风回去了是在帮她忙一样。
“停车场摄像头……可能已经录到了我的面孔。”谢风低声说，“大厅里、电梯里，到处都是摄像头，我不能让人看见你和我一起出现。你……你走吧，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东罗绒终于正眼看了看她。她的书包没了，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说狼狈已经算是轻的。
过了几秒，东罗绒将手中一只小零钱包放在了货架上，望着它叹了口气。
“祝你好运吧，”她在走过谢风身边时，低声说，“等你知道进化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等谢风慢慢回过头时，她已经消失在了门外大雨里。

第1637章 新闻
仅仅是多了一点钱，谢风的处境顿时大不一样。
东罗绒那只零钱包里，不仅装了许多硬币，还有一叠被随意卷起来的皱巴巴钞票，大额面值的也有好几张，看起来，至少够她接下来一个星期用度。
谢风叫了一辆计程车，终于不必再靠双腿走在暴雨里；她怔怔坐在后座上，手指反复抚摩着东罗绒的零钱包——以及从包里抽出来的一张备用酒店房卡。
东罗绒肯定知道，谢风回去的话，对自己也不安全。但她还是给谢风留了一条后路——当安全部展开全城搜捕的时候，他们不太可能去找的地方，就是东罗绒的住处。
以前谢风看书，尤其是武侠小说里，描述两个好汉初识时，会写他们如何脾性相投、一见如故，成了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可是她从没有见过任何两个女性角色之间，产生过同样的经历。
如今她知道，不是没有，只是没人写。
“这雨真是他妈烦人，”看着雨刷拼命摇摆，出租车－司机抱怨了一句，“我活了三四十年，就没见过最近这么大的雨，下没完了！”
谢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她在想怎么通风报信，别让聊天群组的朋友们被安全兵揪出来。上一次落脚的胶囊旅馆，现在应该没有进入安全部视野；她准备回去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在，借个手机用。
那司机也不在乎她回不回应，自顾自地抱怨；他唠唠叨叨地说了许多，家人住院、不慎挨了安全兵的流弹、孩子学校又因为课程不被帝国批准而关掉了，处处都耗费巨大，等等——“之前存了好久的钱，就想带孩子去邻星看看。现在可好，邻星没了，钱也没了。”
“我以前也很想去看看的，”谢风被勾起回忆，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愿望。跟司机这样说说话，就好像她的世界还没有分崩离析，一切都是正常的、有点倒霉的一天罢了。
“对啊，我只在电视上看过那种红枫，又漂亮又高大……”司机感叹道。
笔直地拔地而起、仿佛要触碰宇宙的巨大红枫，一直是晨星的独特风景，据说人走在其中时，会有回到史前时代的错觉——
谢风忽然直起了身子。
等一下。
对啊……两个星球如此近似，要说什么东西是晨星独有的，而午星上没有，那不就是红枫树了吗？
它与一般的枫树其实分属于两个科目。随处可见的红枫林，即使从电视上看也极宏美震撼，甚至还有城市整个就是依托红枫建造的，成了著名旅游胜地。假如末日与红枫有关，或者它就是造成晨星灭绝的原因，那么帝国人看了当然不会担心！
至于红枫如何能造成星球毁灭，她也不知道。
可是，进化者又怎么解释呢？哪来的啊？秋长天不像在说谎，晨星上确实出现了进化者呀，他们跟红枫又有什么关系？
谢风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车已经到了目的地。她付了车资，那司机还给了她一把伞，据说是别的乘客落下的——顶着暴雨，她撑着伞走向胶囊旅馆时，真的差点错觉自己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不幸中的大幸是，旅馆里还有一个也是街头上认识的朋友。虽然不熟，谢风还是借来了他的手机，尽可能全面地把警告发出去了一圈——她是彻底暴露了，她希望除了自己之外，最好不要有一个人受连累。
“别让人知道你我认识，”还手机的时候，谢风向那男生嘱咐道，“否则不只是我有麻烦，你也会有麻烦的。”
那男生迟疑了一下，也明白事情分量，问道：“那你呢？你有地方去吗？”
没有。
即使没有地方去，谢风也仍旧一刻不敢多待，即使外面暴雨仿佛要冲洗掉整个世界，她还是撑着那把被雨水打得战战栗栗的薄弱小伞，走进了雨里。那伞几乎没有用，风一吹，人就像走在海浪里。
好像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她想。
与东罗绒见了一面，已经是意外之喜，如今不必再担心其他朋友，谢风竟然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反正也无处可去，躲过一天是一天吧，若是哪天突然迎来人生终点，她也都准备好了。
她抱着这样的心情，进了一家餐饮店，点了热乎乎一客咖喱饭，吃得满头冒汗。饭后捧着店家免费提供的热茶，谢风消磨了一个多小时——店外大雨无休无止，连绵不断，使天地间都昏黑得仿佛要入夜了，难以想象才是下午。
安全兵们要冒雨搜捕她，她却在餐厅里舒舒服服坐着，想一想不觉有点要发笑。
店里没有客人，老板娘也不来赶她；谢风独自坐着，加上一夜未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等她感到有人轻轻推她的胳膊时，她一个激灵就清醒过来，差点一头撞到那人脑袋上。
老板娘也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怎、怎么了，”谢风一边问，一边起身。是她不让自己在这睡觉吧？
老板娘没吭声，先看了看玻璃门外连绵昏沉的雨幕，这才伸手指了指餐厅墙上挂着的电视。
谢风疑惑之下，回头看了一眼。
在播放着紧急新闻的电视屏幕上，正挂着一张人像；它模模糊糊的，似乎是从某张放大后的照片上剪切下来的。虽然画质不太好，但是属于谢风的五官细节、面庞特征，凡是认识她的人看了，都能认出来。
这张照片，谢风见过一次了：在高速列车上的时候，那个抓了她一把的胖子，给她看的就是这一张照片。
她想要苦笑：早知道这样，就不为了痛快而泼那一杯热咖啡了。
那胖子对她怀恨在心，肯定那一天就把她的照片提交上去了；秋长天对她的描述，和安全部已有的资料对应上了，所以才会这么快就出了通缉新闻。
等等，莫非这意味着，停车场的摄像头没有照到她？
否则的话，安全部用监视录像截图通缉她岂不更好；毕竟一个是她一年前的样子，一个是她昨晚的样子。
老板娘取消了电视静音，画外音是新闻主持人一口标准的帝国话：“……在参与了今早一起恐怖活动的暴乱分子中，目前还有一个女性正处于逃亡中……提供有效线索、帮助抓捕的市民，可以领取奖金……”
“放了好几分钟了，一直重复在放。”老板娘用一口本地话，低声在她身后说，“他们要我们街上每一家店都装摄像头，我还没装。我不会给他们打电话的，可是你最好也不要留在我这了，你走吧。”
谢风早就紧张起来了，抓起伞就往门口走，临到要出门想了起来，回身对老板娘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你！”
老板娘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条街不能待了，其他的商家也说不定会有监控录像。幸亏有这一场连绵暴雨，在昏暗天光中，旁人很难看清伞下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再说，这种雨势下，路上也几乎一个人都看不见。
谢风不敢再搭计程车，只能在倾盆大雨中慢慢走，很快就又全湿透了。她断断续续从几家商店的电视上，听见了许多消息：原来阿城一行人中，有两人还没死，此时重伤在医院抢救，还给出了一个被层层看守起来的医院画面。市政长的儿媳妇哭诉着感谢秋长官，不仅抓到了惯犯，还找到了自家的游艇，那儿子是不好意思再露面了。
各路人马接受采访的有、发表评论的有，秋长天本人却一直没有在电视上露面。
这人平时抓到几个疑似进化者都要上电视讲半天，这么大一件政绩，居然不露面？他又没有受伤，在仓库里训骂属下时，不知有多中气十足。
谢风心中疑惑，却苦于不能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她只能站在门口听店里的电视消息，因为不敢将伞合上。她忍着心焦，又走了一条街，或许是上天怜悯她，竟叫她终于看见了一家电器店。
橱窗里的大尺寸高清展示电视上，全部都在播放着同一条新闻。
“秋长官以坚决智慧的手段，临危不惧的意志，不仅摆脱了危机，还抓住了犯罪分子……目前经检查无恙，正在休息，大家可以安心。”一个男主持人满面痛心地说，“这是抑制进化者、阻挡末日的中流砥柱啊！什么人这样丧心病狂，将全城置于不顾！”
如果红枫才是造成了晨星末日的真正原因，那么说秋长天是中流砥柱也对——河里立个柱子，水从两边过去了。
谢风嗤了一下，又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新闻。消息看得越多，她心中那一个隐隐约约的感觉就越叫她十分不安。这感觉并没有扎实根据，更像是杯弓蛇影的猜疑。
所以说，秋长天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候休息啊？
他不露面，岂不是助长了外界的猜测和流言？
他现在不去接受赞赏、建立形象、杀鸡儆猴、制造威信，难道真的就是为了在床上躺着吗？
东罗绒说，她的司机对谢风起了疑；如果司机将消息告诉安全部，或者说，直接告诉了秋长天本人……
她在街上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等来了一辆计程车。谢风跳进车里时，甚至连伞都没完全就收拢，就报上了酒店的名字，急急地说：“麻烦快一点！”

第1638章 虎口
谢风现在有点傻眼。
她刚才那么着急，不惜冒着被出租车－司机认出来的风险搭车过来，结果等到了酒店门口才意识到，自己顶着一张通缉犯的脸，没有进门的办法。
她原本以为能混在其他客人之间，或者从员工通道进入，然而因为大雨，出入的客人太少了，过了半天，也只有星星散散两三个；她远远绕着酒店走了两圈，发现不管是哪个门前，都有几辆一动不动的车。
尽管不敢多看，谢风还是注意到有些车里一直坐着人，似乎还带了对讲机。
一个和通缉犯年龄身材相仿的女人，即使光明正大地走进酒店，也会引来监视人员的注意吧？他们只要向酒店内提示一声，让内部工作人员查个证件——不，哪怕是多看一眼，谢风就完蛋了。
她自然希望是自己多虑了，他们不至于把每个进酒店的人都查一遍，可她也知道她没有侥幸的资格。
话说回来，倾盆暴雨里，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撑着伞徘徊不去，看着简直像是水鬼来复仇，也同样惹眼——她能去哪儿呢？她连进便利店买一包口罩都办不到，要知道下一个看见她的人，未必有上一个老板娘那么善心。
要怎么进酒店，而不引起怀疑？
酒店后门少有人走，连着一条静僻小巷，谢风躲进小巷的树下，才总算不至于被密集雨点砸得战战发抖。
靠近门口的小巷边，也挤挤挨挨停了几辆车，最前方一辆里，很显然是监视的便衣——那司机独自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盯着路面，唯有在谢风走近的时候，才稍稍升起了警惕性，扫了她好几眼。
谢风的心脏跳得都快要炸开了。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紧张，她连伞都要拿不住了，死死攥着拳头也止不住颤抖。等她走近便衣的车旁，一言不发、伸手就去拉副驾驶座门的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才会做这么异想天开的事。
车门果然上锁了，她一拉没拉开。
那便衣似乎也愣了，应该是想不到会忽然走来一个女的，二话不说就开他车门——不等他有反应，谢风抬起手，“砰砰”敲了几下窗户，喊：“开门呀！”
顿了好几秒钟，车窗才慢慢地降下去了一条缝，仿佛连汽车都浸透了主人的迟疑。
“干什么？”那便衣饱含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谢风始终站在雨里，就意味着她始终要撑着伞，可以遮住一半面孔；加上她站在副驾驶一侧，没有完全弯下腰，因此那便衣竟没有意识到，车外的女人就是通缉犯。
“你是来接我的司机吧，”谢风连珠炮似的一连串抱怨，马上脱口而出：“怎么回事呀，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守时呢，你看我约的是几点，这都耽误十好几分钟了，我在这么大雨里等十几分钟，浑身都湿透了！你快点开门啊，你车上有没有纸巾？”
她的紧张倒也有好处，语速快了不少，说是愤怒好像也说得过去。
“不是，不是！”那便衣在车里使劲挥了两下手，显然要辩解自己不是她约的私车司机；但是谢风冒险走来，可是有任务要完成的——她该输出的讯息，还没输出完呢。
“十几分钟啊，真是的，你电话里说的位置根本就不准，我准点从酒店出来，绕着酒店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你，就一直在挨雨淋！你看看我身上的水，说我掉河里都有人信吧！”她装作没听见便衣的话，一鼓作气把该说的说完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来接你的司机，”那便衣态度不耐烦起来，语气坏了几分，“你去别的地方找吧！”
话一说完，车窗就再次关上了。
听着击打大地的哗哗雨声，谢风顿了顿，这才转过了身。
她直到这时，才敢徐徐吐出一口颤抖着的长气，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成功过了第一关。
她从车旁走开，背对着汽车，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好像真的在等人。
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谢风一咬牙，转身就朝酒店后门走，在那便衣的目光下大步进了酒店。
转弯时以余光看去，他似乎没有动。
……也是，住店客人等的车总也不来，一怒之下回去了，似乎没有什么不对，是吧？
谢风紧张过头，反而头脑里有点开始发飘，好像一切都不太真实了。
她也说不好为什么，在进门时，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门厅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原本正要收起伞的谢风，自然而然将伞一歪，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伞就滑了下去，直到被她的后脑勺顶住，完全遮住了她的脸，挡住了摄像头的“视线”。
伞滑下肩膀的同时，谢风也顺势蹲了下去，双手开始假装系鞋带。
趁着鞋带解开再系上的工夫，她从伞下悄悄打量了一下酒店，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门厅另一头，在连接着酒店大堂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行李生——他旁边，是一个满脸戾气的便装男人。
不止这一个人；遥遥一扫，就会发现酒店大堂正门处、电梯间门口，同样站着两三个便装男人，应该都是安全兵。连远远的前台服务处旁都挂着一个，好像系了绳子走不远的狗，在前台附近来去徘徊。
这可糟了。
是她想得不周全。她见门外有人监视，知道酒店工作人员肯定也会配合指示，只是她没想到大堂里竟然直接放了这么多安全兵——这是泪城人才会犯的错误：按理说，酒店内属于私产，公务部门必须有法院令才能进驻，她却忘了泪城早不是过去的泪城了。
……这么森严的保全措施，恐怕不是为了捉一个按常理推断八成不会回来了的在逃犯吧？
谢风简直像是身上每根汗毛都变成了小天线，即使身在伞下，似乎也能感觉到那便装安全兵朝她投来的视线。
“是住店客人吗？”那个行李生遥遥朝她招呼了一声，“麻烦您出示一下房卡，报下房号……”
稍一抬伞，那个满面横肉的高壮男人果然早就转过身来了，眼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等着她收起伞走过去。
这个时候再转头出去就不可能了。
谢风浑身冷透了，似乎被雨水带走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了冰块似的一坨后悔，沉沉压在小腹里。
结果他们没抓到自己，自己却主动送上门了。
……看来是逃不过被捕了，那就随便吧。
谢风很清楚自己此时被雨泡过后，皮肤发白，跟一年前的模样就更接近了——那天她真不该泼热咖啡，她该泼硫酸才对。
想一想，从她头上一直往空中升几十米，就是东罗绒。
二人之间仅仅隔着半分钟电梯；在另一个世界里，另一条时间线上，她们或许能够想搭电梯就搭电梯，想见面就见面，可以手挽手，在步行街上谈天说笑、分享一盒章鱼丸子，看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
如果自己迟早要被捕的话，能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被捕，那是最理想的，她日后总会知道谢风曾经回来过。
谢风心中已经近乎绝望，身体却还在拖延时间，仿佛肌肉中仍存有侥幸。她半侧着身子，慢慢收拢雨伞，抖了抖水——就在这个时候，从门厅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声叫：“欸，你来拿个套子套一下嘛！不好搞得一地水呀。”
谢风一怔，意识到是在叫她。她循声一看，发现原来角落里是一个清洁女工，看来没少为了雨天的地砖而犯愁；在她身边，有一卷用来套雨伞的袋子。
“哦，好好，”她一边应，一边往那女工身边走，头也不回地对那行李生说：“等我一下啊！”
谢风垂着头，湿发从两颊落下来，也不知道有没有遮挡目光的效果。那女工完全不在乎她长什么样，只在乎她有没有把伞套好，不要搞脏了刚擦的地板——谢风又多了一个拖延时间的事可做，慢慢将套子套上了。
其实她整个人都湿透了，也不差这一把伞，那女工瞧着她浸了水的鞋，也不大高兴的样子。谢风却忽然来了一个主意。
等她套好雨伞，终于朝行李生和安全兵走去的时候，她借着从兜里拿钱包、取房卡的动作低下了头。
最重要的是，此时态度一定要自然。
“1702，”还没走到二人面前，她就随便报了一个房号，“要查很久吗，我连鞋都湿透了，想早点回房换掉啊。”
“不会，不会很久，”那行李生仍旧带着笑说。
在她准备将房卡递进行李生手里的那一刻，谢风装作脚下一滑、没站稳，整个人都扑到了地上去。那二人都是一惊；行李生急忙走上来扶，安全兵没动地方。
当行李生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站起来的时候，自然也就帮她挡住了一部分安全兵的目光。谢风赶紧倒吸一口凉气，一手捂住半张脸，另一手将房卡给了行李生，含含糊糊地呼痛：“撞到下巴到脸这一块了，好疼啊……我能不能走了啊？”
这实在不算是什么高明办法。要是对方仍旧认出了她，她保证要变成整个安全部下半年的笑料。
安全兵的目光，在她被遮住一半、被“痛苦”扭曲了另一半的脸上扫了好几圈。
毕竟过去了一年，谢风很清楚自己瘦了、黑了，发型也完全不同，因为被一群安全兵殴打过，鼻骨还有点变形，再说，照片也不够清晰。
“证件呢？”那男人问道，“给我看看。”
“我没带啊，要不我一会儿再拿下来。”谢风的眼泪说来就来——她近两年都是这样，要哭随时都能哭出来，没一会儿就能哭得抽抽噎噎的，脸都全涨红了，自己都能感觉到她把五官扭曲得厉害。“摔得好疼啊，我能不能走了？”
那男人深深皱起了眉头。
男人看见女性哭的时候——尤其是哭得很丑、或歇斯底里的时候——总有点避而远之的意思。
在谢风一颗心被紧紧攥住的时候，安全兵有点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说了一声：“走吧。”

第1639章 红酒
其实在上楼的时候，谢风就想清楚了：这么大的阵仗，肯定不是为她准备的。
若以常理推测，她有什么理由需要回来？
这里既有见过她的人——东罗绒和她的司机——也是绑架秋长天的地点，如今绑架失败、自己也暴露了，回来只有危险没有好处。换作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人，早躲得远远的了，要搜捕她的话，重点绝不应该放在酒店。
既然不是为她，那是为谁，就很明显了。
虽然正是因为这一点，谢风才不可思议一般地混进了酒店，但是这也代表她不可能直接上去敲门了。
她记得电梯间有电话，可不可以用它打给东罗绒的房间？如果是秋长天接起来的，那她该怎么办？
她只是想要知道东罗绒没事，不管能不能见到面，只要一确认她安全，谢风打算转身就走——她一直垂着头、捂着脸，等电梯门徐徐打开的时候，她赶紧抬起拿着雨伞的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正好在迎面而设的一个摄像头前将自己的脸挡住了。
连谢风自己都有点想赞赏自己反应快了。
走进电梯间后，她刚准备去拿桌上电话，忽然动作一顿，随即假装在电梯间里照镜子的样子，侧过身，偷偷以余光扫了一扫。
……东罗绒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此刻门口站了两个保镖似的男人。
秋长天真的在这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散了。
他不喜欢东罗绒，此前一个星期也不会来看她一次，却在逃出生天之后第一个来见东罗绒了，这可不是一个好迹象。
谢风抹了一下嘴唇，尽管双眼正望着镜子，却能感觉到走廊深处的那两个男人已经注意到她了。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走动，她仍旧清楚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是不是因为她太紧张，所以才比平常更敏锐、反应更快？
这个念头从谢风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在电梯间逗留太久不免可疑，盯着镜子望了一会儿之后，谢风只好转身走开。在她对面的那一条走廊，正好是她曾经那一间房所在之处；当她慢吞吞地朝那儿走去时，她捏着手中房卡，忽然浮起来一个疑问。
她一直以为，手中房卡是东罗绒那一个房间的——但真的是这样吗？
东罗绒下楼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谢风，所以她拿的理所当然应该是自己房间的房卡，谢风此前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谢风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决定试一把。
她大步走到自己昨晚落脚的房间前，在开门之前，先屏息留神了一下四周的声息，房间静静的，好像没人。
她微微喘了口气，将房卡贴在门锁上——随即绿光一亮，锁开了。
东罗绒给她的，居然真是她自己房间的门卡。
想一想，好像也有道理：房间本来就是东罗绒开的，加上谢风生病那几天，东罗绒照顾她时出入都靠备用房卡。如果她平时都是将卡塞进零钱包里的，那么当她下楼去便利店的时候，岂不正好就把谢风的房卡也顺手带上了吗？
话是这么说，谢风却不敢大意。
她悄无声息地转开门把手，等了好几秒，才一点点将门推开了一条窄缝，先听了一会儿房内的动静。
……没有人在。
当她将房门彻底推开的时候，她发现屋子竟然还保留着她离开时的状态，甚至连她喝了一半的水杯都还原样摆在桌上。扔在沙发脚旁的浴袍，和她记忆中丝毫无差，仔细一翻，里面还有她的一根落发。
没有人来过——但是，为什么会没人来过？
如果那司机都把她这个人的存在供出来了，怎么会不告诉他们谢风的房间在哪里？知道了案犯的前落脚点，安全部怎么会不来搜查？
难道司机没有把她供出来？
她心中的疑问太多，简直怀疑这是一个陷阱，但房间里的确没人来过。
谢风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放下这个问题，拎起床边电话话筒，使劲清了清嗓子，拨出了东罗绒的房间号码。
电话足足响了四五声，才终于“咔哒”一声被人接了起来。
秋长天的声音，沉沉地响了起来，好像又是那一个官威迫人的长官了：“谁？”
谢风早就料到这个可能，事到临头仍然紧张得差点说不出话。她稍稍尖起嗓音，将话筒几乎贴在嘴唇上了——这样一来，气息会打在话筒上，扰乱另一头的收听质量——问道：“您好，请问您今晚需要开夜床服务吗？”
“不需要！”秋长天不疑有他地答道。他的回答太短了，谢风什么情况都听不出来，赶紧在他挂电话之前抢着又说了一句：“东小姐说要送上去一瓶红酒……”
“红酒？”秋长天忽然笑了一下——仅仅是两个字，但最后的声息却稍微降低下去了，似乎是他说话的时候，转头望旁边看了一眼，离话筒远了一点。
随即，他的声音再次靠近了，清楚了：“她以后都喝不了什么红酒了。”
不等谢风想出一个反应，那一头已经“啪”地挂上了电话。
谢风坐在床边，浑身一阵阵控制不住地发颤。冰凉沉重的湿布料一直裹在身上，但好像直到现在，她才忽然被冻进了骨头里去；或许是她的高烧去而复返了，或许是一直像气球一样积压涨大的情绪终于被这句话给戳破了——她听见房间里响起了混合着牙关打战的呜咽声，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口中传出的。
谢风再也支持不住，竟从床边滑了下去，“咕咚”一声栽到了地板上。
或许是因为她的神智都模糊起来了，因此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的时候，谢风才在昏沉中猛然意识到，有人要进来了。
“滚进来，”
秋长天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想不到你还有这份脑子，”他冷笑了一声，走进了屋子，门“咚”一声关上了。“要不是我查了你的信用卡扣款记录，我还真想不到，你另外开了两个房间。看来你早知道她有不对劲，所以才用一个空房间骗小黄吧？”

第1640章 最好的投资
……这种现代型酒店的床，一般床底是没有空间的。
谢风现在太难受了，她只想在这种无法自控的颤抖、昏沉、身体即将破碎的错觉面前彻底缴械、完全放弃，任它吞噬。
然而她意识深处很清楚，一旦向这种古怪感觉投降，她就只能躺在床边地面上，被秋长天捉一个正着，变成东罗绒罪行的铁证。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能以残存的一线烟雾似的意志，去苦苦抵抗它的到来，不让它再继续影响自己。
东罗绒给她开的房间只是个标准双人间，从门口走入过道，一眼就能看见房内的两张单人床；要说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她刚才为了打电话，坐的是离门口较远的那张床——谢风从床上跌下去后，来人需要走入房间、绕至窗前，才能看到躺在地上的她。
她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连视野都好像被人打成碎片，装入一个袋子使劲摇晃：半片垂地窗帘中插入了一张扭曲的扶手椅，它晃动着模糊起来，散入了房间背景。太奇怪了，什么病会导致这种情况？
“进来，”秋长天的低吼声再一次从房间过道里响了起来。“还想再挨一巴掌是吧？”
谢风死死咬住自己口腔内壁，这样一来牙齿才不至于磕出响声。血很快从嘴角滴了下来，她完全顾不上了，因为她的所有意志和精力，都放在如何爬去窗帘后面。
其实她要是还存有理智，就知道任何人都很可能会发现窗帘动了；只不过以目前谢风的状态来讲，连“躲去窗帘后”这个念头，都是她费去了半条命才好不容易升起来的，其他的根本想不到了。
一个轻轻的脚步声慢慢走了进来，紧接着，是门被砰一声摔上的重响。
谢风的头都快碰到窗帘了，可是双手拄地试了几次——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试了几次，就像是梦里会以为自己起床了那样——恍恍惚惚之间，身体仿佛被波动搅得快散了，始终站不起来。
很快，连她听见的声音好像都不太真实了。
“说呀，为什么故意不让小黄看见她？”秋长天问道，声音似乎极遥远。“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我救下她的那一天，她就在后座坐着，我也没给她脸蒙上。”东罗绒的语气很凉，没有一点情绪，好像她在读一份报告材料。“小黄自己记不清楚她的样子，怎么能怪我？我多开一个房间，是因为想给小黄偶尔歇个脚，谁知道他会反咬我一口呢。”
除了谢风在后座上昏昏沉沉睡过去的第一天之外，那司机就一直没见过谢风，买了药回来也只是交给东罗绒——一个女孩子在床上躺着，不让他进门很正常，当时也没有引起疑惑。
“你真以为我傻吗，”秋长天冷笑了一声，“我在泪城这么长时间，一直好好的，直到你和不三不四的人搭上了，我才出了事。我堂堂部长被绑架，你以为说出去好听么？上级怎么看我？我告诉你，我要是有一点点不好，你都得拿你的命十倍奉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高贵东西了？给我找！”
……找什么？她的东西吗？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消散了。
在万象扭转破碎的错觉中，谢风感到似乎有人轻轻地走近窗边了。
这个人若是秋长天，那么对方的沉默就无法解释了，所以要么是东罗绒，要么是幻觉——她好想回头看一眼，脖子却似乎自有主张，根本不为所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感到她的脚碰上了一处温暖的皮肤。
谢风在刚进屋的时候，就脱去了被水浸透的鞋，把它们丢在了衣柜里。她此时赤着双脚躺在地板上，自从这种古怪的感觉开始之后，她连脚趾都感觉不到了；此刻却清清楚楚，有一个人，脚踝正轻轻地挨着谢风。
东罗绒一向比常人凉的体温，此刻比谢风竟还温热多了，暖暖地贴着她，叫人连心神都仿佛被吸入了那股温热之中。
“我看看她枕头下有没有放东西，”东罗绒轻声说了一句。
朦胧中，她弯下了腰，似乎在搜索床铺的样子，迅速将被子枕头都扯下来，抖了抖，顺手将它们抛在了地上——也正好将谢风压在下方。
在沉重棉被下的黑暗里，谢风终于可以暂时放弃抵抗，臣服于那一股仿佛能击碎她的力量之下。
后来的事情，是她在恢复神智之后，一点点回忆起来、推理出来的。
在棉被刚一落到身上的时候，秋长天的影子就走入了两张单人床之间。他为了寻找谢风的蛛丝马迹，将床头柜的抽屉统统都拉开、床上的被褥也全都掀下去了——倒显得东罗绒身边地上那堆被子很自然。
他在书桌上翻找了一遍之后，大步走向了衣柜，一把拉开了门。
“你打电话叫他们上来开保险柜，”秋长天刚刚吩咐了一声，话似乎还没说完，就突然断了。
那个时候，谢风早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自然也想不到，他是发现了衣柜里那双湿透了的鞋。
“你过来一下，”秋长天顿了几秒之后，忽然平和地朝东罗绒叫了一声。
东罗绒不动。“怎么了？”
“过来一下，”他再次要求道。
过了一会儿，东罗绒终于动了，那一点温热离开了谢风，以极其谨慎缓慢的速度，一步步走到了衣柜前，在离秋长天还有两步远的地方顿住了。
“我又不会吃了你，”秋长天和颜悦色地说。从声响上听起来，他似乎是顿下去从衣柜里拿起了什么东西。
湿透的鞋子“啪”砸在人皮肤上的声响，尤其地响亮清楚，仿佛一记带着水的耳光。
“一会儿再收拾你。”
秋长天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大步朝东罗绒刚才站立之处走来的时候，其脚步之沉，即使是踩在地毯上，依然能叫人听见沉闷的震动响声。
一切都很明显：那双鞋子不必挤都在滴滴答答地落水，说明主人才刚刚将它脱下来没有多久——人很有可能还在房间里。而他还没有亲自去找过的地方，也就只有东罗绒刚刚站的地方了。
当秋长天的视线落在不断抖动震颤的被子上时，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疑惑似的声响。下一秒，谢风身上的被子就猛地被他拽了下去；与此同时，他再也没有抑制住自己喉间的一声惊呼：“进化——她进化了！”
东罗绒也早随着他匆匆赶了回来，闻言也是一惊。
“进化？”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书桌前的木椅子上。“这……这就是进化的表现？”
秋长天完全没有理会她，也压根不敢走上来查看谢风的情况；他慌忙退开两步，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即使一声不出，他那股想要赶紧叫人来的紧迫和害怕，也仿佛某种气味一样，在空气里鲜明地散开了。
至于东罗绒，显然早就从他的脑海里被遗忘了。
在秋长天才刚刚转过身、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东罗绒已经双手抓起木椅子，将它高高举了起来；在秋长天后脑勺上方，那张木椅半是砸半是坠落地裹着风打了下去，击上头骨时的那一声闷响，叫人听了肌肉一跳。
只不过，生活毕竟不是电影，即使受了这么重一击，秋长天在扑倒之后，仍旧没有失去意识，挣扎着重新爬了起来，恐惧与怒火夹杂着扭曲了他的面孔。
“你这臭婊子干什么，”他一把抓住椅子腿往旁边一甩，东罗绒松手不及，连带着也被甩向了一边，整个人都撞到了书桌上，一头撞上了书桌墙上的镜子。“你敢打我？”
他一步踏上去，重重地将椅子砸在了东罗绒身上——她连一声也没发出来，蜷曲着在书桌上弯起了身子。
秋长天扔掉椅子，先回头看了一眼谢风，大概是见她仍旧躺在地上发抖起不来，才一把揪住东罗绒的长发，扯着她的头往桌面上砸：“你不会是那种心理变态喜欢同性的吧，啊，要不然怎么对男人那么冷淡，却为了一个女人跟我动手？你想动手是吧，你动啊，你动啊，你怎么不动了？”
他倒是很快就不动了。
东罗绒的头被他压在桌上，他的眼睛却只是直直地望着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谢风仍旧还在颤抖波动的身体，一手抓着窗帘，正慢慢站了起来——这是她头一次看见进化时的自己。

第1641章 杀戮天才
才往前迈了一步，谢风的双脚就像被人从底下踢了出去，半扑半跪地倒在了地上。
她的进化过程才刚开始，根本就不是可以自由指挥身体的时候——她不知道，对于所有进化者来说，哪怕是再有经验、能力再强的人，在进化过程中也不会强逼自己行动，因为那几乎不可能。
谢风重新跌倒，就像是打破了笼住秋长天的恐惧；他急忙半转过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死死盯在她身上，瞳仁都放大了一圈。
顿了一秒，他的手从东罗绒的头发上松开了，一边盯着谢风，一边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
当谢风再次以形状不断波荡的手臂，勉强撑住地面、慢慢朝他抬起头的时候，秋长天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喂，”他此时已经朝门口慢慢退去了，看着谢风，忽然心生一计，冲东罗绒喊道：“你不是和她关系好吗？你上去瞧瞧她，把她按住，让她不要动了！奇怪了，她应该不能动才对，应该不能动才对……”
东罗绒缓缓地才从桌上爬起了身，黑发滑落下她的面庞和肩膀，底下那一双眼睛，闪烁着风吹开水波时泛起的凉光。她控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显然是被打伤得不轻。
在无知无觉的状态下，谢风再一次想要站起来的尝试，一下子就让秋长天怕得都急了。“快去呀，你愣个屁？”
“……你、你想去叫人？”东罗绒反而不着急了，倚在桌边，气息兀自有些不稳。她的额角皮肤绽裂开一条血口，血痕从颧骨、眼角处泛的一片红中缓缓往下爬，层次深浅的红彼此交映，像一幅抽象画。
秋长天似乎是看出了她不会配合，也不理会她了，狠狠恶骂了一声，扫了地上谢风一眼，掉头就往房门口跑。
东罗绒迈出脚步时，甚至连身子都无法完全直起来，因为伤痛而倒抽的那一口冷气，声音清楚地扎入了谢风几乎不再完整的意识里。
她和秋长天很快就从谢风能够看见的范围中不见了，似乎已经冲到了房间过道中。
“放开我！”秋长天一声怒喝，紧接着一声闷撞声响了起来，似乎有人撞上了衣柜门。“我现在就打死你，你信不信？”
东罗绒轻轻笑了一声。
那天她就是这样笑的——谢风从昏睡中醒来，看见她独自坐在落地窗前，灰白色的天光如同烟雾一样从雨幕中浮起来，她半坐在昏暗里。
那声轻轻的笑，冷静、遥远，脱离了躯壳一样。
“你打死我要多久？”东罗绒这一句话，说起来甚至似乎十分有兴致。若不是气息不稳，时不时还有咳嗽声打断她，她听起来简直好整以暇。“十分钟？二十分钟？她完成进化要多久？”
不等秋长天回答，她就继续说道：“你这么着急想走，我估计她的进化过程花不了那么长时间。所以你尽管动手好了。”
“让开！”秋长天这一声喝，除了愤怒暴戾之外，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细不可察的恐慌。“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要干什么？你不知道进化者能毁掉社会吗？等她清醒过来，你也要死的，整个城市都会毁掉的，几百万条人命，你懂不懂？”
东罗绒顿了一顿，似乎“几百万人命”几个字，终于叫她生出了一丝迟疑。
“这一点最叫我恶心，”
过了几秒，她终于低声说：“一说起来，就是为了几百万人，为了几亿人，为了全世界。实际上有需要的话，你也不介意把所有人排个队，一个一个地碾压过去的，对吧？”
谢风用尽了每一丝意志力，控制着波荡变形、仿佛从血肉改作光影的身体，慢慢地朝外爬。她发出的窸窣声响，仿佛是给秋长天提了醒。
“赶紧让开，”秋长天刚喊了一句，接着是一阵脚步失措的杂音，有人“咚”一下跌在了过道地砖上。“你他妈疯了是吧？”他的痛喝声登时响了起来，看来跌倒的人是他。“你松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鸭子叫。
谢风已经从床后完全爬出来了。这个过程之艰难，即使是经验老道的资深进化者，也难以想象、难以承受，但她竟然还是一点点爬近了过道，仿佛要在己身破碎之前扯人坠入深渊的女鬼。
东罗绒正以全身力量，压在秋长天的胸膛、胳膊上，此时也狼狈极了；她随着秋长天的目光一抬头，看见了逐渐朝她爬来的谢风，终于没忍住绽开了一个笑。她的额角，面颊和嘴唇，都沾满了鲜红血迹，好像一朵隐忍地享受着痛苦和血红的将枯之花。
“你看，她来帮我了。”东罗绒低声说，血含在双唇之间，词句也湿润黏腻。
“你、你快点松手，”秋长天刚才那股被逼急了的狠劲儿，忽然在看见谢风时消失无踪。“她不是来帮你的，我跟你说，有一个被我们抓走的，在控制间里进化了，脸突然裂开得很大，一口就把送饭的人手咬断吃掉了——他们只是要杀人而已，根本不是为了要帮你！”
东罗绒似乎一怔，低头问道：“真的？”
“这个时候我会骗你吗？”秋长天的口齿都急得不清楚了，差点咬到舌头。趁东罗绒张口要说话的时候，他使劲将她朝旁边一推，后者力量不及，登时后脑勺撞到了墙上——秋长天刚刚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还没站稳，东罗绒再次抓住他的脚腕朝后一扯。
他这一次摔倒的地方离门很近了，脸顿时撞上了门把手，从按压式的门把手上刮了下去。秋长天又一声痛呼，再也不敢浪费一点时间了，隔着门对外面使劲喊道：“来人，来人！开门，救命！”
“这酒店隔音很好的，”东罗绒喘息着趴在地上说，“我选的酒店……质量你不需要担心。”
秋长天颤巍巍地回头看了一眼。谢风仿佛是被血腥味吸引的野兽，什么也无法阻挠她往前挪，已经慢慢地爬进了过道里。
他被恐惧逼入了极点，反而失去理智、变得疯狂愤怒起来，一脚踹在了东罗绒的肩膀上，将她踹得朝后跌了出去。
“你不让我走，我不走了，我杀了她，我不怕她，我不给她进化完的机会就行了……”他一双眼睛瞪得血红，嘴角全是激动下喷溅的白沫。秋长天不转身走，东罗绒就不是他的对手了，他呼呼几拳挥了一圈，她也不由瑟缩一下，下意识地挡住了头脸。
秋长天“哈”地笑了一声，想爬起来，却也因为一番厮斗受的伤而没爬起来。他四肢着地爬进了浴室，一边去卸马桶水箱盖，一边喊道：“你进来啊，别说你没进化完了，进化初期的人我都杀了多少个了！”
东罗绒挣扎着站起来，谢风正好从她身边一点点爬过去，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一心要进浴室。
“等一下，”东罗绒终于有点慌了，想拦又不敢碰她：“你、你别过去……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谢风，谢风？”
她想要抢先一步关上浴室门的时候，秋长天已经抱着那块沉重的马桶水箱盖，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门口，高高举了起来。
雪白的陶瓷水箱盖，砸在谢风形状不断波荡变化的脑袋上，化作碎块和齑粉，激荡着跃入了空气里。
秋长天嘴唇颤抖着，面颊肌肉也颤抖着，不敢置信地盯着谢风，渐渐就要笑出来了——东罗绒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头撞到了他的身上，将他撞得失去了平衡，仰面摔进了浴室，正好磕在了马桶边缘。
不得不说，秋长天的头壳真硬，连续挨了这么多次打击，哪怕此刻跌在地砖上，痛得爬不起来，他竟然还是没有失去意识。只不过，当他倒嘶着凉气想挣扎着坐起来的时候，谢风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了。
如果有人能看见这一幕的话，八成会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出荒诞剧。
“你要吃掉他吗？”东罗绒倚着门口，不无忧虑地问道——尽管她知道，谢风此刻实在不是一个能回话的状态。“进化者……原来是会咬人吃的吗？”
“等等，”秋长天此时正对着一张不断波动变形的面孔，早已面无人色，“小绒，拜托，你把她拉开吧，我们毕竟彼此爱过一场——”
东罗绒没忍住，笑了起来。
在她低低的笑声中，谢风一点点支撑着自己，慢慢抬起了一只手，放在了秋长天脸上。
一个未完成进化的人，连基础行动都是奢望，更别提其他需要体力或能力才能完成的事了。
所以事后当谢风回忆起来的时候，连她自己也不由暗暗吃惊，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到那个办法的——就好像她的本能接管了她的身体，生出了一颗杀戮天才的大脑，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杀人。
在秋长天目眦欲裂的目光下，谢风的拳头，硬是一点点挤开了他的牙关，整个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她的身体波动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因此那只拳头的形状，也在不断左冲右突、波荡变形。
拳头在秋长天口腔中的每一次剧烈波动，都在推挤、拉扯、冲击着他的口腔内部。他的牙齿很快就全碎了，脸骨从内部被冲击得折断了，口水、血液和混着白骨茬的碎组织，顺着完全撕裂的嘴角流了出来。
秋长天在极度痛苦中的踢打反抗，全都像是落在石头上一样，谢风甚至没有感觉。她的拳头仿佛有意识，越挤越深，直到连半个手臂都被秋长天温暖湿润的头颅内部彻底包裹了起来。
东罗绒早已踉踉跄跄地从门口避开了。

第1642章 你不会被丢下
等谢风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浴室里，空气里凝结着浓郁黏腻的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气味。
她真希望有人能将自己睁眼看见的东西打上马赛克，因为等她看清楚了浴室中的情境时，她再也没有忍住，扑到盥洗台上，将胃里所有的内容物都吐了出来——抽出胳膊时，那一阵在湿润烂肉里搅动的声音和触觉，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谢风打开了水龙头，在接下来好几分钟里，除了呕吐，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想不了。
她一眼瞥见血红的胳膊，赶快将它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冲洗的过程中，她又吐了好几回——碎神经嵌进指甲缝里，碎骨茬顺着皮肤滑下去，血浓得仿佛被冲散了一层还有一层，永远见不到自己的皮肤。
即使隔着水声和呕吐声，她却还是捕捉到了一个轻轻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似乎有人要过来似的。谢风从盥洗台上直起身，转头望着浴室门口。
东罗绒始终没有从门口现身。
二人一内一外，在静寂中等了好一会儿，一个声音才轻轻打破了沉默：“……谢风？”
这一声叫，顿时给谢风所有被积压拥堵住的情绪，开了一个出口。
“我、我真的进化了？刚才的事……都是我干的？”她颤抖着问，声音还带了点哭腔。
“你……你还可以说话？你也要杀掉我吃了吗？”外面，东罗绒十分迟疑地问道。
谢风又想哭又想笑，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只亮着一盏台灯的房间里，只有窗外天光，透过灰沉沉的连绵大雨，投下一层雾气似的蒙昧。
东罗绒双腿蜷着，坐在一张床尽头，身上的血染在白床单上，红迹斑斑。她的脸如同一团冻雪，床单比她看着倒更有气色。她盯着谢风，仿佛一个被扎得很紧的纸人，一戳就会碎。
“我不吃人的，”谢风此前从没想到自己还需要澄清这一点，赶紧说：“我不吃的……你不要怕我！”
应该不吃吧？秋长天此刻的模样，已经看不出有没有被吃过了——谢风赶紧舔了舔牙，嘴里好像蛮干净。
他说的那一个吃人的事情，似乎和她不是一回事。
东罗绒点了点头，一时却还是不太敢动。她过了几秒，问道：“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谢风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我有个大概的感觉，很模糊，要试一下才行。不过，他死了……真的死了，是我、是我杀的。你怎么办？以后我们会怎么样？”
东罗绒打了个战，迷茫像是从她面上飘过的一阵云雾。
她在以命相搏一番之后，或许是体力用尽，或许是受伤太重，此时又虚弱、又茫然，好像剩下的生命力已经不足以让她清醒地思考了。
“我……我不知道。”她小声笑了一下，喃喃说：“我以为他永远会那么有权势地活着。很可笑吧，人人都会死的，可是我始终觉得他不会。我想过好多次，他要是死了就好了，为什么这个世界就喜欢奖赏那种人呢？要想体面地活着，必须做不体面的人……这太不正常了。我要是想杀他，有好多机会可以下手，但他不会死的，永远也不会……”
谢风颤巍巍地走过去，跪在她的床前。她的思绪渐渐飘散开去，声音也像雾气一般虚虚茫茫，系着她生命的绳索，正在一点点松开。
“没事了，”她轻声安慰着东罗绒，好像对方忽然变成了一个小女孩，“没事了……我进化了，以后我可以保护你。”
“进化”这两个字，似乎让东罗绒重新回来了一点。
她看着谢风的双眼，说：“你现在已经是进化者了啊……”
“而且，我并没有想要摧毁世界的冲动。”谢风勉强挤出一个笑，想要让她也笑一笑。“我觉得也不可能，我现在办不到。”
“那你能做什么？”东罗绒小声问道。
谢风左右看看，站起来去拿另一张床头上的电话——简直不可思议，视野变得如此锐利清晰，身体又轻又有力量，仿佛变成了一团纯能量；就像剥花生壳似的，那部电话在她手中被剥开碾碎了，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床。
东罗绒看愣了，像小猫崽第一次看见电视画面，眼睛都圆了。
“还有呢？”她一激动从床上直起身，眼中亮起的光让人不由想到了回光返照。她牵动了伤口，顿时引发了一声呻吟，喘息一会儿，才问：“我听说进化者很可怕，还有别的吗？”
“有的，”谢风温柔地答道，想要把自己的一切变化都告诉她，那种感觉甚至令她想起自己上小学时，每次在学校受到赞扬，总是一定要让妈妈知道。“我感觉我的行动速度好像也快了很多，这个没法展示出来，不过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我给你看，你会喜欢的。”
在东罗绒充满期待的目光里，谢风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眼睛定在了床头台灯上。
她将手掌按在灯罩上，对面色不解的东罗绒一笑。
“这个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我之前十九年都失忆了，现在才刚刚回想起来。”谢风喃喃地说，“我‘想起来’的事情，简直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太不现实了……比如说，你能想象吗，这世界上竟有一种很奇特的物品道具，可以发挥出各种不同的功效？”
东罗绒已经重新倚了回去，喘息却一直没停。她躺得舒服了些，就像小孩子听故事往往有很多问题一样，做梦似的问道：“什么样的道具？什么样的功效？你怎么知道？你有吗？”
“还没有，”谢风跪坐在床边，下巴搁在床边，仰头望着她，一手仍然按在灯罩上。“但是我很快就要有了。你马上就可以亲眼看到它的功效了……仅仅是这一个的。外面的广阔世界里，或许还有多得超乎想象的物品道具呢。”
东罗绒喃喃地将“广阔世界”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谢风问道。
“……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要将晨星午星都游历一遍。我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啊。”
谢风没说话，轻轻为她拨开了脸上的一绺长发。
“很久之前……我家有这份财力，我做得到，父母也同意，他们总说越是帝国女孩，越是必须出去看看，找更大的生存空间。哪怕我最终去了晨星，只要我幸福，他们也愿意。可是后来……后来一切都像地震时崩塌的楼，快得我还来不及反应，就站在了一片废墟里。”
谢风想问怎么回事，又怕问题会戳开她的伤口。
“如果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如果他们没有什么钱，他们现在可能还活着吧。”
东罗绒的目光投向窗外，仍旧像是做梦似的说：“……我那时就知道，告状是没有用的。你一个平民，还是女的，分量相等么？若是一个女人都可以通过法律把人拖下马，人家钻营几十年爬上去还有什么好处？爬上去就是为了受法律约束的？”
谢风对于帝国的情况了解毕竟不深，忍住了吃惊和疑惑，没有问。
“我啊，其实一开始对秋长天是很感激的。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小官吏……我想尽办法接近他，知道他的长官想要清除异己，拔掉敌人。我不直接找他的长官，因为那人不需要幸运符，长得也太恶心……我家正好就是一件血淋淋的祭品，秋长天为此受了重用。”
东罗绒说起往事时，就好像那些往事离她隔了几十年一样。
“我后来在新闻上，看见那个导致我家破人亡的仇人了。我早知道他不干净，也没想到竟然能从他家里搜出那么大的金额，还只是九牛一毛……原本大仇得报，我应该开心才对，却一点也不开心。我当时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新闻，这是招聘广告。”
谢风一边握紧她的手，一边仍然按在台灯上。
“那以后，我费了不少心思，又给秋长天促成了几起好事，渐渐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幸运符的印象。他越来越不喜欢我，说我像又冷又硬的骨头，看了就让人提不起劲，有一两年的时间，只许我穿白色和粉红色的衣服……去游历世界的梦想，自然再也不用提了。以后……我想我也没有什么以后了。”
她终于收回目光，看着谢风，低声说：“当他被派来泪城的时候，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可以看看一个不同的地方……尽管它也马上要被同化。我那时怎么也没想到，我的命运会在这儿被改变。”
东罗绒轻轻咳嗽了两声，说：“我好痛，恐怕走不出去多远了。你如今进化了，绝不能被他们抓到……我就留下来好了，说是你把我打伤的，我也是受害者，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谢风听了，却忽然微微笑起来。
“你不会被丢下的，”她松开了一直按着台灯的手，将它拎了起来。橘黄色的暖光落在床上人一半脸庞上，在深浅光影交错下，仿佛刚刚被造物主以另一种目光鉴赏过。
“我刚才说，你很快就要见识到那些特殊的道具……我刚刚进化，能力还很有限，这是我能想到最有用的东西。”
东罗绒茫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台灯。
“它现在的光，有疗伤作用了。”谢风尽量把每个字都放得温软柔切，解释道：“很不可思议，对吧？我的能力，允许我设计创造、或者改造出奇奇怪怪的道具……目前数量、威力，和制作都有限制，但是至少，我可以救下你了。”
谢风将台灯放稳，自己去书桌前打碎了镜子，拿起一块镜子碎片，在她面前举了起来。
“你看……被光照的皮肤伤口，也开始渐渐愈合了，对不对？”

第1643章 限制中求生路
哪怕进化了，谢风觉得自己也还是弱得让人着急。
“可以制造特殊物品”，听着像个工厂似的，好像各种物品可以层出不穷、源源不绝地被制造出来。
可是她自己最清楚其中限制。最主要的限制因素是，一段时间内只能制造出一件物品、威力与能力等级相当、而且这物品还有“保质期”，保质期一过，物品所有的威力都会消失，尘归尘，土归土。
这还仅仅是她能力带来的限制；在能力限制之上，还有一层物品本身自带的限制——比如说，某件物品可能只许用在30岁以上的人身上，或者一小时只能用一次，这些限制究竟是什么，谢风无法控制。
或许是她太贪心了，她对自己的能力了解越多，就越不满意。
当她将【治疗台灯】用在东罗绒身上时，它的不足之处，就很清楚地体现出来了：皮肤表层、皮下浅层的伤，很快就全部愈合了，抹干净血迹之后，看着仿佛完好无损。
但是【治疗台灯】找不出身体内部看不见的伤损——二人几乎都可以肯定，东罗绒正承受着一定程度的内出血——它的功效，也远远达不到照一遍就能治好深层伤势的程度。
“我好像左边胳膊骨也裂开了，”
台灯橘黄色的暖光，落在东罗绒汗津津的苍白面庞上，为她涂了一层虚假的蜡黄。她小声说：“我记不清楚当时的过程……好像被他拿什么给砸了一下。”
等谢风专注地照了一会儿她的左手臂，东罗绒的伤痛不见减轻，却又出现了新的症状，一阵阵昏厥过去又醒过来，意识不清，体温也在迅速下降——谢风在街头上见识多了各种各样的伤，立刻就意识到东罗绒很可能是有脏器出现破裂后，又在短时间内恶化了。
东罗绒几次休克后又醒来，显然也是治疗与伤势之间的拉锯过程；谢风看着又急又怕，能做的却不多，只能一直将灯光对准她光裸的腹部，祈祷这个物品至少能救下她的一条命——否则进化又有什么意义？
好在，担惊受怕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之后，东罗绒的生命体征总算渐渐稳定了下来。
她醒来后，呼吸平缓了，体温有所回升，神智也清楚了不少；她看着那盏灯，对谢风低声笑道：“你的能力……真了不起。原来，原来进化者这么厉害……”
谢风微微窘迫地笑了，正要说点什么，忽然侧耳听了听，腾地跳了起来。
“怎么了？”床上人低声问道。
她才向东罗绒使了一个眼色，房间门就被人咚咚地敲响了；哪怕早有准备，拳头还是像沉重地击在了二人的神经上，惊得她们都是一跳。
一个陌生男声在门外问道：“长官？一切都还好吗？”
“是他带的保镖，”东罗绒脸色白了一层，以气声说：“也许是看我们这么久都没出去……”
“他们有武器吗？”谢风低低地问道。
“应该有，但我没有亲眼见到。”东罗绒使劲撑着自己坐起来，说：“我去吧……我去打发他们走。”
她们二人久居室内可能已经闻而不觉了，但谢风确信只要一开门，房间里的气味就能给来人冲一个跟头。她忙低声说：“隔着门叫他们走，别打开门。”
把东罗绒抱去房门后的过程，比谢风想象的竟容易不少。东罗绒比她高，虽然瘦但身上很紧实，显然也常常锻炼，如今抱起来却像是拎一袋米——感觉还是挺沉，谢风却清楚知道自己的力量足以应付。
……这种充满力量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短短几步路，好像给东罗绒造成的负担比谢风还大。
她喘匀了几口气，当门外人再一次按响了门铃时，她这才稍稍抬高嗓音说：“有什么事？”
门外迟疑了一下。
“东小姐？”那人慢慢说，称呼就已与她拉远了距离。“长官呢？”
“他睡了，”东罗绒想了想答道，“你们明天早上再来接吧。”
这个答案，实在算不得好——若是代入门外人的角度一想，就会觉得古怪。秋长天拖着东罗绒来到一个可能是绑架犯旧房间的地方，是为了搜寻线索，怎么会搜着搜着入睡了？
可是除了这个说辞，还能怎么办呢？秋长天连喉咙都不存在了，两个人身上又没有一个能用得上的东西——东罗绒被强迫过来时匆匆忙忙，脚上能穿着拖鞋，已经算是秋长天照顾了。
门外人果然听了不肯走，继续说：“我们刚才听到一些回复，想找长官汇报一下。”
“我说了，他睡了。”东罗绒扶着墙壁，往门口又走近两步，好像怕吵醒人那样，压低声音对外面说：“他来之前喝了一些酒。”
“那正好，我这里有一点酒后吃的药，长官以前嘱咐我，只要他喝了酒就喂给他，第二天醒来头不疼的。”门外那人反应倒是快，立刻说道：“麻烦你开下门，我把药递给你。”
不管他是否真的有药，二人都不能开门。
东罗绒与谢风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没了主意。
谢风靠近门后，往外看了看；猫眼里，正是那两个守在东罗绒门外的男人，穿着黑色外套，看不出腰间有没有武器。门前负责说话的那个，体格健壮，眼里闪着精光，一看就不好对付。
就算进化了，进化初期也很弱，她能够同时放倒两个训练有素、身怀武器的男人么？
谢风咬着嘴唇犹豫时，门外那人又使劲按了一下门铃，叫了句：“长官！您让东小姐开开门吧，我拿药来了。”
哪怕喝了酒睡着了，被这个动静一闹，也得醒过来才对，秋长天越久不出声，外面的人就越狐疑。他们如果叫酒店的人上来开门，那就失去主动权了……谢风四下看了一会儿，想了想，咬牙下了决心。
她附在东罗绒耳边，小声嘱咐了几句。
东罗绒不无忧虑地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太危险了。”谢风以为她不愿意，用气声说：“我……我一定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
东罗绒没说话，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我半个小时前，就应该死了。”东罗绒转头一笑，以气声答道：“现在能和你一起看看我们究竟可以走多远，也蛮有意思的。”
谢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点了点头。
“你们等一下，”东罗绒对门外说，“我套一件衣服就开门。”
暗示对方自己没穿外衣，就等同于进一步暗示了秋长天为什么会在这里耽误好半天、最终睡着了的原因，哪怕让他们松懈一丁点，谢风也会安全一丁点——她头脑确实转得快。谢风半抱半扶着东罗绒，将她重新安置在床上，迅速走回过道里。
酒店标准间的布局，也都大同小异：入户门一开，就是一条过道，过道一边是地狱般的浴室，另一边是嵌入式衣柜，二者正好面对面。她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哪怕声音让外面人听见也不怕，东罗绒都说了，她要换衣服。
谢风盯着猫眼，手心里都快要出汗了。
她攥着门把手，慢慢地打开了门。酒店门一般都是向内开的，几乎是门把手才一转起来，门外那男人就立刻一伸手，“啪”地压在门上，堵住了门再被关上的可能性，使劲儿往里推挤：“药的冲法很复杂，我进去给你——嗯？”
他可能万万没有料到，门轴竟然像是生根了似的，这么用力一推，还是一动未动。
谢风躲在门后，以肩膀抵住门，脸都吃力得涨红了。她个子小，缩在门后，那人自然瞧不见她；可是浴室里那股浓烈刺鼻、中人欲呕的血肉味，却已经像是迎面一拳似的，击得那男人喉间骨碌碌一翻滚。
“什么味道——长——”
那男人才张嘴说了这么几个字，浓稠地流进喉咙眼里的无形血肉，就呛得他连“长官”都没说全。傻子也知道不对了，他赶紧一拧头，避开了门内扑来的气流，才敢开口冲身后第二个黑瘦的保镖喝道：“你愣什么？快来帮我一起推门！”
那黑瘦男人急忙应了一声，一起扑了上来，登时倍增的压力差点让门后的谢风叫了一声。她一脚前一脚后，用上了浑身力气，任外头两个壮年男性怎么推、怎么撞，竟始终死死将门抵在了原位。
只过了小半天而已，她比以前强壮了这么多。
“奇了怪了，”那个黑瘦男人喃喃地抱怨道：“她拿什么卡的门？怎么都开一条缝了，就是打不开？”
为首的壮实男人伸手挡住他，吩咐道：“我们一起退后，喊三二一，然后一起撞上去！”
谢风全听在了耳里。
“三、二、一”的报数声，也是给她的行动信号；当最后一个数字刚结束，二人齐齐朝房门撞来的那一刻，她已立刻松了手，往后紧退几步、一猫腰，钻进了早已打开的衣柜里。
毫无防备的门登时在一声巨响中，被两个男人完全撞开了，正好打在了衣柜上；谢风迅速一伸手，抓住了门把手，使门不会再被冲撞力弹开——门不能完全挡住衣柜，还留了一段空隙，但已经足够挡住她。
那二人使上全身力气撞门，哪里料到门后的阻力却突然消失了，登时刹不住车，狗啃泥似的跌作了一团，倒在了过道上，摔出了好几声吃痛时下意识的叫。
“什么味儿——”好像是那黑瘦的男人喊了一声，随后就再也没有声息了。
他们二人跌倒的地方，正好在浴室前方。浴室门始终大敞着，脖子以上仿佛被刀片万花筒绞过一遍的秋长天，正倚在马桶前以不存在的双眼，静静地看着两个来晚了的属下。

第1644章 都是人生父母养的
进化，真的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心志吗？
她以为不会；可后来当这个问题浮上谢风心头的时候，她却感觉有点说不好了。
谢风觉得自己没变，不像秋长天那样说的要吃人，也不想毁灭这个世界，愿意不惜一切保护、报答东罗绒——然而当她从衣柜中悄无声息地露头时，仿佛有一种全新的状态笼罩住了她，她心中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竟然全无波动。
的确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壮实的那个看起来三十多岁，左手戴着金婚戒，家里应该有一个妻子，甚至几个孩子等着他，唤他“老公”、“爸爸”。黑瘦的那个年轻一些，是降温时妈妈还会打电话提醒的年纪，放假时或许会与女朋友逛街看电影，会争论看喜剧片还是武打片。
他们活到今天，一定是有人耗费了许多心力、关爱和钱财的结果，他们自己也努力过吧，才能通过考核进入安全部；他们对未来也有很多计划，也有想做而没实现的理想吗？
谢风一边想，一边高高举起掰直的衣架挂钩，将它捅进了黑瘦男人的右眼眼窝里。
直到那根尖锐笔直的金属棍扎进去之前，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背后衣柜里走出来了一个人。他和那个壮实男人都一起跌倒在走廊里，摔得不轻；还不等爬起来，就被浴室里的景象给惊得神魂都飞了——毕竟这又不是战争时期，哪怕是安全兵，平时也见不到死人。
谢风怀疑，这些被装备、薪水和福利养着的宝贝蛋们只是擅长威吓与打人罢了，真论起苦痛凄惨，或许还不如自己见识得多。
……遑论还是这种死法的人。
在骤然响起、直直冲向天花板的惨烈尖叫声里，谢风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扬手将他往浴室里一扔；至于他是会撞翻了死尸，还是会砸到地板上，将那衣架钩更深地砸进脑袋里去，她暂时没去管。
因为她现在的位置太有利了。
一切都发生得让人措手不及；在她代替黑瘦男人站在衣柜前风的时候，那个壮实男人恰好在她的左手边，还没来得及爬起身。他已经意识到不妙，一边盯着她往后爬，一边伸手去摸腰后的武器，面无人色、双腿大开。
“多难看，”谢风轻轻说道。这是她从小到大听了不知多少次的话，慢慢变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女孩子不要张腿坐着呀。”
从她的第三个字起，话音就被淹没在了一阵要活活撕裂喉咙般的痛叫里，除了谢风自己谁也没听见。进化之后的力量增进很显著，仅仅是往那儿踹了一脚，她就能确切地感觉到，自己踹碎了什么东西。
“怪你自己，”谢风低声说，弯腰抓住他的脚腕，迅速将他重新拽回了走道里，没有让他瞧见屋里床上的东罗绒。“你张腿坐着，不就是在邀请我踹么？”
浴室里，那个黑瘦男人终于将眼窝里的衣架钩拔出来了，尽管全程的哀哭痛叫始终没有停过，他还是勉强掏出了枪；他一手捂着血淋淋的半张脸，一手对门口的谢风举起了枪——就在他枪口刚一抬入半空、还没扣动扳机的时候，谢风立刻松手往后一跃，躲到了墙后。
下一秒，衣柜门就在轰然枪鸣中被凿出了数个深坑，裂开了蛛网似的纹。
不得不说，安全兵与普通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在眼球破裂、睾丸碎裂这种甚至可能致死的痛苦里，那个仰躺在地上的壮实男人竟然仍然把握住了机会，将腰间的枪好不容易掏了出来。
手无寸铁的谢风对上了两把枪，她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想到，这种单方面的杀戮，幸好没有被东罗绒看见——她不愿意东罗绒害怕自己。
是她反应变快了吧？
谢风都已经一步迈进了衣柜里，那个壮实男人才刚刚打开了保险栓。他反应滞后一步的后果，就是谢风听着枪火声，猫腰在衣柜里走了两步，等她重新拉开衣柜门出来的时候，她正好来到了壮实男人的肩膀旁边。
从浴室门口里透出来的白色灯光，照亮了壮实男人的身躯中央那一截，好像人还没死就已经被分尸成了三段。她都能听见黑瘦男人往门口爬的声音——在一地碎肉血泊中翻搅的湿响。
轰鸣的枪火先是砸在了房门背后，又转弯打进了刚刚谢风走进去的衣柜处。其实若以普通人的标准衡量，那壮实男人的反应绝对是合格的；甚至换上另一个刚刚进化的进化者，恐怕也很难不受点伤、挂点彩。
……她好像对杀戮一事，特别有天赋。
“嗨。”谢风蹲下身，轻声打了个招呼。
那壮实男人瞪圆眼睛、往旁边转头时，就好像动作被放慢了数倍速的电影画面。谢风举起拳头，骨节高高地突起，腰微微朝后一扭——打拳的时候，不是只动肩膀手臂就行的，要用上腹部力量，使身体带动拳头朝前击去，才能打出最大力道；至于这一点是什么时候学到的，谢风早就不记得了。
她的拳头不偏不倚，裹着风落在了壮实男人的耳朵上，那颗头顿时好像要飞出去一样，往斜后方远远地扬起来，脖子都抻长了，眼睛却还睁着。
至今为止，谢风的三次攻击，都是落在了有一定致死率的部位上；但是也不知该说这两个男人的运气好还是不好，竟然都没有昏过去。
她简直有点失去耐心了。
谢风迅速又是一拳落在他的太阳穴上，在他上半身倒地时，膝盖立刻压住了他的颈动脉；她伸手往前一捞，就将那一把差点从他手中滑落的枪给捞进了自己手里，对准了浴室门口。
壮实男人已经接近濒死边缘，一声也发不出来了。浴室里的人忽然也停住不动了，仿佛意识到了门外等着他的是什么。
“出来啊，”等了几秒，谢风近乎温柔地敦促道：“对我来讲，开枪没什么意思，可是对你来讲，是个痛快死。你同事恐怕巴不得想和你换一换位子呢。”
静默了好半天，一阵呜呜咽咽的哭腔才传了出来。
“拜……拜托……”那黑瘦男人声音含糊不清，要花点心思才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我、我根本没看到你的样子，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肯定不会乱说的……我不想死啊……”
谢风没有理由，一定要杀死这个素未谋面、无冤无仇的人；只是从实用角度来讲，一个死人对她而言比较方便。
“要不，就放过他吧？”东罗绒的声音忽然在屋内响了起来，微微颤抖着，似乎受了不小的震惊，好像稍微一敲，就会碎落一地。“如果你……如果你觉得已经安全了的话，你可以把他绑起来，让他别示警……然后我们赶紧走。”
“东小姐！”那男人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急忙哭求道：“拜托了，东小姐，你知道我的，我从来没有对你不尊敬过，拜托，救救我……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爹妈在乡下，好不容易……”
谢风没有说话。她膝盖下的那个男人，毫无疑问死透了，不是问题了；可是眼前这个还活着的，真的要放过他吗？
“枪、手机、车钥匙、钱包……你身上的东西都扔出来。”她想了想，平静地吩咐道。
“好好，”那黑瘦男人看见了希望，一阵窸窣声里，枪、钱包和手机之类的物件，就都被扔了出来。“车钥匙不在我身上，在另一个人身上。”
谢风在心里叹了口气。
杀人比绑人轻松快捷多了，她知道应该怎么杀了他，却觉得制服他、绑起他很麻烦——但是，东罗绒毕竟与自己不一样，她是个一直养尊处优的普通人，恐怕连死虫子都很少见到；她还要点时间适应，不能刺激得太过。
在让他出来之前，谢风搜索了一下死人的身子，拿走了车钥匙。除此之外的钱包之类，给他老婆留个纪念好了。
“出来吧，”谢风站好位置，吩咐道，“爬出来。”
在那黑瘦男人一露头的时候，她就一脚踹上了他的太阳穴——他脑袋正好撞在门框上，“咚”一声闷响，随即软软地滑了下去。
谢风松了口气。能昏过去就好，省了她很多事。
在震惊害怕之余，东罗绒也有几分歉疚；她明白自己的心软，给谢风造成了额外的麻烦，但她似乎并不后悔。
“台灯过期了，”谢风将床单撕成碎条，将那男人捆成活粽子之后，看了看台灯，将它扔到了一旁。“你感觉怎么样？”
“比平时还好。”东罗绒面色苍白地笑了笑，额上还有冷汗未干。
谢风也回给她一个微笑，但不知道该怎么让她被变故创伤震得散碎的心神，能稍微缓和镇定一点。“这酒店隔音再好，恐怕也有人听见枪声了，说不定都有人报警了……我们得赶紧走才行，你的身体支撑得住么？”
“完全没问题，”东罗绒借她的手臂相扶，勉强站起了身，说：“你的动作很快……从他们进门到现在，才不过几分钟而已。我们应该还来得及。”
按照她的吩咐，谢风冲回了东罗绒的房间里，匆匆忙忙搜罗了她的一些东西——她们二人接下来要一路逃亡，需要现金、卡和贵重首饰，其次也得拿上几件衣服，不能让东罗绒穿着睡裙出门。
反正暴露是迟早的事，二人干脆选择速度最快的电梯，一路下到停车场，找到了那个壮实男人的车子。幸好东罗绒会开车，加上她的气度衣着一看就不像是平常人，顺顺利利地开出了停车场，上了路。
“我们现在去哪里？”东罗绒转头问道。
这辆车也很快会被作为追踪目标，不能久留，她们必须尽早抛掉车。好在，谢风已经知道该去哪儿了。
“你还记得你最初救下我的地方吗？”谢风朝她轻轻一笑，说：“当时追我的是一个假称蛇头的人贩子。我觉得，是时候再去找他了。”

第1645章 故友重逢
在连绵不断的倾盆暴雨下，现在究竟是下午还是晚上，其实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不管这间小商超是营业还是关门，雨下空荡荡的马路上，也阻绝了会走进小商超的客人。
那个本地人老板，却仍旧坐在电脑前架着脚玩牌，松垮黯淡的汗衫垂荡着，似乎好几天没洗了。
宣传海报贴得更多了，像是慢慢扩散的污染，已经层层叠叠地蔓延到了店老板的脑后，占据了货架之外的所有墙面。
“顺柔女子学校第一期招生”的大字下，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姑娘笑容明亮；“击碎一切试图挑动对立的言行”下，是一个骨节突出的硕大拳头，正朝画外人砸来。
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在世界上某些办公室里，原来有人此时此刻还在设计海报、联系厂家付印、组织人手张贴……这样一想，似乎太不真实了。
毕竟离谢风逃亡，其实才过去了不到十天而已。对她来说，世界已经天翻地覆，对其他人而言，日常生活仍然在延续。
东罗绒朝她点了点头，开门下了车。为了不引人注意，车没停在商超门口，她需要淋雨才能走进去；她埋着头，在雨里快速小跑了几步，却牵动了不知体内的什么伤，赶紧扶住大门，才勉强吸上来了一口气。
店老板仍然专注在电脑屏幕上。
东罗绒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水，慢慢走进了店里。
当她的影子投在店老板的桌子上时，后者终于懒洋洋地抬起头了。“要什——”一句话没说完，他就看着东罗绒愣了一愣，再开口时，语气殷切亲和了不少，眼睛却还拔不开：“小姐，你要什么？烟吗？”
东罗绒已经习惯于自己对于男人——女人也有不少——有这种特殊的影响了。
“麻烦你，”她微笑着说，“我想买船票。是陈青青介绍我来的。”
这一次，老板的愣似乎又变成了不同的含义。
“啊？你说的陈青青……是几时介绍你来的？”
关于这一点，谢风在让她进来之前，已经和她仔细商量过了。自从上次谢风跑掉之后，那个蛇头肯定会担心她报警，大有可能放弃这个联络点。如果他连电话号码都改了，那么只能说她们运气不好；但如果店老板依然还能联系上那个蛇头，就得把“陈青青介绍”的时间点，放在谢风出事之前。
“最少有半个月了，”东罗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考虑很久，又作好了各种准备，才终于决定买船票的。”
店老板很犹豫。“其实呢……他好多日没和我联系了，我都不知道他还做不做了……”
东罗绒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大额钞票，划了过去。她们在来的路上，挑了一个相反方向的ATM，将存款都清空了。“钱对我来说，不是问题。老板，麻烦你，帮帮我这个忙。”
哪怕没有钱，恐怕也很少有人能对这样一张脸说不。老板点头搭笑地收了钱，打出去了一个电话——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没人接，第三次才终于接通了。
“哦，她说半个月之前……”他下意识地背过身，对电话里说，“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来看一下……就当是帮这个美女一个忙咯……”
东罗绒装作没在听的样子，望着外面倾盆大雨笼罩下的街道。在她朝商超走来的时候，谢风也按计划下了车，此时大概已经绕了一圈，从背后小巷里接近了商超的后门。
幸好，那个蛇头终于没有抵抗住送上门的猎物诱惑，嘱咐店老板转告她，他很快就来。
只要他还肯来就好。东罗绒望着一个人影远远地奔近了大门，微微笑了一笑。
她是不一样的；只要对方看见她，一眼就够，就不可能放过她。
至于那蛇头看见她时的反应，她都已经从男人脸上看腻了，没甚新意。对人贩子而言，东罗绒无异于一个行走的中奖彩票；但即使是这种贪婪，她此前也没少在别人脸上见过。
在人人都觉得美貌是一种资源的世界里，美貌的人本身，也会渐渐被看作资源，而不再是人了。
“有没有一个能说话的地方？”东罗绒四下看了看，说：“这儿随时有人进来买东西，我觉得不方便。”
“有的，有的！”那蛇头殷勤地比了比后面，向店老板问道：“门没锁吧？”
得到肯定回答之后，他赶紧一溜小碎步地给东罗绒带路，与她保持着一个既礼貌又亲切的距离——显然是动了脑筋的，不愿意把东罗绒吓走。
就这样，她看见了谢风当天差点遭袭的房间。
东罗绒的手指从木桌上轻轻划过，摩擦掉了灰尘，装作打量房间似的，转了几步，走到后门旁。
“原来这儿还有一道门，”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在门上。很奇怪，她觉得自己隔着一道门，也能清楚感觉到谢风背上的暖意。
“对，不需要担心，”那蛇头殷切地说，“这里很安全。你想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东罗绒回头冲他一笑，说：“我钱带足了，如果今晚就能走，那我现在就可以给你钱。”
“我可还没说价钱……”蛇头坐在床沿上，眼睛翻起来看她时闪了几闪。
“只要不过分，你要多少都够。”东罗绒平静地说，“我把我丈夫的存款都取出来了。”
那蛇头难掩心中兴奋，甚至连脸颊都泛红了。“诶呀，有点难办，”他吸着气说，“我们最近的船期，也得等到下周了……”
“我今晚就要走，”东罗绒不容分说地要求道，“现在是下午六点，最多还有几个小时，你能安排得了吗？不能的话，我就再找别人想办法。”
“我得试试，打几个电话，搭点人情。”蛇头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个价钱么，就肯定和一般的船票不一样了……你也知道，一切出境行为都被严厉禁止，临时安排的风险大……”
东罗绒忍着不耐烦，看他表演了一会儿，终于在一番啰嗦之后，确定下来一个方案：他已经打通关节，可以借来一艘小艇，带着东罗绒连夜出海；出海之后，他会亲自陪东罗绒登上一艘渔船，一路保护东罗绒到达最近的国外港口，他才会回来。
“那可真的要谢谢你了，”东罗绒笑道，“需要多久才能安排好？”
“其实仔细一想，也用不了那么久。今晚绝对可以让你走。”蛇头也笑道，“主要是借艇这一步比较特殊，出海之后的路径，那都是我们常常走的了。”
他站起来，好像想往东罗绒身边靠去，又忍住了——大概是不愿意让她生出警觉。
“我小弟都在处理了，你放心，”蛇头说道，“你这样的女人了不起啊！很有勇气，很果断，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样心思比较重，比较犹豫不决，我一个男的看了都佩服。”
世上或许就是有傻女孩，在听见男人夸奖她“你和一般女人不一样”的时候，会感到由衷的开心。不过很可惜，东罗绒心想，对她而言这和狗叫没有区别。
她回给了蛇头一个微笑，在他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目光中，走到后门处，轻轻敲了敲门。
蛇头的笑容凝滞在脸上，但此时此刻，他还没有明白眼下究竟要发生什么事。
“你进来吧，”东罗绒柔声说，“他说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哐当”一声，门把手剧烈地一震，就被人硬生生从外面砸坏了。东罗绒往后退了两步，与惊得反应不过来的蛇头一起，看着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嗨，又见面了。”
谢风站在屋檐下，微笑着问：“你还记得我吧？”

第1646章 轻歌碧海两徘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一切都紧迫、匆忙却顺理成章。
那蛇头也不知道带着多少女人孩子走过这条路了，哪怕是临时被人以武力强迫，竟也将事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当然也反抗过，比如看准时机，冷不丁从后方扑上谢风；或者是在带她们去码头的路上，故意走了错路，差一点绕到海岸巡防队的办公楼里——好在他种种努力都没有成功，而在谢风造出了第二件物品之后，蛇头终于彻底老实了。
离上一次造出台灯，差不多过去了十个小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造出下一件物品，似乎完全是不定时的，谢风只能听天由命。
“他现在……真的没问题吗？”当一行人终于来到被夜幕和暴雨笼罩的码头时，东罗绒看着匆匆走在前方的蛇头，小声问了一句。
雨太大了，即使以谢风如今增强了的耳力，也差点没听清楚。
原本那蛇头像狗一样被绳子牵着，如今全解开了，他却也不跑，一手撑着伞、一手举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小路上给她们带路，脚下激起了无数泥水。
时不时，他还转过头，十分挚切地劝二人走快点——“东小姐还能支撑得住吗？咱们得加快一点儿了，早出发早安心。”
他有这种转变，当然全得归功于那种奇妙的物品。
“没问题的，”谢风将手中的一只心形挂坠递给东罗绒，说道：“它的保质期有24小时，我想24小时以后，它会变回你的首饰。”
这心形挂坠原本是东罗绒一条钻石项链，即使只看设计手工，都能感受到它的昂贵；结果被谢风变成了特殊物品之后，它的质地变成了暗乌乌的银子，设计也成了普通心形——怎么看怎么便宜。
“它……能让他体会到我们的感受？”东罗绒却带着做梦似的神情，看着它喃喃问道。
【将心比心】
假如人人都能真正地换位思考，真正地体会到他人的心情、感受和苦难，进而作为一个种族，形成同理心的共振，那么世界一定会变成更美好的地方。
发动本物品的人，可以使施受对象体会到自己心中最强烈、最迫切的愿望或感受；让对方心有同感，身有同系，一起为发动物品者的目标而努力。
这段描述很古怪，是在谢风抚摩物品时浮上心头的——看起来，东罗绒似乎也遇到了同样的事。
描述听着很美好，但谢风制造它时，却一点也没有这么想过。她当时只是觉得，一个心甘情愿的人，总比一个被恐惧胁迫的人更有帮助。
“太神奇了，”
东罗绒的肩膀与手臂骨骼，清晰地透过衣服压在谢风的胳膊上，她小声问道：“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你的进化？”
这个问题，在谢风心里来回转过不知道多少遍，她却想不出答案。进化的条件是什么？要满足什么前提，人才可能进化？分人吗，东罗绒也可以进化么？
秋长天死了之后，那段来自邻星的影片里究竟说了什么，可能她们都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即使谢风进化了，她对进化这一回事的了解，却几乎等于没有。
谢风暗暗摇了摇头。眼下先逃出去，逃出去之后还有大把机会慢慢研究。或许下一件物品，她可以试着造出能解答疑问的东西……
“那里，”
蛇头在前面低声呼喊了一句，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黑漆漆的树林在前方十几米远处停住了，隔着树荫，远方黑夜稍稍浅淡了几分，仿佛接连不断的暴雨终于冲开了浓墨。他指着树林之间的开阔处，遥遥喊道：“你们当心一点，下坡的小路就在这里，路滑天黑，你们别摔倒了。”
说来讽刺，如今那蛇头对她们二人将心比心了，谢风也一点都没有要对他将心比心的意思。她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刻意不问——因为等事后下手的时候，杀一个不知道姓名的人，总是要容易一些的。
“船就在这一个坡下？”谢风扬声问道。
蛇头解释得很详细耐心。“对，现在水位涨得厉害，整个码头都淹了，我们肯定是进不去的。但是呢，在发洪水之前，我们就先找到地方藏好了一条船。毕竟我们这一行，总要做很多事先准备……”
谢风用手电扫了两圈。
泪城有五个海港口，其中有一片海港附近恰好拔起了一片山崖。这片山崖属于太狮山一部分，海拔不高，顺山路可以直接下至海港；在整片港口都被淹了的时候，还露在水面之上的半截山崖，就成了连接大海的陆地。
“小心，东小姐，”那蛇头扔了伞，一手高高举着手电为东罗绒照路，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胳膊，语气担心急切极了：“你下去的时候不要怕，我拉着你，你要是觉得要摔了，就踩着我的脚，我站得稳，你拿我当肉垫儿……我没事的。”
东罗绒闻言，回过头，神色颇有点儿古怪地看了谢风一眼。
谢风不太好意思地挠了几下头。
“……你看我干嘛，”她咕哝着说，“话不是他说的吗。”
东罗绒没忍住，破开了一个笑。黑雨，昏白手电光，灰蒙蒙的水雾，以及她湿润的、比以往更鲜妍的嘴唇，仿佛忽然使谢风的思维定格住了。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一幕始终在她脑海里缭绕不散。
往下蜿蜒的山路，并不是人工建造出来的，倒像是一步步被人走出来的，泥泞而布满了碎石。在山路一半的高度上，有一处山石形成的小小平台，勉强可以挤下两三个人。
在风清日好的时候，这处平台并没有什么作用，如今水位一路不断上涨，它却变成了天然码头——一艘白色小船，此时正在山石平台之外不远的漆黑海面上，随着波浪一上一下地摇晃。有时它一挺身，仿佛要随着海浪晃开，又被绳索给拉了回来；绳索的另一头，系在从山崖冒出来的一棵细细小树上。
如果不是靠这蛇头，只凭她们自己，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该怎么出海。进化者只是体能增强了，必要时刻还是要借助他人的门路、资源，以及技巧——她们二人谁也不会驾船。
等一行三人好不容易都上了船，终于不必再受连绵大雨不断浇打，谢风才总算感觉能喘一口气了。她都是这样的感受，想必东罗绒更不好受吧？
东罗绒连一声也没有抱怨，抹了抹水，向蛇头问道：“我们接下来要走多久？雨下得这么大，这艘船没问题吧？”
“很奇怪的，只是雨大，但是风浪还不算太剧烈……所以有些渔船才都重新开始出海打渔了，据说收成比以前还好点儿呢。”蛇头笑着说道：“这艘船上事先预备了物资和燃料，肯定是足够让我们顺利上渔船的，至于具体要多久……我得先联络一下他们的位置。”
“那你快去啊。”谢风催促道。
但是，他可没那么容易打发走。
蛇头在中了【将心比心】的效果之后，对东罗绒又殷勤、又体贴，嘘寒问暖得连谢风看了都觉得脸上发烧。他不知从哪里找来唯一一条毛巾，只给了东罗绒；水壶烧热了水，先给东罗绒泡一杯茶——并不是追求女性时那种刻意讨好，反倒瞧着像个老妈子。
直到谢风快要恼羞成怒了，将他连骂带赶地轰去驾驶舱，他还不忘在走之前嘱咐道：“东小姐，一直穿着湿透的衣物可不好，要感冒的，船舱里有毛毯，你放心，我肯定不往后头来……”
“快滚！”谢风吼了一声。
等蛇头终于滚了之后，很快她们就听见了引擎发动的声音；慢慢地，小船朝大海的方向转过了头。
谢风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回到了一艘船的底层船舱里，仔细锁好了门，打开了她从酒店里带出来的背包。
“他说得也有道理，”她头也不抬地说，“我给你找件干燥点的衣服先换上，你伤还没全好，不能一直穿着湿衣服……”
东罗绒那一声笑，让谢风脸都涨红了。
“我又没有表演喜剧……”她继续咕咕哝哝地说，“有什么可笑……”
“换衣服先不着急。”东罗绒慢慢走到她身边，一双赤足被水浸得雪白，隐隐的青色纹路仿佛是玉石的纹理。“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谢风抬起头，发现她手指着的地方，是一台唱片机。这想必是船主人的特殊爱好，因为她不知道多久都没见过这种老式唱片机了。东罗绒从柜子里翻出了几张唱片，随便挑了一张，金属音像金箔碎片一样点缀其中的凉凉音乐，从女人嗓子里流淌起来的轻软靡歌，渐渐融入了雨夜。
“我想了很久，要是说这个星球上有什么异样，可能会造成末日或进化，那么好像就只有最近的雨了。”
音乐响起时，仿佛已是不一样的世界了。东罗绒打开门，回头看了谢风一眼，后者梦游一般站起身，握住了她伸出来的手。
“我一直很想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看着大海在我面前展开。即使外面是这样的大雨……你也陪我去吧。”东罗绒一歪头，像是小女孩撒娇似的。
如果……如果真的是大雨让她进化的，那么是否也能让东罗绒进化？
谢风随她走上了甲板。
大雨声冲散了音乐，但歌声被打碎成了音符，像雾气一样，又从雨水与海涛声之中弥漫起来。分不清哪里是夜空，哪里是海面，在漆黑广阔的大海中，世界退远了，隐蔽去了幕布之后。
雨已经将她们从头到脚浇透了，反而感觉不出来了。
东罗绒牵着她的一只手，二人相倚着，伴随着若有若无、时起时伏的歌声，轻轻地在节拍上慢步摇摆起来。

第1647章 物品
如果记忆能被提取出来，刻在影碟一样的载体上就好了。
这样一来，她可以反反复复地播放它，体会它，想在那段记忆中生活多少次，就生活多少次。她不必担心每次回忆的时候，大脑会犯下人类难免会犯的错误：比如遗忘了哪些细节，比如不自觉地改变了某一部分……最终留下的记忆，与当年真实发生的事，或许已经截然不同。
如果谢风可以选择，那她会反复播放的，正是那一个雨夜里，与东罗绒在游船上共处的时光。
在游船启动的那一刻，谢风和东罗绒都体会到了同一种感觉：就好像长久以来一直蒙在脸上的厚布被人去除了，她们第一次能够自｜由地呼吸。外面是暴雨，是汪洋，是黑夜，是没有落脚之处的逃亡路，头顶上还罩着一层末日的阴影——但是，一切都太好了。
假如这就是世界末日，那谢风会张开双臂、纵身跃入末日之中。
外面的世界那么广阔，包罗了她想也想不尽的可能，却唯独再也没有束缚和压迫；她有力量，有能力，让自己迎上海风，与海浪相撞——谢风想象，她会撞出黄钟大吕般的金属回荡声。
更何况，还有东罗绒。
在遇见东罗绒之前，谢风其实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旧的十九年，正在渐渐走向萎缩枯竭。东罗绒并没有救她一命——她伸手将失落了旧生命的谢风接住了，又像母亲的产道一样，将谢风送入了新生。
怎么可能有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情呢，谢风对此十分怀疑。这样的感情，太不寻常了吧，以至于它一定逃过了文字所能覆盖的范围。
她和东罗绒在暴雨里的轻舞，那一张装着陌生音乐的唱片，掺着海水、雨水的烈酒，酒杯轻磕时的脆响，东罗绒向后仰头时发出的大笑声……
谢风愿意反复播放这数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回忆，直到遇见巡逻军舰之前。
到了那一个时间点上，她会倒回去，从头开始，从她把蛇头吼出去开始，再放一遍，再看一遍。
但是，人没法控制——至少在很多时候，是没法控制自己思绪的。
沉沉大雨声从来没有如此响亮过，近乎狂怒似的击打着海面，波浪被拍得悸颤摇晃，每一股海流都好像有自己的意志，要搅碎冲散它们看见的一切。
对于船只来说不算特别剧烈的波浪，当人被抛入其中时，却能够叫人感觉这样绝望——发生了什么？谢风直到呛咳着从海面上露出头的时候，她脑海深处还是懵着的。
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在做梦吗？
在漆黑大雨下，黑沉沉而没有一丝光的海面上，重峦叠嶂似的怒浪此起彼伏。谢风以全身力量，蹬开深处的暗流，划开扑来的水浪，与每一波朝她轰然压来的海浪相抗；她冲破一层层的水幕，拼命朝船被打中的方向游去，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高声嘶叫，呼喊着东罗绒的名字。
那种人贩子偷偷转移猎物用的小游艇，怎么会是巡逻军舰的对手？
所以在出发之前，蛇头就跟她解释过几次，他们的路线是完全避开了海岸线巡逻队的。他不知在海上走了多少次，对于何时出发、怎么走才能大概率不被抓，自然十分有心得——当几人遥遥发现了远方一艘大船的时候，他惊得都愣住了。
“那、那不是海岸线巡逻队的船啊，这里早就超出他们巡逻的范围了，”他用望远镜看了几秒，转过头时，已经面无人色了。“那是一个……我从来没遇见过……好像是一艘护卫舰！”
蛇头不知道，谢风和东罗绒却很清楚——秋长天的死一定被发现了。
只是死了一个安全部长官，或许还不至于在短时间内，连这么遥远的海域里都布上了追兵；但他的死状，以及活下来那卫兵的供词，都能证明逃亡的人中有一个是进化者——出动军舰就不奇怪了。
另外一件其实不奇怪，但是当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是那艘军舰甚至连一个确认身份的通讯都没有发过，就朝他们开炮了。
万一打死无辜的人怎么办，这个问题，似乎从来就不是一个问题。
船身被炮弹轰上的那一刻，谢风其实模模糊糊地记不清楚了，就好像她的回忆也像那艘船一样被炸成了碎块。
她记得一声震耳欲聋的重响，她记得眼前闪过碎片似的白光，她记得东罗绒的手从自己手中滑了出去，以及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上，被高高抛入天空，又“啪”一下砸在海面上，痛得她似乎失去了一时半刻的意识。
泪城的孩子水性一般都很好，但即使是谢风，也觉得她好像拼命游了一辈子，才终于往回游了一点点，终于在漆黑海浪上看见了几片模糊昏白的碎片——那是船的什么部分，她却几乎认不出来了。
其中有一片较大的、似乎是破碎甲板的影子，漂流的速度比其他碎片更滞缓，好几秒钟过去，竟然还没有漂开多远，就好像它身上挂着一个什么沉重东西似的。
谢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登时来了精神，脚下一蹬，就一个猛子扎入水里，朝它全速游了过去。
“这里，”遥遥一声呼喊，让重新露头的谢风，心一下子沉进了失望里——是那个蛇头的声音。
那蛇头一手扒在甲板上，只勉强露出了个脑袋，朝她拼命喊道：“救救我们，东小姐受伤了！”
谢风差一点连眼泪都滚出来了。
或许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但是在海水和雨水里，她什么也分不清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到那碎甲板旁的，伸手一捞，果然在蛇头的另一边手上摸到了一个人——被捞出水时，她的黑发缱绻地缠在谢风手臂上，身体冷透了，即使是从体内不断涌出来的血，都叫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别怕，别怕，”谢风的手指压在东罗绒的颈动脉上，意识到她还在，也意识到自己其实比谁都害怕。“我救你，我可以救你，你看看我……”
奇迹般地，谢风的声音好像唤回了一点东罗绒的神智。她在谢风的手臂里，轻轻发出了一点呢喃似的嗓音；不像是身受重伤后泡在冷海中的呻吟，却像是在一场长梦中偶尔苏醒过来，又要睡过去了。
“我没事……”东罗绒低声说，“就是有点痛……”
任何理智的人都会意识到，救下她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但谢风的确还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是直到将东罗绒抱在怀里时，才突然强烈地冲击起了她的神经。
“我可以、我可以再造一件物品了，”谢风带着恳求似的说，“我突然感觉到的，我现在可以再造一件……”
“没有……台灯了呀。”东罗绒似乎在微笑。
不仅是台灯，此刻茫茫黑海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东西，符合能被做成物品的资格。
但是有一个人符合。
原来濒死的人，是可以……是可以被做成人形物品的。
谢风抱着东罗绒，一时间浑身都发抖，说不清是寒冷还是害怕。
“你……愿意一直陪着我吗，”谢风将头埋下去，埋在她的耳颈间，她的血打在谢风的小腹上，还来不及一暖，就被海水冲成了冰凉。“作为……作为物品？”
短短片刻间，东罗绒好像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似乎正在一阵阵失去意识，如果不是谢风不断地呼唤她，可能她早就远走了。谢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自私，或许是吧，但是东罗绒如果无法回答，她——她是不是可以替她下决定？
东罗绒忽然动了一下。谢风刚开始以为是海浪波动，直到她挣扎着又动了一下，谢风才意识到她在干什么。
那只心形银吊坠，【将心比心】，现在还没有过期，还挂在东罗绒的手腕上。
【将心比心】的效果，一次只能笼罩一个人；当那蛇头忽然大梦初醒一样、回过神来的时候，谢风已经顶替上了他的位子，完完全全地浸入了东罗绒的心态里。
“……我不愿意。”
她明明没有说话，但谢风却听见了。
“我这一生……都是作为一个物件活着的。我是个摆设，是张挂画，是个幸运符，是掏钱的对象，是销售的目标……可是并不是人。我的生命很早以前就被夺走，而不再是我自己的了，我的愿望，梦想，喜恶……从未有人问过。如果我不能以自己的意愿活着，那我宁可……不再活着。”
她似乎又笑了一下。
“最后能到达大海，我已经很满足了。”
……是真的，她的确很满足。
接下来的几分钟，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了。谢风小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她被母亲斥责得委屈，哭得特别狠，呼吸匀不过来，脑子里因为缺氧而昏昏沉沉，以至于除了哭，好像身外之物什么都不存在了。
此刻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在哭，还是因为受了东罗绒的影响，正在满足地微笑。
后来，有两件事终于闯破了她那种做梦般不真实的状态。
一，是雪白的探照灯光，随着军舰驶近，撕开了笼在海面上的黑幕。
二，是在探照灯光下，她看清了仍旧扒在甲板上的蛇头。他正直直地盯着谢风，眼睛越鼓越大，越来越远，正逐渐向脑袋两侧慢慢转了过去。他看起来像一只螳螂，海螳螂。

第1648章 林三酒骑着白马来了
“余渊！”
遥遥一声呼喊，急迫地冲过了海浪、暴雨和黑夜，那声音好像要一把抓住谢风，让她不要再往下沉了，不要再继续跌入无尽黑海的深处。
可是太晚了啊。
她的母亲，她的姐姐，她的挚友，她的伴侣……正在海浪中渐渐远去、下沉，她除了跟上去，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余渊，是我，你没事吧？”
那个声音仍不放弃、不消散，反而在片刻间就迫近了——从海面下翻卷的黑色乱流中，有人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肩头；那只手压在皮肤和衣服上，意外地干燥，令人一个激灵，心神就被拽了回来。
……余渊慢慢眨了眨眼。
黑夜消失了，大海消失了，明亮天光映在眼睛里，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东罗绒沉去了哪儿——不，不对，数据似乎有混乱。
他从来不认识一个叫东罗绒的女人。
那是一个数据包内来自“谢风”的记忆，他只是不慎让其在自己脑内运行了；还没等完整运行结束，就被打断了。
“余渊？”
将他硬生生从那种做梦般状态中唤醒的女人——现在他认出来了，这是林三酒——此时正弯腰站在他的面前，脸上浓浓地浸着一层忧虑和惊色，和……和几分高兴？
她是为了重逢而高兴的吗？
虽然数据体摒弃了情绪，但只要有足量的模式分析，就能够辨认出人类面孔上的情绪表达。他的数据处理恢复正常之后，余渊很快就把一切都回忆起来了，精准得甚至连分秒都可以敲定下来——他不小心触发了一个人的记忆，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有几分自我意识，甚至还想到了那两个星球的末日成因；可是后来怎么了？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真真正正把自己当成谢风了？
以至于他甚至感觉怀中有几分空落落的——原本应该被他紧紧抱住的人，原来却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当余渊在头脑中追溯着“后台记录”的时候，林三酒忽然扑通一声跪坐在他的身边，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半躺在地上的。
余渊又眨了眨眼。此时林三酒脸上的神色，真的非常古怪。
她伸出一只手，有点儿颤、有点儿犹豫，但还是探了过来，很小心落在他的脸上。
余渊恍怔着，感觉到她的指尖在皮肤上轻轻抹了几下。
“你……你在哭啊。”
林三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泪水打湿的指尖，喃喃地说。
等她抬起头时，她的眼圈微微有一点泛红；她不自觉地将嘴唇抿紧了一些，种种细节都表明，她似乎也要哭了。
这真是莫名其妙。
作为一个数据体，余渊竟然会落泪，这已经说明他的体内出了问题；而林三酒看见他掉眼泪，自己也要跟着掉眼泪，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但是，更加莫名其妙的事还在后头：余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眼泪竟然还在热热地往外涌，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眼泪来得太凶，一阵一阵模糊了林三酒的脸，他甚至都来不及看清楚自己此刻身周的环境，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错误，一时间只能坐在那儿，手足无措，任眼泪不断滚落。
“没事了，没事了，”
林三酒的语气听起来，就好像她自己中了一刀似的，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包纸巾，忙忙乱乱地，把好几张带着茶香气的纸一股脑地按在余渊脸上。“你肯定是也受了谁的回忆影响，那都是别人的记忆，没事了，你现在出来了……很快就可以冷静下来了。”
这么简单的结论，余渊在恢复意识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根本不需要林三酒说。但是他仍旧一声没吭，任她将一团纸巾在自己脸上糊来擦去，好几次还给他脑袋推得往后一仰一仰。
他一共掉了十七秒钟的眼泪。
等确认他的眼泪终于止住之后，林三酒似乎也总算松了口气。她收起纸，凑近打量了余渊几眼——余渊在这个时候早已恢复了正常，他想自己的神色肯定也回复成了平日的面无表情。
林三酒好像在他脸上搜索什么，又没搜索到，有点失望地坐了回去。“没事了，”她又说了一遍，还拍了拍他的手：“你不会再踏入另外一个记忆里了，我已经想办法确保我们都安全了。”
……她已经破解了这个古怪空间，找到了一条绝对安全的路径吗？
在开口之前，余渊先转头看了一圈自己所在的地方。
他掉入这个古怪空间后不久，就从种种迹象中分析出了它的大概性质。记忆场景本身的存在，并不等于记忆数据正在运行；他估计是有一个“核心”，需要人触发了，才会让记忆数据真正开始运行。
他不了解这个“核心”究竟是什么，在哪里，所以在“气泡”和“气泡”之间穿行的时候，余渊始终非常谨慎，行进时只贴着边缘走——据他分析，这是比较安全的路线。
可是这样的路线，自然带来的限制也不小。当余渊顺着上一个气泡的边缘，往前迈步走入下一个气泡的时候，就来到了一片大海上——他脚下是一条窄长的船坞，笔直地伸入了大海里。除了顺着船坞走向大海之外，他没有任何其他选择了。
可是当余渊此刻止住眼泪之后，却发现自己并非坐在那一条船坞上。
与船坞一起消失的，还有大海与天空。事实上，他现在正坐在一块平凡无奇的地面上，头顶上是一片灰白；林三酒坐在身旁，往远处望出去十几米，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真是太奇怪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看清的是什么。
不管多么平凡无奇的地面，总得有一个模样，比如说，水泥地是灰泥抹的，土地也分黑土黄土、是否有杂草；但是余渊盯着身下地板看了好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无法对它产生任何描述。
他看不出来这片地板究竟是什么样的，就好像它太平凡、太普通，哪怕一眨不眨地盯着，它都会从注意力之间的缝隙里滑走。
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林三酒好像也明白了他的疑惑，解释道：“那种记忆领地，在被人的记忆塑造好模样之前，最初最原始的状态就是这样的……我也看不出来它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是我想可能正因为它的混沌状态，才可以被塑造成各种各样的场景吧。”
余渊不太习惯由林三酒作为提供解答的那一方。
他现在需要向林三酒询问，她是怎么破解了这一处空间的，并且获得尽可能多的空间信息，当他开口时，他也以为自己要这么干。
然而他听见自己说出口的却是：“……她死了。”
“谁？”林三酒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是你触发的记忆中的人吗？”
余渊点点头，尽管仍旧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频频出错，但是话头一打开，继续讲下去就好像变成了一个流畅而自然的事。“我从记忆很早的部分，就认出了谢风所在的星球，也知道那颗星球上后来发生的事……那两颗星球，都在我的数据库里。”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接下来又给林三酒大致讲了一遍谢风的经历。
“晨星的末日成因，正如谢风推断的那样，是那个星球上特产的巨型红枫树。它们的一部分树根分布在地面，当地面上出现死尸时，通过吸收死尸，融合了生物信息……打个你能听懂的比方，吸收了大量死尸后，它们成精了。”
“哪里来的那么多死尸？”林三酒忍不住问道。
“极端气候变化导致的随机死亡，越来越频繁。”余渊简短地答道，“但那是导因。最终直接毁灭人类世界的，是为了能吸收更多生物信息——人类信息——而疯狂活动起来的红枫树。”
从晨星上传来的影片中，被截去的就是这一部分内容吧。午星人觉得自己没有这个风险，只需要提防看上去是和红枫树异样一起出现的进化者就行了，却不知道大错特错。
“活动起来了？”林三酒忍不住惊讶之色，问道：“那……那谢风的世界呢？”
余渊顿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末日成因，哪怕在我的数据库中，被这个原因终结掉的人类世界，也就只有谢风那一个星球而已。”
林三酒听得入神，微微往前倾过身体，好奇使她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着清晰的光泽——当初他与她一起闯过梦境副本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眼神，似乎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改变过。
“……是水中毒。”
“啊？”
“是短时间内过量降水，使星球水中毒了。这是最方便人类理解的一个说法。”余渊以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说道，“你看，晨星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星球，但午星不是。午星是一个生物体，但是生活在它身上的人，谁都不知道。”
林三酒睁圆了眼睛，喃喃问道：“像……像斯巴安的那颗母王一样？”
“可以这么说。”余渊解释道，“就像人身上也有无数的细菌群落，原本星球和人是可以继续共生下去的。但是午星在水中毒之后，产生了一系列的……唔，生理变化。它自身产生的毒素因为持续不断的降水而扩大、加倍，又伴随着水而漫延到了星球每一个角落。
“那段记忆还没有运行至最终点，就被打断了，”余渊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说：“但是我想它也离终点很近了……东罗绒已经死了，后来的事情我想也没什么重要的了。我真正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我受的影响会如此之大，甚至完全接纳了谢风的身份意识……不过，这都可以等等再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面对这个问题，林三酒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

第1649章 恐怖｜分子林三酒
当余渊还沉浸在谢风回忆中、礼包不知道流落到哪儿去的时候，林三酒已经用一种类似于恐怖分子的行事方式，揭开了这个古怪空间的幕布一角。
她和几个人形物品一起，好不容易把书店记忆的触发点——也就是那个店主老头——给塞到了天象公园的触发点附近。她的计划，就是为了要打乱这个空间的运行、产生混乱，而她果然也得到了她想要的混乱。
……当书店所在的记忆领地，仿佛堕落天体一样呼啸着直朝天象公园砸来的时候，连林三酒一时都不由慌了手脚。
“快回来，”她赶紧朝几个人形物品吼了一声，仅仅是转眼扫了一下导师的工夫，再将目光转回去的时候，十二界商店街已经比刚才扑近了一半的距离。
很显然，某个地方出大错了。
那一片街景不知何时开始旋转扭曲起来，仿佛做了电脑特效；然而有的店铺一起变了形，化作漩涡一部分，有的店铺却突兀直立着，好像是硌破了世界皮肤而生长出来的异物——即使还没撞上，只是瞧一眼，林三酒的头皮都在发麻。
到了性命关头，几个人形物品简直比她还机灵警醒，接二连三地往她伸出的手上一撞，就纷纷化作卡片消失了——包括导师在内。
怎么导师也这么快回来了？刚才不是还在天上吗？
林三酒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由一愣。她再一抬头，气得恨不得能给谁骂一顿才好：这家伙为了逃命，想必是嗖地就跳下来了，那艘她花了大价钱买的飞行器却被导师给留在了星球旁边，此刻再想把它收回来，哪里还来得及？
眼看十二界商店街马上就要撞进天象公园了，林三酒掉头就跑。
“你欠我一艘飞行器！”即使卡片化的导师听不见，她还是怒喊了一声。
天象公园一定还连接着别的记忆领地，她若是能在冲击产生的影响扩大之前，就逃出冲撞范围、逃入另一个领地里，那她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林三酒飞奔的速度，快得似乎连空气都追不上她了，因为她感觉自己跑得马上就要缺氧了。她粗重费力的呼吸声，却在几个喘息之后，变得尤其清晰响亮——预想中天地相撞的巨响声没有响起来，反而每一步都踏进了迅速凝固下去的死寂中。
在天象公园大门口附近，她放慢了速度，回头扫了一眼，一个趔趄，赶紧顿住了脚步。
远处的天象公园好像变成了一幅巨型照片，喷印在软布上，此时被冲击而来的十二界街道给顶得“鼓”了起来。
在二者交接处，一家挂着“磨练、租赁、外接”牌子的商店，与天象公园微微泛白的淡蓝天空，近乎狰狞地扭绞在了一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家商店的棱角、标牌，好像正在越来越尖锐，誓要将天象公园扎破一样。
“这……这怎么回事？”明知道不会有人应，林三酒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一片死寂里，十二界街道忽然稍微扭了一下，仿佛一个活人发觉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要挣脱似的。这一挣没有挣开，天象公园却突然朝它挣脱的方向轰然“倾泻”出去了一大片——好几个游客顿时被拉成了一两米宽的薄片，却仍然在试图按原轨迹行动。
林三酒见过许多血腥、诡异，或壮丽的场面，这么……这么不对劲的，却很少有。
她下意识地又把导师放了出来。壮胆也好，商量也好，身边有个会说话的，似乎总能让人心里稳一点。
导师一出来，也有点呆住了。
“诶……我们好像在动，”他忽然拉了一下林三酒的胳膊，说：“你看后面。”
林三酒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一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本在天象公园大门外不远处，是另一个记忆领地；但是此刻灰雾正从两个记忆领地之间的缝隙里不断升涌翻滚起来，逐渐浓厚，说明二者之间的距离正在被拉大。
再看看前方，十二界街道却还是与天象公园紧紧绞在一起。
“这说明……我们和十二界街道那一片领地，正在一起移动？”林三酒很快就醒悟过来，“这是要去哪里？”
她也知道，这个问题，不等两片记忆领地最终停下来，她恐怕不会知道答案。
“……天象公园与十二界街道，很快就一起被灰雾包围住了，”
林三酒坐在余渊身边，给他讲道：“原本连接着这两个地方的其他记忆领地，全都一一脱开了。只有它们两个拧在一起，在灰雾形成的海洋中穿行了片刻之后，我见到了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余渊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也不咬钩，就等着她往下说。
如果不是被打湿的纸巾还放在地上，林三酒简直不能相信她看见过余渊掉眼泪——不是那种难受得连脸都会发红、变形的哭法；他哭泣时，面上神情一动不动，眼泪却在不断滚落，与痛苦相比，仿佛更多的是茫然和无措。
只不过，数据体哪里来的茫然无措啊，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口气。
“……是Exodus。”她笑了笑，看着余渊说：“很不可思议，它就浮在两栋楼之间。我知道，它的体积早就应该把楼房都挤碎了才对，但它就那么浮着……看着简直像是某种视觉上的错觉。”
当时朝她迎面而来的，是拥挤繁华都市的一角：高楼群立，人流来往，街道上车水马龙。老巷子很窄，穿梭在旧居民楼里，被卖菜的棚子、垃圾桶、拎着菜的人群给踩得喘不过气来；大幅的彩色涂鸦，像刺青一样印在楼房外壁上和角落里，有的还新鲜，有的褪了色。
在熙熙攘攘的日常之上，雪白的巨大圆环飞船，就静静地浮在居民楼之间。一个满脑袋发卷的妇女，就在Exodus旁边不远处推开了自家窗户，点燃了一支烟。
林三酒在没有终结的人类世界中，曾见过许多类似的城市，但她十分确信，自己没有来过这一块记忆领地。
在她与余渊离开飞船后，Exodus应该是由礼包驾驶的；既然她在这儿看见了飞船，说明果然礼包也跟在她身后进了这个古怪空间——莫非他就在前方城市中？
……不，不会。
“快进卡片库里！”
她反应过来，拉了导师一把，后者还有点嘟嘟囔囔地不舍得，似乎想要留下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林三酒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导师就变成了一张安静的卡片；她自己扭头冲到了飞行器下方，几个翻滚跳跃，在半空中踩着其他漂浮的小星球助力，很快就用意识力把自己挂在了飞行器上，迅速爬了进去。
林三酒将飞行器转了半个圈，几乎是刚在橘红色星球身后一躲好，她就意识到天象公园停止了前进。
她悄悄从飞行器中打开门，趴伏在机翼上，顺着星球边缘，朝外头投出了一片【意识力扫描】。
……不远处那一座城市，就像被人按下了静止键，一切都停下了。
行人一脚着地，一脚还在半空里，就凝固住了；从窗户里探头出来吸烟的女人，白烟漫在空气里，像罩子似的盖住她的脸，再不往外散开。
为什么她会被带到这里来，对面又为什么会突然中止“运行”，林三酒此时全无头绪。她只能静静盯着，屏着呼吸，感觉自己似乎快要触碰到这个空间的真相了，却不知道即将揭开的会是什么。
过了大概半分钟的工夫，从绝对静寂的空气里，遥遥响起来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它听上去趿趿拉拉，似乎是有人穿着拖鞋、又拖着脚走路时的脚步声，拖泥带水地打在石砖地面上。
这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林三酒的心也越缩越紧。
从挤满了人群的窄巷中，在一片静固不动的人群中，唯一一个走来的人影看上去尤其显眼。
等她看清来人的时候，她不由有点儿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场景，可是没料到走出来的人居然这么……平常。
对方很显然是一个进化者，只是从【意识力扫描】中遥遥望去，实在不太像是一个能力超群的人——似乎顶多是十二界马路上随处可见的水平。那男人三十多岁的模样，皮肤略带暗黄，长相倒还算顺眼；他踏着一双人字拖，穿着大短裤和棉背心，胳膊底下还卷着一本杂志。
看起来，他就像是一个吃饱了晚饭、坐在户外乘凉看小道杂志的闲汉——林三酒简直想不出比这个男人更适合“闲汉”描述的人了。
“这……怎么回事啊？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那男人抬起头，打量着两个扭在一起的记忆领地，露出了不胜其烦的样子。“喂，有人在吗？”他竟然还招呼了一声。
谁会回应你啊。
林三酒连呼吸都屏住了，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死人。她在等那男人走进来，只要他一踏进来，她就会冲出去以武力制服对方——
出乎意料的，那男人在两个记忆领地的交界线外停住了脚。
他挠了挠头，干脆原地蹲下来了，从胳膊底下抽出那本封面上写着“流产3次？富豪情妇面临被甩！”的杂志，一页页翻看起来。

第1650章 众里寻他
进化者之间对彼此的战力评估，其实只是一个很模糊、偏直觉的判断方式。
就像人类社会中，两个陌生人一见面，彼此通过衣着、谈吐和气质之类的外在特征，大概能感觉到对方属于什么样的出身阶层——当然，时不时会判断错误，但仍旧是人人下意识评量彼此的手段。
现在林三酒就很难说，她对那一个男人的战力评估到底是否准确：感觉上，似乎是她冲过去几拳头就能撂倒的类型……可是他毕竟是能操控记忆领地的人，看着越普通，林三酒就越不敢掉以轻心。
在一片死寂中，她听着一页杂志纸被“哗啦”一声翻了过去。
为什么他突然蹲下来看杂志？刚才不是还在为了两个拧绞在一起的记忆领地挠头吗？林三酒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却不知道该提防什么。
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那男人恰好蹲在橘红星球的正前方；她若是想落地，一露头，就肯定会先落入他的视线范围。
如果他刚才为了查看情况走入了天象公园，那就不一样了：她自诩速度够快，应该能够在对方掉头逃返都市之前，就先一步拦截住他。
现在可好，他就蹲在天象公园边界线以外，当他发现有人朝他冲过来时，那他是怎么把天象公园弄过来的，他完全可以再怎么把天象公园弄走——林三酒不知道他的根底，自然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速度快，还是他操纵记忆领地的速度快。
……但是，只要冲过去的速度，能快得叫他反应不过来就行了吧？
林三酒犹豫了几秒钟，在心里将这个主意翻来覆去地检视了一遍。
最坏的情况，就是那男人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将天象公园挪远——不需要挪得很远，只要二者之间的距离远得让人跳不过去就够了，到时战力高低关系就不大了，对方完全可以从容对付她。
所以，她得在对方一个念头转完之前就到达对面……如果算上刚刚露面时，那男人难免会先吃一惊、再作反应的过程，她可能只有一秒左右的时间。
林三酒在心里衡量了一下距离——至少也有近千米。距离越远，高速就越难以保持，这个距离要在一秒之内覆盖的话……对于进化者来说，也是难以想象的难度。
她低头看了看。
行，没问题。
决心一下，林三酒立刻收了【意识力扫描】，从机翼边缘小心地慢慢向后退去，尽量没有发出声响。
那男人仍旧没有察觉远处还藏着一个人，大大咧咧蹲在地上，对着杂志皱起了眉毛，好像这种主要负责刺激的杂志上能出现什么让人难以理解的内容一样。
“嗯？这不对啊……”他看了看杂志，又抬头看了看和十二界街道扭在一起的天象公园。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一点点松开了，似乎有一个疑问正在渐渐得到解答。他的目光转了几圈，最终落在了天象公园半空中那一颗橘红色星球上。
就在那男人腾地一下从原地跃起身的时候，林三酒也紧贴着橘红星球下方，朝外轰然扑了出去——当然，不是她自己扑出去的。
飞行器从悬浮状态到突然加速，只用了一瞬间的工夫。
破开激起的气浪，海啸一般朝前拍打卷扫而去，尖锐呼啸声即使在机舱内都清晰可闻——连林三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越过了那男人头顶，远远地扑向了远方，眼看着快要撞进一栋高楼里了，才急急地刹住了飞行器。
要是反应再慢半拍，她恐怕就要冲出这个记忆领地，闯进下一个里头去了。
余渊给她开过来的这一架飞行器，性能实在优越；悬浮、加速再急停，依然又稳又流畅，灵敏迅速得如臂使指。她的技术不足以在高楼之间驾驶飞行器，等她开门一纵身跃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男人的后脑勺，正迅速消失在了一条街的街角。
“站住！”林三酒一落在地上，拔腿就追了上去；明知道对方不会老实站住，还是怒喝了一句：“站住，我不杀你，我只是要讯息！”
以他表现出的身手来看，哪怕先一步跑没影了，林三酒也不太担心——她的速度，压根就是不大多数人能够与之匹敌的；在这一句话喊完的时候，她已经紧咬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急速转过了同一个街角。
下一秒，沸沸扬扬的人声、车声、电视广告声……无数音浪，忽然从静寂之地深处轰然爆发，裹着光影交叠的浪花，一起迎面打上了林三酒。
她一个踉跄，紧刹住了脚。
在她面前，原本凝固的人群一个接一个纷纷活了，嘴里接上了说到一半的话，脚终于落了地、又抬起来，恢复了大城市的快节奏步伐；霓虹灯招牌缺损了一处的荧光继续嗡嗡跳动起来，笼着路边摊的淡白色烟雾终于被时间释放，散播出烧烤的香气。
林三酒瞪大了眼睛，然而在人头涌动的街道上，那个男人如同跌入海里的一滴水，融化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记忆背景中的活动“人板”，一眼就知道不是真人。假如他们都是真人，那还有被推开打飞、强迫清路的可能性；可是现在即使是林三酒，也不可能用武力将他们从自己的运行轨迹上推出去，反而自己倒是有被反作用力给弹一个跟头的风险。
她不得不挤在人群里连连闪避，又想放速奔跑、又要避开人群车流，在趔趄几次之后，终于意识到这是大海捞针的无用功。
……这儿不一样。
这一片记忆领地不管是面积、建筑物、活动人数、细节之丰富，都远远不是之前任何一个可以相比的。这儿太真实了——这并不是说，其他的不真实；而是这一片记忆领地中对于细微纹理的琢磨，已经细腻到了连现实都无法追上的程度。
甚至由于一切都太清晰、太锐利、太强烈，这种比真实还真实的视感，竟然就能给人当面一拳似的冲击。连一屋一牌的细节都精微得好像能叫人看上数年，再配上物件和人物庞大的数量，令人扫一眼都市街道，都觉得要花好久才能消化。
要从这种环境中找一个不大出众的陌生男人，林三酒自问做不到。
奇怪了，是她刚才隔得太远，以至于才没有感受到么？这种清晰丰富的冲击感，好像是在一切都重新活动起来之后，才突然增强的……
林三酒使劲闭了闭眼，令自己的大脑在短暂黑暗中喘了一口气，又做了一点心理准备，才总算能睁开眼睛，迎接下一波无尽细腻、强烈锐利的细节冲击。
她眯着眼，慢慢顺着街道，逆着人群往前走。当她经过一家电器商店的时候，从摆在橱窗里的音箱中，忽然传出了一个气急败坏、饱含谴责的声音。
“就是你胡来，把我们这儿两个回忆录给搞乱的？”

第1651章 谈判时的意料之外
当林三酒循声回头的时候，她先是怔了一怔——自己在电器店橱窗玻璃上的倒影，看起来这么陌生。
她在屋一柳等几人的回忆中度过了太久，出来后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模样，竟有点不大习惯了：那感觉就好像是在远别家乡多年后重返旧地，忽然遇见了儿时的朋友，在年岁虚晃的投影消散后，熟悉感才渐渐浮了起来。
这些回忆录，究竟是什么东西？假如她再经历两三个记忆，她还能回想起自己是谁么？
如果说这些回忆录的作用，就是为了叫人迷失其中，好像也不对——它们没有“主动害人”的恶意，精神恍惚应该只是副作用。这么一来，她对这个空间的疑惑，未免就更大了。
“这是什么地方？”林三酒望着音箱，问道：“回忆录又是什么东西？”
她没有等来音箱中的回音。她的话一问出口，却从身后熙熙攘攘、脚步匆匆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扔过来了一句：“你怎么反而来问我？”
林三酒在声音响起那一瞬间就急急转过了身——她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了一个拎着公文包，大步往前走的上班族，模样与之前那男人毫无相似；他在低头看表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继续传出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别骗我了。你们如果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进来的？”
随着那上班族大步从她眼前走过，后面半句话是由一个街头卖唱的黑衫青年嘴里说出来的。
……原来那男人的话，可以从四面八方、任何一角传达出来，更叫人不知道何处去寻他了。
“你不是都看见我们的飞船了么？”林三酒的目光在街上一个个行人身上弹跳过去，不知道下一个张嘴回答她的人会是哪个——不管男女老少，发出的都是那拖鞋男人本人的声音。
街上一时无人作答，人们仍然只是在匆匆走过、打电话、听歌、吸饮料……林三酒眯着眼睛，补了一句：“我说过，我真的对你没有恶意，我们的飞船是无意间闯入这个地方的，现在我只想重新找到朋友离开。”
一个正在街边招手叫计程车的年轻女子忽然“嗤”了一声，接下来，在隔着一家商店的地方，另一个正在发传单的美容店店员开了口。“你看，你这么几句话，就已经在对我说谎了。”
“我哪里说谎了？”林三酒有点莫名其妙，朝那店员大步走了过去。
她才触及到那店员面前，身后又有个带孙子的老太太说话了：“你根本不是随飞船一起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和另外一个……姑且叫他人吧，他怎么回事，竟然还能从空气里一点点形成个肉身……总之，你们俩都是在飞船之前冲进来的。过了一会儿，那艘飞船才跟着出现，怎么就变成‘你们’的飞船了？”
当时情况解释起来确实有几分复杂——林三酒和“姑且算是人”的余渊，原本都离开了飞船，在太空中探寻母王痕迹，才会先Exodus一步，被大洪水送进了这个古怪空间。
她费了一番口舌，却只换来路边一个摊贩鼻子里不置可否的一声“哼”。尽管大洪水的存在，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但对方好像根本没听说过大洪水——这就叫整个情况都变得很难解释、很难取信于人。
林三酒咽下了一口焦躁。
不出意外的话，余渊和礼包肯定也各自都陷在回忆录中了；在汪洋大海一般、不知数量多少的回忆录里，要想及时把二人救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抓住那个穿拖鞋的男人。
他有操控回忆录的办法，而这一处都市，肯定也是回忆录之一。为什么他还要留在这里，与自己费口舌呢？
他完全可以在林三酒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悄悄叫来另一个回忆录接他进去；他一走，到时林三酒还能上哪儿找他？
那男人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恐怕只有一个：这个都市回忆录，对他来说是特殊的，他不能走。
莫非……是类似于“作战室”、“驾驶舱”一类的性质么？
林三酒在刚刚掉入这个空间的时候，是落在了一片山林里的。她摸黑走了一阵，因为觉得身上太空服在重力环境下太过累赘不便，还把它收起来了——触发屋一柳回忆，是在那以后的事。
而礼包驾驶Exodus跟进来，显然落入了这片都市里，飞船就是最好的足迹证明。此刻他不在飞船上了；或许是他以为姐姐就在城市街道之间，才会离开Exodus寻人……虽然还不知道余渊在哪儿，但是想必他也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三人前后脚地进来，却被各自分散得远远的，很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假如那男人一直坐在这儿，通过某种手段盯着他们，给他们分去了不同的地方，一切就好理解了。
“你除了相信我，其实你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林三酒尽量语气平和地说：“我不会离开这一片都市，看样子你也不会。你的战力水平……我想应该也不足够放倒我，不然你早就和我动手了。现在我就跟个大号鱼刺一样，梗在你的地盘上，我不走，你也拔不掉我。”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一时没人回答她。
“你要拿我怎么办呢？只要没有触发记忆，回忆录本身不具威胁，你一直把我困在这里，我自己没事，但为了脱身，用上的方法只会越来越有破坏性，糟糕的是你这块地盘。你如果让我们重聚，所需要的只是冒一点险，信我一次，却可以彻底摆脱掉我们这个烦人的小插曲……所谓没有风险，就没有收益嘛。”
这一次，林三酒又等了好一会儿。
从熙来攘往的人流中，好像有人叹了一口气，没有捕捉到是谁，叹息声就消散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大洪水什么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不是真的。”
在林三酒身旁，那发传单的店员低声说道。
“我只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你们是头一批闯入这里的人。你不明白……就算我愿意冒点险、相信你，对你们来说，也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那店员的表情仍旧没变，声音里却似乎含上了苦笑的意味。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啊。”

第1652章 你不是人
有时，命运的演变真叫人意料不到：在十分钟之前，当林三酒躲在橘红星球后方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即将要迎来一场战斗，要尽力制服这一个空间的操控者，才能给他们一行人找到出路。
现在，她正坐在一家水果摊前面的小凳子上，看着这个空间的操控者用一只旧电壶煮茶。
……事态的转变，好像仅仅是从林三酒几分钟前一句话开始的。
“你也被困在这个空间里了吗？”听见那男人的回应之后，她当时立刻下意识地说：“别担心，我一定能找到办法出去，我闯过的困境不知道有多少了，我到时带你一起走。”
发传单的店员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当那男人不使用这些“活动人形”说话的时候，他们就会按照原本轨迹，继续进行他们的日常活动——那个店员抬步朝一个女孩走过去，手中的宣传单在递出一半的时候，忽然顿在了半空里。
不光是他，整个城市街道都凝固了；刚才还沸沸扬扬、与灰霾一起笼在头上的都市噪音，霎时落成了一片寂静。
林三酒已经是第二次看见这副场面了。当她看见马路对面有一辆车忽然被打开了门，从车顶上露出一张脸的时候，她对这一幕并不吃惊，却对那男人决定露头而感到意外：她好像也没说什么特别有说服力的话啊？
二人隔着一条马路，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彼此。林三酒不敢轻举妄动，怕又把对方给吓跑了——那男人就像一只野兔子，而满地都是他的兔子洞。
“……我不是被困在这儿的。”他把脸搭在汽车顶上，看着软趴趴的，叹了口气。
林三酒一愣。
“那……那是怎么回事？”她小心地问道，“你想走吗？如果你想走，也可以跟我们一起——”
那男人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不是……说来话可长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三酒几眼，问道：“你真的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三酒点了点头。
“嗯，我看你后来说的话，好像也的确是这样。”他又叹了口气，从汽车后转了出来。他仍旧趿拉着拖鞋，步伐拖泥带水，走到马路中央四下看了看，指着一个方向说：“在这儿说话不方便。我不喜欢把一切活动轨迹都暂停，这个城市正常运行的时候，我心里头都舒服。你要是愿意谈，咱们可以去我的店里谈。”
所谓的“店”，实际上是坐落在Exodus下方一条小巷里的水果摊。
当林三酒按照他的示意，在一张小板凳上颇为逼仄地坐下来时，她甚至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不久前，这个男人不是还警惕提防着她、不敢露面吗？怎么这一会儿的工夫，他都把电茶壶插上了，连杯子——茶杯仔细看还有点脏——都准备好了。
“我叫林三酒，”她的胳膊越过一大片各种水果，朝拖鞋男人伸出了手。
对方看了看她的手，没有要接过去握的意思，只是一边继续用杂志给自己扇风，一边说：“不用搞得这么正式嘛……你叫我阿全就行。你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我不知道在哪听过。”
……怎么连称呼都像是标准的闲汉。
林三酒不尴不尬地收回了手，在脸上挠了一下。“你不是被困在这里很多年了么，在哪听说过的？”
“我说了，我不是被困在这里的。”阿全看了一眼电茶壶，说：“我接触到的讯息量很大的，哪里连人名都记得那么清楚。说不定这里有回忆录属于你认识的人呢。”
林三酒立刻直起了身子，问：“回忆录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不可以把我的朋友从回忆录里带回来？”
阿全露出了一个微笑，说：“你先吃几颗樱桃。”
这又是要干嘛？
即使双方之间的态势缓和了，林三酒自然也不会随便吃一个陌生人的东西。阿全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闭上眼睛伸手一抓，捞起了一只梨子，张嘴就咬了一口；那一声清脆又饱含汁水，听了就让人忍不住要咽一下喉咙。
“你看，没事的。”阿全嘴里含着梨子，口齿却仍旧十分清楚。他将自己咬过的梨子递了过来，说：“你不是想知道回忆录是怎么回事吗？吃吃看就知道了。”
双方好像都是在试探彼此——如果没有一个互信的基础，他可能不会把礼包和余渊带回来吧？
林三酒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凉凉的、沉甸甸的梨子，在缺口上咬了一口。
她心中设想过许多情况，梨子极味美、梨子没有味道、梨子有毒、这一口梨会触发陷阱……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上下牙居然重重一磕，仿佛咬进了一团空气里。
在牙齿磕上的同时，她的耳朵里听见了又一声清亮的、湿润的脆响。
还不等她抬头，清甜的凉梨汁却忽然顺着舌尖一路浸润了喉咙，梨肉在颊齿间翻滚，被牙齿挤压时的触感，以及释放出的更多梨汁……她愣在原地，清清楚楚自己完全没有在咀嚼——因为她嘴里是空的。
“很好吃吧？”阿全似乎对她的表情十分满意，说：“这是我记忆中最好吃的一种梨，吃起来的口感，简直就像是冰淇淋一样。”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梨，又看了看他。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樱桃品种，你不试试很可惜。”阿全好像展示家珍一般，在水果摊上指指点点地说：“看见这个了吗？我只吃过一次这种刺莓浆果，因为我以前住的地方不产这个。”
林三酒的目光扫过了琳琅满目的鲜润水果，慢慢问道：“这些……都是你的记忆形成的？”
阿全点了点头。“它们的模样、口感、触感、味道……全都是我靠记忆中的印象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你在这里所接触到的一切，比如说你身下的木凳，你看见的电茶壶，都是我的记忆。我将我一生中最好的回忆提取出来，就有了这一片都市——它就是回忆录。
“你经历过的回忆录，想必你也发现了，都属于不同的主人。有的人记性一般，回忆录也模糊粗糙一些；有的人记性好，经历起来清清楚楚。”阿全看着林三酒的神情，笑着说：“他们留下了回忆，人没有留在其中，所以回忆录一次成型，精细程度各有区别。我不一样，我一直在这里待着，生活在我最好的、最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中……我有无尽的时间，去精雕细琢我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
怪不得……怪不得这个都市的景象，可以那么清楚锐利、细节丰富。只不过，如此规模的一个都市，竟然能连最细微之处都被雕琢过——这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究竟在这里生存了多久？
林三酒探过身子，放下了手中的梨。阿全只是看了它一眼，它就又恢复成了没有被动过的模样。
她紧紧盯着对面男人的脸，那的确是一张与正常活人无异的脸——皮肤的纹理、泛青的胡茬、凌乱贴在额头上的头发。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刚才说，你提取出了自己的记忆，制造出了这一个回忆录。那么其他人呢，他们的回忆录，是不是也是你造出来的？”
阿全一摊手、点点头，那神情就好像在说“当然了”。
“我下一个问题可能会有点无礼，别介意。”林三酒苦笑了一下，说：“你……你还是人吗？”

第1653章 在救下余渊之前
阿全举起茶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才接着将茶倒进了杯子里。
“这就要看你怎么定义人了。”他头也不抬地说，“有心跳，有血液，有生有死者是人类？还是有思维，有回忆，有喜有哀者是人类？”
他微微一笑，将茶杯递给林三酒。“如果按照前者的定义，我早已不是人了。但在我自己看来，我是人，尤其是跟你的那两个朋友比起来。”
林三酒脑中有一个发条好像突然被拧紧了，她接过茶杯，两眼直盯着阿全。“你——我的朋友——”
“是啊，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阿全将一条腿架在膝盖上，滋溜了一口茶。“说来挺不好意思的，那个长头发的小孩，他落下的地方恰好是我的回忆录，我自然不能让他留在这里，所以当他来向我打听你的去向时，我就给他引去了另一个回忆录中。你看，我恰好知道一个地方，能够让人清晰地看见一道伸往远方的足迹……他为了找你，就顺着那道足迹进去了。”
即使知道是他们一行人闯入对方领地在先，阿全只是在做危机应对，林三酒还是忍不住条件反射地生出了怒意——就像一个不太讲理的母亲。
她不得不先在脑海里给自己讲了几句理，才忍着气问：“他陷进回忆录多久了？人没事吧？他去哪儿了？你能给他带回来吗？”
说来奇怪，同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她能够看作是事态发展、无奈使然——毕竟一个在末日世界中生存的人，风波和危险都是难免的；但若发生在礼包身上，却像是一种不公了。
阿全看了她几眼，似乎对她的怒意有点儿惊讶。
“看来是对你很重要的朋友。”
“是的。”
阿全放下了茶杯，笑了一笑，说：“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但你倒不必担心他。从精神稳定角度来说，相比你和另一个姑且算人的家伙来说，那个孩子是最安全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最不安全。因为如果你没有找到我的话，我会让他永远留在回忆录里出不来。”
林三酒听得愣住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阿全不知从哪儿掏出那本杂志，打开来哗啦啦地翻了一会儿。
林三酒看着封面上的三流八卦标题和大幅人物彩图，隐隐猜出是怎么回事了，越发感觉像做梦一样不可思议——那么多回忆录，难道全部都被这个男人装在一本小道杂志里了吗？
“这儿，”他用手指打了一下杂志，说：“从这个开始……唔，他运气不大好，虽然也知道要避开触发回忆的核心，但结果反而一连触发了五个回忆录，是你们当中最多的。”
林三酒的心才一揪紧，就听阿全继续说道：“不过，他丝毫没有受影响。”
这一次，她的怔忡换了一种意味。
“我……我不明白。”
阿全看了她一眼，把同一个意思又重复了一次：“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管他经历了什么回忆录，经历了几个，他都丝毫没有受影响。”
好像除了呆呆的那一句“我不明白”，林三酒一句合适的话也想不出来。
“但是，这不可能，”过了一会儿，她才喃喃地开了口，手指不断在野战裤上划圈。“你知道得肯定比我清楚，这不可能。在触发回忆的时候，我们就彻头彻尾地‘活’在了记忆主人的躯壳，接受、感受到了他们的一切……啊，我懂了，你是不是弄错人了，我另一个朋友的确有可能毫无反应，因为他不具有人类的感情。”
阿全考虑了几秒，说：“不，我很确定我没弄错。我说的那一个毫无反应的，是一个外貌很漂亮、分不出男女的孩子，头发大概有这么长吧。”他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又问：“你想看看他吗？但你不要靠得太近。”
还不等林三酒回上一句“怎么看”，他已经先一步将杂志翻了过来。
林三酒曾见过不知多少人、堕落种、物件效果或能力朝她扑来，但看见一个小世界朝她扑来，却还是第一次——那一整页大幅图片中的场景竟蓦然跃出了页面，如同海浪一样霎时就淹没过她，将她牢牢擒住了。
意老师没有示警，她也没有感觉到危险，在一晃神之后，林三酒发现自己正“浮”在一片长沙滩上。
这一天没有阳光，远方海面上氤氲着灰蒙蒙的淡雾，一个女孩的背影坐在原本雪白、却被天色染成灰青的沙滩上，静静听着海涛声击打在静谧的世界上，一动不动。她身后的几只细长腿儿的水鸟，脑袋一探一探地在沙滩上寻食。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这只是她看见的第一层——她不需转头，就能看见第二层；仿佛是两层画片叠在一起，用一点点意志力过滤掉最上层的画面之后，季山青就浮现出来了。
他站在同样一片沙滩上，就在那女孩所坐之处，站在蛋青色的天光与愁云似的薄雾中。
阿全的声音响了起来，与刚才听着一样，仍旧在几步之遥外。
“那女孩就是回忆录的主人，你的朋友按理来说，应该能体会到她的一切情感才对。那女孩的回忆中没有什么天翻地覆的事……她的一生都始终游离在人群之外，整个回忆都是灰落落的。每一次我看见她的回忆，都会陷入淡淡的、无可名状的失落和忧郁里。”
季山青的神色，与忧郁丝毫没有一点关系：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神色烦躁得就像是明明身有急事，却不得不耐着性子看完一场他不感兴趣的戏。
他显然对自己的身份把握得很清楚，因为林三酒对他各种微小的表情都太熟悉了，甚至能看出来他现在正在计时。
“我……我没想到。”
她开口时眼前霎时一花，再定睛一看，阿全已经将杂志重新翻了回去。林三酒怔怔地看着那本杂志说，“不受影响的，应该是余渊才对，他没有情绪……”
“你的另一个朋友吗？”阿全笑了笑，“他嘛，倒是另一个极端。既然我准备不为难你们了，我现在就得把他拉过来，你要赶紧叫醒他。他沉浸得太深了，已经出现了相应的体征变化——他的呼吸已经断了几次了。”

第1654章 原则的代价
林三酒后来很久都忘不了那一幕。
以前她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假如世上有什么是值得人为之而活的，那就只有美——当余渊所在的回忆录从翻腾灰雾中浮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这句话。
那是一片暴雨沉沉下的黑海，破开了浓雾，漆黑海浪从灰雾中高高掀起，裹着令人战悸的、击碎世界框架的力量，于寂静之中咆哮汹涌而来，仿佛是从宇宙深处生出的千万怒意，席卷冲散了人对自身存在的任何一点满足——黑海如同暗世的毁灭与审判高压于头上，假如有一种美来自于极致，那么再没有比毁灭更极致的美了。
林三酒怔怔立在城市边缘处，在不明所以的颤栗中，看着黑海于浓雾中升起、压下、转眼之间迫近头上，有须臾片刻竟忘记了自己是谁。
“回忆录也经常变换形态呢，尤其是被人触发了之后。”阿全的一句话，将她从那种被摄魂般的状态中惊醒过来，“我把他在的地方，掉转过来给你看。”
林三酒再回头望向黑海的时候，发现在水墨般颜色深浅不一的重重海浪之中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远远看去，似乎正是余渊。
当那片回忆录碰上了都市，二者彼此接轨之后，它不再像是从天际压下的无穷怒海了，失去了那种令人心魂战栗的美；紧挨着狭窄而充满烟火气的城市街巷，是一片黑雨下波涛翻卷的大海，余渊正在远处的海里沉沉浮浮，影子小得如同一只落入水里的黑鸽子。
“我可以将回忆录暂停，”阿全和林三酒此时正站在窄巷和大海的交界线上，他解释道：“等你一迈过去，那片回忆录的一切进程都会被中止，回忆录会暂时消失，回归成最初还没刻入记忆时的原始状态。那时，他也能够被唤醒了。老实说，沉浸得如此之深，连自己身份都彻底忘记了的，倒也很少见，否则一般来说，回忆录停下，人也该醒了。”
林三酒刚要抬步，忽然明白过来了他话中的意思。“我……我要走过去，才能唤醒他？你不能把他接到这里来？”
阿全转过头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笑。
“我可以控制回忆录，但我不能控制其中的人。”他似乎完全明白林三酒心中所想的究竟是什么，笑着答道：“比如刚才，我再想让你离开，也不能把你强行推出去。”
也就是说，一旦她决定去唤醒余渊，她就得主动离开阿全的城市回忆录。在离开之后，阿全是否还会留在原处……那就是一个问题了。
林三酒咬紧嘴唇，犹豫了一瞬。
他的用意可能有很多种，但是即使猜到了、踩中了某个可能性，其实也毫无意义。
世上事就是这样：任何一个局面都有潜在的限制与风险，当人处于十字关口时如何选择、往哪里走，即使是事前百般思考过，也无法预料控制事后的结果。
当然了，她可以先抓住阿全，那么接下来一切就好说了。
但是林三酒不愿意——不论后果如何，她希望能遵从自己的原则行事。
“我破坏了你的回忆录，的确是希望能逼出一些真相，找回我的朋友。遇见你，实在是意料之外。”她看了一眼阿全，说：“那么另一个……”
“我现在就将他的回忆录调过来，”阿全立刻答道。顿了顿，他望着林三酒问道：“那么，你要过去吗？”
这个问题如同悬在空气里一样，凝住了片刻。
林三酒回头冲他一笑，抬脚就迈过了回忆录之间的分界线。
她以为自己会忽然落入水里，甚至都做好了游水过去的准备，没想到一步落下去，海水却霎时退散了出去，脚步落在了一种叫人说不出是什么的质地上：就像云雾忽然可以承托重量了，轻散、无形却坚定。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阿全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着冲远方一指——她转过身，拔脚就朝余渊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是不理智的行为，”
被她唤醒后过了十七秒才冷静下来的余渊，此时以一种手术刀般的精准冷漠，说道：“假如我一直沉浸在回忆中出不来，导致了我本人意识的紊乱，对你来说并没有实质损失。你救下我，也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一个余渊。但是你离开了都市回忆录，就等于失去了制衡操控者的唯一一条途径，离开的可能性急剧降低，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我都理解不了。”
林三酒听完了他的意见，没忍住笑出来了一声。她伸出手，做了一件原本她绝对不会对数据体做的事：她揉了揉余渊的头发。
“现在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余渊依然板着一张脸，教训她说：“我们分头走，你去看看阿全的都市回忆录是否还在原处，我去看看季山青所在的回忆录是不是被调过来了。你见过阿全，和他说得上话，你去找他比我有效。”
林三酒应了一声好，从地上一跃而起。现在整片空间都变成了最初始的状态，目光只能看出去十几米远，要分出形态、方向已经完全不可能；她想了想，干脆一边转头循着她觉得正确的来路走，一边喊道：“阿全！你出个声，我看不到回去的方向了。”
走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喊声似乎总算被阿全听见了；远远地，从看不出形态的远方传来了一声喊：“我在这边。”
林三酒发现自己没跑错方向，松了口气，加紧跑了几步，步子却逐渐慢了下来。
原因无他，因为那声音离得实在是太远了。
她已经往回走了不短的一段距离，但阿全的声音听起来却仍然细微得好像风中一根线。
“对不起啊，”阿全遥遥地说。
林三酒止住了脚步。
“……已经分开了吗？”她问话的时候，心中丝毫也不意外——这原本就是她为了找回朋友而愿意付出的代价。
“是啊。”
阿全的声音从无形态的混沌中遥遥透过来，说：“我把另一个孩子所在的回忆录接过去了，你很快就可以找到他。我很感谢你刚才没有对我出手，你也应该感谢你自己，因为你若是碰上了我，你就会陷入我见过的无穷无尽的回忆里。虽然我认为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不能冒险再让你回来了。我作为这个副本的创造者和管理人，作为人们回忆的看护人，我是有责任要履行的。”

第1655章 让人很不习惯
“你知道我为什么刚才没有对你动手吗？”
在林三酒这句话落下后，远方看不清形态的混沌里，静默了好一会儿。
当她怀疑是不是二者已经分离得太远的时候，传来了阿全略带迟疑的回应——“为什么？”
“不是因为你异于常人，也不是因为你会触发什么东西。”林三酒答道：“因为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噢？”
“我说过，我闯过不知多少困境，这里同样困不住我，尤其是当我找回我的朋友之后。”林三酒近乎平静地说：“不管是在你的地盘上也好，还是陷在某个回忆录里也好，我们肯定能找到出去的办法。所以你故意使我离开，也没关系。”
阿全沉默着，没有回答。
“另外，我说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带你一起出去。”她继续说道，“我现在也还是这么想。”
这一次，阿全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就响了起来，好像觉得这句话有几分好笑似的：“为什么？”
“你说你是一个人，”林三酒也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语气，可能像一个固执的老头子。“人的话，就该活着，活着就意味创造新的回忆。你永远守在过去里，自己的过去，别人的过去……怎么能叫活着呢？”
过了一会儿，从看不见的远方传来了阿全的回应。
“你是这个空间形成之后，第一个闯进来的活人。要我想破头，也想不到闯进来的人会是你这样的人。”他似乎苦笑了一声。“但是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可以告诉我。”
这一句话说完，林三酒隐隐听见从后方似乎传来了一些窸窣的杂音，好像是有人正从很远的地方走来。
“在十年前，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进化者。我那时生活在十二界里，因为战力不强，只好做点小买卖，偶尔给大组织跑跑腿之类，混个生活。”阿全的语气没有多大变化，就好像那是另一个人的过去——“具体是哪一个跑腿的活使我最终落入今天的局面，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人发现了我，发现了我的能力。”
“你的能力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记忆大师】。”
当阿全说到这儿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也靠近了，越来越清楚：那是两个人的脚步，似乎都听见了阿全的声音，正在循声走来。
“我可以提取出人的重大记忆，复制它，摘除它，改变它……”阿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凡是你能想到的操作，几乎没有我办不到的。我甚至可以为人添加全新的虚构记忆，虽然只有很有限的一丁点。”
这、这也能叫普普通通的进化者吗？
或许是预料到了林三酒的震惊，阿全紧接着补上了一句：“听着很了不起，对吧？然而实际上来说，对我一点帮助也没有。我的战力很一般，做不到想制服谁就制服谁，再对他人实施记忆操作。而且，我还有一个最大的软肋。”
他显然并不介意让林三酒知道自己的软肋，继续说道：“要操作别人的记忆，首先我必须读取别人的记忆。我的读取方式，其实你也经历过，我要作为记忆主人，把那段回忆再活一次。
“只要对方不是普通人难以理解的变异心理，那我一旦进入目标的身份，以他的目光去看待世界，走过一遍他走过的路，就会对我的目标生出无法抑制的同理心……哪怕结束之后，我也会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自己。”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林三酒顺着声音一回头，已经能从混沌中勉强分辨出两个人形了——那两个影子彼此离得足有好几米远，好像谁也不想靠近谁。
“要我去操纵另一个曾与我息息相关的人，我办不到……当我被发现之后，我的弱点也一并被发现了。”阿全像叹息似的说：“既然我作为一个人，不能按他们的意愿操纵他人记忆，他们自然就用上了别的办法……那就是，让一个副本从我身上、从我的能力中，生长出来。”
“姐姐！”
遥遥地，那两个人影也瞧见了林三酒。随着一声熟悉的呼唤，走在前方的那个影子猛地加快了脚步，像迷途的海燕找到归宿一样朝她急速飞扑过来——即使林三酒刚才想要对阿全说点什么，被这声“姐姐”一叫，也全忘了。
她半转过身，好像才刚一张开双臂，季山青就已经投入了她的怀里。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块碎片被拼回来了。在此之前，林三酒甚至不知道原来自己缺了一块。
“姐姐，”季山青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都发闷：“我还以为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
身后远处，阿全仿佛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像幻觉一样不清楚；林三酒回头望去时，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她拍了拍季山青的头发，以示安抚，扬声朝阿全问道：“他们是谁？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可是这一次，她等了很久，却再也没有响起阿全的声音。
她和礼包、余渊甚至走到了回忆录的边缘，却只看见了浓郁翻滚着的灰雾——阿全和他的都市回忆录，似乎都终于离开了。
“原来本质上是一个副本。”
如果季山青是一只猫，那林三酒几乎可以确定，他现在正靠在自己胳膊上呼噜着，一时显然指望不上了；余渊倒是发挥出了数据体的作用，神色冷静地分析道：“副本也分不同种类，看来这里是次元空间类的副本。如果副本规则不包含人类进出的话，那么怪不得阿全会说我们出不去。”
林三酒不由想到了自己遇见南归雁的那个气球空间。“难道我们要用强硬手段打破它？”
“可以一试，”余渊仍旧一脸面无表情，“不过可能会对阿全造成未知的伤害。”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一般来讲，数据体会在意这一点么？
数据体在不在意她不知道，季山青很显然完全不在意。对他而言，每一个回忆录都是冗长沉闷、与己无关的赘物，此时朝余渊冷笑了一下，说：“你是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搭错线了？你忘记我们是怎么进来的吗，打破了出去了，万一直接掉入宇宙间，姐姐怎么活？”
眼看着这两个数据体又要争执起来，林三酒脑袋都在嗡嗡叫。她赶忙插话道：“你们听我说！我忽然有一个想法。”
二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等林三酒将自己的主意讲完之后，二人一时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季山青嘟囔着说：“我本来以为，肯定是我救下姐姐的……”
“我也以为你们会用上我作为数据体的强大能力，才能出去。”余渊说。
他们二人难得达成了一次共识——最终是林三酒变成拯救局面的那个人，真是叫人／数据体感到不习惯。

第1656章 狙击老实人
“我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但阿全现在其实很矛盾。”
在林三酒简要说了一遍自己的主意之后，发现要解释的太多了——她一边说话，一边在原地来回绕圈子，全副身心都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
礼包和余渊二人坐在不远处，脑袋仿佛两朵向日葵，一会随她转向左，一会随她转向右。
“他不是个坏人，也不希望为难我们，只是因为情势所迫，他不敢冒险让我们乱来。毕竟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我们为了冲出去的努力，究竟会对回忆录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也不知道，他自然会担心。”
这段话说完了，余渊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却叫人觉得他好像在说“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礼包则连连点头，赞同道：“姐姐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
……这还没真正开始说呢。
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口气，说道：“所以这种想法上的矛盾，就体现在了他的行动上。他一边把我们引出了都市回忆录这块要地，一边又忍不住给我提供了很多必要信息，都是或许可以帮助我们离开的。”
余渊可能睁着眼睛睡着了，因为不管她说什么，对方都没反应。相比之下，季山青简直是最好的听众，往前倾过身子，催促道：“然后呢？都有哪些信息？”
他们两个真的会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吗？林三酒有点儿怀疑。
反正无人反对，哪怕是作为梳理思绪的办法，那也先让自己嘴巴吧嗒一会儿好了。
“他透露给我的最重要一个信息，是我们其实并不在真正的副本里。”
这句话好像带着某种魔力，将“睁眼睡觉”的余渊给突然唤醒了，季山青的神色也随之严肃了起来。二人彼此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随即礼包才轻轻说道：“原来姐姐也想到了。”
没错，假如这儿就是副本的话，那么一切都太不合理了。
按照阿全的说法，因为他无法配合某一群人去操控他人记忆，所以他被那群人给活生生做成了副本。假设阿全没有说谎——他在这一点上没有必要说谎——那么很自然地，可以推断出这个副本目的，就是要“操控他人记忆”。
问题是，一个根本就没法让人类出入踏足的地方，猎物怎么进来？
猎物进不来，怎么改他的记忆？
“而且你们经历了这么多回忆录，想必也发现了，它们都是被动的、静态的，如果没有人去动它们，那它们就不会变……哪怕我们动了它们，对我们自己的记忆也没有影响，这根本谈不上是用心险恶的副本嘛。”
“我想不通的地方是，”余渊说道，“如果这里不是副本的话，那这些回忆录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得也有数据体想不通的事情，林三酒开口的时候，忍不住生出一种给爱因斯坦讲五线谱的感觉。“这一点，你和礼包可能理解起来都有困难，因为你们缺少这一部分的人……呃，感性。”
她打量了一下二人，见他们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才继续说道：“阿全自己也说过，他要操控记忆，就必须先读取记忆，可是一旦读取了，目标对他而言就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自己。
“假如他背后的那群人，要求他将……唔，就说屋一柳吧，要他把屋一柳的部分记忆删掉。当阿全已经对屋一柳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同理心时，他会甘心这么随随便便删掉对方的记忆吗？他说过，自己处理的只会是重大的记忆，不是鸡毛蒜皮，要彻底删掉，心理障碍就更大了。”
二人同时点了点头。
“可能受副本设定所限，他必须删掉对方的记忆。那怎么办？如果换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偷偷保留下来一份原始的记忆。”林三酒想了想，打了个余渊可能最喜欢的比方：“我想阿全也是这么干的……这些回忆录，就是他的备份数据。”
“也就是说，这里是一个阿全创造出来的资料仓库。”季山青简明扼要地说，“仓库可以在无人出入的次元空间中，但副本必须要坐落在人类世界里。”
“对，”林三酒见他们都有了认同的意思，忍不住高兴起来，“只要我们从仓库进入副本，就能从副本进入它所在的人类世界了。”
“最大的难题在于，怎么从仓库进入副本。”余渊开口道，“我认为二者之间必有连接点，否则阿全也不能将他从副本中提取出的记忆，放进仓库里。这个连接点……”
他没有把话说完——其实也不需要说完，大家都想到了同一处。
阿全最不想让他们踏足的地方，也是最有可能的连接点了——都市回忆录。
“所以第一步，我们得回去。”
说起来简单，可是阿全掌握着他们脚下这块回忆录的位置，他不肯把这块回忆录挪回去，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偏偏林三酒还真就有一个办法。
“对付奸猾恶人我只用拳头，”她一边说，一边叫出了一大张白纸和笔，递给了礼包。“但对付老实人……我主意可多了。”
“这在人类语境里不算是好话吧。”余渊咕哝着说，凑头看着季山青接过纸笔唰唰写了起来。
“你也别愣着，你有任务的。”林三酒捅了他一下。
没一会儿，白纸上就写满了大字——林三酒看了看，挺满意，双手高高将它举了起来，朝向混沌灰蒙的天空。她自己也不知道阿全会不会看到，万一对方把他们放在一个“孤岛”上就不管了，那自己一动不动举着纸幅、颇像是进京告状的样子，不免就有点冒傻气。
最坏的可能性似乎正在成真：她举了好一会儿，胳膊都酸了，却仍然没有得到来自阿全的回应。
莫非他根本没在看吗？
林三酒将字幅放下了，与另外二人凑在一起，围成一个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我们可以通过文字给他传递信息，但是阿全没有方法向我们传递信息啊。这样吧，你先守在这里别动，”季山青安慰她道，“我和余渊沿着边缘去看一看……如果他真的调来了另一块回忆录，现在说不定已经到了。”
当二人分头走远了以后，原地只剩下了林三酒和那张字幅。
字幅上的信息很简单，也很合理：即使自己所在之处会被“隔离”也好，他们希望阿全能够调来一块适合休息落脚的回忆录，而不是混沌得能让人发疯的原始空白回忆录。
阿全人不坏，他只要看见了，很可能会同意这个要求：毕竟追根究底来说，他们一行人是在A回忆录里，还是在B回忆录里，只要是隔离开的“孤岛”，那就没有本质区别——何苦不让他们舒服一点呢？
果然在十几分钟之后，远方就响起了季山青的一声呼喊：“姐姐，他果然调来了一块新的回忆录！”

第1657章 不是一个人的阿全
透过蒙蒙雾气，逐渐靠近的那一块新回忆录，一看就知道是阿全花了心思挑选出来的，完全是“阿全是好人”的铁证。
那是一处海滨度假村，在干干净净的建筑群和大片大片碧绿草地之外，是阳光下熠熠生金的一条长长海滩；棕榈树在轻风中微微摇晃着，大片雪白海鸟划过碧蓝天空，落在沙滩上，远远落在几个晒太阳浴的游客背后，低头寻摸着吃食。
其中一个游客，还被人用绳子给围了好几圈，旁边立了个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别靠近。
不用问，那就是触发记忆的核心。
这片回忆录看上去闲适懒散极了，就好像时光都在海风里放缓了，被阳光融化了边角，轻轻舒长了身子——可惜落在季山青眼里，不管来的是皇宫还是一块泥巴地，本质可能都差不了多少，脸上仍然无动于衷。
他一心惦记的显然只有林三酒，扫了一眼海滨度假村，就回头喊了一声：“姐姐？”
从混沌之间，林三酒的人影刚刚显现出来，朝他摇了摇手。
“余渊还没过来，”季山青哪怕是不耐烦，在姐姐面前时也不耐烦得很温柔、很好脾气，“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找他。一会儿要是我们找不回来，你再喊几声。”
话音落下，他就腾腾地跑远了。这块回忆录里到处都是蒙蒙的混沌，走了没有多远，回头时就看不见度假村了；季山青边走边叫余渊的名字，大概是因为能见度太差，没过一会儿就开始真正地不耐烦了，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手电筒。
“手电筒有什么用啊，”
此刻在都市回忆录一条窄巷中的水果摊上，阿全将杂志架在腿上，看着杂志上显示着季山青的那一页，低声嘟哝了一句。
是的，几人的行动他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林三酒不知道，其实她根本不必写个纸幅，她其实只要叫他一声就够了。
他因为不敢放心，一直在盯着看；她对阿全那种矛盾心理、以及副本和仓库的分析，其实也都获得了阿全本人沉默的赞成。
“光线又不是问题……诶？”
阿全一向睁不开似的眼睛，忽然睁圆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季山青的手电打出来的竟然不是光，而是声音和符号。他举起手电筒，将它靠近唇边，对准左手边喊了一声“余渊！”，那声音就从手电筒里一路“走”了出去，仿佛活过来了似的，甚至还在身后所过之处，留下了一个个漂浮的箭头。
“哇，还有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阿全坐了回去，喝了一口茶。“倒还真是适合在这个场景里用。”
当无人触发副本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守着装满了回忆录的仓库，在死寂中度过了十年。在这十年里，他早已养成了大声自言自语的习惯。
除了身后之外，季山青在各个方向上，都如法炮制了一遍。他喊余渊的那一声，像光一样从各个方向上往外笔直传出去，留下了数条由箭头组成的直线——他自己倒是不用在混沌中茫茫然地转圈乱找了。
这个方法果然好用，没过几分钟，另一个不是人、却比谁都沉浸得更深的家伙，就从朦胧中远远地应了一声：“我在这里！你看到新的回忆录了吗？”
等他顺着其中一条箭头组成的直线摸过来的时候，季山青才答道：“找到了，好像是个海滨度假村。”
他收起了手电，说：“姐姐在边缘等着呢，这个方向，你往哪儿去。”
那个浑身刺青、乍一看似乎十分凶狠的青年，懵懵懂懂地转了半个圈，跟上了季山青。等二人在回忆录边缘与林三酒汇合之后，三个人彼此看了看，终于像是鼓起了勇气似的，由林三酒迈出去了第一步。
没必要这么小心的嘛，那块回忆录占地很广、设施完整，整体平和安全，阿全有时候都会去一趟，假装自己在度假。
“好了，”季山青身处最后，忽然叫了一声，“我们该进行最重要的一步了。”
另外两人都回头看了看他。
“希望这个办法有效。”季山青压低了声音，阿全也拉近了杂志内画面的距离——这样一来，不管几人把声音压得多低，他都能听见。阿全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像个变态跟踪狂，但他也没有好办法嘛。
“要是能够在离开之后，依然知道我们与其他回忆录的地理关系……唔，那个玩意儿应该能派上用场吧。”季山青看了看二人，笑了一笑。
别看这个人没有心，道具倒是真不少。
阿全有点紧张起来，盯着他掏出了了几个黑色的方盒子。是什么信号传输器吗？要知道其他回忆录的地理位置，对他们又有什么帮助呢？他们也不能操纵自己所在回忆录的位置跟上去呀。
他看了一眼已经站在海滨度假村里的林三酒，感觉自己脑海深处浮起了一个念头，但这念头是什么，却模模糊糊得让人看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信号传输一类的手段，在回忆录仓库里是完全无效的。一旦两个回忆录脱开了，那么传出去的信号就会被灰雾所吞噬——不仅是信号，任何离开了回忆录、掉落入灰雾里的东西，都会从此消失不见，连阿全都不知道它们去了哪。
所以当林三酒上演灰雾劈叉的时候，可给他吓出了满掌心的冷汗。
唔，“冷汗”只是个说法，他产生不了汗液了——只是他很愿意想象，自己仍然像拥有人类身体一样会渴会热会出汗。
“两边都要放上，”季山青一边说，一边也迈步走过了交界线，递给了林三酒一只。“余渊，”他回头对还站在空白回忆录的刺青男人叫了一声，将最后一只放进他手里，说：“你把这个放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去，放在边缘我怕不保险，来来回回地万一掉了怎么办。别走太远啊。”
余渊一声不吭地抱着那黑色盒子走了，季山青留在林三酒身边，二人仍然站在海滨度假村的边缘，等着他回来。
阿全想了想，视线跟上了余渊，看清楚了他放下黑盒子的位置，又看着他一路跑向了度假村，等三个人都在度假村内了，阿全才赶紧将两块回忆录分开了。
看着度假村带着林三酒一行人逐渐飘远，并且周围再也没有任何回忆录相连，终于变成了角落里的一个孤岛，他这才带着几分愧疚地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林三酒一行人肯定有什么计划，但他一直不知道具体计划内容是什么，因为那几个人之间的默契似乎很好，一句话不用说完，另外两个人好像就知道下文了，问也不问，就是点头——反而把阿全留在了云里雾里。
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了，原来他们是要掌握回忆录的地理位置。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说度假村也不能让他们满意，让阿全再给他们换一个？毕竟要地理位置的话，肯定越多越好嘛。
不管他们下次说什么，阿全都决心不给他们换了。
三个人走在度假村里，一时谁都没有说话，东张西望地看风景、找住处，那个叫余渊的人，还在海滩上弯腰挖了一把沙子，又被林三酒给一巴掌拍掉了。
阿全看了一会儿，见他们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自己的心思也还有一半留在之前的空白回忆录里，干脆暂且将海滨度假村这一页给翻了回去，翻回到了空白回忆录中。
“这不是往人回忆里乱扔垃圾吗，”他不太高兴地低声说，“一会儿谢风的回忆录恢复了，海面上漂着一堆垃圾……她如果知道了，我看得生气。”
不止是余渊留下的黑盒子，之前写满字的那张纸，林三酒也没有收起来，现在还大剌剌地扔在地上——坐实了乱扔垃圾的罪名。
虽然决定要把那块空白回忆录拉过来、清理掉垃圾，但阿全很谨慎，也很有耐心，所以把它放了十天也没有动。有什么可急的呢？毕竟他是一个要在孤寂之中度过永恒的人，耐心实在是他最不缺的东西了。
作为一个变成了副本的人，阿全曾经十分失落地发现，他已经失去了发疯的可能性。不管这死寂沉默的孤独，要在一眼望不见头的时光里延续出去多久，他都不可能失神发疯了，这条逃避的路径已经被永远关闭了。
阿全叹了一口气。
当他刚刚被做成副本的时候，有一阵子他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他现在回想起那段过去，都会忍不住打个寒颤：那种恨怒、不甘和绝望，将他扭曲成了他所见过的最阴暗的生物；碰不到罪魁祸首，他就想能将每一个进副本的人脑子都割成碎肉，变成一点回忆也不留的空白。
他实在不愿意回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
压下了那段不太光彩的过去，阿全给自己泡好了今日第四壶茶。变成副本生物也是好处的嘛，喜欢的东西可以尽情享受，不必担心晚上睡不着觉，或者要频繁跑厕所。
林三酒一行人似乎也感受到了生活在回忆录中的好处：他们好像已经发现信号无法传输了，在无可奈何之下，反而开始了闲适散漫的时光。
每天他们都会去晒一晒日光浴，在沙滩上骚扰海鸟，看看电视，喝喝鸡尾酒，那个余渊甚至还发展出了画画的爱好，虽然他画的东西都挺糟糕。
只要他们远远地够不着自己就行，阿全一边想，一边走入空白回忆录，把垃圾都清干净了。他在进来之前仔细检查过，除了垃圾之外，什么也没有。
谢风的回忆录很快就恢复了原状，重新变成了船坞和大海，被阿全送走了，送去了仓库里许许多多的回忆录中央。
当他重新在水果摊里坐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自己并不是这个死寂空间中的唯一一个活人了。
这个想法，让他微微地浮起了一个笑。

第1658章 正确的记忆
日子在平静之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当然，在回忆录仓库里没有白天黑夜，回忆也未必会按照24小时流动，阿全只能通过一块显示AM／PM的电子表来判断；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就戴上眼罩，假装自己在黑夜中睡觉。副本生物不需要睡觉，也睡不着，他便在脑海里想象各种自己可能会做的梦。
不过那三个活人——姑且说都是活人吧——倒是和他不一样，每天一半的时间他们都在各自的房间里，闭门不出地睡觉。
阿全有点担心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密谋，他不好意思去看林三酒的房间，就去看季山青和余渊，结果发现他们确实在睡觉，睡相还不太好看。当他们醒来的时候，他们好像也不急着走了，似乎都很享受度假村的生活。
这与他们之前的态度不太连贯，有点奇怪。
不过……万一，就说万一吧，他们改变主意，愿意留下来养老的话呢？
阿全忍住了给他们送去新回忆录、让他们保持新鲜劲儿的冲动。
从雪白飞船突然闯破了仓库屏障、掉进来的那一天开始算起，正好是一个月的时候，又有新的进化者被送进副本里了。
与以往每个被送进来的进化者一样，这个看起来平淡严肃的棕色皮肤女人，肯定也同样不是泛泛之辈。
阿全早就发现了这一点：被送进来阉割篡改记忆的人，都具有某种不容忽视的长处或能力。拿林三酒一行人所经历的回忆录主人来说，屋一柳的头脑反应都是一流的；谢风在作战、杀戮上极具天分；就连看起来十分平和、近乎平庸的书店老板，也对末日世界奇特变异的商业运作网络有既深且广的认识。
他坐在一叠砖头上，抱着手里的茶杯，扫了一眼小巷尽头朝他走来的女人。
阿全其实并不讨厌副本被激活。这是他唯一一个“睁开眼”的机会，看看周围的环境和人；每一次副本都会在不同的地方被激活——似乎都处于十二界内——所以每次他都很期待。
被送进副本的人，在被他读取记忆之后，也好像都变成了熟悉亲切的朋友；只是每每刚一认识，就是与他们永远道别的时候了。
哪怕下次还有机会相见，也不再是同样的人了。
与大多数进化者一样，这个棕色皮肤的女人也没有意识到，坐在这条小巷里喝茶的闲汉，一个在十二界随处可见的大众水准进化者，是一个副本。
其实早在她看见阿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位于副本里了，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带着隐隐的一点防备，那女人在走过阿全面前的时候，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阿全抬着头，冲她十分友好地露出了一个笑。
“我……我认识你吗？”她忽然顿住脚，皱起眉头，面上浮起了疑惑。她的身手不错，因此比一般惊兔似的低级进化者要镇定多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这是第一步，意味着记忆与事实的边缘已经被模糊了。
接下来的一切，阿全都已经做过了许多次，早就烂熟于心了。
你看，每一个人都是被无数各种各样的经历，所塑造成今日自己的。有的经历举足轻重，对于一个人最终变成什么样的人，具有决定性的意义；有的经历是平常琐碎、连绵稳定的，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一个人的性格底色。
不管是哪种，阿全都能将手探进去。当一个人记忆中的经历产生质变的时候，这个人本身，也就一起被悄悄改变了。
打个比方，一个以为自己从小就一直被校园霸凌的人，与一个记得自己始终在霸凌别人的人，当然性格上绝不相同。一个被爱大的孩子，当他以为没人想要他存在时候，更是能够在十分钟内就展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十二岁的时候……”那个棕色皮肤的女人，带着近乎茫然的神色说：“我与妈妈分开了。他们把我妈妈带走了。”
阿全将一只手压在她的手上，摇了摇头，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那女人点了点头，嘴唇颤抖起来。原本冷淡严肃、能力强的成年女人表象，突然融化了，逐渐露出了小女孩受了委屈时硬憋着不哭的神色。
在颤巍巍的沉默中，阿全叹了口气。
这就是形成她性格底色的最重要经历了，培养出一个决定了她大部分命运的特质——那是一种近乎偏执、不讨人喜欢的宁折不屈，怪不得她会被送到自己手上来。
更改她的记忆，也不难。并不需要大刀阔斧地删改编造，阿全的能力也做不到——他不可能让一个乞丐以为自己过去是女皇——只需要掐掉一些细节、模糊一些印象，忘掉一点该忘掉的，添加一点以前不存在的，再来个张冠李戴，“正确的记忆”就完成了。
在眼下这个例子里，棕皮肤女人的妈妈当年与她分别时的最后一句话，内容被改变得大相径庭；在母女分别之后，多了几次从未存在过的电话通话。
仅仅一点点改动，她就会恨起那位拿命维护了女儿的母亲。
目送着那个棕皮肤女人走出小巷，阿全茫茫然地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这当然是犯罪，无可辩白的犯罪，他能弥补的却如此之少——甚至连“将枪口抬高一寸”都称不上。
他尽力留下来的原始记忆备份，如果再也不能回到主人的头脑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全不愿意往深里想了，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是个性格上有点软弱的人。他抱着茶杯重新在一叠砖头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会像以往许多次一样，重新回到自己的水果摊上。被他装在茶杯里的原始记忆备份，会被他小心地倒入一个空白的容器里，形成一个属于棕皮肤女人的回忆录。
至少，这是阿全以为会发生的事。
这一次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确回到了水果摊里——但是他不是一个人了。
在他面前，林三酒正抱着胳膊，弯腰观察着他的表情。

第1659章 在声音的掩护下
看见她的第一眼，将阿全惊得腾一下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跳得太急了，顿时从他手里那只装得满满的茶杯里泼出了一团——不，那不是茶液，反而是另一种轻飘飘的、云雾般的液体，好像缓慢流动的绸缎，泛着薄薄的一层光。
当阿全意识到“茶”泼洒出去了的时候，他的吸气声登时变成了一道惊呼。就在那一瞬间，林三酒突然明白茶杯中泼出去的是什么了。
“不，那是——”
阿全的整张脸都被恐惧扭曲了，哪怕作为副本生物，好像也突然被吸干了血色；只是他吃的这一惊太甚，加上他不等站稳，就绝望地要伸手去将它抓回来，结果在哐当当地撞翻了一堆东西之后，他自己反而跌倒在了地上。
“她的记忆！”
他刚从一片狼籍的水果摊后抬起头，就立刻喊出了声。
“没关系、没关系，”林三酒自己也被这一场意外给惊得不轻，赶紧示意他看：“没洒到地上，我及时抓住了！”
水果摊后的脑袋转了两下，浮起了迷惑。“抓……抓住？”
“你看，”林三酒一抬下巴，包裹着记忆的意识力团，就随着她的命令漂浮到了阿全面前。“这是我的意识力，我把它包起来，它就洒不到地上去了。”
那团记忆液体的质地，仿佛是被时光穿薄了的绸缎，在透明意识力包裹中，缓缓地荡起了几波光泽。
站在一旁的余渊盯着那团记忆，说：“这种形式的数据表现倒是少见，我希望能知道它如何保证内容时序上的逻辑性——”
季山青反手拍了他一下：“不是时候。”
阿全使劲眨了眨眼，逐渐冷静了下来。
抱着闯祸了赶紧弥补一下的心态，林三酒忙捡起他跌落的茶杯，小心地给意识力团打开了一个开口；人的记忆竟然真像水流一样，缓缓地流进了杯子里，盈满了光泽闪烁的一杯。
“给你，”她像哄小孩一样，说：“没坏没坏，你看，还会亮呢。”
阿全非常狐疑地接过去，看了一眼。“我要倒进容器里，形成了回忆录之后才知道有没有……呃，坏。”
“好，你去你去，”林三酒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场出其不意的“伏击”，自己却在好言安慰被伏击的对象：“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阿全夹着那本不知何时出现在胳膊底下的杂志，一手端着茶杯走出去几步，终于没忍住转过头。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他神色大惑不解，显然是从没意料到今日。“装着你们的回忆录，被我单独放在一个谁也不靠的角落里了，你们怎么可能穿过重重雾气找到我？”
林三酒也不好意思现在炫耀自己的计划多成功，只好连连保证一定会在这儿等着他，告诉他答案。
过了十来分钟，当阿全的人影再次从小巷里熙攘的人流中钻出来的时候，显然他也做了不少思考，一看见几人，张嘴就问：“关键点，是不是那一个你们嫌太混沌的回忆录？毕竟只有它曾经与我的都市回忆录接壤过。”
看来那份刚刚差点都泼掉了的回忆没有问题，否则他不会一开口就是这个，林三酒松了口气。
“但我还是想不通，”阿全抱起胳膊，继续说：“我明明是看着你们迈过了分界线，走入另一个回忆录里的！我不仅能看到你们的一举一动，也能听见你们交谈的每一句话，我那个时候可真是很小心盯着的……”
说起来，他除了吃惊之外，对于林三酒一行人又回来了这件事，倒好像没有多沮丧。
林三酒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说来可话长了。”她示意了一下水果摊内的凳子，笑道：“咱们坐下来说吧。”
阿全大概是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有需要待客的一天，所以椅子压根不够坐；林三酒打开卡片库，找出额外两把折叠椅，四个人——姑且算人吧——才在水果摊前挤挤挨挨地坐下了。
在余渊和季山青坐下的时候，阿全偏了偏头，目光在那两把折叠椅上流连了几秒。好像这么平凡无奇的日常物件，仅仅因为它们是自己此前记忆中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也值得他好好地把它们记住。
“我当时虽然不知道你能把一切都纳入眼底，但是我们在实施计划的时候，是以最坏情况来考虑的。”林三酒笑了笑，在卡片库里拿出一只空袋子，递给阿全。“对了，这算是我的赔罪吧。”
“这是……”
“我经历过一个蘑菇的世界，大部分生活资源都来自于各种各样的蘑菇。”她歪过头，看着阿全对那只柔软坚韧的袋子流露出了惊奇之色，说道：“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把这个袋子收起来的。它们的世界里没有塑料和污染，连袋子也很新奇，还有气孔，却很牢固……我想你可能会喜欢一点新东西。”
阿全仔细地将袋子折了几折——明明只是个空蘑菇皮袋子，他却挺珍惜。
“正如这只袋子一样，我们还知道很多你可能没见过的新奇物件。”林三酒笑了笑，朝余渊和礼包歪了歪头，说：“实不相瞒，如果不是靠他们俩，我不可能骗得过你。正是他们两个人，帮我编……唔，为我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两个道具，才使得我们成功在你眼皮子底下，偷偷回到了都市回忆录里。”
阿全丝毫没有“被耍了一把”的气愤，反而把凳子挪近了一点，像听故事似的。
“但是，我一直没有听见你们商量相关的计划，”他强调道，“我都把耳朵贴得很近了。”
“那是因为我们不需要出声。”林三酒解释道，“你记得我举着纸幅提要求吗？那个时候因为我迟迟没有听见你的回复，所以我们三个围成一圈，商量了几句话，对不对？”
“对，听着没有一个字不对劲啊。”
“可是你没有想过，那里空空荡荡没有别人，我们三人有什么必要站成一圈呢？”林三酒笑了笑，说：“我们站成一圈，是因为这样一来我们能把彼此的脸挡住，你就看不见我们的嘴唇了。你看，当时我们沟通的信息，其实分两种。一种是说出声给你听的；另一种，是不出声的唇语。”

第1660章 连接点
“其实我只能读懂较基础的唇语，”面对阿全那一张充满求知的脸，林三酒挠了挠头，说：“好在唇语只是用来作最初提示的，对于复杂沟通，我们还有更有效的办法。”
她没有多介绍季山青二人的解读能力，毕竟那说起来就太长了。
“虽然你可以听见我们、看见我们，但说到底，你也只有一双眼睛。”林三酒笑了笑，解释道：“正因为你给我看过了杂志内部，我才想到了这个办法……假如我们分散开，你一次就只能看见一个人，想回头去看别人的情况，你就得转换视角，把目光跟上第二个人才行。”
阿全点了点头，好像想说一声“可是”，林三酒没等他问，就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想出了一个计划，就是误导你的视线。”
“误导？”阿全皱起了眉毛。
“在我们三个人之中，你最不喜欢、也最提防的人是谁？”林三酒歪着头一笑，指了指季山青，“是他吧？”
礼包把眼睛转到了半空里，一副他明明感觉受到了冒犯，又觉得自己不值得为此受冒犯的样子。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明明具有感情，却完全不能对记忆主人产生同理心……”林三酒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满都是“我们待会儿得好好谈谈”的意味。“可是在那个时候，因为你对他的防范和不喜，使他成为了最好的转移注意力的幌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阿全迟疑着问。
“从他们两个去找新回忆录的时候，这种视线误导就开始了。”林三酒一边回想，一边说：“那时季山青说，也许你已经把新的回忆录调来了，让我在原地等，他们二人去找，对吧？那时你是否就把视线跟上了他们两个人？”
“是，”阿全连连点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嘛！你站在原地不动，有什么好看的呢？”
林三酒忍不住微微一笑。“在他们临走之前，已经将此次计划最关键的两种道具交给了我。”
“是什么？”
“我整个计划，都靠他们提供的那两种关键道具才得以实施。”林三酒笑着说，“你来自十二界，想必你知道【面具】吧？你看，我手上恰好有三个人形物品，又有了三张我们外表的【面具】。”
阿全恍然大悟：“难道说，在我的目光跟上了他们之后，你就给人形物品戴上了【面具】？”
“对，你那时只要掉头看看我，就会发现我身边多出了一组‘我们’……我那时可担心会被发现了，行动速度要多快有多快。”
当时三个人形物品突然被拿出来放风，个个都挺高兴，尤其是人生导师，环境都没看清楚就迫不及待要问她事态进展；林三酒当机立断，先把两张【面具】拍在了人生导师和神婆脸上，把他们俩可能要说出来的话都给拍了回去——画师多亏出不了声，倒是少挨了这么一巴掌。
等人形物品们戴好了面具，她定睛一看，发现人生导师变成了自己，神婆变成了季山青，画师变成了余渊。仔细一想，正好挺合适。
林三酒拍了拍胸口，说：“接下来，我就赶紧披上了第二件关键道具，【变色龙披风】，这是我以前在一个‘神之爱’世界用过的特殊物品，我了解它的习性，它可以让人藏匿于周遭的环境中而不被发觉。等我从环境中消失了，我才给他们简单讲了一遍行动要点。”
多亏了阿全有凡事都要大声自言自语说出来的习惯，后来躲在都市回忆录里的林三酒，倒是能时时了解到三个人形物品的动向——还行，他们始终按照她的命令一直把【面具】戴在脸上；除此之外，好像非常享受度假村的日子。
阿全的脸都快皱成一个结儿了。“那三个真的是人形物品？可是他们行动自然得像人一样……”他摇了摇头，问道：“然后呢？”
“然后，季山青往回走了一半路，通知我确实有一个新回忆录被调过来了，这是为了让你的视线跟他过去。那时迎上他的人其实已经不是我，而是我的人形物品之一，人生导师了。”林三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际上，我把另外戴着面具的两个人形物品重新收了起来，悄悄去找余渊了。”
“我也是会演戏的。”季山青板着脸插了一句。
阿全听得入了神，催问道：“接下来呢？”
“这个时候，其实存在一个很大的可能性，就是你不放心余渊，在季山青和我往新的回忆录走去时，你的视线回到了余渊身上。”
阿全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的确，那时你们两个都已经走到新回忆录边缘了，没有必要继续盯着，我就自然而然地看了看唯一一个落单的人……其实我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走丢。”
余渊好像想说点什么，动了动身子，又咽了回去。
“对，所以我走到他身边之后，也一直没有放出假余渊，就是怕你发现。”林三酒看了一眼季山青，笑着说：“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只是跟他说要尽量将你的视线吸引在他身上，他就已经把接下来怎么安排得一清二楚。当时他让假的林三酒等在新回忆录旁边，自己往回走找余渊的时候，是不是用上了特别炫目的手段？”
“啊，”阿全一拍大腿，感叹说：“那个会传递声音，还会形成符号的手电筒！”
“对，”林三酒点点头，说：“他首先大声喊了余渊几次，为的不是吸引余渊的注意力，而是你的。随后他在路上掏出了那个手电筒……挺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想不管是谁都会多看两眼吧？在你的注意力被手电筒吸引开的时候，我已经悄悄用画师伪装的人形物品，替换下了余渊。”
为了不让阿全起疑，余渊在披上第二件【变色龙披风】的时候，也大声回应了一句——喊出声的人是他，可是真正往回走、找到季山青的，却是脸上戴着面具的画师了。
“你好像一直没注意到，季山青每接上一个人，那个人就不再说话了。”林三酒说到现在，再谦虚也有点按不住的得意劲儿了，“因为一个张嘴是男声，另一个压根出不了声。”
阿全也不是笨人，听到这儿终于明白得差不多了：“那最后还差一个季山青需要替换……所以他拿出了那些黑盒子，让假余渊放到旧回忆录里去。”
见林三酒点了点头，他自己就把接下来的过程补完了：“我那时候注意力确实又被黑盒子吸引走了……想来那个时候，你已经偷偷来到真正季山青的身边了？”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让假林三酒挡住了他——幸亏他个子比我矮。”林三酒说，“你别看他这样，他真的很聪明的！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你就算当时不巧在看我们，你的视角也是从旧回忆录里往外看，而不是从新回忆录里往内看……所以他让假林三酒先走进了新回忆录里，自己站在假林三酒的背后，用他挡住了自己，然后我才替换的。”
不管怎么小心，风险始终都存在——但是最坏的结果，也就是阿全把新回忆录调走了，对他们生起了警惕性而已。
“你是个好人，”林三酒挠着头说，“就算被你发现了也没有什么严重后果……所以我当时，呃，还觉得挺好玩。”
“那——那你也是吃准了我肯定会给你们调过去一个新回忆录？”
林三酒嘿然一笑。“是啊，而且我觉得你肯定也会同意，再把度假村的回忆录调过来，让我把那三个人形物品收回来……他们对我来说也很重要的。”
“是个人形就对你很重要是吧，”阿全嘟哝着说，到底还是掏出了那本杂志，翻开了度假村的那一页。“那些黑盒子呢？”
“其实没有一点作用，”季山青面无表情地说——他现在看着倒像个正经数据体了，“就是为了留在那里碍眼，让你走进去把它们收起来而已。”
“我虽然的知识储备非常多，”余渊平静地说，“真的是非常多，但我不会像林三酒这样对人作出臆测。比如你很珍视这些回忆录，会进去清理垃圾这一点，我目前拥有的数据根本不足以形成这一结论。”
“这哪是什么臆测，”林三酒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对人有直觉性的了解，你不懂。”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枯燥了：趁着阿全收垃圾的时候，一行三个变色龙偷偷潜回了都市回忆录里。哪怕找到了一间小屋子落脚，他们一直没有摘下身上披风——毕竟他们也说不好阿全会不会立刻发现不对劲。
“我们一直躲着，谁也没想到居然一躲就是一个月，才遇见副本被激活了一次……”林三酒叹了口气说，“我们之前商量的时候，认为副本被激活的时候，或许就是我们发现副本与仓库的连接点之时。一旦发现了连接点，我们就能想办法进入副本、从而离开了。”
阿全从杂志里抬起了头。
他脸上浮出了一个仿佛又要苦笑、又要叹息似的神色，不等完全成形，就在稍稍一闭眼的工夫里，烟消云散了。
“但是你们现在意识到了吧？”他沙哑地说，“你们找的那个连接点，就是我啊。”

第1661章 心理医生数据体
“本质上来说，”
季山青坐在Exodus的驾驶舱里，低声说道：“当副本被激活，阿全从仓库‘走’入副本的时候，他本人就像大洪水一样，在两处空间之间打开了一个通道。”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余渊补充了一句。
林三酒双手捉住自己的野战裤，颇为紧张地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的计划，就是在他打开通道的时候，驾驶飞船冲过去？”
“听起来很莽，但从技术上来说，却是我们最值得尝试的办法。”季山青说道：“因为那条通道存续的时间非常短暂，我们必须要在瞬息之间走完它、从另一头出来，才不至于被卡在两个空间之间。”
“因为通道是阿全本人开启的，所以他自己没有这个风险。”余渊补充解释了一句。
“我明白了，”林三酒点点头。次元空间的通道，可以是一瞬间的距离，也可以有近千公里；人的速度——即使是她那么快的身手，也无法保证她一定能在通道关闭之前出去。速度最快的手段，唯有Exodus。
“再说，我们也不能把飞船扔下呀，”季山青忽然一歪头，笑起来时，眼睛里荡漾起了星光似的：“毕竟这里可是姐姐和我的家。”
她点了点头。
“希望我们不会连带着飞船一起被卡在次元空间里吧。”林三酒一想到那后果，手心里都在发汗。
因为阿全无心为难人，一切准备工作都顺利得叫人不敢相信：人形物品们收回来了，小型飞行器被开入了Exodus的船坞里，他们一行三人上了飞船，就停留在水果摊外的窄巷里，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副本被激活的时刻。
唯一一个不希望副本被激活的人，似乎就是阿全本人了。
他没事就绕着飞船走来走去，一会儿敲敲船身，一会儿喊几声，每次林三酒下了船，都会发现他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尽是“你们早饭吃的是什么”，“能不能借我一本书看”，“给我讲讲你上个世界里的事”一类的闲话。
后来还是季山青先忍不住了，拿出一只通讯器，叫他有话就在通讯器里说，别老往飞船肚子底下凑——否则万一副本不巧在那时激活了，Exodus速度再快，也来不及调转方向冲入通道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阿全每天都瘪着嘴巴，抱着通讯器，老老实实地坐在水果摊里。副本一直没有被激活，可是每过一天，他的忧虑似乎就更重了一分。
在人声喧哗过后的寂静，往往比一开始的安静更沉重迫人——这一点，林三酒非常明白。
“阿全实在是比我更坚强、更有韧劲的人。”
有一天在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发出了一声感叹。“如果换成我，前十年的孤寂已经足以杀死我了。就算我能幸存下来，我也不可能做到像他一样，能看着人来了，又走了。我恐怕会不惜一切手段把人留下来的，无论那手段多么……多么阴暗。”
“那是因为你的心理也不健全。”
余渊无动于衷地说：“你对感情联系的渴求和依赖，已经到达了病态的地步，我想这是从你的幼年经历开始——”
“完全没有感情的数据体，有什么资格开口？”季山青立刻烦了，“你又不需要吃饭，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数据体并不生气。“你不高兴，是因为不愿意听我说林三酒不好，还是因为你自己比她更偏执病态十倍不止？”
季山青不答话，只是紧紧盯着手中叉子的模样，仿佛是在考虑要捅余渊一叉。
林三酒暗暗叹了口气，从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我并不是从一出生就没有感情和情绪的，打个比方，它们只是我后天选择摘除的模块。模块摘除了，但我仍然具有运行这个模块的硬件条件。”
余渊不需要吃饭，所以一张嘴很自由，谁也拦不住他说话：“所以当谢风的回忆录运行起来的时候，我才会完完全全把她的回忆和感情当成了我自己的——因为我自己没有，我自己那个部分是空白的。”
“说你自己就行了，”季山青警告了一句。
数据体没有害怕这种情绪，当然也不会吃谁的警告。“可是你，我想了很久，你对回忆录无动于衷的唯一解释，就是你变成数据体的时候，保留的不是情感和情绪这种能力……而是只有对林三酒的情感而已，对吧？这二者是完全不同性质的。”
季山青垂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一盘鸡蛋和水果，没有出声。
……其实这个解释，林三酒自己也隐隐约约猜到了。
唯有面对“姐姐”这一命题时，他才会爆发出一切灼热的渴望、疯狂的偏执、深渊般的恐惧……所有的感情都被拧成扭曲的形状，系于林三酒一人身上；除此之外，季山青对世间一切都漠然不关心。
他早就把其他的情感能力，像换羽毛一样卸去了。
再多十个回忆录运行起来又怎么样呢，他已经没有那个“容量”，去体会、感受他人与姐姐无关的情绪和感情了。
“不是这样的，”季山青忽然抬起头，勉强冲林三酒笑了一下。“姐姐别听他胡说。”
他自己不知道，他的一张脸都涨红了。血色仿佛雾气一样氤氲着浸透了他白玉似的面庞，他看起来又无措、又慌乱，好像就要祈求林三酒别相信余渊似的——林三酒一怔，忽然明白了。
季山青怕林三酒会怕他。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正常。
她紧紧握着手中勺柄，一时骨节都泛了白。
她应该怎么说？说什么？什么言辞，足够表达她对礼包感情之万一？或者说，什么言辞能够让季山青真正缓和安稳下来，不必再战战兢兢，猜疑害怕？
她想不到合适的话说；可是林三酒沉默的时间越长，季山青面上的血色就褪得越快。
对于餐桌上的气氛转变，作为数据体的余渊根本没有一点感觉。他好像专门就是为了毁掉这一顿早饭来的，面前空空荡荡，连杯水也没有；他转头看了看沉默的二人，又开口了。
“换言之，你们这种情况简直太合适、太搭配了，就像为了彼此而生的两块拼图，恰好互补共鸣到一起去了。不过我估计，你们之间不管怎么沟通也没有用，毕竟病态的恐惧和执着都不是语言能够缓解的，但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二人慢慢转过头，四只眼睛都盯住了余渊。
“你们有不同意见吗？”数据体显然误会了，问道：“我觉得我的分析很正——”
一句话没说完，餐桌上的通讯器里忽然响起了尖尖一声鸣叫；随即，阿全的声音就带着急迫响了起来：“快准备！副本马上要被激活了！”

第1662章 新世界里的副本激活地
与Exodus相比，水果摊所在的那条窄巷，小得就像是一长条儿积木。
当巨型雪白飞船朝它笔直扎去时，林三酒有一瞬间，还以为他们要把阿全的水果摊给撞毁了——但是急速扑近眼前的一切景象，却像是极富弹性一般，仿佛纹理、质地都一层层扩涨了出去，最终向飞船完全张开了自己。
一转念都来不及的瞬息里，Exodus就被水果摊给容纳了进去。
没有任何沟通的余暇了，林三酒只能死死握住椅子扶手，看着前方操控飞船的余渊，驾驶着Exodus紧追上了阿全即将消失的影子。
等一下，万一追上了的话，不会把阿全给撞——
这个念头才刚一浮起来，飞船驾驶室的大屏幕上，登时被一阵波浪似的光芒给涌没了。
大洪水？不会吧，怎么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出现——不，不是大洪水。
林三酒蓦地坐直了身子，忽然明白自己闯进了什么东西的内部。
季山青分析过，阿全会在仓库和副本之间打开一条通道，原来这句话并不完全正确。
Exodus和它内部的人，现在正在穿过由阿全本人形成的通道。
大屏幕上，像大洪水一样波荡着阳光、吊灯灯光、星光和镜面的反光……是阿全这一辈子见过的所有光芒，所有景物，所有人。
他曾经听见的笑声，歌声和车声；女人长发间的气味，柔软下压的床垫，磕开壳的瓜子，冬日里刚拧开水龙头的凉……都形成了无穷无尽的急流，凌乱细碎、无有遗漏，像新生命那样强劲、迸发又从容地朝眼前席卷而来。
他的确是一个人，哪怕他不能走，不能死，更不能活着，阿全也是一个真切的、活生生的人。
“小全哥，你替我养两天这狗，我妈不让……”一个小男孩的声音背后，是小狗呜呜咽咽的叫。
“五十一斤都是低价啦！钱不值钱了……”
“你们队输了请吃饭吗？”半片倾斜的足球场，从眼角尽头一划而过。
“……为什么这么做？你说为什么？”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嘲讽意味，笑着说：“我们组织如此人才济济，你以为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好HR么？”
那是谁？
林三酒下意识地想要去看说话人的脸，但那一块碎片却像是早已退远去了时间的尽头，更多的碎片已再次将她重新吞没。
好像只有一瞬间，又好像过去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的一辈子那么久，等林三酒再缓过神的时候，Exodus已经冲破了副本。
飞船余势不减，高高地冲入了一片湛蓝而崭新的天空，阳光乍然跳上舞台，云丝丝缕缕地擦过面颊——一个新世界。
“快回头！”林三酒吐出的这一声叫，简直比她的念头还要快。
Exodus的行驶速度太高了，但凡延缓上一秒，就可能是数百公里的区别；如果操纵飞船的人恰好不是一个数据体的话，仅仅是减速、掉头这个过程里的反应时间，都可能把他们更远地从阿全所在之处拉开。
多亏了数据体，Exodus在第一时间就重新扑了回去。不管换作谁，都不可能比余渊更快了——因为数据体并不是在情况变化之后才作反应的，很显然他是在情况产生变化的同一时间里，就反应完了。
也正是因为他们扑回来的速度太快了，才让林三酒在副本消失之前捕捉到了阿全的影子。
正如阿全所说，每一次副本被激活时都是在十二界内部，这一次也不例外。只需一眼，林三酒就能百分百地确定，这里是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十二界：大地被一层厚厚浓浓的灰霾色烟雾所笼罩着，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看上去仿佛是一层不断滚动的铁液，把大地给彻底淹没了，连树也钻不出来。
从厚厚浓霾中，伸出了大片大片的架子。以钢筋水泥打造出的框架，铺上木头、砖头等等不同的材料，一层接着一层，一个连着一个，在烟雾上方的半空中，衔接铺展成了无数层宽广的人造地面。
在一层层看不见尽头的人造地面上，筑起了一栋栋小房屋、帐篷和滚动形圆球商店；由形形色色进化者、普通人和偶尔几个堕落种形成的人流，在歪歪扭扭的通道之间，踩着自行车、用双脚走、以绳索上下……空中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型飞行器，有不少头上都按着一个“TAXI”标示，在各层架子之间飞梭穿行。
阿全的副本，原来是在半空中一艘敞篷飞船里被激活的。
也不知道这艘敞篷飞船是观光用的，还是一种公共交通手段；它大概有三艘中型游艇拼起来那么大，慢悠悠地划过半空中的阳光，船下破开的是耀目的白色光浪。
进化者三三两两地站在敞篷飞船里，不管他们刚才在干什么，此时所有人都因为突然不知从何处冲入半空、又急速掉头朝他们压来的巨型飞船而面色苍白；他们的嘴巴张张合合，手指着半空，脚下匆忙后退……在一片慌乱中，阿全就变得特别显眼了。
在铺着木地板的飞船船舱里，他是唯一一个对Exodus毫不在意的人，反而带着一脸新奇劲儿，在船内来来回回地张望——毕竟每一次副本被激活，都是他难得能看一看世界的机会。
“别撞上那艘船，”林三酒盯着大屏幕上的阿全，很多余地嘱咐了一声——余渊当然不会连这都不知道——随即她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不止是为了满足好奇心，阿全现在的表情，就好像……好像在找什么人。
他在找谁？
下一秒，阿全就消失了。
林三酒腾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直扑到了余渊身边，甚至险些撞到了驾驶台上。她指着屏幕上那艘飞船，后背上、掌心里，尽是一阵凉一阵热的汗；在她开口时，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激动得发颤。
“船上，那个人在！”
林三酒急得语序都乱了，一句话喊完才理清了头绪：“我知道了，阿全的副本是可携带式的，所以每次被激活时的地点才会不一样！那个带着阿全副本的人，现在就在那艘飞船上！”

第1663章 漫步云端
当Exodus在空中急停下来之后，那艘装满了人的敞篷飞船离它尚有数千米的距离，也一动不动地悬浮在空中，一时未敢妄动。
从外形上看，这艘敞篷飞船完完全全就是十六世纪的木制欧洲帆船，只是船帆的数量减少了，只剩后桅上一张三角帆作装饰。尽管它外形复古，该有的功能似乎一点也不少——当林三酒一行人挤进小型飞行器，离开Exodus的时候，从那艘帆船船首处，犹犹豫豫地传来了一声“滴”。
如果闭上眼睛，听起来就像是汽车鸣笛一样。
“这是在叫我们让路吗？”林三酒伸长脖子，整个身子都扭成了一个C形，望着驾驶窗问道。“它也可以从Exodus底下钻过去，为什么没钻呢？”
原本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型飞行器，如今竟然勉勉强强挤进了三个人；余渊作为驾驶员，林三酒作为好事者，季山青作为狗尾巴，哪一个也少不了——林三酒甚至怀疑他们之所以全能挤进来，是因为数据体弯曲了什么人体弯曲不了的地方。
“这是后末日社会中常见的飞船建制之一，”余渊有时活像一个百科全书，也不知道哪句话就会触动他的讲学模式：“使用反重力悬浮混合驱动，机器老、动力低，操作也不灵活，但容量大，续航时间长，所以常被用于客运和物运，和我开过来给你的这一艘飞行器，在性能上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确实——他这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飞行器就已经滑停在客运船船首上方的空中了。
“我要下去，”
林三酒被挤得脸都青了，从季山青到处都是的四肢里钻了出来——余渊“噢”了一声，她忽然脚下一空，就从蓦然打开的舱门中直直掉了下去，正好落向了飞船高高的船首。
木制船首被做成了一段向空中涌起的波浪形状，足有两人宽，波浪的“鼻尖”上镶刻着大大的两个数字：26。
“咚”地一声，林三酒双脚稳稳地踩在了波浪上。空中的风势挺大，她微微弯下膝盖、降下了重心；在纷飞的乱发之间，她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船舱里一张张陌生的脸。茫然、警惕、不解、好奇……从外表和神色上，看不出谁能残忍得把一个活人作成副本。
“干什么？打劫么？”有人嘀咕了一声。
林三酒没回答，抬头朝小型飞行器吹了一声口哨，喊道：“礼包，下来！”
从打开了一个方形出入口的铅灰色飞行器肚子里，慢慢地探出了礼包的那一张小脸，又缩了回去。
他显然对自己的身手不大有信心，过了几秒，先伸下来了一只脚；那脚在半空中点点晃晃，越伸越长，活像一个半夜下床的老太太在摸索鞋。
……哪怕原本有什么气势，也给他败光了。
林三酒干脆顺着木制波浪走下去，跳入了船舱，站在一截平台上；随着她的动作，那数十张脸从季山青的脚上，又挪回到了她的脸上。
“你是什么人？”从那截平台底下，忽然打开了一道门，随即一个声音喊道：“我是驾驶员，你为什么拦住我们的船？”
林三酒低头看看那一个钻出来的人，不由稍稍吃了一惊：想不到这艘飞船的驾驶员，居然是一个普通人。
那男人看上去已至中年，大概这么多年的人生都是带着一脸木然活过来的，所以那副神色简直被刻进了他的皮肤纹理中；哪怕是忽然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人给上了飞船，他脸上也只有皱起的眉头那一部分是有情绪的。
“你是驾驶员？”她深知自己对十二界的见识，其实不如任何一个生活在这儿的普通人，当下放缓了声气说道：“你放心，我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我是来找人的。”
那驾驶员翻起眼皮看了看她，嘴角仍旧下垂着，似乎林三酒的出场方式、她是什么人、她有什么目的，对他而言都是不值得上心的噪音罢了。
“你找什么人我不管，我要按照时间表正常开船的，这些人都是买了票的乘客，你不能上船乱骚扰乘客。”
身后船首波浪上，响起了“咕咚”一声。林三酒回头一看，季山青四肢趴在木板上，一边觑着眼往木板外的高空中看，一边小心翼翼地爬起身。她示意他赶紧过来，随即转头带着几分好笑对那驾驶员提醒道：“你是普通人吧？”
别说找人了，就是把船拆了，他能怎么办？
“对啊。所以我一天能收到至少二十个威胁，都是来自进化者的。”那驾驶员面皮不动，也说不上来是疲惫还是不耐烦，反正他看着是一点也不怕。“你非要上船的话，买票。你买了票就是乘客，只要不妨碍我，乘客干什么，我不管。”
几分钟之前，任林三酒预想了多少接下来的情况，她也没想到自己此刻居然正在老老实实掏钱买票。
“红晶可以吗？”
“红晶兑雾球的兑换比例是2：1，”驾驶员半垂着眼皮，在腰带上的包里翻了一阵，伸长手臂把零钱和票递给了她：“把你飞船挪走，还有，上面不让站人。”
挪走飞船，交给余渊去办就行——林三酒有点讪讪地“噢”了一声，看了看手里的零钱。
那票只是简单一截白纸条，没有什么特殊，反倒是“零钱”，叫人看了不禁啧啧称奇：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球，或者说，看起来像是玻璃的材料，表面刻着“1”字；里面翻涌悬浮着一团铁灰色的雾霾，看着正和覆盖了大地的那种烟雾一模一样。
“噢，这是他们的钱，”季山青探头看了看，说：“这里是‘漫步云端’。”
……漫步云端？是这个世界的名字？
林三酒瞥了他一眼，一肚子问题，却也知道她的问题不能当着一船人的面问。这船上包括拿着阿全的那个人，恐怕都没有意识到Exodus是从哪里出现的；更没有人能想到，他们此前居然不在这个世界里。
“姐姐，你这么乖乖配合买票上船，其实也是好事。”礼包凑在她身边，二人一起慢慢踱进了飞船甲板上，低声说：“找人，可以是找敌人，也可以是找朋友。你表现得越平和，他们的戒心就越轻，你看——这不是有人过来搭话了吗？”

第1664章 直说就好了
“这飞船可真漂亮啊。”
发出了由衷赞叹的褐发男人，此时将一只手搭在眉毛上，遥望着远方徐徐后退的雪白圆环飞船，被赞慕之情牢牢定住了好几秒钟，才终于转过头朝林三酒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八头德，你好呀。”
这可真是个古怪名字。
八头德是一个身材高大壮实，肌肉、脸型和骨骼都往横向涨的男人，往面前一站，足有林三酒两个宽。他一头棕发在脑后编了个长辫子，辫子里夹着各式小玩意；上身是健身房常见的紧身衫，底下却搭了一条黑马毛裙子。
看起来，不仅是他的原生世界肯定与林三酒的很不一样；他本人也像不少进化者一样，毫不在意自己的穿着——有什么就穿什么。
“你没有八个头呀，”林三酒没忍住，让这句话从嘴里滑出来了。
“有，”没想到八头德十分认真地说：“另外七个头，我分别保管在不同地方了。”
林三酒瞪了他几秒，摸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该怎么称呼你？”八头德满面春风地问道，活像即将要推销保险。他的声音圆润丰泽，让他与人搭话时容易了不少。
“我叫季山青。”这话是林三酒说的——引得礼包顿时看了她一眼。
说来也实在憋屈，明明她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到了十二界却行不敢道名，坐不敢报姓。林三酒满世界地找朋友，敌人们满世界地找她：往近说，有兵工厂与梵和；往远说，还有刺图与司陆所属的那一个组织，始终阴云不散地笼在脑海深处一角。
“那这位呢？”八头德转头问道。
“……那我就只能叫礼包了呗。”礼包嘀咕着说。
“李包？”壮实男人迷惑了一瞬间，让这个小细节划过去了。“幸会幸会，我常常搭长途船出门，还是头一次看见从豪华飞船下来，改坐26号船的！我想，像二位这样拥有自己飞船的人，对26号船的情况应该不太熟悉？”
那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只是来找人的，”林三酒重申道，“我找到人就走，不会在这艘船上久留。”
一边说，她一边再次扫视了一遍飞船乘客。船上大概有形形色色的三十几个人，结伴出行的少，独自一人的多，因此哪怕忽然半空中闯上来了一个怪人，大部分乘客也只是沉默地在目光间隙中悄悄打量她。
“当然，当然。”八头德说，看了看远处半空中一直缓缓跟着他们的Exodus——从26号船上往外看，只能看见巨大飞船的一片雪白船壁。“不过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还是愿意给你介绍一下。你看，26号船起始于东区大鱼集的一至三层，目的地是北区巨人集的一至三层，途中要走五个站点……”
完全是出于对新世界讯息的好奇，林三酒才没有打断他——但她也只留出了一只耳朵听八头德说话，其余的心神，都用来定位阿全刚才出现的位置了。要是没记错，阿全刚刚正好站在船中央一根桅杆下方；附近有三四个男女，看起来都是互不认识的陌生人。
阿全的副本，到底被握在谁的手上？
“在你们出现之前的半小时，我们就离开北区了，”八头德说到这儿，看了看二人，见他们没有反应，不由稍稍一愣，解释道：“这也就意味着，顶多再过十分钟，26号船就到终点站了。”
林三酒和礼包的目光，顿时一齐转到了他身上。
“到站之后，大家自然就都该下船，各走各路。”八头德带着几分抱歉似的说，“我不愿意冒犯你们，但我注意到，你们似乎不知道目标的长相……只知道目标在这船上，对不对？”
从他们的行动上，这一点不难猜到，林三酒点了点头。
“十分钟肯定不够用，”她知道八头德不会无缘无故走上来，专门为了告诉她这一个坏消息，于是皱着眉毛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嘛，”八头德仿佛都要不好意思起来了，但这份羞涩也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我只收取一点十分合理的费用，就可以帮你留住这艘船上的大多数人。接下来怎么找，就看你们的了。”
……果然是为了推销的。
“你反应倒是挺快。”礼包微微笑了一下，问道：“费用不是问题，你要怎么留人？”
“这跟我平时的工作有一点关系，换了别人，还真用不了我这个办法。”八头德咳了一声，低声说：“这船上没有人认识我，自然也不会知道我的职业……所以如果咱们达成一致的话，还请二位事后别向人说起这一回事。”
“你是干什么的？”林三酒全副好奇心都升上来了。
“我是一个播音员。”八头德忽然字正腔圆地说。
播音员怎么有办法留住人？等一下，漫步云端这个世界里，居然还有播音员这一行业么？
林三酒刚一升起疑惑，却见八头德抿嘴冲二人笑了笑，比了个五的手势，问道：“这个价行吗？”
其实包括礼包在内，二人谁都不知道他要的是五个什么——雾球显然也分很多数额，他要的不可能是写着“1”的零钱——但是数据体的底气就是不一样，还不等林三酒张口讨价还价，季山青就干脆利落地说：“加一倍都行。”
“诶呀，那不敢，那不敢，”八头德眼睛都亮了，“不必加一倍，我们交个朋友。我这就去做点准备，你们也想想等船停下来之后，你们该怎么找人。”
眼看着八头德转身走远了，季山青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小声说：“姐姐，你有没有什么主意？”
“我倒是有一个，你看看行不行。”林三酒的目光从船上众人身上慢慢扫过，答道：“我在阿全的记忆碎片里，听见有一个男人说话，似乎和他变成副本一事有关。再加上阿全刚才就站在桅杆底下，携带他的人或许站得不远，所以我打算把主要精力，放在桅杆附近的男人身上……”
礼包听了，浮起了一副很后悔向她提问的样子——简直满脸都写着“早知道我直说好了，不该问姐姐的”。
林三酒叹了口气。“我说的哪里不对？”
“那个，姐姐，”礼包有点窘迫地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把主要嫌疑人的范围放在船首和船尾，尤其是人比较密集的地方……而且一是不能排除女人，二是不能排除八头德本人。”

第1665章 暗藏的人
为什么一个播音员却有办法使一整艘船的乘客不下船，这个问题的答案，林三酒很快就明白了。
在八头德消失在飞船角落里的几分钟之后，礼包忽然轻轻“啊”了一声，说：“姐姐，船停了。”
林三酒一怔，这才感觉到风势果然减小了。天空中缺少参照物，下方又只有一片铅灰色雾霾，人坐在半空中的飞船上，实在难以断定飞船是否还在航行——只有侧耳去听的时候，才能隐约感觉到脚下一直轻轻嗡鸣着的引擎声似乎断了。
“……怎么回事？”不远处，坐在一张小桌旁的进化者也嘀咕了起来，“船好像不走了？”
船首驾驶舱的门，很快又一次被人从里头推开了；那驾驶员伸出了一个头，带着同样一副麻木的神情宣布道：“巨人集出现紧急情况，我们临时停航了。”
“等等，”一个站在附近的女孩子赶忙在他缩回去之前叫了他一声，“什么紧急情况？要等多久？”
“广播上只说了，巨人集附近出现二级危险，建议所有飞船停航等待，暂时不要靠近，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危险，要等多久。”驾驶员半翻着眼皮，慢吞吞地说。
“可是我要赶时间！”船尾有人叫了一句。
很显然，要这个驾驶员为了进化者冒险是不可能的。
“你要赶时间可以自己买飞船，我没有进化能力，”驾驶员仍旧不紧不慢地说，“别说二级危险了，0.1级危险我也不会开船过去。我学飞船驾驶不是为了送死的，大家最好等着吧。”
一船进化者，却偏偏拿一个普通人毫无办法，只能在各自的低声抱怨、议论和询问声中重新坐回位子上——那驾驶员面对七嘴八舌的问题，只提供了一个回答，就是“咚”一声甩上了门。
林三酒转头一看，正好瞧见八头德远远地从角落里重新钻了出来，紧张又高兴之下，一张脸都在泛红；他冲林三酒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一个“快”字。
“开始吧，”林三酒轻轻一拽季山青的袖子，说：“他在广播上撒了谎，恐怕维持不了很久。我们是先去船头还是船尾？”
她曾在飞船中央处看见了一闪即逝的阿全——按照季山青的分析，持有阿全副本的人一定是在离中央部分最远的地方，那也就只剩下船首或船尾了。
“姐姐，你还记得阿全给我们描述过他上一次副本被激活的情况吧？”
当时面对她的疑问，礼包温言软语地解释道：“他那时坐在一条小巷中央，从一头走进来了一个女人，也就是他的目标；等他该做的事都结束了之后，那女人就从另一头出去了。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见第三个人，也就是说，持有副本的人一定是特别注意过，不让自己出现在阿全附近的。”
的确，阿全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什么人给做成了副本，只隐隐知道自己是被一个组织给找上的——那就说明拿着他的人一直都很小心，至少没有在阿全面前露过面容。
“如果说上一次施放副本的距离，可以比一条小巷还远，那么这一次持有副本的人，同样没有理由要站在阿全身边。他站得越远，在人群中躲得越深，越方便他隐藏自己。”
季山青继续解释道，“相反，我们却可以推断出一点，这次副本的目标才是站在飞船中央的人之一。因为飞船上人多，不能像小巷里那样等目标靠近了，必须要让阿全靠近目标才行。”
“那么为什么要包括女人呢？”林三酒仍有不解，“明明他的记忆里，是一个男人……”
“这一点，只是我为了以防万一的保险措施。”很显然，礼包有点不好意思一直论证姐姐出错了，小声说：“你想嘛，把阿全做成副本的，其实是一个组织……也就是说，阿全副本是那个组织的财产。当时和他对话的虽然是一个男人，却不一定代表后来拿着阿全副本的也始终是同一个人……”
林三酒“啊”了一声，明白了。“别的不说，一直放在同一个人手里，那风险也太大了。”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就无法排除掉任何一个人了。船首一共有六个座位，连站带坐的足有八人；船尾的人数就更多了，一眼望去，少说也有十好几人。
“那我们该怎么找？一个个问吗？但我甚至都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才好。”
当林三酒朝船首走去的时候，还不等走到附近，那八个脑袋已经一起转向了她——毕竟除了飞船刚停时的那一个打断之外，她始终可以说是全船人的注意力中心。
林三酒以极低的气声向礼包继续问道：“再说，万一他们不配合怎么办？既然你可以编写出他们的货币，我们不缺钱，是不是可以开个价……”
礼包的脑袋摇得很快，她立刻就闭上了嘴。
“姐姐，千万不要提酬劳。你一向……嗯，比较执着，”礼包挑了挑词，说：“你就用上你的执着劲，请他们回答你的问题。十二界社会比较成系统，有规矩，生活更正常，所以人的戒心也不至于像在外头野世界里那样重。你如果只是问一些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做什么职业之类的寻常问题，不说回答能有多详细吧，但至少会有人愿意配合。”
他顿了顿，解释道：“其实这些问题和回答，并不重要。我们需要看的是在他们对你的态度，是否配合、是否友好——是否假装友好。”
林三酒有点儿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就这样吗？持有阿全副本的人，也未必就不愿意配合啊，说不定他正无聊呢，或者天性是个好事的……”
季山青摇了摇头。
“姐姐，持有阿全副本的人，对你一定是充满了戒心和警惕性的。”眼看着就要走近船首了，他飞快地低声说道：“因为整艘船上，只有那一个人才知道，我们的飞船是随着阿全一起出现的。”

第1666章 大肥羊林三酒
是谁？
这飞船上足有三十多人，形形色色、男男女女——以及像礼包一样看不出男女的——更何况，拿着阿全的那人难免会怀疑林三酒要找的人就是自己，恐怕更将小心藏匿起来，不露出一丝马脚。
这叫她怎么找呢？
为了达到最高效率，哪怕礼包十分不愿意与姐姐分开，林三酒还是坚持与他分头查问乘客了；她生怕自己会漏过什么细节，还嘱咐了意老师，让她将每一个乘客的反应都记录下来。
“礼包说得不会有错，”作为她的潜意识表象，意老师此时提起礼包时，语气也很亲昵，“那人心中对你一定是警惕的……但是这种警惕会如何表现出来，你该怎么判断它，却是完全没线索的事。”
没错——在林三酒与船首的八人交谈过后，反而比交谈之前更茫然了。
“那人救了你一命，你怎么没看见那人是谁呢？”八人中，一个很随和亲切的年轻女孩笑着说道，“我倒是希望有富翁来找我报恩，但是很可惜，我没救过你。”
……这种亲切随和，会不会也是一种假象？表现得越平静好奇，就越不像是偷偷拿着活人做成的副本去袭击他人的神秘组织成员，那人也该想到这一点了吧？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去见朋友的。”另外一个中年女性紧紧抱着胸前一个小背包，仿佛里面装的是身家性命；她的脸色板得同样紧，好像生怕多说几个字，就会引来什么大麻烦——一句话说完，连多一句都不肯说了，再问也只是摇头。
把防备和谨慎这么明显地表现在脸上，是不是也过头了？莫非是“反其道而行之”的策略？
剩下几个人，反应都差不多。他们抱着一副“闲着也是闲着”的态度，有限地回答了几个林三酒的问题，有的对“救命恩人”会获得什么回报很好奇，有的似乎不太相信她找的真是“救命恩人”，还有的更希望知道Exodus是不是林三酒的，花了多少钱。
“要我看，你这么找可不行，”一个矮胖男人，在一旁听了几句之后，主动指点江山道：“你一个个问，这个筛选过程多长多麻烦？万一有人骗你呢？可不是人人都像我一样诚实的，我此前没见过你，也不贪不是我的东西。”
“那你有什么办法？”林三酒问道。
原来那矮胖男人根本没有办法。“你连人家什么模样都没看见，你怎么找，不可能找得到的嘛。”
“这人真讨厌。”意老师嘀咕了一声。
林三酒准备转头去船尾加入季山青的时候，却发现礼包居然根本没在船尾——他不知道为什么，正和船中央那几个一早就被排除嫌疑的人说话。在经过礼包的时候，林三酒使劲瞥了他一眼，却只遇上了一双晶亮无辜的眼睛，活像他早把自己的话给忘干净了似的。
船尾十几个人，反应就更多种多样了。有人在她一走近时就迎了上来，探头探脑地打听；有人对她避而远之，林三酒一往他的方向去，他就滑鱼一样溜开了；还有人老老实实地配合，看似把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详尽——反而更叫人生疑。
谈了一圈下来，她发现好像每个人都不可疑，每个人又都很可疑。
“那个人呢？”有个老太太指着远远站在一旁的八头德问道，“你是不是已经问过他了？”
这个老太太的可疑指数，顿时在林三酒心中上升了五个点。不是有亏心事要藏，为什么这么注意和她说过话的人？
“对，我一开始就问过了，”她敷衍了一句，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对方一遍。
“这可怎么办，”意老师在脑海深处说，“要不给礼包讲一遍，让他来做判断好了。”
跟聪明人在一起的好处，就是自己可以放心当个弱智。
林三酒正要往回走的时候，眼角里忽然划过去了一张欲言又止的脸。她腾地顿住了脚，转头一看，发现是一个坐在飞船边缘座位上的小个儿男人——后者与她四目相对，干咳了一声，慢慢站起了身。
她记得自己刚才问起这小个儿男人去哪里的时候，他的反应十分寻常。“我在巨人集第二层十区有一家店，”他一边说，一边朝四周的人点点头，好像希望更多的人都能知道他的店。“做一点旧货回收买卖业务，大家有需要可以多帮衬。”
一个做旧货的人，此刻找她有什么话要说？
那小个儿男人朝她走来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想道。
“是这样的，”在他示意林三酒跟他走到一处人少僻静的角落里之后，他小声说：“我呢，你也知道，做旧货这一行，难免要到处跑……比如说这一次，我就是去东区上门收了几个东西。”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林三酒耐着性子听着，正好那一头礼包也谈完了话，好像个归燕似的迫不及待，小步穿过飞船朝她赶来。
“其中有一件呢，我打算租给你用。”他小声说，“这个东西实在非常稀有，所以我不卖，也不能给你，得我来拿着……”
“什么东西？”
小个子又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能够……能够判别真假的东西，你说稀不稀有？”
有一瞬间，林三件几乎要以为他马上从兜里掏出来的会是一个胡常在——然而似乎理所当然的，也叫人失望的是，那只是一个带着天线的小显示屏。
当这个小显示屏露面的时候，礼包也来到了林三酒身边。
“让你的朋友也瞧瞧好了，”小个子挺大方地说，“虽然有一定几率测不准，但是成功率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我看你这样一个个问，实在没有什么效果，不如问一个只有目标才知道答案的问题——有了这个玩意儿，他想撒谎也不行。如果你愿意，价钱好商量的。”
听这意思，似乎他也不太相信“救命恩人”那一套说辞。
毕竟现在船上三十多人，没有一个承认说自己救过她；要么是林三酒找错了地方，要么是她的目标在撒谎。前一个可能性暂且不提，如果林三酒报恩一事是真的，那么救了她的人为什么非要说谎不认呢？
看不出，小个儿男人心思还挺细腻灵活的。
不过这主意不错，倒是提醒她了，她其实没必要花钱租个可能出错的东西——尽管季山青在游戏世界时就表示过自己能量快不足了，大件物事造不出来，不过编写一个类似的小道具应该没问题吧？
只是林三酒才朝礼包瞥了一眼，他就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已经明白了她的计划。
“姐姐，”他将林三酒拉去一旁，小声说：“这只是我本体的一小缕……我身上没有携带这一类测谎道具的数据，所以我编写不出来。余渊或许可以，只是把他叫过来的话，动静又大、时间又长，还不如花点钱租他的算了。”
林三酒叹了口气。“十二界可真是没钱寸步难行的地方，”她嘟哝了一声，“我踩上这艘飞船还不到三十分钟，就已经让人做成两笔生意了。”
季山青很矜持地抬起了下巴。“有我在，姐姐花多少钱都行。”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在往回走的时候，林三酒忽然想了起来，问道：“不是说拿副本的那个人不会在船中央吗？”
“的确是这样，”季山青皱起眉头，答道：“但是阿全的目标肯定在那附近。我以为我可以从他们的回答中找到一点线索……如果能确定谁是目标，或许也可以倒推出对他下手的人是谁。很可惜，我没有找到。”
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口气，回到那小个儿男人身边，说：“我同意了。你要收什么价钱？”
不等他回答，却只听船首处忽然传来一阵开门声——众人一齐转过目光时，恰好看见那驾驶员再次探出了头。
“之前的警报作废了，”他一脸不高兴地扬声宣布道，“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好像根本没有二级危险。大家各回各位坐好扶好，接下来我要加速了啊，把刚才耽误的时间补上多少是多少。”
这可糟了——林三酒心里苦笑一下，与礼包交换了一个目光。飞船一加速，就说明他们剩下的时间甚至不足十分钟了；然而她现在连一丁点线索都没有。
“我这道具最多可以一次性判断五个人的回答真假，”小个儿很会见机推销，语气都情真意切地急迫了：“你要是抓紧一点，完全来得及！”
“行，”林三酒一咬牙，准备不问价了——当她要立刻开始的时候，却接连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飞船上的众人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或者回到了扶手旁边。包括刚才一直假装自己置身事外的八头德，此刻听了宣布，也带着一脸不大好意思的神色，大步赶回飞船中央的桅杆处——礼包登时一个激灵，低声说了一句“原来他一开始也在那儿”，转身追了上去。
第二件，是那小个儿没等她开口，就继续说道：“至于价钱，我这东西太珍贵了，我就收一倍吧。”
说着，他比了个“十”。
林三酒的目光此时正随着礼包一齐挪向了飞船中央，也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第1667章 又见面了
那一刹时的领悟，在林三酒脑海中留下了一片雪凉。她望着礼包向八头德追上去的背影，暗暗庆幸他此刻走远了——瞥了一眼那小个儿男人，她点了点头，低声问道：“物品激活了吗？”
“现在打开了，”小个儿拍了一下那小块屏幕，说。
“好，你的计划我同意了，走吧。”林三酒说。
这句话出口之后，有一到两秒的时间，她脚下没有动，只是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笼在小个儿男人身上。
他刚迈出去一步，见她没动，自己也停住脚，浮起了疑惑。“走吗？”
“等一下，”林三酒盯着他，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看，假如你的物品果真可以判别谎言，”她慢慢地问道，“那它刚才为什么没有发觉我说了一句谎呢？”
小个儿男人一怔，随即转手将东西往身上一拍，它立刻不知消失去了哪儿——就在同一时间，他也往后退了一步，强自镇定地一笑，说：“你怀疑我是在骗你钱，在测试我？你误会了，我有很合理的解释。是这样的，我虽然激活了它，但是我刚才还没有选择判别对象，它必须有了对象才能发动判别能力。”
林三酒不着急。她实在没有什么可急的，他们此时正在天空中一艘高速行驶的飞船里，礼包离他们二人很远。
“的确，解释很合理。”林三酒笑了一笑，说：“可是我另一个解释，也很合理，不，我觉得它更合理……你要听听吗？”
小个儿男人没有吭声，面皮绷得紧紧的。
“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有一个能够判别真假的道具。”林三酒的思绪此时已经完全成了形，“你随便拿出一个东西，不是为了要假装帮助我判断别人的回答是真是假，而是为了从我嘴里掏出我真正的意图。”
没错，现在一想，这实在是个很巧妙的手段：林三酒如果真的相信他了，那么她接下来查问乘客的时候，就不可能继续用“救命恩人”的说辞了——问题本身就是假的，那回答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她同意租用小个儿男人的道具时，心里的确划过去了一个念头：她必须要把问题换成“你是否拿着一个更改记忆的副本”才行。
“所以，你不必担心一直假装下去的问题，只要听了我问的第一个问题，你就知道我的真正意图了。”林三酒扫了一眼刚才那道具消失之处，轻声说：“从这个角度来说，它倒真的可以判断真伪呢。”
“你想象力挺丰富的。”那小个儿男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二人此时站在飞船右侧的角落里，靠近飞船边缘，附近没有一个人。他无处可跑，外面是茫茫无着的高空。
“是吗？”林三酒一歪头，说：“自从看见我们突然出现在船上，你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以及和我说话的八头德身上。你的注意力太过集中了，以致于你疏忽了细节，露出了一个马脚。”
礼包说得没错，拿着副本的人对她肯定是全心警惕戒备的，所以才会将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万幸，他知道了原本不该知道的讯息，接着将它说漏了嘴。
那小个儿男人紧紧皱着眉头，突然吐了一口气，肩膀松了下去。
仅仅是一瞬间，他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小商人那种总拿眼缝儿打量寻摸着机会的神色，蓦地从他脸上全褪干净了；一个身材矮瘦、神色坚硬的男人取而代之，面对林三酒直起了后背。
“是一倍价钱吧，”他垂下眼皮，低声说：“我当时一出口，就立即后悔了，只能希望你没注意到。但你怎么就能凭这一点断定呢？我注意到了八头德给你开的价钱，完全可以是巧合啊。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恰好看到的？”
确实，当时八头德开价时，比了个“五”的手势；假如有人恰好在那时投来目光，那么不必离得很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以此为基础，开“一倍”价钱似乎也说得过去。
“不，重点不是五或十。”林三酒冷冷地答道，“重点是，你怎么知道那个五，代表的是‘价钱’？”
小个儿男人又是一怔。
“你之所以知道那是一个价钱，是因为你知道他为我提供了服务。这是很简单的事，有价钱，就必有价钱交换的商品或服务。”林三酒笑了笑，说：“我们半小时前才在飞船上萍水相逢，你却能肯定八头德为我提供了服务，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小个儿男人没有应声，转头看了看礼包离开的方向——在飞船中央处，礼包正和八头德小声交谈；正好在林三酒望去时，她看见礼包突然瞥了一眼小个儿男人。
……礼包也意识到了。
小个儿男人又往飞船边缘处退了一步。他现在只要伸出头，就能看见船外天空里丝丝缕缕的云了；林三酒却没有叫他不要再动。
相反的，她任他想办法拖延时间。
“噢？”小个儿男人身体紧绷着，说：“我不明白……”
“八头德是一个播音员，他知道我要找人，也知道飞船马上快到终点站了。他走上来和我交谈之后没一会儿，驾驶员就听到了一个假广播通告，飞船不得不停下来……他给我提供了什么服务，显而易见。”
林三酒看着他，意识的角落里，却知道礼包正朝她快步赶来。
“你知道他给我提供了服务，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首先知道他是一个播音员。”她低声说，“八头德跟我说过，这船上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职业是什么……也就意味着，你明明认识他，却表现得好像不认识一样。”
季山青在跑到了一半的时候，就迎面撞上了她刚刚一转眼间扔出去的一片意识力墙——他好像撞得也不疼，只是立刻因为被拦住而着急了，一边摸索着看不见的屏障，一边喊道：“姐姐，是他，那个人就是他！八头德跟我说，在他看着Exodus刚刚冲入天空之后不久，他低下头时，正好和那个人四目相对了！”
“你看，又是一个证据。”
林三酒冲那小个儿男人一笑，说：“话说到这儿，我们也不必绕圈子了。我知道阿全和他的记忆副本是怎么回事。你让阿全出现的地方，就是目标附近；而八头德的座位和阿全出现的地方恰好很近，说明八头德很有可能就是目标。而你呢，不仅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当天空中出现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飞船时，你还第一时间就把注意力投到了他身上……我想，是为了确认你这次的行动目标没出异样吧？”
在看见季山青被一片“空气”拦住的时候，那小个儿男人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了。
他死死盯着林三酒，转手朝飞船边缘上空一拍——原本应该落出去、打入空气的手，却“砰”地一下拍上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意识力？”他立即收回手，手掌心里有几点银色色泽一闪而过。看来他也很谨慎，用了防护，没有直接上手去碰。
“你还挺有眼光的。”林三酒一笑，像一张渐渐拉满了的弓，只需一弹指，攻势就能汹涌而出。意识力在她的身周流淌起来，形成了一层防护；她身后的空间仍旧是敞开的，一旦有什么意外，她也有足够的空间退避闪躲。
“你要怎么样？”那小个儿男人四下看了一圈，问道。他没有伸手去摸索周围是不是也被意识力包裹住了，因为在林三酒露出这一手之后，确不确认的意义都不大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意图吗？我告诉你。第一，把你们组织的名称，位置，人员和其他讯息，都说清楚。”
林三酒注意到他微微抬了抬眉毛——那不是一种抗拒的神色，却像是有点惊奇，好像没想到她一开口问的就是他背后的组织。“第二，把阿全的副本给我。”
“阿全？你是指记忆副本里的那个NPC？”小个儿男人皱起眉毛，说：“既然你知道我身后有个组织，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我办不到。副本不是我的，只是这一次暂时分派给我完成任务用而已……”
也就是说，当时使阿全变成副本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他本人——这倒是和林三酒的猜想对应得上。
她的神色仍旧稳稳的，没有一丝动摇。无论如何，她今天都要救下阿全——在林三酒心里，他不是一个NPC；更何况，阿全并不仅仅只有阿全一个人，他还带着屋一柳、谢风、书店老板……那么多人被割去、被篡改的记忆。
如果屋一柳再也不记得乔教授的话，那么世界上也就没有乔元寺和樱水岸的故事了——比起一具具面孔模糊、欲求相似的肉体，更应该被记住、被流传着的，是一些人一生中的故事。
让它们被切断，林三酒忍受不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组织，又是怎么知道记忆副本的……不过，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小个儿男人转头朝船外天空看了看，叹了口气说：“巨人集不远了。你听好，我们的组织名字是——”
即使林三酒早已全神戒备，她仍然没有料到，原来阿全的副本在发动时，是根本不需“发动”的。
连一丝丝气流的搅动都没有，那个她已经很熟悉了的、总是拖拖沓沓的男人，就一个踉跄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好不容易才站稳。
阿全慢慢抬起头，二人四目相对了几秒。
林三酒的手微微地发起了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飞船上的其他人——包括那小个儿男人，包括礼包，似乎都远去成了遥遥的、单薄的背景，仿佛隔着几十米深深的水，望去时模糊而摇晃。
尽管分别后阿全一直不在场，他好像也意识到了情况为什么会发展到眼下这一步。他泛起了一个苦笑。
“你们自己走了不好吗？何必呢？我……我没有办法抗拒副本的规则啊。”

第1668章 被宫道一抽走的记忆
刚才还清楚扎实的周遭环境，在一瞬间里就变得遥远单薄了，仿佛在梦境里四下张望似的，却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古怪。
林三酒又瞧了一眼远方不断朝她挥手呼喊的礼包，带着几分怔忪地想，怪不得之前的进化者哪怕进了副本也没察觉出不对劲。
就像梦境和回忆一样，现实的边界已经被模糊地抹去了，地板、桅杆、白云……一切形态都是液体的，流动的，随着她一转身、一抬手，天地空间也会相应地弯曲消融一点儿。
理应让人觉得奇妙的状态，却再正常不过了，好像世界本来就是这么运转的。
“姐姐！”礼包的呼喊，变成了高空中的风。扑上来，又划过去，消散了。
面前的阿全，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记忆会从每一个进入副本的人身上流淌出来，像星空一样将我包裹在其中。”这一次，他手里也同样拿着一只茶杯；茶杯里现在还是空空的，还没有被装入她的回忆。
或许它就快要变满了。
“就像一幅幅画面一样，被时光磨损过的边角，被主人意志或潜意识所改变的色调，我都能察觉到。”阿全随着她的目光，也低下去看了看自己的茶杯。“对其本人而言，最珍贵、最重要、最关键的……会在我眼前浮起来。”
林三酒记得她刚才问了一句，“副本都有什么规则”。这么说来……阿全是在慢慢讲给她听吗？
“我基本没有选择余地，浮起来的记忆，就是我必须要对其操作的目标了，比如说……”阿全微微眯起眼睛，说：“第一段，是你的父母。”
仿佛脑海中有一排琴键突然被人重重一拍，在骤然响起的冲击音下，林三酒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从今天开始……我在这世上，就是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人了。”她慢慢蹲下去，好像回到了十几岁，小声说：“再没有人会一心惦记我，没有人会把我上班时有没有好好吃饭看得那么重要了。世界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全是陌生人，我再没有爸妈了……”
“阿全！”一个喊声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响了起来，惊了她一跳——在最初一惊散去后，那个清润柔和的嗓音顿时熟悉起来：“拖时间！”
那道声音中的急迫仿佛都被水冲远了：“阿全，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不要对我姐姐动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是礼包啊，林三酒茫茫然地抬起头。
那孩子遥遥地站在视野尽头，焦虑急切得就好像是他的命被压在了一块大石下，他要设法将其抽出来似的。
林三酒忽然喘上来了一口气——她感觉好过了一些。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重新站起身；她这一动，引来了一声惊疑不定的“咦？”
林三酒循声一望，看见一个尽管面容模糊，感觉却很眼熟的小个儿男人；他明明站在阿全身后不远处，可偏偏像是离了两个世界一样，甚至连“朝他走过去”这个念头，都叫林三酒生出了无力感，仿佛梦里一段永远也跑不过去的山路。
飞船上的其他乘客，有的正朝这边瞪视，有的退远了，有的在交头低语……他们是真人吗？还是只是梦境中恍恍惚惚的背景？
阿全——此时他是林三酒眼前唯一一个真实清楚、熟悉自然的人——转头看了看礼包，随即又将目光投回了林三酒身上。
“季山青是个很聪明的人啊。”
他好像已经明白了礼包的意图，带着恍然之色说：“一般来说，副本的规则都是用来限制闯入副本的人，可是这个为我量身打造的却不一样。它几乎所有的规则，都是为了限制我。你进来了，我就必须按照副本发动人的要求，对你的记忆作出一系列的改动……我唯一一点能做主的，就只有‘速度’而已。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要做一个可以改变别人记忆的副本？改变了别人的记忆，对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林三酒慢慢摇了摇头。阿全背后的那小个儿男人，好像听不见他们讲话，只是伸着脖子、皱着眉头，一脸焦躁地盯着林三酒，时不时还十分警惕地看一眼远处的季山青。
她用意识力将小个子与礼包隔开了，原本是为了保证礼包的安全，结果现在却变成了保护小个子的屏障。
“被送进来的人，假如心中有某种坚持，就由我来将其消解掉。如果是眷恋、执着或贪图，那么我就要将目标置换掉……说直白一点，需要打个比方，就拿你来说好了。”
这大概就是他拖时间的方法了，林三酒心想。那小个子看着已经很着急了，却不能催促副本NPC。
“像你这样的人，”阿全像讲故事一样说道，“得出个什么样的价钱，才能让你穿上从头蒙到脚的布袍，对一个主子充满了恭顺、惶恐和感激，一面笑着应是，一只眼睛还要盯着看身边有谁对老爷不服？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价钱，对不对？”
……是的。
“如果我把你父母对你反复说的那些话，都删掉呢？如果你忘了你八岁时，妈妈愤而辞职时的事呢？如果你小时候那一次罢课的后果，变得不一样了……”阿全在做假设的时候，目光也在她身周来回划扫，好像所有形成了“林三酒”这个人的记忆，真的都一五一十摆在他眼前了：“如果任楠并不是要吃你，反而把你豢养起来，让你仰其鼻息地活着……如果这些林林总总的关键事件，在你记忆中都变了模样、产生了不同的后果，你还能是今天的林三酒吗？”
林三酒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使劲摇了几下头。
“这是一系列很繁琐复杂的工作，不过当你走出去的时候，”阿全慢慢地吐了口气，“你就完全可以做一个好家奴了。当然，你是一个极端例子。一般而言，不必这么极端，就可以达成目标了。”
“发动副本的人……”她喃喃地才开了个头，阿全就明白了。
“发动副本的人在副本结束之后，心中对目标变成了什么样，有一个很清晰的蓝图。”阿全苦笑了一下，说：“好比说，发动副本的人有钱，于是把你变成了一个爱财的人，那么你一出去，因为他对你有全盘了解，就几乎毫无疑问地会变成他的囊中猎物。这一次情况特殊，发动副本的人只是为了袭击你……要求我把你变成一个胆小懦弱的人。”
林三酒没忍住，露出了一个笑。
阿全也笑了，又往副本之外看了看。
她对事物的感知此时受到副本的影响，变得轻飘摇散、又粘连游弋，但阿全仍旧思维清晰——他好像看了一眼礼包的方向，当林三酒正想也转头去看的时候，他又忽然转头说道：“我现在才发现，你的记忆中少了一部分。”
“是的，”林三酒答道，“人偶师告诉我……”
“我知道。”阿全好像在安慰她似的，说：“我都看到了。”
“那么我失去的记忆——”
她话才说一半，就因为阿全摇了摇头而断掉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似乎有点抱歉，说道：“我只能更改删除存在的东西，面对原本就不存在的虚无，我根本无从下手啊。”
“不能……复原吗？”林三酒怔怔地问道。离坐办公室的时候过去太久了，她记得好像以前那种电脑文件，哪怕删掉了，也可以做数据修复来着？
“记忆和电脑文件不一样，”阿全听了她的问题后，答道：“宫道一用的那种特殊物品，达成的效果是让你的一部分记忆从有到无，彻底消失。不是像电脑文件一样，只是从一个位置转换到了另一个位置，期间还会被记录。”
“如果他也没有备份的话，那我就彻底不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记忆了？”林三酒忍不住打了个战，追问道。
以宫道一的性格手段来说——是的，他有可能做了“备份”——但是她几乎可以确定，如果宫道一真的拿出了备份，那恐怕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阴影在等着她。
林三酒简直不知道该不该希望宫道一有备份了。
“我只能告诉你，那段记忆被删得很有水平，”
阿全似乎也有点不忍心直接回答她，绕开了她的问题，答道：“所有与它直接相关的部分，都尽量保留了原状，逻辑上、时间上、内容上，都被很巧妙，也很克制地填补改动过，使你在那段时间里的记忆变得十分平滑……如果不是我恰好看到了，就算你再怎么回忆，你也感觉不出哪里不对。哪怕我的能力是【记忆大师】，我也无法从现有的记忆当中，判断出究竟被遗忘的内容是什么。”
林三酒激灵一下，盯住了他。
“等一下，你说‘那段时间’？”她立刻问道，“你……你知道我被删掉的记忆，原本属于哪个时间段？”
“是的。”阿全点了点头，说：“它发生在你的老家，极温地狱。”

第1669章 什么朋友？
对于接下来几分钟里发生的变故，林三酒的感觉一直是模模糊糊的。
她当时心神全被“极温地狱”四个字抓住了，加上感知受了影响，只觉眼前一花，好像所有景物、阿全本人都要化作水流被卷走一样——然而再一定神，阿全仍好端端在面前站着，飞船船板也还在脚下。
唯一的不同，是头上天空已经被Exodus巨大的船身给压满了。
它与26号运输船相比，庞大得简直如同一种想象中才有的远古巨兽；抬起头时，眼前只有一片被蒙在阴影中的船身，沉沉压在头顶，视野间几乎不留一丝缝隙，叫人看了甚至觉得喘不上气。
如此量级的巨型飞船，当它牢牢地紧压在另一艘小飞船上方时，光是它所产生的强烈气流，就足够将小飞船冲击得战栗不稳；脚下飞船不断地颤动起来，似乎有一半要被吸引着撞上Exodus，有一半要化作碎片四散奔逃。
她扭头一看，发现礼包不知何时消失了；满船的乘客都慌了神，好像想要尽量避开Exodus似的，纷纷步伐匆匆、推推搡搡地往船头和船尾跑去——哪怕它们也仍旧被笼罩在Exodus投下的影子里。
就连飞船驾驶员都跑出来了；他显然压根没有升起过抵抗或逃跑的打算，更不准备与飞船共存亡，动作快得简直比进化者还麻溜，噌地一下就消失在了船头的人群中。
或许是因为，头上巨型飞船正在缓缓地打开一个出入口，而那出入口正好对准了船身中央。
“怎么回事？”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阿全脚步也有点站不稳，脸上却像忍不住似的，浮起了一个笑容，说道：“我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却被季山青发现了，原来当副本内开始了操纵记忆的程序时，副本操纵人就不能再把副本收起来了！”
林三酒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看见的异状是怎么一回事了：“刚才他试图要收副本，却没成功？”
一边说，她一边伸头去看那小个儿男人。
他一直躲在阿全身后，大概是她受副本的效果影响所致，对方看上去面容神色模糊不清。只不过哪怕只从他的肢体动作上来看，林三酒也能感觉到他的焦虑和挣扎——Exodus已经在头上打开了，显然是冲着他来的，天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然而副本收不起来，他就等于被牢牢钉在了原地，除非抛弃副本不要，否则即使有办法逃船，他也走不了。
“是的，”
阿全在被做成副本之后的十年里，或许是第一次看见摆脱人控制的希望，一张脸都亮起来了：“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哪怕上一次，我也是刚一出现，还没等锁定目标呢，就被重新收了回去。我也没想到，原来副本程序一开始，他竟然就收不回去了……为什么会这样？”
林三酒倒是想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像许多空间类、容纳类和捆缚类的道具一样，一旦“包”住了活人，就不能连同那活人一起被回复成道具的初始状态了；容纳了活人的东西，她的【扁平世界】也不能再将其变成卡片——想来是一样的道理。
“其实他把我放出来对付你，是一步很聪明的棋。”阿全听了她的简单解释，感叹道：“可他万万没料到我不仅是一个副本，我还是个人，他也没料到你不是为了贪图这个副本，你是为了救我。他如果知道我们此前就有交情，恐怕绝对不会把我放出来的。”
毕竟换作谁都不会想到，一直装在自己兜里的副本中，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进去了一群人，还和副本NPC成了朋友——重述一遍，都像是在说梦话。
“那……礼包人呢？”林三酒感觉仍旧像在做梦一样，连头发被气流卷打在脸上时的触感，都像是裹了一层软棉花，只是钝钝地浮在意识里。“Exodus开过来……又是要做什么？”
她没料到自己的问题，却由那小个儿男人提供了回答。
他好像终于忍不住了，有了动作——眼下情势再简单清楚不过：头上的雪白飞船马上就要动手了，他如果现在不走，那么连他带副本一块儿，都要落入Exodus主人的手里。既然林三酒已经说明白了，她就是冲着阿全副本来的，那么只要像壁虎断尾一样甩掉阿全这个副本，那么他就仍有一线逃走的机会。
当那小个儿男人抓了个什么东西、朝地板上一掼的时候，他也像是脚下突然生了推助力似的，笔直地从地上弹跃进了半空中——他和林三酒所在之处，被一圈意识力墙给围起来了，唯一一个可以逃走的方向，只有头上。
然而林三酒没有想到，那小个儿男人即使在跳入了半空中后，仍然没有改变方向，反而竟直直朝着Exodus打开的船肚而去了——几乎在同一时间，季山青正好从飞船开口中探出了头。在他一低眼，看见那小个儿男人朝自己直扑而来时，那一刻他因惊恐蓦然张大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印在了林三酒的意识中。
“礼包！”她吼了一声，手脚都凉了。
“我要动手了，”阿全却在这一个节骨眼上，急匆匆地说：“你必须马上自由，不能再困下去……”
接下来，她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仿佛时间不再是线性流动的了——她生命中的每一刻都同时存在、发生着：她四五岁时在幼儿园跳的舞、身旁波西米亚清亮的大笑声，她在黑山镇经历的战火……全都肩并肩地存在于同一个时刻之中。
整场生命都围绕着她，在这一刻中像漩涡一样急流旋转着，没有开始，没有尽头。
等林三酒带着一身汗乍然清醒过来时，阿全已经不在她的眼前了。
她还记得，知道阿全已经对自己的记忆动过了手脚，尽管她还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眼前的船板上，在阿全曾经站着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小小的、如同盛满了缭绕的云雾一样的立方体。
林三酒冲上去，一把将它捞入了手心里——在这一刻，头上Exodus传来了一声怒喊。
“把它还给我！”
林三酒抬起头，发现那小个儿男人已经钻进了Exodus，此时正伏在出入口边缘处，垂下来的一张脸因为又急又怒而涨得发红，在气流声和飞船引擎声中，高高扯着喉咙冲她吼道：“如果你还想让你那朋友继续活着，就把它还给我！”
林三酒望着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什么朋友？”她冷冷地问道。

第1670章 两个空子
有足足两三秒钟的时间，小个儿男人只是直直瞪着她，微微张开了嘴。
林三酒也一言不发地回望着他。
“什么？就是刚才那个长头发的——”他的脑子和舌头一时都乱了，急怒不解之下，冲口喝道：“难道副本让你把这个人忘了？还是你不记得他是你朋友了？”
林三酒仍然皱着眉头，站在原地不动。那个副本形成的小立方体，早就消失在了她的手心里。
假如连人都不记得了，自然不会再受要挟。小个儿男人脑子也不慢，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干脆放弃了这个威胁，转而恐吓道：“你不想惹麻烦吧？我告诉你，那个副本的真正主人，是一个你绝对惹不起的团体，他们要是愿意，以他们的资源和力量，能把一个十二界都掀翻。把不是你的东西还回来，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记忆副本只有任务完成后才会结束，既然它重新变回本体，说明它毫无疑问已经在林三酒身上产生了他所要求的效果——她现在应该是一个怯懦的人了。
林三酒刚才漠然不动的神色，听了这话终于稍稍一扭，果然流露出了几分顾忌和迟疑。
“什么团体？”她这句话完全被淹没在飞船制造的巨大气流声里了，小个儿男人还是靠眯起眼睛读她唇型才明白的。
他嘴角发了几下颤，看着像是有点儿放下了心、又像是为了副本效果而感到激动。
“要知道吗？我现在就把人叫过来好不好？”他又高高怒喝了一声——毕竟面对一个怯懦的人时，表现得越强硬、有侵略性，越能起到震慑效果。“废话少说，东西现在就还给我！”
林三酒眉头依然紧皱着，问道：“怎么还给你？我现在上去？”
小个儿男人犹豫了一瞬。这里是敌人的飞船，一切都是陌生的，除了黑长发、不辨男女的那个人之外，船上肯定至少还有一个人负责驾驶，不知何时、会以什么方式现身——他对飞船本身并无想法，冲进来只是为了抓人；如今再待下去却不明智了。
他转头朝飞船内看了一眼，下了决心，便回头冲下方喊道：“你不——”
才只说了两个字，下方一股仿佛要绞碎天地似的漩涡状气流，就卷着尖厉呼啸，蓦然冲进了船舱、沉重地打入了他的胸腹之间；他连呼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被打得直直飞了出去，四肢仿佛还像是要徒劳地抓住地面一样，却只摇摆着在空中划过了弧线。
即使那小个儿男人挨了如此一击，当他砰一声撞上接驳舱内的墙壁上时，竟还没有完全失去反抗——他翻滚着从半空中跌下来时，双手急忙伸出去在地上一按，勉勉强强才没让自己再挨一下摔。
“啪”的轻轻一响，叫气喘吁吁的小个儿男人猛地抬起了头。
林三酒已经跳入了接驳舱，蹲在出入口边缘上，黑色登山靴在野战裤包裹的膝盖下，只露出了一个踮起的鞋尖。直投上昏暗船舱的天光，将她染成了一个半明半暗的剪影；仅仅是光线角度不同，却好像连轮廓都整个儿变了。
她扫了一眼那小个儿男人，目光紧接着划向了另一侧，落在了被一台投影仪机灯光笼罩住的季山青身上。
说来也奇怪，季山青只是被一束白光笼住了，却连身体的真实感都消失殆尽了：他看上去不再是一个立体的、有骨肉的人，反而变成了投在半空中的一幅影像，要不是他还对外界有表情反应，乍一看去恐怕还会以为是谁投放的电影；就好像那灯光可以把一个大活人，变成幻灯片上的平面人像——一旦被照上了，就成了一个2D空间的生物，连手也不可能再伸出来，怪不得即使他有数据解读能力，也依然没能脱身。
“姐——”没有扬声器，季山青的声音传不出来，只是刚刚形成了一个字的口型，她的目光又从他身上划开了，重新盯住了小个儿男人。
季山青慢慢地僵住了。
“你、你……怎么，”那小个儿男人一开口，就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副本明明应该……”
“要把我变成一个怯懦的人是吧，”林三酒接下去说，“我都记得。你没有告诉那个副本NPC，要把这一段删掉。”
他一张脸上血红和惨白交迭着，愣了愣。“你——那你现在是……”
“那个东西挺好的，”林三酒朝困住了季山青的投影仪一歪头，仍然没有回头看他。“你的？还是那个团体的？”
小个儿男人狠狠咬住了嘴唇，顶着她的目光慢慢爬了起来，仿佛肩背上扛了百斤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受影响？那副本难道还有失败率？”
林三酒完全没听见他说话似的。
“把你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个投影机，都给我留下来。”她一边说，金属拳套一边片片迅速包裹住了她的右手；尽管小个儿男人看不见，但他接触过一次意识力之后，似乎也有所感觉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手里一扫——如果他能看见，他会发觉意识力在她手里已经形成了一道弯月形的长刀。
“你怎么敢——”小个儿男人色厉内荏地叫了一声，手一挥，多出了一面小旗子。“难道你不怕——”
“你说的那个团体吗？”林三酒冷冷地说，“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的确一点都不想惹他们生气。就算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也怕——我连想一想都骨头发凉。这种感觉，我以前应该是没有的，所以你确实把我变得怯懦了。”
那小个儿男人半弯着腰，似乎受了不轻的伤，闻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似的。
“你不知道的是，”林三酒歪过头，轻声说：“那个副本NPC倒是挺会一厢情愿，在他能力所许范围内，给我开了不少方便。你看，你一时情急之下对副本提出的要求，其实有很多空子可以钻。”
小个儿男人死死盯着她，裤脚都微微颤了起来。
“第一，怯懦也分很多种。你知道有一种人，本性越怯懦，手段便越残忍、越冷酷吗？历史上的暴君往往都是这一类型的人。”林三酒望着他，挡住了接驳舱的出入口——也是小个儿男人唯一的出入口。“第二，面对比我强大的人，我自然会害怕，可是你没发现吗，你的战力……远远不及我呀。”

第1671章 下一步行动
意识力形成的“长刀”，陡然从林三酒手中一颤而松开了，化作无数股细流，旋转成盘龙一般的漩涡，瞬息之间就拍上了那小个儿男人——接驳舱内除了一些地面轨道外，空空荡荡，避无可避，他连一声惨呼也没发出来，就被直直从地面拔起，被意识力死死拧绞进了漩涡中央。
那面小旗“啪”地一下落在地上，林三酒用脚尖一挑，将它踢进半空，转手就将它化作卡片收了起来。
世上没有多少进化者的肉体强悍得能抵住这种绞力，然而那小个儿男人一被卷进去，身上乍然亮起了银光，不知道是什么防护道具在起作用，仍然将他的身体、头颅都护得完完整整。
他不断在漩涡中死命挣扎，不知道是要用能力，还是要掏道具；只是别说一个完整动作了，恐怕就连念头都没法在被狂暴剧烈的漩涡中成形。
不管是什么样的防护道具，效力都是有上限的，看那阵阵银光近乎神经质一般、飞快地明暗闪烁的模样，似乎已经是全力以赴的状态了。
再释放多一倍力量，再加重一点，再使劲狠绞下去，当那道具“啪”地一下破碎、银光彻底黯灭、血肉激爆在船舱里时，肯定会带来无上的愉悦感；就像戳破一个气球，或轰炸一个城市那样，当毁掉某个事物的存在时，满足就会像蘑菇云一样膨胀起来。
林三酒舔了一下嘴唇，耳朵里其实除了嗡嗡刷过的血流声，什么都听不见了；意识力从她双手之中汹涌而出，带着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凶暴和尖厉，在飞船接驳舱内撕出一道道令人战栗的呼哨声。
她觉得自己以前是白活了。
再怎么爱好和平的人，只要跨过那一道临界线，就会发现彻底放开限制、尽情将自己的力量和暴力都贯注在某个目标身上时，原来会激发出这么强、连血管都要颤栗起来的淋漓快感。那是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来自体内深处的嚎叫；只要将一道力量搅进目标的肚子里，就会食髓知味，再来一次，再来两次——每一次都会更重、更狠，更畅快。
“求求——”
一道扭曲的嚎叫，听起来甚至不像那小个儿男人的声音了，才叫出两个字，就被急旋如刀片似的力量又给搅断了。换作以前的林三酒，肯定已经在心里自己和自己讲理了：这个人罪不至死，毕竟他只是那组织中的一员而已，没有亲手将阿全变成副本……
“杀了他，”如今，作为她的潜意识表象，意老师尖尖的、兴奋的声音正像某种古怪战歌一样响彻了她的头脑：“杀了他，拿光他身上的东西！”
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小个儿男人，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即使暂时有特殊物品保护他，他现在看起来也快要不成人形了——好像恐惧、绝望先一步把他给搅打成了泥，只是还勉强维持在一个人体袋子里。
“那团体！”他费尽力气，终于再次送出来了三个字——随即又是一声痛呼。“名……名字！”
林三酒眨了眨眼，这才清醒了一些。脑中那一层朦胧的、令人兴奋的血雾，稍稍褪下了几分。
“名字？”她稍稍放缓了一点手上的力道，喃喃说。对，人死了，就不可能再提供那个组织的名字和情报了……只不过，她要那组织的情报干什么呢？
如果小个儿男人此时此地死在这里，那组织始终不知情，岂不更好吗？至于到底是谁制造了那个记忆副本——管他是谁，副本已经在她手里了，以后谁来找她麻烦，副本一放，对方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那才是最重要的。
让副本NPC自由，那是之前的幻想了。且不说这是多大的浪费，那个装着副本的小立方体，难道还能自己走动起来么？不如便宜她呢。
就在林三酒准备彻底放开、扑上去亲手结束掉那小个儿男人的命时，一个抬高了的声音语气平平地叫了她一声。
“林三酒？”
一个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布满了墨色刺青的年轻男人，遥遥站在接驳舱的尽头处，不知是何时出现在那一片阴影里的。“你在干什么？”
“别来碍我事！”
余渊眨巴了几下眼睛，看了看林三酒对面那一个牢牢陷在半空中挣扎不出去的男人，又看了看一旁至今无人理会过的季山青。
在林三酒袭击那小个儿男人的时候，她卷起的气流将地上那部投影机给远远推开了、翻倒了；连带着，被投照灯灯光困在里头，看上去完全是一幅人像的季山青，此时也歪歪斜斜地映照在一半地面、一半墙壁上，好像折成了两段。
“季山青？”
他没有得到一点反应。
余渊歪头想了想，扬声说：“你先停下来。这个男人的战力显然远不如你，再加上我的话，完全可以将他暂时压制，没有必要现在就杀了。我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如果你不停下来，我就要动手逼你停了。”
林三酒一拧头，双眼血红地扫了他几下。
对方是深浅难测的数据体——这一点，她还没有忘记。
她很快就住了手。
将几乎去掉半条命的小个儿男人给困住，倒不是一件难事：数据体随手扔出了一只巨大的玻璃杯，就像是罩住一只飞虫那样，朝那瘫倒在地上的小个儿男人罩了下去——他竟然还有反应之力，在玻璃杯即将落下时发动了能力；只是玻璃杯外的众人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感受一把他的能力究竟是什么，玻璃杯已经连人带能力效果一起罩住了。
“砰”地一声响，玻璃杯里炸开了浓浓的白烟，林三酒噗嗤一声就笑了。他自己的能力，倒是落在了自己身上——只是应该不致于造成什么伤害罢了。
“有什么事吗？”林三酒冲余渊绽开了一个笑，就像刚才红了眼要杀人的不是她一样，友好地，甚至可以说是温暖地拍了拍余渊的肩膀。“你是来接我的？”
余渊又看了一眼图像般斜歪在地上的季山青。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林三酒，朝季山青问道。
仍然和上次一样，没有一点反应。假如数据体有感知情绪的能力，或许会觉得这一幕中的季山青，看起来有种令人心悸的恐怖感——雾气一样的恐怖感。
“记忆副本，我不小心中招了。”林三酒笑着解释了几句，只是没有详细说副本NPC到底给自己改造成了什么样，说道：“那个NPC不得已做了点手脚……都是杯子里那家伙的错。你留他是为了什么？我不能冒险让他把那个什么团体给我引过来的。”
“什么团体？”
余渊作为数据体，自然不需要小个儿男人才能把季山青放出来；他蹲下身，将一只手按在投影仪上，开始解读它的时候，林三酒答道：“就是拥有记忆副本的那个团体，好像势力很大，我怎么能放他去报信？”
“我了解了。”
余渊扫了一眼林三酒，话却似乎是对着2D画面里的季山青说的：“看来我不插手的话，情况要打结了。林三酒，”他转头叫了一声，对她说道：“首先，你暂时先不要动那男人，我们还需要从他身上挖出信息。在我注意到你们进来之后，我就将Exodus重新往空中抬高了，现在那26号飞船已经逃走了，他无处可去，先关在这里无妨。”
林三酒对于强大的人物——或生物，此时是非常好说话的。她点点头，绕过接驳舱大开的出入口，朝二人走了过来；从下而上的天光随着她的步子，投下一晃一晃的影子。
“其次，你先把那记忆副本给我。”余渊一手按在投影机上，回头说：“你也知道，阿全对你的记忆做了改动，现在的你并不是原本的你了。你先恢复原状，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虽然语气说不上是安慰，反而更像是实事求是的阐述；但他还是没忘记对画面中的季山青说：“我知道你听得到我说话，你理智上也是明白的吧？她这种状态是是暂时的，不代表——”
“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林三酒打断了余渊。
“噢？”
想要从她手中骗走记忆副本的人，就应该被推下出入口，跌进天空之中。
在从下而上的天光里，林三酒低着头，面色漠然地看着抱着投影机笔直跌落下去的余渊。被铅灰色烟雾笼罩着的大地，仿佛是一片没有尽头的画布；画布上，那一个人形迅速变成了黑点。
“莎莱斯，关门。”

第1672章 Shark Tank！
林三酒很快就发现，余渊的“玻璃杯”，她收不起来。
那只玻璃杯状的物品，似乎一旦被激发成活跃状态，就会自动锁定，直到被原主人解除——这种机制的特殊物品，林三酒以前也遇见过几个，主要是为了防止道具被人从内部失活效果。
不能杀人也就算了，但这同时也意味着，那小个儿男人身上的东西都一起被隔绝开了；看得到吃不到，这不免让她有点烦躁。
“莎莱斯，”她绕着玻璃杯转了两圈，一边看着杯子里缭绕的白烟，一边吩咐道：“全速行驶离开这里，并且随时汇报接近Exodus的任何飞行物。”
那二人都是数据体，说不定会有手段重新追上来。林三酒不愿意与数据体为敌，更不愿意被搅进他们“拯救NPC、找出背后黑手组织”的那一团乱糟糟污泥里——她有战力、有手段、有资源，去哪儿不能活成人上人，何苦自找麻烦？
“是，”柔和的女声应道。“请在系统内输入目的地，或改为人工驾驶。”
这倒是提醒了她一个难题，她对漫步云端世界人生地不熟，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才好。
“此前受许可操作人之一，余渊，在系统内加入了本世界的全地图。”
在余渊手里过了一遍之后，莎莱斯似乎智能了不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性能也被改进了，柔声说道：“请在驾驶界面内调看。”
林三酒瞥了一眼玻璃杯。白烟只是那小个儿男人的能力效果，即使被隔绝起来，此时也已经渐渐有了消散的迹象。“在这儿等着，”她警告道，“我一会儿回来。”
薄下去的白烟里，回应她的只有那男人隐约的粗重喘息声。
作为十二界之一，漫步云端的资料自然不会逃过数据体的掌握。余渊不仅输入了整个世界的地图数据，还一并囊括了关键末日信息、设施位置、组织构成、民生习俗、历史事件……等等一系列百科信息；甚至连“如果要攻打该世界，哪里是最好的军事占领点”这种几乎无用的信息都有。
林三酒倒是不怕被那二人重新找上——先不说余渊，以季山青对她的感情而言，恐怕舍不得动她一根头发——只是能不被找上，自然是最好的。什么这个人想要回情感的诉求，那个人失去音信后的下落，仔细一想，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活在世上，难道就是为了天天给别人跑腿卖命吗？
以后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她自然会去联系他们。
“就这儿吧，”林三酒将地图仔细考虑了一遍，很快就下了决定：“去旧海之巅。”
“目标位置紧靠烟霾层，确定吗？”莎莱斯的性能果然被改进了不少——别的不说，这种针对新世界的分析和反应，就是旧日人类社会飞船操作系统一般没有的。
“确定，”林三酒咬着牙说，“飞船得藏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行。”
黏厚、沉滞，如同水银一般压在地表上的烟霾，就是这个世界的末日因素。它像一张完全透不过气的厚塑料膜，死死捂住了这个星球的大地，使人类社会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就渐渐窒息而亡了。
烟霾之中的尘埃、毒气、污染物和巨量微塑料颗粒，据说足可以使一个健康的普通人在短短数日之内倒毙，更别提它还顺道一起捂死了农业养殖、土壤清水等一切人类赖以维生的东西。
不过，对普通人来说难以生存的世界，对于进化者来说，却仅仅只是D级罢了：只要能将生活的“地面”拔高到烟霾层之上，那整个世界都不会再对人构成威胁。烟霾层甚至都不算很高——海拔超过三百米，烟霾层就开始稀疏淡散了；海拔超过三百五十米，就几乎不会再受健康影响。
从有限的世界历史记录来看，反倒是如何利用高楼、高山搭起空中生活区域，更让涌入新世界“开荒”的进化者费了一番脑筋。
行进路线和目的地决定好了，身后也没有任何追踪她的飞行物，林三酒呼了口气，将双脚架在了控制台上，难得地有了一次清净放松的机会。屏幕上不断划过被烟雾涂抹成铅灰色的大地，以及半空中一群群林立、交织、牵连着的人类生活区——这一幕幕景象实在壮观新奇，有的几乎完全立于人类想象力的边界外，叫她也不由看得入了神。
与其他所有十二界一样，漫步云端也不是谁一拍脑袋、下个命令，于是众人一涌而上建造起来的：它是在近百年的时间里，由无数个来到这个世界，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动机的进化者，你一点我一点地塑造起来的。
她刚刚离开的巨人集附近，建筑物还都是一层一层标准的架子，就像是把置物架给无限放大了之后，人类就住了进去。此时经过的不知名区域，却很显然走的是另一条路：烟霾下隐约起伏着山脉，一棵棵参天巨树穿破了灰雾，足有一条条高速公路那么宽的枝干，竟都彼此连接上了，不知怎么长在了一起。
在枝干之间，是各种颜色、各种质地的人工“大地”，各式飞行器和交通工具，在枝干和人工大地间穿梭来回；远远从高空望去，仿佛是花纹绚丽、图案灿烂的瓷砖铺出来的立体宫殿一样，哪怕是现在的林三酒，也能产生欣赏之情。
在记忆副本里时，她好像产生过一次感叹——世上若是有什么值得人为之而活，那就只有美……
这个念头也太莫名其妙了。
林三酒站起身，叫了一辆单人悬浮舱，在返回接驳舱的一路上，脑海里都是记忆副本中那一片从天际压下来的黑海。很难说清这种感觉，就好像在日常欲念的满足之外，在“我比你强”的爽快感之上，还存在另一层隐隐约约的、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一直压制着自己没去想，她被改动的回忆都有哪些。
这一次当她再回去的时候，玻璃杯里的那小个儿男人恢复了一定体力，似乎也下了决心。
“我叫鹏平，”他一看见林三酒，没等她走近，就大声说道：“我是鲨鱼系的第五号被投资人，你所看见的强大道具，都是我拿到的‘投资’。我的行踪是受到鲨鱼系密切关注的，我也需要定期作进展报告。你不能杀我，否则那才真会将他们引到你家门口。”

第1673章 做事啊，得有路子
“请稍等，正在寻找合适的降落点。”
莎莱斯柔和的声音像波浪一样回荡在船舱中，与此同时，船外蒙着浅淡灰烟的大地，也在屏幕上的扫描图中不断划过。林三酒抱着一杯热咖啡，蜷着双腿窝在一张大椅子里，眼睛望着屏幕上交错划散的烟霾与大地，心思却早已飞去了天际。
前往“旧海之巅”的一路上，她都在试图弄明白那小个儿男人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在说梦话吗？”
在那叫鹏平的小个儿男人一口气把话说完之后，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什么鲨鱼系……什么投资人？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鹏平倚着玻璃杯内壁，坐在地上，尽管身陷囹圄，却还是没忍住浮起了一点优越感。“你不是十二界的人吧？”
“不是，”林三酒皱着眉头说：“你最好注意一点态度。”
换作以前，她是不会计较这种鸡毛蒜皮的——她自己也记得这一点。现在会被“他人态度”这种小事所烦扰，这件事本身，就有点让她心烦。
鹏平赶紧干咳了一声。“不、不，我的意思是……哪怕是十二界的人，也未必就知道鲨鱼系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需要接触大众，也不像十二组织那样要招人，还有生意、据点什么的需要运作，所以自然而然听说过他们的人就很少了。我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组织……他们与我接触的时候，只告诉我‘鲨鱼系’是一个风投团体，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不少人都拿过他们的投资。”
林三酒实在想象不到，自己竟然会在末日世界里听见“风投”——上一次她听见这个词，感觉起码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你就等于是……创业公司了？”她说起这个名词的时候，都有几分做梦似的陌生感，好像舌头绕不过来似的。“十二界人都没听说过鲨鱼系，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确实没办法让你相信这是真事，”鹏平沮丧着一张脸说，“毕竟换作谁，平时做事的时候会特地留个心眼，把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存个证据呢？我只能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你想问什么细节我都可以回答你，我又不会编故事，我临时也编不出来那么一大套。”
林三酒半信半疑地不出声了。鹏平的战力不强，在十二界顶多只能算是中上之流，可是他手里却能连连出现顶尖的稀有物品——记忆副本就不说了，任何可携带式副本都极为宝贵；就连那个束缚人用的投影机，甚至都能叫被一个困住的数据体都没办法。
如果那些东西都是人家给他的，就说得过去了。
“那你从头讲。”林三酒皱起眉头，“难道你们在十二界还可以成立公司么？”
“我是末日后出生的人，我只是隐约知道，我们跟末日前的公司不太一样，”鹏平解释道，“那种公司好像是要在政—府注册认证的吧？在十二界里，我们只是称呼它们为团体，或者组织……有纲领、有分工、有目标，也有利益分配制度。噢，对了，有的地方还要给上级组织交纳活动许可费。”
……这根本就是没有营业执照的公司吧。
“你讲讲投资的事。”林三酒这一个问题，其实大部分倒是出于好奇。
“在真正拿到投资之前，我要见过两轮的鲨鱼系投资人，每轮三人，总共六人。”鹏平说起自己拿到风投的时候，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隐隐的骄傲，好像已经沉浸在了回忆中。“我得对他们介绍说明我的想法、进展和行动计划……等等。他们管这个过程叫‘路演’，好像也是一个末日之前的词吧？听着怪怪的。”
……如果假以时日，糅合了末日前后的创造奇想、在全新世界中生长发展的人类社会，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看着鹏平娓娓道来的时候，这个念头忽然跳入了林三酒的脑海里——有那么一瞬间，她又好像能感受到从前的自己了；只是那感觉一闪而逝，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鹏平身上。
“第一轮三个投资人中，如果有两个人觉得我可以进入下一步，我才能进入第二轮。”鹏平说得专注，感叹起来：“我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和时间，详细调查、做准备……等通知的时候，我彻夜都睡不着觉。好不容易得到了第二轮投资人的认可，我才终于得以开展行动了。”
“这个投资……就是特殊物品和钱吗？”
“以及必要的人力支持，”鹏平说到这儿，好像想起来了，很警惕地扫了一眼林三酒：“当然，还有对我的个人保护。”
个人保护这一点，倒有可能是他在虚张声势。
“我运气不好，”鹏平苦笑了一下，说：“我开始着手做的第二件事，就遇上了你……我不明白，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一定要难为我呢？”
林三酒充耳不闻。“我不明白了，鲨鱼系的投资人难道就不怕你拿了投资就跑吗？”
“第一，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名气，不是我这种一心要做事的人，可能听说都没听说过他们，也无从谈起骗投资了。第二，他们对每一个候选人，都有过一番非常仔细的调查跟踪，比方说我吧，在我还不知道有投资人注意到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对我展开过调查了。”
鹏平继续说道：“第三，鲨鱼系能拿出这么多资源，说明他们本身也很厉害，谁会为了一点东西惹上不该惹的人，万一把命搭进去呢？第四，投资嘛……成本本来就有收不回来的可能。”
林三酒咬着嘴唇，原地转了几圈，一时觉得自己千头万绪，一时又觉得不知道该问什么才好。眼下的状况很讨厌，她现在对鹏平既不能放又不能杀，就连留在手里，都是一个烫手山芋。
鹏平好像也看出了她的两难。
“我有个提议，”他小心翼翼地说，“我自愿进入记忆副本，你把我们见面这一段记忆删除掉，再放我出去，不就没问题了吗？哪怕你想要我身上的东西，我也可以分你一部分……至于这个玻璃杯，你听我说，十二界里有各种各样的专业服务，你肯定能找到解锁物品的人。”
好像生怕这诱惑还不够似的，他又加了一句：“我看你也挺厉害的，要是有人愿意扶你一把，你以后肯定是十二界的大人物。这样，你要是愿意，我把你引荐给鲨鱼系，你说怎么样？”

第1674章 蹭团林三酒
对于眼下这一个陌生的自己，林三酒觉得有点难以把握。
她这么多年来，都是秉承同一套原则行事的；过去的旧自己，就像是穿久了的衣服，柔软、熟悉、贴合身体。如今这一个她，却仿佛是不太合身的新套装，总在意料不到的地方紧了或卡了，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舒服自然。
面对鹏平的建议时，她再一次感觉到了这种隐隐的——打个比方，就像“布料不够用”似的——不自然。
“我考虑考虑，”林三酒最终只能用这个回答先拖住了时间，“目的地快到了，我出去看看再说。”
“喂，对你是大有好处的呀，”鹏平看她转身要走，急得扑上了玻璃杯壁，喊道：“这一点我保证！”
他并不知道，那些好处不足以让怯懦的林三酒冒险——她经不起任何“背景调查”。万一被他们发现自己结仇的对象怎么办？万一转手把她送给兵工厂怎么办？
对林三酒而言，或者说对过去的林三酒而言，唯一一个会让她下决心去的理由，是由“到底是什么人在拿他人的命运乱来，要阻止他们”这一个念头，以及“那些记忆的主人，现在都怎么样了？”这一份担忧组成的。
现在去的理由自然没有了，早被怯懦给推得远远的了；可是她仍然记得它，也记得自己的怯懦是在几个小时之前才成形的，这一点就让她十分烦躁。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一匹野马望着远方的草原，一点儿也不想奔驰其上；另一方面，却仍然记得风声呼啸、鬃毛飘扬的感觉——二者格格不入，好像把她割裂成了一前一后两个人。
都这么难受了，要不要把记忆副本放出来，恢复原状？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就被她自己否决了。副本NPC为了让她在变得怯懦的同时，还有行动力、敢战斗，因此而做出的改动带来了不少副作用；其中一点，就是随之而来的极度自利。
林三酒很清楚，恢复了原状，那她就要继续为别人冒险奔波了，凭什么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要让她无端付出，谁就是她的敌人，包括以前的自己。
她在坐上飞行器，准备离开Exodus的时候，将这几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几遍，感觉理直气壮了一些。
“切换成自动驾驶状态，”林三酒吩咐了一声，“莎莱斯，飞行准备做好了吗？”
在余渊的改进下，连接了莎莱斯系统的小型飞行器里，立即响起了回答。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请检查从Exodus中调用的物资，一套生化服，一套手持空气过滤系统……”
Exodus停泊之处，是这个星球上的地势最高点之一，也是它曾经最有名的倚海山脉最高峰。据说这条山脉像是被沿海切开了一样，笔直陡峭地矗立在大海之际，三百多米的高度落差，足以称得上叫人目眩难忘的壮观景色——只是很可惜，不管是大海还是山脉，如今都被烟霾给笼住封死了。
当雪白圆环式的飞船在烟霾最稀薄之处停下来时，它仍然是沉浸在铅灰色气雾里的——当然，等它出来之后，恐怕也没法保持洁白了——若是往上抬头看，只能见到烟云之间偶尔被释放的一点点蓝天。
理论上来说，烟霾浅层里仍然是安全的，只是就算这样，也没人会凑进来。把飞船藏在烟霾层里，应该就不会被发现了吧？
乘着接驳舱舱门大开时喷涌而出的一股强气流，林三酒的飞行器趁势而出，在烟雾中灵巧地一扭头，飞行器的鼻尖就直指向半空，霎时就加速冲入了高处——原地只有被气流搅动得微微盘旋起来的铅灰烟霾，仿佛半干时沉甸甸、慢吞吞的水泥。
“怎么阻力竟然比普通空气大这么多？”感觉到飞行器的沉滞，林三酒也不由有点吃惊，“烟霾里头都是什么成分？这哪里是飞行，这简直是游泳。”
她也明白，莎莱斯不会知道答案——恐怕就算有一整个科学实验室，也未必能分析明白烟霾的成分吧。
“怪不得这个世界的第一条安全守则就是别钻进烟霾深处，”林三酒一边看余渊留下的资料，一边感叹道：“也不知道烟霾最深处的地面上，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莎莱斯仍旧沉默着。这个时候，她倒是感觉到身边似乎有点太安静了。
以前那样，走到哪儿都有几个朋友，似乎也不坏——至少有个搭话茬的。
离旧海之巅最近的人类生活区，还有数十分钟的距离，算往返距离，恰好在飞行器的燃料许可范围之内。一个人如果极度自利，就不会主动承担任何责任；而一个没有责任的人，自然也没有什么压力——林三酒舒舒服服地小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CBD已经近在眼前了。
原来CBD是这个意思……她望着前方，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脱离了死沉沉的烟霾层之后，她就一跃而入地跳进了蓝天、云朵和明亮阳光之中。前方探出烟霾层的人类活动区，一半被黯淡吞噬，一半在阳光下熠熠生光；高高低低、连成一片的高楼身上，钢化玻璃像是一片片亮泽的鱼鳞，随着风与云的拨动闪闪烁烁，会呼吸一样。
怪不得叫CBD，想来这里曾经是某个大城市的中央商务区吧？
对于一般商业高楼而言，三百五十米也是一个少见的高度了；这么看来，这片CBD大概是得天独厚，恰好坐落在地势相对偏高的地面上，才会让至少几十栋的摩天大楼得以保存下来。
很显然，在末日之后，无数进化者和普通人就以一栋栋摩天高楼为中心，以钢铁，木材和更多她根本叫不上名字的物质，将可以落足之地伸展、衍生、连接了出去，形成了道路网和新的大地。
若是愿意，一个人完全可以从这一栋楼的23层上，大步跑去另一栋楼的19层。
“一定体型以上的飞行船舰是不能接近生活区的，”莎莱斯柔和地说，“不过这艘行动单元的体型合乎标准，现在我们正在接近CBD的停泊场。”
“不能直接飞进去吗？”林三酒问话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CBD的高楼之间和之前看见的架子区、树林区不一样，几乎见不到飞行器。
“CBD的核心建筑群，也就是旧日人类世界的摩天大楼，不管是其间距还是建筑本身，都不足以承受末日后种类繁多的飞行器，以及它们可能带来的影响。”莎莱斯显然是对这余渊留下的资料照本宣科，说：“所有飞行器都要停留在外围的停泊场中，进入CBD后，有轻型太阳能车、狗拉雪橇、单车、轿子等交通工具可以选择……”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交通工具？怎么还有轿子？
林三酒想了想，决定进入之后试试那个狗拉雪橇。
停泊场说白了，其实就是一大片高空中的空地，一层层叠起来，足有十来层。最上方一层中央立了个巨大的电子屏幕牌，飞船离得远远的，也能看清楚它写着“空余停船位，25”。
林三酒才一靠近，空中就出现了一道笔直的红光，活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手电筒，站在她背后为她指路一样；她顺着红光往前走，就被引去了空船位之一。
等停稳下船的时候，就有一个看着蔫了吧唧的工作人员——又是一个普通人——开着小电车过来了，摇摇摆摆地下了车，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持机器“咔”地一打，飞行器引擎处就盖上了一片光幕。
“这是你的凭条，”他撕了一张纸，递给林三酒：“回来的时候按时间缴费。不缴费，引擎就用不了的啊。”
他见纸条一时没人接，转头看了看，从鼻子里喷了下气。“又是刚来的吧。”
的确——林三酒哪里顾得上回答他，她的一双眼睛都要不够用了。她身边是整整齐齐、排成几排的各式小型飞行器；远处，一辆空中巴士正在渐渐接近停泊场；一个留着紫色爆炸头的人，刚刚钻进了一架紫色的飞行器，引擎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停泊场显然也是CBD与其他区的来往交接点之一：那辆空中巴士在停泊场另一头停了下来，门一开，鱼贯走下来了一队年龄外表形形色色的人。要说他们彼此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他们耳朵里都塞着耳机，肩膀、胸前都贴着同样的一个小圆贴纸，似乎是用来辨别的记号。
林三酒可太熟悉这样的人了，她就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又在漫步云端里遇上了。
“大家跟紧一点呀，”打头的那个女孩，正对着手里的对讲机说，“我们现在已经到达CBD了，接下来我们会在这里参观活动三个小时……”
她对CBD人生地不熟，还有比这更合适、更方便的巧合吗？
林三酒装作自然而然的样子，悄悄跟上了这一个旅游团。

第1675章 蹭团成功……？
还别说，自从被改变了记忆之后，林三酒确实感觉到了一个全新的好处：切断了对以前那些朋友们的牵挂，她此刻一身轻松、无忧无虑——在这个天高地阔的新世界里，她终于不必再被一个又一个的任务，不散的担忧和永远结束不了的追寻推着走了。
玛瑟要她去Karma博物馆？一听就感觉没好事，肯定不会去的啊。波西米亚被切出了五段生命，她能怎么办，给它重新缝上么？季山青手中有韩岁平和女越的数据，那二人是否能重回世上取决于他，关她什么事；至于大巫女、斯巴安各自去了哪儿，人各有命吧，她还能见一次面管人一辈子？
就连宫道一究竟删去了她的什么记忆，林三酒现在都不是很在乎了。
她的记忆都被阿全给改头换面了，还差那一点？少那一点记忆是吃不下饭，还是睡不着觉？很明显，若是顺着宫道一留下的面包屑去发掘真相，才真是要不妙。
说起来，眼下真正必须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在漫步云端里找一个能解锁物品的进化者。毕竟鹏平一直留在船上可不是长久之计；不管她最终怎么决定，人得先从那玻璃杯里放出来——不过，这事不用着急。
在真正开始打听之前，她大可以先逛逛玩玩、吃吃喝喝；难得来了一次十二界，怎么能不利用机会好好享受一把。
自从进入末日世界以来，林三酒头一次这么无事一身轻，悠哉悠哉的，兴致足得对什么都看不够。
连接着停泊场的浅黄大楼，方方正正、平淡无奇。每一层外墙上都被打开了新的出入口，当他们一行人走过了大门口内的停泊场管理办公室后，按照那导游小姐的说法，他们就已经正式进入了CBD的领域。
如果不是林三酒已经知道CBD的来龙去脉，她恐怕完全意料不到自己此时居然走在一栋曾经的商业大楼里。
除了必要承重墙之外，内部一切墙壁、门窗、格挡都全部被拆得干干净净，从一层办公楼忽然变作了一个充满人气的广场。
这儿显然常常接待游客，一排排简单的小亭子，一个排着一个地延伸了出去，肉眼可见地越伸越歪——这儿好像没有规划的道路，只有自然形成的空地，连接成了一条条时不时会变化的路。
小亭子上一块块屏幕和介绍，说明了它们五花八门的业务：有“清水资源深度合作”，有“新建筑区水电系统集成”，有“私人产业保障服务”，“狩猎协会”，“十二界内人力调拨雇佣中心”，以及“香蕉！樱桃！苹果！新鲜水果！”——好几个感叹号，显得主人十分激情澎湃。
形形色色的进化者和普通人，都混杂在了一起；人们徘徊在小亭子之间，从连接着天空街道的窗户里钻进钻出，大声讨论关于“阶级教育”的问题……交谈、脚步、不知哪儿来的音乐、天空街道上的交通噪音，都嗡嗡地煮沸成了一片，在旧日人类所造的天花板下远近起伏。
“有兴趣的团员，可以试一试这个噢。”导游小姐在一个小小的“观景台”旁停住了脚。这显然是专门给游客准备的，三雾球看一分钟——观的不是高空或远方的景，反而据说是烟霾深处的大地表面。
“烟霾最深处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是漫步云端人最大的困惑之一，也发展出了很多手段向下探究。其中之一，就是这种直光远镜。它能探入烟霾层，但是越往深处看，辨别起来就越困难。”导游小姐讲解道，“除了满足好奇心之外，探究烟霾深处，也能进一步保障这个世界脆弱的平衡不被打破，更好地保证我们的空中社会和个人安全，尤其是普通人……”
“个人安全也有关系吗？”一个白发老头问道。
“当然，”导游小姐笑容满面地解释说：“堕落种都是在地面上生活的呀。”
七八个人组成的旅游团中，顿时回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
林三酒在此之前，还真没想过堕落种在哪儿生活。
“它们不会爬上来吗？”一个中年女人问道。
“在漫步云端中，这是最重要的安全议题之一，我们用了一切能用上的手段，来防止那些堕落种进入空中社会，毕竟我们还有一大部分普通人阶级嘛。”那导游小姐很会将问题导向眼前的游客设施，说道：“手段之一，就是比如说这种直光远镜，大家不防试一试……说不定你能恰好看见堕落种的行动呢？及时报告堕落种异动的人，还会有奖金三百雾球哦。”
林三酒没有雾球，否则她也想去看一看。说起来，也应该换点本地货币了……要是早让季山青给她一笔钱就好了，他在这方面很有用。
好几个人都陆续付了雾球，掀开观景台的帘子，进去看了一会儿——隔着帘子，她只能听见“哇，这么浓”、“那是什么，植物吗”、“看不清楚诶”之类的只言片语。在旅游团等待的时候，那导游小姐盯着林三酒走了过来。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她语气倒是挺客气，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
哪怕是被改造后的林三酒，此时也不由有点面皮发热。
记忆副本给她改造得很大，但是还没有把她改造成一个此时会说“噢，我就看看”的厚脸皮。
“我想问问，”她不得已用上了鹏平作为借口，“你知不知道哪里有解锁特殊物品的人？”
结果一个压根不着急的事，反而在她刚一踏足CBD还不到五分钟的时候，就得到了解决。
导游小姐带着十分专业的权威性，立刻朝不远处一扇连接着天空街道的窗户一指，说：“从前面的米伸路出去，一路走到下一栋复才商业银行大厦，大概在第二十几层的地方吧，有不少个人服务业者。”
林三酒一时站在那没了词。
导游小姐得胜一样抱起胳膊，等她离开。不走也不行了，她只能讪讪地点点头，慢慢吞吞地往前走，渐渐离那一个排队使用观景台的旅游团越来越远了——当她快要走到通往“米伸路”的窗口前时，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那导游小姐的声音，在身后几步处响了起来：“诶，你是刚来的吧？”
林三酒转过头，有点吃惊她竟然追出来几十米，就为了问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反而把自己的团员留在了观景台。
“是啊，”她打量着导游小姐，答道。
导游小姐肯定是进化者，只是战力水平却实在称不上多好——她身上没有太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唯有一双特别大而灵动的金黄色眼睛，是她与普通进化者区别最大之处。此时那双金黄色眼睛往林三酒身后的某处一扫，又急急转了回来，她再开口时，甚至仿佛有点紧张。
“你……你要是想参团的话，也可以的，我给你打个折，你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林三酒的疑惑更重了。
“我手头上只有这些红晶，”她刻意递过去少少一把红晶，试探道：“这样也可以吗？”
那导游小姐的注意力，显然根本没有放在红晶上。“可以，”她连看也没看，轻轻碰了碰林三酒的胳膊，示意她跟着自己往回走，抬高声音说：“票钱我收下了，你就跟着我们一起行动吧，我们团路线很好玩的！”
林三酒一声不吭随着她走回了观景台，心神却全都放在了自己身后。
导游小姐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她觉得有必要把自己拉走？

第1676章 漫步云端的资源
当林三酒在观景台外停下脚、转身往回看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找些什么——对她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难以判断什么是“异样”。
她想用问题试探一下那导游小姐，不过满足了好奇心的团员们恰好也从观景台里陆续掀帘子出来了；在人员集合、对她的简单介绍、继续带团的一系列工作里，她自然也就没了和导游小姐单独说话的机会。
“大家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吗？”导游小姐又变回了愉快专业的模样，刚才往林三酒身后看时的一丝紧张，已经全都消失了。
“我觉得我精神好像受创伤了，”一个胖乎乎的女人笑着说，“底下怎么那么多模样诡异的东西？有一根笔直的东西，应该是植物，但是植物长成那样子，真的很冒犯我诶。”
另外几个团员闻言都笑了起来，纷纷附言讲了几个自己隐约瞧见的东西，不过谁也没能穿过烟霾望见最底层的大地，更没人看见什么活物。置身于他们之间，看着他们谈笑的时候，林三酒几乎有一种回到了末日之前的错觉：在世界末日了之后，人竟然也可以这样踏实、这样悠闲地享受一段假日吗？
接下来，旅游团没有沿着刚才的米伸路方向，反而从另一边穿过了楼内广场，走向了另一个连接着天空街道的窗户。大多数团员可能都是十二界内居民，对于各种各样的商集摊贩、稀奇古怪似乎司空见惯了，一路上停也没停——反倒是林三酒，要一边赶上旅游团一边四下张望，倒是辛苦了脖子。
“徘徊之道是CBD最早建成的天空街道之一，”导游小姐一边说，一边首先从扩大了的窗户里钻了出去。“大家请跟上来，步行通道在两侧，右侧通行……你们抬头看，这条街最出名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建造方式使它变成了本地最大的生物园呢。”
“徘徊之道”是一条大概有十米宽的长路，中央是给交通工具留出的两条车道，许多独轮车和自行车之间，还走着一个个可以用来载人拉物的物品或特殊物品：加了速的滑板、安装了太阳能引擎的轮椅，或一只坐着人的大茶壶都不算稀奇东西，甚至还有一匹很像是殡葬用品的白色纸马。
林三酒扫了一眼，一时倒是没看见狗拉雪橇；两侧的步行道上人来人往，进化者和普通人混杂在一起，好像都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了。因为要看的东西总比其他人多，她慢一步地抬起头，登时吃了一惊。
“那些是……”她喃喃地自言自语道，“鸟吗？”
“徘徊之道”的棚顶，是以各种粗细不同的树木枝干搭建在一起的，交错互织，高高低低，看起来有一番凌乱不羁、却与CBD格格不入的风格。
或许是因为它的构造实在太适合休息了，在被枝干切分得密纹网布的碧蓝天空下，居然是一片片大大小小的圆肚子——厚天鹅绒似的暗蓝色亮肚皮，鲜红的、趴平了的两只小爪，因为有点过胖而从枝干间微微垂下来的白羽毛肚子，一只晃晃悠悠伸在半空里的粉白脚……一只长得怎么看怎么像鸭子的明黄色大鸟，在低头蹭鸟喙的时候，黑眼睛还跟林三酒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好像在嫌她的目光不礼貌。
林三酒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末日世界中形形色色的鸟。说来也怪，漫步云端里到处都不缺人类，可是唯有当她看见了这么多叫不上名字、栖息在头上的鸟时，才突然感觉到了广袤世界里仿佛脉搏一般跳动着的强烈生机。
“漫步云端居然保存下来了这么多鸟！还好加了一层防护罩，”那个胖胖的女人走在林三酒身边，仰头张望着说道：“有趣是有趣，我也不想弄一身鸟屎啊。”
“它们吃什么啊？”林三酒听见有人问道。
“主要是人类产生的垃圾，”导游小姐答道，“在漫步云端里，像是骨头、筋膜、鳞片或者烂菜叶之类人类不吃的东西，一般都会拿来喂鸟。当然，菜叶比较珍贵，没什么人会把它们放到烂啦。它们也会去烟霾层浅层中寻找植物和种子。对于鸟蛋的采集，我们也是有规定的……”
一边听着她的讲解，旅游团一边在“徘徊之道”上继续往前走——当又一个神色自若的普通人从旅游团旁擦身而过时，她身边那个胖胖的女人忽然叹了口气。
“唉，”她低声说，“漫步云端这一点可做得真好。”
“什么？”
胖胖的女人很健谈，立刻来了话兴：“我是说他们这儿的普通人，可真不错，是不是？”
林三酒茫然地看着她。
“你不是十二界人吗？”胖女人顿时明白了，肉乎乎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很自来熟地说：“我明白了，你半途参团原来真的就为了观光。”
“那……你们难道不是吗？”林三酒的目光从前方人头上划了一圈。
“这个一日游团有个最吸引人的亮点，”胖女人介绍说，“行程中最后一步是‘置居与雇佣展’哦。我们都是打算要么在这儿置居，要么在这儿雇一个帮佣的。”
“帮佣是指……”林三酒懂了，“普通人？可是其他十二界也有普通人啊？”
“你不知道吗？”胖女人笑着说，“漫步云端这一点做得特别好，我觉得应该向十二界都推广呀。这里的人一直以来就是分社会阶层的，进化者属于上流阶级，普通人就是……唔，普通阶级。对他们而言，进化者就是更好的人，能力更大，对世界的贡献更多，所以划分阶级是天经地义的，服务上层阶级也是自然而然的。当然，态度好、又专业，还忠心耿耿，导致他们的人工也不便宜就是了。好佣人可真是难得的很。”
她吐了口气，继续说：“你看，漫步云端其实按理来说，环境条件是不太理想的。这些高空中的建筑，时时都要人打理维护、加固拓展，还要花费人力物力巡逻、防止堕落种，就连出行也不方便，必须要有空中飞行器。像是开垦农田、开采水源什么的，更是困难重重……可漫步云端依然能发展成十二界之一，能在来来去去的进化者中保持得这么井井有条，那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最大的、最宝贵的资源，是他们的普通人。”

第1677章 恐高症的空葬活动
……进化者参加的旅游团，果然就是和旧日世界中的旅游团不一样啊。
林三酒记得，以前的旅游团最怕游客出事，什么活动都安排得谨慎小心，保守安全，出发前还往往要签免责协议；漫步云端的旅游团看起来似乎也是这样，起初观观景、看看鸟，游玩一天之后，最终以一个展会作收尾——多平静、多安全啊，是不是？
她就是忘了问，中间的活动安排是什么了。
当旅游团一行八人来到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空中通道上时，她还以为这是观景活动的一部分：这条半透明通道仿佛是用水晶或者冰凝结出来的，在阳光下盈盈闪烁，水亮朦胧地反射起天空、远处大楼，以及各人身上的衣服颜色，仿佛一截色彩流转鲜活的细长冰条。
它的宽度只能容下两只脚，连一根供人抓住的绳子都没有，大家只能一个个排成一列走上去；冰道从一头的大楼里伸出来之后，另一头空空荡荡地停在广袤蓝天之下，和无穷烟霾之上——这里似乎是CBD一侧的尽头，放目四望，再无一栋建筑物。每个人的脚边，就是落差近千米的高空。
“大家小心一点，”导游小姐领头走在冰道前方，此时说的话还没有引起林三酒任何警惕——“这条道很窄，别失足滑下去了啊。”
她事后想想，觉得实在不能怪自己大意：导游小姐的话有什么毛病？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地方，对不对？
“我们要在这里干——”
她刚朝那胖女人问了一半，只听前头一个男团员笑着说道：“失足滑下去倒是不会。”
嗯？
还不等她好好想一想这句话，站在冰道最前头的导游小姐又扬声问道：“大家都握好身边同伴的手了吗？”
胖女人一把就抓住了林三酒的手。
怎么回事？
导游小姐好像忽然想起来了，忙一探头，说：“等一下，我们多了一个——”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是谁突然发出了高高一声欢呼；这道声音仿佛是一个口令，登时令冰道上的所有进化者都兴奋了起来——林三酒在这一刻，几乎能摸到空气里激升的、浓郁的肾上腺素气味了，她也是在这一刻感觉到，这群人并不只是平平静静、出来散心的旅游团团员。看起来再怎么平和日常，他们仍旧是进化者。
“等——”她只来得及说了这么一个字，就感觉到胖女人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带着沉沉一拽的力量，就将她给笔直地拽下了冰道，二人一起跌入了高空中。
在同一时间，旅游团团员们的尖声大叫，伴随着风声一起高高回荡在空中和她的耳朵里。
干什么？这是疯了吗？这么多人跳下来难道就为了要害我？
林三酒身上连一个可以帮助她浮翔的物品都没有，在失重感一瞬间差点将她的心脏击飞出去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炸开了厚厚一层冷汗；她反应极快，刚一感觉到自己脚下空了，急忙就在半空中一拧身、一甩手，抛出了意识力，想要将自己挂在冰道上。
以她的速度，她是完全可以成功的——要是没有一个又高又胖的女人在另一头坠着她的话。
意识力朝上空喷吐的速度，竟然没及上她被坠着一起往下沉落的速度，她都能感觉到，意识力几乎是擦着冰道下方滑了过去，只差了头发丝儿那么细的一点点。
她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里，看见的是仍旧站在冰道上的导游小姐，以及后者瞪大了的金黄色眼睛，和吃惊之下微微张圆的嘴巴。
“怎么回事啊啊啊啊！”
林三酒的怒吼中最后一个字，被急速下坠给拉成了长长的一道模糊音波——这要是一部漫画，她或许倒是能用最后一个字把自己挂在冰道上。
拉着她一起下坠的胖女人，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她双脚刚一离开冰道，嗓子里就爆发出一阵持续的、尖锐的欢乐尖叫；林三酒死死反手握紧了胖女人的手，仿佛对方是一根救命稻草——突如其来的，对方的下坠速度一下子减缓了。
林三酒登时就像是挂在钩子上的一条鱼，蓦地跌荡了出去，加上手心里都是冷汗，险些从胖女人身上松脱下来——被她的重量一拽，胖女人登时也不叫了，有点慌张地在林三酒头顶上喊道：“诶？你的丝带呢？”
好像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此时林三酒已经重新用双手、意识力都一起紧紧缠住了那胖女人的胳膊，恨不得连脚都盘在她身上做个树袋熊，此时被挂在天空中余惊未消，又怕又气地抬头回道：“什么丝带？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抬头，她算是才看明白了。
此时天空中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其余那六个旅行团团员：尽管大家都是两两一组跳下来的，但是现在却已经全都分散开了，每个人的双手上都系着黄色丝带——那些黄色丝带显然是特殊物品。
当它们被人甩出去的时候，好像可以短暂地卷住空气，再通过丝带本身的收缩将人往上一拉；等被卷住的空气消散时，人就会重新往下掉，这时只要再故技重施一次，这样一来，人就能在高空中实现反复“跳跃”了。
同样的黄色丝带，胖女人的双手上也有一双，只是被林三酒紧紧抱住的那半边根本动弹不得。
“你没有丝带吗？”胖女人这一句话的工夫里，二人已经开始往下掉了；她另一只手迅速完成了一次甩出丝带、卷住空气、再重新上拉的动作。只不过因为多了一个人却少了一根丝带，二人在空中跳跃的高度和速度，明显远远落后于其他团员。
“我有个屁啊！”林三酒又急又气，此时听着其他团员像是在坐过山车一样的兴奋叫声，已经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活动了：“你拉我下来干什么！”
“二人一起下来比较保险，免得有人出意外啊，我怎么知道你没有丝带！”那胖女人身上挂着这么老大一个树袋熊，也十分吃力，脸都有点发白，一只手不断重复着抛丝带，二人却仍旧有点在慢慢往下滑的趋势。
“先把我带回去吧，”林三酒忍着气说，一眼也不敢看脚下近千米的高空和广袤的烟霾层。“然后你自己跳下来玩好了。这个东西究竟有什么好玩的！”
“很刺激的……”那胖女人咕哝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冰道所在的方向，说：“我有点吃力，得加紧了。”
不用她说，林三酒也能看出来她们的高度在慢慢降低。
“只要跳到冰道下就行，”她急急地说，“我用意识力可以把自己拉上去。”
远远地，跪坐在冰道上、伸着脖子看她们的导游小姐，似乎看出了二人的意图，急忙又是挥手、又是高叫：“快回来，她没有丝带！”
“这不是马后炮吗，我已经知道了啊。”胖女人咕哝了一声，又有点吃力地朝冰道方向完成了另一次跳跃。她刚才刚刚落下来的时候，是往前跳出去的，因此离冰道拉开了距离；虽说不远，可是因为高度渐渐下滑的原因，一时之间也不能眨眼就回去。
导游小姐忽然低下头，看向了另一边；也不知道下方的烟霾层有什么可看的，她一声不吭地看了几秒，只留给了二人半个后脑勺。
林三酒心里浮起了一阵不妙的预感。
“别过来！”导游小姐忽然转过头，就朝二人远远喝道：“快走，别到这里来！”

第1678章 空中钓鱼
她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反复蹦极的活动，现在林三酒知道她错了。
蹦极对于普通人而言很刺激，反复蹦极对于末日世界中的普通人来说可能很刺激，但对于一出十二界就要刀口舔血的进化者来说，还远远不够看的。
那什么才够刺激呢？
导游小姐的高声示警甚至还没喊完，林三酒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胖女人一声尖叫——也说不上是惊叫还是欢呼——紧接着，林三酒就感觉到她使劲往另一个方向一甩黄丝带，将她和自己都一起急急拉了过去；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在一阵仿佛雷霆轰然破裂的声音中，一个庞大的阴影卷着急风从下方直扑了起来，以转瞬之差擦过了她们刚刚所在的位置。
她死死抱着胖女人的胳膊，回头一看，差点惊得连心脏都滑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啊！”林三酒恨不得能穿越时空，给那个决定蹭旅行团的自己一巴掌：“那是——那是鱼吗？”
说是鱼，未免也太瞧不起它了：那“鱼头”就足有一个房子那么大，两根长长的触须上裹着湿亮的粘液、污水、未散的烟霾，长须上还生着密密麻麻的无数小触须，在空中啪啪乱甩，乍一望去，仿佛无数长蛇正要从巨型长虫身上钻出来一样。
它头上那一双灰白没有光泽的两球白肉，显然是不具备任何视力的，却依然随着她们跳远了，而在铅灰色的头颅里“咔咔”一转，就好像眼眶里干涩得没有一滴体液了。
“那是龙鱼呀！”
当它重新跌下去，将四散烟霾和黑色水浪高高激入半空时，胖女人居然还高声大笑起来，说：“哇，它第一个就冲向了我们，可能是我们有两个人，肉味更浓吧。”
“你知道底下有这种东西？”
“对啊，”胖女人不断甩着黄丝带，要从那龙鱼落下去的地方逃开，这样一来，也离冰道越来越远了。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这里的烟霾底下是一片大湖，一旦有人靠近就有变异鱼跳上来，很刺激的。”
合着他们是来蹦极加当鱼饵的！
此时远方空中也传来了高声的欢呼，有另一个团员也引诱上来了一条——不，那根本不像是鱼了，完全只是一条由层层铁甲鳞片组成的东西，片片鳞片张开之后依然是更多的鳞片，无穷无尽，看一眼似乎就连心神都要跌入鳞片深处，更别说判断哪里是头尾了。
林三酒心里一连滚过去了十几句粗话。
“你看见那龙鱼嘴里有多少牙了吗？”她怒吼道：“而且还有——还有——”
她刚才那一眼没太看清，于是刚刚扑空跌落下去的龙鱼，十分体贴地再次从烟霾中急跃上来，张大嘴让她又看了一次——就好像脚下突然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流沙洞一样，内部布满了一圈一圈、足有门柱高的森利白齿。
“至少三层牙！”林三酒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那你还不放开我右手，”胖女人叫道，“抱着我腰！不然只靠一根丝带，我们下次就要掉进它嘴里了！”
在高空中不断跳跃着的时候，将自己的手换到她的腰上，可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三酒怕得几乎要吐了，终于想起了过去自己的另一点好：越是惊险时，她越能冷静。
仍旧趴在冰道上的导游小姐，现在比她们二人高了几十米也不止，抬头望去时，连她的面容神色都看不清了。她低着头，似乎正在紧紧监视着底下的烟霾流动，盯了几秒，突然高高喊了一声：“凤小姐，你的两点钟方向！”
胖女人立刻应了一声，同时卷出两根黄丝带，将她和林三酒往旁边一拽，火速重复了两次——她们二人才刚一被拽远，从刚才两点钟方向，果然又跃上了那一条龙鱼。
因为这一次离得足够远，林三酒看清了：那龙鱼足有一栋居民楼那么长，身体上像是生了一层“毛”，竟然全是无数根像活人胳膊一样乱扭的触须；就算是躲过了它的嘴，若是不小心进入了触须能卷上的范围，恐怕也要没了命。
……这些十二界的进化者是有病吧！
“快救救我啊！”她此时紧紧抱着胖女人的腰，头也不敢转，完全是对着她的肚子在喊——恐怕那导游小姐得有几分想象力，才能猜出这是在朝她呼救：“快想办法把我拉回去啊！”
导游小姐好像也有点慌，她从冰道上爬起身，伸长脖子朝四方望了一圈，忽然一拍巴掌，似乎有了主意。她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只扩音器，急急往后走了几步，朝远方的团员喊道：“哪位团员想要挑战一下这条龙鱼？我们这里有团员需要帮助你们把它引开！”
算上林三酒，此时高空中一共有八个人，顶多只有三人成功地勾引到了大湖中的变异鱼——此时听导游小姐一宣告，顿时就有两三人都来了兴趣，一边喊着“我！”，一边甩动丝带，朝龙鱼的方向一下一下地跳跃过来。
其中有个一脑袋长长蓬毛的年轻人，胆子最大，竟然任自己笔直地坠落下去，足有几秒的时间都没有用上丝带，直到他快碰上烟霾层的时候，才猛然一甩双手，将自己斜线式地拔了起来——那龙鱼的头顶，几乎是顶着他的脚，在同一刻冲出了烟霾层；即使是破开水浪的轰然巨响里，林三酒依然听见了那年轻人恣意放肆的高声大笑。
有了其他团员暂时将那龙鱼引开，胖女人就腾得出手将她送回去了。在两分钟以后，浑身又软又颤、肌肉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抖的林三酒，趴在冰道上，几乎拎不成完整的一个儿了。
导游小姐收起扩音器，看了看林三酒，叹了口气说：“从外表真看不出来，你怎么胆子这么小啊？不过是一些变异鱼而已啊，这个活动都是我们旅游团的保留节目了。”
“我这不是很正常的反应吗？”林三酒立刻抬起了头，想到以前的自己绝不会被人这么评价，顿时满心既不是滋味又全是怨愦，“我又不像他们，手上有那种丝带！”
“好了好了，”导游小姐也不愿意进一步刺激她的样子，应付着劝慰道：“下一个活动就没有这么惊险了，很安稳的。”
林三酒坐在冰道上，看着另外七人在高空中起起落落，底下烟霾层一次次地被各式变异大鱼撞破，反复跃起、跌落，激起高高的水花和烟霾的漩涡；天幕之下不断地回荡起轰然巨响，以及那七人每一次从鱼嘴边险险擦过后的高声大笑和尖叫。
他们看起来的确是享受得不得了……林三酒看了一会儿，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幸好那胖女人没有为了减轻负担而松手放开她……
要是二人易地而处，她会松手吗？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也不会。因为若是放手了，可能事后要被这一整个旅游团追究责任，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个原因本身，令她隐隐地有点不舒服，那种“衣料不够”的感觉再一次浮了上来。

第1679章 一个很安稳的活动
高空蹦极式钓鱼看来是一项非常耗费体力的活动——林三酒此时冷眼瞧着其余团员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一肚子不高兴。
那个名叫凤毛毛的胖女人，此时与她相反，兴致好极了：“我跟你们讲啊，她当时死死抱着我，当那龙鱼扑上来的时候，我只能用一只手挥丝带，哇那个龙鱼有一瞬间逼得好近……”
她说得来劲，还使劲拍了几下林三酒的肩膀，好像两人经过一回意外，已经是熟稔的朋友了——尽管这种情绪目前完全是单方面的。
“噢，有菜上来了，”众人说得热闹时，不知道是谁招呼了一声，顿时餐桌上所有的脑袋都一齐转向了方厅门口。
在目的根本就不是鱼的“钓鱼”活动结束之后，导游小姐将众人领入了旅游团指定的午餐餐厅：在漫步云端世界中，食物、清水之类的生活物资，远比其他十二界更昂贵，包午餐的一日游当然花费不菲——所以午餐只覆盖了不包含导游小姐在内的六个人。
蹭团跟来的林三酒连餐具也没有一份，只能坐在一旁啃自己带的干面包。
所谓的“伺餐人”是一个没有进化的普通中年男人。他双手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黄铜盆，面色严肃地将它放在桌上，轻轻一揭开盖子，一股奇异的热香顿时和白汽一起扑入了空中。他的动作很迅速，从黄铜盆中舀出了橙红晶亮、肉块软颤的炖浓汤，恰好不多不少舀出了六碗——林三酒坐得近，伸脖子一看，里面就剩下一点残余汤汁了，可能还不够一勺子的。
反正今天面子也丢得差不多干净了，在伺餐人正准备要重新端起黄铜盆离开的时候，她眼疾手快将面包压进盆里，使劲转了一圈，将残汤都吸进了面包里；伺餐人以眼尾瞥了她一下，尽管什么话都没说，她也仿佛听见了对方无声的那一下“哼”。
她愤愤地咬下了一口面包——那浓汤味道好得让人生气。
“这家餐厅叫什么名字？”她转头向凤毛毛问道，“为什么临时加钱多做一份我的都不行？”
“这里不是餐厅，”凤毛毛的目光盯在自己盘子上，一边嚼一边说：“你没发现这儿就只有我们吗？这是旅行团活动时预定的额外午餐，食材什么的我估计都是一早准备好的，临时多加钱也没有了。”
既然不是餐厅，为什么还能预定额外的午餐？林三酒听得有点糊涂，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她也没往深里问。吃一块沾汤面包的速度，与其他团员吃六道菜的速度自然不能比；很快她就离开了餐桌，在小方厅门口外的椅子上，找到了正对着自带便当皱眉头的导游小姐。
“我这一次找的帮工做饭手艺太差了，”导游小姐对着竹饭盒叹了口气，将没怎么动的饭菜收了起来。
“你住漫步云端？”林三酒有点好奇地问道。
“嗯，”导游小姐脸上不见多少骄傲之情，说：“生活成本很高，导游只是我的工作之一。我有时甚至迫不得已要离开一次十二界，出去做做任务、搜集物资什么的，才能勉强维持眼下的生活。”
只有运气特别好时，才有幸能踏足一次十二界的林三酒，闻言简直有几分恍惚。
“现在帮工越来越难找，我只负担得起那种同时服务好几家的钟点佣人，”导游小姐的抱怨开了个头，就停不下来了：“质量么，就别提了！而且我传送走以后，靠那样的佣人为我继续保留照看我的地方，我也不放心啊。其他十二界的有钱人，都特别愿意来我们漫步云端雇人，导致本地的用工短缺越来越严重了。”
她似乎感到这么说不太好，冲林三酒一笑，解释道：“当然，我也不是不高兴他们来雇人……毕竟我要靠这个赚钱的嘛。”
对于林三酒来说，这完全是她没有体验过、也理解不了的另一种烦恼。当导游小姐转开话题的时候，她一边嘴里应付着，一边四下看了看——他们现在正在末日前“紫国大厦”的最高层，从楼梯口一进来，就是这一个众人吃饭用的小方厅了，除了门口这点地方，就连厨房也没有，餐点都是从楼下送来的。
紫国大厦占地面积很广，这方厅才不过几十平米，其他的空间都作什么用途了？
“对了，”就在林三酒想张口问的时候，导游小姐却忽然向她问道：“你是第一次来漫步云端吗？”
她点了点头。
“那你……在这里有什么认识的人吗？”
林三酒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没有，”她答道，“我这个人朋友很少。”
导游小姐皱起眉头，一双金黄色的眼睛里似乎浮着几分克制的疑惑。“你在其他十二界呢？都……没什么问题吧？”
如果被兵工厂追缉也叫没问题的话就好了。林三酒隐隐生出了警惕，表面上却十分自然诚恳地说：“什么问题也没有啊。怎么了？”
“那可能是我的错觉……”导游小姐的疑虑之色一点也没有减轻，话说到这儿的时候，那伺餐人正好从方厅里伸出了头，对她彬彬有礼地说：“蜂小姐，用餐还有几分钟就要完毕了。”
“噢！”导游小姐急忙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顺手拉起了林三酒。“快来，在午餐结束的同一时间，我们下一个活动就要开始了。”
“什么活动？”她记得，导游小姐说过下一个活动很平稳。
导游小姐此时正一边进门，一边向伺餐人道谢，没顾得上她这个问题。二人一进方厅，众人就立刻将导游小姐的现身当成了一个信号，纷纷放下了餐具，从桌边站起身，七嘴八舌地问道：“是不是要开始了？”“午餐结束了？”
伺餐人赶忙退出方厅，重重一声将门关上了——他似乎早已转上了门锁，此时门一关，门锁就自动发出了一道锁芯敲击的声音。
“噢，看来大家都已经用毕午餐了，现在准备好了吗？”导游小姐再次换上了一副专业的笑容，站在午餐桌前一拍手，说：“那么我们下一个活动——”
厅里突然响起了“咕咚”一声闷响。
餐桌边众人的目光循声转到了导游小姐的身边——在她身旁不远处，林三酒仰面跌倒在地上，面色青白得没了一丝活人气。

第1680章 她身上就爱出事
自从跟上了这一个旅游团，林三酒已经在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娘。除了出气，骂人当然不解决任何问题——比方说现在，她内心独白再活跃，她的外表上也还是一个死人。
“哇，副本原来选了她做受害者啊，”凤毛毛感叹着说，“导游小姐，你加她真是加对了，她身上出的事可真多。”
另外几张兴致勃勃围上来的脸，纷纷上下点了点，表示赞同。
“副本的动作还真快，”另一个团员回应道，“我们一吃完饭就死了人。接下来呢？我们是不是该整理线索破案了？”
即使“死”了，林三酒现在还是能听见、能看见、思维也仍然清清楚楚——她“死”时的双眼瞪得很大，所以视线丝毫不受影响——她的“死亡”显然是副本造成的效果，只可惜她直到自己死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方厅是副本的一部分。
她现在全明白了：“吃饭”肯定是激活副本的一个必要步骤，饭一吃完副本就开始了，怪不得这个旅游团要特地在这个不是餐厅的地方订一顿午餐。
林三酒真是越想越气。
这群十二界的人是有什么精神疾病吧，在外界副本中死里逃生还不够过瘾吗？从没见过有人主动花钱找屎吃！
“她脸色这么难看，嘴角还有白沫，应该是中毒了吧？”一个看着文质彬彬的男进化者，在林三酒身边蹲下来低头看她，一张长脸在她眼前放得老大。“这么一来，下毒的途径就被局限在两个地方了，一个是她自己带的面包，要对它下毒几乎没有可能，另一个是那道浓汤，可我们都吃了。”
团员中有人生出了疑惑，凤毛毛立刻给没看见的人解释了一遍林三酒是如何用面包在盆底沾了一圈汤汁的——显然死了也不妨碍她继续丢人，更不妨碍她后悔：她刚才要是不多那一趟手，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是旅游团团员。
“我需要提醒各位一下噢，”导游小姐及时插了一句话，说：“这是‘闪电破案’副本，案情不复杂，大家只有十分钟时间破获真相，十分钟后就要出新内容了。”
十分钟？
地上的死人一下子悬起了心：那万一这帮人都解不开谜团，她这个死人怎么办啊？
“如果我们都没猜到答案……”凤毛毛把林三酒的心里话问出来了。
“那么受害者会真正死去，”导游小姐仍然是一副亲切愉快的样子，丝毫没顾忌到地上死人的心情，随即解释道：“当然了，大家不需要慌，我对这个副本的风格和手段都很熟悉，算得上是破解它的专家了，不会闹出人命的。在时限快到的时候，我会告知大家正确答案。”
团员们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即使有了导游小姐的保证，林三酒也不放心——导游小姐不也是今天才认识的陌生人吗？她的保证有什么用啊？
“哦，副本开始给出线索和目的了，”那个男团员站起来，目光投向林三酒无法转头看的另一个方向，说道：“请找出下毒方式……嗯？原来不是要找出杀人犯。”
“第一个线索，死者没有任何餐具。请仔细回忆死者食用面包时的举动……”凤毛毛皱起眉毛思索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餐桌。
铺着白桌布的餐桌上，此时摆着六套狼藉杯盘；杯盘、揉起来的餐巾纸和一些食物残渣都放在六张餐垫上，只有在上菜口处临时加的那一个座位前是空空的。
“第二个线索，死者是临时加入的人，餐桌上既没有她的餐点，原本也没有她的座位。”
“第三个线索，死者拿出的是压缩面包，前后尺寸相差很大……”那男团员咕哝着说，“我根本没有留意她的面包是什么样的啊。”
受害者本人也在思考——她都忘了那压缩面包是自己从哪买到的，压缩时只有口香糖大小，拆开包装之后却能蹦出来又松软又圆胖、足球那么大的一块面包，足够两到三个普通人吃了。
不过，因为进化者需要的能量远远大于普通人，它对于林三酒来说倒不算多；事实上，足球似的一整个面包，现在都已经进了死人的肚子。
“还有别的线索吗？”有人问道，“她吃的浓汤，我们每个人都吃了，我们没死，说明问题果然出在面包上？”
“可是她从自己身上掏出来的面包，别人怎么下毒？”有人问道。
“会不会是毒药沉淀在锅底，没有来得及融化，所以我们没吃到，她用面包把毒药给吸走了？”
“不对，就算是这样，舀完之后锅都空了，最后一两碗里无论如何都应该有毒药才对。”另一个坐得近的团员反驳道。
眼看大家对她的不幸去世讨论得热火朝天，林三酒却一句话也不能说，都快要憋屈死了。她自己最清楚自己刚才的举动，眼下已经完全明白了“下毒”方式，苦于死人不能讲话，只能耐着性子听众人胡猜。
在一片热烈讨论中，凤毛毛从林三酒的视野里若有所思地走开了——死人无法转头，她只能从对方的脚步声猜测，凤毛毛好像重新走回了餐桌边。
“已经五分钟了，”导游小姐提醒道。
“导游小姐，”一个看着其貌不扬的灰发女人，远远站在林三酒的视野角落里，忽然出声问道：“我有一个特殊物品，在我提问之后，可以使对象头脑中产生的反应，像投影一样投射出来，形成画面。我可以用在被害者身上吧？她其实现在还没死，头脑清楚的，对吧？”
“是呀，”导游小姐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是为了线索，你可以试——”
她的第二个“试”字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出口，忽然断了。
就在林三酒微微感觉有点奇怪的时候，只听她又结结巴巴地说话了。
“诶？你……你是谁？”
方厅内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导游小姐的声音在微微地发颤，就像风中的蛛丝。
“我、我不记得，我们团里有……有你这个人。”

第1681章 一个专心学习时会吃墨水的人
那一头灰白夹杂的头发，被切成了刚刚过耳的长度，微微有点毛糙，乍看上去，似乎无疑属于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灰发下的那一张面孔上，皮肤也略略松弛了，鼻唇之间印着两条浅浅长长的纹路。
然而当灰发女人行动说话的时候，任谁都不会产生这是一个老太太的误会——她身上那一股清晰锐利的力量感，足以让在场的整个旅游团都板直了后背，眼光一刻也不敢从她身上松开。
这样一个人，在此之前竟然始终没有被人察觉到她的存在有异，其实是一个混入旅行团的外人，看来只能用特殊物品来解释了。
在众人的目光下，灰发女人慢慢地朝林三酒横尸之处走了过去。
旅游团团员纷纷谨慎地往后退开了几步，给她让出了一条道；唯有导游小姐，虽然不敢走上去拦住她，仍旧颤声问了一句：“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我说过，”灰发女人答道，“我要问她一个问题。在我获得答案之前，你们最好谁也别出声。我的目标不是你们，我对你们毫无兴趣。”
“可是，还有五——”导游小姐抬手看了看表，改口说：“不，接近四分钟了，就——”
似乎是灰发女人脸上浮现出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就掐断了她还没说完的话。导游小姐愣愣望着灰发女人，接下来的半句话好像抓不住了一样，消散不见了。
灰发女人点了点头，冲她一笑。“管好自己的嘴，往往能活得长久。”
在这一句警告下，导游小姐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紧紧抿起嘴巴，仿佛害怕自己只要露出一点嘴唇，都会惹来对方动手一样。她的战力只能称得上普通，而旅游团中的其他人又全是与林三酒素昧平生的陌路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为了林三酒挺身而出？
自从主动出声现身以来，灰发女人第一次低下目光，与躺在地上的林三酒四目相对了。
如果此时的林三酒能够打冷颤的话，她恐怕会忍不住打上一个的——除了因为她现在被改造得很怯懦之外，倒不是因为对方看上去多么强大，毕竟以林三酒的战力而言，她如今很少会被他人战力震慑到了。
是灰发女人看着她时的目光。
多年以前坐办公室时的记忆忽然浮了起来：灰发女人就像是看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报告、或一个表格时那样，某个数字需要核算，某个段落需要更改——林三酒只是她要做的一份工作，一个数字，仅此而已。
……她到底要问什么？
林三酒十分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如果我不让蜂小姐报上答案，那么你在四分钟内就会真正死去。”灰发女人慢悠悠地说，“我相信，当我问你问题的时候，你不会无谓地抗拒，浪费时间吧？”
林三酒一愣，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自己不能说话，对方是通过特殊物品来折射出自己头脑中的想法——这一点即是优势，也是弊端：在刚一听见某个话题的时候，人很难不会立刻想到相关的讯息，毕竟人很难控制自己的念头；但是若事先有了准备，心理素质更强的人，就可以通过意志力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灰发女人忽然抬起一只手。她手中握着一块带手柄的扁平物品，此时从林三酒的角度，只能看见它铺着金属片的后背；看上去，似乎像是一块镜子。
“没错，就是这样。你要是故意将思绪集中在无关的事物上，浪费掉的只有你自己获救的机会。”她看了看那应该是镜子的物品，说道。
这么快？没有一点征兆，自己现在脑海中跳出的想法，全都已经被投放在她眼前了？
“没错。”灰发女人仿佛是在回应她似的，问道：“现在，告诉我，你是否对一个不该下手的人下手了？”
不等林三酒仔细想，她又继续说道：“让我再说明白一点，一个人身安全受到某个组织关注保护的人，你却对他下手了，是不是？”
不、不会吧——林三酒这一惊，可是货真价实的：难道是冲着鹏平来的吗？鹏平说，自己在拿到投资的同时，他的人身安全也受到了鲨鱼系的保护，原来不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等她想到自己脑海中下意识的反应，完全回答了灰发女人的问题时，已经太晚了，灰发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怎么办——现在还有多久了——
“他在哪里？”灰发女人几乎是毫不留情地吐出了下一个问题。
在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可闻的方厅中，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起来：“原来是在一艘飞船上。这艘飞船是谁的？是你的吗？它现在在哪里？”
现在的情况，只给林三酒留出了两个选项，不妙和更不妙。当她终于慌乱起来的时候，只听这个时候，凤毛毛一声惊呼忽然打破了寂静——“我知道了！是通过上菜时的锅底下毒啊！”
甚至包括那灰发女人在内，所有的人头都一齐扭向了坐在餐桌上的凤毛毛。
“你……”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团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刚才一直在思考破案的事？你……难道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吗？”
“她坐在上菜口，又没有餐具，那么大的面包只能摆在桌布上，每次伺餐人端锅过来分菜时，她都要把面包拿起来给锅让地方——”
凤毛毛刚破了案，高兴得连那男团员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在他提问的同时，满心激动地解释了一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嗯？你们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在她开口说话时，灰发女人已经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凤毛毛那句突如其来的解释，已经造成了局势的扭转，唯一一个局限住林三酒的劣势被清除了；此时再去惩罚凤毛毛，对眼下的情况其实于事无补。
当她急速一跃、踏上餐桌时，地上的林三酒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翻身跳起，一股意识力蓦然扑了上去，直直取向灰发女人手中的镜子。
唯有坐在桌边的凤毛毛，被惊得往后一跳，兀自没弄明白：“诶？那个女的是谁啊？”

第1682章 死人心机
“时间快到了！”
在身后导游小姐的一声惊呼中，林三酒的袭击已经到了。
她避开了灰发女人的身体，意识力被凝聚成笔尖大的一股力量，急速冲上了对方手中的“镜子”——尽管这一击不可能将特殊物品击碎，但灰发女人在镜子受袭的情况下，仍然下意识地一摆手，镜子立即从她手中消失了。
意识力从灰发女人耳边急扑而过，冲得她的头发飞散在半空里，轰然一声撞上了她身后的方厅墙壁；副本受了冲击，却仍旧毫无损伤。二人同时踩在餐桌上，一人占据一头，彼此紧紧盯着对方，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动。
“什么时间快到了？”团员中立即有人问道，“她不是已经活过来了吗？”
“是的，”导游小姐急匆匆地提醒说，“但十分钟一到，就该出下一个案件了……”
林三酒脚下一点，猱身直扑向了那灰发女人——她的速度惊人，简直如同一颗撕裂了空间的炮弹，在哪怕是进化者的神经有所反应之前，就已经迎面撞上了灰发女人，不知何时被【金属拳套】包裹住的拳头，带着仿佛要击碎对方的力道，深深地吃进了对方的肚子里。
灰发女人也绝不是孱弱迟钝之人。在猝不及防之下，肚腹受了如此重击，她竟然仍旧能够在转瞬之间往后一退、叫出了防护——也幸亏是她的防护出得快，才护住了脏器没有破裂；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在一声闷哼中，从餐桌上被击得飞了出去。
“时间到了，”导游小姐急急叫了一声，“你们有什么过节，不如等副本结束之后再——”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站在餐桌上的林三酒身体晃了晃，忽然像是被人从底下拆掉了所有支撑一样，“咚”地一下摔倒在了餐桌上。餐桌布、餐具，都被扯拽得歪滑到了一边，一时间盘碟纷纷摔碎、勺叉敲击地面的声音叮叮当当，络绎不绝。
她倒下去后，正好是侧躺在餐桌上；从两张椅子之间，她的目光落在了凤毛毛身上。
凤毛毛站在不远处，瞪圆了眼睛，与死掉的林三酒四目相对。
“不会吧，”一个团员声音低低的，把所有人心头上的疑问都问出了口：“难道……她又被选作受害者了？”
连导游小姐都呆住了。
“啊呀，还真是，”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团员一拍脑门，说：“你们看，墙上的线索提示不是又出来了吗？这个人居然能这么倒霉，可真是让我想不到……”
被刚才一击而打飞出去的灰发女人，尽管此时仍痛得倒在墙角下站不起来，依然忍不住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几声笑。
旅游团众人简直都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什么上好了，一时手足无措地看看墙上线索，一时又充满忌讳地看看灰发女人；半分钟过去了，既没有人出声读提示，也没有人开口讨论新案情。
“多亏老天爷帮忙，”
灰发女人缓了一会儿，慢慢扶着墙站了起来，一双被黑色眼线描画得尤其锋锐凌厉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冷铁似的光。她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扫了过去，在凤毛毛身上停留的时间特别长一点——胖女人好像承受不住似的，忍不住转开了眼睛，不愿，或者说不敢与她对视。
虽然比不上林三酒，可是灰发女人的战力、手段和背景，却正好足够压住在场的旅游团团员——这是指单对单而言；倘若众人能联起手来，那自然又不一样。
“现在，我相信应该不会再有人不知好歹地说话了吧？”灰发女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冷冷地说：“你们也该听出来了，她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组织。”
在十二界里，要想活得平安顺利，首要条件是没事不要和“组织”过不去；即使是人偶师，在面对大型组织的时候也多是合作为上，何况一般进化者呢？
在没有任何人出声反对的情况下，灰发女人冷着一张脸，重新将那块镜子掏出来，走到餐桌旁边，对准了又一次死去的林三酒。
“我再问你一次，那艘飞船在哪里？”
“死尸”脸上那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静默而没有生气地望着她。这一次林三酒的死相不一样了，神色甚至还挺平和。
灰发女人看了看自己的镜子，忽然皱起了眉头。
“飞船，”她的声音抬高了半个调门，隐隐似乎有点慌神，“飞船在哪里？”
谁也不愿靠得太近，因此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又问了一次：“你在浪费时间吗？飞船在哪，你对那个男人做了什么？”
在众人一眨不眨的目光里，灰发女人转过身，使劲将镜子在餐桌上磕了几下，活像那是一台花了屏的电视机，需要敲打一样。
“怎么回事？”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转了半圈，一脸怒色，却拿不准该找谁麻烦才好。“为什么——为什么……”
看了一眼林三酒，灰发女人仿佛醒悟过来，忽然一口气又从身上掏出了好几件特殊物品；她将其中一块手帕翻来覆去地抖了几遍，又把一只生满铁刺的圆球往地上扔了几次，却什么效果也没有。
“你把我的特殊物品给失效了？”灰发女人彻底明白过来，一转身，怒视着林三酒喝问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路的？”
是300路啦。
林三酒面色平静地看着她，想道。
“多久？”灰发女人倒是警醒，知道这么强大的效果不可能是永久性的——可她情急之下，却忘了死人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的：“我的物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这个……”导游小姐战战兢兢地说，“每次案件的时间都是十分钟……”
灰发女人猛一拧头，怒道：“你现在还要救她？”
“不，不，”导游小姐立刻像绵羊一样软了，急忙说：“我的意思是，她也知道每次案件时长是十分钟。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但是我想，你的物品失效时间肯定至少也有十分钟……否则的话，她使你的物品失效，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灰发女人沉默了下来。
林三酒利用【糟糕！钱包不见了】使对方镜子失效，确实就是为了逼迫对方进入眼下的情况里：如果要从自己身上挖出答案，那么就必须要让自己活过这一关。
仅仅只过了半分钟，灰发女人就咬着后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屈服了：“你们现在破案！”

第1683章 什么玩意，撕书了！
“我想不出来！”
要说第一个案件还算是用上了某种“诡计”的话，第二个案件简直就不讲道理了——旅游团众人低声讨论了半天，却没有一个人明白究竟是谁杀了林三酒，还是凤毛毛第一个抱怨出了声。
“‘杀掉受害人的X此时不在密室内部，但你们此时却都能看得到X’。”
凤毛毛又将这一条线索大声读了一遍，满脸都是焦躁，往空中一举手，像投降似的说：“我不知道！能看得见的，又不在室内，那就是窗户外了吧？可是外面连朵云都没有，我真不知道是谁杀了她。”
“这不像是破案，倒像是猜谜。”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团员咕哝道。“另外一条线索是，‘你们早就知道答案了，它是现成摆在眼前的’……我也不懂，你们谁早就知道答案了？”
众人都在摇头，脸色一个比一个茫然。
“需要我提醒一下吗？”导游小姐说着，往灰发女人身上投去了略显紧张的一眼——那灰发女人刚才就说明白了，不到第十分钟的时候，谁也不许把答案说出来。在她而言，林三酒躺得越久，自己的劣势就会越轻。
“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这个副本在漫步云端中，算得上是最凶险的地方之一了，造成这一点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原因是……它不是真正的破案副本。”
导游小姐越说声音越小，似乎生怕自己哪个字不小心漏出去会变成答案一样。
“它第一个案件只是迷惑人用的，确实用上了一个诡计……可它其实是一个陷阱。在成功破解第一个案件后，人就会上当了。如果接下来都从正常的案件推理角度来看待它，试图破解诡计，那么不管进来多聪明的人，最终都是死亡的结局。”
“我不太明白，不从案件推理的角度看，那要从什么角度看？”凤毛毛瞪着她问道。
“这些案件的真相，在推理小说中是不可能看到的，只有在末日世界中才有可能出现。”导游小姐看了一眼灰发女人，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能提示这么多了。离下一个案件开始，还有三分钟。”
灰发女人毫无笑意地哼了一声。
“三分钟？足够了。”她此刻正站在餐桌旁，低头看看林三酒的尸体，一把将她拽下了餐桌。“她以为让我的物品失效，我就拿她没办法了吗？”
“等一下，你在副本里是无法伤害已死的‘受害人’的，”导游小姐喊了一声，在灰发女人投过来的目光之下，讪讪地解释道：“这、这是副本的规定……”
“谁说我要伤害她？”灰发女人反问道，“导游小姐，你怎么不继续介绍一下，让这个副本十分凶险的其他原因呢？”
她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抽出了长长一根黑色铁索。她将长索一圈圈绕在林三酒的死尸身上，扎扎实实地一下狠劲儿，它就深深地咬进了林三酒的肌肤深处，将她的四肢都牢牢困缚在了一起。
“那、那个，除了不能对受害人进行人身伤害之外……对于其他的作为，副本中的受害人是没有抵抗能力的。”在旅游团团员的目光下，导游小姐喃喃地说，“比如……你可以将受害人捆起来，也可以将他们洗劫一空。”
登时有人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分量。
“既然这样，谁还会去破案，谁还会去救受害人？”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团员问道。“把受害人抢干净，再放任他去死，自己岂不是安安全全白得一笔意外之财？”
“确实有很多人都抱过这样的企图……”导游小姐看着林三酒被绑成了一个粽子，脸色也有点难看：“也有很多人都因为这个原因死了。”
“我明白了，”凤毛毛想了想，说道：“风水轮流转，等下一次轮到你变受害人的时候，谁来救你？除非你能确保在其他人死光之前，副本绝对不会挑你作受害人——啊，我知道答案了！”
她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事，饱满的面颊上霎时涨得微微粉红，只是刚要张口，就迎面遇上了灰发女人的目光——凤毛毛赶紧闭上了嘴。她憋得有点难受，手足无措地等了一会儿，催促道：“时间到了吗？”
灰发女人最后检查了一遍铁索，在林三酒的死尸面前蹲了下来。
“这不是特殊物品，”她带着一丝极浅的笑容，说道：“但它是兵工厂最强力的困缚道具之一，你即使醒过来，也仍旧挣脱不掉的。”
林三酒瞪着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脑袋软软地垂在地面上。
“连续两次被挑上作受害人，只能怪你命不好。”灰发女人站起身，冷冷地说。她扬起声音，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们可以报答案了。”
“我来，”凤毛毛立刻踏前一步，一张圆润的脸上都在放光：“答案我已经想到了，在这个密室里死掉的人，不就是密室——也就是副本杀的吗？这个答案的确是一直明摆着的，我们早就是知道的呀，不是么？”
那文质彬彬的男团员一愣；不光是他，几个团员都忍不住发出了嗡嗡的议论。
“不在密室内部……我们却看得到？”
“密室怎么能在密室的内部嘛，你能在你自己的肚子里吗？”凤毛毛振振有词地解释道，“你想，如果密室就是X，那我们一直就在盯着X看呀。”
“还真不是正常的推理案件……”有人低声说，“哪个推理小说这样写，书都要被读者撕了。”
导游小姐作为手捏答案的权威，立刻就收到了好几道询问——她颇为紧张地点点头，目光从地上的林三酒身上扫了过去：“啊……她，她要醒了。”
第二次死而复生的林三酒，猛地吸了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泽。那灰发女人立刻退后半步，似乎作好了战斗防备——即使林三酒手脚都被捆上，她也依然拥有意识力；将她困缚住不能完全将她压制，只能使林三酒的危险性大大减轻罢了。
然而她没有动手。
林三酒盯着灰发女人，在醒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以为我刚才又作了一次受害人，真的是因为我运气不好么？”
灰发女人皱起了眉头。她眉间才刚刚深下去了两道纹路，甚至连一句“你是什么意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忽然脚下一软，“咣当”一下砸倒在了地上。

第1684章 兵贵神速，可惜不是自己的兵
当林三酒躺在地上做死人的上一个十分钟里，她满心都憋着一股劲儿，全心等着灰发女人死在地上的这一刻，甚至连自己该发出什么样的笑声都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不怪她嘛，风水轮流转，那滋味一向是很痛快的。
总算不负她的等待，那灰发女人终于跌向地面的时候，林三酒老早就准备好的一声长笑，马上就要乘着中气破喉而出了；然而就在这一个瞬间，从灰发女人身上蓦然爆出了一闪即逝的强烈白光。
林三酒一直紧盯着她，哪料到会突然被强光闪进眼睛——这一下她被闪得不轻，即使急忙闭上了眼睛，眼皮里头还是一阵一阵地晃过明亮斑纹，连眼泪都不由自主地滚下了面颊，好一会儿还是睁不开眼。
“怎、怎么回事啊？”旅游团团员中，也有人忍不住叫了起来。
“光是哪儿来的？”
“好像是那个女人身上爆发出来的，”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哀叫声中，导游小姐听起来还勉强算是挺镇静，正扬声安慰众人道：“没事，大家不要慌，光的强度不会致盲，我已经能看见一点东西了……”
等众人好不容易连连眨眼、满面泪水地重新看清楚景物时，不由全都傻了眼。
尤其是林三酒——她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灰发女人，等她明白过来情况的时候，气得恨不得能踹谁一脚才好。
“这……她身上……”凤毛毛张圆了嘴，不太合时宜地赞叹了一声：“哇，背后有组织的人可真是不一样啊。”
的确不一样。
灰发女人是迎面砸上地板的，此时后背朝上，双臂前伸，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在匍地祷告似的。这种死法原本应该给林三酒带来很大愉悦才对——只不过从她后背上，此时浮起了一个旋转着的白色光球。
就像3D投影一样，在白色光球上，围绕着一行明亮刺眼的文字。“成员遇险／死亡警告”这几个大字，像游鱼般一圈圈地不断环行，很明显是在成员遭遇意外时，为了召唤同伴的一个信号。
“我听说过这种东西，”导游小姐看着光球，喃喃地说：“一部分身负特殊任务的组织成员，或者特别重要的组织成员，会在遇险时自动激发信号，传回组织。有的时候是为了求救、要求增援，有的时候是为了留下线索……”
林三酒狐疑起来。这女人的战力还不如自己高呢，居然还会自动回传信号？还是说，寻找鹏平的任务难道真这么重要？
“这么说来，她背后的组织很快就要派人来这儿了？”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闻言顿时着急了，“我这可太冤了，我就是参加一个旅游团玩玩，我可不愿意和什么组织扯上关系！”
“可她也没死啊，”那模样文雅的男团员说，“这传信号的东西怎么不讲理呢，副本效果而已……”
“毕竟副本设定人死了，”导游小姐显然也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猜疑着说：“可能恰好符合了激发信号的标准……”
一连破解了两个案件的凤毛毛，与外表不太相称地很机敏。她站在原地想了想，第一个将目光投在了林三酒身上：“你刚才说，你连续两次变成受害人不是巧合。这个女的变成受害人，难道也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仍旧被铁索一圈圈捆着的林三酒，此刻沉着一张脸，从鼻子里喷了一声气，不情不愿地说：“是啊。”
【无巧不成书】是一把双刃剑，这一点，作为主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它能够连续制造巧合，可是制造出来的巧合未必都对林三酒有好处；所以她才在打开【无巧不成书】之后，赶紧用上了一次【糟糕！钱包不见了】，就是为了防止自己在连续变成受害人的情况下，被灰发女人占了便宜。
她熟悉【无巧不成书】的特性，当她刚才摔倒在餐桌上、变成受害人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下一轮十有八九，该轮到灰发女人了。
“是因为我的特殊物品，”
面对连续两次都救了她一条老命的凤毛毛，林三酒哪怕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物品，也感到不得不多出几句话，补充一点信息。“她现在倒下了，你们谁来帮我一把，给我身上铁索解开？”
出乎她意料，在场众人一瞬间全都安静了下来。
凤毛毛往后悄悄退了一步，站回了旅游团团员之间。导游小姐将目光转开，落在对面墙上，没话找话地说：“啊，线索出来了……”
“喂，”林三酒顿时扬起声音，又急又气地叫了一句：“我好歹也算是旅游团的人吧？你们难道准备就这么把我扔在这里？”
众人满腹疑虑地朝她扫了一眼。
为什么没有人上来给林三酒解索，其实她自己也能猜到几分：万一林三酒重获自由之后，对灰发女人干点儿什么——比方说把她身上的东西洗劫一空——那么当灰发女人背后的组织派人来的时候，旅游团也难免会受牵连。
虽然能猜到原因，可不代表林三酒就能理解他们了。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她的需求凌驾于他人的一切顾虑；她当即大声说：“你们怕得罪她背后的人，就不怕得罪我啊？你们把我扔这儿的话，等她背后的组织来了，我就说你们这一整个旅游团都是我的同伙。再说，你们不帮忙，我也可以自己用意识力试着解开。”
“真看不出你这个人还挺无赖的，”凤毛毛咕哝了一句。
“蜂小姐，”那个文质彬彬的男团员咳了一声，说：“要不这样吧，我看现在继续玩下去也没有必要了。我们现在去解她身上的铁索，在快要解开的时候，你直接把答案报出来……这样一来，她们二人差不多同一时间能恢复原状。至于那以后的事情，就让她们二人自己解决好了，咱们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方案对于林三酒来说肯定称不上理想，但很快就获得了旅游团所有人的一致同意，立刻就有二人走上来帮她解铁索——导游小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林三酒，似乎生怕她会提前挣脱、让自己来不及报答案一样，那神情让人感觉案件真相正被她咬在舌尖上，随时都能吐出来。
林三酒可真有点着急了。她想办法用【无巧不成书】放倒那灰发女人，可不是为了能够和对方一起，回到原点的——只不过她虽然着急，一时却还真想不出好办法。她的意识力很强悍，但在灵巧度上却远远比不上人的手指。
“噢，”给她解铁索的那男团员，忽然看着铁索顿了一下，说：“最后一步需要那个女人的指纹。”
“我来把尸体搬过去，”凤毛毛总在奇怪的地方特别有积极性，立刻弯腰去抓灰发女人的双手。
正是在这一个时候，导游小姐忽然发出了一声清楚锐利的抽气声。
“大家先别动，”她一手按在自己的耳机上，似乎正在听着什么讯息。方厅里静寂了数秒之后，导游小姐才抬起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声气略略发颤地说：“他们动作太快了……那组织已经派人过来了。现在副本门口被几个人围住了。”

第1685章 讨人厌的林三酒
在一团慌了神、乱糟糟的手足无措中，林三酒反倒成了最镇定的那一个。
说她现在是冷静也好，说她现在很鸡贼也行，林三酒在片刻之间，就按照意见倾向，在心中暗暗把旅游团团员分成了几拨人。
第一拨人，坚持认为自己与这一件事没有关系，哪怕外面组织的人进来了，情况也不至于演变得多么严重——这一拨人，也是坚持要把林三酒和灰发女人一起交给门外组织的。
“他们的成员没有死，他们的目标又被绑起来了，说到底，这件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把两人一起给他们就行了。”
一个留着长卷发、身型高大的女人，是第一拨人中立场最坚定的；她开口说话时，鲜紫色的数颗牙齿就会晃动出一片片光色。“蜂小姐，这个副本什么时候结束？我建议尽快开门将他们放进来。”
“连续破案三次，就可以选择退出了。”导游小姐有点儿慌，一时还拿不定主意，喃喃说：“可是……”
第二拨人，对于等候门外的神秘组织却相当有警戒心；凤毛毛和那一个面貌文雅的男团员，恰好都属于此列。
“我们确实与这件事没关系，可是我们说了难道他们就会信么？”男团员立刻出声反驳道，“这件事如果不该被外人知道，我们却已经听到、也看到了，怎么保证他们接下来不找我们的麻烦？”
“我们看到什么了？”紫牙冷哼了一声，扫了一眼地上的灰发女人。“她不过就是问了几个问题，泄露了什么讯息吗？如果怕泄露，她也不会在我们面前问了。”
凤毛毛咕哝着说：“可这个无赖……”她说到这儿，朝林三酒抬了抬下巴，继续说：“说不定会把我们一起拽进去的。”
林三酒赶紧抓住机会点点头，说：“她说的没错，你们如果要放弃我不管，我肯定能连累几个就连累几个。”
她也知道，在他人眼里自己现在肯定很讨厌。每一个旅游团团员闻言都朝她投来了一眼——要是眼光能杀人，她现在已经没气了。
第三拨人，也是零星几个摇摆不定的，终于表了态：“不管他们相不相信我们，我们都不愿意和外面的组织扯上关系。现在我们怎么办？”
“大家到这边来说话，”紫牙招呼了一声，旅游团团员们纷纷聚集了过去。她看了一眼还没被解绑、脖子伸得老长的林三酒，手一挥，一道树林与枝叶的绿影屏障就浮了起来，将众人的谈话声给隔绝得声息不剩。
林三酒有点焦虑地吐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伏尸的灰发女人。
这一轮已经过去至少五六分钟了，不管旅游团最终作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不可能放任灰发女人去死。也就是说，在四五分钟之内，她必须要重获自由……否则副本一结束，她就会面临最糟糕的局面。
她悄悄将意识力探了过去，用它抬起了灰发女人一只手腕——稍稍使劲一拉，尸体划过地面的摩擦声响，就叫绿影屏障后的旅游团纷纷转过了头。
合着他们能听见外界，只是外界听不见他们？
林三酒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意识力放下了灰发女人的手，只是仍旧没有松开它。
“我们决定了，”那男团员大步走上来，话却不是对着林三酒说的——他说话的对象是那个灰发女人。“你混进我们旅游团里，你应该是最清楚我们与此事无关的人，我们决定不插手，把她留给你们。希望你和你的组织能考虑到我们的善意，不要牵扯上我们旅游团。”
“喂，”林三酒心中一咯噔，才喊出了一个字，就被那男团员给打断了。
“你这个人的品性，我们信不过。”他扫了林三酒一眼，说：“我们不帮你，都要被你赖上，若真的帮了你，岂不是甩都甩不脱了吗？你想以拖我们下水来威胁我们，那我们也只好将你原样留给她们组织了，毕竟只有这样一来，才能证明我们和你没有关系。”
“不，等一下，”林三酒着急了，“其实我真的是一个好人……”
曾经的林三酒会怎么做？她一时间脑海里都乱了。以往的林三酒不管走到哪里，总是能交上几个朋友，几乎没有人会出于“自卫”而对她下手——因为她从不主动害人。如今她面临的这一番景况，全是她从未曾经历过的。
旅游团众人下了决心，也不再管她了，纷纷走到窗户前，将窗子打开了。在副本仍然运作的时候，即使打开了窗子也出不去；众人做好了跳窗的准备，随即都将目光投向了导游小姐。
接下来的情势发展，已经很明显了：导游小姐只要一报上正确答案、选择退出副本，旅游团就会第一时间从窗子里跳出去——他们没有交通工具也不怕，上一次蹦极钓鱼时用的黄丝带，此时都已从众人的手腕上浮现出来了。
导游小姐叹了口气。
“我一开始叫你加入进来，是因为我注意到有几个进化者一直在鬼鬼祟祟地看着你。”她看着林三酒，轻声解释道，“我那时以为他们准备打劫你，或者有别的什么计划，想着如果你能加入旅游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不会找你下手了。”
她摇了摇头，说：“我以为只是举手之劳……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
林三酒此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赶紧用意识力将那灰发女人的尸体拽到眼前来；拽过来不难，只是解开铁索的最后一步，是要将灰发女人的手指按在铁索相应的位置上，这却要求相当程度的精准性与灵活度，让她忙出了一脑门的汗。
“……我们选择退出副本。”
当导游小姐最后一句话响起来的时候，旅游团众人已经接二连三地从窗户中跃了出去。凤毛毛瞥了一眼林三酒，摇了摇头，也纵身跳入了窗外的蓝天中——在那一刻，一个感觉十分突兀荒唐、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念头，忽然从林三酒心里浮了起来：如果她没有被副本改造成如今这样一个人，其实凤毛毛原本可以成为一个令人愉悦的朋友。
她立即将这个念头驱逐出了脑海。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灰发女人在几秒钟之内就要醒过来了，可偏偏她的手指那么细，按也按不准地方——眼看这样下去不行，林三酒回头往窗边一看，登时一咬牙，下了狠心。
意识力霎时从灰发女人的手腕上松了下来，那只手“啪嗒”一声软软地打在地上，随即却忽然一翻，掌心压在了地面上——灰发女人要醒过来了。
导游小姐很敬业。
即使在眼下这种情况里，她也是等其他团员都走完了，才最后一个跳出了窗户；然而在她脚下一蹬，纵身跃出的同一时间，林三酒的意识力也从后方袭到了。
用意识力搬弄手指不行，但如果卷上一个成年人的腰，却完全不在话下。当导游小姐突然被意识力卷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时，却已经太晚了：她整个人已经跳进了高空里。
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林三酒，就像是一个用丝线勾住了旁人衣角的蚕茧，被导游小姐给连带着拽出了窗外。

第1686章 林三酒和导游小姐的回家历险记1
“我真是倒了血霉才遇到你！”
导游小姐此时一张面孔尤其鲜活生动：原本只是寻常的面孔，被怒意激起一片淡粉红；气得泛起水光的金黄眼睛，像山猫一样盯紧了林三酒。要不是怕惹人注意、必须连声气都压低，林三酒毫不怀疑她会一拳捣进自己脸里。
从高空中一跌落下来，她就意识到了不对。按照原本计划，一跳出大楼，所有旅游团团员都要马上分散，以免被楼上的人记录去向；可是身上带着一个巨大铁蚕蛹，导游小姐即使有黄丝带，也实在逃不远，情急之下，她只好带着林三酒一头扑进了“紫国大厦”楼身上一间恰好开着的窗户里。
幸好这一层楼里没有人。
此处不见商贩，也不见行人，窗户并不是一个连接着空中街道的出入口，只是一扇窗户。一进来，对面是一面白墙，两侧都被大型木板封住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地方，只有这一方铺着地毯的空间浸泡在淡黄灯光下，寂静无声。
即使只能以气声说话，也不妨碍导游小姐要把林三酒骂一个痛快的决心。
“我欠你的吗？你把意识力给我松开，我不用你给我当腰带！”她一边说，一边气得来回拍打腰间看不见的意识力，说：“既然你已经跟着跳出来了，我也不至于把你再送回去，我们就在这儿告别，再见！”
“别啊，”林三酒也知道自己在占一个陌生人便宜，但怯懦往往是与自私挂钩的——当一个人面对问题时，若还能考虑到别人利益、愿意独自承担后果，其实需要很大勇气。“你看我都被铁索绑成这样了，除了能站起来，什么也干不了，你扔下我不就等于让我去死吗？”
“你这个人道德绑架倒是一套一套的哦！”导游小姐都快气笑了。
“诶，末日世界也有这个说法啊？”林三酒一愣，说：“我还以为你不会知道……”
导游小姐转身就走，被意识力一拽，脚下顿时一个趔趄。她再回头的时候，几乎恨不得用目光扎死林三酒。
“拜托，你人好，你再帮我一次，我也是没办法呀。”后者软硬话都上了，“只要你带我去找人解开铁索，我肯定再也不来烦你。唔……我还可以给你钱。”
“我缺你那四个红晶？”导游小姐冷笑了一声——可是她明显属于面对好话时，会耳朵变软的类型，林三酒多哄求几句，她的怒气就稍微消减了一点。
“算了……事先说好啊，我可没有时间现在就带你过去。这里应该离我家不远，你先去我家等着我，我还有一个旅游团要找回来呢。你能走路吗？”
这姑娘很容易被男人骗吧，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感受了一下被捆成火腿的两条腿。
“我能跳，”她遗憾地说。
导游小姐翻了个白眼，压根没提让她原地等自己带人回来这一建议——想必她也看出来了，林三酒不是对人充满信任的类型。
“你不嫌累就跳着走好了，”她低声咕哝着说，“把意识力放长一点，不要离得这么近，你以为你遛狗呢？”
“十二界也有人遛狗啊？”林三酒有意想改变话题，脚下一个弹跳，“咚”一声落在前方地上。
“你轻一点，”导游小姐简直不胜其烦，说：“万一这里是谁的私人地方，我们马上要被赶出去的。”
二人一走一跳，就像是僵尸片里的僵尸在遛狗一样，总算来到了右手边那侧木板墙前面。导游小姐四下看了一圈，却发现封得死死的，没有出入口——木板本身只是普普通通一层薄板，别说进化者了，普通人也可以打碎。
“那也不能打碎啊，”导游小姐有点发愁，“谁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得罪了人就不好了。要不我们还是从窗户出去吧。”
“不行，”林三酒说，“鲨鱼……哦，就是那个组织的人，现在八成已经进了方厅。旅游团都是从窗户跑掉的，他们肯定也会在窗外的空中搜索，我们现在出去，岂不正好被抓一个准？”
“那你说怎么办？”
二人半是吵架、半是商量地说了几句，渐渐地声音都降下去了。
导游小姐眨了眨眼，将耳朵悄悄贴上了木板墙。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在几秒钟之后，林三酒从她的脸色上就能看出来，她和自己一样，都听见了相同的声音。
木板墙后，是一阵阵低得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听起来，后面不止有一个人；然而除了细微的呼吸之外，连一点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没有。
“怎么回事……”导游小姐以口型说了几个字，脸都白了。
林三酒比她还怂，却鼓动她说：“木板拼接的地方或许有缝隙，你趴上去看看？”
“别乱说了，”导游小姐的气声都有点颤颤巍巍，“在遇见这种诡异情况时，必须第一时间撤离，不去追究真相才是最安全的。”
这是战力寻常的进化者，在十二界中的生存智慧吧。
“可是外面也不安全啊，我们现在不是被卡住了吗，”林三酒发了愁，“不能往窗外跳，也不能往楼内走……”
“我们进来都快十分钟了，也没发生意外，说明只要我们不多事，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接下来，我们就在窗边等一等，”导游小姐往窗口的方向努了努嘴，继续小声说道：“那个组织的人应该不会一直盯着，我们等安全了再从这里跳出去……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往里头走的。”
有了决定之后，剩下的似乎只有等了。
为免鲨鱼系的人也跳下来，二人分头站在窗户内侧的墙边，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多出声。只要听过一次，远处木板墙后的呼吸声就像是萦绕在了耳朵里；在一片死寂中，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现实，林三酒总觉得它们越来越清楚响亮了。
导游小姐一脑门都是汗，还要一副强自镇定的样子。她双手绞在一起，后背贴着墙，眼睛只肯看窗外的蓝天。
“差不多了吧，”她才等了数秒，已经不愿意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了，攀住窗沿就要往外翻，“你抓紧了！”
“别走呀。”
导游小姐回头瞪了一眼林三酒：“为什么不走？”
林三酒圆睁着一双眼睛，嘴巴闭得紧紧的。二人一起听着那个属于林三酒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着：“你走了，就要错过好事了呀。”

第1687章 林三酒和导游小姐的回家历险记2
一个战力寻常的进化者，能在十二界中活到今天，自然有其生存之道：在导游小姐意识到那声音并非是从林三酒口中发出的下一秒，她就一把攥紧了窗沿，纵身就要往外跳。
林三酒眼疾手快，用卷在她腰上的意识力及时向后一拉，将她生生地拽了回来。
导游小姐在情急之下，显然忘了意识力这回事，大概以为抓住她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能事实上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乍一回头时，脸色难看得几乎像是死人一般。林三酒赶紧“嘘”了一声，目光看着窗外摇摇头。
“被那组织抓住也比——”
导游小姐瞪圆眼睛，以气息形成的话还没说完，林三酒就再次摇了摇头。
或许是她面色的郑重，叫导游小姐意识到了情况的分量。
“怎、怎么回事……”她一边说，一边往窗外扫了几眼。
“我觉得，或许我们的确不妨留下来看看，”林三酒的声音平稳地从她身后响起来，“我以前遇见过一次类似的事情，和现在情况很像……”
“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导游小姐抬手在腰间打了两下，回头瞪着她，低声说道：“你说话就说话，不要攥着我——”
她话才说了一半，却顿住了。
林三酒嘴巴正闭得紧紧的；此时属于她的说话声也停了下来，但她却正在一直向导游小姐摇头示意——她的意思很明白了，刚才说话的人不是她。
这一次，当她真正张开嘴说话的时候，导游小姐面上浮起了恍然之色：林三酒本人说话时，声气、音量、语调都受了影响，轻颤急迫，完全不像刚才那样平稳。
“不是我……这里有人会模仿我的声音。”她尽量将声音压低了，说：“我们现在才想到跳出去，恐怕已经太晚了。”
“为什么？”
“每一层楼的建筑结构都是一样的吧？”林三酒嘴巴努了努，示意着窗户，说：“我的意思是，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在这一侧的楼身上，每层都均匀分布了一排窗户，对吧？”
“那、那又怎么样？”导游小姐说着，金黄色的眼睛朝两侧木板墙上转了转。不管墙后究竟是什么，现在都很平静，就像也屏住了呼吸，在听林三酒说话似的。
“我们跳进来的这个窗户，是唯一一个处于木板墙外的。也就是说，木板墙后面，还有更多的窗户，都可以开向外面的天空……”林三酒有点急了，问道：“我解释清楚了吗？”
导游小姐想了想，脸色有点发白。
“你是说，木板墙后的人……现在很可能也站在两侧的窗户边上吗？”她咽了一下嗓子，说：“那我、我可以直接坠下去，不给他们伸手来抓的机会……”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要对我下手的灰发女人，在混进旅游团之后一直没被你发现，甚至还参与了高空蹦极的活动，对吧？”
导游小姐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时此刻重提灰发女人，不由一愣。“对……”
“她既然能参与高空蹦极，就说明她也有黄丝带。在她发现我跟旅游团一起跳窗逃跑的时候，”林三酒说到这儿，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为什么她不追下来？”
导游小姐眨了眨眼。
“因为我身上的铁索很沉，我们笔直落下来后，你都没来得及往远处跳，就扑进了这一扇窗户里。”林三酒的目光从窗外巡弋到木板墙上，最终落回导游小姐身上。“从距离来说，我们离副本方厅其实不远，可是都过去十分钟了，我们却始终没见到头上有人追下来，也没看见其他旅游团团员，窗外一直空空荡荡的。现在想想，我觉得这不合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导游小姐都快哭了，“你直接说吧！”
林三酒她身上看了一圈——她身上穿着一套运动服，系了一只腰包；除了两耳上的黄色圆石耳坠之外，再没有更多装饰了。
“你耳坠不是特殊物品吧？丢一个出去试试。”林三酒建议道。
一只圆石耳坠很快就被解了下来，在主人犹疑惶恐的手中，被抛出了窗外。二人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它，看着它穿过窗户、越过窗棂，落入外头的蓝天里——空气忽然软了一下，仿佛一张布似的轻轻一弯，随即豁然张开了一条黑缝，霎时吞没了那只小小的黄色耳坠。
当它消失不见的时候，黑缝在同一时刻不见了。
窗外的天空依然保持着原样，漂浮着空荡荡的阳光，远方慢腾腾地有几丝云。刚才她们所见的那一幕，简直就像是眼花或者出了幻觉。
两个人有足足几秒钟，都没说出来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尽管早就有所怀疑，也还是被这一幕给惊住了，一圈圈扫视着这一方空间，喃喃地说：“但是好像木板墙后的人，无法越过木板出来。为什么会这样？”
那木板她看过了，只是普通木头做的；墙后的人有如此难以揣测的能力，为什么要特地绕到窗外去下套，而不直接打破木板对她们动手呢？
导游小姐眉头皱得死死的，双手仍旧紧紧扶在窗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竟像是什么也没听进去。
“怎么了？”林三酒看了她一眼，不由生出了几分担心。“你没事吧？你被吓到了吗？”
毕竟她自己现在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如果不靠导游小姐带着她，她压根离不开这个地方。更何况导游小姐确实不是一个坏人，哪怕是如今既懦弱又自私的林三酒，也不会希望她真出什么毛病。
“不对……不对……”导游小姐喃喃地说，“我觉得这一切都很熟悉……”
“出现了deja vu？”
“不，不是那个……”导游小姐摇了摇头，忽然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因为刚才那个问题，是以她自己的声音发问的。
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别处响起来，实在是一个叫人心头发麻的体验；她忍不住往林三酒身边靠了两步，小声说：“我好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没等对方发问，她继续说道：“铺开一层假象作陷阱等待猎物，这个能力我以前听说过。在猎物不止一人的时候，通过模仿猎物的声音，在大雾中迷惑目标向自己走来，这个能力我以前也听说过。”
她用的是“猎物”一词，让林三酒隐隐生出了一个猜测。
果然，导游小姐喃喃地说：“这都是……堕落种的能力啊。”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只不过……据我所知，这两个能力分别属于两种不同的堕落种……”她一边说，一边在木板墙上环视了一圈。“也就是说，这两面墙后面，有不止一种堕落种？”

第1688章 林三酒和导游小姐的……吃肉历险记
“我们现在怎么办？”
自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堕落种，导游小姐反而更害怕了——对于战力平常的进化者而言，副本尚且有规则可以遵循、有胜利的机会；遇上更厉害的进化者，也还可以沟通恳求讲理；唯独堕落种，尤其是发展出能力的堕落种，几乎堵绝了一切希望。
她此刻紧紧抓着林三酒那一双被铁索捆在背后的胳膊，还不忘小声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十二界里好几个月也遇不见一个堕落种，现在竟然一口气遇见一屋子。”
林三酒颇为心虚，没敢提【无巧不成书】还开着——她此刻被捆得如同火腿，自然也没法关上它。
只不过与导游小姐不同的是，她知道墙后是堕落种之后，胆气顿时壮了不少：不就是有堕落种吗？在她经历的危险和风波中，堕落种根本就不能入流。
“没什么可怕的，”林三酒说，“要是我身上没有铁索，我早就把木板墙打烂、把后面的堕落种打成果粒橙了。”
“什么是果粒——你别吹了。”导游小姐没有耐心听她解释，扫视着这一方空间，说：“它们不出来，说不定是因为这些木板很特殊，我看还是别去破坏木板的好。”
林三酒算是看出来了，她的求生之道大概就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动的不动，哪怕被一屋子堕落种困在中间，导游小姐也绝不会主动惹事生非；若是靠她来决定的话，二人可能会被活活困死在这一方空间里。
想是这么想，她扫了一眼导游小姐，目光从后者的头顶上划了过去，却没吭声。
导游小姐越慌乱，越是像被无形的绳子束起了手脚，既不敢打碎两侧的木板墙，也不敢破坏前方的白灰泥墙，好像生怕墙一破、就压不住墙后的东西了一样。她对空中喊了几句色厉内荏的话，却换回了她自己嘻嘻笑了一阵的声音，顿时不敢再喊了。
“啊，对了，通风系统，”导游小姐忽然眼睛一亮，急忙抬头看天花板。“大楼里一般不是都有通风……”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就失望地跌落了下去，变成了喃喃的自言自语：“怎么偏偏这里的天花板上没有出风口？”
“要不然我们把天花板打破？你觉得我们能跳上去吗？”
导游小姐吐了口气。
“那就等于毁了楼上的地板，也不知道要负多大责任……”她脸色煞白地犹豫了几秒，还是逃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这里的天花板挺低的，带你跳上去倒不是问题。既然这样，我们就试试打破天花板吧，只是我们一上去就必须马上跑，不能让人抓住。否则的话，我怕我们赔不起。”
……看来她还没发现。
“蜂小姐，”林三酒叫了她一声。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导游小姐圆睁着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问道。很显然，她现在一心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其他的什么都顾不得了。
“蜂小姐，”林三酒不得不将她腰上的意识力攥得紧了一点，警告道：“说话的人不是我，还有，我们刚跳进来的时候，天花板没有这么低。”
导游小姐愣愣地收回目光，愣愣地看着她。
“既然那堕落种可以在窗外制造天空的假象，”林三酒低声说，“它也完全可以在我们头上作出天花板的假象吧？甚至也可以伪装出一片被打破的天花板。到时我们只要一跳上去，就等于入了它的口。”
“什么都不行，我们怎么办啊？”又急又怕之下，导游小姐登时叫出了声，甚至还有点来了怒气：“你刚才怎么不说呢？你不能光一直在这儿安安静静地站着吧，你也想个办法！”
“我想想，”林三酒说着就陷入了沉默。“或许可以对地面下手……”
导游小姐也扫了一眼脚下，近乎神经质地“啊”了一声，立刻说：“那我们打破地板好了！地板不可能是假象，毕竟我们现在正踩在上面。”
“也行，你试试看。”
导游小姐从腰包里摸了摸，再掏出手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根棍子状的武器。“我只有这个了，”她喘了口气，说：“我数到三，我们一起——”
“打”字还没有说出口，一股意识力就从她耳边蓦然擦了过去，划破空气时的尖锐声势甚至震得她不由自主地一闭眼，脸都皱在了一起；还不及作出反应，只听身后轰然一声巨响，从炸开的空气乱流之中，扑出了尖尖一声嚎叫——那声音几乎是贴着她后背响起来的。
导游小姐猛一转头，手中长棍伴随着她的尖叫，一起朝前方横扫了半圈；从意识力搅起的翻涌乱流里，她的棍子闷闷地砸上了一个什么东西。
等烟尘稍稍散去一些时，二人盯着对面完好无损的木板墙，面色都难看了几分。
“刚、刚才这个木板……”导游小姐颤声问道：“离我们有这么近吗？”
“没有。”林三酒答道。
不知何时一步步挪到了导游小姐背后不远处的木板墙，此刻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我的意识力打上了它，”林三酒继续说道，“但它连一点木屑都没掉。”
“你、你早知道这木板在靠近我？”
“倒也称不上早知道。刚才和你对话的，除了我提醒你不要往天花板上跳的部分之外，都是堕落种。我在说完我想想之后，到发出意识力之前，就没出过声了。”林三酒环视了一圈，说：“引导你打破天花板、引导你往地上看的……都不是我。我当时意识到了，声音是故意要让你分心，然后木板在慢慢接近你。”
导游小姐颤声说：“我、我刚才都把耳朵贴在上面了……”
“我背后这一面墙没有动过，应该是真正的木板。”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的木板墙，再次将目光锁在那一面离她们最近的“木板”上，对导游小姐说道：“至于我们面前的这个……大概是某种能够把自己伪装成环境中某个事物的堕落种吧。”
那面木板墙保持着原样没有动。它既不靠近，也不后退，隔着几步距离，只有清晰的呼吸声从木板墙里传了出来，喘息环绕在二人身边，甚至连导游小姐耳旁的碎发，都在微微地一摆一荡。
“那、那就是第三种了。”导游小姐一眨也不敢眨地看着那木板，说：“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同种类的堕落种……我们该怎——”
可能她今天的话，注定就是讲不完。
“轰”地一声闷闷炸响，气流、碎屑、黏液和烟尘再一次从空中爆开了；导游小姐在猝不及防之下，一大片夹杂着烟灰似的物质的黏液从后方冲击上来，将她给兜头淋到了脚。
等她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抹了把脸、急忙回头扫了一眼的时候，发现林三酒浑身上下都被破碎的堕落种给遮盖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人形了。
“怎、怎——”导游小姐刚张开嘴，黏液和碎肉就随着嘴角流了进去。

第1689章 林三酒和导游小姐的手办参观记
在能真正张嘴说话之前，林三酒和导游小姐就像两只拼命吐墨的章鱼，又是甩头又是抹脸又是吐口水，“噗呸”之声不绝；足足好几秒钟，她们才总算能张口说话而不至于吃进去一嘴碎末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导游小姐泪眼汪汪地说，再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道刚才悄悄朝她走上来、又停在不远处的木板墙，此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撤去了木板墙之后，空间顿时在她们眼前开阔了，打开了一片大厅；在新铺展开的大厅中，立着一个又一个圆柱形、足有两人高的东西，全都蒙着深红色的厚布。每个蒙着布的圆柱体之间，都隔着三四米距离，静静地没有半点声息。
“怎么……”
导游小姐困惑极了，忙一回头，看看林三酒身后，发现另一道木板墙也不见了。在她身后，也是同样一片开阔的大厅，和林立着的蒙布圆柱体；四下空空荡荡，既不见人，也没有堕落种。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墙呢？那么多堕落种，都哪儿去了？”
林三酒现在可难受死了。
两人此刻浑身上下都被堕落种的体液给浇透了：衣服、皮肤上到处都黏着一层丝丝拉拉、生腥刺鼻的黏糊液体，不知为什么还夹杂着大片大片烟灰似的黑色杂质。她身上捆着铁索，就相当于多了无数缝隙坑壑，正好能容下许多黏液、木屑、碎肉、绦虫一般的白色神经……以及更多她只看一眼就觉得反胃，根本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东西。
“刚才我不是说，我背后那道木板墙应该是真正的木板吗？我是骗你的。”才解释了一句，林三酒就赶紧说：“你先找个东西帮我抹抹脸！”
她刚才苦于双手被捆，只能像打湿了的狗一样猛甩脑袋，结果许多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碎渣都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里，难受得她简直想把身上的铁索给挣碎。
导游小姐匆匆应了一声，四下看了一圈。
她自己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干燥的布料了，显然也很渴望能抹干净身体；自然而然地，她抬脚就慢慢朝最近一个蒙着布的圆柱体走去，扫视着四周，小声问道：“所以另外一道木板墙，也不是真正的木板？”
“不是，”林三酒一边替她警戒着，一边说：“我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那两道木板墙，应该是由两个堕落种伪装而成的。一个慢慢接近我们，被我发现了；我身后的那一个原地不动，假装没有异样，伺机行事……它以为我被铁索捆着，就是一个易于下手的猎物，可真是它时运不济。”
“可你的确是被捆上了呀，”导游小姐来到圆柱体前，回头扫了一眼林三酒，问道：“你是怎么把那堕落种打碎的？”
其实答案很简单。
林三酒的胳膊被一层层铁索给反捆在背后，恰好两只手掌却露在了铁索外——不得不说，那灰发女人观察十分细致入微：林三酒曾经从手掌中叫出、收起过卡片，显然是可以通过双手卡片化物品的；出于谨慎，灰发女人在捆她的时候，特地让铁索避开了她的手掌，只是将她的手腕给牢牢压在了一起。
当木板墙悄悄来到林三酒身后时，【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就顺理成章地发动了。
只是这一切解释起来不免麻烦，她干脆只简要说了一句：“我有个爆炸式的能力，被捆起来也能发动。”
“是吗，那可真好啊，”导游小姐都压抑不住语气中的艳羡之情了——作为一个战力寻常的进化者，她想必常常生活在卑微焦虑的状态里。“如果是我被这么捆上了，我肯定什么干不了，只能等死。”
她说着，伸手抓住那块好像没有什么问题的布，用力一拽，就将它扯了下来。
布料干净厚实，确实没什么问题。
然而布料一落，露出了底下一只庞大的堕落种——那肯定是堕落种无疑，因为除了堕落种之外，世上不会有任何其他生物能像它一样，连个轮廓形状都难以描述——无数只小小的肉筒，遍布成了褐黑、灰白和肉色的波浪，就像海葵一般摇摇摆摆，迫切渴望地朝导游小姐压了下来。
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尖叫，急急后退时还一脚绊在了地上的大堆布料上；林三酒汗毛都立了起来，再定睛一看，忙喊道：“它出不来，它在罩子里！”
导游小姐已经“咚”一下跌坐在了布料堆之中，浑身都在发抖，看样子她几乎是鼓起了全部勇气，才抬头又看了一眼——这口气一松，她登时像是被抽走了全部骨架，带着哭腔说：“怎么……为什么要把堕落种装在这里？”
一个圆柱形的玻璃管，将那浑身上下长满了肉筒的堕落种给关在了里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庞大恐怖的手办。人眼几乎无法分辨到底哪里是它的头，哪里是它的脚；每个肉筒都是一个圆形的小黑孔，密密麻麻地摇摆着，玻璃罩外导游小姐爬到哪儿，它们就随着转到哪儿。
导游小姐面色铁青，似乎马上要吐出来了。
她扭开头，一眼也不敢看那堕落种，目光在大厅中一个个蒙着布的圆柱体上看了一圈，明白过来了。
“每一块布下……都是一个堕落种吗？”
“我估计是，”林三酒自己也有点发毛了，“恐怕这里聚集了不止三种堕落种。”
“那、那刚才的——”
她扫视着大厅，说：“这么多玻璃罩子，如果有几个坏了，让里头的堕落种钻出来了，也不奇怪吧？”
这句话就像针一样，扎得导游小姐一个激灵，跳起身、抓起地上布料就往林三酒身边跑——林三酒虽然如今变得怯懦了，但到底是曾经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的人，各种恶心也见识过了不少，盯着那堕落种和它身外的玻璃管看了几秒，忽然吸了口凉气，说：“玻璃罩上写着字！”
那玻璃罩子上印着一行很小的字，在堕落种的对比冲击下，让人很难第一眼发现。
要导游小姐亲自回头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她一边用布料胡乱给林三酒擦身体，一边问道：“什么字？”
林三酒愣愣的，一时竟没能理解那行字的意思。
“……‘堕落种体验厅展示品’？”

第1690章 林三酒和导游小姐的回家路漫漫
当导游小姐要求林三酒将那行字又重复说了一次之后，她的嘴巴慢慢张圆了。
肉眼可见地，她刚才对于堕落种的恐惧褪去了，另一种新的恐惧却升了上来——“不会吧？”她登时着了急，一把扔下那团布罩，颤声说：“也就是说，你刚才打烂的是一个展品？”
我还救了你一命呢，林三酒心说。
“你知道这个地方？”她问道，“堕落种有什么好看，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参观堕落种？”
哪怕有人付钱让她看，她也不想看，更别提意义不明的所谓“体验”了；不远处玻璃罩下那个布满肉孔的庞大东西，简直成了一块视觉禁区，她连眼睛都不愿意往那儿转。
“我不知道‘体验厅’究竟是干什么的，”
导游小姐一边说，一边拽着林三酒，示意她跟自己一起往大厅中央走——在少了两道“木板墙”之后，对面那一堵白墙就变成了一道屏风墙，可以从两侧绕过去。“不过我知道十二界中常常有各种展览，有个堕落种展览也不奇怪。”
她又焦躁又着急地叹了口气，说：“能在漫步云端开展览，还是这么危险的堕落种，不知道花了多大功夫从其他世界搜集来的，这些展品肯定都贵死了！万一被人发现我们打死了一个展品，怎么赔得起啊？我们必须要趁没人发现之前，赶紧离开。”
林三酒屈起膝盖，跟在她身后，往前一蹦一跳地问道：“既然是这么贵的展品，怎么不看好一点，还让它们跑出来了？”
被这句话一提醒，导游小姐才想起来展厅中还有几个褪了套、逃脱出来的堕落种，顿时打了个颤。她仍旧一点也没犹豫，迅速绕过屏风墙，一头扑入林立的深红布罩之间，显然想要趁早逃离犯罪现场的决心十足。
身后那一只庞大的堕落种，是站在玻璃罩内一个高圆台子上的；它似乎“看见”她们要逃，霎时贴上了玻璃罩，像吸盘似地张开了身上所有肉筒，每个黑孔之间的皮下触触颤颤，起伏鼓涨着露出了无数针孔般的麻点——即使林三酒只是用余光扫了半眼，也感到中午吃的面包汹涌上了喉咙。
“那谁知道呢，一跑还跑出来好几只，肯定是他们的工作流程中有哪一步出了问题……”导游小姐低声说道。
在一个个罩着深红布套的、快触到天花板的展品之间，二人尽量小心地往前走，时不时还停下来听一听动静。整层楼都被打通了，却立起了画展中常见的一道一道屏风墙，形成了数个互相连通的走廊——无疑，这就让人更难察觉堕落种的踪迹了。
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了：在一只堕落种被蓦然炸碎之后，其他几个堕落种似乎都受了惊吓，远远地从二人身边退离了，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她们已经走了好几分钟，身边空间中没有出现新的假象陷阱，也没有不属于她们的声音响起来，感觉上，好像堕落种们不敢再朝二人下手了。
“你这太乐观了吧，”导游小姐咕哝了一句。她刚才撕下了一长条布料，拿在手里，走路时在前方扫来扫去，以防一步踏进假象陷阱里。虽然方法笨了点，但确实好用。
“堕落种一向都是欺软怕硬的，”林三酒说到这儿，不由想到如今这个新的自己，好像与堕落种多了不少共通之处。“它们见我们不好惹，为什么还要留下来？这里的窗户都开着，楼上楼下还有楼梯相通，只要转身走掉，外面有大把的新鲜活人等着呢。”
她这话是提醒导游小姐，也是提醒可能还流连在展厅中的堕落种——反正只要它们离开展厅，不找自己麻烦，林三酒懒得管它们出去干什么。
“也对，”导游小姐仍不见放松，声音中都浸着忧愁，“我出去以后得想想，该和哪个组织报告一下……这些办展览的人，怎么这么不警惕呢！”
“等一下，”林三酒忽然叫了她一声。“我看见了一个应该是堕落种从那逃出来的展台。”
她注意到的那个玻璃展台，远远地站在右手边走廊尽头，仍然蒙于深红布罩之下；只是稍微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布罩歪下来了，中间还打开了一条缝，就好像曾有人从缝隙间钻出来过似的。
从缝隙间露出的窄窄一条玻璃罩，笼在阴影下方，看上去昏暗幽黑。玻璃管应该是完全隔音的，若是闭上眼不看展品，甚至会以为这死寂的大厅里只有她们二人。
“走，我们过去看看，”林三酒说着，已经一转身就跳了过去。
不久前是她死死拽着导游小姐不放，现在是导游小姐牢牢抓着她不放；尽管满腔都是不解和不情愿，她还是跟在林三酒身后，一起来到了展台前。
为了避免再次看见什么让人做噩梦的东西，导游小姐扭着头、闭着眼，使劲一拽，将布罩拽到了地上——在淡润的射灯灯光下，一模一样的圆柱形玻璃管顿时褪去了昏暗。
谁也没料到，玻璃管内的展台上竟是一个人。
在布料落下去的同一时间，台子上那个后背笔直的女人登时往后退了一小步，像是防备着外头的人似的，一眨也不眨地与林三酒的目光对上了。
“诶？”
尽管害怕，还是没忍住好奇，从眼皮缝隙里往外稍稍一看的导游小姐，顿时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这儿不是堕落种展厅吗？”
玻璃罩中是一个高挑窈窕、眉目清朗的女人，若不是看上去似乎经历了不少折磨，应该也是容光明艳的美人。只是她现在面色枯黄，嘴唇干裂，神情既恐惶又警惕，凄惨狼狈倒是比美更多一些。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透不出玻璃罩，但林三酒通过她的口型，倒是能辨认出大概的意思。女人的目光在林三酒身上的铁索上转了转，显然误会了，立刻看向导游小姐，问道：“你要也把我买下来？”
也？
“你难道是被人关在这里……售卖的？”导游小姐迟疑地问道。“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在漫步云端，买卖人口是禁忌事项啊。”
看着她的口型，那女人也皱起眉头，似乎不太明白眼下的状况了。
“你们不是来买人的？我在漫步云端？”她以口型说道，“怪不得要把我们藏在堕落种之间卖……”
“你知道这里都是堕落种？”林三酒用意识力敲敲玻璃，插了一句话。
女人显然拿不准她的身份，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自从我被抓住之后，就一直被以堕落种的名义，和真正的堕落种一起，被人倒手转卖、运来送去的……有好几次，我离它们好近。”
为了让二人明白，她说得很慢；说到这儿时她还打了个颤，浮起了一脸厌恶之色。
“什么叫‘被以堕落种的名义’？”导游小姐一副又想赶紧走，又忍不住探知欲的样子，尽管神色纠结犹豫，还是忍不住问道。她问题一出口，脸上就浮出了后悔——这明显违背了她一向的生存之道。
在她说话时，林三酒已经一蹦一跳地绕到了玻璃管后方。在另一边挂着一幅小小的牌子，看来是每个玻璃管上都有的；想必是刚才那个肉筒堕落种太大了，将它挡住了，所以如今才被她发现。
她低头看了几秒那牌子。
对于导游小姐的问题，答案就清清楚楚地写在牌子上。
“蜂小姐，”林三酒低声叫了她一句，慢慢说：“根据这块牌子上的简介，这个展台里装着一个能把自己完全伪装成人类，而且十分善于说谎演戏的堕落种。”

第1691章 林三酒和蜂小姐的回家历险记，不知第几
面对林三酒的发现，玻璃管里的女人只是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除了一脸“我早已知道了”的烦恨无奈之色，看上去丝毫也不意外。
导游小姐怔了两秒，一时拿不准该用什么眼光看待她，脸上神色变换得就像是走马灯一样；不过，对于如今的林三酒来说，这倒真算不上难题。
“我还以为空展台能给我一些线索呢，”她一蹦一跳地就往前走，说：“既然不是空的，那我们就走吧。”
“诶？可是……”导游小姐看她要走，下意识地转了半个身，还是刹住了脚。
“既然都变成分不出哪方在说谎的罗生门了，那我们留下来有什么用，你能透视看看她的生理结构么？”林三酒反问了一句，说：“就算她没说谎，她长得也挺好看的，不至于多惨。”
“你不懂，就是好看才会更惨！”导游小姐忽然面上涨红了，升起了鲜明可见的怒意。她一向耳根子有点软，被林三酒哄迫几句往往就乖乖顺从了，此时却像脚下扎了根。“她如果是个堕落种也就罢了，如果是个真人，那——那我——”
她哪怕是在怒火上，也不敢说出“我要救人”这句话，想了想还是打了个折：“……就去附近的组织报告。”
她若是不走，林三酒可就不好办了。
“你不怕那几个逃出来的堕落种了？这里随时都可能有人来，你不怕他们要你赔钱了？”
导游小姐闻言踟蹰了两秒，反应过来了：“不对啊，堕落种是被你打成果粒橙的，为什么要我赔钱？而且，换作是你被人抓起来，难道你不希望被救吗？何况她还是个女的，更加……”她说不下去了，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人发寒的东西。
能够施加于女性身上的残暴凌虐，林三酒只会比她更清楚。
尽管伊甸园的日子已经遥远得褪了色，她如今也不是过去的那个林三酒了，但思绪一触及那个方向，就好像在惊鸿一瞥之间，触及了平时压在深海之下、翻搅挣扎的不平和痛苦——不是她本身的，但属于更多的千千万万的她。这明明是来自过去的情绪，如今力道飘忽隐约了许多，却还是让林三酒不太舒服地被撼动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展台里那女人，从牙间极不情愿地挤出一句：“最多十分钟。”
“我感觉你这个人本质不坏，”导游小姐眼睛亮起来，说：“可能是在外面世界里过得太苦了，让你变得比较冷酷。不是我说，谁不希望能在更文明一点的世界生活呢？”
不文明的人呗，林三酒在肚子里抬了一句杠，没说出口。
展台上那女人虽然看不清楚对话全部的口型，却也从二人行动姿态上看出了端倪，立即扑跪在圆台上，贴上玻璃管，一双眼睛里尽是不敢置信的泪光。
“你愿意救我出去吗？”她以口型问道，用手比了比玻璃管外。“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好不容易看懂了的导游小姐，嘴唇都张不开似的，不尴不尬地说：“倒也不是，那个……我可以报告……”
“我叫尧瀚，”
至少从口型上来看，应该是与这两字相差不远的名字——那女人好像没看出来导游小姐的意思，一脸感激地问：“你呢？”
隔着玻璃罩，就算对方有可以对名字下手的能力，应该也被阻拦住了吧。林三酒想到这儿，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曾经问了她名字、要对她下手的季山青。曾经的她居然可以忍住不拆掉礼包，才发现他原来是一个感情如此强烈纯粹的孩子……
“我叫蜂……蜂针毒。”导游小姐局促地答道。
她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林三酒在心里暗暗想道。难道是希望女儿能靠名字吓退敌人么？怪不得她一直不肯讲自己的全名。
“出入口，”尧瀚立刻用手指了指圆台下方，用口型说：“我是被他们从下面送进来的，台子下应该可以打开。”
导游小姐——蜂针毒——赶紧摇了摇头。
她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或许愿意做点小善，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把身家性命拿来冒险。“不、不行啊，我可以去帮你求救……”
尧瀚怔住了，好像才意识到对方的计划不包括立即救出自己。
“求求你，”她突然一下子慌了神——即使是刚才以为二人要抛下她走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濒近崩溃过；想来再也没有让一个人来到希望边缘时，又让她退回去那么痛苦的事了。“求求你，我真的不是堕落种，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我自己，我真的没办法，可是求求你了，我……”
导游小姐一开始还能摇几下头，很快就僵立住了。
尧瀚越说越快，越说越惶急无措，以至于外面的二人根本读不出她的意思了；只有她脸上强烈清楚得如同海啸般的绝望，随着她传递不出来的哭叫一起冲上玻璃管壁，被死一般的寂静给掐断了所有声息。
二人就像被一出哑剧给捕捉住了魂似的，挪不开眼，转不过身。不知怎么的，被死寂给捂灭了的愤怒和悲号，竟好像比真正喊出口的声音更令人心悸。
不管那是人还是堕落种，如果竟能痛苦到如此地步，那么她或它感受到的痛苦本身，应该是没有区别的吧？
林三酒才一浮起这个念头，就将它甩了开去。她是疯了吗？她以前对别人感同身受也就罢了，难道她如今还要对潜在堕落种生起同理心么？
“我知道了，”
导游小姐一咬牙下了决心，又瞥了一眼林三酒，见后者皱着眉头没有反对，几步走上去，将手贴在玻璃管上，不得不把话重复好几遍，才总算让玻璃管中的女人渐渐回过了神，只是仍然在难以自制地拼命颤抖。“你告诉我，那个出入口在哪里？”
林三酒赶忙跳过去，伸长脖子；尧瀚匆匆忙忙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就像打嗝时停不下来那样，肩膀一抽一抽地，指向玻璃管一侧的边缘。
在玻璃管下是一个漆黑圆台，大概由一米来高，不知是什么材质，泛不起半点反光，如果不是凑头靠近了仔细看，恐怕进化者也分辨不出原来这里有两条极细极细的缝隙，像圆台上开了一道小门似的。
尧瀚在玻璃后摆了摆手，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我从里面打不开，”她看着又像想哭又像想笑，跪在地上反复说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林三酒想了想，问道：“他们体验的时候，就是从这儿进去的吗？”
尧瀚好不容易看明白了，点了点头。“所以你们进去之后，恐怕还得把圆台底想办法打开才行……具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被抓住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里，什么都看不见。”
以口型辨别具有一定长度的内容不太容易，双方都必须连蒙带猜加比划；等林三酒差不多弄明白她的意思时，蜂针毒——导游小姐，已经在摸索着试图打开圆台了。
关着人或堕落种的玻璃管展台，按理说应该在封闭上下过一番功夫才对；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圆台就像是专门为了让人打开的一样，导游小姐在胡乱按了几下之后，就听“喀哒”一声轻响，漆黑圆台上稍稍弹开了一道缝隙——看起来，只要用手一压，就能把小门打开，再猫腰进去了。
在这一刻，林三酒以意识力按住了导游小姐的肩膀：“等一下。”
拥有一个狠厉名字的导游小姐立刻抬起了头，紧张得脸都发白了。“有人来了？”
“不是……”林三酒抬头看了看尧瀚，说：“我想，这应该是一个堕落种吧。”

第1692章 林三酒和蜂针毒的体验记
展厅一角中，静默渐渐渗透了空气，沉重下来，仿佛压在皮肤上的湿海绵。
导游小姐慢慢直起腰，看了看林三酒，又看了看尧瀚。
不知道是否因为没看清林三酒的口型，玻璃管里的女人面上神情只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似乎还在疑惑为什么她们忽然不动了。
不管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一个堕落种。她仍旧细腻的肌肤纹理、凌乱毛糙的头发、脸颊上的泪痕与嘴唇的干皮……看起来，明明就是一个有温热血肉的大活人。
导游小姐虽然战力平庸，人却不怎么傻；她一手牢牢按住圆台上的门，转过头，用后脑勺对着玻璃管，低声说道：“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那个，我知道你不想救她……”
她刚才的注意力重点，都放在尧瀚身上了；因此直到现在，才算是好好观察了一下林三酒，不由一愣。“诶？你怎么变得有点……唔，我说不上来……”
林三酒却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她看不见自己，却很清楚自己的气质变了。
老实说，要不是刚才因为名字一事想起了季山青，她都差点忘了还可以打开意识力拟态这个作弊工具。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被改造成怯懦的人之后，相似度和拟态效果都差了不少，恐怕还比不上原版的十分之一，好在已经够用了。
“事实上，不光是这一个堕落种，就连我们刚才的遭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碰巧遇上了逃脱出来的堕落种，我也有了一个大概的思路。”
林三酒没有刻意放慢语速，对于玻璃管内的女人来讲，要分辨她此刻说了什么不是一件轻松活；从对方越皱越紧的眉头，就能看出端倪了。“之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想明白，是因为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这里仅仅是一个展厅，堕落种仅仅是一些展品，可是这其实很没道理。玻璃管壁上明明就写得清楚明白，这里其实不是一个展厅，至少应该说，不只是一个展厅。”
“体……体验厅？”导游小姐迟疑地说。
“对。其实我们自从掉进来，已经零零碎碎地收集到了不少碎片式的暗示了。”可惜林三酒被铁索捆着，不能耸耸肩，继续说：“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布置这个体验厅的人，原本就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我们现在才发现不对劲，实在挺迟钝。”
“究竟有什么碎片暗示啊？”蜂针毒有点着急。
“堕落种体验厅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提示了。且不说堕落种究竟有什么好看，如果只是走来走去观看堕落种，这无论如何称不上是体验吧？‘展览’是主办方的行为，‘体验’却是观光客的行为，可是我们一路走来，并没有看到可以让观光客‘体验’什么东西的地方……”她说到这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黑色圆台。“直到你刚才打开了那道门。”
导游小姐瞪着手边的小门，没出声地等她继续说。
尧瀚仍旧跪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们，似乎叫了几声“喂”，却没人理会她。
“最简洁的答案，往往也是最接近事实的。我当时第一眼看见布罩张开的缝隙时，就觉得它很像一个出入口，以为是堕落种从里头钻出来了，才会想到要过来看看。”林三酒继续说道，“看起来，我的第一直觉没错，圆台底下不就是有一道门吗？”
这一点也是个显而易见的线索：为什么这里有一道门？玻璃管里面明明关着堕落种，为什么却这么容易就可以打开它的底座？
答案很简单，它能打开，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为了要让人打开的。
外面大厅里到处都没有可供人体验的东西，唯一剩下的选项，就只有堕落种脚下的这个圆台了。
“我们可以设想一下这个场景。来观光体验的游客，”林三酒解释道，“行走在一个个装着堕落种的展台之间，看到有兴趣的就会走上来，打开圆台。”
像做梦一样，导游小姐喃喃说道：“打开圆台之后……然后呢？干什么？”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进去看看才能得到最准确的答案了。”
二人打开了圆台门，露出了一方昏暗的半人高空间。当导游小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弯下腰钻进去的时候，展示台上的女人一直将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她们。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再试图和二人搭话了，脸上也没有了表情，只有从眼皮间转下来的一双眼珠，像牢牢固定住了一样。
随着有人进去，圆台底下就亮起了灯光。
在旁边一直为导游小姐拉着门的林三酒，此刻也勉强跪坐下来了，和她在同一时间看清楚了圆台底下的情况：空间很狭小，只能容下一个人；人在钻进去之后，除了坐进中央那张躺椅上，就没有可立足的地方了。
最显眼的是，从头顶上的板子上垂下来了数条白色神经一般的粗圆线；它们正好落在躺椅头枕的部分上，只要人坐下去，头脸就会被那一群粗线贴上。
它们就像一群有自主意识的长虫，正在半空中微微摇摆；有时导游小姐不小心凑近一点，它们的末端就会忽然一抬，好像在闻嗅寻找她的脸一样。
导游小姐自然是绝不肯亲自试的，后背紧紧贴在墙上，颤声说：“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啊？”
面对“白色神经”这么强烈的暗示，她这一句话不像是疑问，倒像是在找安慰。
仿佛是终于听见了她的声音，从头上忽然传来了“咚咚”几下捶砸地板的声音，显然是“尧瀚”发出来的。二人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听见了她模糊不清的嗓音：“你们帮我把那些白条条拽掉嘛。”
二人看着那群白色神经一般垂落下来、在空中慢慢游转的长线，一时谁也没动，没说话。
“我现在离外面就只有一块板子的距离了，”尧瀚继续隔着圆台板说——听起来，应该是把嘴贴在地上说话的。“你们稍微努力一下，我就可以自由了！快点啊，拜托啦，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如今她们看不见尧瀚的神色姿态了；唯有某种一点点渗入她声音中的东西，像渐渐散漫开的毒气一样，叫导游小姐嘴唇都在发颤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她……”
林三酒一边看着圆台底下的空间，一边答道：“我猜到游客体验的地方，应该就是圆台下方，不管体验的究竟是什么，肯定和堕落种有关系——这儿的名字就叫‘堕落种体验厅’呢。何况同样的圆台，我们在另一个肉筒堕落种脚下也见到了，应该是每个玻璃管下都有的。接着我问她，‘他们体验的时候，就是从下方进去的吗’，她说是。”
“我好像懂了。”听着头上尧瀚砸地板的声音，导游小姐低声说，“她是堕落种，所以才会明白游客从展台下方进去的时候，是在体……体验。”
“对。至少，是堕落种的可能性远远高于是活人的可能性。”
林三酒这一句话没有压制音量，好像被头上展台中的“尧瀚”听见了，后者突然静了下来，也不喊也不敲了。
过了几秒，尧瀚的声音甜丝丝地传了下来。
“另外还有十几根线，都埋在我的身体里了呢。你们不试试嘛？”
在安安静静的圆台内座里，导游小姐清楚地咽了一声口水。
看来那一个仿佛最不现实的猜测，反而是真的。将人与堕落种安全地隔开之后，又能通过“神经”连接、进行某种体验……
还能是什么体验？
“恐怕来到这里的客人，都可以像是操控游戏角色一样，体验到作为一个堕落种生存的感觉吧。”
林三酒一句话刚刚说完，就听身后遥遥地响起了一句：“是呀。”

第1693章 林三酒与导游小姐的再一次见面
在声音响起之前，连林三酒都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她急急一拧身，原本拉着门的意识力蓦然松开、席卷到面前防护自己；在身后圆台门“喀哒”一声关上时，她也看清楚了：一个人也没有。
附近仍旧只有三个蒙着深红布料的展台，静静地立在天花板下。
“谁？”林三酒低低喝了一声，却无人回应她。
圆台底座里的导游小姐，在门关上时就立刻慌了，隔着圆台声音模糊地惊叫了几句“怎么回事”、“那是谁”——喊话时，她似乎正在手忙脚乱地找从哪里能开门，然而在几下仓促摸索拍打的响声之后，却忽然一下陷入了寂静。
林三酒后背上的汗毛一立，及时阻止了自己回头的冲动。
假如她双手没被捆上，还可以不回头，只把手伸到背后摸索着开门；但是现在，要开门必须用意识力……她不愿意将正在保护自己的意识力分流，去做一个比较精细、成功率却未知的动作。
“你没事吧？”她大声叫了一句，说：“我没办法拉住门了，你自己出来吧！”
蜂针毒一点声息都没有。不管是前方展厅，还是身后圆台，此刻都只有一片死寂。
刚才那一声“是呀”，好像就在附近……是男是女，却完全听不出来：因为它根本不属于男女嗓音，每个字都像是骨头崩裂时发出的声音，恰好形成了具有意义的音形。
除了堕落种，还能是什么？
林三酒的【意识力扫描】中，即使是角落或展台背后，也没有藏着任何堕落种的身影——那它就只剩一个地方可以容身了。
她的目光从这一片展厅中另外三个蒙着深红布罩的展台上一一扫了过去。
玻璃罩是隔音的，那只堕落种既然能将声音传出来，就说明它已经从玻璃罩中出来了。她从来没有感觉这么脆弱过：身上的铁索束缚住了她绝大部分的行动能力，跑不能跑，战不能战，抬手都抬不起来，甚至连唯一一个靠不上的同伴，都突然没了声息。
怯懦的人只有在自己占优势时，才会残暴起来；现在情况未明，林三酒只想掉头逃跑——可惜连这个选项都被堵住了。
第一次，林三酒心中浮起了一个念头：自己如果恢复成过去的模样，或许也不坏。
“出来！”她怒吼了一声，暗暗希望对方听不出自己声音中的害怕。“堕落种是吧？我他妈亲手绞死的堕落种有千八百个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优秀东西？”
她也没料到，她这一番虚张声势竟然真的获得了回应。从右手边最远的那一个蒙布展台下，闷闷地传出了“咯咯”的一阵笑；随即，深红色罩布就渐渐地鼓了起来，被推开的圆台门给支出了一个半圆形的形状。
那堕落种却始终没有从布后走出来。
“亲手绞死呀……好可怕噢。”
门被打开后，它听起来就不再是骨头崩裂似的声音了，清楚得像金属撞击，每一下都像是打在神经上，让人难受得恨不得能抖腿甩手、把那声音从身上甩下去。“可是，你现在不是没有手嘛？”
在林三酒紧紧咬着后牙的时候，那堕落种又从深红布罩后出声了。
“你不要担心，”它以一种充满了过分同情的语气，说：“你的同伴肯定没事的。相信我，堕落种没法从展台里下来，进入人的体验区……哟，忘了，我现在不就出来了嘛。”
导游小姐……现在可能已经被“尧瀚”抓住了吗？
林三酒感觉五脏六腑都缩紧了一些；她想回头看看玻璃管里“尧瀚”究竟是一个什么状态，脖子却僵着不敢转。她确信，自己只要一转头，红布下的堕落种就要出来了。
“不过嘛，我是特殊情况呀。”那堕落种的声音又咯咯笑了几下，听在耳朵里，就好象整个脑袋都变成了被那声音一下下敲击的钟。“那一个会演戏的堕落种可不是我这种特殊情况，唔，你的同伴肯定没事。”
林三酒不愿意表现得好像她很关心导游小姐，对方是自己的弱点一样，因此没又搭话茬，只是勉强冷笑了一声。“看来你很清楚这个地方的设置啊。”
红布后，堕落种仿佛叹息似的幽幽地吐了口气。
“是啊……要不我怎么能出来呢？”它用十分耐心的语气说，“人钻进圆台后，只要一靠近那些神经线，哪怕是乱扑乱撞时不小心靠近的，神经线也会主动贴上来。这么好的机会，你刚才没试试，多可惜。”
“碰上之后呢？”林三酒一半是为了拖延时间，一半是为了打探消息。
堕落种不知道看出她的用意没有，却挺配合。从红布后，那声音稳定而令人难受地响了起来：“碰上后，就借由人工神经线进入了堕落种的脑海呀。当然了，仍然会记得自己实际上是一个进化者，也会知道这是暂时体验，最后还是要回去……毕竟谁也不会真的愿意永远变成堕落种。”
“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体验这种事？”即使是如今本质劣质了不少的林三酒，都无法想象出一个合适的原因。
堕落种又低声笑了一下，林三酒全神戒备地等了几秒，它似乎却没有再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了。那片红布成了一张悄无声息的屏障；她明知道红布后头就是一个令人恐惧反胃的生物，却不知道它究竟要何时才会露头现身，更不知道它露头现身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低微的、闷闷的一声响，几乎是紧贴着她的后脑勺响起来的——本就已经接近惊弓之鸟的林三酒，在一惊之下急忙扭身回头，没忘在身上打开了【意识力防护】；只是目光一落在身后，她顿时反应过来，那声音不是冲着她来的，是从玻璃管内部发出的。
“尧瀚”裂开了。
刚才那个与任何一个活人都同样真实的“尧瀚”，现在就像一张肉皮，随着里头的东西涨大了尺寸，终于绷不住了：从下巴、胸口、大腿根、胳膊根等地方，原先那一个女人的外表渐渐撕裂开了，断口丝丝拉拉地抽出了无数白筋，露出了底下的堕落种部分真容。
断皮之间，是一片漆黑光滑，闪烁着滑光的皮肤。
“尧瀚”的身体、眼球和头发，随着底下堕落种越涨越大，逐渐全部裂成碎片，卷抽缩紧成了一条条挂在黑色堕落种身上，很快就被底下的东西几口就全吞了回去——剩下一个从未见过的全新人形堕落种，正紧贴在玻璃管壁上，紧紧地盯着林三酒。
它那形状与人类有几分相似的头颅中央，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个深洞。那深洞正对着林三酒；随着它猛地以头撞上玻璃管，她又一次听见了刚才那声撞击的响声。
她看着玻璃管内的堕落种，明白了。
“蜂……蜂小姐？”

第1694章 新版林三酒的决定
现在想想，红布后的堕落种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哪怕是不小心靠近”的人也会被神经线贴在脸上——她不是见识过吗？在导游小姐钻进圆台底座时，那些长线就像是虫子在闻嗅猎物一般，曾经朝导游小姐的脸微微抬起来过。
林三酒刚才突然松开门时，导游小姐被吓得慌了，匆忙急促地摸索了一阵；恐怕就是在她寻找开关开门时，不慎被神经线连上了。
等导游小姐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玻璃管里，看着外面的林三酒了。
林三酒明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一动不动发怔的奢侈，却不知怎么挪不开目光。
那是一个浑身漆黑的堕落种，勉强还算是个人形，只不过像是一个用嚼过口香糖捏成的人形：躯干黏连扭曲，脖子又长又弯地垂下来，与那么粗长的脖子比起来，脑袋小得不成比例，就像触手末端生了一张脸。
那“面孔”上只有一个深洞，皮肤扭绞着凹陷下去，仿佛脸上被扒开了一个深黑色的肚脐眼，令人看一眼头皮都炸了。
“咚”一声闷响，那黑色堕落种猛地又一次撞击上了玻璃管内壁，给林三酒惊了一跳——她的反应似乎给了堕落种很大满足，当它将长长的手臂支在玻璃上、后仰起脖子时，很显然是准备再撞一次了。
“蜂小姐！”林三酒怒喝了一声，心底却极凉。
她见识过圣诞老人那种纯粹黑暗的堕落种，也见识过在痛苦里浮沉挣扎的长足，却第一次在看见这种由阴暗面凝聚起来的生物时，清楚意识到它里面只是一个耳根子有点软、还算挺善良好说话的人类。
她也是第一次看到人类的意识在纯恶的浸泡包裹下，展现出了这一面。
“蜂针毒，”林三酒低声叫了一句，尽管对方应该听不见，也能看见口型：“你快从它身上退出来！”
按理来说，游客自己选择体验堕落种了，也应该能自己选择结束；只要导游小姐别慌，冷静下来，肯定有方法可以退出堕落种脑海，再从圆台下出来——这里毕竟不是一个陷阱，而是一个体验厅。
就在这一时刻，她听见了。
身后不远处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就像是有某种庞大的东西正在从布料下慢慢爬出来。
林三酒蓦然一扭身，更多的意识力都涌入了身上防护。
红布后的东西出来了——又一个堕落种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与大多数外形恶心难看的堕落种相比，这一个竟然不算过分：它除了个头足有一辆轻型卡车那么大之外，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单薄，就像是一只不慎被汽车轮胎压扁了的老鼠，又被晒干成了一个枯瘪灰白的皮毛袋子。疏零零的长毛从它身上的皱皮缝隙里钻出来，唯有最前方，一条半弧形的、看上去很坚硬光滑的巨大白色物质，跨越了它整个扁平的头颅，正对着林三酒。
那条白色物质中央，忽然有个黑色小点一闪就消失了，才突然让林三酒反应过来——那恐怕是它的眼睛。
“你敢……你敢出来了，”林三酒咽了口口水，尤其清楚地感受到了身上铁索的存在。“你把展台给破坏了？”
“破坏？”那只干瘪皮毛袋子似的堕落种，在说话时，竟没有一处在动，压根看不出来哪里是嘴。它以四肢着地，手脚却尤其像人类，指趾长长的按在地上，就像一个身体异型的男人套在一只扁袋子里，只露出了手脚。“我可用不着啊。我知道展台的构造，知道怎么把它打开，我可是顺顺利利地出来的。”
怎么可能？
林三酒不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个说法的不对劲之处：堕落种用某种手段得知展台构造，这是有可能的；但是设计制作展台的人，却没有任何理由要设置这么一个机关，能够让堕落种从里面把展台打开。
那堕落种咯咯笑了一声。
“我跟你认为的堕落种可不一样呢。”它低下了音量，嗓音摩擦着说：“我啊，很特殊的。比如说，你现在肯定以为我要对你不利了，是不是？”
林三酒没有回答。
“那你就错了。我对人类可是一点恶意都没有的好堕落种。怎么能拿群体来代表个体呢，对不对？”它明明不可能露出“笑”这种表情，却还是无端让人产生了这种错觉。“你看你，都被捆成这样了，连路都走不了，只能蹦，难道真的要打架吗？打打杀杀多没意思。你放心，我根本不想伤害你。我还可以告诉你走哪个方向可以从展厅里出去，你只要转身走了，我绝不会动手，连看都不看。”
它一边说，一边抬起前面那两只人手，装模作样地将它们按在了半弧形的白色眼睛上——就像以两只手遮车窗一样，根本遮不住，在手掌之间还浮起来了一个黑点，瞧了瞧林三酒，又伴随着笑声消失了。
堕落种凝结了人类本性中最沉重的阴暗面，自然没有半分信用——然而在林三酒思考了几秒之后，却忽然意识到，至少在此时此刻，堕落种这番话恐怕很有可能是真的：它真的想让自己走。
她留下来的话，无非就是你死我活地战斗一场。哪怕林三酒被捆上了，她也实打实地炸碎过一只堕落种，战力是有的；双方一旦开战，对于堕落种本身而言，不止是危险大，也不能满足它残酷暴虐的欲望。
换个角度想，如果林三酒在危险关头丢下同伴逃走，那等导游小姐退回自己身体后，要面对的得是多么恐怖绝望的事实？先从精神上折磨她，再从肉体上折磨她，不比硬生生打一架舒服多了吗？
更何况，林三酒走了也未必就能真的彻底逃脱；如果能在她以为自己安全的时候，再摧毁她求生的希望和去路，恐怕这堕落种要爽得浑身发颤。
只不过，林三酒对自己的逃命能力有信心——哪怕被捆住了，只要给她一点点机会，她也有把握可以成功逃生。
“怎么样？”那堕落种近乎温柔地催促道：“我要是想对你不利，刚才早就下手了，是吧。我的慷慨、仁慈，我想我都已经证明过了。你要是担心，我就回展台里去等着，等你走远了我再出来……噢，蹦远了，我再出来。”
它觉得十分好笑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身后玻璃管上，又传来了一声撞击的闷响。导游小姐现在还没有找到办法回到自己身体里，也就是说，哪怕她现在走了，蜂针毒也不会介意……可能神智上都反应不过来，也不会觉得这是大事。
导游小姐的绝望，要等她回到自己身体之后才会发生。
那她还有什么理由不走？

第1695章 现世报啊
林三酒与堕落种之间的协议，很快就达成了。
为了让她安心离开，堕落种同意回到展台的玻璃管中，五分钟后才会再出来。林三酒自然也不敢把宝都押在堕落种的信用上，在它刚刚消失在红布后不久，她就想出了另一个更安全的办法，可以在堕落种察觉不到的情况下，悄悄离开展厅。
像很多其他建筑物一样，紫国大厦内部的水电通路也没能从世界末日与漫长岁月中坚持下来，早就不能用了。如今的灯光，都是来自后来新装上的铁灯架；天花板上的黑色灯架，横平竖直地遍布了一整层楼。
只用两条腿跳的话，不仅太慢，还容易被堕落种听出她的去向；林三酒尽量不出声地试了一下，发现她完全可以借用意识力把自己吊上灯架，再从天花板上逃走。上了天花板之后，视野也不会被一道道屏风墙遮挡了，很快就能发现出口——堕落种还真是一点都不能信任；它告诉她的出口方向，果然是假的。
当林三酒上上下下地试验怎么用意识力将自己拉上天花板的那几十秒钟里，导游小姐——或者说，里头装着导游小姐的那只堕落种——一直趴在玻璃管后，用脸上那一个黑色肚脐眼似的深洞对着林三酒；它也不撞玻璃了，好像在密切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对不住了，”林三酒也不敢看它，半低着头，咕哝着说：“眼下情况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要是没有堕落种，我还可以等你出来，或者你如果已经回到自己身体里了，我们也可以一起逃走。现在你要我怎么办呢？我连动也不能动，难道拿我自己的命挡住它，给你制造机会吗？你肯定也理解我的难处，对吧。”
她这话更多是在安慰自己，因为她头也没抬，导游小姐不可能看得见她的口型。
玻璃管内的堕落种忽然退了两步，在展台上飞快地转了一圈，两条长长的手臂不住甩打在玻璃管上，撞得玻璃砰砰闷响——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只知道自己马上要被屠杀的困兽在拼命寻找出口。
“我也不知道那只堕落种要对你怎么样，”林三酒在把自己拉入半空之前，最后安慰了一句：“说不定看在同是堕落种的份上，它会放过你……”
从身后红布下的玻璃展台里，顿时传出来那只堕落种“咯咯”的一笑——它肯定是听见了。
哪怕那只扁毛袋子一样的堕落种真的会放过导游小姐，也绝不会放过她的人类身体。那一个温软、脆弱的人类身体，现在正倒在圆台下，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如果导游小姐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体中，从此变成了一个堕落种，那她还是导游小姐吗？
这些问题，其实也都不重要了。
堕落种当然是言而无信的，五分钟还没到，就有一个扁平的头颅慢慢伸出了红布。那道半弧形的白色眼睛上，闪现出一个黑点，黑点上下左右地转了一圈，在导游小姐的方向上停留了好几秒钟，才消失了。
看上去属于男人的手脚，从红布后爬了出来。长得像个干扁老鼠，体型却大如卡车的堕落种，一点点走到了导游小姐的玻璃管前；在一片寂静的展厅里，只有玻璃管内的漆黑色堕落种，一次又一次疯狂撞击着玻璃的闷响——哪怕它连人样都没有，任何人瞧一眼也会明白，恐怕它正沉浸在极大的恐惧和愤怒中。
“什么？”扁老鼠摩擦着嗓音，装模作样地说：“你不想让我碰你的身体啊？你很害怕我会伤害你的身体吗？”
装着导游小姐的漆黑堕落种，一个字也传不出来。它和刚才的“尧瀚”一样，成了一出静默无声的绝望哑剧。
“其实回到人类身体中的诀窍特别简单，”扁老鼠声音中仿佛含着笑意：“可是……我就是不想告诉你诶。噢，你也听不见，好可惜呀。”
一边说，它一边抬起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搭上了圆台底座。它说自己很懂展台构造，确实不是假话；好像连看也没看，轻轻一按，圆台门就应声而开。
那条白色眼睛上，顿时又浮起了一个黑点；黑点滑到了白弧的边缘，顺着门缝停住了。
“诶呀，好漂亮的小姐，”它甜腻腻地说，“近看才发现原来这么年轻呢。身体一定很有弹性，很紧致，血也一定很热吧……”
但是在真正钻进去之前，扁老鼠突然又笑了。“做人不谨慎一点可不行。比方说刚才那女的，她真的走远了吗？她逃走时怎么没出声呢？万一准备在我碰你的时候对我下手怎么办？我得先搞明白了，才敢放心和你相聚呀。”
它说着，低下了扁平的脑袋，凑近了地面。随着一吸的声音，那白色弧形眼睛旁边顿时深深陷下去了两条鼻孔似的黑坑——很显然，林三酒刚才留下的气味已经暴露了她的行踪，扁老鼠随即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
这一方天花板上除了黑色灯架，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原来是上了天花板。看来她是真的跑了……天花板上没有藏身的地方，更别提埋伏了，逃跑倒是很合适。”扁老鼠笑着说，“你心情怎么样？你的同伴抛下你走了噢？你有没有很后悔，应该在能抛下她的时候自己走掉？”
导游小姐自然连一句话也答不上来——那只漆黑的堕落种猛然扬起头，黑洞霍然张大了数倍，仿佛是在无声地嘶吼。
扁老鼠确实很谨慎。它一动不动地欣赏着导游小姐的绝望，过了几秒，仔细听过了环境中的动静之后，才慢慢抬起了一只人手；那手从身下的皱皮、疏毛中探出来，简直好像没有尽头，一直不断地伸长，伸进了圆台里。
“喏，不要怕，我先把你的身体拽出来噢。哪怕神经线断开，你也不会回到自己体内的，你可以站在展台上，看我准备对你的身体做什么事……”
“你准备做什么？”
扁老鼠简直幸福得都要发抖了。“噢，那可多了，我——”它突然顿住了。
一旦意识到不对，它就急急一拧身，声音尖利地喝道：“谁？”
“我才走五分钟，你就忘了我的声音吗？”
随着这句话响起，林三酒从刚才扁老鼠所在的展台后探出了一个头；她似乎是用意识力打开了红布，全身都站在红布后，只有脑袋留在外面。
“别急啊，”在扁老鼠骤然响起的尖利叫声中，她好声好气地说：“我还想听听你要对导游小姐的身体做什么呢，我好当个参考。我这个人挺怂的，你这么大一个堕落种我不太敢打，但是嘛……这圆台底下有个一动不动的年轻男人，应该就是你的人类身体吧？”

第1696章 导游小姐的回家路
林三酒后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的恐惧，紧紧地将她的小腹拧在了一起；她突然恨不得能踢自己几脚：明明都已经走了，半路又转头回来干什么？为了心里那点愧疚，做出了这么蠢的事……不回来的话，她现在早就安全了。
几乎是紧贴在她脸上的长条形黑孔里，一阵阵生腥的热气沉沉地扑出来，吹得她耳边碎发飘飞。她还是太低估扁老鼠了；这个堕落种看上去好像只会絮絮叨叨地说话，谁能想到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它竟然一眨眼间就快挨上自己的鼻尖了？
那条长弧形的白眼上，此时不再只有一颗眼珠了；白弧上浮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仅比针孔大一点，遍布在白色眼睛上一动不动，似乎每一个黑点似的瞳孔都在盯着林三酒。
它在快要碰上林三酒的时候，才突然控制住了自己的脚步——很显然，它察觉到了。
堕落种的呼吸又粗又重，尽管称不上恶臭，却似乎是一种腐烂了多年、已经不剩下能发臭的物质的沉重气味。被那呼吸喷上时，林三酒的皮肤都不由自主地要紧缩起来，好像黏上了一层什么膜似的，叫人怀疑洗不掉了。
它努力将怒火压下去了几秒，才终于开了口：“你做事，可是要考虑到后果的呀。”
现在求它让自己走，可能已经来不及了吧？
林三酒小腿肚都在打转，尽管后悔得恨不得给扁老鼠赔礼道歉，理智上却很明白，她现在绝对不能示弱——一旦放弃了现在手中的优势，她和导游小姐才算是都彻底完了。
玻璃展台里，漆黑的堕落种遥遥地盯着她，长长手臂搭在玻璃上，一动不动，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你做事，可一点都没有考虑后果啊。”林三酒尽量压下心头恐惧，稳住声音说：“你本来其实是一个人类吧？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吧，不然你怎么会对展台构造这么了解？一般游客哪怕进去了，也不会知道该怎么打开展台里的隔板。所以你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是想趁着没开展的时候自己偷偷体验一下，结果玩过火了？”
当她打开意识力拟态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可能性。假如是堕落种侥幸逃脱出了展台，它们没有任何理由要在大厅里逗留，更不会对大厅秋毫无犯；但是如今这堕落种不仅保持了大厅的安排和秩序，还展示出了对展台构造、游客体验的深度了解——更何况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既然堕落种价值极高，为什么随便扔在厅里没人管呢？
哪怕是末日以前的办公楼，还知道要留个保安呢。
面前的黑条鼻孔中，再次扑出了一阵热热的臭气。
“这男的，噢，也就是你的人类身体，现在脖子上被我的意识力紧紧绕住了。我都能感受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只需要我一使劲，那条脖子就会被我掐断，喉骨气管和颈骨我保证一点都不会连着，掐得只剩肉皮。到时会怎么样？你的意识回不去自己的身体里了，你下半辈子要一直当堕落种，被整个漫步云端的进化者狩猎，你考虑到这个后果了吗？”
扁老鼠还是没有说话。导游小姐所在的那个漆黑堕落种，似乎把整张黑洞洞的脸也贴在玻璃上了，似乎要看清她说的每一个字口型。
“你刚才话不是很多么，现在真安静。”林三酒想起这扁老鼠说过，体验堕落种的人仍然记得自己是进化者，也不会愿意从此变成堕落种，不由暗暗希望它刚才没有说谎。“说吧，我猜对了吗？”
扁老鼠微微往后仰起了头。那只属于男性人类的手忽然从地上抬起来，仿佛一个男人在抹自己涂发胶的刘海一样，抚了抚自己的白弧眼睛——密密麻麻的黑点渐渐消失了，直到只剩下最中央的两个小瞳孔。
“变成了最讨厌的僵持局面呢。”长着人手的胳膊好像想伸多长就能伸多长，布满了关节，此时扁老鼠像个思考的人一样，一手托着另一胳膊肘，一手放在白眼睛旁边，若有所思地一下下敲击着自己的“脸”。“你想怎么样？”
它没有正面回答，林三酒倒是不奇怪。
“很简单，我们本来就是过路的，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一点也不关心。你马上告诉蜂小姐怎么回到自己的人类身体里，然后你也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我们立刻离开。”
扁老鼠干什么都像是在装模作样，包括它的思考。“听起来，对我好像没有坏处……但是我怎么知道你出去以后不会乱说？”
“我没兴趣自找麻烦，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情况就是这样，”林三酒作出了十分不耐烦的神色，催促道：“快点告诉我，体验堕落种的人怎么回自己身体？”
或许不该意外——扁老鼠很配合地同意了。它微微扭过头，一个小黑点从白弧形眼睛的边缘处浮现起来，语气里仿佛带着无线的遗憾，看着后方的导游小姐说：“真可惜，你看我这么干瘪的身子，就知道我有多需要一个鲜活人体了……唉，好吧好吧，你别急，她之所以回不去，是因为她不知道密码。”
“密码？”林三酒吃了一惊。
“人类的意识有了神经线的加强，可以轻而易举地占据主导地位，将堕落种的意识压下去，控制住堕落种的身体。可是堕落种的意识还在呢，万一顺着神经线进入人类身体怎么办？这一点你没想过吧？”
扁老鼠十分讨人厌地笑了两声，说：“这个时候就需要密码了。只有知道密码的人类意识才可以来去自由，对于不知道密码的意识，不管是堕落种也好，误入的人类进化者也好，神经线就是一条单行道，只能进不能出。”
还真他妈有点道理——只是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新问题。
“那你现在告诉导游小姐密码，堕落种不也知道了吗？万一堕落种抢在她之前进入她的身体怎么办？”
扁老鼠一摊双手，说：“那就只好看谁动作快了呗。”
那可绝对不行。
导游小姐战力一般，反应估计也一般，八成抢不过堕落种；真是的，她到底为什么要搅进这趟浑水里？
林三酒压下心头一阵阵的烦躁、愤怒和后悔，使劲一收意识力，顿时从圆台底下传来了一阵绝望尖锐的吸气声，哪怕那只是一具无意识的身体，也在窒息的边缘发出了求救信号——扁老鼠浑身一震，白弧形眼睛上顿时又浮起密密麻麻的黑点，尖声道：“你干什么！”
“你不帮忙，你就等着做堕落种做到死。”她冷冷地说，“我有个想法。”
她仍旧稳稳地用意识力握着圆台下那男人的脖子，另一手里解除了两张卡片——她被铁索绑着，只能任它们掉在地上，再踢给扁老鼠。
“你不是有两只人手吗，你把密码写下来给我看。”
那两只人手不甘不愿地伸了出来，握住了笔。密码是一串数字与文字的混合物；林三酒盯着那行密码看了半晌，命令扁老鼠将其中一个数字6给涂掉了——在涂出来的一团漆黑上头，她又命令扁老鼠写下了一个提示问题：“参加今日旅游团的人，按照原本计划应该有多少人？”
导游小姐自然一想就会知道答案；林三酒更怕扁老鼠在纸上动什么手脚，盯着它退到自己身旁一两步远的地方，将那张她反复检查过的密码纸给举了起来；那只漆黑堕落种登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有点太顺利了。
假如扁老鼠有什么计划的话，那它很可能在等导游小姐从圆台下出来的那一刻——那时自己的注意力被导游小姐吸引走了，一闪神间，它或许就要有所动作了。
林三酒一点也不敢松开意识力，还悄悄打开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以防不测。然而扁老鼠似乎是真心合作的，直到玻璃管中那只漆黑堕落种往后跌了两步，突然坐倒在地时，它也没有什么异样举动，只是将密码纸往地上一丢，说：“看来我任务完成了。我可以回去了吧？”
林三酒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然而另一个念头及时浮了上来，像一只手似的握住了她的舌头。且不说堕落种是多么不可信、会抓住一切机会行恶的物种了；就拿那个玩忽职守的男人来说，难道他就能这么放心地与自己合作，一点手脚都不做么？
它肯定有计划，问题是什么计划？
漆黑堕落种仍旧瘫坐在展台上，一动不动几秒钟后，才微微地晃了晃头；几乎在同一时间，林三酒遥遥捕捉到圆台下传出来了一声微响——导游小姐“活”过来了。
“等等，”她突然高声喝道，“别出来，有埋——”
“伏”字还没出口，从空空如也的屏风墙上头，就蓦然跃下了一条长长的影子，直朝那刚刚打开了一小半的圆台门扑了过去。

第1697章 世界上还有这种爽法
“好玩啊！好玩，真好玩！”
假如林三酒能预料到此时此刻，她不仅不会回头救导游小姐，甚至早早就一头冲出窗户，跳下紫国大厦了。
在附近一个蒙着深红布的圆台顶上，趴着一个四肢着地、光裸粉红的肉条形生物，仿佛一只蜥蜴被剥光了皮，此时激动得扭头摆尾——尽管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随着它尖尖如同儿童音的每一声欢呼，肉条前端就会丝丝拉拉地张开无数条细密的裂缝。
扁老鼠喘息的热气，一波波在空气里搅荡；它带着难以自抑的兴奋与幸福，正在反复说道：“怎么样？我的计划果然好吧？你们看她们两个人这样子，是不是看了就爽？”
短短一眨眼之间，林三酒就从计划初成功时的忐忑和喜悦，跌落成了一阵阵恨不得想要转身逃跑的愤怒绝望。
如今这一处展厅角落里，又多了两个堕落种。
一个长长的影子刚才扑向了打开圆台门的导游小姐，另一个影子——也就是那肉条生物——从林三酒身边的展台上方忽然现了身。
当它向林三酒探下来的时候，她急忙连退两步，往后一仰身，正好瞧见那肉条生物从眼前一晃，立即又收了回去。正是因为这一耽搁，她没瞧清第三个袭击导游小姐的堕落种是什么样，只是听见一声惊叫和门响之后，导游小姐已经站在展台外，背对着她了。
“你没事吧？”心底隐隐感觉到有点不对，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导游小姐听见她的声音，后背、身子一动不动，唯有头颅向后蓦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露出了一张五官大致相似、轮廓却隐隐有些荒腔走板的脸，与她四目相对。在漫长沉重的两秒钟后，她的一条胳膊朝背后扳了过来，慢慢反着举上去，在嘴唇上比出了一个“嘘”的动作。
……原来袭击导游小姐的第三个堕落种，就是“导游小姐”。
幸亏蜂针毒反应还算快，及时关上门缩了回去；只是单凭一道门她实在撑不了多久，此时带着哭腔从门后隐约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自求多福吧，这是自顾不暇的林三酒此刻唯一能对她提供的帮助。
“滚远一点，”她低声对身边紧紧挨着她的扁老鼠说，“我还握着你的脖子呢。”
这是真话；即使刚才在情急之下急退几步，她也没有松开意识力。
“那可真是值得夸奖的执着，”扁老鼠的白弧眼睛，都快要贴上她的身体了；那条白眼睛上，在靠近林三酒的这一侧，密密麻麻地挤了一大排黑点，仿佛一个人将眼珠转进眼角盯着她似的。“怎么样？要捏捏试试看吗？”
怎么回事？怎么听起来完全不害怕了？
难道它是在堕落种体内待久了，已经不在乎自己的人类身体了？
“捏断了，捏断了，”展台上方那个肉条生物的智能——或者是词汇量，明显比扁老鼠差一大截，高兴得直颤抖，却只会重复几句简单的话：“捏断了我要剥开他！”
什么？
林三酒站在扁老鼠和肉条生物之间，眼前是正在一下下拉着展台门的“导游小姐”，一时间恐惧害怕之下，连思维都混乱了。
“哟，看来还没想明白，”扁老鼠压低声音，近得就好像在和她亲密耳语一般，说：“你不都意识到这里不止有我一个了吗……你再往深处想想。”
她们刚刚落进这一层楼里时，确实有不止一个堕落种，但是在将其中一只轰成碎渣之后，二人都以为剩下的堕落种被吓跑了——事实上，它们也的确跑了，至少走了好几分钟，附近也没有任何一丁点有堕落种徘徊在二人身边的迹象。
林三酒虽然身体被铁索捆着，但她的感官敏锐度却丝毫不受影响，更别提还有意识力扫描这一利器，何况导游小姐的检查手段也是一个补充；当她反复确认了一路之后，她也渐渐放心了，四周确实没有堕落种。
直到三十秒钟之前，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灯下黑”的错。
四周没有堕落种——这是指，在走道上、天花板上、墙壁后、展台之间、大厅角落里，确实没有堕落种。
然而她们身边其实仍然有大量的堕落种，不是吗？
林三酒怀疑扁老鼠有后手，自然就想到了那几只“被吓跑”的堕落种——假如它们只是再次躲回展台内藏身，她和导游小姐在路过时如何能分辨出，究竟哪块红布下的堕落种能悄悄钻出来，哪块红布下的不能？
她们此前一直以为，堕落种是碰巧逃出了玻璃管的，因此不会主动再自投牢狱；所以在得知这些堕落种体内都是人类之后，林三酒才忽然想到最开始那几只堕落种很有可能回到了展台上，所以不管她们怎么搜索检查，四周环境看起来都安全寂静。
“导游小姐”毫无疑问，就是之前那个可以伪装成环境中景物的堕落种了；它模仿起人的时候，始终还是有点不顺当，看起来仿佛面骨随时要狂欢变形、从脸皮下突破出来一样。
肉条生物能够制造出吞噬外物的假象，只可惜它智能不高，仓促间几次制造出的假象都被林三酒识破了——唯有扁老鼠，似乎刚才一直没有出现，林三酒既不知道它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不害怕自己的人类身体被掐断脖子。
“还没想到吗？”
几个念头转瞬之间从林三酒脑海里闪了过去，好像快要摸到一点真相了，却又全都乱哄哄地搅在了一起。曾经的她越是危机关头越能冷静思考；对于这一个特点，她现在怀念得简直都发疼了。
“看来你真的很害怕啊，”扁老鼠深深地在她身边吸了一口气，声音兴奋得都颤抖了：“我好开心噢。如果不是做了堕落种，真是想不到原来世界上还可以有这种爽法……好吧，让我告诉你答案好了。你还记得那一个被你打成烂泥的堕落种吗？”
就像大雾隐隐散去了一些，林三酒感到了一点光。
“它体内，也是和我们一起体验堕落种的同事。你的轰炸来得太快了，他都没反应过来就成碎肉了。有神经线也不管用，因为就连神经线也全被你轰碎了。”谈起死去的同事，扁老鼠的语气却漠然极了，“那你想想，他的意识随着堕落种一起变成了碎渣，那他的身体……岂不是就变成了一具会呼吸，有心跳的植物人了吗？你现在攥着的，就是他的脖子。”

第1698章 一个需要杀人的情况
“所以，我们其实就像……就像两个玩具娃娃似的，一直在被你们的计划摆弄来、摆弄去？”
林三酒颤声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她从没这么清楚地感觉过自己的脆弱——对于一个只能蹦着走的人来讲，她已经基本不可能从扁老鼠身边逃开了。扁老鼠挨得如此之近，它呼吸时喷出的热臭，都正一层层黏在她的身上。
“说是多完善复杂的计划，好像也谈不上，我们就是用了点心思在打猎嘛。”扁老鼠的白弧形眼睛上，无数小黑点仍然在盯着她，还谦虚了一句。“我不过是把红布拉开了一条缝，将你们引到我这儿来了而已。你也是真傻，我从那个展台里出来，就能说明展台下的男人是我吗？你还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呢，是不是挺可笑？”
圆台上头的肉条堕落种，闻言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儿童般的笑声；连前方背对她、却面对她的“导游小姐”，肩膀都一耸一耸地无声笑了。
随着它肩膀的每一下耸落，它的身体也在渐渐变形，几乎是在数秒之间，它身上就多了一圈圈铁索。很快，铁索上方就变成了一张林三酒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属于她的那张面孔上，眼珠似乎有点太大太黑了，下巴隐隐歪向一侧，看起来却依然还是林三酒自己的模样。
“叫导游小姐出来呀，”扁老鼠用一种好像自以为很聪明似的语气，催促她道：“她看见门口是你，肯定就放心啦。”
林三酒抿着嘴唇，一声也没出。
对于这几个堕落种来说，现在这一段啰啰嗦嗦说话的时间，是不可或缺的一段重要过程：毕竟它们追求的并不是让目标干脆利落地速死，而是要欣赏目标在渐渐合拢的绝境里，所展现出来的痛苦和后悔。少了这一段，就等于少了一大块享受——当然，等精神上的折磨完毕了，林三酒毫不怀疑还会有肉体上的折磨等着她们。
如果说二人还有什么机会的话，就只有眼下这一段时间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
“你们看，她都害怕得在发颤了呢，”扁老鼠的语气就像是一个长辈，在逗弄取笑孩子似的，冲另外两个堕落种说：“看见没有？要是能尿出来就更好了。”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了林三酒的血管里，她耳朵中“嗡”地一声，顿时什么都要听不见了——阿全将她改造得怯懦了，却没有动这一部分——她好像忽然想起来了，想起了拥有勇气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一直遮在脑海里的那一层雾蒙蒙的恐惧，忽然被天光照亮驱散了：怪不得人害怕时会慌得像无头苍蝇，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就像是被恐惧遮住了眼睛和头脑。她的肌肉仍然在颤抖，却是出于另一种原因了。
“你们费了这么大心思，又要逗引我们，又要演戏骗人，”怒火烧得越旺，林三酒的声音就越凉：“有什么意义吗？最后不还是同样的一个情况么？”
扁老鼠明显怔了一怔，刚才的兴奋好像被戳了个孔。它明显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什么情况？”
“我动手将你们全部杀掉的情况。”林三酒平稳的声音，毫不意外肯定传入了圆台下，因为导游小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你们三只堕落种，我们两个人，差得不多，谁给你们的信心，现在就敢笑？”
扁老鼠尝试着又笑了一声，但这一次听起来有点勉强。“一个是被绑起来的人，一个是十二界里最平常的进化者，你对自己还真——”
还真什么，林三酒没让它说完。
它不是喜欢挨得近么？不防再近一点好了。
扁老鼠没说完的话，登时化作了半声仿佛石头裂开一般的惊叫；它反应很快，不仅没有伸手去挡朝它跌过来的林三酒，反而身体一扭，急急忙忙爬向了另一头，扁毛袋子底下的男人手脚快得仿佛四条虫足一般——上次刚一挨上林三酒的双手，就立刻被炸成碎片的同事，显然给它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林三酒也没指望这一招能真的打上它；她脚下一跌再一站稳之间，意识力就已经转瞬退出了圆台，又潮涌一般扑向了前方那个“林三酒”。
以伪装为主要能力的，不管是堕落种还是进化者，其正面作战的本事总是要稍逊一筹。另外两个堕落种都没想到，她在袭击扁老鼠的时候竟还可以兼顾袭击另一侧——那个“林三酒”躲避不及，登时被意识力给扑了个正着，在一声巨响中撞上了展台，震得整个玻璃管嗡嗡直摇晃。
这一击还不至于致命；林三酒接下来却没松手。那一个“林三酒”被意识力牢牢地压在玻璃管上，如同一只被苍蝇拍按住的苍蝇，不断奋力挣扎的时候，好不容易模仿出来的形象也在迅速崩坏，从断裂的皮肤之间扑出了无数灰烟尘雾——林三酒知道自己机会很短暂，高声喝道：“趁现在快出来！”
导游小姐敢不敢、会不会出来，她实在没有多余力气去管了，她能提供给导游小姐逃出来的机会，只有这短短的几秒钟——她甚至连对方究竟有没有推门出来都没看见，因为她一边在咬牙用意识力按住堕落种，一边急忙往地上一跌，脚下紧接着一推，让自己的身体就地滚了出去。
“咚”一声闷响中，扁老鼠的两条人胳膊，死死按在她刚才所在之处的地面上，砸下去了一个浅坑。它看起来好像浑身皮毛都要马上从胳膊根处被剥下去了一样；白弧形眼睛上浮现起了十几个巨大的黑色圆点，四散分布在每一个方向上，口中正高声叫道：“挡住她！杀了她！”
它喊话的对象，只有那肉条堕落种；林三酒生怕会滚进一片“假象”中，急急在地上一刹车，一时间要站起来却很费劲——她趁倒在地上时目光一扫，却发现圆台上方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了那肉条堕落种的影子。
它已经在哪儿设立好了又一片可以吞噬人的假象了吗？
扁老鼠没继续追上来，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另一头，林三酒的意识力也终于支撑不住而松开了，那一大坨彻底恢复了原形的堕落种，登时轰然而下，就像是半截被炸毁的楼房一样，在展厅中激起了无数烟尘灰雾。
导游小姐的一声惊呼，在圆台之外、烟尘之中的某个地方响了起来——林三酒一想，顿时明白过来：蜂针毒肯定是一开始没敢出来，耽误了一下子，等她壮起胆子终于出来时，正好被笼在了那堕落种砸下来时激起的烟尘中。
只是现在她可来不及去管蜂针毒了。
林三酒四下一扫，却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是假象——那肉条堕落种虽然智能不高，但好像只要有多余的一点时间，就能把假象打磨得让人瞧不出痕迹。
不管它在哪儿，她现在必须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否则就是一块肉了。只不过要在手臂大腿都被捆起来的情况下爬起身，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是有意识力相助——她眯着眼睛，一边不断在四漫烟尘中来回扫视着，生怕扁老鼠和变形堕落种会抓住这个机会对她下手；一边她以意识力从肩后将自己从地上推了起来，挣扎了几次，才总算是找到了平衡，可以靠双脚站起来了。
尽管吃力费劲，但林三酒动作还算快，只花了不到十秒；她弯腰从地上站起来时，正好导游小姐也一头冲出了烟雾，脸都花了，尽是泪和灰。一看见林三酒，她的眼睛顿时亮了，叫了起来：“我们快跑！”
在“跑”字落下时，林三酒也彻底站直了身体。
她的上半身，完全消失在了半空中忽然裂开的黑缝里。

第1699章 解铃不须系铃人
在林三酒被假象吞噬掉半个身体之后，足有两三秒钟的时间，除了翻滚飞扬的灰烟尘雾，展厅里没有一点动静。
扁老鼠整个儿立起来了，站在两条人腿上遥遥看着只剩下半截的林三酒，第一次展现出了它的肚皮。
假如林三酒此刻能瞧见的话，就会意识到，怪不得它的手臂好像长得没有尽头，原来因为它的肚皮底下一层层堆满了折叠起来的人胳膊，就像一只巨虫的虫腹下，藏着许多虫足一样——和绳圈大概是一样的道理，需要用多长，就放出去多长。
连它身上稀疏的毛都颤抖了起来，白弧形眼睛里拼命闪烁着无数大小不一的黑点，一看就知道，它现在激动期待得快要抑制不住了。
导游小姐站在尘雾里，一身灰泥、汗水和满脸眼泪也顾不得擦，呆呆地望着前方两条人腿。
“林、林……”她才开了个头，仿佛被自己突然打破寂静的声音给吓了一跳；同时也反应过来了——林三酒一死，她就成了独自被三个堕落种包围的猎物。
“真好！”扁老鼠突然欣喜地叫了一声，“活该！没想到吧？语气挺大，死得挺快！”
导游小姐死死咬着牙，慢慢地往旁边退了一步。现在堕落种们的关注重点，似乎都在只剩半截的林三酒身上，她现在能悄悄退出去多远，就能给自己多大的机会逃跑。
扁老鼠高高兴兴地朝那一片假象爬了过去，男人手脚在肚皮下窸窸窣窣。肉条形堕落种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扁老鼠叫了它一声，大声嘱咐道：“你别让她死得太快嘛，那就不好玩了。你给她从中间打开，我看看那身体还能不能用，我刚才看到有一个展台里的堕落种是可以在人体内产卵的。”
导游小姐及时伸手捂住了嘴，才憋回去了自己反胃的声音。她小心地寻找着可以落脚的空地，一点点往后退；刚才被林三酒一击之下，打得跌散在地的堕落种，此时仍旧像一地被炸碎的建筑物似的爬不起来，这也就说明了，她的后方应该是安全的。
只要能够摸到窗户边，她就会立刻跳出去——毕竟林三酒已经救不回来了。
扁老鼠凑到林三酒的腿边，吸吸嗅嗅，看着顾不上她了；她一步又一步，终于退到了一面墙前，离扁老鼠、林三酒和半空中的假象拉开了好几米的距离。她急忙一扭头，转身就要跑的时候，导游小姐忽然顿住了。
她面前的那一堵屏风墙，仿佛一个使劲憋着笑的人，正传出了“吭哧吭哧”的低低声响。
导游小姐猛地后退两步，回头一看，那一大堆废墟般的堕落种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你以为我忘了你吗？”
一个新的声音，听起来完全是正常人的嗓音，软软滑滑地响起来，好像一条虫子掉落在了皮肤上。随着它的这一句话，那面墙慢慢地朝导游小姐倾斜了下来。“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好奇女进化者是什么味道了……”
导游小姐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从余光里就能看出来，面前这堵墙很长，恰好挡住了她能逃走的方向。
扁老鼠在远处头也不回地咯咯笑了两声，又催促那肉条堕落种说：“你快点，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林三酒的双腿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地上，甚至连挣扎踢蹬之类的动作都没有，半空中吞噬掉她大半个身体的黑色裂缝，既没消失，也没继续往下吞她的腿脚。看不出她现在是否死了，也看不见那裂缝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扁老鼠顿了一顿，叫道：“老萨？”
从吞噬掉林三酒之后，已经过去了几十秒；静默持续得有点过久了，就连那道正朝导游小姐倾斜下来的墙，都停了下来——它此刻没有头，否则大概也会转头看向扁老鼠了。
“老萨？”扁老鼠又叫了一声，肉条堕落种还是没有回答。
展厅里又寂静了几秒。那面墙似乎再也忍不住不碰自己嘴边上的女进化者了，忽然一软，弯弯地朝导游小姐拢了上来；蜂针毒尽管连惊叫都发不出，却有一股垂死也要挣扎的劲儿，转手就对它发动了自己的能力——一个名字听起来极有杀伤力的能力——【超高能完全腐蚀】。
那一阵蒸汽似的浓浓绿雾登时迎头扑上了“墙”，它具有的腐蚀力也一点没浪费地全发挥了作用，换来了那墙的一声“诶哟”。
导游小姐自己在绿雾一出手的时候，转身就跑进了展厅。不是她慌不择路，而是去路都被“墙”堵住了大半，反而从扁老鼠所在的展厅里穿出去的话，她还有可能逃脱；然而她一头扑进大厅里的时候，扁老鼠却恰好从林三酒的双腿旁边急急后退几步，白弧形眼睛上的一个巨大黑圆朝她一转，转手就朝她抓了过来，口中同时喝道：“说话！再不说话，我就要杀了她了！”
一股“咕噜噜”、就好像漱口水在喉咙里打转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响了起来。
就在扁老鼠一惊的时候，导游小姐一矮身，从它伸长的手臂下猫腰躲了过去；扁老鼠要再抓，却来不及了。
一只手从半空中的裂缝里忽然伸了出来，“啪”一下抓住了裂缝的边缘——伴随着丝丝拉拉的声响，仿佛从身上剥下去了一层皮似的，那只手将裂缝一点点朝上抬，终于将它彻底抬了上去，露出了一个形容狼狈、却完整无损的林三酒。
导游小姐面无人色、神魂未定，此时一抬眼，差点连眼泪都掉下来。“你没事？你还活着？”她好像在同一时间又想哭又想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的铁索呢？”
林三酒现在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个跟风雨搏斗了许多年的流浪汉，一身衣衫褴褛破碎，皮肤被铁索压出了一道道紫红的印记，但铁索本身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一手仍然抓着头上的裂缝边缘，那只指骨纤长的手却像是藏了千万钢铁之力一样，那裂缝几次踌躇，却始终无法抽回去。
“怎、怎么……”扁老鼠话都说不全了。
“我可真该谢谢你们，”林三酒微微一笑，说：“要不是你让那玩意用假象来吞我，我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摆脱那些铁索呢。”

第1700章 林三酒适合开肉铺
当人被现实扇了一耳光的时候，都会想要个“说法”，堕落种显然也不例外。
“这怎么可能呢！”扁老鼠哀号起来，两只赤裸人脚开始小步小步往后退了，“老萨，老萨！你快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嘿然一笑，一手攥着裂缝边缘，另一手擦了擦自己的鼻子。
答案其实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多亏林三酒现在是个怂人，所以当她的意识力松开了会模仿的那只堕落种之后，就立刻全部回流到自己身上，注入了她刚刚打开的【防护力场】里——当然，谁也不会浪费意识力去保护身上的铁索——她也没料到，自己马上就一头撞进了假象陷阱中，竟一点也没浪费。
那粉红肉条式的堕落种，体内是一条黑幽幽的通道，而假象陷阱就是这条通道的入口：凡是被入口吞进去的物质，不管是兵工厂出品的铁索也好，爆炸物也好，人肉点心也好，全都像是渐渐蒸发一样，化散成一片片烟雾，最终被吸入那条”通道“深处。
意识力也不例外。
林三酒在黑暗里目不能视，只有靠意老师的汇报和自己的感觉，感受着不断化散的意识力像蒸腾烟云一样，在飞快地流失——她刚刚一惊，立刻意识到自己身上原本层层绕绕的坚固铁索，也正在被铲削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脆，再等上一会儿，它就会完全消失。
“去掉铁索的代价，”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声，“是我的意识力啊。”
每流失一点意识力，林三酒就必须要挤出一点新的意识力补上；在铁索被消化掉之前，她就只能不断拿残余的意识力去填这个仿佛无底的深坑。
在她全神贯注地挤意识力时，或许是因为林三酒太安静、太配合了，好半天了也还是完完整整，化解不掉的一个人形；吞掉她的粉红肉条堕落种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幽黑的通道开始扭搅起来，想要从她身上褪下去。
在这个时候，她的双手已经自由了。
“想吞我就吞我，想吐我就吐我，我是口香糖吗？”林三酒低声暗骂了一句，手往下一探、摸到裂缝边缘，感觉自己居然好像能攥得住它，立刻就将它提拎了起来——手感十分古怪，仿佛废弃仓库里年久无人的沉重气味，黏连成了某种筋膜似的组织；她双手自然也有【防护力场】保护，那堕落种吃痛似的扭了几下，却既甩脱不掉，也消化不掉，一时竟卡在了她的手里。
不得不说，这些堕落种对于危险的嗅觉很敏锐。
扁老鼠突然不说话，也不动了，唯有它的白弧形眼睛上，几个黑点像是信号灯似的闪闪烁烁，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其中有一个黑点，始终停留在眼睛边缘处，笼罩住了导游小姐的方向；导致后者几次想要往林三酒身边走，都没敢动步子。
“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吗？”林三酒近乎亲切地说，“没人教过你打猎是有风险的吗？这样吧，我来帮你决定一下。”
扁老鼠头上的疏毛微微一震，正好在浮起一个黑点时，看见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林三酒一直抓着裂缝，可不是因为好玩。
她被吞进去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这条裂缝和粉红肉条堕落种本身，存在某种联系；此时她稍稍一转身，右手就重新探回了裂缝中央——有足够意识力的时候，她双手不能用；现在她的意识力存量已经不足以形成绞杀力场了，但由于她一直撑着裂缝不让它合拢，此时已经有大量空气流了进去。
只要有空气，就可以发动黑泽忌教给她的那个“漩涡”。
……接下来的几秒钟，如果非要打一个人类可以感同身受的比方，就像是当一个人被强迫张开嘴的时候，有人将一个最高速运转的铁风扇一点点塞进了他的嘴里。嘴不够大也不要紧，因为随着铁风扇的疯狂转绞，在四溅飞舞的血肉碎末和断牙粉渣里，那个开口总会变得够大的。
与铁风扇不同的是，林三酒的漩涡不仅力道更猛烈，甚至漩涡本身还可以越涨越大，终于将半个厅都吞没了进去；天花板、头上的吊灯、屏风墙和旁边一个空玻璃管展台，全都被拧绞进了漩涡中，化碎成无数碎片，脚下都被震得嗡嗡发颤。
在好几秒钟的世界里，整个展厅都变成了一个大型扩音器：漩涡呼啸的刺耳风声成了陪衬的背景，主角却是一个尖利嘶嚎的破裂童音，在极度痛苦下，好像要将每一个它碰上的耳膜都撕成碎片。
直到肉条堕落种死得干干净净了，林三酒也不知道它刚才究竟藏身在哪儿。
之所以用“干干净净”这个词，是因为到了最后，她只瞧见从漩涡里一圈圈甩出来的血肉、组织和筋皮，好像被喷溅涂抹甩出来的颜料，将展厅涂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等漩涡停下来的时候，几乎都看不出林三酒原本的肤色了。她浑身都被浇透了，唯有那一双眼睛还亮得灼人；她看着不远处呆呆站着、皮毛上都被溅了一层碎血肉的扁老鼠，轻声说：“你说，为什么在我想走的时候，你们不让我走呢？没了铁索，你看看你们才能撑多久。”
“不是我呀！”
扁老鼠忽然人立起来，露出了肚腹下一叠叠的人胳膊，高声叫道：“拜托你，相信我吧，刚才对你们下手的不是我呀，那个王八孙子回他自己的身体里去了！”
林三酒一怔。
“好姑娘别杀我，我从头说！是、是这样的，我本来在管子里睡觉睡得好好的，忽然有人拉开了布帘，我一下子被灯光惊醒了……一个留着短头发、穿着工作人员马甲的混蛋，说我看起来很聪明，当然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等我、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被他操控住了……”
扁老鼠看上去悲愤交加，简直要抢地而哭一般，好像受了天大的冤枉：“他见自己打不过你，他的意识就回去了，留我在这儿当替罪羊，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坏的人类呀，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堕落种干得出来……”

第1701章 肉铺兼卖片皮鸭
扁老鼠用了两句话，使自己成为这批被体验的堕落种中，最后一只还活着的。
第一句是，“好姑娘，你要是不信我，你看看那边的墙呀，操控它的人见势不妙也走了，就剩那傻——那傻瓜，自个儿想要偷偷溜走呢。”它临时改了个口，去掉了它觉得不合适的词。
林三酒抬起眼睛的时候，恰好看见在小展厅外，远远地有一堵墙突兀地立在两面屏风墙之间，位置首尾不靠、十分尴尬，好像大厅增生出来的一块多余组织。
扁老鼠的第二句话是：“刚才的事，真的和我都没有关系呀，冤有头债有主，这样吧，我带你去我被关着的展台，我估计那个穿马甲的王八蛋还躲在圆台底下，咱们只要去得及时，就能给他堵住。”
不需要多思考，林三酒就下了决定。
杀掉伪装成一堵墙的堕落种，稍微多花了林三酒一点工夫：因为她不能把导游小姐独自扔下，让后者和扁老鼠共处一室；但她也不能带着导游小姐走，让扁老鼠悄悄溜掉。
就像那个该怎么带狐狸和鸡过河的思维游戏一样，她招手让扁老鼠走到自己身边来。当然了，后者死活也不肯。
她现在没有多少时间和扁老鼠谈判交锋了——假如它说的是事实，而且它说的很有可能就是事实——那几个偷偷回到自己身体的工作人员，绝对不会傻乎乎一直在圆台底下躲着，肯定会找机会悄悄溜走；一整层楼的空间，谁知道他们此时藏身在哪儿呢？如果离得远，他们不知不觉溜走的几率就太大了。
“你最好别动，”她近乎平静地吩咐了一声，那扁老鼠原本似乎还想说点什么，顿时闭上了嘴。
她准备只给自己最多两分钟时间。
林三酒让导游小姐紧跟着她，随后纵身一跃，攀上了玻璃管顶部；她反身爬上去，单膝跪坐在天花板和展台之间狭窄的空隙里，总共只花了不到五秒。玻璃管里的漆黑堕落种简直被刺激得不行了，在里头一阵阵撞击玻璃，仰头盯着她看的时候，脸上肚脐眼似的黑洞一缩一张——换作十几分钟之前，她肯定会连手心都开始冒汗，就像现在站在它旁边，脸色煞白的导游小姐一样。
现在，她哪有闲心害怕？
当她四下一扫时，发现那堵墙从刚才的位置消失了，走廊上空空如也，附近也没有哪儿多出来一堵墙。
“你们今天是来和我玩游戏的么？”林三酒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的意识力还没有完全被消磨干净，只需要让意老师将刚才这一个方向上的图象调出来看看，像“大家来找茬”游戏那样把两幅景象对比一下，就能很快发现，在那条走廊口，多了一个数十秒之前还不存在的、蒙着红布的展台。
这可真是帮了她的大忙……林三酒右手一翻，多出了一面彩色小旗。小旗上印着数种几何图形，全无章法、随心所欲地拼接在一起。
【令旗】
普通令旗是用于对属下下令，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本物品【令旗】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它的“属下”不是人类或任何生物，而是出现在它旗面上的几何图形。
使用方法：在发动【令旗】后，周围环境中符合要求的几何图形就会接受指令调遣，可以拆分、重组、放大或缩小……进行等等一系列行为。凡是物品旗面上有的几何，那么环境中所有形状相符的物体（比如说，旗面上有长方形，既可对应环境中的电视屏幕、手机、名片等物品），都会成为被调遣的对象。
物品主人可以要求一个长方形电视的屏幕被切分成两个正方形——只要旗面上有正方形即可，只不过当然了，切成两半自然也就报废了；也可以要求一只三角铁被缩小到十分之一的尺寸，但仍保留原状。鉴于几何图形与现实物品之间的无穷联系，本物品可以被发掘的用途也相当多，请花心思好好玩吧！
注意：物品和几何图形之间，必须呈现高度相似。由于人类和动物肢体曲线柔软，所以即使有人脑袋很圆，或者动物耳朵看上去好像是三角形的，也不能够被当作几何图形来看待。
……这面【令旗】，还是鹏平在飞船上时拿出来准备对付林三酒用的。想来他当时的真正目标不是自己，而是Exodus；只不过鹏平没料到林三酒的速度和战力都远超他的想象，旗子才一拿出来，他就先被绞进了漩涡里，别说攻击了，连命都差点没保住。
自从拿到这面【令旗】以来，林三酒始终没有机会一试；如今她见那一只堕落种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圆柱形的展台，真是险些没笑出来——它要是展露出原形，她这面【令旗】反倒没有用武之地了。
她甚至都没把两分钟用完。
【令旗】在一眨眼间就发动了，带着林三酒的指令触及到那只假装成圆台的堕落种身上时，后者可能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一声变形得让人都听不出来是生物发出的短暂惨嚎声中，那个标准的圆柱形展台就像一只厨师刀下的烤鸭，在一眨眼之间就被片成了无数薄薄的圆——只是那无数薄圆片只在半空中一闪就消失了，化成了一片片半透明、黏连的、充满了血管的物质，四下飞溅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都挂在了天花板灯架上，晃晃悠悠地往下滴坠着黏液。
连玻璃管里的漆黑堕落种都看呆了——它脸上的巨大“肚脐眼”正好对准了一片黏挂在玻璃上的残肉，在它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滑的时候，那漆黑堕落种也跟着一跤跌坐在了展台上，再也没有向林三酒激动地嘶叫过。
林三酒跳下展台的时候，导游小姐一张脸都皱得快要变成肚脐眼了。她一眼都不敢看远处的惨相，林三酒一落地，她立刻小步跟上了，低声说：“现、现在我们……”
林三酒抬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扁老鼠。
“带路吧。”

第1702章 令堕落种发笑的女人
仅仅是少了一道铁索的束缚，猎物就变成了猎人。
在丛林一般的深红色高展台之间，林三酒游走得无声无息。扁老鼠爬走在她的视野前方，体型庞大，动作却窸窸窣窣、鬼鬼祟祟，总是在她以为它准备溜走的时候，又从某个展台后探出半个头，示意林三酒和导游小姐跟上。
一整层楼里，几乎没有任何声息。被绞杀和切片的两只堕落种，散发出了浓郁得令人难以想象的气味；死寂和恶味一起，将空气凝结得沉沉的，坠在头顶上。
林三酒杀死那两只堕落种的时候，并不突兀，控制它们的人类肯定早已预料到它们的下场了，所以按理来说，他们为了保命，一定会立刻返回自己人类身体。
也就是说，现在这层楼里，除了她们还有另外三人。
根据扁老鼠的说法，这三个人选择体验的展台不在一处——它的身体控制权被夺走之后，它就像是一个汽车上的乘客，只能看着司机决定将车开去哪儿，却没有任何发言权；也正是这个原因，它将整个事情的演变过程都纳入了眼底。
其他几人不好说，但控制了扁老鼠的那个工作人员，肯定是早就预谋好要用堕落种的身体在外头逛一逛的。他在体验开始之前，就冒险将展台内板的锁给打开了；在进入扁老鼠身体之后，他用堕落种那双灵活的人手打开了内板，接着从自己沉睡的人类身体旁边，一点点挤出了展台。
“怪不得他要选这个恶心死了的干皮袋子，”导游小姐当时听了之后，小声嘀咕道：“可能是看上那双人手了。”
确实——如果进入了肉筒堕落种的身体里，即使事先开了锁，恐怕也不好开门；全身生满了像波浪一样起伏的短肉筒，顶多也只能在内板上抚来抚去而已吧。
扁老鼠显然听见了她对自己的评价，白弧形眼睛上浮起几个黑点，朝导游小姐一闪就消失了。它明明没有出声，但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有好几次了，当它看导游小姐的时候，林三酒总觉得它好像在努力憋回去一声笑。
被骂恶心，有什么好笑的？
她的直觉一向很敏锐，所以她不认为自己只是产生了错觉；只不过不管她怎么想，也想不出导游小姐身上究竟有哪里会让堕落种觉得好笑。
“等他走出展台之后，”在林三酒的要求下，扁老鼠尽量简短地小声说，“他去了旁边的几个展厅，打开了另外三个展台门，每一个展台里，同样都躺着一个没有意识的人类。他居然能忍住没动他们的身体……”
也就是说，是体验扁老鼠的那一个工作人员，把另外三个装着同事意识的堕落种给放出来了。在他们进入堕落种身体之后，自然就不用提什么“负责”、“安全”、“后果”之类的概念了，门一开，岂有不出来之理？
后面的事，林三酒不用它说也知道了：在她一直没关的【无巧不成书】作用之下，她和导游小姐偏偏就扑进了这一层楼里，遇上了四个正在空荡荡展厅里“玩”的堕落种，成了他们试验身手、体验打猎的对象。
还别说，或许是为了能够保住自己一命，扁老鼠不仅在带路上尽心尽责、没有半点溜走的意思，甚至还主动为林三酒寻找起那几个人类的踪迹——它每每来到走廊口上，就会抬起鼻子四下闻嗅一遍。
“假如他们偷偷从圆台底下出来，往出口处走，那么他们的体味就会渗入现在大厅里的空气中。”扁老鼠似乎觉得现在大厅里的味道十分宜人，在它打人类能理解的比方时，是这么说的：“人味很新鲜刺激的，就像是……唔，就像是此刻一片花香中，突然多了红辣椒的味道。”
但是在它一连停下来闻了好几次之后，扁老鼠也没有闻见“红辣椒”的气味。
“你是不是被我们的体味影响了？”林三酒低声问道。
“不是，”扁老鼠此刻的语气和表现，又理智又平和，闭上眼听的话，简直不像一个堕落种，只像是个鼻子特别发达的进化者。“你们身上都盖满了堕落种的味道，不影响我。我能隐隐约约感到特别稀少的一点人味……太淡了，判断不出来是之前的，还是现在的。”
等他们一行人鼠来到扁老鼠所在的展台时，楼层里仍然是一片同样的死寂——据说气味方面，也是一样的平静。
扁老鼠一开始所在的展台，红布被扯下去了，玻璃管里空空荡荡的，内板被掀了起来；都不需要打开圆台门，只要隔着玻璃看看，就能从被打开的内板里，看见底下供人体验的狭窄空间中一个人也没有。
林三酒兀自不甘心，一把拉开了门，当然还是没有任何新发现。
那人果然已经悄悄从圆台底下溜出去了，但是怎么会一点声音、一点气味都没有泄露呢？
别的不说，出口大门是上了锁的；在这么安静的大厅里，只要他们开锁开门，声响就绝对逃不过林三酒的耳朵。
“要不然我们走吧，”导游小姐越来越不安了，“反正我们现在安全了，管他们呢！这事和我们也没关系啊，我们都是受害者。”
林三酒摇了摇头。
“死了三个珍贵的展品，一个展品逃出来了，一个工作人员变成了植物人……换作是你，你怎么给上级组织解释？”在这个问题上，她连一点幻想都不抱。“他们听见过我们的名字，把我们的外表描述一下，交上去，说我们是闯进来的罪魁祸首……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住自己。”
扁老鼠咂着舌头说：“诶呀，这些人类怎么这么坏哟，我一个堕落种都想不到。”
林三酒冷冷地瞥了它一眼，都没稀罕理它。
在跳上天花板、挂在灯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圈之后，林三酒还是没有在大厅中发现任何人类行动的踪迹。假如他们三人身上恰好有像【变色龙披风】一样作用的物品，那靠肉眼是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的；而扁老鼠那一番“没闻见可疑气味”的说辞，她也不知道能信个几成。
“你还记得另外两人的展台位置吗？”导游小姐忽然朝扁老鼠问道，脚下仍旧离它远远的。
“我可以找一找，在那大概区域里看看哪个玻璃台子里是空的。”扁老鼠答道，“他控制我的时间越长，我的记忆就越不那么清楚，到后来就像做梦一样……”
“快找，”林三酒打断了它的絮絮叨叨，转头看了一眼导游小姐，问道：“你问那两个人是有什么想法吗？不过，他们应该也不在原先的展台里了吧。”
蜂小姐抬起了一双金黄眼睛——自从林三酒认识她以来，头一次看见她露出这种难以形容的神色，就好像从一件大衣口袋里发现了遗忘的钱，不，不是钱，而是另一种东西，是什么，林三酒却说不好。
“扁老鼠体内的那个人，好像蛮机灵的，是不是第一个回去的？”蜂小姐歪过头，说：“我设身处地想了一下，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第一个回去。然后我会趁着你对付另外两只堕落种的时候，把另外两个人的圆台封上，让他们出不来。”
林三酒一怔。
“这样一来，在你找到他们之后，你肯定会杀掉他们。那两个人不知道我去了哪，也没法泄露我的去向……而且他们死掉了，今天的事只有我知道，我就更安全了。至于我会躲在哪儿，我还得再想想。”导游小姐喃喃地说：“这个计划好像也太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就从我脑子里浮现起来了。”

第1703章 死者情绪稳定
不管扁老鼠体内是谁，不管扁老鼠在做什么，大概是这一类型的堕落种天性使然，它看上去总是在装模作样。
当它靠记忆走进5号展厅，开始闻闻嗅嗅、寻寻摸摸，然后逐渐缩小范围，最终将鼻子贴上了其中一个展台、终于点了点头时，林三酒都怀疑它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展台是目标之一了。
“这里漏出了很浓的人味，”扁老鼠没有动圆台门，反而窸窸窣窣地往后退了一两米，与导游小姐站在了一起。导游小姐立刻像触了电似的，赶紧躲开了——这确实是她正常的反应。
红布被一把扯下去之后，空荡荡的玻璃管里果然没有堕落种。但是林三酒在真正打开圆台门之前，谨慎起见，她隔着两步距离，看了一遍玻璃管上的介绍牌子。
“#27号堕落种，名称未知。27号来自于一个盛产伪装拟态式生物的世界，可能因此结合了部分该世界生物系统的特点，可以将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暂时伪装成周围环境中某个物件的模样……”
应该是被她切成片皮鸭的那个堕落种了，林三酒心想。描述对得上，说明这个圆台下应该藏着一个人——只是，为什么这么安静？是因为听见有人来了，所以不敢出声么？
对自己身手有信心是一回事，做足自保又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她现在所剩意识力，都不足以使【防护力场】覆盖全身——林三酒从卡片库里翻了半天，发现自己仗着有意识力而从没搜集过防护道具，只有一件好像还是从游湖副本里得到的【延伸手】，以前从没用过，倒是勉强能用在眼下的场合。
【延伸手】
一件不太强力的物品，但是很好用。当你出于各种原因不希望用上自己的手时，比如说翻尸体、掏垃圾、戳马蜂窝、摸猛兽牙齿、伸入下水道里捡钱……等等情况，就可以将这只【延伸手】装在自己的手腕上，将它伸长（最多三米），用它代替自己的手去做脏活了。
注意：不是很坚固，属于消耗品。也比不上人手那么灵活，类似于操作五根筷子吧，差不多得了，哪来那么多要求。
林三酒用其中的“两根筷子”捅开了圆台底座门——出乎意料，十分简单地就开了，导游小姐提出的“把门封死”这一招，好像没有被那个体验扁老鼠的工作人员用上；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危险，倒显得她一番谨慎不必要了。
“没有封门，”她头也不回地通知了一句，听见导游小姐“诶？”了一声，好像挺意外的。
“难道把他们都杀了吗？”导游小姐喃喃地说，“可是如果提前杀了他们的话，就不能让你泄愤了，这……”
泄愤？
林三酒忍住了没有回头看她——反正看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她默不作声地走上去，将门拉大了一些；随着展厅灯光落进圆台座内部，一个动也不动的人体就被染亮了。
这个人同样穿着一件工作人员的马甲，看上去不到三十岁；他毫无疑问还活着，因为他的胸膛正以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轻轻起伏——那张五官平淡的面孔上，神色安详平静，仿佛正陷在一个最甜美黑沉的梦里。
换言之，他睡得实在太深、太宁和了，以致于林三酒在圆台外都听不见他的呼吸。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嗤笑。
林三酒急急一拧身，却发现什么变故也没发生：扁老鼠和导游小姐隔着好几步距离，都站在她身后，正盯着圆台里看。那声嗤笑的来源，听位置肯定是他们二者之一，只是它又低又轻，压根没动用嗓子，完全是从鼻腔里喷出的一道气声，因此她根本分辨不出来刚才忍不住发笑的究竟是谁。
导游小姐显然也听见了那声笑。她瞪圆了眼睛，好像意识到了林三酒的想法，头没敢动，只好使劲往扁老鼠的方向转了几下眼珠——应该是在示意她，那声笑是扁老鼠发出来的。
“有什么好笑？”林三酒顺势朝扁老鼠问道。
那张仿佛被车轮压扁的鼠脸抽了两下，说：“我没笑啊。”
说着，它的白弧形眼睛上忽然浮现出了一个黑圆点，暗示似的冲导游小姐的方向转了一下，消失了。
一人一鼠都在示意她，是另一方在发笑。
“总而言之，”导游小姐应该没有察觉扁老鼠的动静，插言道：“那个人可能是没有封门的物品或能力，但却可以让人沉睡，看起来是这样的，对吧？”
不管那一声笑是怎么回事，她应该没说错。如果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同事说不出话、逃不出去，最终被林三酒杀掉，那么让他们沉睡比把门封死显然更有效。
林三酒吞了一口口水，好像这样就能将那份隐约的不安一起按下去似的。她看了一眼导游小姐，问道：“你说，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堕落种的白弧形眼睛上，又有黑点朝蜂针毒转了一下；那种它在强抑笑意的感觉，这次随着它鼻孔上方微微颤抖的几根长毛，让林三酒感觉得更清楚了。
“既然你都说留着他们不安全了，那就杀、杀了……？”导游小姐脸色有点发白，双手绞着说。
林三酒对她了解实在不够深，不知道这是不是她会说的话——此时已经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像云影一样投了在她心头上。
暂且先放下了这块心事，她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着的那个工作人员。
换作以前的林三酒，可能会不愿意对一个沉睡的人下手；在被阿全改造之后，她应该对此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了才对——但是林三酒此时却竟然忍不住生出了一个想法：这个人年纪还不太大，显然是觉得好玩，才会趁工作之便偷偷体验堕落种。
假如他一开始根本没有打算放堕落种出来，也没打算害人，只不过是那体验扁老鼠的主谋利用了堕落种的特点，才一手造成了刚才的局面……那他似乎罪不至死？毕竟进入堕落种体内以后，就是以堕落种的目光和心态看待一切的了……对吧？
“不杀吗？”扁老鼠的鼻尖忽然悄无声息地从她的身边探了出来——林三酒这一惊，简直不知道是惊哪个原因：它的行动竟然可以这么迅捷安静？还是它对自己的神色态度察觉得如此敏锐？
“你不杀他的话，能给我吗？”它几乎都忍不住激动了。
“滚远点，”林三酒只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扁老鼠既不害怕，也不生气，从肚皮底下伸出两只人手捂住自己的嘴，须毛一颤一颤地往后退了几步——仿佛是怕自己会笑出声似的。
带着点胆怯，导游小姐有些犹豫地说话了。“这一个人……就是刚才堵我的那道‘墙’是吧？”
林三酒“嗯”了一声。褪去了平时武装在脸上的神情，人都会看着年轻无辜几分；多看他几眼，就更不好下决心了。
导游小姐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道好像强忍下厌恶反胃的声音。
“我记得他，”她喃喃地说，“在他们都以为你死了的时候，他准备对我动手，说他从很久以前就想知道女进化者的味道了……真奇怪，他看着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莫非是堕落种的残留意识么？”
……礼包给林三酒用来防身的物品中，有一个是【企鹅社儿童立体书】。在这本会跳起立体折纸的童书第四页上，是一场几个家庭聚在后院里一起烧烤谈笑的和乐图画；唯一不那么和乐的，是从小孩子们脸颊中穿透出来的铁钎子。
正是从画里拿出来的一根铁钎子，现在穿透了那个沉睡男人的心脏，一大半都没入了他的身体里——直到另一头插入了躺椅皮面里，林三酒才收了劲。
她正要走时，余光却瞥见旁边探探闻闻、跃跃欲试的扁老鼠，想了想，抬手收起了这具尸体。“走吧，去找下一个人。”
扁老鼠那张脸上，也看不出是否失望——它倒是十分乖顺配合，立刻几步走上来，在林三酒身边絮絮叨叨起来：“好，我记得是这个方向，不是6号展厅就是7号展厅，应该好找，因为我记得他们出来之后，没有把红布重新罩上……对了，你也发现了吧，那位小姐体内是个堕落种哦。”

第1704章 凭空消失的主谋
在扁老鼠的絮絮叨叨中，这一句话插得太自然、太随便了，就连林三酒都差点让它滑溜过去——她暗暗一惊之下，迅速朝扁老鼠瞥了一眼。后者此刻闭上了嘴，仍然窸窸窣窣地用人的双手双脚爬在她身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林三酒忍住了第一时间想要回话的冲动。她必须得保持镇定，免得被扁老鼠抓住什么可以利用之处。
作为话题中心的蜂针毒，却正若有所思地紧紧皱着眉头，跟在林三酒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整个人都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浸透了，似乎完全没有听见扁老鼠的话——它或许正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才压低声音跟林三酒挑拨的吧？
话说回来，真的是挑拨吗？
她自己不是隐隐也产生了这种怀疑吗？
当一行两人一鼠走进第四个工作人员的展厅时，扁老鼠又抓住机会，悄悄递来了一句话：“你不信我吗？”
林三酒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你想让我对她产生怀疑，未免太笨了。”
“噢？愿闻其详。”
“下一个人，我不会杀的。”林三酒压低声音，说：“只要我问一问他体验堕落种时的过程、退出的程序，自然就知道之前靠密码退出的事是不是真的。”
“诶呀，我也没说靠密码退出的事就是假的啊，”扁老鼠用一种黏黏乎乎，假装很亲近似的语气说：“我也不假装我知道它用了什么样的手法，反正我只知道，那只堕落种现在已经在导游小姐的身体里啦。它是个特别善于说谎演戏的家伙，你还记得吧？”
怎么会不记得，林三酒都把“尧瀚”的表现在心里转了十多遍了——如果单纯只看“尧瀚”的表演，恐怕谁都不会看破，原来“她”实际上是堕落种。哪怕现在回想起来，她仍然会被“尧瀚”的绝望、喜悦所冲击；明明只是一个堕落种，怎么会有比清久留还强的演技？
“装成一个性格平凡无奇的导游小姐，还不是手到擒来吗。”扁老鼠理所当然地说，“再说了，她现在流露出来的异样，我怀疑都是故意的。”
明知道不该搭话，林三酒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她问话时，回头扫了一眼——导游小姐看上去比刚才更忧思忡忡，在寂静得只有脚步声的大厅中，竟然好像一点儿也没有把扁老鼠的声音听进去。
“毕竟是猝不及防地体验了一把堕落种嘛，”扁老鼠的语气简直可以称得上通情达理了，“我们与你们人类如此不同，哪怕是短暂的体验，退出来之后也肯定会受到冲击，假如她表现得和之前一模一样，就像没发生这回事似的，不是更可疑吗？”
“那你凭什么说她体内是堕落种？”
“需要一个堕落种才能辨认出另一个堕落种呢，”扁老鼠嘻嘻笑了一声，说：“不过我知道，这么说你不会相信的。你想啊，刚才在上一个人类的地方，我走到你身边时，好像把你给吓了一跳……你当时背对着我，看不见，很正常。只不过导游小姐就在我身旁，她看见了我朝你走过去，怎么她一句话也没提醒你呢？”
当导游小姐走到附近时，它顿了顿；等她和林三酒分散开，各自掀开另一张红布检查玻璃管里的堕落种时，扁老鼠才趁机又说道：“我知道，我身为一个堕落种，你天然就对我充满了怀疑。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说不定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我才故意要告诉你实话的，对不对？”
仿佛诡计得逞似的，它畅快地笑了几声——导游小姐听见笑声，抬起头看了看它，满脸都是疑虑，却什么也没问。
……果然不应该和扁老鼠多说话的。
它很擅长于口舌，所说的话也都精准地落在了人心里模糊、晦暗、狐疑的地方，就像风暴前聚拢的阴云，在林三酒脑海中投下的影子越来越深浓；人一旦产生了怀疑，就看什么都可疑了——比如导游小姐的进化能力吧，威力怎么这么弱？是它本身就不行，还是因为占据了她身体的堕落种不太会操作？
疑云交替之下，哪怕当林三酒终于发现了一个空的玻璃管时，她心里也没升起多少喜悦。
这个空玻璃管上的介绍牌，果然属于那一个会设置假象陷阱的堕落种；不出所料，圆台下也同样躺着一个沉睡不醒的工作人员。
林三酒已经抱定主意不杀人，要把他叫醒了——不仅是为了能够从他嘴里问出话来，也是因为她希望四个工作人员中，至少能有一个人，是本质不坏、只是受到堕落种影响，才对她们狩猎的。
如果这个人让她的希望落了空，到时再下决定不迟。
林三酒计划得挺好，实际上却遇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她叫不醒这个男人。
她将人拖出了圆台，来回扇巴掌、泼冷水，将他拎起来摇摇晃晃，却始终摇晃不掉他脸上那一副甜甜安睡的神色，仔细看，嘴角仿佛还带着微笑。
“这个人真的不杀吗？”导游小姐不太理解林三酒为什么会决定对他网开一面，说：“既然叫不醒，就杀了算了，留着有什么用啊。”
……至少几分钟之前，她对待杀人一事上，好像还没有这么轻松随便。
“没办法，”林三酒又试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是在叫醒人，慢慢快要变成折磨人了，终于停下手，将那昏睡的男人如死猪般往肩上一扛，说：“我是叫不醒他了。不管那个主谋是用了能力还是物品，恐怕我们都得先找到他，才能把这个……这个08号弄醒了。”
在那人的马甲上，缝着一个小小的工号标签。
然而那主谋却像是凭空人间蒸发了。
在整个搜寻过程中，林三酒始终留着一只耳朵，听着大厅里除了她们一行人之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展厅中，往往一点脚步声就能传得很远。她刚才之所以有意没有遮掩自己的动静，就是希望那主谋能够在以为她们分神或走远的时候，试图往大门或窗口的方向逃跑——可是即使以林三酒级别的敏锐听觉，她也没有捕捉到任何动静。
她们甚至将每一个展台下的门都打开了；好几次，玻璃管里的堕落种从红布缝隙下一看见她们，就猛地冲撞上了玻璃，闷响每次都把导游小姐惊一跳——林三酒注意到，比起自己来说，那些堕落种似乎对她更有兴趣。
“奇了怪了，”扁老鼠跟着像模像样地找了一路之后，也喃喃自语地说：“难道他在你忙着杀堕落种的时候就已经跑了吗？”
“那人要是跑了，他一定会去通风报信，我们现在恐怕早就被人围上了。”林三酒紧皱着眉头说，“这个厅里一定有我们疏忽漏掉的地方……问题是，在哪里？”

第1705章 混血儿林三酒
同CBD内的其他建筑物一样，“紫国大厦”也经历了末日后近百年风尘的洗礼。尽管不断有进化者在它身上缝缝补补、维修加固，它也像老人一样在时间中流失了“骨质”：不仅是照明和水电系统早就断了，在这层楼里，林三酒既找不到监视摄影系统，也找不到办公楼里常见的储藏室、洗手间等缝隙角落。
一整层楼都被削得平平整整，用粉泥抹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大部分窗户都被封上了，显然专门是为了作展厅用的。
或许在真正开展的时候，大厅中会补充上一些代替灯光、监控之类的设施和物品——墙上钉着一些空空的铁架子，好像就是为了这个用途。但至少现在，大厅里除了屏风墙和展台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就奇怪了。
林三酒有八成把握，那人没有从这儿逃出去——足以让她下判断的原因很多，可是不管她有多少原因，看上去再怎么合理，当面对空无一人的展厅时，似乎也显得摇摇欲坠。
她们此刻站在最开始扁老鼠容身的展台附近，玻璃管上的红布都被掀开扯下去了。
每隔数十步，就有一个形态令人头皮发麻，模样或古怪或可怖的堕落种，在玻璃管内扭曲、撞击、分裂，无声地嚎叫着，即使只是扫一眼，都像是在冒犯刺痛自己的目光——林三酒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来看这种展览。
“我不想看见它们，”导游小姐脸色越来越白，连说话时都不得不捂着嘴，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吐出来，垂着眼睛说：“既然找不到人，我们就走吧！再耽误下去，万一有人来了呢？”
林三酒咬紧嘴唇，一时犯了难。其实她走也就走了，大不了躲在Exodus里，办展的这个组织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只不过导游小姐体内究竟是谁这一点，在没有百分之百确认前，她哪能放心走呢？
“再给我几分钟，”她咬着牙说：“那人一定在这儿！”
导游小姐虽然闭上了嘴，但面上神色却已经清清楚楚地说明了她未宣诸于口的话。除了忧虑害怕之外，她似乎还有点厌烦，好像林三酒要是在保证的几分钟之外再多磨蹭一会儿，她就要转身自己走了。
林三酒紧紧攥着拳头，忍着堕落种造成的视觉冲击，又将身边几个展厅看了一遍。扁老鼠窸窸窣窣地走上来，声音里是按也按不下去的笑意：“……没法确定吗？”
它问的很显然是导游小姐——当着后者的面，它才问得这样隐晦。
林三酒没有理会它。
她肩膀有点发酸了，在她将那个昏睡不醒的男人扔在脚下地板上时，立刻吸引了附近好几个玻璃管里堕落种的注意：有个堕落种看着完全就是下水道口夹杂缠乱的一团脏头发，却足有人那么大，此时扑上了玻璃，无数长长头发都激动得摆甩颤抖起来；另一个肉团白膜下浮着筋管血丝，就像一个巨大胚胎被捏成了葫芦形，一“见”那男人落了地，顿时把“葫芦口”贴上了玻璃，一张一缩。
……假如这些堕落种能告诉她，那主谋去了哪儿就好了，林三酒心里忽然浮起了这个念头。
它们都位于主谋消失的展台附近，就算刚才有深红布罩遮着，或许也有可能从缝隙里看见过什么呢？
虽然堕落种不可信，但至少也是一个能试试的办法；头发和胚胎看着不像是能说话的种类，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了其他堕落种。
在扁老鼠展台旁边，恰好就有两个应该能说话的人形堕落种——当然，“人形”是很宽容慷慨的说法了，这两个东西如果出现在末日前的世界，恐怕没有谁会觉得它们与正常人很像。
左边那一个，完全就像是一层层沉黑色的噩梦缭绕凝聚起来的：浓重的、扭曲的漆黑烟雾，犹若实质地形成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尽管这人形随着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不断地微微变形化散，又重新聚拢。
在头颅形状的黑雾之中，若是仔细看，好像还有更深浓的黑，依稀形成了眼睛和嘴巴等五官——与其他外形惊悚恶心的堕落种不同，它第一眼看上去并不吓人，甚至有一种黑渊般的引诱力：就像当人踩在悬崖边缘时，明知道一脚迈出去的结局，却仍然恐惧于自己会真的受不住吸引而一脚迈出去。
随着看它的时间越长，这引力似乎就越强。黑雾游散凝聚之际，仿佛具有某种形式或意义，稍不留神，连心神都要无限跌落进去一般；林三酒就盯着它看得有点久了，多亏了意老师的一声提醒，才猛然一惊回过了神——她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走近了玻璃管。
她总觉得这个黑雾形成的堕落种，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眼熟。
相比之下，右边就是一个典型的堕落种了，模样丝毫不意外地令人作呕——假如把好几十个人类身体都折断，层层叠叠、一圈一圈地紧紧缠起来，最后缠成巨大一坨肢体交缠的肉色人球，就是这个堕落种的肖像了。
从一条腿和一条胳膊之间紧窄的空隙里，钻出来了一颗人头，或者说，人头之一。它是最接近林三酒的了，其他的几个人头夹在肚皮、生殖&#183;器和肉球的更深处；人肉球将整个玻璃管都挤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见一丝空地了。
林三酒决定先从这一个人肉球开始。
那颗脑袋属于一个中年女人，粗糙的卷发贴在她的脑门上，头发末梢融进了附近的大腿皮肤里——从脑袋和大腿的肤色来看，明显不是同一个人。人脸紧压在玻璃上，看上去神情冷漠、呆若木鸡，在林三酒把问题重复了好几次之后，她也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它都听不懂人话了吗？”导游小姐抱怨道。
扁老鼠一动不动地坐在几步远的展厅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一次次失败的尝试。
林三酒突然使劲敲了几下玻璃——那张人脸微微一颤，似乎受了一惊，然而神色却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眼珠滚到了眼角深处，瞥了一眼林三酒，又转了回去，恢复了刚才无动于衷的麻木模样。
“或许只是这一个听不懂，我试试其他人头。”林三酒一边说，一边绕到了玻璃管后方。
在她找到下一个问话的人头时，却先发现了介绍这个堕落种的标牌。在工作人员将展台搬入这一层大厅的时候，似乎没有刻意要求方向；这一排玻璃管上，冲哪个方向的介绍牌都有——人肉球和那黑雾的介绍牌，就恰好都在背面。
“两个介绍都看看，”意老师冷不丁地说。
反正也不花多少时间……林三酒朝介绍牌低下头，还没忘朝导游小姐喊了一声：“你注意点地上那男人，别让那堕落种碰他。”
这是对扁老鼠的警告；假如导游小姐体内真的是一个堕落种，也是对它的警告。
人肉球的介绍牌上信息十分详细，显然进化者对它的了解很深了。
“名称人黏，”林三酒一边看，一边轻声读道：“一种出现在‘蜷曲折叠’世界的堕落种。这种由数个人体组成的堕落种，具有远超外表的灵活度和韧性；它可以将自己铺展成一层塑料布那么薄的肉皮，遍布在地板、天花板或墙壁上，这也是它常见的狩猎手段之一。它可以不断将新的受害者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而言，人黏是没有最大尺寸的……”
“恶心死了，”导游小姐在远处喃喃地说。
“啊，有了，占据主导地位的人头，”林三酒跳了几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被侵吞入身体的其他人头，平常都只有装饰性……什么鬼品味，拿人头来装饰？……主导地位的人头，往往藏在肉球中的最深处，轻易不会——得了，我他妈见不到主导人头有什么用。”
一想到这人肉球浪费了她宝贵的半分钟，林三酒就想踢这个装着人黏的玻璃管一脚。
与人黏相反，另外一个黑雾的玻璃管上，介绍牌信息量简直少得可怜。
“名称未知，来源世界不明，能力与习性也不清楚……”林三酒简直快要苦笑出来了，什么都不知道还挂个牌子干什么？
尽管展出方什么都不知道，却不妨碍他们在牌子最尾端写了长长的一段话。
“这种黑雾一开始的形态，似乎也与人形毫不相关，甚至连它究竟是不是堕落种，目前也仍然存在广泛争议。鉴于技术和安全原因，本次展出暂不提供针对黑雾堕落种的体验。目前出于我们对它的有限了解，我们仅仅能够肯定，它此刻展现出的人形，似乎是对人类形态的一种模仿……”
当她读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林三酒感到仿佛突然有光投进了她的脑海。
她有两个疑问，都在猝不及防的时候得到了解答——其中一个，是她体内那颗黑雾肾的来源。

第1706章 宝宝出世啦！
所以，命运将一个答案送到了林三酒眼前，却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检阅它。
像是被某种同伴的气味所吸引一样，人形依稀的黑雾此时漂浮上来，贴近了玻璃，仿佛从黑渊深处浮起来的一团沉沉云雾。在黑雾深处，那张隐约可以拼凑出的一张人面，正好与林三酒四目相对。
她体内的那颗“肾”，原来是这种生物的一部分。
当年那一个医院副本里，大概也有这样一个黑雾形态的“玩家”；莫非是它将自己的一部分抵给了副本，最终才落到了自己手里的吗？
明明这黑雾生物对自己而言更重要，也更叫她好奇——林三酒真希望能好好花时间观察研究它——但是她知道，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黑雾肾的来源，是她灵光乍现时获得的第一个答案；第二个答案，就是“主谋的藏身之处究竟在哪”。
答案其实非常简单，一直就摆在她们的眼前；只不过因为它太简单、太明显了，反而叫人意识不到。
“蜂小姐，”她冲导游小姐招呼了一声，发现她和扁老鼠都各自在原地站着，没人去动地上昏睡不醒的男人，也没人察觉她刚才那一刻的震撼醒悟。“你过来一下。”
“干嘛啊，还不走吗，”蜂针毒抱怨了一声，不太情愿地走了过来。
马上就能对付你的问题了，林三酒在心里暗暗想道，走近“人黏”所在的玻璃管旁，伸手一按，打开了圆台门，露出了一个空荡荡的底座。
在她从堕落种的伪装假象中脱身之后，林三酒已经从导游小姐本人和扁老鼠口中，获得了许多讯息；其中一条，就是导游小姐的能力。
“你的能力是雾状的吧，具有很强的腐蚀性？”
导游小姐迟疑了一下。
“这个，得分对象，”她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一般人类如果在完全没防护的情况下，碰到了我的‘完全腐蚀’，皮肤溃烂、肌肉受损可能是有的，不过堕落种嘛……”
林三酒还困在伪装假象中时，就听见了那堵“墙”所发出来的一声“诶哟”——所以她知道不能对导游小姐的能力抱太大希望。
“我接下来就会炸开底座和展台之间的隔板，”林三酒用一种平平常常的语气说，看着导游小姐瞪圆了眼睛。“接下来，你就将你的腐蚀气雾充满整个圆台和玻璃管，不难吧？”
“诶？可是——可是你一炸坏隔板，里面的人黏就要出来了啊！”
“出来？”林三酒忽然一笑，弯腰将手伸进了圆台；几乎是手才一进去，圆台下就轰然响起了一道爆炸声，淹没了她接下来的自言自语——“出来就方便了。”
被困于玻璃管内的纷飞碎片和气流，近乎愤怒地向展台四面八方直直喷溅出去，有的打在了圆台下供人体验的椅子上，有的反向射入了上方的玻璃管中，还有的很显然打在了人黏身上：贴着玻璃的许多大腿、肚皮都突然颤抖波动起来，人脸上纷纷短暂地扭曲了一下。
“现在释放能力，”林三酒冲导游小姐喊了一声。
“可是它——”
“我炸的开口不大，它出不来，你快点！”
她语气很重，后者不由慌了神，尽管一脸不解害怕，还是乖乖地将手探进圆台下，对准林三酒打碎的开口，一片浓浓绿雾很快就从她手心上升了起来。这却很像导游小姐本人了：耳根子软，有时被人一催一逼一劝，哪怕不愿意也都会不由自主地同意了。
那个漆黑堕落种，难道竟然连她的性格都——
林三酒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玻璃管内的巨大人黏就像突然发了狂性，一块块交缠的人体朝里急急一缩，皮肤表面离开了玻璃；在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猛地向外一放，又重重地打上了玻璃，那个中年女人头在闷响声中被撞得面皮一歪，眼睛却连眨也没眨。
导游小姐不由被吓出了一声叫，刚要缩手，林三酒一把将她按住了，喝道：“加大能力，继续放！”
尽管林三酒炸碎的开口只有一个拳头大小，但挡不住腐蚀性绿雾层层涌涌地从开口中都扑进了玻璃管里；人黏仿佛受了很大刺激，在里头翻滚搅打、伸缩冲撞，撞得玻璃管嗡嗡作响，摇摇晃晃，就像一大块充满弹性的口香糖——连导游小姐自己都惊了：“我、我的完全腐蚀……对它竟然这么有效吗？”
哪有的事。
不过几秒钟时间，就能看见丝丝缕缕的绿烟从玻璃管内飘升了起来；老实说，她的威力实在一般，那绿烟不仅对玻璃本身造不成影响，就连每一次从绿烟中撞出来的人黏，仔细看的话，都会发现其实它皮肤还算完好——顶多是隐隐有些灼伤破损。
虽然没受多少伤，然而人黏却越发疯狂了：它仿佛从内到外一层层地“化”了，也分不清哪一块是大腿哪一块是人脚，汹汹涌涌肉色黏胶似的，在里头一波一波地撞击着玻璃——导游小姐在惊惧中抬头一看，不由发出了一声“诶？”。
“你也发现了吧，”林三酒冷冷地盯着玻璃管，说：“这个人黏刚才还满满地挤在玻璃管里，一副吃撑了装不下的德行，现在却突然多了这么多空间，足够它一会儿伸一会儿缩，在里头撞来撞去……很奇怪，不是吗？”
导游小姐脸色煞白地问道：“这、这说明……”
不等林三酒解释，人黏就突然动手了。
它到底听见二人说话没有，谁也不知道；但是林三酒却很清楚它在干什么——她炸开了一个口之后，整个挡板都不再坚固了；随着它紧紧缩起身体，蓄力一撞，挡板就被撞成了几块。
林三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导游小姐的衣领，带着她一起迅速跳到了好几步远之外，灵巧地避开了地上那个8号工作人员；人黏仿佛融化了的人肉凝胶，从破碎的挡板中流入了圆台下，又从圆台中流了出来，漫延到了大厅地板上——人黏果然出来了。
“在它中间！”导游小姐惊叫起来，“在它中间，我好像看到了——”
林三酒毫不意外。
“看见了一个穿着衣服的人，是吧？”她盯着对面逐渐成型、逐渐立起来的巨型层层人体，低声说：“还有比这个堕落种更理想的藏身办法吗？只要用人黏的身体贴着玻璃管围一圈，主谋藏在展台中央，那我们不管在外头怎么找，都不可能找得到主谋。”
“可是，怎么会……”导游小姐的问题才开了个头，自己就明白了。“那主谋正在体验人黏？他的意识在进入人黏之后，就、就把自己的身体给拉进玻璃管里去了？”
当二人说话的时候，人黏也完全恢复了原状。在层层叠叠的人体脚下，刚才从它身体里掉出来的那一个穿着工作马甲的男人，此时正全无意识地倒在地板上，脸上、手上尽是血迹斑斑——正是被绿雾侵蚀的后果。

第1707章 人黏沼泽
“看来，你不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啊。”
当那一个人头徐徐从肉胶形成的小山中升上来之后，这是它对林三酒说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词句清楚，声音圆润，听着完全不像是来自一个堕落种的。只不过发出声音的人头就不同了：它头顶上光光溜溜，五官肥大、面部宽阔，从面孔上压根看不出正常人类的性别之分。
人头下方，就是山一般层层叠叠的肚皮和大腿，皱褶缝隙中零星无序地伸出几只手脚，随着人黏偶尔的动作一抖一颤，就像在给人摇手打招呼似的；几个压在底部的受害者人头，此刻眼珠都一齐转向地面，看着地上那个刚刚掉出来、失去意识的主谋。
不得不说，尽管他受了不少腐蚀性外伤，满脸血都涂花了五官，但除此之外被人黏保护得很好；只要能将他搬入另一个圆台下，再次连上神经线，估计人黏内的意识还能够顺利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既然你们都已经可以走了，何苦又来逼我呢？”人黏慢慢地滑向一边，就像一大团人肉果冻，那人头却始终盯着林三酒，说：“既然你们不肯见好就收，那也别怪我出于自保下手。”
“怎么，你做的那些事，原来是被我们逼的啊？”
林三酒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腹里正一阵阵发凉，这种怯懦带来的惧意，她已经十分熟悉了。但深处仿佛还有一股怒火，是她最近很少感受到的；那股火正熊熊烧灼着，叫她的嗓音里浸透了讽刺：“你是不是还需要我给你道个歉？”
那个肥大的人头沉默了半秒，随即像个活人似的叹了口气。
林三酒也早就懒得再和它废话下去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边都动了手：她脚下一蹬，就朝人黏扑了过去；山形人体也顿时铺展成铺天盖地的一片肉色，然而却不是冲着林三酒去的，反而从她的余光边缘急速擦了过去，直迫向她身后左手边的导游小姐。
当林三酒意识到它的攻击目标时，已经来不及回头去救导游小姐了，现在最佳办法是继续攻击，迫使人黏不得不放弃蜂针毒，掉转过来对付她。
只不过，她低估了人黏的灵活性。
尽管标识牌上说过，人黏拥有远超外表的灵活度，她也做好了一定心理准备，但是当人黏真正行动起来的时候，林三酒依然重重吃了一惊——那么肥厚庞大的一座人山，明明是再好打不过的目标了，但她几次挥拳竟然都接连落了空，因为它急速拉长变薄后退的速度，远超过了她挥拳、收回再出击的速度。
在眨眼之间，它就像一块被拉扯得薄薄的口香糖一样，迅速从林三酒面前退了出去，一头滑向了导游小姐，另一头还能抽空一打，正好打上它自己的人类身体，把身体从林三酒脚边给抽远了十来米；其行动之间，灵敏迅捷得简直像是不受物理规律限制。
还没等林三酒反应过来，人黏也从她眼前不见了，主谋的身体也被打远了，她身边四下空空，只有后方导游小姐的惊叫：“你别过来！”
林三酒一拧身，回手一扬，一片小型龙卷风就怒吼着朝人黏席卷上去；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但却是她情急之下唯一一个办法——龙卷风的威力太大了，尽管她已经压制了又压制，半个展厅天花板上的射灯依旧接连被风打碎，展厅霎时陷入了狂风呼啸、模糊了视野的昏暗里。
人黏似乎不敢硬挨这一下，扭身往地上一崩——那确实是一“崩”，因为看着就像小山崩塌，碎落一地肉色泥石流似的；林三酒吼了一声“跑远点！”，导游小姐危急关头逃得一命，一听这话，立刻踉踉跄跄地跑入了展厅走道；林三酒没有回身去追人黏，反而一转身，朝反方向上冲了出去。
她的目标是谁，相当明显了：主谋的身体还在地上躺着呢。
“你别想碰我的身体，”那个主导人头蓦然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巨大一片肉布似的薄薄身体，刚才在躲避龙卷风时就从地板滑到了墙上，又从墙上漫延上了天花板；它倒悬覆盖在天花板上，流淌时完全不受任何阻力，转眼就追上了地面的林三酒，“你们刚才乖乖死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一人一堕落种，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到了那具昏睡不醒的男人身体旁边。
林三酒弯腰去抓他的马甲胸口时，她即使不抬头，也感觉到一大片薄肉似的人黏从天花板上霍然朝她压了下来，遍布覆盖住了四面八方的去路，这时想跑是肯定来不及的了，一定会立马就被人黏包在中央。
情急之下，她忙打开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回手朝背后迎了上去——不想却落了个空。
“你这一招用不腻，我都看腻了，”人黏嘲讽地一笑时，一大片影子从她身边汹涌直下，正好卷住地上男人的身体，迅速将它带上了天花板——原来它一见林三酒不跑，就立刻收势转了方向，趁着她反击时，重新将自己的身体给收了回去。
……几秒钟以后，展厅里又一次恢复成了最初时的场面。主谋的身体倒在人黏脚旁，林三酒与它正面对峙；几轮交手下来，除了灯都被打碎了，谁也没有占着便宜。
“我已经很了解你了，”人黏那颗主导人头，浮在颤颤悠悠的硕大肉山之上，在昏暗中看不清细节，倒是比刚才顺眼了不少。“你首要进化能力似乎不是战斗能力，意识力也快用完了，龙卷风还不适合小空间作战。你只能靠近战了，身上最危险的，就是那两只手而已……可惜呀，作为一个人类，两只手能覆盖的地方太有限了。就算你真的炸碎我一块身体，我也不怕……随便卷个人进来，我就可以把身体补回来。你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吧？我有什么说错了的地方吗？”
没有。
它说得没错；人黏实在太快、太灵活了，连林三酒的漩涡都没法在急速转换方向的时候追上它。
她明知道自己的战力远高于这个堕落种，但是碰不上、打不着，就像落进沼泽里一样无处使力，战力高又有什么用？

第1708章 你嘛，就是毁在妇人之仁上了
在一片昏暗的展厅中，就连对面的庞大肉山，都被朦胧消解了轮廓，隐隐约约地看不清细节。
在失去了灯光照明之后，一个个玻璃展台内的堕落种，就成了辨认不出来的古怪形状，激动扭曲着的黑色剪影——现在想想，刚才的龙卷风竟没打破任何一个展台，放出更多的堕落种，真是林三酒的大幸。
导游小姐已经躲入了后方走廊深处，她还可以听见对方急促的、低低的喘息。说来也怪，上一次她有机会走却没走，又掉头回来救人时，满心都是不甘和害怕，恨不得能踢自己几脚；这一次林三酒却好像……忘了要后悔。
或许这就是阿全有意要让她记得自己被改造过一次的原因：她始终知道，怯懦的自己并不是真正的自己，哪怕是在她最怯懦最软弱的时候。
“你有一点说错了，”林三酒低声说，“你的确难缠……但我不需要对付你。”
“嗯？”
“我的目标，是你的人类身体啊。”
人黏想必没有听见这一句话——因为在这一句话出口的时候，林三酒身上蓦然爆发起了一阵鼓点节奏紧迫激烈的音乐声；人黏才刚刚因为忽然响起的音乐声一惊，她早已经扑到了。
那个主谋的身体一直倒在地上，就在人黏脚边几米远的地方；当林三酒手中蓦然吐出一根银影，在半空中节节抽长、朝主谋身体破空打去时，人黏也反应过来了，急忙一弯腰，朝她扑头盖脸地压了下来，如同一道乍然化开的肉浪——如果真被它抱上了，林三酒毫无疑问就会被吸收变成人黏的一部分。
当林三酒从它即将合拢的肉浪中急速跃出去之后，人黏凉凉地笑了一声。
“看来我对你的分析很准确，你只剩下近战的招数了。放音乐又有什么用？就算你是想对我的身体下手，你也必须要跳到我的眼前来……你尽管跳，我十分欢迎。下一次，你未必就能逃得掉了。”
它几乎快要按不住得意之情了；一边说，它一边逐渐缩回去，恢复了原状。
果然……林三酒的目光在人黏身上转了转，又在地面主谋身上转了转。有一点挺奇怪的……她要是没记错，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林三酒一回手，将【Ultra Music Festival】重新收了回去——海浪般澎湃的音乐登时从展厅中抽离了，留下一片近乎突兀响亮的寂静。
“人黏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的速度又快，又不受形状和重力的限制，就算你炸碎了我整个身体，人黏也不会死，我只要再——诶？”
“才发现吗？”林三酒将手中那根教鞭点在地上，冷冷地说：“看来你的视力在昏暗环境里很一般嘛。”
躺在地上的主谋，此时整个脑袋都不见了，全被吞没在一团浓厚的黑烟里，乍一看就像是脖子上套了一个黑塑料袋似的。小山一般的人黏颤颤抖抖地升高了，主导人头在天花板下发出了一声怒吼：“怎、怎么……这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一摆手，那根【因材施教】就再次被收进了卡片库里。“你以为我没有远战的招数，这话其实是不错的，我确实需要靠近了才能发动攻击……不过只需要蜻蜓点水的一下就够了。”
“这是什么？”人黏似乎半点没听进去她的话，从下方层叠的人皮里蓦然伸出一只手，在黑烟中使劲扫了几下，好像想把它从自己的头上挥赶开一样，但等手抽回来的时候，手也无事，黑烟也散不去——“它会把我的身体怎么样？”
看来人黏说自己不怕失去身体，还真不是假话：否则它哪会贸贸然将手伸入不知深浅的黑烟里？
“也不能把你的身体怎么样，它对身体其他地方一点危害也没有。那是专门针对人脑的黑烟，可以逐渐将你大脑中的神经元销毁，脑细胞杀死，大脑灰质淬毒……”林三酒一笑，说：“等你的意识回到自己身体的时候，就会变成一个人畜无害的白痴啦。”
“是吗，”人黏底部的一条人胳膊，顿时抓起主谋身体一甩，将其远远甩向了一旁——林三酒心中一跳，登时紧追着那具无意识的身体一起，远远扑了出去；与此同时，仅仅是一花眼的工夫，后方的人黏都已经融化消失了，仿佛原地从没有存在过那么个丑东西似的：“那么，马上杀了你就行了！”
……林三酒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见识了人黏的真正能力。
这只人黏以前吸收了不少人类，此时“材料”很够用；她回头一看时，发现无穷无尽的人黏在一霎那间就漫延上了小展厅的所有表面，天花板、墙壁、地板、展台上……肉色人皮像野草原一般起伏波滚，无数道肉浪一齐朝林三酒汹涌翻腾而来，人头、眼球、脚趾、黑发，全纷纷化散在浪里，仿佛地狱中被煮烂了的无数人羹。
二者若是短兵相接，对双方来说都是极大的风险和损害——林三酒固然可能被人黏吸收进去，但人黏也会被林三酒接连炸碎身体；它此时竟这么不管不顾地涌上来，看来是真被林三酒的黑烟给逼急了。
在情况紧迫之下，林三酒竟还记得地上一直昏睡不醒的8号工作人员，在经过他身边时，一把捞起他、将他甩上肩膀，险险避免了他被人黏直接吸收掉的命运——主谋的身体离她还有二十步之遥；往常这一段甚至叫人瞧不上眼的距离，此时在余光里追逐起伏、蠢蠢欲动的肉色阴影中，却长得几乎难以跨越。
在身后肉浪触及身体之前，她挑了个方向一头扑了出去；最后所剩不多的意识力，在她肩膀上形成了绳子，勉强将那个8号工作人员背在了背上。
脚下不断有肉浪延蔓而上，朝她的脚后跟咬来；天花板上的肉幕迅速跟在她的头上，在她奔跑时朝她一次次压下。但凡是有靠近的，她都必须第一时间将其炸碎——她的【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效率很高，所过之处接连爆开了一团团一簇簇的肉末碎块，但人黏却好像根本不在乎：对于它又广又薄的身体来说，林三酒打碎的都是完全可以承受的一小部分。
在她连气都喘不上来、眼前都花了的时候，主导人头要说话却丝毫不受影响。
“你还真挺执着。难道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再次碰到我的人类身体？你要做什么，用它作人质吗？”
到了！
就在林三酒几乎快要扑近那一具全无意识的身体旁边时，主导人头遥遥地、幽暗地叹了口气。
它的声音仿佛也会随着肉浪起伏而摇晃；一时在高高的天花板下，一时在深深的走廊里，只是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我早就知道你是冲着我的人身去的，我怎么会一点准备都不做呢？”
林三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脚下急急一顿，在离主谋还有一两步远的时候硬生生地刹住了速度——与此同时，从天花板上蓦然垂落下来一大片肉幕，在主谋身体上方的半空中狠狠一卷，贴着她的鼻子尖卷了过去。
哪怕她刚才晚上一眨眼的工夫，林三酒的整个头颅都要被肉幕给卷进去了。
虽然她避得足够快，但是她停得太过突兀，在避开人黏一击的同时，却也不慎失了平衡；林三酒险死还生的一身冷汗蓦然一炸，脚下就止不住踉跄，身子一歪，摔倒在了地上。
在人黏的大笑声里，林三酒急忙以又一次爆炸，才勉强将自己从一片怒吼汹涌的肉浪里拽脱了身。她后背上背着的那个8号工作人员却没那么幸运了：她的意识力恰好用完了，在她摔倒的时候，那一具昏睡不醒的身体登时咕咚咚滚了出去。
“你嘛，就是毁在妇人之仁上了。”人黏的语气忽然一下缓慢含混起来，就像是在看见美食时，嘴里含了一包口水。“可以丢下那位小姐自己走的时候，你不走；可以丢下这个男人的时候，你非要把他背上……”
一片肉色影子从地板上漫延过来，袭至那身体边缘时，无声无息的一个“浪头”，就将它包了进去——仿佛只是有人一张嘴唇，一口饭菜就消失在闭合的两张肉片里了似的。
“被你炸碎的那一部分身体，马上就可以补回来了……”主导人头仿佛正享受着极大的愉悦，微微颤声说：“不，比你炸碎的更多……足可以让我再涨……涨……涨很大……”
林三酒气喘吁吁地半蹲在地上，刚才短短数十秒的交锋，已经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在她不远处，那头上套着一团黑烟的人体，仍旧一动不动；它现在就像是树枝上一抬手就能摘下的果子，似乎没有任何阻碍——但她知道，人黏一定有后手。
她在等人黏发现不对劲的那一刻。
“真是年轻有力的身体呀，”人黏满足地说：“这种具有男性力量的肌肉，大腿……我，嗯……嗯？”
原本在地上一起一伏、仿佛以自身在碾着食物似的肉色影子，突然顿住了。
林三酒没忍住，露出了微微的一个笑。

第1709章 水与容器
自从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一个有点疯狂的计划时，林三酒就知道，留给她做反击的时间窗口，恐怕不会太长。
人黏突然顿下来的那一刻，就是她获得的第一个信号。
“嗯？怎……怎么……”
那主导人头的声音含含混混、微微发颤，在几个字的工夫里，就已经从展厅另一头急速划向了它吞下人体的地方——是的，它现在刚刚意识到不对劲，但它不会也不敢立刻就相信的，必须要先亲眼看一看……
林三酒浑身的肌肉都蓄满了力量，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地泛着微光，如同一只等候时机的猎豹。人黏现在这一刻已经完全顾不上她了，甚至也忘了要掩藏主导人头的踪迹；那一颗肥大宽横的人头，蓦然从天花板上一片垂下来的肉皮中伸了下来，直奔向还包裹着男人身体的那一大团——“咕叽”一声，那一大团肉浪就打开了，被碾成碎片的衣物、毁不坏的几件特殊物品、被压得严重变形的手电筒、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皮鞋和腰带……全都被肉浪重新推入了人世间。
但是，那个男人的身体却没有掉出来。
他仍然还在，至少他的大概形状仍然还在。在失去了身外之物后，此时他就只剩赤&#183;条条一具身体了，背朝外界，看起来仿佛正在张开双臂，拥抱人黏——至于他的头脸和前半扇，已经全部彻底溶化，与人黏融合为了一体。
几根足有钢管那么粗大的青筋，从人黏皮肤下直直伸入了那男人的脸和胸膛里——或者应该说，脸和胸膛曾经应该在的地方——仔细看的话，甚至还能看出那几根粗大青筋的隐约浮凸跳动。
“这是……”
主导人头上那一双肥大的嘴唇不住颤抖起来；它只朝那半扇已经无法辨认的人身扫了一眼，就迅速转开了头，连带着身后一层层肉身，一起冲向了地面，以及地面上被黏液包裹的一坨坨碎衣物用品。
展厅天花板下突然曲折尖锐地回荡起了似哭似笑、口齿不清的声音，仿佛夜狼啸叫时却忽然忍不住发笑发狂一般，至于它说了什么，是否真的在说人话，就一点儿也辨认不出来了。
它显然已经忘了，有个刚才还在这儿的人，此时却不见了。
“不可、不可能……”主导人头好像只会重复说这几个字，一会儿转头看看地上的破碎东西，一会儿又看看不远处脑袋上笼着黑烟的人身，目光在二者之间狠狠挥扫几下，光秃秃的脸上拧得越来越歪，越来越厉：“这是我——这是我——”
然而当人黏嚎叫起来时，它连接着人类身体的那一部分中，数条粗大青筋却仍然直直插在主谋人身的脑袋里，一鼓一鼓，仿佛正在用力吸吮的婴儿。
就好像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只有最深、最黑暗的欲望驱使着这一只堕落种，驱使着装在它体内的那一个男人，拼命吸食消融着自己。
“不是的，我在那边，我在那边……”
主导人头在一个急速摇摆之间，驱使着重新聚成小山似的肉身，滑到了另一个人身旁边。因为展厅内光线不足，它甚至将自己的鼻子都快按在那人的胸膛上了——他胸前那一个小小标签上的数字很清楚：是一个8。
好像是上天纯粹为了欣赏它的反应一样，就在这个时候，那男人头上的黑烟突然消解得一干二净——不是一般烟雾散去时那种徐徐飘荡开的消失法，反而像是一个眨眼，黑烟就全被人擦掉了。
主导人头看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一时也不知道究竟是要怒还是要哭，喉咙里咯咯半响，竟呜呜地低声叫起来：“老萨啊，原来这个才是你啊，老萨……”
将8号工作人员置入沉睡的，很显然是主谋本人的能力：因为就在主谋差不多要被人黏给消化进身体里的时候，8号工作人员开始渐渐苏醒过来了，眼皮颤了几下，微微转了转头。
“老萨？你要醒了吗？”主导人头忽然一下抬高了嗓门，竟浮现出了几分喜意，“快睁开眼，是我啊，我是小晨啊！”
一边说，它身下层层叠叠的肉山一边朝8号工作人员压了上来，在他的脑袋旁边张开了，变成了一个等待着猎物的黑幽幽洞口——只要它往下一裹，8号工作人员就毫无疑问会变成补充人黏的又一部分。
在这一刻，在这只人黏意识到自己可以在熟人意识清醒时吞下他的时候，它是如此情不自禁地喜悦起来了，竟然好像连自己的处境都忘了一瞬间。
……当林三酒从天花板灯架上一跃而下时，人黏好像还沉浸在左右摇摆冲击着它的强烈情绪里，后知后觉地才听见了自己脑后响起的风声。
自然，等它察觉到自己的脑袋两边被人轻轻用手捂上了的时候，也太晚了。
这一个人黏号称已经“看腻了”的能力，最终让它在林三酒双手之间炸碎飞溅成无数骨渣和肉沫。
在同一时间，8号工作人员的惊叫声，就久久地划破了半空，回荡在了展厅里。他的运气也不知算不算好，刚一睁眼，就正好看见一只硕大的堕落种人头在眼前被爆开了；林三酒在一片纷飞血肉中“啪”地落在了人黏的身体上，顺势一蹬，跳到了平地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喝道：“闭嘴！”
就像被这两个字噎到了似的，那工作人员嗝地一声，就闭上了嘴。他瞪着林三酒，眼睛越睁越大。
林三酒冷冷地笑了一声。“哦，认出来了？”
8号工作人员的脸皮都在发颤，眼球几乎快要从眉骨下脱眶而出；他微微从林三酒的手劲里拧过头，艰难地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徐徐倒塌下来的肉山，颤声说：“这……这是怎么……不是我，我只是跟着玩一下而已……我也不知道……”
别的都可以容后再说，唯有一件事，是林三酒必须马上得到答案的。
“先告诉我，人类体验过堕落种之后，有没有影响？”
8号工作人员一怔，好像没有意料到这是她的第一个问题——作为展厅工作人员，按理来说他应该很熟悉这个游客常常会问的问题了；它似乎也像一根重回现实的绳索，帮助他稳住了心神，因为他立即匆忙答道：“有、有！”
“是什么？”
他像背书似的说：“在深入浸泡过一次堕落种的精神世界之后，就等于是一个人拥有过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格和世界观……堕落种的精神世界因为是纯粹由人类阴暗面凝结成的，所以具有与人类本质相通的基础，这样一来，即使是短暂的体验，也有可能会留下长期的影响……”
林三酒不耐烦听完他这段导游讲解般的说辞，插言问道：“什么影响？”
“堕落种的一些特点，比如说思考方式，看待人或问题的角度，可、可能会一直留在人脑子里……”8号工作人员结结巴巴地说，“越是刚出来不久，这个影响就越鲜明……”
林三酒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正在微微地松出去一口气。
是了，这就合理多了。
导游小姐本人的性格如何，那叫“尧瀚”的堕落种一无所知；就算它演技再好，又怎么知道该演什么？
她一会表现得像自己，一会儿又表现出了鲜明刺眼的不同……原来是因为受到了堕落种影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正是因为导游小姐壳子里仍旧是本人，她才会毫不在乎地表现出了这些异样——毕竟谁会好端端地，忽然要证明自己是自己呢？
在她的一连几声招呼下，导游小姐就像一只悄悄探出洞穴的动物，谨慎又恐惧地慢慢从一条走廊里走了出来，颤声说：“真的吗？原、原来我脑子里那些……那些念头，都是因为堕落种的影响？”
林三酒没有问她都是什么念头。导游小姐自己提起它们的时候，脸色也泛着青，似乎那些念头想法搅得她深深地不适，她却连复述也难以聚集起力气。
“为什么会有人要体验那种东西？”她一副快要吐出来的神色，一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问道：“我……我真恨不得把那些念头，那些记忆……全部从我脑子里挖出去才好。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会……”
8号工作人员依旧被林三酒一手揪着衣领，一直没有反抗过，好像也提不起半点劲反抗了，闻言只是嗫嚅着说：“你们可能没有想过……有很大一部分人，正是冲着这一点才来体验的……”
“我不懂，”导游小姐叫出了林三酒的心里话，“为什么？”
“因、因为黑暗的东西，更有破坏性啊！”8号工作人员像是被刺激了一下，哭丧着脸说：“我就是一个很胆小怕事的人，我之所以同意R晨的提议，偷偷体验堕落种，就是因为我希望能够变成更狠，更有气势的人……再说，当你像一个堕落种那样思考的时候，谁还能害得了你？我还听说，有人从堕落种体验里悟出学会了它们的技能呢！”
他打了嗝，继续说道：“我也没想到，一进去之后，虽然我还知道我是谁，但是平时那种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概念……全都没了。我的意识就像是水，落进一个方池子里，自然而然就是方形的，根本不会以圆形去思考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三酒发现自己竟然十分明白他的意思。
她松开手轻轻一推，8号工作人员往后踉跄退了两步。
“真的不是我要害你，拜托，我下次绝不会再干了……今天这件事，我会全部推到R晨头上——不，这件事其实本来就是他的主意！我肯定一个字也不会提你，拜托，请不要伤害我……”

第1710章 重新做人
“展厅这一层楼里的安防措施，实际上是很严格的……”
名叫吉萨的8号工作人员，此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遍地都是碎玻璃、人黏尸体、断裂砖块的大厅里，给二人带路。好像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那一番恳求，竟然真的让林三酒饶了他一命；此时他脸上的神色还有点晕乎乎的，好像迫不及待要对林三酒证明她的决定是正确的，自己很有用。
想要离开这层楼，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跳窗户；但是跳出去之后，一是不能选择方向，二是可能被人撞见。根据吉萨的解释，最好的办法还是由他悄悄带二人从内部安全通道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就这还很严格？”导游小姐有点不可思议地说，“展厅一个角都被拆掉了，人也死了好几个……”
“我知道，我知道。只不过，那个，我们进入堕落种体内后，就、就把很多安防措施给取消了……”吉萨的声音越来越小，说道：“举例来说，在正常运行的安防系统下，窗户是根本打不开的。而且在非展出的时候，一旦有展台下的小门被打开，就会立刻发出警报……”
“那说明至少有一部分安防措施，是在你们进入堕落种体验之前，就已经被那个R晨给取消了。”林三酒闻言提醒了他一句。
或许是被接踵而至、应接不暇的各种惨剧和震撼给搅得缓不过神了，吉萨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说了一声：“啊，对呀！”
这人尽管也是个进化者，但是论起胆气、头脑，都不太入流。他能在十二界中活下来，除了运气之外，或许也是因为他一见强势的人，就会不由自主地信服起对方来——谁都懒得对一个处处赞同自己的糊涂蛋下手。
林三酒自然不会完全放松戒备；万一是这个人演技特别好呢？
想到“演技”，她不由想起了蜂针毒不慎体验过一次的堕落种，感叹了一句：“那个黑色的堕落种，怎么演戏竟这么厉害？”
吉萨转过头，看起来好像没听懂似的，经过提醒，他才“噢”了一声说：“它啊！它是很善于演戏不假，但其实……也还不到你形容的程度呢。”
林三酒吃了一惊，说：“如果不是有提醒，我当时绝不可能认为‘尧瀚’是一个堕落种，它看着就完全是一个真正的进化者。”
“那是因为……尧瀚本来就是一个真正的进化者，”吉萨嗫嚅着说，“被那个堕落种吞噬的人，都会成为它的……唔，可以说是道具服装吧。那人死前的模样，神情，全都可以被再利用。”
怪不得……林三酒不由稍稍生出了一点恍惚。
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以堕落种为途径，惊鸿一瞥地瞧见了无尽末日世界中某一个已经死去的进化者。
蜂针毒轻轻地叹了口气，一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他们穿过楼层时，凡是他们路过的玻璃台里，都有一个因为他们的出现而兴奋激动的堕落种；有的不断撞击着玻璃，有的摆出各式姿势，有的贴上来嘴巴一张一合——走了半路，导游小姐既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它、它在说什么？”
吉萨想了想，先征求了林三酒的同意，随即走上那个玻璃管前摸索几下，也不知按了哪里，内部堕落种的声音就忽然从圆台中传出来了。
“你们去哪里？”那个堕落种伏在玻璃上气喘吁吁地说道，“我都看见了，我都知道，你们破坏了好多东西呀，不带上我的话，我就给展出方报告……”
“啪”地一下，吉萨就赶紧把扬声装置给重新关上了。他像是有点喘不过气，看看林三酒和导游小姐，寻求保证似的说：“堕落种说的话，应该是不会有人信的……对吧？”
“当然不会。”
假如是一直全程参与、见证了事件经过的扁老鼠，或许还可以通过巧言辞令叫人产生怀疑。可是这些一直被关在玻璃管内的堕落种，连一句靠边的都说不上来，没有谁会将它们当成可信的证人。
至于扁老鼠，早在林三酒与人黏爆发战斗的时候，它就趁机逃得无影无踪了。林三酒二人掉进来的那一扇窗户，也是在吉萨醒过来，重新打开安防系统后，才又封闭起来的；此前扁老鼠有无数个机会逃走，它自然也不会甘愿回到玻璃管里去，只需从那个窗口中一跳……只不过，然后呢？
它逃出去之后，身为那么大、那么显眼的一个堕落种，不管走到哪，都要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杀。扁老鼠虽然脑子灵活，仔细想想，却只是从一个困局中逃入了另一个死局罢了。
“到了，”吉萨轻轻叫了一声，唤回了林三酒的注意力；待她四下一看，不由怔了怔。
叫她没想到的是，员工的安全通道竟然不是通往楼梯的大门，反而是一个粗大的白漆柱子，突兀地立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这附近没有展台，可也不像是能通向外界的出口。
“大门都是给客人用的，在非展出的时候和窗户一样，都处于安防系统之下，轻易不能开。”吉萨解释道，“这个柱子里面，曾经是大厦的电梯井……你看。”
他从领子里掏出一个小密码器，按了几下，白漆柱子中果然缓缓响起一阵机芯零件运转时的嗡嗡轻响；随即，白漆柱子上现出了一线细缝——那线细缝迅速扩大，一块柱体转眼之间陷下、滑入一旁，打开了一个黑漆漆的笔直隧道。
“从这根管道里跳下去之后，就像坐滑梯一样，它会带你盘旋往下走，你还可以在分叉口选择方向。对了，你千万不要去‘秘密花园’，”吉萨带着点紧张地强调道，“那是承办体验展的组织所在之地，平常只有员工才会进出，你要是从那儿冒了头……”
“我知道了，”林三酒摆了摆手，看了一眼隧道，又看了一眼吉萨，仍然不太放心。她想了想，从卡片库里拿出了【录音机】，问道：“你认识这个吗？这是录音机。”
吉萨似乎不认识这种老式的录音设备，有点茫然。
“我们刚才的谈话，我都已经录下来了。如果你按照我们商量好的答案，向你的组织作报告，那么你也安全，我也安全……如果你敢把事情推到我头上，我就会将这份录音寄到‘秘密花园’去。你听明白了吗？”
吉萨脸色很白，急忙点了点头。
在威逼之外，林三酒还不忘了晓之以理。“毕竟这件事本来也是R晨的责任，只要你们组织上一调查，就会发现他留下的痕迹，比如说他事先关闭了一部分安防系统这件事，你都可以告诉他们。他的身体已经被人黏吸收完了，只要推辞他逃了就行……你自己想想，是让一个死人来担责任更安全，还是招惹活人安全。”
“我，我肯定会好好说，”吉萨连连保证道，似乎生怕她临走前一个挥手，给自己结果在当场。“而且，这也不算是说谎……”
林三酒忽然一抬手，示意他停下话头——或许是她脸上的神色，让另外二人都霎时安静下来，摒住了呼吸。导游小姐不安地看了她几眼，林三酒却没有回应；她侧耳倾听着大厅中一片死寂，慢慢地往后退了两步。
“出来吧，”她平平常常地说。
她的声音缓缓搅动起了大厅中的寂静，又逐渐散落下去，终于与寂静消融成了一片。另二人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都是一脸迷惑。
“别抱侥幸心理了，”林三酒叹了口气，说：“我还真是没想到。”
导游小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满腹狐疑地瞥了一眼林三酒——然而当她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脚步声，循声望去时，她一下子没控制住自己，从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惊叫。
从不远处走廊里露头的，正是第一个被林三酒从圆台下发现的年轻男人——也就是意识随着堕落种一起突然迎来了灭亡，导致只留下了一具植物人身体的那个年轻男人。
此时一步步走出来的这个男人，当然不再是植物人了。
“这……原来你的意识逃回来了？”吉萨在一愣之后，登时泛起了惊喜，“我还以为你的意识跟着那堕落种一起死了呢，你的动作好快！”
那个年轻男人张了张嘴，好像想要答应一声“是”的时候，又看了林三酒一眼。
林三酒冷冷地打量着他，忽然问道：“你自己的身体呢？”
身旁二人都是一惊的时候，那个男人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什、什么意思？”吉萨的眼睛瞪得很大，来回看着林三酒和那男人，问道。
“他的意识都不在了，何苦要浪费这一具健康完好的人类身体呢？”那男人开口时，只盯着林三酒。“至于我自己的……假如有一具失去意识的堕落种身体，倒在这个展厅里，那么展出方肯定会怀疑存活下来的二人中，有一个人体内是堕落种吧？所以我就把我给杀了。”
当他不再是扁老鼠的形态时，他的行动气质间也就没有那种装模作样的感觉了，听起来竟然十分真诚：“你不肯给我这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吗？”

第1711章 林三酒和导游小姐终于到家了
“当初我的家乡世界遭受末日时，我因为潜力值不够无法进化，慢慢变成了你们口中的‘堕落种’……难道是我自己选择的吗？不，我也只是末日世界的受害者，我作为堕落种时所做的事，不能代表我的本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自愿变成这副模样。”
说着，那个年轻男人指了指自己脚边。
不得不说，扁老鼠在换了人身之后，仍旧十分善于言辞。只是听起来再入情入理的话，也比不上他刚刚拖出来的东西更有冲击力：扁老鼠——作为堕落种的扁老鼠——整个头颅都被切了下来，就像一大块瘪毛袋子，前头镶着的那一条白色弧形眼睛，已经被染得黑血斑斑了。
或许是震惊太过，林三酒身边二人都静悄悄的，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三酒想了想，问道：“你早就想要这么干了吧？在R晨的意识退出你堕落种的身体时，你就把主意打到这个植物人身上了？”
稍稍一回忆，她就明白扁老鼠的手法了。这么说让她感觉很古怪，但实际上因为她当时忙于应付R晨，她一些根本没留心、好像也不值得留心的疏漏之处，竟成了扁老鼠改变命运的机会。
比如说，R晨写下的那一张密码纸。
在扁老鼠忽然大声叫起来、说主谋已经离开自己身体的时候，林三酒哪里还记得那张被R晨丢在地上的密码纸？那张密码纸被涂黑了一个数字，但只要一个个试，总能试到正确的——想来扁老鼠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密码纸，却一声没吭；在她与人黏战斗时，才悄悄溜回去，试出正确密码，进入了年轻男人的身体。
“这么说有点不好听，但是确实……我很快就意识到了，有一个摆脱堕落种身份的办法，正躺在我的眼前。”
那年轻男人低声说：“我以为，在我杀掉我自己的时候我会不舍得，我会犹豫，就像是进入了堕落种体内的人类意识一样，直觉性地要保护自己原来的身体。结果感觉却像是垃圾袋满了，该拿出去丢了一样。我想，这是因为我内心很清楚，身为堕落种的这个家伙，从来就不是我吧。”
话是这么说……能够破釜沉舟的决心，也不是人人都能下得了的。
那男人说到这儿，又苦笑了一声，对林三酒说：“我本来想等你们走了再出来，假装我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可惜我没忍住自己，想看清楚一点这个通道，就被你发现了。你打算拿我怎么样？你愿意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吗？”
林三酒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人类的道德、智慧或行为原则，总是在过去经验上发展出来的，当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崭新难题时，她不免感觉自己没有足以下判断的基础了。
原主已经死了，他的身体不给扁老鼠，最终恐怕也落不了什么好下场；再说，世界上如果能少一个堕落种，多一个人类，对世界来说也是好事吧？
最重要的是，她似乎也没有资格去断定，扁老鼠如今该不该以人类身份活下去。
出乎意料，尽管吉萨面色苍白，受了不小震惊，却仍然稳住了神。“你、你会配合我，一起作证吧？”
“当然！”那男人一激灵，急忙说：“我肯定会配合的，这对我自己来说也是最好的，不让人怀疑的办法。”
吉萨转头看着林三酒，说：“我想，多一个人作保，组织也更容易相信我。”
“他体内可是个堕落种啊！”导游小姐听出他的意思，有点不可思议地说。
吉萨瞥了扁老鼠一眼，随即作了个手势，请二人重新走回了通道旁边，觉得那男人离得够远了，才小声说：“我自己进入过堕落种的脑海，我估计反过来可能也差不多，他作为堕落种时，那种无所顾忌的坏，现在会被人的思维方式给框起来，不会像以前那么有破坏性。而且阿腾，噢，就是那个原主，他的战斗力也很一般，还不如我呢……最重要的是有一点，我想他应该不知道。”
“什么？”林三酒一边说，一边用残存的意识力给他挡了一下声音。她此前是必须假装意识力用完了，才能让吉萨的身体从后背上自然地滚下来；只是她如今意识力存量几乎见底，意老师都提示她好几次了。
“我们培训的时候，都有被警告过，客人体验堕落种的时间单次不能超过一小时。时间过长的话，神经线的效力就会渐渐减弱，导致外来意识可能会被原有的意识吞并……而且，就算客人的意识很强大，没有被吞并，后遗症的影响也会变得不可估量。”
吉萨顿了顿，继续说：“当然，现在阿腾的意识不在了，没有吞并堕落种意识的可能了。只不过进入异种身体的风险仍然存在，就是意识与身体之间的不适应和不兼容。时间一长……他的意识也许会被渐渐消解，再次变成植物人。他想要以阿腾的身体重新做人，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我看，这可能性太小啦。”
怪不得他没有害怕得要求林三酒立刻杀掉扁老鼠。
只是扁老鼠费了这么大力气，付出这么大牺牲，或许最终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林三酒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神色紧张不安的男人。
扁老鼠未必会一直以阿腾的身份活下去；他心思细腻，恐怕已经有了计划，在作完证之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对未来的规划究竟能否实现，就只能依靠未知命运的慈悲了。
以吉萨这一番言犹未尽的话作为终结，当林三酒和蜂针毒一起进入电梯井隧道的时候，她心中仍然残存着几分恍恍惚惚、有点像是失去平衡似的感觉。
这一场堕落种展厅中的变故，竟隐隐约约与她自己被改造了记忆的经历有所呼应；堕落种留下来的后期影响，与阿全对她的改造，实质上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一直很抗拒恢复成过去的自己，但过去的自己，却充满了吉萨心心念念、甚至想要通过堕落种获得的无畏勇气。
在只有应急灯灯光的狭窄隧道中，她们二人下滑、转弯、直行，明明身在高空，感觉却像是地鼠在钻洞。在她们选择了几次方向之后，终于在导游小姐的引领下，辗转回到了后者居住的“大阵集”——那是一片片从原有建筑物身上“增生”出来的平台，远看就像是木头身上生出的大朵蘑菇。因为它离烟霾层很近、又没有齐全方便的生活设施，所以才成了一般进化者能负担得起的居住场所。
从连接门一进去，林三酒就能感觉到扑面而来一股穷气：大阵集分成几个区，面积都不大，却挤满了一扇又一扇的住户门，通道狭窄得叫人转不开身。不管是走廊里还是房间里，都既没有水，也没有电；大阵集最尾端是一排旱厕和灶台——根据导游小姐的解释，那主要是给佣人们使用的。
“我们没有什么钱的人，就只能请那种公用的仆人，每天按时上门打点。”她熟门熟路地领着林三酒来到自己家门口，竟然掏出了一把末日前常见的钥匙，也不知道这种普通门锁在满是进化者的地方能起什么作用。
导游小姐领着林三酒进了门，神色好像既有点骄傲满足、又明知寒酸似的，一挥手介绍道：“看，这就是我家啦！”
……林三酒见过比她家更宽敞的牢房。
尽管实在称不上舒适便利，但导游小姐的家却还算干净整洁：方格子似的空间里，沿着墙角放的一张小床铺得很齐整，地板光光的，一只装着杂物的大塑料箱子上铺了块布，就相当于桌子了，上头还放了几本破破烂烂的书和一支假花。
除了小床，林三酒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她们二人都浑身脏臭，她也不好意思往人家床上坐。
“这都是佣人打扫的吗？”林三酒按回去了心里另一句话——这么小的地方，有必要请佣人么？
“是呀，”导游小姐好像从她的神色上猜到了，赶忙说：“打扫卫生其实只是顺带的。这儿没有水电，所以要靠佣人添水，收走垃圾，传递信件，送货，收集食材做饭……在主人离开时，还需要定期检查维护房间，免得没到期就被人占走了。”
也就是说，漫步云端的佣人，实际上起到了末日前社会的水电系统、邮政系统、垃圾回收系统、地产安保系统，甚至还有食堂餐厅等功效？怪不得他们觉得自己离了佣人活不下去。
“噢，今早送来的那一桶水还没用完，我们省着点用，应该可以洗干净身子。”导游小姐也意识到了二人此刻的糟糕模样——林三酒身上沾的脏污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了——她又加了一句：“反正我们都是女的，一起洗没关系。”
林三酒看着她从角落里搬出半桶水，万分珍惜地摆在房间中央，又从箱子里拿出两块毛巾——这哪里是洗身，顶多只能算是擦身。而且因为房间太小了，她们连各自擦洗的隐私都没有；她只能不尴不尬地留一件内衣，尽量不看对方的身体。
“脏水从窗户里倒下去就行了，”导游小姐十分没有公德心地说，“反正烟霾层底下也都是堕落种……”
堕落种三个字，突然叫她打了一个激灵。在那一瞬间，蜂针毒脸上的神色就像是被人拧住了似的，微微扭曲着暗了一暗。
林三酒将手里毛巾慢慢浸入水中，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还受到堕落种影响，现在很不舒服？”她低声说，“你是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猝不及防地进入堕落种脑海里的，我想你受的冲击可能会比一般人更大。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将你不慎体验到堕落种的那一段回忆模糊掉……不知道你愿意吗？”

第1712章 有人离开，有人到来
林三酒觉得，如果蜂针毒可以选择，她一定会选择在头上生出两根触角：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先把触角伸过去探一探。
比如说她现在几乎就能感觉到，导游小姐那两根看不见的触角，正在谨慎地试探摸索着她的提议。
“记忆……还能动手脚吗？”蜂针毒一边说，一边犹犹豫豫地将手中湿毛巾从胳膊上抹了下去。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一小块半干涸的碎肉皮掉入了水桶里。“那个……不、不会是你的那个黑烟吧？包住人头那个，我看见了。”
林三酒苦笑了一声。哪怕导游小姐恢复正常，二人也不算是相交甚深，何况她还在受堕落种影响；要说服她将自己的头脑交出去任人处置，自然是不容易的。
“当然不是了，”她很有耐心地解释道，“我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可以侵蚀大脑神经元的黑烟。”
为了作示范，她再次打开【描述的力量】，原样操作了一番——在原材料足够的情况下，她通过描述可以暂时制造、改变出某种形态的物质；蜂针毒乍一见她的整个头都消失在黑烟里，登时慌了：“你也、也不用拿自己的脑袋……”
“没事，”林三酒摆了摆手，说：“你看见的，其实是我利用物品，将一部分普通空气改造成的黑烟，实际是无害的。”
蜂针毒凑近了头，一双金黄眼睛透过朦胧黑烟，好像雾夜里的萤火虫。“真的没事？”
“我当时没有能够对付人黏的东西，只好用两个不相干的物品一起演了个戏，”林三酒去掉黑烟，说：“其实我只是为了给人黏留下一个印象，那就是现场两具人体中，有黑烟的是他自己的身体，没有黑烟的那个可以吸收掉。正好展厅里很昏暗，它看不清，也不知道我可以随时撤换黑烟。结果你看，不是挺成功的吗？”
“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急智。”导游小姐赞叹了一声，问道：“那你要把什么东西用在我身上？你怎么这么多特殊物品？难道……你很有钱吗？”
有了蜂针毒作对比，林三酒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的确算是个有钱人。她咳了一声，觉得总不好当面拿人家衬托自己，说：“倒……倒也不算吧。你擦完了吗？你先把衣服穿上，我再把他叫出来，让他给你解释。”
导游小姐一脸迷惑，还是点了点头。
末日后出生的进化者，不论男女，似乎对于露出身体之类的隐私并不怎么看重——不就是一具谁都有的肉吗？死在路边上衣不蔽体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哪还算个事——她光着个后背从箱子里拿衣服，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全然没意识到林三酒在一旁如坐针毡。
直到二人收拾齐整，又把脏水倒掉，林三酒才发现原来在没有攻击目标的情况下，她没法将阿全的副本施放出来——哪怕自己拿自己当攻击目标也不行。
没办法，她只好将阿全副本化作的卡片拿给导游小姐看，根据卡片描述尽可能又补充了一些解释；导游小姐谨慎疑虑之下，问题还真不少，二人一来一往说了将近十分钟——按照她的说法，“反正我现在去见旅游团团员也迟到了，还着什么急，不如先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等她终于点头的时候，林三酒紧张得手心都有点冒汗了。
说起来，帮蜂针毒模糊一下记忆，实在不算是什么大事，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点不太敢看见阿全。
尽管阿全没有明说过，但是在改造过她的记忆之后，他是不是一直在等她再次进入副本，恢复记忆？她一直拖着不愿意恢复……阿全是否也会对她感到失望？
仔细一想的话，他对自己的改动确实很克制。林三酒甚至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究竟哪些记忆被删改过了——比如说，她记得自己上次进入阿全副本之后，体验了一系列他人的记忆；可是她究竟体验了谁的、记忆里又发生了什么，她却连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同理，林三酒正是希望只让蜂针毒保留“不慎进入过堕落种脑海”这一经历，却去掉足以摇摆扭曲人心的细节和内容。
“我准备好了，”导游小姐十分紧张，双手紧紧攥着裤子，坐在床上说：“不吓人吧？那个NPC阿全……长得像个人吗？”
那就是个人。
林三酒暗暗嘀咕了一声，站在房间角落里，对着坐在床上的导游小姐，将浓缩了副本的立方体抬手抛了出去——空气、光影微不可察地稍稍一晃，如同风吹软了一阵日光，再一转眼，阿全已经背对着她，浮现在了房间中央。
导游小姐抽了口气，不安地看了他几眼，渐渐松下了肩膀。
阿全似乎无法转过头，看是谁施放了副本；从他的背影上，林三酒觉得他好像在刚看见蜂针毒的时候，微微怔了一怔，应该没想到此次目标是个陌生人——但这究竟是不是她的想象，她也说不好。
“请把她进入堕落种脑海后，受到堕落种影响的那一段记忆细节模糊掉，让她不再受堕落种的负面影响……”林三酒通过下一句话，就让阿全知道是谁正站在他背后了：“就像你改造我时那样，不需要让她忘记她被改造过。”
从背影上看，阿全微微地吐了一口气。
导游小姐面上的神色，很快就像笼下了一层大雾。在迷惘中她轻轻站起身，走至阿全身边；一切就像哑剧似的，当阿全伸出双手时，她浑身颤抖起来，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战战兢兢、却充满希望地将手递给了他。
……正如林三酒预料的那样，这个任务对于阿全来说不是大事，他很快就将导游小姐的记忆改造完成了。
当她收起副本的时候，她心中最后一块隐忧也已经消散无形：假如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可能，导游小姐身体内真的是一个堕落种的意识，那么在她进入阿全副本后，堕落种的所有记忆也都会被摊开在阿全眼前，无所遁形。现在阿全由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异样和惊讶，已经证明他看到的记忆只属于导游小姐本人。
“蜂针毒？你感觉怎么样？”林三酒柔声问道。
导游小姐抹了一下眼睛，抹干了刚才残余的泪痕，破开了一个笑。“你不要总叫我全名，”她似乎浑身都轻松了不少，语音话尾都像是在蹦蹦跳跳，“你就叫我蜂针吧，我朋友都是这么叫我的。”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曾经被堕落种思维困扰得很严重吗？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除了有点好奇，我感觉和以前没什么分别。”
那就好——林三酒也放下了心。在看着蜂针接受阿全的记忆改造时，她好像也被搅动起了某种隐隐的情绪，有好几个念头一起冲了上来；正当她整理思绪时，却忽然只听有人敲了敲门。
大阵集里居民多，地方小，拥挤的走廊上时不时就有人走来走去，林三酒早对脚步声见怪不怪了，直到那敲门声响起来，二人才突然一惊，彼此看了一眼，都浮起了几分警觉和忧虑。
莫非吉萨没有坚持住？那也不对，堕落种展出方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导游小姐的家里？
“谁……谁？”蜂针攥着嗓子，细细地问了一声。
“是蜂小姐么？是你之前放消息，要找解物工匠？”门外一个陌生的男声答道。
还不等林三酒问什么是“解物工匠”，就见蜂针的双肩一下子松了，血色重新回到了她脸上。
“我差点不记得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之前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一个消息，说要找工匠帮你解开身上铁索的……原来我还留了地址，我自己都忘了。那时我以为我们马上就能到家，没想到中间被堕落种耽误了这么久。这个人也是慢吞吞的，现在才来，我打发他走。”
“诶，不用，”林三酒盘腿坐在地上，出声拦住她，问道：“我正好需要找这样的人呢。他是不是也可以解开特殊物品的效果？”
“我问问他，”蜂针打开了门。
解物工匠显然比导游收入高，因为门口的那个年轻人，明显与大阵集有点格格不入——门一开，狭窄得如同牢房一样的小格间，似乎也叫他微微吃了一惊。
“啊，是的，”那年轻人倒是礼貌殷勤，听了蜂针的问题后，忙答道：“当然取决于是什么特殊物品，不过我的成功率比较高，足有70％以上的。”
看来这个比率确实算高的，导游小姐很赞赏似的点了点头。“你有隶属于哪个组织吗？怎么称呼你？”
“我姓吴，是海螃蟹组的，”那年轻人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个小东西，似乎是某种信牌。导游小姐检查过后，又问了价格，见林三酒也没有意见，于是很快就商量好了：蜂针需要回去见导游团团员收拾残局，正好林三酒可以带着小吴一起回去，解开特殊物品的效果，大家暂时别过——她们二人交下了情谊，等这一阵风头过去，以后大可以再碰面。
但是在导游小姐离开之前，林三酒还有最后一个请求，需要她帮助。
在请小吴去走廊内等她后，她关上了门，看着不明所以的导游小姐，稳了稳神——要下这一个决定很难，甚至当林三酒将那个副本小方块递过去的时候，她心中的抗拒、不甘愿、狐疑和退缩，几乎让她不肯松手了。
正如蜂针冒险信任了她一次，她此刻也在冒险相信蜂针。
“什么？”蜂针有点诧异，“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希望……你能用它攻击我。”林三酒的每一个字，都很缓慢，很难。“我的记忆被阿全遮蔽改动过了很多，只有再次被副本攻击，我才有机会恢复。你现在看到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或者应该说，只是曾经的我的一小部分。我想，是时候了。”
同一日内被第二次叫出来的阿全，在看见目标是她的时候，忽然微微笑了起来。
就好像老朋友约定时间见面，她来晚了，不过终于还是来了。
重新获得记忆的感觉，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具有冲击性。要打比方的话，就好像她一直在某处昏暗狭窄的地方兜兜转转，觉得这是一个安全的角落；当她过去的记忆一一被点亮，虚假的记忆逐次退向地平线时，她一恍神，发现外面是一片广阔草原，回家的路原来就在脚边。
“幸好，”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阿全低声叹了口气：“你没有成为回忆录的永久成员之一。”
他恐怕也是产生过后怕和后悔的吧？毕竟以他改造后的结果来说，指望她会主动再次踩入副本，实在是有些自相矛盾了。
蜂针自自然然地将副本凝成的立方体塞进了林三酒的手里，因为自己不好再耽误下去了，在她还有点恍恍惚惚、神思不属的时候，就与她轻声告了别。蜂针离开以后，林三酒仍然独自站在她狭窄寒酸的小房间里，在窗外逐渐西斜沉落的天光里，在海潮拍上沙岸一样反复击打的记忆中，静静地发了一会儿怔。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她苦笑着想。
等林三酒回过神后，她首先在卡片库里仔细找了一番。她食物清水之类的物资，在过家家副本中受了不小的损失，所以除了不多的清水和一些罐头之外，她在导游小姐的箱子上还留了满满一袋子红晶、一只【四世同堂型冰箱】、一个小的照明工具，和四五本她给礼包读过，自己也觉得很有趣的书。
等她觉得一切都打点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她知道连同副本生效的时间在内，她至少已经在屋子里消磨了半个小时。
但是她同时也知道，半个小时不算什么。
林三酒打开门时，解物工匠果然仍然在房间外的走廊里等着她。
“走吧，”她看着屋一柳，轻声说。

第1713章 自然植物园
……这不是巧合。
在假装专心看地图的时候，林三酒的心神却早就不知飘摇到了哪儿去。感觉好像身旁走的是另一个自己；她曾从屋一柳的眼睛里看过世界，以他的双手挣扎挽留过命运，当暴雨打在他身上时，她也被冻得发抖。但对于屋一柳来说，她只是没有温度的陌生人。
她是如此恍恍惚惚，以至于有一次，当风吹散乱了屋一柳的头发时，她差一点儿伸手帮他拨开。
尽管林三酒及时忍住了自己的冲动，屋一柳好像还是察觉到了异样，在维持着礼貌得体之余，探究地看了她几眼。
“你长得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林三酒知道自己绝不能令他起疑，自然而然地笑着解释了一句。
“可能长相普通的人就比较相似吧。”屋一柳也回复了她一个礼貌的笑。
说他普通，似乎从某种角度而言没错——他显然不喜欢掠夺他人的注意力，更愿意将这种“普通”当成一件外衣披在身上。
与雨夜下怔怔坐在山林中的那个年轻人不一样，如今的屋一柳，干燥、轻盈、凉薄。即使是在偶尔笑起来时，他眼底的神色也像远山上静寂的薄云一样疏远淡漠。他行动之间，仿佛风拨动了云影那样轻静，很快就会让人松驰下神经，几乎遗忘或习惯了他的存在。
他并不容易在第一眼的时候就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这也是林三酒在恢复记忆之前，对他没有多加留意的原因。
但是现在，林三酒却悄悄将他身上一切的细枝末节都收进了眼底：他的头发留得比以前长了，散落下耳朵脖颈，带着松软的微卷；几道浅白色疤痕从脖子一侧蔓延下去，进了衣领；他穿着最寻常的宽松罩衫与黑牛仔裤，如果不是双手上盘绕装戴着各式各样的奇怪小物件，他可以全无痕迹地消融入末日前世界马路上的人群中。
林三酒刚才注意到，在他手上一片叫人看不出起什么作用的小物件里，还戴着一只光泽黯淡、模样普通的银戒指。
“找到方向了吗？”屋一柳忽然问道，叫她猛地回过了神。
她和蜂针告别的时候，彼此谁都没有想到一点，那就是林三酒初来乍到，不认识回去的路。她得先回到自己驾驶飞行器降落的那栋楼，才能在沙莱斯的帮助下循路回Exodus；根据停泊场给她开的凭条，她知道目的地大厦的名字，却必须得靠地图才知道该怎么走。
“我大部分时间不在漫步云端，”当她此前问起来时，屋一柳曾带着几分歉意地解释道，“所以我对这里的路也不熟。”
对此林三酒一点都不意外。
她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误会，真以为屋一柳是个解物工匠。
既然他不是一个需要来来往往的生意人，他不能对路途如数家珍也自然很正常；但她必须要作出吃惊遗憾的样子来，因为在在回到Exodus之前，林三酒不能露出马脚，让他看出自己知道他的来历——尽管她觉得自己神思恍惚，说不定早就露馅了。
在重新认出屋一柳后不久，她思来想去，觉得只有在Exodus里，她才真正有把握能困住屋一柳。
毕竟Exodus可以随时离地起飞，进入高空，还有沙莱斯作为监视与守卫；除了Exodus之外，不管哪里——大厦里，路上，副本中——她都没有把握能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将他困缚住，而不被他逃脱反击。
换成别人，抛出阿全的副本就足可以解决问题；但是林三酒很清楚，面对屋一柳，这招恐怕不行了。
哪怕她的确有点急智，她也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够应付屋一柳的地步。这孩子——对于林三酒而言，屋一柳永远是那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年轻孩子——头脑既灵活，心思又慎密，即使是对面的人忽然将脸皮卷下来，他依然能在千百个思绪念头的冲击下不动声色。
除非是到了自己占据绝对优势的主场，否则林三酒绝不会贸然动手的。
仔细想想，她甚至都没法断定屋一柳现在的战力水平，和自己比起来究竟如何。
他留给人很淡的第一印象，也搭配着似乎不足以叫人生出警觉的战力；只有当她开始仔细琢磨屋一柳的时候，她才对他身上淡漠无害的气质生出了疑惑——好像被一层层厚厚的奶白色雾气绕着，看不见底。
这就让她更谨慎小心了。面对一个慎密机智的人，伪装自己的真正意图并不容易，她很快就确定了自己该怎么办，才能让他放心跟自己回去——简单，自然，只说实话；不能如实相告的部分，干脆就不说。
“噢，我们接下来应该从自然植物园走，”林三酒笑着答道，在墙上贴着的地图点了点，说：“我的飞行器在这个大厦的停泊场里……你看，植物园好像是最近的路了。”
在屋一柳刚刚听她说，需要乘飞行器才能到达工作地点时，他颇为疑虑地思考了几秒，才点了头——林三酒看着他的神色，也有点好笑：她能十分肯定，他的疑虑全是假的。哪怕她告诉他工作地点是在烟霾层以下，恐怕他也照样会点头的吧？
她倒是没有料到，一个名叫“自然植物园”的地方，既和自然没关系，也和植物没关系。
“这……这是植物园？”当林三酒和屋一柳随着人流走入植物园高大的绿色玻璃门后时，她四下一看，目光从棚下一排排格间扫了过去，没忍住吃惊：“植物呢？”
不远处一个蹲在凉棚底下的方脸大哥，恰好听见了她的话，指了指自己身边，笑着顺口搭了一句茬：“这不长在盆里呢吗？”
林三酒瞪着他脚边的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假如用上几分想象力，再把标准放得十分宽松，那确实，好像也能勉强看出它是一棵“植物”——从花盆土里长出来的一条条长长钢筋，不就是像植物的枝茎一样吗？挂在钢筋末端的一只只铁色方块，不就像是植物的叶片么？
“这到底是……”她想问都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看了看花盆，发现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建筑工地”。
不贴标签还能猜一猜，有了标签反而更叫她一头雾水。
在方脸大哥的身边，还环绕着好几个一模一样的红陶花盆。不止是他身边，放眼望去，每一个凉棚下都坐着数量不等，外表相同的红陶花盆；不同的，只有每个花盆中的“植物”。
有的盆子里伸出笔直一根黑色木杆，木杆生满了细刺，细刺上挂着小小的、看不清的“果实”；有的盆子里是一大丛茂盛的“鹿角”，每一个绒毛似的叶片，都是克隆出来一样的小圆珠粒——在花盆上，还往往贴着各种不同的标签，从“建筑工地”到“嫉妒之眼”，不一而足。
植物园占地不算广，凉棚不多，人却很多；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尽是一张张来回打量扫视着“植物”的脸，时不时有人停下来，轻声与花盆主人交谈。在植物园最右手边靠墙处，是一个挂着“购买花盆”牌子的凉亭。
“花盆是一次性的物品，专门用于多数复制，算是雨林组的独家招牌，也是他们的主要财源之一。”屋一柳适时地开了口，问：“你知道多数复制吗？”
林三酒一脸茫然。
“很简单，以这个花盆来说，种进去的特殊物品，只要符合条件，就会长出一棵植物；等植物长大成熟了，就会结出更多的同一种特殊物品。”
这对于屋一柳来说，好像是非常平淡自然的事，连语气都没有多大波动；反倒是林三酒，一惊之下嗓音都拔高了五度：“啊？能复制出更多的物品？种一得好几个？还有这么好的东西？”
屋一柳礼貌地笑了笑。“他们组一年顶多也就出几十个花盆，所以影响力主要局限在两个十二界里，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那……每一个结出来的，都是一个特殊物品？”林三酒顺着凉棚往前走了几米，必须得先把目光从上一棵植物上拔下来，才能再次沉浸入下一棵植物。“好像都很小……效用威力都和原来的物品一样么？”
“都是一样的，”屋一柳很耐心地答道：“不过果实就不能继续种入花盆了。噢，这个不错。”
林三酒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发现花盆里是一棵小小的树，但只生了五六根树枝，树枝大概有女孩小臂那么长，每一根上，都坐着一栋尖屋顶、白粉墙的漂亮小房子；花盆标签上写着“高级移动住家”。
小房子吸引了好几人的注意力，但对于林三酒来说，它实在鸡肋。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脚下没停，继续往前走；屋一柳似乎却对它十分有兴趣，又看了几眼，才跟上来感叹道：“可惜，能移动的住家一定很贵。在漫步云端，普通居所都快叫人负担不起了……你住的地方在哪？”
林三酒想了想，说：“大鱼集，你听说过吗？”
屋一柳转过头，看着她，露出了一个近乎宽容的笑。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不是解物工匠的？”

第1714章 我知道
是她哪一次的注视，时间稍稍过长了？还是她对待屋一柳的态度，对比一般陌生人过于友好？
她明明已经非常小心注意了，怎么还会被看出来？
林三酒怔怔望着两步远外的年轻人，一时脑中尽是空白，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二人站在走道上，植物园天花板下音量克制的交谈声，让他们像是站在摇摆模糊的水浪里；人群如溪河一般在他们身旁破开，流过，又汇拢，没人多朝他们看上一眼。
不对。以她对屋一柳的了解来说，他不会因为一些模棱两可的细节就下断言，甚至因此暴露自己，他一定是有把握的。
好像是……“大鱼集”三个字出了问题？
“大鱼集”究竟为什么会成为对方的线索，林三酒此刻实在想不出来；它是漫步云端的一个真实地名，凭什么她不能住在大鱼集？
“是因为地址吗？毕竟这是最容易引起怀疑的一环了。”屋一柳此刻看着她的神态，简直与刚才没有分别，仍然平淡友好；在林三酒反省自己哪里露出马脚的时候，他竟然也在探究自己出的错。
“但我有点想不通，当时连那位导游小姐都没有生疑，以为她只是忘记自己曾经留过地址。没有道理在你们分开之后，你反而会从地址上察觉不对。”
林三酒登时想起了蜂针的那一句话——“原来我还留了地址，我自己都忘了”。
“是你们事后查出了蜂针的地址，才找上门的？”她低声说，“你们组织的人从一开始就跟上我了，应该很清楚，蜂针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被牵连进来的。你眼看着我们分开了，以后再找她也没有意义。”
“果然不是因为地址啊。”屋一柳没意外，好像更生出了几分好奇，问道：“那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你甚至还有足够证据，认定我与之前袭击你的那个成员是同一个组织的人……我怎么想，也不知道我哪里表现出和她有关系了。”
那个灰发女人的任务失败了，于是才换上了屋一柳的吧。
以屋一柳的头脑与能力来说，用上他，鲨鱼系无疑是等于出动了重型武器——鲨鱼系难道这么看重鹏平吗？还是说，他们在乎的其实是记忆副本？
林三酒试图理智地分析现况，但是她自己也没法否认，她此时一颗心早就凉凉地沉了下去。
如今屋一柳已经把话挑明了，也确认了她此前的猜测、打破了她的侥幸心：他果然变成了记忆副本的真正主人——也就是鲨鱼系——手下一员。
在她看见的记忆之外，在陌生未知的岁月里，屋一柳已经被折断，被驯化，被改造过了。
“不，原因不是出在你身上，不像我。”林三酒苦笑了一下，说：“我是不是……不该说‘大鱼集’这个地名的？”
屋一柳很体谅地笑了笑。
哪怕现在二人摊了牌，林三酒预想中的剑拔弩张也没发生，反而像是两个做错题的学生，正在一起讨论哪里出了错——她甚至生出了一个错觉，觉得在她认识屋一柳的时候，是不是屋一柳也感受到了她？不然，他怎么这样友善？
“的确。”屋一柳慢慢地解释道，“你既然知道我是组织的人了，就应该想到，我是因为鹏平才找上你的。”
“我没懂，”林三酒挠了挠脸，说。
屋一柳想了几秒，才说：“你刚来漫步云端，而且是第一次来，对吧？我们在做调查的时候，就倾向认定你是刚刚进入这一个世界的，我发现你自己也没有瞒着这一点。”
“你是觉得，刚来的人不会这么快有住址？”
“住址也好，飞船降落的地方也好，不管怎么称呼，你此刻总是有一个落脚地的。”屋一柳继续平和地说，“你别吃惊，我都说了，我们组织调查过。从鹏平与你在26号飞船上发生冲突的那一刻开始到他失踪为止，这期间的事我们都尽可能做过了解，所以我知道你有一艘白色圆环形飞船。”
“然、然后呢？”
“然后就很简单了。”屋一柳说话时，二人也在自然而然地往植物园外走；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不愿意把目的地真实位置告诉我，又担心告诉我一个假名会让我察觉……所以你才从你知道的地名中挑了一个告诉我。”
林三酒隐隐有点明白了。
“但是，因为你初来乍到，不熟悉漫步云端中CBD区之外的区域……你下意识选择的，是远离真正落脚地、又让你印象较深的两个地名之一，甚至我认为，除了你的落脚地之外，你有可能只来得及知道这两个地方。你和鹏平，正是在26号飞船从大鱼集飞向巨人集的路上产生冲突的。”屋一柳冲她一笑，在植物园大门外停下了脚，说：“那以后，你一直飞在天上吧？”
植物园外，是一条长长的、弯曲的天空公路；半空中的风呼呼打在公路两旁半人高的围栏上，打得金属栏杆不住嗡嗡作响，叫人怀疑它们会不会忽然一弯一瘪、被风力从公路上拔出来，从天空中盘旋呼啸而去。
“你的落脚地当然既不在大鱼集，也不在巨人集，但你不肯告诉我真实位置，说明你在尽力不让我产生警觉的前提下，要带我去某个地方……你对我存在某种意图。”屋一柳的声音，在户外天空公路上也被风声、车声和杂音淹没了一半，其肯定之意却清清楚楚：“如果你觉得我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解物工匠，自然不会这么做。”
林三酒吐了一口气。
被他一解释，似乎缘由就清楚简单多了。说来也真是叫人好笑，她在离开26号飞船之后，与到达“旧海之巅”之前，其实是看过漫步云端地图的——十二界中，完整地图是非常稀有的物资，如果不是因为余渊，任何人在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拿到手——只不过那个时候，她一心在找荒无人烟的地方藏身，哪里想到会要去记一个人类聚居地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我，但我无论如何也得把实话说出来。”林三酒望着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你不是解物工匠，那是因为我早就认识你了，所以才猜到你和鲨鱼系有关系。”
“鹏平把组织的名字都告诉你了？毕竟我没说过，那位之前追踪你的女组员也没有。”屋一柳立刻抓住了“鲨鱼系”几字，反应快得叫林三酒一惊。
跟他说话也太危险了，天知道哪个细节就会暴露出自己都想不到的讯息？
“是的。”林三酒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对你的确有一个意图，那就是我想帮助你。”
“噢？”屋一柳来了兴趣，问道：“我有哪里需要帮助？”
事实太难让人相信了，这一点林三酒也知道，但是她同时也清楚，除了事实之外，任何说法都不会帮她获得屋一柳的信任。
“你既然是追寻鹏平而来，那你应该知道你们组织在他身上的投资吧？”林三酒从他的神色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干脆一咬牙，全说了：“那是一个可以改造人记忆的副本。”
屋一柳点点头。“然后呢？”
很难判断他究竟是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讯息……难道鲨鱼系会让被改造的人，知道记忆副本的存在？
“你曾经是被记忆副本改变过记忆的人之一。”林三酒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屋一柳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

第1715章 短兵相接
事后想起那一刻的时候，连林三酒也对自己当时的反应之快而暗暗称奇。
“我知道”三个字一响起来，她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吃惊，就好像她脑海深处早就隐隐猜到屋一柳的回答了，喉咙里的那句话也早就准备好了——几乎连瞬息缝隙都没有，物品已经在手心里恢复了原形，那句话也迎向了屋一柳。
“你听说过300路吗？”
屋一柳神色一怔，还没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先明白了这句话的效果。
他刚刚下意识地碰了碰手上缠绕的各式小物件，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握住身旁围栏，在林三酒冲近身边之前，已经离地而起，如同一只蹬开大地、扑入天空的大鸟，在猎猎风声中越过围栏、消失在了下方高空里。
林三酒急急扶住围栏，紧握着它探出了上半身，喊道：“等——”
她只吐出了一个字，却被围栏下一片蓦然冲上来的阴影给扑上了头脸；她在一瞬间，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屋一柳没有跳入围栏外的高空里，他在跃下去的时候，抓住了围栏下方，正等着她探出头的那一刻。
她对屋一柳的能力很清楚；她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抵抗【Human Concerto】的法子——她一向是情绪丰富细腻的人，别说是在如今意识力耗空的情况下，哪怕意识力完好，她遇上屋一柳也等于是给对方嘴边送了道菜。
所以，她绝不能让屋一柳有机会把能力施放出来。
林三酒的优势在于，她太了解屋一柳和他的能力了——至少，是最初级的【Human Concerto】——这个能力应该如何施放、施放后是什么情况、他现在需要做什么，她全都一清二楚。
她不偏不避，对着屋一柳张开袭来的右手就迎了上去。
屋一柳显然完全没有料到，她竟然丝毫不闪躲；当林三酒包裹着【金属拳套】的拳头裹着强风打入他的胸口时，屋一柳的右手也已击上了她的面门。
面部丰富敏感的神经仿佛蓦然炸成了漫天的碎烟花；那一瞬间，她的皮肤、面骨和大脑，都一起震颤嗡鸣，好像在唱一支代价惨痛的歌。
痛归痛，林三酒却吃得下来这一击。
对她而言，她只是疼一疼罢了；她回返给屋一柳的攻击，沉猛强硬得不止几倍——她曾经做过一次屋一柳，所以她最清楚，哪怕对方后来又进化升级了，他也会被自己一拳给打得暂时失去机动力。
一者以头脑见长，一者以武力见长，当他们硬碰硬的时候谁能占上风，自然不言而喻。
屋一柳吃痛下发出了半声闷哼，手从她脸上掉落下去；林三酒几乎都能感觉到，他准备好要施放的【Human Concerto】被这一变故给击了回去——她刚才要是选择躲开屋一柳的袭击，不及时将那一拳打入他的胸口，她此刻的情绪恐怕早已落入他手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庆幸的时候。
她鼻脸酸疼、满眼泪水，却还是在模糊的视野中急速探下腰、一把抓住了即将摔下天空的屋一柳；她一手使劲将他拽上围栏，一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双眼，终于逮到了一个说话的机会，喘息着哑声说道：“我对你没有恶意，现在抓住围栏！”
话一说完，她立刻松开了抓住他衣领的那只手。
屋一柳立刻重新攥住围栏，因为脚下没有借力处，他必须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双手上，才能维持着不掉下去；他显然也受了惊，呼吸声又沉又快，大概因为胸口剧痛，他咳了好几声，才从林三酒手掌下问道：“你怎么知道……？”
林三酒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Human Concerto】能力施放的一个必要条件是，屋一柳必须得“看见”。哪怕目标隐了身、不存在，他也必须要借助双眼，才能“看”到目标的情绪，才能有下一步的操纵和调整。
以他这么灵敏的头脑，在第一次施放能力前就被精准打断、随即又被掐掉了一个施放能力的必要条件，自然不难想到，林三酒对他知之极深。
林三酒对他可不敢放心，一手捂着他的眼睛，另一手按在他的后脑上，低声说：“难道你是自愿改变记忆的？难道你不希望记忆恢复吗？”
“你究竟是谁？”屋一柳在须臾之间，就渐渐冷静下来，反问道：“我愿不愿意恢复记忆，对你有什么重要？”
这实在是一个不好答的问题。理智上来说，屋一柳恢不恢复记忆，对她简直一点影响都没有；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又重复了一次：“难道你真是自愿改变记忆的？”
“我们这样互相朝对方提问，却一个问题也不答，问再多也是没有结果的。”屋一柳声气平缓下来，根本听不出来他其实勉强维持在半空里。“你回答我的问题，我自然也会回答你。你找上我们组织的目的是什么？你怎么认识我的？”
林三酒吸了口气。“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我根本就没惦记着要找你们组织，不，应该说，我连记忆副本背后的人就是鲨鱼系这一点，也是恰好遇上了鹏平才发现的，此前我根本没听说过鲨鱼系。我认识你，是因为我见过你的记忆……”
她说到这儿时，突然有点词穷了：在记忆副本中的过程实在太古怪了，该怎么说，才能条理清楚、令人信服？
“你和记忆副本有关系，也是在那儿看见我的记忆的吧？原来它还有储存旧记忆的功能。”屋一柳却不需要她说完，就已经将线索连上了：“虽然我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你的出现，和鹏平的冲突，都是因为记忆副本而起，不是追踪鲨鱼系而来的……我懂了。那么，我也回答你的问题吧。”
林三酒不知不觉绷紧了后背。天空中的风仍旧在呼呼地扫过这条公路；偶尔来往的行人和驾驶器，好像一眼也懒得扫他们——或者在十二界中，这种场面实在见怪不怪了。
“记忆改造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当时自然谈不上自愿。”屋一柳仍旧被她的手掌捂着眼睛，说道：“不过我在了解真相之后，觉得我眼下状态没有改变必要，甚至更合我心意……可以说是一种事后的自愿。另外，如果你从记忆副本中看见过我的记忆，那我也知道你看见的是哪一段了。你对我的第二个能力，完全不了解，对吧？”
林三酒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
屋一柳尽管一动没动，但是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竟像是与天空公路的围栏产生了共鸣——她不由自主地在风中微微一摆，仿佛组成她身体的骨肉、细胞和粒子都与形成围栏的物质一起，在共识中同步振荡起来了。
那种好像血肉都被要吸进去、形成交融纠结的粒子团的诡异感觉，只在一眨眼后就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屋一柳。

第1716章 末日了也要公款吃喝
林三酒顺着皮沙发靠背滑了下去，半瘫半坐地舒了一口长气。
算起来，她进入漫步云端还不到两天，却把别人一年也遇不上的变故都遭遇完了；当她坐进一张沙发，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有一段短暂的喘气工夫时，几乎快化进疲倦的拥抱里了。
很可惜，她还不能休息；因为身下沙发的位置，不在Exodus上。
“请问您几位？”一个穿围裙的女招待立刻走了上来，手中点单纸和笔都准备好了，“要来点儿什么？”
林三酒抬头看看她，不由有点恍惚起来。
正如这家咖啡厅的宣传中所说，它主打的特色就是“怀旧”：据说餐厅主人参考了许多末日前人类社会的饮品店、咖啡厅，完整还原了它们最富有末日前气息的所有细节，力图要让每一个踏入咖啡厅的人都以为好像末日从来没有降临——它的目标客户群，主要是来自末日前的进化者，也有为了好奇来体验的末日后生人。
很自然地，所有的服务生也都是普通人。他们胸前的工牌、桌上塑印的餐饮单、身下微微有些磨旧的沙发、角落里的杂志书架……甚至吧台上还挂着一台电视，电视上播放的全是末日前的新闻和节目。
窗户外的景象，都不再是公路穿梭盘旋的高空了——模样寻常的普通人们来来往往，夹着公文包、举着饮料杯，他们身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似乎只不过是正常世界中的又一天。
就连女招待的态度，也完美还原了末日前。“我们这里有最低消费噢，”她隐含催促地用笔点了点桌子，“一张台要五十块钱。”
是的，咖啡厅把货币单位也考虑到了——换算标准就印在门外的宣传牌上。一进这个门，就等于回到了末日前；客人们的特殊物品、进化能力，也被宣传牌礼貌地要求，不要在咖啡厅内使用。
“噢，就我一个人，”林三酒说话时，都能感觉到疲倦黏连起了她的唇齿舌头，让她吐出来的这句话有气无力。她看了看桌上的饮品菜单，有一刻真像是回到了过去似的，带着几分惊奇，盯着它慢慢说道：“那我来一份英式下午茶糕点盘，配……伯爵红茶？噢，不用拿奶和糖。”
可能既不知道什么是“英式”，也不知道什么是伯爵的女招待，十分自信地点了点头，收了她的钱，说：“原来你喜欢清茶。好的，马上就来。”
女招待走了之后，林三酒茫然地望着面前空空的桌子，发了一会儿呆。
如今屋一柳想法脱身走了，她想帮他恢复记忆的努力也自然打了水漂——而且他本人不希望恢复的话，她怎么能强制他呢？
尽管“事后的自愿”有颇多可疑之处，但林三酒注意到了一点：当她从屋一柳身外、作为另一个人去看他的时候，她不由也生出了一种感觉——那正是屋一柳曾经频频获得的一个评价——“没有人味儿”。
如果他以前就给人感觉少了人味，那他现在的改变并不大。说不定，某些根本的东西没有被改变……屋一柳“事后自愿”这一个决定，其实能代表他自己？
暂且不去管屋一柳究竟是否自愿，和他的短暂交锋之后，林三酒至少想明白了一件事：鲨鱼系很看重鹏平这个人。
如果屋一柳只是为了追回她手中的记忆副本，他没有理由冒险跟林三酒回去——鲨鱼系做过调查的话，想必也应该知道，鹏平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在她的飞船上。
得，接下来肯定还有不知道多少波人，都会或明或暗、或强制或诱骗地跟上她，要跟回Exodus去了。
说起来，林三酒还真是少问了鹏平一个问题：他获得鲨鱼系投资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怎么会被鲨鱼系这么宝贝？
不管是什么吧，反正跟她的关系不大，林三酒不愿意将记忆副本还回去，但鹏平她可真是半点也不关心；只要能确保Exdous安全、不被人发现，她甚至可以亲自给鹏平送回来——但是必须她自己来。
她必须得让鲨鱼系知道，她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她是一把刀尖，谁碰了都要出血。鲨鱼系可以拿回鹏平，只是必须是在她不计较、给面子的情况下拿回去，否则他们拿回了鹏平，还会惦记记忆副本，后患无穷。
当女招待将一壶热茶端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应付鲨鱼系的方案想好了；当女招待第二次又送来下午茶糕点时，林三酒抬头问道：“我可以在这里打电话吧？”
说着，她指了指桌上被【描述的力量】改变了形态的联络器——现在它看起来就像一部手机，尽管细节还原得不大准确。
“打电话”也是一个末日之前寻常的行为，那大概受过培训的女招待看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将糕点托盘放在桌上，果然笑着说：“当然可以。”
……这不是林三酒第一次拿出联络器了。
在一路走来的路上，她已经试了不知多少次。刚一恢复记忆的时候，林三酒就差点没忍住要拿出联络起、立刻联系礼包的——只是那时屋一柳就在身边，她生怕会从什么细节里泄露讯息。
要是早知道会泄露，还不如立马就联系礼包了呢。
如今她反反复复听着同样的沉默，却始终无法接通礼包那一头的联络器，是不是因为她耽误的那十几分钟？
林三酒终于一巴掌拍上了沉默的联络器，狠狠将它扫入了卡片库里。
他没事吧？他不可能有事。他和余渊都是数据体，没有什么力量能够伤害得了他们——她亲眼见过，余渊摔成八瓣的脑袋也可以自我复原；更何况现在的礼包，只是他本体的一小缕，他本体正安安全全地存在于某一个黑暗的宇宙角落里……
这一番安慰很合逻辑，但就是不能解释，为什么二人的联络器接不通了。
不知道漫步云端有没有发布消息的地方，或许她可以给余渊和礼包发一条消息。
“发布消息？”起码聊天谈话时的主题，没有被限制在末日前；对于她的问题，女招待答得挺热心：“当然有啦，好几个系统呢！看你主要想对什么人群发布消息了，进化者和普通人都各有一套系统，也有混合用的，我一会儿给你写下来。”
林三酒的心这才稍稍安稳了一点儿。
拿到女招待写的纸条后，早就饿慌了的林三酒再也没忍住，拣起面前一只三明治，一口就咬下了一半，随即吃了一惊。这家咖啡厅的出品，竟然也和末日前一样：用的都是真正的白面包、番茄和生菜，不仅酱料齐全，连肉都似乎是真牛肉，不像是什么末日后生物的代替肉。
这也太珍贵了吧？上哪儿找的新鲜食材啊？
她第二口就变得又小又矜持，一点点细细品味琢磨着三明治的味道；在三明治之外，还有司康、黄油和蛋糕等着她，看起来每一个都是真材实料——即使是在十二界里，能够负担得起这样一顿下午茶的人也不多。
或许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门外会有那一阵小声嘀咕了。
“你怎么不信任我呢，”那个弓着腰、将通讯器按在耳朵上，背对着咖啡厅大门的男人，这时正小声地冲通讯另一头的人说道：“不是让我跟着她吗，她现在进了咖啡厅，那我跟进去也要消费的啊，茶点费组织上肯定给我报销的吧？最低……最低消费要两百块。”
林三酒咬了一口蛋糕，忍不住浮起了一个笑。
看起来下一个人比屋一柳要好对付多了。

第1717章 天空夜旅
最后一只甜司康，林三酒吃得慢条斯理。
即使以她的条件，她也难得能尝到精工细作、用料扎实的糕点。一口咬进去，司康边缘酥脆地碎在牙齿间，黄油、鸡蛋、面团和重奶油一起形成了细腻湿润的糕体，仿佛在与舌头调情似的，施放出了果酱白糖柔绵的鲜甜——她一向习惯了枯燥清寡的味蕾，简直被冲击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说来也巧，她刚刚吃完糕点、喝完茶，那女招待就端着一只托盘，走向了对面角落里的男人。当他盯着托盘眼睛里放出亮光的同一刻，林三酒迅速一推桌子，腾地跳上沙发；她朝后翻跃出去时的动作流畅自然得连一点声息都没发出来，落在地上后，一转身就冲出了咖啡厅。
“诶，”她隐约听见身后响起半声喊，桌椅似乎被人踉跄撞开了；除此之外，谁也没有多管她的闲事——反正钱是早付完了的。
她断定在那男人匆匆忙忙抢过糕点，把它们收起来之前，他不会舍得追出来——他给组织上报了两百块的最低消费额度，实际点单时却只点了一百三，不仅要求女招待给他打个折，还要求她开张两百五的收条——瞧他模样似乎是末日后生人，不由叫人感叹他真是浪费了这份无师自通的天才。
多亏追踪者是这样一个人，有了他被糕点耽误的两三秒时间，林三酒足可以把他甩得影子都没了；她跳下窗外的公路，落在大厦楼下另一条通道的篷顶上，高空中几个腾跃之后，她回头时果然已经瞧不见那个男人的踪迹了。
外面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了。
灰蓝天幕好像承受不住夜晚越来越沉的耳语，渐渐放走了天光，要闭上眼睛了。漫步云端里一扇扇窗户，一条条公路，路上各色交通工具，却相应地睁开了一双双明黄、亮白、淡蓝的眼睛；它们的目光彼此交错穿刺了幽幽浓重的夜，就像末日前的人类社会一样，这儿也充满了不甘于随天光作息的顽固繁忙。
林三酒像大鸟似的蹲在一条高空公路的栏杆上，琢磨了一会儿接下来的计划。
在鲨鱼系出动屋一柳之后，她实在有点难以想象第三个接力追踪自己的人，居然是一个为了能公款吃喝而不慎泄露了身份的……叫他怪人，都是给他面子了。
如果那人是故意要泄露身份的呢？她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
当她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贪污天才身上，以为摆脱他自己就安全了的时候，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不出声的人，正在暗地里一直跟着她，等着她回Exodus？
林三酒在夜幕下四处望了一圈。
假如有人正跟着她的话，那她恐怕也只好认了——因为不管她怎么反复看，她都看不出哪里可能有人正在跟踪她。她刚才借着空中盘旋交错的公路，横跨了一大片天空，在身后跳跃飞奔过的地方，激起了一片片鸣笛声和喝斥声；她几次回头时，身后连一只飞鸟也没有。
还是说，她身上有什么能定位的东西？
想了想，她觉得这也不可能。林三酒没有让人接近过自己，等意识力恢复了一点之后可以检查体内，衣服也可以说换就换；除非有人远远看她一眼就能锁定她，否则怎么定位？
所以仔细想一想，她最有可能被再次跟上的地方，应该是在停泊场。
当她因为甩掉那个贪污天才、放松警惕，而前往停泊场的时候，可能对方早就在停泊场等着她了——她需要乘坐飞行器才能返回Exodus这件事，屋一柳已经知道了；他有可能相信，也有可能不信，林三酒不得不防着。
同理，发布消息的系统所在地也不安全了。女招待很有可能在那男人询问之下，将她要发布消息的事说了，鲨鱼系肯定有足够人手，同时在两个地方守株待兔。
这么看来，为了谨慎起见，她还不能马上前往停泊场。但一直在外头游荡也不是个事，毕竟天色越来越晚，路上行人也会越来越少……她得找个去处。
林三酒跳下栏杆，往外扫了几眼。在暗蓝色的夜晚里，一幢幢高楼林立的阴影退隐在点点明灯之后，形成一幅沉默的背景图；不远处，一扇长方形的淡黄光芒忽然灭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就在她一时不知道该去哪好的时候，只见对面那栋大厦身上，忽然打开了一块高高长长的墙壁。光芒顿时从那一处后退的墙壁中泄了出来；像一处光池似的，浮出了两个黑色的人影。
在林三酒的注视下，第一个黑色人影朝后头摆了摆手，第二个人影就消失了；过了几秒，第一个人影也渐渐从原地消失了——她定睛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有一个泛着光的巨大蛋形东西，正被人从大厦内部慢慢推出来，遮住了第一个人影的身体。
当那人影伸手一推时，发光的巨大鸡蛋就被他推进了夜空里。
它立刻幽幽地浮了起来，仿佛被唤醒了似的，在原地半空里微微转了半个圈；在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里，它顺着大厦慢慢漂浮了出去。在大厦内，第二个发光的鸡蛋又被推了出来。
一个又一个蛋形的光茧，被接连推进了夜空里。就像在半醒时的梦境中，偶尔从窗外浮入意识里的路灯光；它们划过如水的夜色，好像每一批都有自己的路线，有的顺着大厦转圈，有的漂入了远处公路之间——当其中一个漂到林三酒眼前的时候，她不禁轻轻笑了一声。
还真是缺什么来什么，字面意义上的打瞌睡掉了个枕头。因为在它身上，浮着淡淡阴影形成的一行文字：天空夜旅舱／单人／空闲／25雾球。
进入夜旅舱的过程，倒是比林三酒想的简单多了；空闲状态的夜旅舱，似乎只要人一招手，就会浮到人的面前来打开门。除了里头满满的一张小床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空地了，只有床头处有一处长方形的调控板，可以让人选择灯光明暗，还可以听十二界广播。
林三酒将那张简短的夜旅舱介绍看完了，蜷起双腿，倒在软软的床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满足的气。
夜旅舱的数量看起来挺多的，就像出租车一样漂浮在夜空里，哪怕载上人也不会停止它的漂行路线；只要放入足够的货币，它就会继续启航。睡在夜旅舱的床上时，外界的声息都沉寂了，只有她自己漂在无垠的黑夜里，眼前等着她的是宁静的长长休憩。
林三酒伸手扭开广播，在主播低低的嗓音、间或的音乐和新闻里，漫不经心地听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她这两天实在折腾得太狠了，现在浑身都像是要融化在床里一样。
等明天，去找一个换装改形的物品吧……
这是她在陷入黑甜乡之前，最后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第1718章 烽火狼烟
晨夜交接时有一小段天光，黑夜快要褪去了，鱼肚白清晨却还没有来。在那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天地既不属于睡梦，也不属于日常，像是另一段时空，一阵朦胧淡蓝的魔境，一种好像会发生不可思议之事的期待。
林三酒就是在魔境时分下了天空夜旅舱的。
在一夜温柔黑甜乡之后，夜旅舱在即将到来的天光下，看起来也有点儿疲倦了：它外壳上的光黯了下去，好像要载着肚子里的货币，返回它的来处睡觉，等待下一个愿意漂浮在黑夜里的旅客。
在它漂走之后，林三酒看了看脚下这一方露天平台。夜旅舱显然对于地点没有执念；在哪儿接上了她，可不代表就要在哪儿放下她——脚下是她从没来过的CBD区一部分，不知是哪个大厦的天台楼顶。
这个时间，夜里活动的人都已经休息了，白日的人还没有醒来。有一刻，末日后重建的漫步云端，也像是被人类再次抛弃了一样，寂静、落寞而空旷，脚下遥远的灰雾无声地翻滚。
她或许正被人追踪的这个念头，此时简直像是醒来后回忆起的余梦，一点也不真实。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至少埋伏她是不可能的了。
林三酒伸了一个懒腰，感觉经过一夜休息，意识力都重新充沛起来了；尽管没有完全恢复，不过请意老师将她在梦中听见的广播重述一下，却还是可以做到的。
“你要知道，我也不是录音机，”意老师实事求是地说，“我只能尽我所能重述给你听，至于究竟内容是否完整准确，有没有被乱流般的潜意识所干扰，我不敢保证……毕竟你最近心里挺乱的。”
在找回礼包和余渊，找到斯巴安、波西米亚等一行人之前，她心里是镇定不下来的吧，林三酒苦笑了一下想道。
她昨晚太过疲倦，以至于还没有关上广播，她就迷迷糊糊了过去。将睡未睡的朦胧之间，她记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个有点分量的消息，但是连一点挣扎都没兴起来，她就滑进了梦里；等醒来之后，除了“值得注意”这一点之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好试试意老师了。
根据意老师的重述，她那时听见了不少东西。进了天空夜旅舱，她才意识到它原来也是漫步云端知名特色之一，因此各大广播台、讯息流、广告商，都喜欢与夜旅舱合作；暂睡一晚上获得的信息量，甚至可能比跑一白天获得的都大。
“……目前内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动静，几次传讯都没有得到回复。在进一步调查结果出现之前，请当地居民尽量避开2号公寓……如有能力高强者愿意深入2号公寓，回传情况、解救内部普通人，欢迎联系以下黄耳系统通讯号……”
她昨夜显然只听到一个2号公寓，连位置在哪也不知道；没用的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根据漫步云端的传统，获进化者救命之恩的普通人需要免费为其服务，直至进化者传送走为止。
“黄耳系统啊，”林三酒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拿出昨天女招待给她写的纸条一看，发现果然是漫步云端中最大的讯息发布系统之一。
第二条，是一条讲述漫步云端科技发展史的讯息流：人们是如何借来往于各个世界的机会，收集利用了许多沿不同路径发展的人类科技，在这个基础上，又整合了特殊物品、进化能力的优势，创造出了无数介于特殊物品和科技产品之间的，奇妙先进的技术——比如天空夜旅舱——而其中佼佼者，正是兵工厂。
“但是我们也注意到，进化者技术不仅缺乏完整体系，在应用上也不能惠及大多数人，甚至不能惠及大多数进化者。在漫步云端中，阶级的分野造成了马太效应……”主持人后半句话，林三酒在朦胧中就没听清楚了。
虽然科技发展史很有趣，但她不觉得对她来说有什么用。林三酒把讯息流的名字记了下来——属于鱼素系统里的“云端之光”——决定以后闲下来时再听。
“下一个呢？还有吗？”
下一个，是两个主持人之间激烈的辩论节目，来自于另一个新兴起的消息系统，“烽火狼烟”。
“作为漫步云端运转的基石，他们的意见当然是重要的——”
“意见可以提，但是以罢工、喧哗，闹事的手段来传达意见，则坚决不应该纵容。”另一个主持人愤怒地回击道，“我讲直白一点，可能不好听，但是没有我们进化者，也就没有十二界，这不是一个互助的关系，是主从依附的关系！就像是给清理鳄鱼口腔的牙签鸟一样，他们靠我们才能活下去，我们没有他们却无伤大雅。”
“你要知道，普通人里也有我们的伴侣、儿女……少了他们的工作，我们连喝水都成问题。”
“就是这一点！工作是他们证明自己价值的途径，而不是要挟我们的办法，对吧？我们已经为他们的劳动付出过薪酬了，若是今天允许他们罢工，明天呢？人的贪欲没有止境，如果我们不给他们立下规矩，他们永远会贪念更多，说极端一点，要是哪天满足不了他们，他们决定在水中下毒，大面积屠杀进化者，我们毫无防备，如何是好？十二界是进化者的十二界，不是普通人的十二界。”
节目是有现场观众的，而且应该都是进化者，因为据意老师说，每当第二个主持人说话时，广播里就会传出观众的热烈鼓掌和欢呼。
“这种事在十二界或许很常见，”她猜测道，“原来普通人也敢向进化者抗争？”
但第二个主持人下一句语气沉沉的话，却似乎证明她猜错了。“我在十二界活了半辈子，也没有听说过这种乱糟糟的事。普通人一般心思简单，如果这件事没有势力暗中推动，万万不会形成这么大规模的组织性。据我看，对十二界进化者的暗中攻战已经打响了，大多数人却还浑浑噩噩。”
林三酒所知甚少，压根分辨不出谁对谁错；不过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条讯息让睡梦中的她“觉得有用”了——莫非是自己迷迷糊糊之间产生的错觉？
“诶，等等，”她看了看女招待的纸条，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我记得她说过，各大系统之间讯息可以互通来着，对吧？烽火狼烟是个新兴系统，她或许是还不知道，所以没有给我写下来……她没写下来，也就意味着她不会告诉追踪我的那个男人啊。”

第1719章 轻生的林三酒
除了私有领域之外，漫步云端是一个很自由的世界。
林三酒从大厦楼顶天台上找到了一个向下的通行门，即使是在清晨时分，也是依然敞开畅通的；毕竟公用的大厦和空中公路，就相当于一般世界中的大地，云端人普遍觉得，谁也没有权力将它们阻断、关闭或收通行费。
她挺幸运，通行门上写着这一栋大厦的名字，正好是她之前在区域地图里见过的，离停泊场不远不近，还要穿过至少四五栋楼，才能到达飞行器的所在。
作为一个通讯系统，烽火狼烟肯定也像其他几大系统一样，在每个区里都有讯息枢纽，也就是让人注册使用的中心；如果能回到飞行器里，再飞往别区的烽火狼烟使用枢纽，那就等于安全锁上又加了一层安全锁，主动权也回来了。
但怎么上飞行器？她总不能以原本面目行走在刚刚醒来的CBD区里，否则被鲨鱼系找上只是时间问题。她能在清晨时分就找到合适的伪装用品么？
林三酒一边思考，一边走入了通行门。
下行的楼梯间，却已经不是末日前常见的那种封闭式了：楼梯间成为大多数人来往的重要途径，因此墙面被凿开，楼梯也被扩宽了，楼梯与楼层之间一马平川、视野开阔——改造维护之类的工作，一般是由当地的进化者组织干的。
末日后的进化者，也用上了末日前的税收概念；组织们不会对自己经营的大楼收准入费，却会对当地的商贩、居民和下层组织收管理费。
林三酒和蜂针闲聊的时候，倒是问过她，万一组织只收钱却不管理怎么办——蜂针那时耸耸肩膀，好像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了，说：“那搬走就好了呀！整个漫步云端都有地区管理完善度排名的，这个区的排名低，你就搬去另一个区嘛，谁也管不了你搬家迁徙。人都走了，他们也收不到钱了，当然不会有人那么傻，只做一杆子买卖。”
不过据她说，这样一来，便利安全又舒适的地方，比如CBD区，慕名而来的人就会越来越多，管理费自然也会水涨船高；破败危险的地方，也因为其低廉的居住成本，聚集许多形迹可疑、不三不四的人——看来人类观察到的部分经济规律，在末日后也照样在生效。
正如林三酒担心的那样，现在时间太早，商市集贩都还没开始营业。
她有心想给自己买一个伪装用品，可越是着急用，越是买不着；她一层一层地边走边找，甚至还冒险问了好几个游荡在楼层间、看着就叫人不放心的进化者，可惜依然毫无所获。
下到第十八层的时候，她发现这层楼里搭了一排排帐篷；人们翻身、打呼的细微响动，偶尔隐约地在帐篷里搅起来，又消散于寂静。
入口与楼梯之间的告示牌，告诉林三酒“夜间寄宿地的开放时间为晚9点到早6点”，白天则是一个自由市场；自备帐篷的话只需要2雾球，租用帐篷则是4雾球，寄存帐篷每周1雾球——入口拦了一根绳子，一张大概属于管理员的椅子上空空的，也许是瞧早上时间快到了，人也松懈懒散了，不知去哪儿打盹了。
林三酒都走下楼梯了，又忽然转过头，回到了夜间寄宿地。
她一步跨过绳子，走进帐篷之间。
这些帐篷应该都是末日前的产物，不知是从多少世界里收集来的，已经被时日磨损得很严重了。有的拉链都只能拉上一半，拉链头歪歪扭扭地卡在中间，透过张开的缝隙里还能看见一双光脚板；有的帐篷磨得又白又薄，不仅看不出本来颜色，甚至连里头人影都能看个隐隐约约；有的甚至干脆被撕烂了一条大口子，一个睡在里头的男人在听见林三酒的脚步声时，打呼声断了，他翻了一个身，又睡了过去，露出了光光的后背。
……如果说大阵集里有一股穷气，那寄宿地已不能以穷来形容了。
她走在汗酸味、饭菜余味和油垢味之间，每一步都像是趟在黏腻厚重的污水里，不过十几米的距离，林三酒却瞧见了好些个肚皮、小腿和脚板。
即使大多数人都还在熟睡，她也能感觉到寄宿地里挥之不散的沉重、模糊、混沌和疲倦；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要起床了，开始一天的劳作——因为这些人，她早已经看出来了，基本全部都是普通人。
当她走到这一排帐篷的尽头时，正好有个早起的人拉开了帐篷拉链，探出了一张嘴里还在咀嚼早饭的脸。林三酒花了几秒钟，才认出那是一个女孩，年纪还很轻；当她忽然看见一个陌生进化者时，就连惊讶也是钝钝木木的，好像不同情绪都快要融合在一起了，哪一种神色也不鲜明。
这个感觉，当林三酒向她提出自己的要求时，又一次被印证了。
“你如果需要按我要求，录上几句话，”她举了一下自己的录音机，说：“我愿意付你十个红晶。”
女孩咽下了嘴里的饭团——另半个饭团还在她手里捏着，泛着塑料似的假光，看起来不像白米——对于这么简单的赚钱途径，却一点也不兴奋。
“红晶是什么？”
林三酒可真是没料到这一点。普通人从未离开过漫步云端，除非有特殊机会，否则自然不会知道红鹦鹉螺的通行货币——她花了预料外的一番工夫，才半解释、半劝说得那女孩同意了。
等一切都办好的时候，她拎着录音机刚要走，那女孩在身后忽然问道：“你雇了佣人吗？”
林三酒转过身，那女孩还神色呆呆地等着她的答案，好像丝毫没有想到，假如林三酒雇有佣人的话，何苦还要找个陌生人办事。
“没有，”她说。
“你要是有消炎药的话，我可以帮你做五天的事，不能再多了，因为我两天没找到工做了。”那女孩想了想，加了一句：“我还是愿意给女人做事，虽然一般女进化者的事都多。”
她一点也没想到这句话可能会得罪未来雇主的样子。
林三酒想说点什么，张口又没说出来。她给那女孩留了一盒自己从来也没机会用上的消炎药，在她狐疑的目光中再次表示自己真的不需要佣人，这才走了。入口处的管理员回来了，是一个普通老头；当他远远看见林三酒的时候，似乎马上意识到了她的身份，看着她跨过绳子，一句话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弓了弓腰。
不管哪一栋大厦，越靠近烟霾层，状况就越糟劣窘迫。
随着林三酒往下走，开阔的楼层用地渐渐局促了，楼梯也慢慢收窄，楼外空中早已没有公路了；外头已经天亮了，她却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渐入大地深处。楼梯间角落里堆积着垃圾，空气里散发着呛人的小便气味——有便溺痕迹出现，就意味着这个地方不再以进化者为主了。
直到林三酒下到仅比烟霾层高一线的最底层，也就是这栋大厦的十四楼，她才再一次感觉到了进化者的气息——墙面、扶手和走廊出入口都装上了厚厚的铁板，窗户也全部被封住了；再一拐弯，往下的通道被水泥堵死了，旁边窄窄的走廊里登时传来一声喊：“谁？”
普通人之所以不在最低一层活动，或许是因为考虑到他们无法抵挡烟霾层中爬上来的堕落种；这一层里，没有任何生活设施，只有一队队警戒巡防的进化者。
走出来的那个进化者，上下打量了林三酒几眼，微微松了神色。
“我还以为是哪个脑子不好的普通人又下来了呢，”他问道：“你有事？”
林三酒冲他友好地笑了笑。“这儿应该有警卫用的瞭望口吧？”
那五大三粗的进化者点了点头。
“麻烦你带个路，我想跳下去。”

第1720章 跳楼的决心
林三酒确信，不管当地组织怎么训练手下进化者，可能都没告诉过他们当遇见有人要跳楼的时候，他们该怎么办。
“哈？”
眼前已经陆续聚集起五个闻声而来的进化者了，几乎每个人在听了前一个人的解释后，都产生了同样的第一反应。
走廊不宽，只能容大概三人并肩而行，被挤到后方的人便只好扬着头瞧林三酒；为了能保证战斗时光源也不会被破坏，头顶天花板的灯泡都是内置的，封在透明板子里，掉落下来的光因此昏昏蒙蒙。
即使光线不太亮，林三酒依然能看出来，在灰色天花板角落里印着一片已经干涸发黑的液体喷溅痕迹，不知道是从堕落种体内还是人体内洒出来的。
一个嘴里一直吧唧吧唧嚼着口香糖的年轻女人——说来也怪，漫步云端里的口香糖倒是丝毫不缺，价格水准简直快要和末日前持平了——上下看了林三酒好几眼，一脸看热闹的神色：“为什么？想不开啊？”
“我不是要寻死，我有办法可以活下来。”林三酒挠了挠脸，老老实实地答道：“至于具体原因，对不起，我不能说，我怕消息传出去。你看，我一来漫步云端就得罪了不少人……”
一个倚在墙上，将一个小收音器按在耳边的马尾辫男人，这时也不听广播了，插了一句话：“你怎么这么不配合？连回答也不肯回答，我们凭什么要放你下去？”
嚼口香糖的年轻女人顿时笑了：“瞭望窗是你家的？你也没买下来，我也没买下来，公用设施，她非要跳，你也没有权力拦着啊。”
他们看起来不属于同一阵营——这一点，林三酒刚才就发现了。
她不认识各大组织的标记，却可以从他们身上反复出现呼应的装饰推断出来，哪些是组织标记：比如说，口香糖的右耳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绿玫瑰，五大三粗的右手背上也印着一只同样的绿玫瑰，远处还有一个没说过话的女人，右胸就干脆是用放大了好几倍的绿玫瑰遮住的——他们三人，显然属于同一个组织。
听广播的马尾辫，和一个浑身捆满了绷带的男人，都在喉咙上画着一个黑圈，乍一看仿佛被什么口齿圆滑的巨大动物给咬了一口，八成又是另一个组织了。
“谁来都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我们工作还怎么做？”马尾辫立即高声怒斥了那女人一句。
他似乎是那一种不把手里模糊细微的小权力利用到极致，就觉得像吃亏的人；此时被刺了一句，他反驳时更加激情澎湃了：“万一她要搞破坏呢？出了事谁负责？堕落种进来了，就说是你的原因，好不好啊？”
嚼口香糖的女人翻了个白眼，却不再争了。
据林三酒看来，他们无非就是在这一层里走来走去罢了；堕落种悄悄爬上来的例子是有，却也不至于频繁紧张得天天都有，连让人占用一会儿窗口都不行。尽管这一群人不属于同一组织，看样子也没人会为了一个陌生人的古怪要求，和同事撕破脸。
林三酒叹了口气。
反正她已经得罪了兵工厂，又得罪了一个鲨鱼系；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再加上两个本地的小组织算什么？
不就是五个人吗，干呗。
走廊狭窄，五个人挤得满满的，硬冲不是办法——更何况林三酒与他们无冤无仇，只为了自己要跳楼，自然不愿意对陌生人下重手——在她蓦然后退几步、一闪身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外时，走廊上几人都吃了一惊，大概没想到她会二话不说突然退出去。
“怎么回……”不知是谁的一句话才开了个头，就因为墙后伸出来的手而断了。随着林三酒的一挥手，一片阴影霍然朝走廊上张开扑来，那嚼口香糖的年轻女人立即怒喝一声：“后退！”
走廊里霎时昏黑下来，无数细细蒙蒙的阴影，汹涌着在半空中舒张开了一层层翻滚的暗浪；暴雨似的沙沙响声骤然打在了走廊墙壁、地板上，夹杂着几人的高叫声：“打开防护！”
“是沙暴，快后退！”
“柏力，”不知是谁叫道，“你的能力用得上！”
随着一道隔墙飞快从地面上升起来，走廊中有一半昏黑翻卷的沙浪登时全打在了那道隔墙上，暴雨打击声登时因为急促的抵抗变得激烈了起来——在短暂数秒之后，沙暴渐渐停了，一切声息都消寂了，只有一头隔墙外堆积起来的沙丘，和一头浑身上下都被沙子浇透了的五个进化者，身上的各式防护还在沙子下闪闪烁烁。
几人又是拍又是打，还有人将嘴里进的沙子呸呸吐了出去；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沙子似乎真的只是沙子，谁身上也没有受伤。几人慌忙转头看了一圈，有人问道：“那女人呢？”
那个五大三粗的进化者，反应倒是很快，立刻转头就朝走廊深处冲了过去，喊道：“恐怕那沙暴只是障眼法！她已经进去了！”
这话说得的确没错：早在刚才几人一边逃一边开防护一边高声呼喝的时候，林三酒已经将自己挂在了天花板上，悄悄地从他们头顶上爬过去了。
她知道自己用漩涡气流打出去的沙子是无害的——她在伊甸园里时，把可以沙化的对手一部分给卡片化了，今天终于把最后一部分也用掉了。要挂在水泥铺就的平整表面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不得不再次借助【描述的力量】，使水泥天花板陷下去一条条恰好可以容下手指的细缝；她闭着眼睛、在风沙打击下，一点点摸过天花板，在来到一片空阔地方时，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这一层防御楼，原来是被水泥墙改造成了一个个单独的瞭望哨，就像城堡中每一层都有的哨口；等五个人先后冲进了瞭望哨里的时候，林三酒一大半身子都探出窗外去了，正用双手扒在窗沿上，只剩了个脑袋。
“你到底要干什么，”那个大块头进化者喝问道，“你不知道下面有多危险吗？”
林三酒冲他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远方天空。在早上刚刚升起的初阳下，远方天空里一根笔直的半透明影子，正在轻盈地闪烁着微光，好像是一根从大厦中打横伸出来的冰柱。
在她脚下仅仅五六米的地方，就是厚厚的、凝重的烟霾层了；林三酒还是第一次在没有隔挡的情况下，距离它这么近——假如深深地吸一口气，她怀疑自己可以都可以闻见一股烧焦的气味。
“我说了，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就是要跳下来。”她看着形成半个包围圈，朝窗口逐渐逼近的几个人，轻轻笑了一下，说：“再见。”
手一松，她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第1721章 向烟霾最深处冒险！
失重感从林三酒身体内急冲而过的时候，以意识力形成的绳索一头挂在窗台上，另一头攥在她的手里，倏然直直将她垂下了烟霾层。
头上窗户里传来几个进化者的惊呼，“她真的跳下去了！”——喊叫声跌下来时，变成了厚厚烟霾层上方的隐约幽灵，眨眼便被风声卷走，林三酒眼前只剩下无数唰唰闪过的垂直画片。
【防护力场】薄薄地在她身上铺开，包裹住了每一处皱褶和角落。一般而言，即使打开力场她也能听、看，呼吸，因此林三酒早提醒过意老师——她跳下时摒住了呼吸，此时再一吸气，鼻端已经被封得死死的了。
在小小炸开的本能恐惶里，林三酒不断划过渐渐灰黑肮脏的大楼，穿破眼前呼啸席卷的烟霾；她猛地伸腿一蹬，踩住大楼楼身上，停止了意识力的外吐。
以她的速度来猜，她现在应该在第五到第三层之间的位置，离地面不远；目光所及，除了浓浓沉沉、充满冷漠威胁的铅灰色烟霾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打出去几个小型气流漩涡，吹开了沉重而不情愿的烟霾，这才发现不远处有一扇窗户。林三酒蹬着墙壁一荡，伸脚踢进玻璃全空了的窗框里，稳住了身体，坐在窗台上收回了意识力绳索。
【意识力扫描】中出现的这一层被抛弃的楼，除了残留的部分桌椅、垃圾和废墟之外，空荡荡的似乎什么也没有。从深浅翻滚的烟霾里，她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仿佛连声响都被烟霾掐死了。
林三酒赶紧从卡片库中翻出一套氧气瓶和呼吸装备，扣在身上，包在【防护力场】下——她离开Exodus时出于谨慎拿上的东西，果然派上了用场。
重新能呼吸之后，一直淡淡缠绕在本能深处的惶恐就消失了，脑海也清楚多了。
下一站，就是摧毁了这个世界的烟霾最深处。
得知计划时，意老师曾警告过她：“烟霾层下的大地是完全未知的，考虑到你的行动和意识力损耗，谨慎起见，即使有【防护力场】，你也必须要在三十分钟内冲出烟霾层。”
三十分钟听起来不短了，但是烟霾粘稠厚重得甚至会影响速度；往常只需要十分钟的行动，在地面上或许会翻倍。
林三酒吸了一口气，将它憋在胸口，翻身跳下了窗台。
她打出的气流漩涡，蓦然炸开了下方的烟霾，依稀露出了几分直朝她扑来的地面：霎时间她什么也瞧不清楚，好像底下尽是模模糊糊、脏污糟乱的堆积物，丘陵一般起伏在污黑湿润的土地上……她看准落脚目标，在半空中借力一翻，双脚直直扎了下去。
被腐锈成褐黑色的汽车框架，果然没有撑受住从天而降的这一砸，在林三酒脚下吱嘎噶地扭裂断开，在扑开的尘雾黑絮中，带着掉下来的人一起跌进了自己体内。
即使隔着意识力，林三酒也能感觉到自己跌坐进了一块坚硬板结、支离破碎的废墟里，无数断裂的支楞东西从四面八方硌着她，扎着她——要不是有【防护力场】，早就受伤了。
林三酒没有急着跳出车外。
她之所以选择跳进车内，是因为这辆车被腐蚀得几乎只剩下了一个光光的架子，藏不住意外。此时刚才被炸开的烟霾，即将重新合拢了——透过稀疏隐约之处，从大厦大厅里，从街道对面，从车尾一头的大地上……浮现起了数个摇摇摆摆的黑影。
还不等看清楚，烟霾就再次遮蔽住了视野。
“走走走，”意老师叫了一声，“后面来了！”
林三酒立刻奋力一跃，跳出了车座位，跨过原本是挡风玻璃的位置，踩过曾经是车头的一堆铁皮废墟，大鸟似的落在了地上。她挤开厚重得像要把她往后推似的烟霾，拔腿朝自己记忆中的方向飞奔了出去。
她奔跑时的气流和打出的漩涡吹散了烟霾，激飞起了无数黑絮，露出了一个与高空中完全不同的世界：黑绿色的藤蔓、植丛和外露的粗壮根系，紧紧缠在大地上，勒断了地砖石板；大多数汽车已经被乌浊发紫的苔藓包成了一堆堆，只有被腐蚀得好像融化掉一半的轮胎、偶尔一个破碎的车头灯，还能让人看出它们的原本身份。
“别碰到活东西，”意老师提醒道，“刚才有一些叶子居然……吸了你的【防护力场】几口。”
“什么叫吸了几口？”
“就跟吸尘器一样，被叶片吸上去了一小块，时间够长的话，能吸溜吸溜地把你的防护都吸没。”
这让行动更困难了。
空气里一定湿度很大，植物、土地、垃圾堆上，都泛着一层几乎像是脏机油似的腻光。落脚的空地越来越难找，烟霾阻力无孔不入地压了上来；当林三酒慢下速度时，她清清楚楚看见一团人头大、布满起伏“血管”的叶片上，有一线反光的紫线一游消失了。
“你是谁？”
从黑絮烟雾翻滚的深处里，有个声音正细细地叫：“我们是漫步云端钱币事务机构的，在此收集制作雾球的材料，来人现在立刻报上身份，避免误会！”
明明是充满戒备紧急的内容，语气却稀稀松松地跟不上，好像有气没力的演员在挤一个角色的台词。林三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那声音也跟在她对面，遥遥从烟霾里继续说道：“老丁，这种黑絮我们每人只要收集一公斤，你这是不是收多了？”
仔细听的话，那口齿还有点含混不清，好像舌头还不能熟练地绕着字句发音。
“你何苦这么不变通呢？多拿一点当预备了，免得再跑一趟，是吧？哪怕用不上，给我留着又能怎么样。”同一个声音又换了个人的口气，自问自答道。
内含黑絮的雾球是漫步云端中面值最大的货币，如今林三酒明白了，原来是要派人深入大地地面才能搜集到的。她一边用铁棍扫着地面，一边踏出一步，心里为那队收集材料的机构工作者叹了口气——恐怕他们就是在这儿遇上了意外。
是堕落种吗？
林三酒扬手打出去一个气流漩涡，清开了对面的一处烟霾。依稀散开的雾里，隐约露出了一道长长的残破暗红砖墙——人行道早已无影无踪；附近没有任何生物的痕迹，甚至连遍布了大地的植被都没有，只有砖墙光秃秃地立在漆黑土地上。
……不过，砖墙上那是什么？
林三酒眯起眼睛，在烟霾即将合拢时又打出了一个漩涡。气流漩涡在烟霾层最深处也微弱了不少，因为连空气都浸满了重量，所以需要频繁地补。
砖墙上什么也没有——这是说，除了已经脏污黯淡、破碎裂开的红砖之外，什么他物也没有。
她怔怔地盯着那红砖墙，突然明白为什么理应有所准备的工作组，会在这里遇险了。
砖墙上那一根根弯弯曲曲的黑色裂纹，分明形成了一个仰头摆手、一腿前一腿后的，行走中的人形——如果仔细看，甚至还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女人的体形。
再仔细看，那女人的眼珠，也就是墙砖上一处被磕破了的污黑损毁，掉在由裂纹画出来的面部边缘，平平扁扁地注视着林三酒。
林三酒的目光随砖墙往后扫，又往前看，目光所及，墙上所有黑黢黢的断纹、裂纹，都浑然天成地形成了一个个人形，甚至能看出来，都是同一个女人，连穿的衣服都是相同款式。
就像埃及壁画上的人物一样，也像是连环画一样，墙上那平扁单薄、由裂线组成的简陋人形，每一个动作都不同，甚至有几分僵硬可笑；但是她的动作清清楚楚，从后往前，正是在一步一步地在砖墙上走——随着林三酒一起走。
正看着她的这一个人形，嘴巴是闭上的，一条右臂高高扬起；前方下一个人形，嘴巴就张开了——林三酒意识到，当自己走到前方时，恐怕就会再次听见人形对工作组谈话的复述。
这……究竟算是什么东西？墙？生物？堕落种？鬼？
“别看了，”意老师的语气突然急迫起来，“这些裂纹看久了说不准有什么影响——我们还不知道为什么裂纹形成的人形，能发出声音。”
林三酒赶忙低下眼睛，想了想，猛地一振手臂，将那铁棍奋力甩向了远处砖墙上的女人形；铁棍呼啸旋转着破开淡淡烟霾，“当”一声砸在那女人的手臂上——墙上霎时被打出了一条新的长长裂缝，正好从脑袋开始，将女人形给分成了两半。
看起来好像是达成了效果，然而林三酒自己都是一愣。她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在墙上敲出一条新的裂缝来；看来她的猜测不对，有问题的不是红砖墙？
“快走吧，”意老师催促道：“至少裂纹不能下墙。”
说的也是。林三酒任烟霾渐渐合拢，重新将红砖墙遮掩在自己看不见的屏障之后——尽管她觉得，那裂纹人形能够看见她——这才感觉到后背上乍开的汗毛重新伏了下去。她转了半个圈，看着浓重烟霾，却没动。
“意老师，”她问道，“我刚才的前进方向就是这一边吧？我刚才转头去看墙时，特地留意了的，我只有右脚转了九十度……”
在脑海中的寂静里，林三酒的小腹越缩越紧，继续干巴巴地说：“我确认一下，不然在浓雾里越走越偏就糟了。”
“对，没有错，”从她脑海深处，红砖墙上那个女人的细细声音响了起来，仿佛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捏着嗓子，假装成意老师的口气说话：“就是这个方向，快走吧。”

第1722章 别看了，快走呀
林三酒低下头，原本是她双脚的地方，现在也弥蒙漂浮着一团团铅灰色的烟霾，许多细小黑絮仍然飘飘摇摇，像是晃动在河水波浪里的碎叶。
当她静止不动时，她整个人都浸泡在浓厚烟霾中了，即使抬起胳膊也看不见手，只有一圈圈微微荡开的灰雾涟漪。
她不敢动。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种几乎等于眼盲的环境中，一直把握住准确的方向；她一路上是靠意老师时不时来一次【意识力扫描】，才拼出了方向正确的路径。
脑海中安静了几秒，林三酒也没说话，红砖墙人形的声音也没有响起来。被压在烟霾下的大地上，却远远称不上寂静：虫豸窸窣穿爬在植物丛里，什么东西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咣然作响，水滴落下来的破裂声，远方还有似乎是人拖着脚走路的划扫声。
原本应该是死地的烟霾最深处，却远远称不上生机全无。
……从刚才开始，“意老师”就一直在催她走。现在她原地站了好几秒钟，“意老师”却一句话也不说了，好像一个知道自己不小心露出了马脚的人，正屏息等着看下一步。
怎么办？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东西竟然能代替意老师？
林三酒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傲慢：她只不过经历了十来年的末日，就觉得自己能够把末日世界中的危机分门别类、从容对付了，等如今真的深入少有人踏足之地了，她才意识到比起末日世界中无穷无尽的异象来说，生活在世界表面上的进化者们可能只见过一个角。
“意老师……？”她叫了一声。
在确定意老师没有异样之前，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往前走；她感到自己的左脚仍旧牢牢地踩在大地上，脚尖朝着正确的前进方向，始终没有挪动过——只要她不动，她就不会与正确方向错开。
脑海中依然没有回音。
林三酒猛地一扬手，这次甩出去的就不是气流漩涡了，而是刚才一直按捺不用的【龙卷风鞭子】——小型风团怒吼着撕破了烟霾，沉沉卷向了红砖墙，但是在打上它之前的那一刻，却蓦然松懈了风势，好像往天空中一跃似的急速消散了。
她松了口气；她一直担心龙卷风的威力太大，自己来不及松开风团，会打中什么不该打的，反而引来麻烦。
用小型龙卷风吹散烟霾，当然比气流漩涡的效果更好；此刻前后足有十几米的红砖墙，全都清清楚楚露在了林三酒视野里，有好几秒钟的时间，连一丝一缕的余雾也没有。
这道红砖墙怎么有这么长？曾经是做什么用的？
墙上裂纹里的每一个人形，看起来都仍旧和刚才一样，仰头摆手，膝盖高高，姿态各不相同——只有一个地方变了。
刚才林三酒扔出铁棒、打裂了正面对着自己的那一个人形的脑袋，大半个人形身上都多出了一条深深长长的裂痕，甚至使它都看起来不像人形了——现在，这个人形在她右手边三米外。
……是墙动了，还是她动了？
“你为什么又在看它们了？”脑海中冷不丁地再次响起了那一个红砖墙人形细细的声音，试探似的说道：“我不是说了吗，看多了红砖人形估计会对你产生一些影响……”
就像它刚才复述工作组的对话时那样，这一句明明应该充满了意老师凝重忧虑口气的话，听起来却油油滑滑，好像想要骗她相信自己，却连一点功夫也不肯假装。
这个东西一直要她别去看红砖墙，一直催她赶快走……为什么？
林三酒脑门上都出了一头热汗，目光一转，却发现自己刚才甩出去的铁棍，仍旧躺在那个被打裂了的人形脚下——也就是说，离她三米开外。
她不由有点傻了。
红砖墙不可信，但铁棍却是她自己收集的，一大捆十好几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人形终究是裂纹形成的，怎么可能脱离红砖走下来，把铁棍也挪走？
也就是说，刚才挪动位置的人，是她自己？
“不对，我明明没有动过……”她喃喃吐出的自言自语，带着焦虑和茫然的热汽，消散在渐渐重新聚拢的烟霾中。
她分不清谁是意老师，也分不清是谁动了；一切都乱腾腾地搅在一起，就像烟霾钻入了脑子里一样，理不清楚头绪。林三酒在无措之下，左脚恨不得能死死地扎入土地里，把自己原地固定住，目光使劲扫了几遍——就好像她想用目光刮下来那一层伪装，看见真相似的。
“你别再看红砖墙了，继续走呀……”脑海里的声音细声细气地说。
“继续”走？
林三酒浑身都泛起了一层冷汗；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回应，逼自己在乱麻似的思绪里找出一个线头来。
她记得，刚才她扔铁棍的时候，打中的那一个人形嘴巴是闭上的；当时她往前看了一眼，看见下一个人形嘴巴是张开的。
根据林三酒的推测，当她走到张嘴人形的旁边时，就能听见人形的说话声——这许多人形刚才一路跟着林三酒走来，在张嘴人形的地方，林三酒就能听见它复述一个进化者工作组的对话——如果移动了的人真是她自己，她刚才怎么会没有听见人形的复述声？
不止，现在她正对着的这一个人形，嘴巴也同样是张开的，依然没有声音传出来。她在烟霾合拢以前，最后扫了它一眼——那人形的右手高高在身前扬起来，左手高高摆向身后，活像皮影戏中的人物一样。
“我从刚才就想问你了呀，”
脑海中那个假装成意老师、又装得不像的细细嗓音，几乎以一种扭扭捏捏的语气问道：“你自己有没有发现，你在走路时的姿势变得很奇怪呀？”
林三酒没能忍住突然冲上来的一股怒意，冷笑一声，说：“你以为我会上当吗？我知道我没有动过。”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强憋回去一声笑似的——假如现在冲开烟霾，她是否会看见红砖墙上的人形正以手捂着口鼻忍笑？
正是“冲开烟霾”这个念头，让林三酒的右手指尖动了动，因此意识到了。
她现在右手正高高从身前扬起来，左手高高摆向身后，活像皮影戏中的人物一样。

第1723章 第二个原因
“你怎么了？”
红砖墙女人的声音一句又一句地响起来，好像只要把同样的话多重复几次，哪怕她连装都装不像，也能靠执着叫目标承认她是本主一样：“是我呀，意老师。你不认识我了吗？”
林三酒几乎能听见她话尾及时忍回去的一声嗤笑。
这个东西——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很显然，在耍弄她的时候很愉悦。
“刚才你不是都走了好几步吗？”那声音充满暗示似的说，“你要是一直按照墙上人形的动作走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感觉快要从高处跌落下去一样，林三酒想要死死地抓住什么，稳住身子。脑海深处的意老师不见了，变成了那红砖墙女人的声音，就好像后脑勺被人开了一个孔——有人正从孔眼里窥探着她，眼珠消失的时候，就会换成一根肉色手指，跃跃欲试地想从孔眼里钻进来。
林三酒赶紧逼自己收回双手，往外揪起裤子布料，直至另一侧紧绷在大腿上。这样一来，她就同时掌握住了四肢的动向——至少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还在，好像只有在她不留意的时候，她的四肢才会咧开笑容高高扬起，扛着她悄悄往前走。
但是……就算不再走了，还有意义吗？
天知道她已经从正确路线上偏离多远了？
“……在这种环境下，就只剩咱们两个了，必须互相信任呀，不然会让别的东西钻了空子……”
林三酒死死咬着嘴唇，听着自己呼吸罩下沉重的呼吸声，试图无视脑海中仍然在喋喋不休的红砖墙女人——她得想出一个办法，重新找到正确方向。
如果动的人果然是她自己，那么就说明红砖墙没有动；从这一个角度说，或许红砖墙本身是可以当作参照物的。哪怕信不过墙，她也可以走回到铁棍的跌落点——铁棍就相当于一个记号，能告诉她初遇红砖墙人形时的起始点。
找回起始点，就有希望了：这片被末日烟霾笼罩了近百年的大地上，早就没有砖地或人行道了，她一路以来肯定在泥土上压下了脚印。找到自己起始点处的脚尖所指，也就找到正确方向了吧？
她在心里将这个主意转了几遍，越想越觉得有把握。要找回铁棍所在，就必须再一次吹开烟霾；她左手仍攥着裤子，心念一动，【龙卷风鞭子】的卡片登时抵在了右手手心里，红砖墙女人仿佛也升起了警觉似的，立刻滑滑腻腻地问道：“你打算干什么呀？”
林三酒没有回答，只有鞭子一头无声地从她手中滑落下来，将浓雾中击破了一道裂痕。
“你不会是又要去看——”红砖墙女人说到这里时，声音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让人感觉好像她差点舌头一滑，说出“看我”了。“看那红砖墙吧？”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从眼皮半透进来的暗光中，她仿佛还能看见红砖墙上一个个形态滑稽、摆手迈腿的人形。
“你是不是受什么影响了，”红砖墙女人的声音忽然严肃了几分，听上去竟真有点儿像是意老师了，“你刚才看了那一眼，连走路姿势都变了，你怎么还没有长记性，还要再去看？”
看来这个东西，是真的很不愿意她反复看红砖墙？为什么？
林三酒想了想；红砖墙深深浸在烟霾里，一般来说猎物看不见墙上的裂纹人形，只能听见它的声音。难道说，那些裂纹人形原本就是不该被人看见的，可能藏有它的什么弱点？
……这是她能想到的第一个原因。
“你现在一次次主动要看，不觉得很奇怪吗，”那女人苦口婆心地劝道，“太频繁了嘛。说不定你想看，并且觉得你有各种理由需要看，也是因为受了它的影响……”
这话听起来有点道理，只是它立刻加了一句：“你对我的敌意，肯定也是受了影响，你应该信任我呀。”
林三酒对它作出的唯一回应，就是扬手脱出的一个小型龙卷风风团——一切都像上次那样，龙卷风冲破了烟霾，怒吼声却在红墙外几步消散了，连带着一起消散的，还有原本充斥此处天地的沉厚浓雾。
这一次，她几乎是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果然又挪动地方了。
铁棍离她更远了，尽管只远了几米的距离；它所标记的那一个脑袋被砸裂、闭着嘴巴的人形，也仍然老老实实地被破损的红砖吊在墙上。
从目光能顾及的最远处，一直到林三酒对面这个张着嘴、近乎手舞足蹈的人形——她记得很清楚，这是自己第一次与这个人形面对面——它们就像是一个个吊线人偶一样，被看不见的线拉起手脚，始终一步步跟在她身边；如果有人此刻放起音乐，她甚至不怀疑在接下去的红墙上，它们会满面笑容地跳起舞。
“你去哪？”
在脑海中那声音问起来的时候，林三酒已经拔腿就冲向了铁棍所在之处；她猜得没有错，因为红墙附近寸草不生，她果然在黑泥地上看见了一排微微有点歪斜的脚印——每一步之间拉的间距都极大，就好像她刚才在走路时，把腿也高高抬进了半空似的。
她一跑起来，登时意识到，眼角余光中红砖墙上的人形也正在以急速往后退——它的脚踢出去、抬起来、落向身后；尽管头也不回，四肢僵硬，却以相同的速度一直跟在她身旁。
林三酒一身冷汗刚刚炸开，突然又反应过来了：就像连环画一样，人形只不过是在急速变换的连续动作中“活”起来了，看起来就好像是以相同速度在自己身边后退一样……是吧？
她急急地在铁棍对面一刹车，小心地避开了地上的脚印。
没错，那的确是她自己的靴子印，对面也仍旧是那一个脑袋被砸开、嘴巴闭上的红墙女人形——她竟能这么顺利地找回起点，连她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
……等一下。
林三酒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往红墙的方向扫了一眼。她刚才好像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烟霾马上就要再次合拢了，她最后又扫了一次自己蔓延出去的脚印，和一直横贯在右手边的长长红墙。
为什么那声音会不希望她看见红墙的第二个原因，此时浮上了林三酒心头。
在她思考时，脑海中的声音也静静地不说话了，好像它也知道，现在它只能再一次屏息等待林三酒进行下一步了。
在不屈不挠的铅灰色沉雾重新浓郁起来之前，她对准了方向。
烟霾没费多少工夫，就渐渐淹没了她的四肢；在看不见四肢的时候，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否已经走起来了；可能她都走出去一会儿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在刻意、清楚地走了几步之后，她逼自己慢慢地停下来——仍旧是以双手抓住裤子的方式，确保自己真的没有在动。
“我的方向正确吗？”她忍着不情愿加了一声：“……意老师。”
脑海中一片寂静。
林三酒吐了口气，再次慢慢往前迈了一大步。她这次感觉到了，一旦不留意，四肢就会像是抹了油似的滑出去，滑成墙上人形的动作——仿佛一个人在强自忍笑时，嘴角总抑制不住地要上扬。
“我的方向正确吗？”她一边走，一边问道。
红砖墙上的女人形立刻答道：“对，就是这个方向，快走呀。”
林三酒不敢去想假如自己错了会怎么样。
她闭上眼睛，朝人形指点的方向一口气冲了出去。

第1724章 人林
她怎么想的？
她怎么就对自己的判断有这么大信心，竟然敢一头就冲进浓得仿佛撕也撕不碎的烟霾里？
为什么没在行动之前拟态一下礼包呢？现在掉头还来得及吗？
无数后悔和恐惧，仿佛一瞬间被扭转至震耳欲聋的巨大音量，冲击得林三酒脚下一软，差点在地上绊了一跤——她回头看了一眼，触目之处除了浓雾霾，哪里还看得见一丁点红影？可能已经太晚了，她要被孤独地淹没埋葬在这一片铅色烟霾的深海下了，林三酒想道。
浓雾里，有什么东西从地上一窜而过，给她惊了一跳，在霎时泛开的冷汗里回过了神。
似乎是个老鼠一类的东西，一眨眼就逃远了，从窸窣声响上听起来个头不大，很快就没了动静。林三酒重重地喘了两口气，再次检查感受了一遍自己的四肢——在她的意志压迫下，手臂正僵硬垂在双腿边，脚也没有抬进空中。
她一时没能鼓起勇气，向“意老师”搭话。当人浸泡在使人近乎目盲的浓雾霾中时，要不了多久，方向感、距离感，甚至对时间流速的把握都开始模糊流失了。从她开始跑到现在，一共跑了多远？二十米，还是一千米？
以最坏的情况打算，红砖墙也许仍然在右手边，继续蔓延……要确认自己是否脱离了红砖墙的范围，只有一个办法。
再吹散一次烟霾，再看一眼红砖墙。
那些乍一瞧再自然不过的裂纹和破损，仔细看进去，却能跳出一个个仰头摆手、眼珠游转、姿态滑稽的人形……一个接一个，长龙一样蔓延出去，或许足有数百个。最好不要仔细看它们；只要一确认红墙还在，就赶紧转过头继续跑。
林三酒想到这儿忽然打了一个激灵，发现【龙卷风鞭子】又一次被自己捏在了手里。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只要吹破烟霾，就能确保自己不再受红墙上那些人形的跟踪了……
“意、意老师？”林三酒逼自己叫了一声。
脑海中一点声音也没有。
有时候，她真怀疑这里的烟霾是不是已经顺着眼角，挤进眼皮和眼珠的缝隙，钻进了头颅，才会将意老师遮蔽得无影无踪。
林三酒咬住牙关，收回了【龙卷风鞭子】，往前迈了一大步。
“意老师？”她又一次叫道。
“……前面有人哦，”那个红砖墙上的女人形顿了一顿，才细细地答道。
这一句话的意思还没有完全被林三酒的大脑消化理解，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冷汗和毛孔一下子全炸开了，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她扬手就甩出去了一个气流漩涡，一声“谁？”却卡在了嗓子眼里。
烟霾被气流轰卷着驱散开，不知洗去了多少层铅雾，才渐渐浮起来一个隐约的、圆圆的黑影——是一个人头的后脑勺。
人头下方的身体被浓雾浸得严严实实，林三酒只看见那人头底下连着一截脖子；脑中那红砖墙女人形的声音，忽然兴奋起来了似的，说：“还有呢，你看看右边呀。”
她慢慢转过了头。
的确，在她的右前方，另一个人头的黑影也浮现起来了；那人头半扭过脖子，露出小半条儿又平又肿的铅灰色侧脸，正一声不吭地从眼角里盯着她。
在一片漫长的死寂里，林三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人已经不能动了。
气流漩涡从上空呼啸席卷着击散了烟霾，随着越来越多的铅雾褪去，她看得也越来越清楚了：不止是前方和右前方，事实上，不知多少头颅形状的黑影都从退潮的铅雾中露了出来，高高低低、三三两两，头颅底下躯体林立，挡住了林三酒前方的路。
黑影有的仰着看天，有的低着看地，还有的像右前方那一颗人头一样，半扭着头，好像在窥探后来的人。尽管黑影们的手臂僵硬地扬进半空，腿高高地抬起来，膝盖夸张地打着弯，但没有一个在真正地移动：每一个黑影都凝固着立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是现代艺术家手下一群姿态各异的雕塑。
林三酒一点点走近了无声无息的人群背后，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摒住了。
离她最近的那几个黑影，她看得最全：每一个应该都是人，沾满了灰的头发板结肮脏的，衣服被腐蚀得破破烂烂——从衣服里露出来的皮肤，已经与铅霾的颜色别无二致了。
这几个人离得很近，动作也一模一样，都猫着腰、抬着膝盖，活像皮影戏中正在偷偷前进的角色似的；林三酒注意到他们都背着一个款式相同、被侵蚀得看不出颜色的登山包。
……漫步云端钱币制作流通事务局。
这一行字模糊不清、破损缺漏，但在不同的登山包上都遥遥相呼应着，不难拼出原本的内容。
林三酒在死寂、凝固却热闹的人群之中站了几秒。她找出一把小刀，轻轻一划，即把其中一只登山包划破了；那人身体被她的力道微微一拽，摇晃了一下就恢复了刚才的重心，只是像掉毛一样，从脸上簇簇地掉落下来一些碎皮。
从破口里掉出来的东西，显然没有受到背包多少保护，也一样被腐蚀侵犯得连原形都认不出来了——其中一只袋子在掉下来的时候化作了碎片，无数沉黑色的细絮腾地一下翻飞起来，卷得哪儿都是。
……原来这个工作组一直都在。
“这可怎么办好，你的前进方向就是这儿呀，”脑海中那个红砖墙女人，连幸灾乐祸似乎也是半心半意的，细声说：“看来你只能穿过这群人往前走了。”
林三酒咽了一下干干的嗓子。
她轻轻低下头，从一个僵立的人——这人是死了？还是怎么样？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状态？——高扬起的手臂下钻了过去。
她越往前走，人影就站得越密集，好像这一群人是聚集在这里听演唱会的，随着听不见的音乐而扭曲错节着身体；林三酒尽量不去碰任何一个人，眼看着铅雾又重新要合拢了，越发使她走得十分艰难。
很快，出现在身边的就不能算是人了。这里原本也是人迹罕至之处；不管是下来完成任务的进化者，堕落种，还是游荡在烟霾间的各种生物，在红砖墙附近都得到了一致公平的待遇——无论身体原本形态如何，在他们随着红砖墙人形而僵硬夸张地往前走时，渐渐走不动了。
停下脚步的各种黑影，像不断堆积的雪，在寂静里越积越多。
林三酒仍然在慢慢地、试探着从黑影之间往前走——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每走一步之前，必须先用棍子先试探一遍，才能找到落脚空地；她丝毫也不怀疑，假如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发现的话，她现在也会走入这群影子里，变成他们的一员。
“意、意老师？”当她穿过了黑影群时，她低低叫了一句。
在短暂的沉默后，脑海中响起了意老师熟悉而正常的声音：“我们终于出来了！”

第1725章 嘿，咪咪过来
即使明知道自己时间有限，在听见意老师声音的那一刻，林三酒还是“咕咚”一下坐在了地上，又像要哭、又像要笑似的，说：“我没猜错，你果然还在！”
“快起来，”意老师催促道，“这附近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咱们一边走一边说。”
林三酒喘了两口气，站起身，回头扫了一眼——在浓浓铅霾之间，埋藏着不知多少个她已经看不见的人影。在她转过头之后，黑影们就再也不会被看见了；那些无声无息死去的人，会沉默地以同一姿势永远静止下去，直到身体被侵蚀腐坏得什么也不剩。
“原来你听见的是那红墙人形的声音？”意老师听了她的解释之后，也微微吃了一惊：“我感觉到你对我产生了奇怪的敌意，而且我越解释，似乎你的敌意就越重……”
林三酒不好意思地嘿然一笑。
“毕竟是从我脑海深处里，响起了一个天知道什么鬼玩意的声音……”她哪怕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打了个战。“虽然我还不知道红砖墙和人形到底都是什么东西，具体又是怎么一回事，但它的手法其实不复杂。”
“你都明白了？哦，往右走一点，刚才有点偏了。”
林三酒往右挪了几步，仍旧以一根棍子在前探路，边走边说：“对呀，我之前是当局者迷了。你想，我们一开始为什么会发现那堵红砖墙？它离我们的前进路线，明明还有挺远一段距离。”
“因为我们听见有人在浓雾深处，复述前人的对话……”意老师答道。
“对，那段复述的唯一作用，就是为了要让人去查探声音来源。”林三酒提示道，“在我吹开烟霾，看见红砖墙之后，就再也没听见红砖墙对工作组谈话内容的复述了，这不是巧合。”
假如换个环境，复述谈话也未必能成功引人去看——有大把进化者会像蜂针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见声音就避远了；然而当人走在等同目盲的浓厚烟霾中时，又有多少人敢放心让那声音漂浮在身边的铅雾里，而不去看一眼来源呢？
“我懂了，在看见红砖墙上的人形裂纹之后，你就会受到影响，不知不觉间开始像那些人形一样……走路。”
林三酒呼了口气，呼吸罩内浮起了一层热汽。
“对。看得越多，受影响就越大，受影响越大，就越忍不住要再看几眼。”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经历，说：“而且……确实，在这种情景下，多看几眼才是人正常的反应。正是这种又自然又合逻辑的行动，让靠近它的人陷入了挣脱不出来的绝境里。”
尽管有时候，林三酒会抱怨自己的运气差；但事实上她也清楚，自己今日能活着，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了。生存光环今天又照耀了她一次——“我还有一个猜测。我之所以没有受它影响太深，还能思考，是因为我始终没有走近红砖墙。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气流漩涡或龙卷风鞭子，靠近红砖墙查看人形的话，受影响的速度一定会更快。”
她说到这儿，脑海中又浮起了那一片人林。它占据了很广一片地方；从红砖墙前几步远，到好几十米之外，都林立着一个个人，堕落种，和似乎掺杂了一部分人类基因的各式生物。
好像多多少少总要和“人”有点关系，才会中红砖墙的招——倘若换一个老鼠来，墙上的裂纹就只是裂纹罢了；从花纹或图形中看见人脸的特点，只有人类才会有。
“那我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意老师问道。
穿过人林之后，地面就开阔平整了不少，林三酒加快了速度，答道：“人形的嘴巴——正是它给了我答案。”
从被搅散的烟霾下，她轻轻一跃，跳过了前方一辆婴儿车——需要很大的想象力，才能看出那堆废料垃圾似的东西是一辆婴儿车，林三酒还是在凌空跳过它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那是婴儿车的——从盖布下半遮半掩的黑洞里，蓦然探出一只朝她脚腕抓来的小尺寸人手，擦着她的靴子底划过去了。
林三酒落了地，半点也不敢耽误，拔腿就继续往前跑；身后顿时响起了婴儿尖锐急迫的哭声，仿佛饿得狠了，需要妈妈，以哭声逼迫着周围每一个女性走上去抱起它、照看它。
“这儿的东西很擅长用声音害人啊，”林三酒苦笑了一下，脚下丝毫没停，说：“那红砖墙人形也是这样。我一开始猜错了，我以为当我走到张嘴人形前面时，就会再次听见复述……可是实际上，在我看见它之后，我再听见的任何声音，都会变成红砖墙人形的声音。”
她觉得这个想法不好解释，于是打了一个比方：“你知道动物行为学中有一个‘刻印现象’吧？噢你肯定知道，因为我知道。”
意老师咳了一声。
“刚出壳的小鸭子，会把第一眼看见的东西当成妈妈，”林三酒继续说道，“从某种角度来说，红砖墙的声音也是一种刻印现象。在我第一次听见它的声音之后，再听别人的声音，就统统是它的声音了。这也包括了你，我的潜意识表象。”
“可是有什么用？”
“对独自行动的人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若你有一个同伴，那就不一样了。”林三酒解释道，“当进化者走到开口人形前的时候，你就会听见同伴在用红砖墙人形的声音说话；当进化者走到闭口人形前的时候，即使同伴在说话，听在你耳朵里也是一片死寂。”
每当脑海中那一个红砖墙人形不出声的时候，林三酒就发现自己对面，保准是一个闭口人形——正是这一点，让她产生了怀疑。
她反复试了几次，发现只有在红砖墙人形开口的时候，自己才能听见脑海深处的声音。一般来说，这点好像会进一步佐证“说话的就是红砖墙人形”的猜疑——然而再往深想一层的话，就会发觉这一点很奇怪。
“因为图形是早就存在于墙上的，固定好的，人说话却是不定时，不受控制的……它无法预测什么时候，人会走到哪种图形前。”
她扫了一眼肩膀后，尽管她知道自己早已远离了红砖墙。“这样一来，你提问的时候，同伴不回答，同伴出声时，却像是红砖墙人形在出声骗你……一旦把心思花在‘同伴是否已经被顶替’上，你就永远走不出红砖墙的范围了。”
“我懂了，”意老师感叹道，“我是你的潜意识表象，不可能简简单单就被红砖墙上几道裂纹给替换掉——所以，问题只会出现在你自己的认知上。”
一旦意识到是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一切就简单了：林三酒立刻放弃选择相信自己，转而相信脑海中那一个红砖墙人形的声音。
只不过说来简单，世上又有多少人真正有勇气下这份狠心？
红砖墙这一个插曲，足足耽误了林三酒十来分钟的工夫；好在接下来一路还算顺利，除了几次有惊无险之外，她就像一头穿越了不知多少猎人陷阱的鹿，很快就将脚程赶上了；在意老师叫了一声“注意！”的时候，林三酒就知道，自己到了。
她呼吸进来的，仍然是氧气瓶里的空气；但是伸出手时，却几乎能感觉到前方烟霾已经不同了：空中就像坠着浸了水的一团团透湿棉花，要不是有呼吸装备的话，她甚至怀疑这样的空气究竟是否能被吸进鼻腔里。
“先把准备做好，”意老师嘱咐了一声。
林三酒一手握住了【龙卷风鞭子】，另一手拿出了从堕落种体验厅内收到的那具尸体。
“对不起啊，”她低声对那张卡片说了一句，“我给你找的这个葬身之所，不是太漂亮。”
她这一次施放出去的龙卷风，没有吝惜任何一点力量；触目惊心的风团盘旋着冲入前方，在咆哮中撕破了天地间一切敢阻拦它的烟霾——在视野刚刚开阔起来的那一瞬间，林三酒就使出全力，将手中那一具尸体，狠狠甩向了刚刚前方露出来的那一片被龙卷风激怒的起伏黑湖。
正如在高空蹦极时一样，这片黑湖中的巨型“鱼”——如果还能称它们为鱼的话——对任何靠近水域的人类肉体都敏感极了。
层层黑浪被一股庞大的力量从深处推涌进了半空中；随着一波波浪涛像花开一样绽裂，一条巨型鱼跃入了空气里，一晃眼间，那具尸体就消失在了它的影子里——林三酒哪里来得及去看它长什么样，“啪”地一按刚才拿出来的录音机，寄宿地里那一个普通女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可以操控大型生物……”
脖子上再一次传来了久违的熟悉热意——林三酒抬起手，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当那条巨型鱼重新落回水中的时候，高高激起的漫天黑浪将她登时从头淋到了脚，那巨型鱼也消失在了湖面之下；她屏息等了几秒，突然极速往后退了好几米。
随着她刚才立足的湖岸被水下某种庞然巨物轰然冲碎、撞出一片蛛网裂纹，一个布满了铁鳞片的巨大头颅，缓缓地从泥水中抬了起来，正对着林三酒。

第1726章 连吃带拿林三酒
正如理想和技术之间，总有一道沟壑；受限于潜力值、和能力的难度，并不是每一个描述出的能力都会被项圈完美还原。
林三酒真正发挥出来的能力效果，多少会被打个折、注点水，有时差别细微，有时差别致命——比如现在，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可以抓的地方、爬上了巨鱼头颅，在她好声劝师傅早点开车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操控”中有一个很大的毛病。
毕竟它是体型如此惊人的一条巨型鱼，林三酒往它头上一坐，感觉自己就好像一颗葡萄掉到了狗脑袋上——她的潜力值很高，所以基础操纵还是能够保证的——之所以打这个比方，不仅是想说明操控不易，而且巨鱼本人也表现得像一条狗似的，老是想要抬头晃脑地把葡萄甩下来，舔进嘴里吃掉。
换言之，“师傅，带我跨个湖”这个命令，巨鱼不情不愿地接受了；但是“师傅，要不别吃我了吧”则不行。
“也对，毕竟不吃你是违背了本性，跨湖则是平平常常的活动，它都不知道游过多少来回了，”意老师在脑海深处放起了皇家马后炮，“你命令它跨湖当然相对比较简单了……哎呀怎么早没想到呢。”
林三酒现在没工夫骂人——再说骂了也是骂自己——她刚才又是下命令、又是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几片铁鳞片掰得立起来了，空隙处勉勉强强也算是一个座椅；她硬挤进鳞片之间坐下，用双手死死抱住面前铁片，正好赶上巨鱼一转头，沉入了黑沉沉的湖水。
但是也不知道是鳞片被掰，巨鱼不高兴了，还是一心想要吃她，在它一头扎入黑湖的时候，鱼身轻轻一斜，在它骤然加速时，从鳞片间激冲而过的水流差点给林三酒打飞出去。
对她而言，在陆地上还是在水里都没有区别，反正【防护力场】与呼吸器都将她隔绝在不详的现实之外；但前提条件是，她不能落进水里——林三酒差点被甩出去的那一瞬间，身体还勉强夹在鳞片里，心脏却早就穿破人皮被吓飞了，等她回过神时，一甩手，【金属拳套】就包住了她的拳头。
“你要干嘛？”意老师才问出口，就马上得到了答案。
林三酒一手拽住铁鳞片，另一手聚集起浑身力气，狠狠地砸进了铁鳞片——出乎她意料，以自己的力量，加上【金属拳套】的加持，居然这一下都没能打坏它；她忍不住“诶？”了一声，说：“看不出来，发育挺好啊。”
“我有电钻吗？”她想了想——巨鱼似乎对鳞片上的一击没太大感觉。除了被她硬掰开的鳞片之外，它整个身体都缩紧拉长了，水流几乎没有阻力一般从它身前随之而开。
“你有电啊？”意老师的反问很有道理。
林三酒原本想钻两个洞，形成手抓的地方；如果打开【画风突变版一声叮】，一手一边，倒是的确可以炸开洞——然而她现在不能撤去【防护力场】，首先被炸碎的就是自己的防护。
现在打不破鳞片，她只好死死用四肢环住它，又抽出宝贵的意识力形成一条绳索，将自己拦腰固定住了——鳞片边缘又薄又锐，如果不是因为开着【防护力场】，在水流冲击和抗争之间不断的反复摇摆里，她早就成人彘了。
“咪咪，”她也不知道在水里发声有没有用，叫道：“你老往深处游干什么？你要给我埋湖底吗？你游上去啊！”
巨鱼充耳不闻。
说来也奇妙，在项圈赋予她的威力中，林三酒能清晰地感觉到巨鱼确实“理解”了她的命令，但是在一团焦虑、愤怒，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里，它就是拒绝顺她的意。
林三酒四下看了看。
黑色巨鱼在常年变异中渐渐磨砺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铁鳞甲，每一片都是与湖水几乎分辨不出的相同混沌黑。不仅是鳞片坚硬得超出想象，下水前那短暂的一会儿对视里，林三酒发现连它的眼珠都是石灰岩一般的硬质——在漆黑如夜的湖水里，或许所有水生动物的视力都退化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骑在一条潜水艇上，硬得没有下手地方；她使劲将身边竖立的铁鳞片踢开一点，底下又是一层新的铁鳞甲。
“你不往上游，我就打你了啊，”林三酒只好空口威胁道。
假如巨鱼可以叹气，肯定已经愤怒无奈地吐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前进方向锐利地往上一拧，在近乎九十度的改向中，带着她直直冲上湖面——从上而下的浓稠黑水，登时变作千百吨混凝土，毫不通融地要将林三酒重新压回湖底。
在眼前一黑的短短片刻后，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仍紧抓着鱼鳞真是一个奇迹。
头顶上的湖水颜色越来越浅，从眼盲似的绝望漆黑被急速冲淡成了雾夜即临的昏暗；昏暗仅仅持续了一个节拍，林三酒就发觉自己身边没有水了。
“怎么回——”
巨鱼仿佛一支射出水面的箭，笔直地刺破了浓厚烟霾，并且仍然在全速上冲；就像一个叛逆期的青少年，它的意思很明显了：你不是要我往上走吗，够不够上，我再往上一点啊？
连烟霾都被冲淡化散了，化作鳞片外急速划过的一道道云丝——须臾之间，她就被猝不及防的阳光击中了眼睛；一根长长细细的冰柱在远方空中盈盈一亮，阳光透过冰柱，四散洒下了一片淡淡的彩光。
今天没有人来蹦极。
漫步云端的大厦、高楼、弯弯曲曲的空中公路，像往常一样浮在碧蓝穹顶下，阳光和云影交错中，每一次呼吸都闪烁着光泽和新生。只是这一幕天宫随着巨鱼坠落而迅速从林三酒眼前被剥去了——在她的尖叫中，她随着巨鱼又一次大头朝下地坠回了烟霾层、穿过沉雾，重重落回了湖水里。
这都没给她甩下来，简直可以称她为鱼皮癣了，林三酒在撞进黑湖里时想道。
同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蹦极钓鱼了。
假如巨鱼有智力并且了解人类，那它就会意识到，它第二次、第三次……冲出烟霾、高高腾空、又再次扎入深湖里时，林三酒发出的高声惊叫已经完全是出于兴奋了；她控制不住的、痛快淋漓的大笑声穿破回荡在空气里，响给无人的高空听。
刚才遇上红砖墙的恐惧和猜疑，被鲨鱼系盯上的不安，错失了屋一柳的茫然，还有埋在脑海最深处的，对礼包与余渊的痛悔……就像她身上一层层沉重干枯的壳，在巨鱼一次次腾跃带来的冲击下，被打碎、被风卷走、沉入湖底了。
旅游团曾介绍过烟霾层下的大湖面积与范围；当湖岸即将触手可及的时候，这段旅程也要结束了。林三酒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轻盈过：好像从里到外被洗了一遍，透彻、干净、生机勃勃——而这份感觉，竟然是从漫步云端中的死地中生发出来的。
“准备好了吗，”意老师叫了一声。
在即将冲破烟霾的那一刻，林三酒身上的【防护力场】霎时消失了。漫步云端高空中干净和悦的风立刻接住了她；她双手在鱼鳞片上一按，紧接着松开了意识力绳索。
林三酒在脚下鳞片上用力一蹬，从刚刚腾跃入高空的鱼头上跳了起来——意识力绳索破风而出，一口咬住了不远处一条空中公路的围栏，她单手拽着绳索，在空中荡出了一个巨大弧形，钟摆一样迎上了公路，一把就抓住了围栏，将自己停住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听见身后烟霾层深处，隐隐传来了一道重物落水的声音。
飞行器所在的停泊场，就在几十米外了。
林三酒喘了几口粗气，往下看了一眼，再也没忍住嘴角的微笑。
在她另一只手上，挂着一片沉黑色的巨大铁鳞片。
“谢啦，咪咪。”

第1727章 无狗一身轻的林三酒
悄悄爬上停泊场边缘，只露出半个头的林三酒，眼睛左右转了一圈。
她整个身体都悬空挂在停泊场边上，从她所在之处，只能看见一排排形态各异的飞行器肚皮；有的像个小型热气球，静静悬浮在地面上数寸之处，有的像个盒子，架在钢铁蜘蛛腿上，还有一艘飞船在跳踢跶舞——它肚皮上伸出几个黑色小圆柱，随着飞船尾部隐隐传出来的音乐节拍，“吧嗒吧嗒”、互有上下地打击着地面，不知道跳多久了，好像还要一直跳下去。
“节奏感比我都好，”林三酒心里咕哝了一声。她耐心等了一会儿，直到确定附近没人了，这才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停泊场的地板。
她没有买到伪装面具——老实说，能随便买到的大路货，可能也逃不出鲨鱼系的侦查——不过林三酒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最显著的外貌特征是什么，而恰好，她有办法改变它。
往停泊场办公室走去的林三酒，就像是一支暴露于阳光下的雪糕逐渐融化一般，越来越矮，越来越短。等她交完费和工作人员一起走回飞行器的时候，她甚至还腰间盘突出了——她的腰和胯就像是从中间折断了，接上的时候没对准，突出来了一块。
【How to Render】对光影的改变操纵确实了不起：她就像一根放在水碗里的筷子，在扭曲了光线折射之后，足足比身旁的普通人矮了一个头。
那工作人员却很镇定。也许他见多了奇形怪状的进化者，直到给林三酒的飞行器解了锁，他都没多瞧她一眼，懒洋洋地又回去了——路上倒是又点了一遍钱。
林三酒爬进三角形飞行器的时候，整只昏暗的飞行器都在嗡鸣中重新苏醒过来，头上各式指示灯光和屏幕一一亮起，照亮了狭窄而熟悉的船舱。
“欢迎回家，”沙莱斯就像是在Exodus上一样，柔声说道。
林三酒跌坐进驾驶座内，听着舱门缓缓关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趟可累死我了，”她回答了沙莱斯一句，调出了来时的飞行路线图。
驾驶座前方的透明舷窗同时也是一块大屏幕，此时被分成了几个泛着淡淡蓝光的区域：飞行日志，路线图，飞行器数值显示，和飞行器左右后三个方向的影像投射。
“你看余渊给你找的飞行器多好，一看就不便宜，”意老师作为她的潜意识，这个时候果然说话了：“你还把人家给推下飞船了。”
“我这不就是要去找他们了吗？”林三酒有点心虚地说。“沙莱斯，你做一下飞行前检测，然后我们沿着来时路线，寻找最近的下一个人类聚集区。”
在沙莱斯的主持下，一切都迅速有序；很快，飞行器就逐渐后退，滑入了停泊场通道中。前方跑道笔直地伸入了蓝天，后方空中的大牌子上，空船位的数量增加了一个。
林三酒的目光在屏幕上一扫，登时注意到了后方影像中，那个工作人员又远远地出现在了通道尽头。
他一改之前懒洋洋的样子，正脚步匆匆地朝林三酒的方向赶来；在他身边，一个顶着一脑袋鸡窝的陌生男人，双手比比划划，不知道在向工作人员说什么，很显然是个进化者——然后，工作人员抬起手，指了一下林三酒的飞行器。
“沙莱斯，”她大笑了一声，叫道：“走了！”
当飞行器乘着一道呼啸而滑入长风的时候，那个鸡窝男人脚下也突然加了速——他的速度确实够快的，但和飞行器比起来实在无济于事；林三酒只来得及扫一眼屏幕，他那张表情分明写着“糟了糟了她跑了”的脸，就转瞬从影像中掉了出去，换成了一片蓝天。
“终于甩掉这帮狗了！”她忍不住叫了一声，举手想和人拍掌——身边却没人。
冲入远空的最初几分钟，林三酒一直在全速前进。她在几个眨眼的工夫里，就将CBD区给甩得看不见了；余渊给她的飞行器性能确实极优越，哪怕是漫步云端这样主要依靠飞行工具代步的地方，也少见有能与之相匹敌的。
在一连飞行了将近十分钟后，林三酒多少算是放下了心：除非有速度相等的飞船会隐形，能同时逃过雷达和肉眼，否则她没有被任何飞行工具跟上。
“落地之后，”她跟意老师说道，“提醒我一下，我得检查飞行器，以免被人装上跟踪器。”
“那鸡窝头不是没赶上吗？”
“我昨晚在天空夜旅舱中睡了一夜，按理说他有足够时间要增援，在消息发布系统和停泊场两处堵我才对……他找上停泊场不奇怪，奇怪的是来得这么晚。”林三酒说话时，前方已经渐渐露出了另一个人类聚集区的起伏轮廓——一幢庞大峥嵘、形色沉暗的阴影，边缘高低起伏，独自而完整地站在遥远淡蓝的雾气里。
“有一个可能性，我不得不防，”林三酒一边说，一边伸长脖子去看，“那就是他昨晚就来过了。这地方……可真不一样啊。”
CBD区是由天空连接起来的商业建筑群，有序、自由而明亮；这儿却像是一座放大了数十倍的、被时间磨损的古堡，尽管还不肯低头，在逐渐接近的结局阴影中却越发沉默暗哑了。
“这是什么地方？”林三酒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余渊存的地图，不在这架小飞行器上，沙莱斯也不知道这一处人类聚集区的名字。
等飞近了一看，连“古堡”所带来的庄严印象也淡了。整个巨型建筑物全是由一圈圈、一堵堵高墙围出来的；它们呈螺旋形环状上升，不是因为它的规划设计，而是它根本就缺乏规划设计——底层由墙围出来的走道式空间挤满了，就从外墙上再起一道新墙，像常青藤一样继续往上爬，搭出了一层层歪歪扭扭、时宽时窄的“楼层”，有的地方看起来连坚固程度都十分可疑。
每每两道墙之间，有稀疏木板搭出来的走道，有用大块布料拉起来的“吊床”，也有用水泥铺就的正常地板。
只不过每层地面都被切分成了一截一截，中间露出了一块块黑漆漆的空隙；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底下一层的楼道获得一点儿阳光——因为很多墙上，甚至连正经窗户都没有，把砖敲掉一块就算是窗户了。
从一圈圈高墙上，还伸出了许多破旧黯淡的广告标语和招牌，不少早就烂了，软软地垂在空气里，有气无力地被风翻打；林三酒离得远，只能勉强看清字号最大的那一幅“住宅／物品抵押贷款”。
“……飞行器停在这个地方，肯定会被偷吧。”她喃喃地说。
当林三酒犹豫着要不要停落在这个地方时，飞行器已经接近了它。在林立的陈旧招牌中，有一块崭新干净的大尺寸广告，吸引了她的目光——“烽火狼烟注册处”。

第1728章 混乱和生机之城
林三酒走到一半，回头遥遥看了一眼飞行器停泊的地方。
铁灰色的三角形飞行器，线条流畅、光泽幽暗，坐在一大堆破破烂烂、乱七八糟的交通工具之间，好像连它自己也快要冒冷汗了：一般来讲，名车在贫民窟里总有点岌岌可危。
虽然也叫停泊场，但它的设施条件与CBD区的可差远了——在一大片被飞行工具和人脚压踩得硬实的土地上，别说铺一层水泥地面了，甚至连条划分区域的线也没有，几件挂在晾衣绳上的湿衣服，在风中轻轻晃荡着，扫过底下一只独木船式的小飞行工具。
停泊费都是统一提前交的，收费老头是一个普通人，却也不怕船主们跑了；作为相应的安保措施，他用一根铁链子把新来的飞行器系在前一艘交通工具上，再加把锁——远远看去，各式交通工具全都像是用一条长长铁链牵起来的罪犯。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飞行器还在吧。”林三酒在肚子里嘀咕了一声。
只要能够尽早将消息传出去，将礼包和余渊引回身边，别说一架飞行器，冒再大十倍的风险她也愿意。那孩子曾经害怕过、挣扎过、痛苦过，但他从来没有被她推开拒绝过——直到三天之前。
她想象不出季山青此时会是一个怎样的状态。
她甚至想把阿全副本用在季山青身上，让他忘记发生过的事——除了能缓解他的痛苦，她也想埋葬掉自己的愧疚；一想到她竟然亲手将二人推下飞船，林三酒就恨不得自己不再是林三酒才好。
“烽火狼烟”的广告牌离她不远，孤零零地站在一片伏着水洼的脏泥地上。在“烽火狼烟”四个大字下方，还写着一行小字：“欢迎来到繁甲城！本地烽火狼烟讯息系统新立注册处，极大优惠，常年受益，请移步一百四十三墙五层目。”
“繁甲城？”林三酒站在广告牌下自言自语了一句，“名字可比城本身听着有钱多了。”
问题是，她知道了目的地却不知道路——她抬眼看了一眼野草般勃勃生长、全无规律的无数城墙，别说一百四十三墙了，她连第三道墙是哪一个都数不明白。
“去烽火狼烟吗？”不远处有人朝林三酒招呼了一声。她循声一看，发现说话的是一个未长成的少年；身材单薄、模样狼狈，个头只到她胸口高。
虽然面对的是进化者，他却一点也不怯，敲竹杠时又快又自信：“那个地方我熟悉，我来给你带路好了，你是刚来漫步云端吗？我就说嘛，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这样吧，交个朋友，我给你打折价，五十个雾球。”
林三酒眯眼看了他一会儿。
“不能再少了。”少年十分严肃地说，“地方很远，带路很耽误时间的。”
“……你是看见我的飞行器了吧？”
“啊？没有啊，”少年那张瓜子脸上的细长眼睛，闻言都惊讶得睁大了：“和你飞行器有什么关系？四十五个吧，我还有家要养呢。”
“我脑袋看着比一般人大吗？”林三酒笑了一声，指着远方城墙入口，说：“我觉得我也可以边走边问路。麻烦？我不怕麻烦。走了，再见。”
“三个，”少年立刻见风转舵。
“成交。”林三酒收住脚步，干脆利落地说。“你狮子大开口成功过吗？”
“……没有。但我总得试试，万一呢？”
敲竹杠不成，少年看着丝毫也不遗憾，朝她招了招手，转身就走；当二人来到最外围的第一环墙边时，林三酒不由停住脚，仰头看了一会儿繁甲城。
她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一丛丛高低不平的墙，就像一道道树林一样，立在逐渐伸入天空中的山丘上。墙与墙之间的高空中，从挂索上、吊绳上，双手挂着滑轮的人呼啸而过；人们踩在高高城墙沿上，在空隙和窗户之间跳来钻去。吆喝声、煮饭的热汽和小孩的打闹声，隐隐沸腾在重重深墙之后。
砖头，玻璃，木材，布料和草编一起形成了整座繁甲城，让它看起来既寒酸又华丽——所有为了生存而激发出的天才，全都一块块添进它的身体里，使繁甲城在毫无章法的穷气中充满了自由、混乱和生机。
“很棒吧？”那个少年也仰头跟她看了一会儿，笑着说：“我知道繁甲城挺穷的，条件不算好，但我愿意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林三酒看着落在他脏头发上的天光，生出了一点恍惚。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她已经有十来年没有听人说起过了。只有普通人，只有不知道怎么被末日轻轻放过了的普通人，才能随随便便地把自己未来决定在一个地方——她和她的朋友们，即使能力再强，除了变成被大水冲散的蚂蚁之外，也无能为力。
“噢，对了，”那少年回过头，打破了她一时的走神，“我叫鸹明。”
“青蛙的那个呱吗？”
“是乌鸦的那个鸹！”
林三酒挠挠脸，跟在鸹明身后，走进了第一道墙的入口。
昏暗幽凉的一股风，隐隐夹杂着金属味、汗气和食物的味道，迎面扑上了二人。走道宽得令人惊讶，至少有七八米；入口处投进去的一点天光，在几步之外就几乎消散了，化作长长一声叹息似的，穿过剩余的路；直到在遇上下一个天窗时，才又苏醒明亮了起来。
“跟我来，”鸹明说，“这儿太靠外了，不安全，所以没有人住。”
一只只灰扑扑的塑料桶，打横放的脚手架，一袋袋泥沙，满满地占据了走道两侧，只留出中间一条两人宽的路——维护管理繁甲城的组织，显然把一些平时施工用的材料都堆在出口处了，看起来要么是不怕人偷，要么是不值得人偷。
“住？”林三酒看了看，“住哪儿？”
这不是一条走道吗？
“没人住才把东西堆在这儿的啊，”鸹明指了指两侧的杂物，说：“你往里走就知道了，两侧是住人的地方，中间留出了走道。”
林三酒把一句“隐私怎么保证”按回了肚子里。
虽然理智上知道自己在往上坡走，但当她在幽暗无人的道路中，弯转延蔓的墙壁之间穿行时，她感觉却像是进入了地底迷宫一样——直到在蓦然一个转角之后，霎时扑来的人声和人间气，才像是一声招呼似的，唤得她激灵一下回过了神。
刚才耳边那个遥远的、隐隐的嘈杂城市，忽然顺着幽暗道路舒展过来，伸手碰了碰林三酒。
“当当，”鸹明举起手，“欢迎来到繁甲城！”
一个小孩子尖声笑着从远处走道上跑了过去。天窗中有人探头下来，喊了一句不知道是哪里的语言，顿时有只手举起了一只包裹，那包裹像在浪头上起伏似的，从普通人和进化者手中一个传一个，传进那人手里，他喊了声“谢啦”，就从天窗中消失了。
一张铺在墙角的毛毯上，坐着一个年轻妈妈，从毛毯周围的器具物件来看，果然路边角落就是她的家了。她是普通人，抱在怀里的孩子却像是有进化能力的——林三酒偷偷瞥了她好几眼，不知道这要怎么办才好，也不知道母子二人还剩多少相聚的时间。
她与一个推着手推车的普通女人擦身而过时，发现手推车里装满了土，种着各式各样的不知名绿苗；那女人走到天窗下的阳光里，就站着不动了，双手叉着腰，一副母熊守护小熊的样子。
“她是种菜的，”鸹明走过去后解释了一句，“不能种在外面空地上，太远不说，一眼没看见就可能会被偷光。一般人种菜都随身携带。”
“一手推车就够吗？”林三酒很怀疑，“吃不了几天吧？”
“都是进化者给他们开发的高产菜苗，”鸹明显然也不懂怎么“开发”，干脆信口胡诌：“他们一发功，菜苗就吱吱猛长。”
一时浮起的话太多了，林三酒反而哑巴了，等于默认了“发功种菜”。
一百四十三墙就跟听上去一样路途漫长。
林三酒尽管心急，想早点发出信息；可惜鸹明脚力赶不上进化者，也只能耐着性子跟在他身后。这一路上，她倒是将繁甲城给参观了个七七八八：她以为蜂针的居住环境就够一般了，想不到繁甲城人却住在马路两边。有人拉起帐子，有人竖起竹墙，还有人用泥石沙砖给自己砌出了一个小“房间”——如果鼠笼子也算是房间的话。
小商贩、手工者和其他五花八门叫不上名字的职业人，不管是普通人还是进化者，都同样夹杂在一个个“住家”之间；中央的走道，时不时就会被两侧热闹拥挤的人群、悄悄往外扩张的住家给消融掉。它带着二人不甚坚定地穿行在高墙之间，有时撞上死路，二人还得从头上开的墙洞走。
林三酒觉得自己的三个雾球花得太值了。
在眼花缭乱、无穷无尽的转弯，岔路和跳墙之后，她眼前乍然开阔起来：在一片从旧城墙身上伸出去的“方盒子”上，她终于看见了“烽火狼烟”四个大字。
……以及站在门口，戴着墨镜，探头探脑，看着鬼鬼祟祟的八头德。

第1729章 一个爱情故事
注册“烽火狼烟”的程序出乎意料地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在“进化者”和“普通人”二者间选好类别之后，林三酒交了钱，甚至连她究竟是不是进化者的验证程序也没有，她就成功在“烽火狼烟”上线了——还获得了一只白色的小圆盒子，是系统收发信息的终端。
她将自己的寻人广播设定成每一小时重复两次、连续三天的最高频率，就惴惴地从那一台看起来很像游戏街机的大型通讯终端上退下来了。
整个屋子也像是打电动的游戏场；房间没有窗户，在昏暗的灯光中，人人头上都戴着一副耳机，一张张面孔被屏幕染亮成一片片淡蓝。没人多朝她看一眼，她转身一走，机器就被后一个排队的人占上了。
……谁知道礼包和余渊会不会恰好听见她的广播？
毕竟“烽火狼烟”是个新兴系统，覆盖的人群相对还是小；哪怕它的主要用户都是进化者，也不能保证余渊他们就肯定会用它。万一他们根本不知道“烽火狼烟”的存在呢？
万一即使是数据体也逃不过她命运中的剧本，就像玛瑟、猫医生、清久留和大巫女一样，每一次分别都变成没有结束时限的刑期呢？礼包会变成怎么样？
林三酒将一只手按在墙上，弯下腰微微喘了两口气，等她把这一阵尖锐的惶恐压下去的时候，手心都泛湿了。
说来真讽刺，一个曾经不喜欢下班，因为不愿意回家面对空荡荡屋子的人，如今却生存在一个没有任何办法将人留住的世界里。她留不住别人，也留不住自己，被波浪打到哪里，就在哪里掉下一些碎块——伙伴们带着她的碎片，可能一去再也不会相见。
现在连传送规律都被大洪水冲击得摇摇欲坠了；如果连一个确定的、可以见面的途径都难以保证，那她在末日里独自沉沉浮浮，挣扎求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她那一阵惶恐仍在颤动着神经，或许是因为她有十足合理的理由，当她再次经过八头德的身边时，林三酒忽然没忍住，向整个屋子里唯一一张还算熟悉的脸开口了。
“……你愿意帮我个忙吗？”
墨镜后的八头德惊了一跳。
林三酒刚才进屋时就看出来了，他似乎不愿意吸引别人注意力，还假装没有认出她；她也很配合地对他视而不见，直接走过去了——或许八头德也没想到，几天前匆匆一面，林三酒就把他给记住了。
“啊，啊，是你啊，幸会幸会，”八头德不尴不尬地抹了一把额头，说：“诶呀，镜片太黑了，我都看不清人……”
哪怕是如此蹩脚的借口，用他那一腔中正清润的嗓音说出来，听起来居然也有点像那么回事。
“你在这儿干什么？”林三酒问道。他似乎一直在打量进进出出的人，却不太像是要隐瞒身份找人的样子，不然一副墨镜顶什么用呢？
“我就看看，这不是新来的系统嘛！”八头德明显不愿意说实话，转开话题问道：“你要我帮什么忙？”
“你是广播员，平时接触的人应该很多。”林三酒知道和他打交道得掏钱，取出几个刚换的雾球，说：“我想托你传两个消息，一个是我要雇解物工匠，另一个是悬赏找人。我希望这两个消息都能绕过几大通讯系统平台，通过你的七个头私下发出去。”
“我的七个……你知道我的另外七个头？”八头德的墨镜微微往下低了一点，目光盯在雾球上了。
说起来，还是鸹明告诉她的。
当二人遥遥看见门口的八头德时，那少年就生出了骄傲，活像是介绍著名景点似的，对林三酒说道：“你运气不错啊！你看见那个身材壮实的男人了吗？他叫八头德，我们繁甲城最出名的广播员，听众至少有好几万，在漫步云端都算得上是前五的。谁都喜欢他的节目，为人又亲切，还经常用他的七个头帮助大家传递消息……”
这和八头德留给她的印象可一点都不像——八头德为了赚点钱，还愿意报假广播让飞船滞留半空呢。
“什么七个头？”林三酒隐隐想起了八头德这个名字的由来，问道：“他真的有八个头？”
“脖子上一个，”鸹明弯下一根手指，说：“另外七个是他的能力产物，不是真正的人头啦。它们就像是……唔，他打过一个比方，就像是地面站？反正通过七个头，可以互相收发讯号什么的。”
莫非当时在飞船上时，他就是用这种手段让驾驶员听见了假广播？看来八头德在繁甲城是真的出名，连普通人都知道他的个人能力讯息。
林三酒谢过鸹明，额外又给了他几个红晶作小费，发现他没有上去和八头德打招呼的意思——和末日前遇见明星时不一样，鸹明尽管不知道八头德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却充满敬意地不愿意去打扰他的鬼鬼祟祟，向她告别后就走了。
……如此受人尊敬的八头德，现在好不容易才把眼睛从她的钱上挪开。
“没问题啊，没问题，”他连连点头，说：“我们都合作过一次了，你知道我的，没别的，就是靠得住。你要找什么人？”
解物工匠很好找，八头德拍胸口保证说当天就能给她找到——“繁甲城的地头，我熟得很！”——至于礼包和余渊，则需要碰运气了，靠口口相传的消息，到底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碰上他们，谁也说不好。
只是作为数据体，他们吸收讯息的能力与途径，应该远超一般人才对吧？
“我先给你一部分定金，”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将钱递过去，“你看这个合适吗？”
出乎意料，八头德却没有接过去。
他稍稍将镜片压低，露出了一双双眼皮大眼睛；他上上下下看了林三酒一会儿，不知考虑到了什么，摆摆手示意她将钱收回去。
“你的战力很高，是不是？”
“这……”林三酒想了想，答道：“我也不好意思自己夸自己啊。”
八头德眨了眨眼睛，显然对于这种坦诚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我要是没看走眼，你的水平在漫步云端应该都是一流的……哪怕在繁甲城的管理组织‘贵和’里，我也没看见过你这种战力的进化者。”
大概是想起了推回去的酬金，他有点惋惜地补充了一句：“还那么有钱。”
“所以？”林三酒提示他往下说。
“说实话，我最近一直在找钱，也是为了雇人而已，但以我一个人，再怎么找钱，也雇不起你这样的战力。”八头德试探地问道：“你之所以要躲开大系统平台，是要避人眼目吧？具体什么原因我不问，只要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可以在各大系统内用我的名义代你找人，不让你暴露。”
“没问题，”林三酒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我需要干什么？代你打架么？这个我拿手啊。你什么时候能开始发消息？”
“比那还安全！来，我们边走边说。”八头德见她答应了，眼睛都亮了起来，示意她跟上自己，转身就往外走：“我在繁甲城有一处住所，实不相瞒，七个头之一就放在那儿了。到时你看着我发消息，更放心一点。”
就这样，林三酒又在洪流中抓住了一叶小舟。
她被小舟带着，漂进了繁甲城错综繁杂的河道里，穿过流淌不息的人川，被一波波笑声、滑轮擦地的响声、叫卖声的浪头推着，很快就分不清楚方向了。八头德好像确实很受欢迎，不管是进化者还是普通人，一路上总有人笑着和他打招呼，给他塞东西；受了他的光，连带着林三酒也得了不少笑脸——八头德一回手，还给了她一块刚拿的口香糖。
“不贵的小玩意，”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嚼着一块，“别客气。”
林三酒接过口香糖，没往嘴里送，问道：“他们怎么都这么喜欢你？”
“我是名人，”八头德对自己的定位很高，叹息着说：“名气带来的负担也不小啊。”
别看繁甲城是一座建在人工高地上的城，城内却有不少桥——不是为了跨河，是因为建造时随心所欲、混乱无章，导致很多城墙之间必须得靠桥来连接。桥下方，往往就见缝插针地生出了一片片野草似的居住区；在和其他几十人一起等待吊桥放下来的时候，林三酒听见路旁一个老头在给小孩子讲故事。
她扫了一眼，发现那群小孩里有进化了的，也有普通人，一起坐在脏兮兮的路边上听一个爱情故事。
……似乎是爱情故事吧。
“……那位心生误会的进化者少女听见消息，立即报名加入了抗击堕落种的阵线，即是出于英勇之心，也是因为不愿意和少年再见面了……”在一群小孩发出的吸气声里，老头继续说道：“结果却不幸死在了堕落种手下，整个脑袋都被一下子揪掉了。”
给小孩讲的故事，还挺惨烈的。
“然后呢？”一个看着七八岁大的女童问道。她也有一双十分灵动的眼睛；不知道波西米亚小时候，是否也曾这样坐在路边听过进化者的故事。
“普通人少年悲伤欲绝，后悔不迭，在堕落种袭击结束后，独自坐在山崖上，怀念少女和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前方吊桥吱吱呀呀地慢慢划下半空，朝这一头的路上压来。八头德扫了一眼那老头的方向，欲言又止。
“然后呢？”小女童很着急，还不忘发表自己的意见：“其实主要怪那男的，一开始不该乱动那只海章鱼……”
林三酒还以为是三角恋的戏码，看来不是。
“少年悲伤之下，脚下不小心一滑，跌到山崖底下去了。等下一次堕落种从下方爬上来袭击我们繁甲城的时候，有人发现，那少年就变成了少女曾经抵抗过的堕落种之一，走在它们中间……”
面对悲剧，小孩子们发出了一阵阵尖叫声和笑声。
“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没事不要去山崖边坐着。”老头以这一句话收了尾，正好吊桥也放直了，林三酒怀着满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诧异，有点愣愣地跟上了八头德。
“这算什么故事啊，”她小声问道，“是真事吗？”
八头德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忽然止住了下一句话。半滑下鼻梁的墨镜，也遮不住他脸上像浸透了水一样的沉肃表情。
“这个故事，”他低声说，“我是在四个星期之前第一次听到的。繁甲城在过去六个星期内，多了三十七个流传的故事、新闻和近百条小道消息，全是我此前闻所未闻的。我……不喜欢。”
林三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了一个此前从未想起的问题。
八头德具有什么样的能力，才会被鹏平列为记忆副本的攻击对象？

第1730章 你身后的城在做梦
“这个，是我的能力产物。”
一只银白色、人头大的圆球，溜溜在八头德的手指上转了一圈，就像是末日前打篮球的人炫技一样；只是他的手指与银白色圆球之间，还隔了一线细细的空气。
“我不怕实话和你说，它们是只属于我的讯息收发站。我战力不高，也就这个能力特殊点；我目前一共能产出七个，等我能产出第八个的时候，到时就该改名叫九头德了。”
八头德手指一抬，圆球就悠悠上浮，凭空停在了二人头上。隔着身边细密的竹帘，繁甲城居民的人影和腿脚匆匆来去，将对面一窗阳光打得摇晃散碎，荡得一室内竹色生波。
尽管他是一个名人，他的住处也同样只占据了道路旁的一方地，两侧以墙与邻居们隔开了，面朝道路的那一侧垂下两大块竹帘作门。这住所实在简陋；但是它坐在川流的人群旁，在波浪似的天光下，却别样合适地温暖安宁。
林三酒盘腿坐在薄地毯上，粗陋的小石桌上放着一杯茶——这种吃喝完了之后还能重新满上的特殊物品，在十二界里倒不算稀有；他坐下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已经有两个口渴的小孩子举着杯子来要过茶喝了。
“我成为主播，是兴趣使然，也是天生就该干这一行。”八头德解释道，“从我的七个头中流传出去的讯息，可以搭上任何通过信号传输讯息的系统，从该系统里再传出来。所以，哪怕我并没有在任何一个通讯系统里成为注册主播，你还是可以在，比方说黄耳系统上，听见我的节目。”
任何通讯系统？
林三酒刚生出一个念头，八头德就早有预料了，看来被问过不少次：“是，哪怕恰好经过的飞船内部通讯系统，也会传出我的节目。你们末日前社会，是一种叫手机的东西吧？如果我愿意，又够得着信号，那么从每个人的手机里也会传出我的声音。”
林三酒意识到，八头德对她寻人一事能带来的帮助，远远超乎她的预料。只要余渊身边有任何信号传输，都等于与她只有一臂之遥了——她后来才意识到，这句从她心头划过的话里，主语是余渊，而不是季山青。
“为什么不直接在通讯系统里成为注册广播呢？”
八头德摆了摆手。“太麻烦。一般用户就罢了，主播要播出什么还得先要系统检查批准，内容不合他们意思，我还得再改，直到他们同意为止。我就搭便车了，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现在也默认我的存在了。
“这些头本身也可以直接作为广播器用，还是功能非常高级的广播器，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定点传播。”八头德忽然笑了一声，圈起拳头，冲虎口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在至少五六间沿街屋子之外，顿时遥遥响起了八头德隐约的声音：“老丁，晚上的任务多了一个人，你做好准备。”
若是闭上眼睛，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八头德本人站在几十米远的地方说话似的。
“晚上的任务？”林三酒倾过身子，问道。
这应该就是八头德雇她的目的了——听起来好像从打架变成了打群架。
八头德的笑容慢慢落下去，一抬手，那只银白圆球就不动了，颜色也黯淡下来，似乎是被“关”上了。
“我希望你能留下几天，参加我们的巡逻队。今晚十二点钟，你、我，以及另外三十个我们组织起来的进化者，会分区域在繁甲城守夜。”他不知从什么容纳道具里掏出一张笔画的简略地图，铺在石桌上。那地图开开合合的折痕很深了，林三酒显然不是第一个看见它的人。
繁甲城被简化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形状，被分为十一个区块，八头德点了点第五区，示意这是林三酒将会巡逻的区域。纸上还另外写着两个名字，他本人也在内，都是第五区的巡逻队成员。
“为了防什么人？”老实说，只要能让八头德帮她找礼包，防核弹她都可以。
八头德的回答却是她没料到的。
“……我不知道。”这个宽宽壮壮的男人，低声回答道。顿了一会儿，他说：“我猜是堕落种吧。”
“你猜？”
八头德往竹帘外扫了一眼，周围的影子仍旧流淌如常。“最近这个月，繁甲城有不少人都失踪了。他们往往前一天还在，和邻居商量要做运菜的买卖，和恋人吵架，报名要加入贵和……第二天就不见了。”
林三酒皱起了眉头。
“对于突然消失的进化者，这很好解释，不是传送就是大洪水，我们对后者也都快习惯了。”八头德不愧是主播，消息很灵通，“但是突然消失的普通人怎么解释呢？”
他吐了口气。“漫步云端里，会对普通人下手的，想来想去也就是堕落种了吧？我们这块高地是从烟霾层下山顶堆起来的，如果偶尔有几个堕落种偷偷爬上来狩猎，也很正常。”
“这样的话，”林三酒立刻意识到了说不通之处，“以前也该出过类似的事件才对。”
八头德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在布满胡茬的下巴上，沙沙响地挠了几下，也很苦恼：“或许是堕落种学聪明了？以前它们不分目标，四处攻击，第一时间就会引发警报，被进化者干掉。现在它们可能学会了趁夜偷偷溜上来，抓走一个是一个。”
“有人听过示警，或者求救的叫声么？”林三酒扬起一边眉毛问道。“有挣扎痕迹，和堕落种身上的遗留物吗？”
“……都没有。”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他就泄了气：“所以……巡逻的目标之一，也是要确认到底怎么回事。”
只要八头德能帮她找礼包，她无所谓目标到底是什么——她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为了找到回礼包身边的路而已；至于这个陌生城区中陌生人身上发生的事，遗憾或许是有的，倒还谈不上有多忧虑关切。
和她抱着同样态度的，还有不少被八头德雇来、给钱办事的进化者——比如和她同队的进化者种青，一个瘦瘦的、及肩发随意扎在脑后的年轻男人。
深夜的繁甲城，随着那些支撑它白日运转的人们一起闭上了眼睛，就像是熟睡时软软沉入床单的肌体，在昏暗中微微一起一伏。
林三酒走在回荡着平稳呼吸声的窄道间，为八头德和种青殿后。
从不知哪里的城墙后，传来了旖旎摇摆的音乐声；窗间一阵阵暧昧变换的光色里，敲击着不知是谁的舞步；偶尔从头上开阔的一片夜空里，少年少女压低了笑声，踩着滑板一跃而过——就像是繁甲城恍惚做的梦。
天窗落下的夜色浅淡，好像也被人身上的热气给捂软乎了；在这么安静平和的夜里，很难想象会有任何危险。
他们从一处窗户旁往外看了几眼，外头不知多少层黑漆漆的城墙，沿山坡漫延铺展出去，一时甚至看不出来繁甲城边缘在哪。
繁甲城人每夜都可以睡在这么多同伴之间，一定很安心吧？即使有人失踪了，也感觉不到气氛收紧。
巡逻了快两个小时，不管是林三酒的直觉还是意识力，都没有捕捉到任何异样。走的时间长了，连八头德都渐渐放松了警惕——确实什么事也没有，有时还能遇见深夜不睡的人，轻声和他们打招呼。
“还在巡逻吗？”
一个女人倚在窗口抽着烟，烟雾吞吐中，让林三酒一时看不清她到底是个进化者还是普通人。“你比贵和可操心多了，贵和除了收税，都不管事。”
八头德客气了两句。
“我不知道你想要证明什么。”她碾掉了烟头，丢向了窗外。是个进化者。“我们天天住在这里的人，不也什么都没发现吗？要我看，大概那个流言是真的。你花钱雇人、夜夜巡逻，是因为不愿意承认么？”
八头德不想多说的样子，僵着一张脸走了过去；等种青走到她身前时，却停脚问道：“什么流言？”
那女人轻轻一笑，余烟和浅纹从眼角一起散开了。她看了种青几眼，显然不愿意多说，只低声对他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种类型的，瘦瘦矮矮的年轻男孩。你别死了啊，不然多遗憾。”
种青摇了摇头。前方八头德也停下脚、转过身，似乎要催促他们两个继续往前走的样子；种青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问道：“你也察觉不对了吧？”
林三酒没说话。
她要找到礼包和余渊，所以为此冒任何险都是值得的。
“你怀疑的目标，果然根本不是堕落种，”种青对着八头德，低声说道：“如果你担心的是堕落种，那我们在繁甲城深处巡逻有什么用呢，与它们能爬上来的外沿也离得太远了。我在繁甲城住了几天，确实听过一些流言……”
八头德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窗边的女人慢慢地直起了腰；谁都能感觉到，他们因为警惕而绷紧了身体——在那一刻，“陷阱”二字蓦然从林三酒脑海中划了过去。
她是在一个瞬间之后意识到的：他们二人此时的目光，正紧紧地盯在自己与种青身后的什么东西上。

第1731章 月光下的夏威夷吊床
林三酒急急一回头，昏暗幽长的城道扑进了视野里：路边高高低低的架子床，几只柜子的沉重黑影，格间里熟睡的人伸出来的一只胳膊，锅盆交错、杯碗层叠的露天灶台……在昏暗的夜色下，一切都和她刚才来时没有差别。
是陷阱，他们故意将自己的注意力引开——
念头一起，当她转过头的同一时间，她身上已经微微亮过了【防护力场】的淡光，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战斗的信号，可是再一瞧，林三酒又怔住了。
八头德和那个倚窗吸烟的女人，一点也没有趁他们二人转头动手的意思，仍旧紧盯着她身后，但刚才那股戒备却明显松了下去；就好像他们经历了一场虚惊似的，八头德微微吐了口气。
“你看见什么了？”种青的反应和林三酒几乎一模一样，此时又转头看了几次身后，咬紧了薄薄的嘴唇，神色止不住的迷惑。“还是说，你以为你看见什么了？”
“是我眼花了，”八头德挠了挠下巴，劝解似的说道：“我还以为有人暗袭呢，没事，没事。我们走吧？”
这就不可信了。一个人眼花情有可原，还能两个人一起眼花吗？
他们二人一定是看见了城道中的什么东西，又都以为它是另外一个东西，一个不该存在、具有危险的东西，才会同时警惕戒备起来。
如果说那东西是堕落种的话，林三酒却看不出城道里有什么东西可能让人误以为是堕落种。
她的战力、敏锐度比八头德强多了，刚才没有捕捉到奇怪声响——如今她对繁甲城的气息和响动都很熟悉了，尤其是夜间，更容易察觉不该存在的异样。
“你跟他们解释吧，我就不掺和了。”那倚窗吸烟的女人不愿意搅进他们的事里，转身走了，经过种青身边时，还冲他留了一个笑。“下次来找姐姐玩啊，我带你去繁甲城的酒家。”
种青沉着一张脸，没出声。
八头德不尴不尬地说：“是这样的，我们巡逻的地区确实与城外沿很远，不是堕落种第一时间会爬进来的地方。但之所以在这儿巡逻，是因为有四个人从附近悄无声息地失踪了，我希望能在巡逻中发现原因……繁甲城的流言很多，但你不能听了就信，很多都是完全没有事实根据的鬼话。我反复跟他们讲不要传这些事，却起不了多大作用，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相信传播那些流言。”
他说到最后还动了气。
这番解释确实合情合理；种青皱眉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刚才以为你看见什么了？我们两个都发现了，你有一瞬间都戒备起来了。”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八头德叹了口气说：“如果我知道我在提防什么，或许我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神经过敏。”
“但你总有猜测——”
“没把握的事，我不愿意乱说。”八头德拦住了种青的话头，说：“干我这一行，如果没有约束自身的准则，你知道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么？”
“我们继续走吧，”林三酒觉得自己应该给他解个围——她不像种青大不了可以不要薪资，八头德是她找到礼包和余渊的最大希望。“不管使人失踪的原因是什么，我都有把握能拦得住。”
种青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三人继续上路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和之前一样无风无浪，随着时间越来越晚，连夜里营业的行当也都纷纷拉起了木板、打了烊。城道领着三人弯曲前行，仿佛逐渐陷入了昏暗肃静的大地深处，只有林三酒偶尔一抬头，看见天花板断口中露出的夜空，才意识到自己在高山上。
道路两侧以各式各样材料搭成的小房间、帐篷、架子床和布毯上，都有人正在睡觉；进化者习惯了巡逻队，普通人察觉不到他们，所以很少有人会因为他们的靠近而醒来。
等他们一行人把第五区给转到第五遍的时候，连林三酒也模模糊糊地认路了：哪里有一间鹤立鸡群的豪华小房间，哪里是打扫得不太干净的公厕，哪里是一所“学校”的“宿舍”——布帐后的架子床上，排排睡了好几个小孩子——所以当八头德忽然停住脚的时候，她四下一看，明白了。
原本有一张睡着人的吊床，现在空了。
失去人体重量的布料萎缩成细细一条，悬挂在天花板下，还在微微地晃荡。
“我们上次走过的时候，”八头德猛地一甩那张吊床，好像人可能会从缝隙里掉下来一样，连声音也有点快要压不住了：“他还是睡在这儿的，对不对？他人呢？你们找找，快！”
吊床周围挤着一些箱柜桌椅，靠吊床的那一侧墙上是一扇掏出几块砖头后形成的小窗口；月色从窗口里斜流下来，照亮了空床和地上的灰。
林三酒不信邪，甚至把柜门都撬开了，可是哪儿也没有那人的影子——她记得睡在这儿的是一个没进化的男人，哪怕睡着了也叫人看了想笑：他大概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说了末日前的世界，穿着花衬衫、睡在吊床上，墙上还贴着一副大海图，生生把贫民区活成了夏威夷。
现在他却从他自己打造的夏威夷里不见了。
“是不是钻进别人的帐子里去了？”种青四下看了一圈，也略紧张了起来：“我们检查过几次了，什么也没有啊……”
他们声音没控制住，附近的人都被搅得翻动起来了，窸窸窣窣地醒了过来。有人拉开了帐篷拉链，有人隔着墙含糊地喊了一声“谁啊”；八头德一把揪住那个刚刚从帐篷里探出头的男人，指着吊床问道：“那个人呢？你听见了什么没有？”
那男人刚从睡梦里被吵醒，就被三个进化者弯着腰团团围上了，不由吓了一跳，说：“我、我都睡着了，我哪知道啊？是不是上厕所去了？”
厕所的话——林三酒闻言直起腰，回头扫了一眼。她刚才来时路上经过了一个公厕，现在立刻回头去找，时间来得及……
她却没有动。
八头德、种青仿佛也被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在足足几秒钟的时间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看来，大家都看见了。
是从眼角余光里看见的吧。
帐篷里探出的那男人，此时仰面看着忽然僵硬起来、一言不发的三个进化者，脸上浮起了疑惑。“怎么……”
他一句话没说完，视线突然被另一个什么东西给引走了；他在夜色里眯眼一瞧，顿时松了口气，指着吊床旁墙上的窗口说：“那家伙不就在那儿站着吗？”
林三酒绷紧了身体，慢慢向窗口转过了头。
帐篷里的男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又有人失踪了。原来他是跑到墙外去了，行了，要是没事，我就继续睡觉去了……”
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确实不知何时正站在墙外；或者更准确地说，现在墙上的小窗口里，确实不止何时浮起了一张男人的脸——他下巴以下，林三酒就看不见了，不知道下方是不是一件花衬衫。
“他是怎么……”种青轻声开了个头，话没说完。
林三酒知道他的意思。这一段路的天花板上没有断口，墙上只有人头大的小窗；要跑到墙外去，花衬衫得往前或往后走好几十米，跳上最近的天花板断口，再顺墙爬到外面。
但几个进化者一直没有听见城道里响起过脚步声。
那张脸挡住了小窗里的月光，黑漆漆地对着窗内，唯有头顶、颧骨被染亮了一线。他的眼睛却在昏暗之中清清楚楚：那双眼睛上沾着微微亮光，随着目光一起左右转动了几下。
“喂，”八头德第一个走上前去，在窗口外几步处叫了他一声，属于播音员的悦耳嗓音此时有点发颤。“你就是刚才睡在这张吊床上的人吗？你出去干什么？”
种青往后退了两步。
人头大的窗口中，那张人脸仍然沉默着。
“说话，”八头德扬起声音，喝问道：“你不认识我吗？”
他在声音中一用上力道，顿时惊破了繁甲城闭目颤动的梦境，一下叫好些人都从自己床上爬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似乎早就醒了的进化者。
“怎么回事，”有人低声说，“那不是阿浦么？他干什么呢？”
一个女进化者走近了两步，好像正要向那叫阿浦的男人问话，嘴一张，却发出了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怎么了？”八头德立刻朝她转过了头。
“不对啊，”那女进化者盯着窗口里的人脸，也不知道这话是在对谁说，“墙外是另一条城道，跟他吊床一墙之隔的是另一户人家，我见过的。他此刻站在外面，具体是站在哪里？站在人家床垫上？”
他如果站在床垫上，那床垫上的人——林三酒的念头还没转完，却见那人脸忽然左右转了几下，试探着往窗口里伸了进来；一只耳朵刮过窗沿，露在城道的空气里，下巴紧卡在窗沿上，连脖子的空隙也没有。
“他要进来？”另一个进化者猛地叫了起来，“他是要进来吧？别让他进来，拦住他！”
明明阿浦是一个普通人，他却好像对其生出了恐惧，尽管完全没有来由——再说，人怎么能从人头大的窗子里钻进来？
“他不对劲，”那个女进化者也低低地、惶恐地叫了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种青顿时问了一声。
也正是在这一刻，林三酒突然明白之前八头德所警惕的是什么了，也明白为什么她会一点异样也没有发现了。他所警惕的，恐怕正是繁甲城里最寻常、最正常的东西，她怎么能察觉不对劲呢？
“这里的普通人正在变异！”
那个女进化者说到这儿的时候，阿浦的头仍旧卡在窗口里；但随着墙外忽然响起一声滑腻腻的、仿佛什么东西从皮肉里抽离了似的响声，所有进化者都感觉到了。
现在恐怕只剩一个卡在窗口里的人头了。

第1732章 伸向你长发的手
最后，还是林三酒用她的【机械手】稍微捅了那张脸几下，从缝隙里一勾，阿浦的头脸才从窗口里翻滚着掉了下来，“啪”一声打在了地上。
有几秒钟的时间，连一直喃喃重复着“普通人变异了，普通人变异了”的几个进化者，也都安静了下来；有人打亮了一只照明物品，驱走了城道的昏暗，四周被一层又一层的人围了起来，众人的目光全聚集在被映亮的人头上。
如果不是皮肤纹理、血脉筋路和头发汗毛都仍旧是属于人的真实，它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只橡皮头套。
林三酒将人头翻了个个儿。从后脑勺下方，还不及触到脖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开了一个边缘不规则的裂口，被撕扯开的人皮却没有半点血迹，软塌塌的，仿佛被吸干了汁的薄面皮。
至于里头，除了一点勉强支撑着人头形状的破碎骨块之外，什么也不剩了。
“是真的，他们果然——”
刚才说普通人变异了的那个女进化者，这句话才一开头，就被八头德扬声一句怒喝给震断了。
“别乱说不负责任的话！”他动了真怒，宽方面孔微微涨红了，“什么叫普通人变异了？他们生活在高地上，接触不到烟霾，我问你他们如何变异？为什么变异？再说，你们看看，这像是一个堕落种的样子吗？”
他在繁甲城里有名望，又热心负责，所以此时众人都嗫嚅着安静下来，任他的声音激荡在城道之间。“情况很明显了，阿浦分明是一个受害者。他的身体、大脑，不知道都被什么东西蚕食了，才会变成这样。难道还有变异把自己先害死吃掉的东西吗？与其在这儿瞎嚷嚷，说些没根据的话，不如好好找找混在繁甲城中狩猎我们的东西！”
林三酒直起身，回头一望，这才发现八头德的听众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三五个进化者，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另一边是以数十计的普通人，紧紧聚在一起。
“是呀，谁说我们变异了，”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儿不忿，伸出一只胳膊，撸起袖子，在皮肤上啪啪使劲拍了两下：“我哪里不是个人呢，你看看，哪里有问题？你们进化者应该保护繁甲城，不应该这样对我们……”
“变异方式有很多，”种青忽然开了口，说：“别的不说，蛇蜕皮对蛇来讲，也是一种正常现象。”
八头德怒视他的目光，几乎能给他刺穿几个来回。
“对不起，我只是一个初次来漫步云端的外人，”种青摇摇头说，“我对你们繁甲城没有责任，我也没有享受过繁甲城的好处，我只是实话实说。究竟是不是普通人出了问题，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但是我必须要清楚，才能保护我自己。”
“我们没出问题，也没变异，”
又有一个普通人说话了，是个上了点年纪、留着络腮胡的大叔。他的话不是对种青说的，却是对在繁甲城生活的另一个进化者说的。“你上个月需要给家里砌墙，我找了人去给你做好了，咱们事后一块儿喝了顿酒，你打牌还输了我两个雾球。你忘了？现在倒好，我变异了。我是打完牌开始变异的，还是边打边变异了？”
那个梳着一头长长脏辫的男进化者尴尬之下，目光都不愿意抬起来，只是低声说：“我知道你没变异，我也不是说你……”
八头德好像抓住了一直在寻找的东西，立刻说道：“现在从各方面的情况看，普通人反而是受害者，把失踪、死了的人本身称为凶手，怎么说得通呢？我们平时一起生活，互相合作，谁也缺少不了谁。没有他们，别说维修建造了，我们连喝水吃饭都困难；没有我们和我们的能力，普通人抵抗不了堕落种，也很难在什么都没有的高山上生活。我们是一体的，出了问题，怎么能先从自己人下手呢？”
他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加上不愧是作这一行的，语气诚挚、言辞恳切，果然很快将众人劝服安抚下来，气氛一时也缓和了不少。
“我、我也不敢相信他们是真的变异啦……”刚才那女进化者，不太好意思地改了口。“就是最近很多小道消息，咳，也不知道该信谁。”
“当然没有，”那中年女人笑道，“你要是不信，去我那儿吃一顿饭，你看看变异的东西能不能把饭做得有我那么好。”
女进化者更不好意思了，笑着说了声“好啊”——林三酒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却注意到刚才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大叔，往那中年女人的胳膊上瞥了两眼，好像有点迷惑似的。
中年女人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络腮胡子的大叔回过神，冲她笑了一笑。
“大家先休息，我们这儿很显然有狩猎人类的东西，”八头德说到这儿，警告似的看了一眼种青，才继续说：“这件事就交给进化者解决好了。如果你们对自己人身安全不放心，也可以先找一个进化者作伴。”
“如果能安排一个系统就好了，”络腮胡大叔的脑子也不慢，立刻受到了启发：“比方说一个进化者搭配两三个普通人，这样一来，又可以监督又可以保护，双方都放心……”
“这个想法不错，我们明天可以在广播里讨论一下。”八头德见事态没升级，显然也松了口气，说：“现在你们回去休息吧。”
众人在各自散去的时候，仍旧在三三两两地小声讨论；八头德独自皱眉沉思，站在原地一时没动。络腮胡大叔没走，好像在等着一个和八头德单独说几句话的机会，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八头德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有点担心今天的事，会被传得沸沸扬扬。”络腮胡大叔看了一眼地面——阿浦的人头已经被八头德收进了袋子，地面上是空的。“我一向认为，诚实是最好的政策，真相最能抵御流言。如果放任大家口口相传，谁也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你为繁甲城做了很多，大家都信服你……能不能请你明天在节目上，完完整整地把事件讲一次呢？安一安大家的心。”
虽然是普通人，他的见识却不差；八头德果然也听进去了，连连点头，二人商量了几句细节，事情就算定下来了。
等大叔走了，八头德的眉梢眼角都浸着愁色。他把“夏威夷”用绳子拦起来、不让人靠近后，才招呼了林三酒和种青一声，说道：“我们去墙的另一边看看有什么线索吧，还不知道隔壁那一家受了影响没有，叫他们也听不见动静。”
他对种青显然不太满意，在过去的路上，吩咐后者好几次，叫他不要再乱讲话：“没有事实根据的猜测，你可以私下和我说，有什么必要当着普通人的面说？”
他说着说着，好像抵不住心头焦虑和压力了，突然吐出了一口气，使劲抹了一把脸。
“它对我的意义，你们可能不懂……但我希望你能看在我的份上，注意一点。”
种青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起来，八头德是真的全心全意地维护着繁甲城——在末日世界里，这实在是一种既稀有又奇怪的心态；维护得再好，十四个月后人也要被传送走了，哪怕能拿到漫步云端的签证，谁知道能不能活着用上它，维护了又有什么意义？
还是说，他也和自己一样，只有在与伙伴一起的时候，才能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林三酒心想，如果她能有幸将朋友们都接上Exodus，她肯定也会像八头德这样，天天为了大家的事操心吧。
她真希望自己能有这种操心的机会。
林三酒不知道她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那一天了：大家一起住在飞船上，谈笑、打牌、吵架、投票决定下个目的地……几乎是她最没有实现可能的一个远梦。
在她的梦还是梦的时候，她愿意帮助八头德，让他能够继续在属于他的繁甲城里，与他的朋友伙伴们一起谈天喝酒做广播，在走进城道的时候，收到路人递来的口香糖。
刚才聚集在阿浦家附近后来又散开的众人，有不少都住在这段城道的两侧；在一行三人顺着城道往前走，他们也见到了好几个刚才出现过的熟面孔，此刻都还睡不着，让八头德一路收到了不少招呼。
那中年女人此刻站在一处堆放杂物的架子旁，正在与几个邻居说话。当几人走过的时候，林三酒想起了自己之前那一瞥；她不由得也像络腮胡大叔一样，目光在中年女人的手臂上转了转。
络腮胡大叔看见什么了？现在看起来，她被灰色衣袖裹着的手臂很正常，还随着说话左右动作，看不出哪里会叫人迷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林三酒就走了过去；恰好看见了之前那一个梳着脏辫的男进化者，正在与另一个人小声交谈。他家好像是一个特殊物品——一只铁青色圆桶——把城道一侧挤得满满的；看见林三酒一行人，他立刻中断了话头，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林三酒听得清清楚楚，他最后一句被打断的话，是“繁甲城里都多久没有堕落种上来了……”他后面半句要说什么，她就不知道了，她就是注意到了一点。
与脏辫聊天的，也是进化者。与中年女人说话的，都是普通人。
她发现了，八头德肯定也发现了：此时这一段城道上，没有任何一个进化者正在和一个普通人交谈。
八头德面色沉沉的，一句话也没说，脚下继续带着二人往前走。前方就是天花板的断口了；断口下一般都接着梯子，方便普通人上下。当他们就要顺着梯子爬上去的时候，有人在城道里小声地发出了一声“啊”。
这一声“啊”很细微，却不知怎么叫三个人都忽然停住了脚。
它既不是惊恐，也不是兴奋，反而像是在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时，下意识地从嗓子里滑出去的声音——就像络腮胡大叔那充满迷惑的一眼。
林三酒转过头时，正好看见站在左边墙下的中年女人一伸手，好像是站累了，在找支撑要靠住身体似的，胳膊自然而然地横跨过了十来米宽的城道，抵在了右边墙上。
坐在右边墙下正梳头的进化者，抬头看了看上空的手臂，梳子从他手里跌了下去。

第1733章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城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此时凌晨已经快要过去了，被喧闹惊醒的人们早纷纷从城道两侧爬了起来，有人点了灯，有人拉开了窗帘。长走道里的光仍旧昏暗陈旧，带着灰土尘气，却足够让前前后后的人都看清楚那一个正在变异的中年女人。
她绝不是进化了，任何进化者扫一眼就能意识到。
进化时的标准反应，比如昏迷、颤抖、无法自控等等症状，她连一个也没有。她甚至好像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臂突然长得不合理了，还在和邻居说话：“后来我一想，还是不行，我就又去找她……”
中年女人顿了顿，仿佛被城道中突如其来的死寂给击中了。“怎么了？”她一怔，看看前方邻居、林三酒一行人，“你们怎么了都？”
说着，她也许是还想回头看看身后为什么也没有动静了，于是一转头，头颅顺滑地在脖子上转了一百八十度，覆盖着头发的后脑勺取代了面孔，停留在胸膛上。“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林三酒听见八头德喉咙里发出了“咕噜”一声，好像在找话要说。这一丁点突然响起的声音，登时像血味吸引了野兽一样，叫那中年女人的后脑勺微微一动——下一秒，林三酒一把拽住八头德的肩膀，将他使劲往后一翻，把他掀在了地上。
中年女人的脑袋浮在刚才八头德站立之处，眼珠盯着地板上的男人，转向林三酒，再次盯着地板上的八头德。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惶恐不解之色。“我怎么了？我一想，就立刻过来了，好快，我……”
她想起来了，慢慢转头往后看。
她的脖子长长地跨过了一间陶器坊，两只挂满布料衣物的长架子，一对姐弟的家，墙上挂着滑板的屋子……青筋在皮肤下一鼓一鼓。
“变异了！”不知是谁的声音，不知是否属于进化者，高高地在城道间炸响了。这一声喊，像是把所有人都惊得回过了神；林三酒心念一转，叫出湖底大鱼身上拔下的黑色鳞片——它被打开了一个圆口，正好可以将手伸进去握住——当她正要冲向那中年女人半空中的脖子时，却猛地被人拽住了。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你等一下，”八头德惶急地叫道：“见了血，意义就不一样了，我们先把她抓住……”
这个人难道已经一叶障目、钻进牛角尖里了？林三酒刚要张嘴说话时，那中年女人好像突然醒悟过来，脖子急急地往后撤；但她身体拉长的部分似乎就缩不回去了，就像叼着人头的长蛇，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摇摆乱舞。
“等、等一下……”
别的进化者可没有八头德的顾忌。在他正要冲城道里众人喊话的时候，不知是谁放出来的一道寒光，已经直直地切向了那一条仍然抵在墙上的手臂——“别动手！”八头德的吼声，迟了一步才响起来。
那条手臂在寒光下一切既断，小半截带着手掌的小臂飞上了天空，大半条胳膊落向了地面。
在那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林三酒下意识地等待着从断臂里喷溅出大量鲜血；即使不是鲜血，那么也会是堕落种的黏液。
紧接着，从断臂里喷溅出了大量的手臂。
就像一大片激射出去的液体一样，那一大团手臂霎时就吞没了半空。密密麻麻的手臂像无数挤在一起的海葵，在寂静无声之中，涌向了刚才还在梳头的那一个进化者。
那男人战力水平不高，此刻才刚刚从地上跳起来，跑出去的几步距离正好被惊人巨量的手臂给覆盖住了——他往地下一跌，无数手臂顿时在无声欢呼中，在他身上拉开了一大片乌云；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就骤然从半空里响起了像雨点打在金属板上一样的激烈“哒哒”响声。
他愣愣抬头看了一眼。
那块足有林三酒半人高的黑色鳞片，在半空中被手臂打得摇摇摆摆、上下晃荡；它正好挡在进化者身前，承受住了无数手臂的一击。林三酒只是及时用意识力将鳞片投了出去，因此无法像肌肉一样精准用力，但也总算是救了梳头男人的一命。
“快过来！”她朝那男人喊了一声，又抬头对远处城道喝道：“谁也不要切她——”
林三酒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嗓子里。
在她刚才一心要救人，无暇旁骛的短短片刻里，那中年女人的头颅已经掉在地上了。半截失去主意的脖子，此时正从胸腔里摇来晃去，仿佛在考虑该怎么办。
它的决定下得显然很快，因为已经有不知多少细小的新脖子，正从断口里急速涌出来；在每一条细小的新脖子末端，都是一个小了不知几号的新人头，每一个都长着地上中年女人的脸。
它们都很疑惑；它们一齐张开嘴，皱起眉头，嗡嗡震震的合音回荡在城道里。
“别说，虽然有点怪，但这感觉还挺好的。”
“这……这……”梳头男人此时已经跌跌撞撞跑来林三酒身边了，在半路上差点被一群人头扫到，此时惊得面无人色：“这该怎么杀了她……”
“不能杀，”八头德居然到这个时候，仍然在试图大事化小，立即对林三酒说：“她说不定是被人害了才变成这样，拜托，帮我把她制伏——”
“她已经比堕落种还堕落种了，”林三酒忍不住说道。“再说，我还不知道怎么将她制伏……”
“弱点是她的躯干！不能切，要直接炸碎！”
当远处城道里响起不知是哪个进化者的高呼声时，中年女人此时正孤零零站在几米长的空间内，大量手在城道另一头，大量头在伸向八头德的路上，仍然像人一样正常的躯干、双腿，还好端端地立着。
“我说了，别动手！”林三酒的一声怒喝，却比远处那进化者慢了一步。
一颗似乎是小型爆破炸弹的东西，在尖锐呼啸声里，急速扎入了中年女人的躯干里。它毫无抵抗力似的应声而碎，就像任何一个守规矩的人体一样；在尘土、浓烟，和尖叫声中，无数新躯干在空中密密麻麻地爆开了。
那中年女人胸膛里涌出了许多中年女人的躯干；大腿上又涌出了许多中年女人的躯干，她就像道德经里那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样，已经变得太多了，多得城道里已经挤不下了。
就像洪水一样，无数中年女人的身体朝城道两头汹涌漫涌而来，呼啸席卷了许多来不及动作的人；就连林三酒也不再敢迎其锋芒，她一把抓住了八头德，拽着他转身就跑。

第1734章 路障本人
初阳温暖润澈的光，渐渐染亮了清晨淡蓝的天空，唤醒了身处高山的繁甲城。
漫延于山坡上的砖墙一层层一道道地苏醒明亮起来，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光点。这一个早上晴朗无风，繁甲城无数城道之中的尖叫声、金戈撞击声、逃跑的脚步声，血液炸开的湿响和小孩子惊慌瑟缩的哭声，从窗口和天花板断口里漫出来，溪流一样熠熠流淌在阳光下。
从窗口和天花板里爬出来的，不止有哭喊求救声；慌乱之中无头苍蝇一样的人们，不论是普通人还是进化者，都在第一时间往外跑。
有人跳下城墙，落在两道墙之间的空地上；有人踩着特殊物品，飞扑进半空里；有人试图战斗；有人没站稳，顺着城道滚了出去，在绝望的高呼声中一路滚进了漫延入每一条城道的变异物手中。
林三酒觉得，现在漫延铺卷了大半繁甲城城道的，恐怕早已不仅仅是中年女人一个了；城中同时变异的，恐怕还有其他人。
哪怕是情况不明的“变异”，看起来也是一旦变异，就会循着同一个模式继续发展下去，而不是像在西瓜上生出一个橘子似的，生出完全不同的东西来——可是在她抓着八头德、和种青一起拼命在各个城道中奔跑示警的时候，她至少看见了三种与中年女人大相径庭的新变异物，每种都像洪水一般，席卷吞没了各条城道，还在向四面八方继续漫延。
“那边，”种青虽然身手不如林三酒，反应却很快，态度也出乎意料地冷静，不愧是八头德看中雇佣的人。他一指斜前方，说道：“我们从那个方向往繁甲城外跑，变异人是从城内出现的，越往外走越安全！”
“你知道路？”林三酒死死攥着八头德的胳膊，拖拽着他往前跑，扬声问道。如果不是她拽着，她真怕八头德会执迷不悟地冲回去，和变异物讲道理，劝变异物面前的人冷静下来。
“我知道方向，”在许多狼狈仓皇奔逃的普通人之中，种青大声对半空里喊道：“能够跨越城墙的，都跟我们来！”
能够跨越城墙的，恐怕一般都是进化者了；普通人中即使有身手矫捷的能跨墙，也跟不上他们的速度。一直像是在身处梦中的八头德，闻言忽然有了反应，急忙喊道：“我们不能扔下普通人，否则他们就真完了，能带多少是多少——”
“这里普通人有多少？我们能带上几个？”种青反问道。
“那你自己走好了！”八头德突然发了怒，脚下猛地停住了，给林三酒都拽得一个趔趄。
“我们能不能用东西给城道堵上？”林三酒不愿意看见普通人被屠戮，也生怕八头德留下来会出意外，立即说道：“只有阻止它们的漫延，才能尽量救下大部分人。这样吧，种青带人往外跑，我和你留下来堵城道。”
“对，”八头德被提醒了一句，就像脑海里堵塞的水道被通开了，立即涌出了行动。他挥手对城道中的人们高声喊道：“你们都跟着这个人往外走，快点！繁甲城本地的进化者，帮一把城里的人，拜托了，我们留下来拦住——我们留下来堵城道！”
林三酒在那一个瞬间，意识到他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是“拦住变异人”，却在最后一刻改了口。
也就是说，他到现在还抱着幻想，不愿意承认繁甲城中的普通人真的开始变异了吗？
当然，现在不是深究他想法的时机；当八头德掉头冲回去的时候，林三酒也只好紧随着他跟上去——种青在原地犹豫了一瞬间，一跺脚，朝反方向跑了，一边跑一边喊道：“大家跟我来！”
从远处城道的转角后，林三酒已经听见那一阵嗡嗡震震、仿佛千万只黄蜂一起卷涌来的声音了；不知多少普通人、进化者，有的携着孩子，有的拉着同伴，无数只脚起起落落地打在地面上，带着哭喊惊呼，像滚雷一样从她身旁冲了过去。
林三酒和八头德对视了一眼，彼此脸色都不太好：他们刚才从没听见过这种巨量黄蜂一般的声响，很显然，前方又是一个新的变异人了。
“前面是什么？”八头德试图拉住一个人问，但现在哪里还有人肯顿住脚步解释——那进化者看也不看他、一甩手，喊了声“快跑吧”，就融入了逃命急奔的人潮里。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林三酒向八头德喊了一声，感觉自己的嗓音好不容易才穿透了被各种响声震得微微发抖、又一步回荡扩大了音量的城道：“用路旁的东西吧！”
她一边说，一边撞开前方无头苍蝇一样扑来的脸、肩膀和身躯，当她终于从人群中冲出来、面临着一截空空的城道时，她急忙抓住道路旁一只沉重的木柜子，将它一把甩进了路中央。紧随而来的八头德也没敢浪费时间，拦手抱起一张不知属于谁的大床，将它打横扔在了柜子旁边；没过一会儿，路障就在越来越近的蜂鸣震颤声中迅速成形了，随着地面震震颤颤——这种靠桌椅床柜组成的路障，恐怕挡不住变异人多久。
林三酒只盼能阻拦它一会儿，至少给身后的人群多一点逃生的机会——话说回来，假如繁甲城不是这种层层叠叠、狭窄崎长的构造，她哪里会这样束手束脚？
“来了！”八头德喊了一句；第二个字刚出口，就被扑面袭来、骤然响亮起来的蜂鸣声给彻底淹没了——那一瞬间，就像是面对海啸人有自知一样，林三酒心中乍然跳起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路障完了。
她一把拽过八头德、将他扔在自己脚边地上，她蹲下身的同一时间，铁鳞片也被重新叫了出来，将二人挡在了临时盾牌之后。
在轰然撞击时炸响的庞大音波和风势中，二人刚才匆匆堆起来的路障，连一点抵抗也没有就全化作了碎块和齑粉，被激风击进了半空。林三酒死死抵住铁鳞片，被在它身上咚咚闷响的力道打得几乎要蹲不住了；他们就像是身处沙暴中央一样，无数阴影碎片从铁鳞片两侧急冲出去，刮得皮肤生疼。
当她从铁鳞片后站起来的时候，那个沿着城道一路漫延而来的变异人——还是该说是变异物？——也恰好涌到了她的眼前。
此时匆匆爬起来的八头德，登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不是人。”
林三酒不敢将目光挪开，但她不转头也明白了八头德的意思——他觉得面前这个东西，不可能是由人变异而成的。
的确不太像是人变的，在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
从转角后方涌出来的，是大量黑色的粗壮“长索”；它们一根一根地挤满了整个城道空间，每根都足有一人那么粗，“长索”之间还挂着从城道中打碎沾上的杂物碎片、衣物器具。
它们并不像藤蔓那样弯曲蜒展，也不是完全钢筋一样笔直，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质感：每根黑色“长索”都是前尖后粗，微微裹着一层油润的光，越发显得乌乌亮亮；似乎充满了弹性，它们在往前努力延伸的时候，还带着花朵一般外放的弧度。
想来当它们穿过城道的时候，黑“长索”在城墙砖上就会划出那种万千黄蜂振翅般的嗡嗡响。现在它们似乎意识到了前方有阻拦，一时停下了前进的势头，在空中挤挤挨挨地微颤着，似乎在看着二人一样。
“……你再看看。”林三酒看着面前空中颤颤巍巍、足有人头大的无数黑尖，低声说道。
余光中，八头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是的，只要是掉过一根睫毛的人，都会觉得眼前这一大群黑索越看越眼熟。
“不、不可能吧，这要怎么打？”他抹了一把脸，喃喃地说：“要不我、我们赶紧走吧……”
如果每一个变异人都是这种德行的话，恐怕只有彻底逃离繁甲城，才能完全保证自己的安全——但是，林三酒知道自己做不到安然坐在远去的飞行器上，看着下方满城人遭殃。
“现在再跑已经没有意义了，”她一转手中铁鳞片，低声说：“这一个交给我，你去组织城中的人尽快逃离。”
下一个路障，就是林三酒本人了。

第1735章 顺藤摸瓜
空中一大群颤颤巍巍的巨型黑毛，仿佛也感觉到在自己漫延刺穿了不知多少城道之后，终于出现了第一个真正的危险——在短短的停滞之后，无数人头大的黑影就稍稍往后缩了一缩。
接着，仿佛被放大了百倍的暴雨、矛尖和子弹，以远比打破路障时更强烈迅猛的攻势，近乎愉悦地冲向了林三酒。
即使是打开了【防护力场】，林三酒在那一瞬间也看见了自己若是被打上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场景：被打中的四肢承受不住如此力道的冲击，会在飞出去时，从肩膀关节处彻底断裂脱落，却因为外面还套着一层【防护力场】而飞不出去多远，软软掉在同样四分五裂的身躯旁。
即使对方看上去是没有智力的怪物，依然可以凭着强横密集的力量打穿大多数胆敢拦在它面前的人与物——不巧的是，林三酒恰好不在此列。
她第一眼看见这群黑毛的时候，就察觉到它们和真正睫毛一样，也是长短不一的；只凭这一点，就足以造成生与死的差别。
不避不让，林三酒脚尖一点，就朝对面海啸般击来的数十黑影迎击了上去。
仿佛一条海豚在水中旋转深入海底一样，她纤长凝瘦的身体在半空中一扭；在那一瞬间，重力似乎松开了咬着她的牙，她自然而然、甚至是顺畅无声地，恰好落在几次冲击的空隙里，轻轻滑进了两道呼啸而来的粗壮黑影之间。
在她进入纯粹的战斗状态后，她有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武斗，计算还是舞蹈；似乎三者皆有。
这是最长的两根“睫毛”，直到她一头扎入二者之间后，稍短一些的睫毛才袭向了她刚才立足之处，自然纷纷落了空，激起了空气被打碎时的痛呼。看样子只要需要，“睫毛”们可以无限舒展延长，但是却掉不过头，尤其是对自己体内的东西毫无办法——从睫毛上夹带的断砖和家具碎片，她就猜到了一二。
林三酒一扬手，意识力形成的绳索就绕在了上方那一条“睫毛”上；她倒挂在黑影身上，身旁森森重重尽是一道道“睫毛”黑影，击裂了空气、颤动着城墙，却偏偏碰不着她。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这怪物一旦反应过来，其他“睫毛”只需全部层层叠叠地压上来，就能给她挤闷死在一片片油润毛体之间；林三酒双手死死拉住绳索，双脚在上方“睫毛”身上一踹，就挂在它身上向后滑了出去——也就是这一群黑“睫毛”的深处。
顺着睫毛应该可以找到眼睛吧？
睫毛总是长在眼睛上的，眼睛总该是长在人身上的吧？
林三酒的目标，正是可能存在于黑“睫毛”深处的那一个变异人。
“睫毛”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身上多了一个东西，且正以几乎无法阻挡的速度，直直朝深处滑去；数道粗壮庞大的黑影登时在空气里彼此挥舞交击、摇摆碰撞起来，似乎要拼命将林三酒打下去。
她咬牙避开了几次，一开始不免有点手忙脚乱；当她借着向前冲去的机会一个转圈，从挂在黑毛下变成踩在它上方之后，一切就好应付多了。
就像滑雪一样，林三酒用意识力将自己双脚固定在黑“睫毛”上，半猫着腰，每当有黑影朝她沉沉砸来的时候，她就会以手中长棍在袭来的“睫毛”上一点，借力向反方向一躲、再向前滑出去——有时她能在睫毛夹击之前的缝隙里冲出去，有时却仿佛高楼轰踏一般，不知会有多少黑影一起朝前方落下，将她前去的空间全部挤压击碎。那时林三酒就会干脆利落地放弃脚下这一根“睫毛”，穿过无数鞭影的狭窄空隙，跳向下一个落脚地。
任何人看了这一番“滑雪”，恐怕都会被惊出一身冷汗；唯独她自己却几乎没有波动了。
与在音乐中踩中节拍落下舞步一样，她的肌肉、骨骼、心神、动作，都在巨型黑色“睫毛”开合夹击的节奏中舒展收缩，好像有一条狭窄流畅的路，早已专门为她安排好了，她只需要听任身体继续滑翔。
她没有料到的，是这群黑“睫毛”的长度。
以高速滑翔了足足三四分钟，她隐约间感觉自己转了好几个弯、穿过了至少五条城道，其中有一处不知被谁打碎的地方，洒下一瞬间耀眼的天光——然而这群“睫毛”还在继续蔓延，一眼看不见头。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可不行，林三酒想了想，扬手一甩，【龙卷风鞭子】就又一次被她叫了出来。
“这里的城墙——”意老师登时叫了一声。
是的，繁甲城城墙可经不起龙卷风的一击；但她心中有了一个不碰上城墙的办法。
当下一根粗壮黑影再次朝她平直地砸过来的时候，林三酒脚下仍然保持着滑速，右手轻轻一抖，鞭子就像活蛇一样，在那根黑影碰上她之前将它卷住了。
在鞭子盘住了“睫毛”的这短短一瞬间，她心念一动，从后往前地发动了龙卷风。
跟了她这么多年的【龙卷风鞭子】，也仿佛在彼此浸润配合的时间里，生出了灵性，原本应该是顶天立地的龙卷风柱，此时果然顺着她的心意被放倒了，鞭子卷住的粗“睫毛”，正好处在风眼的位置——一瞬间，轰然卷起的烈风就绕着“睫毛”盘旋而出，呼啸着席卷向了黑影深处，险些给她自己也掀下去。
当龙卷风顺着睫毛消失在黑影深处时，有几秒的时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轰”一声巨响，在短暂停顿之后骤然从深处爆发了；不知它到底打上了什么，所有“睫毛”都剧烈地、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要不是林三酒在湖底大鱼身上经历过了一次类似的体验，恐怕还真要被甩下去——天地倒转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间，她身下的黑“睫毛”就突然像失去了力量一样，软软地、笔直地跌落了下去。
她打中了！
林三酒与数十根巨大黑影一起坠向了地面。头上一道道黑影朝她轰然压落下来，她再跑也来不及了，急忙缩起身体，将双臂展开、打开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所有碰上她双手之间的“睫毛”，全都在半空里炸成了黑齑粉。
等她从粉尘烟雾里跳起来的时候，她使劲呸了几声，抹了几下眼睛；她浑身上下全都蒙上了一层黑色粉尘，简直就像是刚下矿回来似的。
林三酒重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立在一地粗壮油亮、仿佛巨蛇一样，却毫无疑问失去了生命的“睫毛”之间。它们从半空中掉下来之后，她就可以再次顺着城道投出目光了；前方天花板断口里投下了阳光，照亮了浮在空气里的粉尘，但是远处除了“睫毛”之外，什么也没有。
她刚才肯定打中了什么东西，才会让睫毛纷纷掉下来——她打中的那个东西呢？
林三酒踩在各根睫毛之间走了一阵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找什么。
睫毛的根部，就像数十根又圆又粗的水泥管一样，高高堆积在城道之中；它们此刻又软又油滑，失去了力道，却带上了一种腻腻的、仿佛会偷偷斜眼看人的模样——一想起这些根部不久前可能还长在巨大毛囊里，林三酒就浮起了一种古怪的恶心，连碰也不愿意碰到它们。
“季山青！”
……这不可能。
从身后城道中遥遥响起的这一声喊，竟叫她霎时生出了空白和茫然——林三酒慢慢转过身，在一瞬间涌上来的不解、激动和害怕中颤抖了起来。
然而当八头德和另外几个进化者从城道拐角后匆匆奔来的时候，她霎时如同被泼了一盆雪水似的，明白了。
她当初在26号交通飞船上不愿意报上自己的姓名，因此对八头德报上了“季山青”的名字；在广播找人的时候，她让对方找的也只是“礼包”——机缘巧合之下，八头德直到此刻竟还以为她叫季山青。
“我是带人来帮忙的，但这些东西怎么突然死了？是你干的吗？”八头德跑近了，察觉出了她的异样，忙问道：“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即使全明白了，林三酒一时间仍然恢复不过来。
那一声误会之下的招呼，仿佛猝不及防把她体内的什么东西给击碎了，她半弯着腰，足足有几秒钟时间，既吸不进空气，也吐不出浊气。
“我没事，”她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低声说：“我打中了睫毛根部的东西，它们就好像受伤一样掉了下来……但我不知道我究竟打中了什么。”
“辛苦了，”种青走上来说了一声。
八头德踩在睫毛间的空地里，四下看了一圈——不止是林三酒；八头德、那个梳了一头脏辫的进化者，甚至包括一向态度冷静的种青在内，似乎都觉得那些巨大油润、软软趴趴的睫毛有点恶心，没一个人愿意碰上。
“是不是变异人受伤跑了？”脏辫嘀咕着问道。
“附近有城里居民吗？”八头德没回应，只是朝城道里大声叫了几句。“已经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或许是他的能力使然；他的叫声顺着城道回荡出去，声音并不减低，反而一波又一波地反复在废墟之间散开、重聚，就像潮汐卷出了鱼虾一样，终于从各条城道的深处与角落里，带出了三三两两的迟疑人影。
当他们从墙外、拐角之类的藏身处慢慢走出来时，林三酒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是这群人全是普通人，而且身上几乎全带了伤。
这也是自然的。他们面对布满城道的粗壮黑睫毛时，跑不过也抵抗不住，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一个藏身地缩进去，祈祷自己不会被睫毛扫中——此时能咳着血慢慢走出来的，都是幸运儿；更多的人，恐怕在丝毫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粗壮沉重的黑睫毛给砸死了。
林三酒意识到的第二件事，是当他们走出来的时候，除了八头德之外，另外几个进化者一瞬间绷起来的肌肉，和他们一触即发的战斗准备。
没有进化者走上去问一声，他们伤得重不重，需不需要帮忙；盯在普通人身上的目光，随着他们的靠近，而越发变得又紧又沉。
“大家还能走动的，赶快趁现在往城外走，我们不知道那些东西会不会回来。”八头德一时还没察觉到身后进化者的态度变化，正急匆匆对这群几十个普通人嘱咐道：“年轻力壮的麻烦扶一把受伤的，我听见消息说，在西城口已经有一批避难点了，那儿有进化者防备保护……”
林三酒的目光从这群人身上一一扫过；她忽然走上去几步，一甩手，从斯巴安那儿拿到的一把长刀就从掌心里滑了下来。
她举起长刀，用刀尖拦在了一个年轻男人血迹斑斑的面孔前。
八头德愣愣地朝她转过了头。
“告诉我，”林三酒轻声向那个用单手捂住脸的男人问道，“你的右眼是怎么受伤的？”

第1736章 一心为居民服务的人
年轻男人露出的半张脸上，除了沾上灰尘血污之外，皮肤还是透透净净的；他眉毛、头发都很光亮浓郁，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
他没有受伤的眼睛形状狭长、眼尾收尖，此时即使呆呆地看着林三酒举起的刀，似乎被吓怔住了，也仍掩不住几分秀气。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八头德代无法回话的年轻男人问道。
自己当众举刀发问，意味其实不言而喻了——对他而言一定是个打击。
林三酒一点也不后悔自己做了必须得有人做的事，却仍旧难免对八头德生出了微微歉疚；她没有看他，只盯着年轻男人，又一次说道：“你把手拿开，解释清楚，我不会伤害你。”
年轻男人面无血色、身体都微微抖起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害怕。从后方沉默伫立着的几十个人中，忽然跑出来了一个棕发小姑娘，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她紧紧地挽住年轻男人的胳膊，好像有许多话都不敢说也说不出来，一双泪眼在年轻男人和林三酒之间来回打转。
浸着寒光的刀尖一动不动地凝在半空中。
“手拿开，我不会说第三遍了。”林三酒一眼不看小姑娘，说道。
从年轻男人完好秀气的眼睛里，滚下了几颗眼泪。他慢慢将手拿了下来，露出了另外半张血迹斑斑的脸——林三酒听见身后的进化者中，甚至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受伤对于进化者来说，早是家常便饭了，但是这年轻男人受的伤却仍然叫人看了忍不住想缩起脖子：林三酒已经看不出他的右眼究竟是什么形状了，别说睫毛，就连大半眼皮都血肉模糊，好像从眼窝里被撕扯了下去。
林三酒慢慢地放下了刀。
年轻男人失去眼皮后的眼球，此时无遮无挡地露在外面，能叫人清楚看见血糊中深深地插进去的那一根木刺。那木刺不长，最多不超过几厘米，因为它插得那么深，在眼球外只剩下半个指甲大的一小截了，却显然没伤着年轻男人的大脑。
“我……”他喉间翻滚着，好像随时都能吐出一地胃液。“我躲在一只柜子里，以为有一层木头挡着，不会被立马砸死……谁知道木柜被那些黑影子给击碎了一角，我当时……躲都没来得及躲。好像有一块什么东西整个扎进了我的眼皮里……马上又被掀飞了，带着我的眼皮一起……只有这个刺留了下来。我痛昏过去了很久……我可能快死了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口气忽然平淡下来——仿佛死亡没来，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除了伤势有点巧，林三酒却想不出真真正正的可疑之处了。不管是防患于未然，还是宁放过不错杀，似乎都会在后果上充满了不可预料、也难以挽回的影响——她该怎么办？
八头德重重地抹了一把脸。在场众人谁都有点不太敢看那只开了血洞的眼睛；他却硬逼自己看了几秒，额头上都冒了汗。“能站起来就是了不起。你去西城口避难点，”他哑声说，“跟那儿的进化者说，八头德嘱咐他们先帮你把……把木刺拔出来。以后，再想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十二界中无奇不有。一只眼睛罢了，总有办法的。”
八头德显然一点也不怀疑年轻男人的伤。
林三酒一咬牙，决定信他一次，收起长刀退到了一边，看着那对似乎是兄妹的年轻人和小姑娘沉默地、互相搀扶着从身边走了过去。
小姑娘刚才只扫了她哥哥的脸一眼，就几乎再也没能抬起过头来，始终弓着腰、身体一抖一抖地哭；在经过林三酒身边时，小姑娘却突然抬起了那张仿佛快要哭裂开的脸，死死盯了她一眼——仿佛是一句无声的质问。
林三酒紧紧抿着嘴唇。
等他们走入城道深处后，脏辫才吐了口气：“我还以为……啊，幸好不是。”
以为什么，幸好不是什么，在场任何一个进化者都明白。
八头德由于正忙着查看伤势、招呼安抚、组织普通人疏散，因此没听见；脏辫特地先看了看他的背影，才低声对其他进化者说：“你们听……城里是不是安静下来了？”
……的确。
当了，与真正的安静相比，繁甲城还远远达不到。在哭号声，脚步声，拖拽声之间，还时不时会响起似乎是砖墙崩毁的“轰隆”声——林三酒第一次发现，原来“灾难”的声音是有形状的。
只不过与刚才一比，她立即意识到，在这嘈杂惨痛的一团混乱声音里，少了一种最响亮的：各种变异人像洪水般涌入城道、震动得地板嗡嗡作响时，那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重声势，此时好像忽然从幽长层叠的城道之间化散了。
“怎么回事？”一个身材圆润，却生着尖下巴和精巧五官的女进化者，小声把众人的猜疑说出声了：“那些变异人难道都消失了吗？”
林三酒脑海中登时浮现起那一条从断口中喷溅出的大量手臂。
消失？像那中年女人一样变异的，怎么会马上凭空消失呢，又能消失到哪里去？
人人似乎都抱着相同的疑问；顺着这些疑问往深里一想，大家的脸色就不约而同再次难看了起来。
“我觉得不放心，”那五官精巧的女进化者掏出了一个通讯器模样的小黑盒，说道。她似乎上了点年纪，人也略圆胖，却别有一番十分女性化的娇俏味道。“刚才那个眼睛受伤的男人走了多久？我问问西城口的朋友，看看他们到了没有。”
结果，那年轻男人还没有到西城口，但繁甲城中其他地区的消息却先一步传进了这几个进化者中间。“真的突然就消失了，”一个声音在小黑盒里嚷嚷着，或许因为太激动，都发尖了：“贵和的人去反复看了几次，连一点影子都没有了！就是有的地方，还剩下了一些被进化者打掉的残肢之类……凭空蒸发了。”
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那你们现在在干嘛呢？”女进化者问道。
“我在西城口，做点防范之类的。虎皮带人重新进城了，因为有几个变异人在变异之前，被人看见过他们的样子。虎皮他们进城找去了，看看有没有……长得相似的。”那人的声音微微凝重了一些，压低了说：“你们那边如果有身手好的，叫他们过来帮帮忙。这儿的普通人……有点多。”
“糟了，”脏辫喃喃地说，“万一那个眼睛受伤的男人真是……妮卡，你叫他们注意点，如果有必要的话——”
“他眼睛里不是有一根刺吗？”
八头德的声音忽然轻轻在他们身边响起来的时候，这一群进化者竟都被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何时走近的。林三酒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面皮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喜怒。
“她给我们解释过，她打出去的是气流，与木刺无关。”八头德朝林三酒示意一下，说道：“而那根木刺，又是真正扎进那人眼睛里的，我仔细看了……你们到底还有什么疑问？”
众进化者都望着他沉默了下来。就连通讯盒里的男人也听见了，不作声。
“其实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八头德看着那一群普通人慢慢从城道另一头走过，说：“你们无非就是想说，普通人变成怪物了，然后怪物还能再变回普通人，继续在繁甲城潜伏着，等下一次袭击，对吧。你们以前听过这种事吗？各位都是见多识广的人，从来没有吧？然后呢，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普通人就都杀了吗？”
众人安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小黑盒子里的声音发话了。
“是八头德吧？这个声音我一听就认出来了。”他说了这么两句，就离开了通讯盒，模模糊糊地对旁边一个什么人说了几句话，就换成了另一个声音，在盒子里响了起来。
“我是贵和的崇林。我们目前统计了一下，初步可以认定，今天繁甲城里出现了四至五个变异人，都是短时间内一起出现的。”那个平淡得甚至有几分沉闷无聊的声音，慢慢地说道：“我们之前允许你自己组织人手，在城里巡逻，不代表我们就不清楚你的动向了。今天这四至五个变异人出现的地方，每一个，都是你八头德在这几天里亲自巡逻过的地方。如果我们目击证人没说错的话，每一个变异人，之前都和你八头德有过接触。你说，巧不巧。”
他顿了顿，说：“我想知道，你借着积极维护普通人的表象，实际上究竟干了些什么事。我一直挺纳闷，都进末日世界了，怎么还真有你这种一心为人民服务的人？请你在十分钟内到西城口来解释一下，我在这儿等你。你不来的话……自然有人带你来。”
就在切掉通讯之前，那叫崇林的男人又说道：“和你一起巡逻的进化者，最好也一起过来解释解释。凡是听见我这一番话的人，欢迎你们把八头德和他的同伴一起给我带过来。繁甲城说到底，还是我们贵和的地盘。各位考虑清楚，见机行事吧。”

第1737章 分裂与错位
“那个，哈，”
妮卡呼了口气，眼睛看着八头德的脚边地面，对破裂的灰土地砖说道：“他说得好像我们马上要打起来了似的。有什么要解释的，你过去跟他们说一声就行了，对吧？你一向通情达理。”
能被八头德叫来帮忙的，多少有点情面在，也对他挺尊重，谁都不愿意撕破脸；如果八头德能点一点头，自己叫上林三酒、种青去西城口，他们能大大地松一口气。
“对呀，我们知道你只是关心普通人罢了，毕竟你——”
后方有另一个进化者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降下声调喃喃地说道：“你对普通人的关切我们都明白……走走，大家陪你一起去。”
他们的态度又理解、又客气，只是说了半天，八头德却始终抱着胳膊，眼睛只望着城道对面一个被打瘪了的铁桶，一声不出。随着他不作声，其他人的声音也渐渐息了。
附近居民早已死的死，散的散；这一截城道里，忽然安静得像是被人从繁甲城的灾难里挖了出去一样。
或许有点太安静了。
刚才林三酒还能清楚听见远方的哭号杂音，现在它却淡得自己像神经边缘的幻觉。是因为人都疏散走了？所以声音才渐渐低了下来？
“八头德，你说话呀。”妮卡似乎有点不安，打破沉默催促了一句。
八头德仍旧维持原样，一言不发。
在几个进化者犹豫着朝他走了两步的时候，种青轻轻往后退了一点，站在林三酒身边，小声说：“他是真的非常关心普通人啊。”
林三酒略微有点吃惊。种青给她的感觉，不像是那一类型会没话找话、还尽说场面话的人——种青很快也证明，她的感觉是对的。
“他这么关心普通人，”他稳稳地说了下去，“但不太为他们担心呀。”
林三酒迅速瞥了他一眼，抬手在二人面前挡了一层意识力，才问道：“你什么意思？”
“普通人变异是我们亲眼目睹的事实。”种青的目光在透明意识力上转了转，说：“他嘴上不愿意承认，好理解，毕竟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打击。但另一个事实是，并不是每个普通人都会变异。他放走了刚才眼睛受伤的年轻人，还叫他去西城口普通人聚集的地方，就不担心其他人的安全吗？”
林三酒立刻懂了。她想起刚才八头德劝年轻人“一只眼睛罢了”时的语气，充满了真切的痛心；不，他或许是被一叶障目了，谁规定心好的人，脑袋就得清楚？
“如果他是没想到，那倒算了。可是你举起的长刀，已经很清楚地表明了最可怕的可能性。”种青低声说，“换作是我，我不会让那个眼睛受伤的男人接近任何我所关心的人。”
“难道你……觉得他在表演？”林三酒看着八头德的背影，低声问道。
“是不是表演我不知道，”种青低着头，说话时连口型也不会叫人看见了：“但这个情况，有点过于黑白分明了，让我很难咽下去。”
“黑白分明？”
“平时只收税不管事的管理组织，在出了事以后，面对一心为大众着想的人，又是猜疑又是打压，还暗示是他导致了变异。”种青看了林三酒一眼，语气依然镇静。“如果这是一出电视剧，我都会觉得情节太老套了。把对双方先入为主的成见都去掉的话，你会得到什么事实？”
他转开眼睛，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也不需要往下说了。若是去掉“只收钱不管事”、“受人尊重”之类的形容词，面前就只剩下最基本赤&#183;裸的事实了：当地管理组织通过调查，发现一个进化者的行为可疑。
林三酒死死咬着嘴唇，半天才反驳了一句：“……贵和说的，也未必就是实话。”
八头德此时刚好叹了口气，放下了胳膊。围着他的几个进化者，表情都微微松了一点——八头德显然把劝说听进去了。
怎么可能呢？
林三酒的敏锐直觉不知救过她多少次，此时向她传达出的始终是同样一个信号：八头德的情绪，都是既强烈又真实的。
她自己也在焦虑惶恐中挣扎过，奔跑过，拼命保护过朋友，她那时想必也是一模一样的执着顽固，甚至可能在外人看来又单纯又蠢笨。她不需要用理智去分析，就能与八头德的情感产生共振。
问题就出在这儿：当她抛开敏锐直觉、开始理智分析时，她不得不承认，种青的话有道理。
八头德的行为表现，确实没法用一句“关心则乱”解释过去。他不是真正的笨蛋，倘若见年轻男人的眼睛受伤了，他都如此痛心；那西城口成百上千的普通人性命，怎么就没进入过八头德的脑海呢？
哪怕真的是太关心那年轻男人了，也没有一定要让他去西城口的道理。如果伤只是巧合，那就该让他留下来，在场都是进化者，说不定谁身上有可以疗伤的东西，能借给他用一用；如果伤不是巧合，把他留在进化者身边，总比放去普通人群中要好得多吧？
“好吧，”不远处的八头德，此时正在对周围几人说：“既然你们都觉得这么办好……”
“当然了，”妮卡见事态不必走向最差那一步，脸上甚至生出了几分感激之色，说：“你放心，我们也不会看着贵和乱来。”
明明是贵和发现了疑点，却果然正在扮演一个坏人的角色，林三酒有点不舒服地想道。
如果不是种青的提醒，她一时还真意识不到八头德情感与行为上的分裂错位；现在看起来，其他进化者也没有怀疑过他——人类作为群体动物，对于同类的情感是否强烈真切，多少都会有所察觉。所以当他放走那眼睛受伤的年轻人时，脏辫的第一反应才会是“看来年轻人不是变异人”，而不是“八头德有问题”。
“好吧，”八头德又说了一声，“那我们走吧。”
刚才前往西城口的普通人群，都是经过林三酒后往右边走的；八头德此前一直在安抚疏散人群，因此站在林三酒的左手边——其余几个进化者，都站在她的右手边。此时大家要往西城口走，自然得一起往右边去。
右边……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挂在了林三酒脑海里。右边的城道在十来米之外就迎来了一个转弯，很安静。
妮卡当先转过身，看了眼路边静静站着的二人，冲他们也招呼了一声“你们就更加没事了，走吧”，随即朝右边走了过去——当她走出去三四步的时候，林三酒猛地从后方冲了上去。
妮卡被风声惊得一回头，下意识地抬手要挡；然而林三酒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反应速度，早已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用力向后一拉——在平稳寂静的城道里，顿时响起了一声愤怒的惊呼：“你干什么！”
直到妮卡站稳了，城道里什么也没发生，连林三酒自己都有点意外了。
她猜错了？
“等一下，让我过去看看，我觉得不对劲。”她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防护力场】亮了起来。当她沿着墙壁，充满警戒地一点点绕过墙角时，身后几个进化者都安静了下来，只是妮卡还挺不忿地跟在了她身后，问道：“你要看什——”
随即，城道里响起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没猜错。
前方城道里，一块巨大粉白甲质物彻底拦住了去路。因为伸得太长了，它弯弯曲曲、歪歪扭扭，仿佛一朵溃烂却坚硬的花，层叠盘旋着挤在城道中央；每一层的边缘，都闪烁着淡淡的寒光。
“和我想的一样，”林三酒说：“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堵在这里了。怪不得四周忽然安静了这么多。”
妮卡看了看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面色变得难看了。
“是、是不是刚才那个眼睛受伤的人？”她喃喃地说，“肯定是他，他学聪明了，他换上了一个即使受了伤也无所谓，别人也看不出来的部分……”
不止是妮卡——包括林三酒在内，当众人听见后方有脚步声慢慢走上来时，所有人都一齐转过了头。
大概是大家都察觉到，此时走上来的人是谁了吧。
八头德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前方挡路的变异物，看看众人，笑了。他宽宽的嘴巴咧开后，露出了洁白整齐的一口牙，说：“这下，我们去不了西城口了。”

第1738章 不自量力的普通人
谁都来不及问八头德一句，“这事和你有关系吗”，因为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众人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吱嘎噶”的怪声。
那声音像是指甲挠黑板一样，扭曲着一路刮进了人的神经里；林三酒朝身后一瞥，发现缠绕弯卷的变异甲动了。
白硬得如同刀刃一样的“甲花”，在悄无声息中一圈圈地开始往前长，仿佛想要趁人不注意时悄悄摸上来似的——那“吱嘎噶”的怪声，来自于它在半路碰上的一张椅子，此时已经被它切断搅碎了；椅子碎块卷入了仍然在继续朝众人伸来的“甲花”里，看上去就像活了一样，断椅腿在半空中盘旋着走来。
“快走，”进化者中立刻有人喊了一声，“它要过来了！”
八头德也没耽误，瞥了城道一眼，转身就跑——他原本站在众人身后，此时一转头，他就成了第一个。
卷曲的甲刃虽然速度慢一些，却比睫毛坚定多了：它维持着每秒五六左右的速度，持续漫延着，卷过每一个转弯，紧紧咬在众人身后。这速度不算高，但正好能把一般水平的进化者给逼得除了快跑什么也顾不上——别说要带八头德去XC区了，他们自己此时正在往哪个方向跑，恐怕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我们散开吧！”妮卡急匆匆地喊了一声，“大家分头走，然后在西城口集合！”
她说完，瞥了八头德一眼，纵身一跃跳上前方天花板断口；她略丰肥的身体十分灵活，倏地从断口里脱溜了出去，恰好避过下方刚刚卷上来的变异甲。
妮卡不是唯一一个逃得及时的人。当林三酒紧盯着八头德，脚下轻轻一加速追上他的时候，城道里只剩下四个还在一起往前逃的进化者了：八头德、林三酒、种青和脏辫。
脏辫不是不想跑，但他运气不好，两次试图从分叉口逃离，不是被变异甲赶上了，就是一脚踩上了破裂滑落的砖头，失去了机会。等他抽空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边只剩八头德和他雇佣的二人时，脸霎时就白了——林三酒看了都觉得怪可怜的。
“喂，”
种青竟然也没跑，这一点让林三酒还真有点意外。他此时正向八头德喊道：“你要去哪里？”
八头德的战力一般，但是维持眼下的奔跑速度，对他而言还不难。他“哈”了一声，反问道：“你怎么没有趁乱走了？你不是怀疑我吗？”
林三酒登时吃了一惊，几乎想要停下来检查一下意识力了——她在与种青说话时，明明已经用意识力将身边一圈都围住了，以防声音漏出去。这一招以前是百试百灵的，怎么今天竟失效了？
“你听见了？”种青也是一怔，随即解释道：“我说过的，我就是拿钱办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真实心思是什么，我肯定会出于自然的好奇心而想一想。但是对我而言没分别，我只是做事拿报酬而已。”
他有这么缺钱吗？林三酒瞥了一眼种青，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随即松了口气：她没有在言辞间明确流露过对八头德的怀疑，看来她还有机会继续留在他身边。
尽管八头德可疑，但别说与他对质或为敌了，林三酒发现自己竟然连走都不敢走：她走了，还怎么找礼包和余渊？开着飞行器在漫步云端里绕圈吗？
八头德以眼尾扫了种青一下，又转头朝另一头跑得呼呼喘的脏辫问道：“那你呢？”
脏辫看了看三个人，当他看到林三酒身上的时候，面上就浮起了绝望。
林三酒身为能单手扭转局势的第一流战力，此时表现得简直又沉默又忠心，看起来似乎八头德走哪儿她就要跟到哪儿——以人数论是一对三，以战力论，恐怕是一对三百，他还有什么选择？
“我、我……我根本不信贵和的鬼话啊！”脏辫两眼直瞪着前方城道，谁也不看，边跑边说谎，“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为繁甲城付出了多少心思，你的节目我都是一次不落地听，谁也别想挑拨离间……”
几人此时忙着奔逃，他还气喘吁吁，说谎也难以看出来；八头德“嗯”了一声，说：“起码还有人是信我的。”
“当、当然……”
“既然如此，大家跟我来，”八头德招呼了一声，喊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能够让我们摆脱它！”
林三酒早已放弃了要在繁甲城中认路的企图，可是她随着八头德跑了一阵子之后，却发现自己竟对这一段城道越来越熟悉了；当城道忽然在前方中断的时候，她终于想起来了——这儿是繁甲城中一处吊桥。她在这儿等吊桥的时候，还听见一个老头在路边讲爱情故事。
今天，当然不会有人为他们放下吊桥了。在附近居民逃亡的时候，吊桥就已经被不知道什么力量给冲毁了，破碎成无数断木，四散着落在下方同样空无一人的居住区里。
“从这儿跳下去，”八头德喊道，“我看那指甲好像只能往前伸！”
他话音未落，众人已经一起跳下了断道口，纷纷跃进了十来米下方的居住区里；从他们头上，扭曲叠卷的甲刃盘旋着冲过了半空，继续扎入了前方的城道。
四人总算不必继续奔逃了，站的站，坐的坐，在满目狼藉的居住区里歇了几口气。林三酒是唯一一个连汗也没怎么出的人，四下打量了一圈：自打她进了繁甲城，很少能看见这么大一片无遮无挡的天空了；原来今天天气这样好，阳光从碧空中照耀着灾难。
从她的余光一角，天空中有个什么东西像是怕人看见似的，瞬时缩回了高处一截城墙后方，只在她的视野中留下了微微一闪的银光。
“什么？”意老师顿时醒了，“那东西是浮在城墙上天空里的吧？有点眼熟，似乎之前见过。”
“你注意到是什么形状的了吗？”林三酒问道。
“我得想想——”
意老师的话刚开个头，八头德就在一旁招呼了几人一声。
“我很高兴，你们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依然留在了我身边……不瞒大家说，我现在确实正处于一个非常需要帮助的时机。”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露出了一个苦笑：“因为在我们忙着逃命的时候，已经有先走一步的人将事态进展告诉了贵和。我不在乎是谁说的，现在问题是，贵和已经单方面认定我和这件事有关系了。”
他一直和林三酒几人一起奔逃，却似乎仍旧能够对城中消息了如指掌。
“那你和这件事有关系吗？”种青冷不丁问道。
“当然没有。”八头德也不生气，摇头说道：“且不说我没有这种手段能让人变异，就算我有，我也绝不愿意伤害城中的居民。我们边走边说吧，头上横着一条……指甲，总是让人心里有点不舒服。”
又一次，林三酒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错位感：他的态度言辞有多诚挚恳切，他的行为表现就有多说不过去。如果真的无辜，为什么不去西城口解释一下呢？当他不愿意去西城口的时候，就立刻有变异人拦住了去路，还把其他进化者都驱赶走了，这也太巧了吧？
“贵和刚刚对繁甲城中的进化者宣布了通缉令，要将我活捉了。”
八头德当先在前头领路，带着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说道：“老实说，我倒不是很担心我自己……大不了打游击战，谁有我对繁甲城熟悉？我更担心他们的另一条命令。来往繁甲城的飞船都被取消了，他们要求进化者将所有普通人都控制起来，集中在西北城台上。”
脏辫“啊”了一声。
当他看见林三酒朝自己望来时，急忙解释道：“那是以前堆建出来的一块大台子，原来是想以它为基础再造一片城区，但是平台不太稳，新建的城墙把台子给压垮了一块，就放弃使用了。现在就是一片长着杂草的空悬崖，平时没人去。”
“繁甲城里有多少普通人？都聚集在那儿，万一重量把它又压塌了怎么办？”林三酒问道。
“没压塌的话当然好；压塌了的话，虽然以后不大方便，现在却正好少了一件需要发愁的事。”八头德冷冷地说，“普通人只是没有能力，不是没有脑子，他们知道他们信不过贵和了，毕竟贵和是一个进化者组织。所以如今他们有这个反应，我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什么反应？”种青问道，“你不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吗？你怎么知道的？”
八头德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说：“很多普通人都找机会逃回城里了。”
“啊？”脏辫一愣，回头看看几十米外仍旧横亘在两截城道之间、巨大扭转的指甲，说：“普通人进城……怎么躲得过去变异人？他们要是真的和变异人没关系，应该请求进化者帮助才对，哪怕是有误会——”
“前面有人，”林三酒低低叫了一声，几人立即都顿住了脚。他们此刻正从露天居住区往下坡走，前方是一条横拦的城墙；那城墙上仅有幽幽的几个黑窗口，像散落的眼珠一样。除了林三酒之外，谁也没发现城墙内有动静。
“是变异人吗？”脏辫提心吊胆地问道。
“要是进化者的话，可能会对我动手，”八头德朝林三酒低声说：“要麻烦你了……”
林三酒用牙咬着自己的口腔内侧，没答话。
城墙上一个黑窗口里，有个影子闪了一下，随即从窗后露出了一张人脸——他们恰好认识这张留着络腮胡子的脸。
“是你？”八头德愣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你也回到城里来了？”
哪怕认出前方进化者是八头德，那张脸上的警戒之色也丝毫没有减轻。
“八头德，我一向信任你，认为你和其他进化者不一样。”他们在巡逻时遇上的那一个络腮胡大叔，沉沉地说道，“看在你过去对我们的情分上，我给你们几个进化者一个机会，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否则的话，我们这边联合起来的普通人，就要对你们动手了。”
林三酒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脏辫没忍住，“哈”地笑了一声。

第1739章 如释重负的八头德
“动手？”别看脏辫面对林三酒时又老实又无奈，对待普通人时，却自然而然换了一番气势。他单手叉在腰上，笑着问道：“怎么动手？靠变异吗？”
络腮胡大叔从窗口里投出来的一眼，沉得好像能打人一巴掌。
“我们不能变异，我们和变异人也没有关系，你们爱信不信吧。”他哑着嗓子说，“可是不变异，你以为我们就真的没办法了吗？我们日日夜夜和你们进化者待在一块，给你们做事，看你们行动，听你们交谈……我们对你们的了解，恐怕比你们自己都深。没听说过那一句话吗？‘你的管家比你的敌人更危险’。”
脏辫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番回答。他嗤了一声，不知在对谁说：“这些普通人，对战力高低还真是没概念。我倒想要看看……”
八头德反手在他肩膀上一拍，止住了他的下半句话。
林三酒不用听他张嘴，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八头德似乎准备一条道走到黑了，无论如何也没有改变态度的意思，哪怕他的自我剖白、诚挚表态，旁人看了都只觉得可疑。
“我绝不会伤害普通人，我知道你们现在一定面临着危险和困难，让我帮你们一把……”
果然。
等八头德一番话说完后，从络腮胡大叔从窗后露出的面色看，哪怕说他半信半疑都是高估了。“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有什么好处？你是进化者，真正到了——”
一声尖锐的呼哨声，蓦然扎入空气，切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八头德在这里，大家过来！”
那一个声音像警笛般嘹亮地响起来的时候，不由惊了林三酒一跳——它来自于身旁不远处，发声的人不知是何时悄悄潜至附近的，竟然叫她半点也没察觉。
她忙循声一看，顿时明白了：一个不知刚才藏在哪儿的圆白眼球，此时正急匆匆地要浮上天空；她要是没记错，它应该是个兵工厂出的侦查产品，想不到还有发声示警的功能。
“咔嚓”一声，眼球就像玻璃似的碎成了几块，从半空里扑簇簇掉进了杂草丛。
林三酒收回手中那一束意识力，转头冲八头德说道：“我们走吧？看样子他们马上要过来了。”
有她在，别人想伤害八头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林三酒现在除非迫不得已，不愿意为了一个行为很难解释的人，卷入和其他人的战斗。
八头德抿嘴犹豫了一瞬，宽方的颊腮上浮起了咬牙时浮凸的肌肉。“好，你说往哪儿走？”
“你也没主意？”林三酒一愣，想不到他要来问自己一个外人。
“后面是变异甲，前方是进化者，”八头德匆匆看了一圈——此时那络腮胡大叔的脸，早已从窗后消失了——用手在面前一划，说道：“如果我们往两旁走，两侧城道实际上和眼前被普通人占据的这一条城道是相通的，说它们是同一条也行。我们现在面临的三个选择，哪一个对我们都不太友好。”
林三酒扫了一眼，发现种青仍旧是一副拿钱敲钟、随波逐流的神色；倒是脏辫，一会儿看看前方进化者的方向，一会儿悄悄往外退两步，想要趁水浑时溜走的意思十分明显了。
“两害权其轻，三害也一样，那就去普通人的地盘吧。”她下决定的时候，已经有数个人影从远方的城墙上跃起来、又落下去，脚步声又轻又疾地朝他们一行人袭来了；林三酒一拽八头德，示意种青跟上，转身就往左边城墙奔去；八头德这个时候倒是发了好心，走时还一把拉上了脏辫，嘱咐道：“快来！”
脏辫一个趔趄，望了望远方，终于脚步沉重地跟在了他身后。
人想要从外头跳入城道内，要么把墙拆了，要么得从城道顶部的断口中跃进去；因为繁甲城里所有的窗户，几乎都是挖开砖头后的一小块空洞，根本容不下人。
几人顺着城墙奔跑了一阵，很快发现他们还没找到城道上方的断口，却先跑入了死角：城道呈弧形拦在前方，在左侧山坡上与另一条城道相交成了一个叉。
以另一条城道的高度而言，林三酒想要跳上去没问题，却不知道其他三人怎么样；她想朝几人招呼一声，刚一转头，却恰好看见从不远处半空中刚落下来的纷纷人影——追兵已到了身后。
为首是一个戴着彩色太阳镜的男人，身上衣袍宽宽松松，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样式；他二话不说地一卷袖子，从袖口里扑出的那一股风，就在半空中张圆了一张大嘴，直直咬向了八头德的后背。
“蹲下！”林三酒喝了一声。
论起驾驭风与气流，她如今也算是行家了；随着八头德往地上扑去，她左手在半空中一转，一道流转方向正好相反的漩涡就迎头打上了来袭的风。二者在半空中重重相撞时，一霎那向四面八方炸开了激烈的一圈气浪——气浪消退时，太阳镜猛然惊叫了一声，急急往旁边跳开几步，叫道：“谁？谁偷袭我？”
什么偷袭？林三酒怔了一怔。
她马上就明白了。
从被普通人占据的城道窗口中，不知何时探出了数只金属制黑筒，乍看起来有点像枪管。
“进化者都快点滚！”络腮胡大叔的怒吼声，隔着城墙听着略有点发闷。
这似乎是一道命令；他的声音一响，窗后握着黑筒的人纷纷拉动了扳机。从黑筒中登时激射出了丛丛水柱——那些黑筒动力十足，手腕粗的灰水柱笔直而愤怒地霎时就刺穿了空气，扎向了彩色太阳镜与他身后的那一群进化者；水雾迅速在阳光下弥漫起来，朦胧灰暗地在天空中涂抹了一层薄灰。
由于林三酒一行人站在死角处，水流的覆盖范围打不到他们身上来；脏辫扭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喃喃地说：“不会吧，难道他们觉得打水枪就能击败进化者吗……”
一个女孩一抬手，数道细密灰色水柱就被她给拦了下来，水花顿时在她掌心的皮革护甲上跳跃四溅开来，染湿了她的肩膀。“普通人？”她皱眉哼了一声，甩了甩手，“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就用这个……”
一边说，她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林三酒比那女孩先一步意识到了问题——毕竟她是亲身在黑湖中走过一遭的。
“是烟霾水！”女孩猛地叫了起来，仿佛被硫酸烫了似的，拼命甩起手往后退：“他们疯了，他们用的是烟霾水！”
她叫起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她的同伴们已经纷纷被淋了个正着。
要避过一束水流不难，要避过这么多束水流，其实也只是稍微难上一点点而已；真正的困难，是一群人正在一起避水——每个人都在又挡又拦、左蹦右跳，水柱被彻底打乱了规律，水流近乎随机地四下漫洒跳跃，反而叫每个人都没跑掉，全都被水打湿了。
林三酒朝脏辫看了一眼，此时已经荣升专属讲解员的脏辫，立马给她解释道：“我们的用水都是从山下直接抽的，抽的时候难免连水带烟霾就一起上来了，所以都是装在密封桶里，净化后才会流出来用……干这活的，都是普通人。”
“我们这儿还有好几十桶烟霾水，”络腮胡大叔在墙后喊道：“都是昨天刚抽的，你们要是再不走，我们不在乎把它们都用了！”
有一个进化者在面对烟霾时，似乎胆量奇小，连连后退几步，在又一束水流打在他脚边的时候，转身就跑了。
“八头德，”彩色太阳镜一边使劲拍打身上的水，一边冲墙角的众人嘶声说：“想不到，原来你和普通人还有勾结？烟霾水又怎么样，我们之中带防护的人有不少——”
八头德此时和脏辫、种青一样，也都用手捂住了口鼻，生怕含着烟霾的漫天水雾会飘进自己鼻腔里，闷声喊了一句：“不，不是我……”
可惜，对方压根没打算、也没机会听他辩解。
城道里的普通人似乎都有点太慌张了，光是喷了烟霾水还生怕不够；随着有人一声呼哨，从山坡上方轰隆隆地滚下来了不知什么重物——原本只是有几分顾忌的进化者们，抬头一看，这才纷纷大惊失色，在“是变异人，快避开！”的示警声中，终于跳上城墙、几个跳跃起伏间，就接连消失了身影。
怎么回事？
难道普通人能命令指挥变异人？
林三酒打开【防护力场】，一跃跳出墙角，绕过山坡就循声往上冲。那群进化者说得没错，此时果然有一大波绵连漫延、互相连接的细细人类肢体，像海浪似的正从吊桥下滚向半山腰；它激起的尘土、烟雾和杂草石子，一时扑呛得叫人什么都看不清了。
“快回来，我们走！”八头德遥遥地叫了一声，好像也看见袭来的变异人了。
林三酒舒展双臂，在身边急速拉起了两个大型气流漩涡；她猛地一振双臂，将气流漩涡笔直朝前打了出去，正好在那一大片人类肢体的海浪前炸开了——二者相撞时的声势和震动，果然和她预料中一样，没多久就徐徐止住了。
无数细细的手臂，一个连着一个，被这么一拦之后，仿佛一条条死蛇似的，软绵绵地从山坡上滑垂了下来；手掌在土地上弹跳着，有的翻开了手心，有的露出了手背，手指颤巍巍地半卷半展，却全无此前变异人的气力和生机了。
林三酒抬头一看，果然看见山坡上方有一群人影正四散而逃，动作完全称不上迅捷有力，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了附近的城道里。
“没事了！”她扫了一眼身后重新安静下来的城道，叫道。刚才那些黑水筒，此时都已经从窗口里收了回去。
“怎、怎么回事啊？”从山坡转角后，脏辫露出一个头，颤巍巍地喊道。
“你们可以都过来看看，这是变异人脱落的肢体。”林三酒忍着隐隐恶心，看了看被气流拦在数十米之外的无数死蛇似的手臂，说：“我想，普通人应该是把变异人脱落的部分给收集到一起了，刚才把它们一起推了下来……你们看，肢体里还夹杂着一根睫毛。”
“原来能够把变异部分脱落的，不止那个眼睛受伤的年轻人？那可不好办了，说明他们都能在两种形态之间变来变去啊。”话是这么说，种青的步伐简直像是晚饭后在溜达，此时事不关己地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走不走？”
“等一等！”
众人一回头，发现那络腮胡大叔的脸，再一次从窗口后浮了起来。
“八头德，那些进化者……是在追杀你吗？”他盯着八头德，语气严肃：“我听见那人说，你与我们有勾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对我们没有恶意？”
八头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竟“咕咚”一声坐在了地上，对着络腮胡大叔苦笑道：“太好了，终于有人信我一次了。”

第1740章 我们之中
林三酒心头上的疑虑，已经折磨她整整一晚上了。
这份疑虑最开始只是一点儿好奇；随口问了几句之后，从好奇里就慢慢孕育出了疑惑。她想得越多，心头阴影就越深，逐渐成了浓浓的疑虑，压得她坐立不安。
她是在他们吃完晚饭后闲聊时，忽然感觉到了有点不太对劲的。
“是的，你说得不错……唉，我要是早认识你，多少事都能和你商量商量。”在她不远处，八头德与络腮胡大叔正在低声谈得入神；什么话以他中正清润的嗓音说出来，好像都能加一分重量似的。
络腮胡大叔叹着气说：“双方这样对峙撕裂下去不是办法，太危险了，可是我一时想不出来怎么才能证明……”
林三酒转开目光，打量了一下她此时身处的这一段城道。他们被进化者袭击的那一幕，以及八头德长久以来的名声，都为他们赢来了普通人们的信任；被接进城道里一番商谈之后，他们还被领着参观了普通人们为巷战做的准备，看到通过拦截、堆堵城道而临时改造出的堡垒——甚至还被邀请吃了一顿饭。
外面天光已暗，城道里亮起了一盏盏各式灯火：有十分原始的油灯和火把，也有看上去仿佛是从科幻电影中拿出来的笔直光柱。作为普通人，在十二界生活久了，也有赚到特殊物品的机会，哪怕只是一些相对较寻常的货色。
他们一行人此时正围坐在一堆毫无温度的假篝火前，在它冷漠的火光里商量下一步计划。
林三酒看了一眼脏辫。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命运，放弃了从八头德身边跑掉的企图；毕竟来袭的进化者都看见他和八头德站在一起，如今不是同伙也是同伙了，还不如该干啥干啥——这一会儿，脏辫都快喝完第二瓶酒了。
“你怎么没过去和他们说话呢？”林三酒轻声问道。
“咳，我说了又能说出什么花儿啊？”
不知是否因为喝了酒，脏辫倒是不遮不掩，一问就全说了：“我对普通人没有恶意，可我跟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变异人是从他们之中出的，他们就得承受怀疑，这是自然的，我也还没完全放心呢。种青不是说了吗，变异人可能会在两种形态之间变来变去……我跟着瞎出主意之前，还是先提防着点儿吧。”
“你们繁甲城有多少人啊？”
“进化者的数量很难统计，常年来讲，大概在五百到两千之间吧。普通人，我不知从哪听说，现在都快有四五千人了。”想了想，脏辫补了一句：“不知道今天死了多少。”
也就是说，即使是对于长住繁甲城的人来说，其实繁甲城里大部分也是陌生面孔——谁能把五到七千人全认识一遍？
种青走过来，在脏辫身边坐下，向林三酒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变异人是从哪儿来的，”她皱着眉头喃喃地说，“真的是繁甲城人吗？还是从外头混进来的？”
“别的我不知道，你们巡逻时看见的那个只剩头的阿浦，和身体里爆出无数新身体的那个大姐，确实是繁甲城的人。我和他们住在同一条城道上，来来往往经常见到。”
话是这么说，但脏辫似乎与他们关系并不亲近，也没表示出多少痛心遗憾之情，反而对自己的住处忧心了起来：“我的房子是一个特殊物品，跑的时候太急了，也没来得及拿上，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明天我得去找找，花好多钱买的呢。”
“那得小心些，”林三酒随口嘱咐了一声，却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在心里搅了一下，浮上来了一点更加说不明白的感觉。
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是在你出门时，你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但来回仔细想了一遍，又觉得自己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
对这种感觉的后续，她也不陌生：往往是等出了门、上了车，走得很远了，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忘了东西，一般还挺重要。
林三酒等不到事后恍然大悟的那个时候。她有种感觉，到那时就晚了；她在“出门”之前，就必须将那个藏在脑海深处的东西抓出来。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变异法，”种青恰好在这时说话了，打断了林三酒拼命在脑海里寻找线索的努力，令她隐隐生出了一股烦躁。“末日世界里，还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了……”
这倒是。面对浩瀚多变的末日世界，进化者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别的不说，林三酒至今也不知道黑雾体和红砖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对普通人下了手。”种青继续说道：“与其问手段是什么，我认为不如问动机是什么，将普通人变异，谁有什么好处？”
林三酒不情愿让自己的思绪顺着他的问题发挥下去，但他的问题确实能引人思考——她想了一会儿，左右都没有头绪，摆了摆手，示意脏辫将酒瓶递过来。
末日世界的进化者，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人时，一向具有乐于分享的精神；脏辫毫无异议地把酒瓶递给林三酒，说：“我挺喜欢繁甲城的，几个月之前才搬过来的，现在看来住不下去，得早点走喽。”
怪不得他对阿浦和那中年女性的变异没有多大感觉，原来脏辫也是新搬来的。
“你刚来，对繁甲城了解倒是挺深的。”
不，这不是困扰着她的疑惑。
……奇怪了，到底是哪里有问题，让疑惑感一直像老鼠似的啃着她？跟八头德的古怪表现有关系吗？
“对啊，”脏辫答道，“我虽然搬来没多久，但我之前来过好多次了。”
她喝了一口酒；那酒与她此前尝过的任何种类都不一样，辛辣发酸，一口咽下去，就好像胃里挨了一拳。
“你说得不错，但我认为，尽管争取进化者信任很重要，却还不是当务之急。”八头德微微抬高了一点的声音，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你可能还不知道，从清晨开始，贵和就封锁了繁甲城的一切来往出入。也就是说，使一部分普通人变异的原因，现在还在我们之中。”
这话落下后，大家都静默了一会儿；他宽方的面孔，在假火光闪烁的影子里一摇一晃。
“就算我们现在争取到了进化者的信任，结果又有人变异了，岂不是更加把情况推入绝境了吗？我心里有点想法，准备从明天开始暗地里调查一下……到时还得要你帮我一把了。”八头德说着，叹了口气。
络腮胡大叔连连点头：“需要什么，只管和我说。我们是普通人，防护上也需要你们帮忙。”
八头德就像个老板似的，伸出手，拍了拍林三酒的肩膀。“没问题，你看见她了吗？你是普通人不知道，整个繁甲城，恐怕都找不出能和她匹敌的进化者了。有她在，你们绝对安全！”
这话说得太满了，连战力本人都有点不安起来。络腮胡大叔打量了林三酒几眼，微微疑惑起来：“你是繁甲城的人？”
“不，她是我外面认识的朋——”
“我们是互相帮对方一个忙。”
八头德和林三酒的回答同时响了起来，又同时落了下去，彼此有点尴尬地互看了一眼。络腮胡大叔很知趣，也不继续问了，招呼着说：“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有不少安排，大家先休息吧！”
结果，作为能保证普通人安全的顶级战力，林三酒被安排到了城墙外头一片空地上，据说正面朝着进化者聚集的方向；这其实哪叫休息，就是说得好听点的放哨。不过她也不往心里去，铺上了络腮胡大叔给她抱来的一床床垫，在寒夜里倚着墙角坐下了。
因为有Exodus，她不像脏辫那样，随身带着住所式特殊物品；他的那只大桶虽然看着不像高级货，却也比打地铺强多——
林三酒蓦地从床垫上跳了起来，手心泛起了凉汗。
她明白一直困扰自己的疑惑是什么了。
她现在必须找到脏辫，当面仔仔细细地把话问清楚。看起来如此不起眼的一个日常细节，会从任何人的注意力边缘滑过去；可是若深挖下去的话，会带出什么东西来？
……脏辫也和她一样，被安排在附近放哨了，但是到底在哪儿来着？
她飞快跑过空地、跳入城墙，还打亮了手电筒，从阴影中的普通人身上扫了过去，给他们纷纷惊了一跳；路上她还遇见了种青，可惜他也不知道脏辫被安排到哪儿去了。
“你找他干什么？”种青问道。
“有件事，只有他才能证实，”林三酒只扔下了这半句话，就匆匆走了。
她的速度极快，因此即使是在这么大一片区域里找人，也仅仅花了她七八分钟的时间。脏辫喝了不少酒，更称不上尽忠职守，早已倚在角落里一张椅子中睡着了；当他被林三酒乍然扑来的气势惊醒时，还“哐当”一下撞翻了椅子。
“嘘！”林三酒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了墙上。“回答我，当那个中年女人炸开的时候，你是不是正站在你家门口？”
他回忆了一下，说：“是、是啊。”
“你家是一个铁青色圆桶形的特殊物品？”
脏辫既不解又不安地点点头。“原来你见过了，我还想着明天去拿……”
“那你砌的墙呢？”林三酒加重了语气，迫问道：“你的圆桶两旁没有墙，住在特殊物品里也不需要墙，你的墙在哪里？”
“什么？”脏辫的茫然浓得几乎快从脸上滴下来了，“砌什么墙，我几时……你在说什么？”
林三酒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我接下来的话，你仔细考虑过再回答我。”她低声说，“自打我们今天从窗口里第一次看见络腮胡子起，你除了一开始说他对付进化者是不自量力之外，再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你表现得这么陌生，是因为你不认识他，对吧？”
脏辫看着她的眼神，似乎觉得她快疯了。“是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的不认识吗？”林三酒紧紧盯着他，问道：“在中年女人炸开之前，也就是我们刚发现阿浦的头时，你说普通人变异了。那时络腮胡子说，他此前带人去给你家砌墙，你们一起喝了酒，问你怎么能一扭头就说普通人变异……你还记得吧？既然不认识他，那时为什么不否认？”
脏辫的神色，在迷茫中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扭曲成了一种近乎痛苦的状态。
他死死皱着眉头，仿佛陷入了剧烈的头痛一般，喃喃地说：“因为……因为他真的带人来给我家砌墙了，我们一起喝了酒，我打牌还输了他两个雾球……”
这全是络腮胡大叔那天晚上说的话。
林三酒身上汗毛都立了起来：“但是，你刚刚才说你不认识他。”
如果不是她的手撑着，脏辫几乎要顺着墙滑下去了。“是，我不认识他，变异人出现那天晚上我是第一次见他……但他以前真的来给我砌过墙。不，我以前没有见过他，我也不需要砌墙，可是我记得他真的来过，我们还一起打过牌……我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两个相反的事情都是真的？”
林三酒的手指从他衣领上松开了。
她想到了八头德晚上说的那一句话——“从清晨开始，贵和就封锁了繁甲城的一切来往出入……使一部分普通人变异的原因，现在还在我们之中。”

第1741章 坐困愁城林三酒
“你确定，你最后一次见到络腮胡子时，他往这个方向走了？”
昏暗幽长的城道里，林三酒尽管压低了嗓门，仍然听见自己的声音被远远地承载出去，飘摇消散在砖墙之间。她自己的行动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在一片灰蒙蒙的幽静里，反而显得她的说话声、脏辫的脚步声更清楚了。
“应该没错，他把我带去看守点之后，我坐在椅子上，他转身往椅子的左手边走了。”脏辫紧紧跟在她身后，生怕跑慢了，一个拐弯两人就会失散。“只不过，我不记得来时走了这么远啊……”
林三酒也有同感。她寻找脏辫时走了好几条城道，一共才花了七八分钟；可是顺着脏辫指的方向上路之后，二人已经跑了至少五分钟，城道却越来越寂静、越来越陌生，仍然在黑暗中沉默而没有尽头地向前延伸着，不见一点火光人声。
“我们大概是走错方向了，”她顿住脚，尽量平静地说。林三酒抬起下巴，示意脏辫转身往回走，说：“回头吧，或许有我们错过的分叉路。”
这一次，他们小心注意着道路两侧，以免漏过狭窄岔道；可是直到二人快走回脏辫守夜之处、那张被他撞翻的椅子已经遥遥可见的时候，也没有看见任何岔道。
“我们去另一头，找几个普通人问问吧，”脏辫出主意说。前方城道深处，天光从断口处投下来，在地面上映出一方昏白；拐角处隐隐约约地，还能看见一些普通人打的地铺。
林三酒抬头看看，又转身看了看他们刚刚走过来的城道。“……不对啊。”
“怎么了？”
“你看，”她指着那一处天光说，“前面城道和我印象中的繁甲城一样，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天花板断口。可是你再看后面，我们刚刚走了那么远，你见过一个断口了吗？”
脏辫猛地一拧头时，满头长辫子险些扇了他自己两耳光；但他已经顾不上了，喃喃问道：“你、你什么意思？”
林三酒没有作声，只是试探着往前方走了几步——果然正如她预料的一样，那把椅子、地上的月光、普通人的地铺……前方城道里的一切，都仍旧和她保持着和刚才相同的距离。
“这都是怎么回事啊！”在脏辫自己也试过一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使劲一敲墙壁，怒道：“是特殊物品的作用吧？”
他虽然战力寻常，眼光却不错。林三酒点了点头，说：“从你椅子附近开始，就应该被人连接上了一段新空间，这段空间呈现出了原本环境的外貌，但是不管如何往前走，都不可能走到真正的城道里去，它只会随着我们的脚步无限延长。所以它不会像真正的城道一样，随着距离而展现出变化，比如说，天花板上的断口。”
她以前经历过一个叫莫比乌斯环的物品效果；和这一段空间的表现虽然不同，但概念应该相差不远。
“空间类的物品？”脏辫使劲一抹脸，说：“我可真是脸上有光了，居然有人用这么珍贵的东西对付我。可是，这陷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连林三酒都说不上来。刚才她在叫醒脏辫、向他问话的时候，丝毫没有生出过附近有进化者的警觉——除非那施放陷阱的人，身手战力远远超过她的想象，连纯触和意识力双重手段都捕捉不到他的痕迹。
“有人全程瞒过了我的感知，这个可能性有，就是很低。”林三酒抱起胳膊，说：“另一个更有可能的，是放下陷阱的人，也恰好是我当时没提防的人。”
“你没提防的……”脏辫目光四下一转，突然怔住了，手指定在自己身上。“你是说我？”
他登时慌起来，连连摇手说：“我干嘛要自己害自己啊？再说我没有理由困住你，我也根本买不起——”
“我知道。”林三酒一挥手打断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真是你干的，你把自己也困进来就说不通了。”
脏辫甚至都不需要用苦肉计博取她的信任，因为她压根没有怀疑过他。
“那你就别吓我了，”脏辫心有余悸地说：“我被困在这种空间里，已经很不舒服了。繁甲城是得罪什么人了吗？怎么又有人失踪，又有人变异，又有我不认识的人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我……现在还多了个空间物品！到底怎么回事啊？”
二人试了几种办法，都没有能够脱身的迹象；空间物品一般不会造成迫在眉睫的性命危险，但一旦被困住，想要自己出来，就几乎没有指望了——就他们的喊声也传不出去，城道深处那些受了一天惊吓疲惫的普通人，仍旧睡得很熟。明明正常世界离他们只有咫尺之遥，二人却像是被阴阳隔绝的鬼。
“现在怎么办好？”脏辫坐在地上，盯着不远处的椅子，小声问道。
林三酒想起了当他们从吊桥处跳下来时，她一回头，在天空里看见的那一点熟悉银光。
八头德始终对城中的消息动向一清二楚，恐怕是因为他将自己的一个“头”放入了天空中吧？她记得八头德介绍时说过，那些被称为“头”的银白圆球就相当于一个个讯息收发站；如果它们能随时观察捕捉着城中讯息流动的话……
“可是我们的声音被隔绝开了，”在她解释几句后，脏辫反驳道：“如果传不出去，他的头也接受不到吧？更何况，他未必会来救我们，说不定八头德就和这件事有——”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眼前这人对八头德的忠心劲儿，登时闭上了嘴。
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林三酒皱起眉头想了想，忽然来了主意，手掌一张，浮出了卡片。
“我来繁甲城，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她举起一只小白盒子，说：“它是‘烽火狼烟’系统的个人终端。八头德的节目不是可以强行搭载在所有通讯系统中吗？那如果我们通过‘烽火狼烟’终端，给他传递消息的话，他是否也可以收到？”
脏辫愣了愣，眼睛登时亮了起来。“也对，你这种水平的人，当然买得起个人终端了！可以可以，他一向消息特别灵通，不管是身边流传的八卦，还是系统里传播的新闻，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值得一试。”
自从拿到小白盒子，林三酒还是第一次用上它，熟悉了一会儿，才算勉强找到了发消息的门路。“八头德”的名字，在各大系统里就是一个公开的、广为人知的收信地址；她真不知道，自己的求救信息会不会被淹没在一群粉丝来信里。
“八头德，你如果收到我的信息，请立即联系我。我们被空间物品困在了……”林三酒顿住了，她还真不知道自己在繁甲城中的什么地方。“我们在脏辫守夜的地方，现在需要帮忙。”
脏辫对于自己被发型代表了的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尽快单独过来，”林三酒对小白盒子加了一句，“我可能发现了和普通人变异的原因。”
脏辫用气声问道：“他会来吗？”
听到最后一句，八头德应该会过来的——只要陷阱不是他放的。对于放陷阱的人究竟是谁，林三酒其实隐隐有了猜测；八头德已经被她排除出去了。
“希望他能收到，”林三酒的手指挪到了表示确定的圆形绿环上，只要一按下去，刚才编辑好的信息就会传到八头德在“烽火狼烟”的讯息接收点。当她按下发送的同一时间，小白盒子中猛然响起了一道铃声；她在一惊之后，手忙脚乱地翻了几下，才意识到是有人给自己发来了一条消息。
八头德一向清润平稳的嗓音，此时听起来简直急迫快要破音了；在二人理清了姓名那一番误会之后，林三酒听见自己的名字在暗夜中响亮地回荡起来。
“林三酒，你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了？有人正在追杀我，我不知道是谁，我快要抵挡不住了！”

第1742章 世界上没有钱和红砖墙人形解决不了的困惑
就像是两个人同一时间张嘴说话、意识到双方都在讲话后，又同一时间沉默下去一样；林三酒在震惊中等了几秒，见小白盒子静悄悄的，于是发出去一条“你在哪儿？”——消息刚一发出去，八头德的第二条就跟着到了。
“怎么偏偏这么巧……”仅仅过去了几秒，他就开始气喘吁吁了，似乎在逃亡的过程中抽空发消息，已经叫他吃力之极。“我现在尽快往你那儿跑，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摆脱——”
话没说完，消息就突兀切断了。
“完了，他不会死了吧？”脏辫听完信息，惊慌之下来回转圈，嘴里念念有词：“我还以为普通人变异这件事，就是八头德自己搞出来的，现在看来远没有那么简单……就算他现在没死，万一过来的路上出事了，我们怎么办，被关到饿死吗？”
林三酒没说话。她又等了一会儿，八头德却再也没有讯息传过来了。
情况远比她想的要严峻；且不说八头德现在是否还活着，能不能在被杀死之前赶到，就算他到了又怎么样？他只要一停脚，就很有可能被身后的追杀者赶上——说不定到最后，她只能看着八头德在自己面前被人杀掉，仍然被困着一动不能动。
她此刻必须得以“八头德在赶来”的前提下行动；但绝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八头德身上，束手无策地等他来救。
“幸好他知道你守夜的位置，”林三酒想了想，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打亮手电筒，从一块块地砖上仔细摸索观察起来。
“就是他和络腮胡子把我安排在这儿的。你在干什么？”
“你也一起看看，”林三酒吩咐道，“我曾经被人用空间物品困住过……我虽然对空间物品了解不多，但据我的经验来看，物品和它所产生的次元空间应该是分不开的，是连接在一起的。它就像个门一样立在那儿，我们实际上是无意间跨过了那一道门。”
脏辫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消息，明白过来了。“不会吧？也就是说，那人把这么贵重的物品留、留在原地了？那我们找到它的话，它就……”
当然，哪怕物品留在原地，也是留在他们此时够不着的真实世界里，但林三酒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脏辫此时动力十足，像一条缉毒犬似的，都开始在地面上寻寻嗅嗅、摸摸索索了。
“我们所处的这条走道，与真正的现实世界肯定有一个衔接处，”她的目光从地砖、以及砖缝里的黑土上一点点扫过去，说：“衔接处，应该也是物品所在之处。只是我们从内部往外看，可能看不到物品本身。”
“那怎么找？”脏辫问道。“我看了，两边都是砖块、土地、灰和杂物，还有一点野草，也看不出来衔接处在哪儿啊。”
“继续找，肯定有我们还不知道的痕迹。”
林三酒说着，手中雪亮的手电光照上了翻倒在地的椅子，慢慢扫了过去。她也什么都没找到；但她不能将心中焦虑表现出来——她现在就是压住二人阵脚的压纸石。
这一部分城道里铺了几块歪歪扭扭的大方砖；不仅砖块没有对齐，露出了蜿蜒乌黑的土缝，而且砖块本身也受了不少冲击磨损，处处都灰白开裂了。
但是不管她怎么看、看多少次，附近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理论上不该存在的；一切都是繁甲城城道中最平常的样子。
“这么贵重的东西，放下就走，也不怕被人拿了，说明设陷阱的人真是一点都不缺钱啊。”脏辫果然受她的态度影响，多少镇定了一点，说：“如果设陷阱的人和普通人变异也有关系的话，他的钱包也太深了吧。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稀有效果，得花多少……你看着我干什么？”
有时候最明显、最简单的事实，反而会叫人视而不见地忽略过去——林三酒看着他愣了几秒，突然伸长胳膊，使劲一拍脏辫的肩膀，说：“你说得对，你真聪明！”
“……这是在讽刺我？”脏辫惴惴地说。
“导致了变异的幕后人，果然应该不是八头德，”林三酒没理会他，在又一次察看地板、墙壁的时候，说道：“原因正像你说的，很简单，他根本负担不起啊。就连雇人巡逻的钱，他都是费了好大劲才凑齐的。”
在26号飞船上初遇的时候，八头德为了赚一点小钱，甚至愿意去帮她骗飞船驾驶员——那时大家都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如果不是真正缺钱，八头德绝不会主动给自己找麻烦。
资源如此有限的一个人，又是不常离开十二界的居民，上哪儿去找“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稀有效果”？
脏辫想了一会儿。“你要是从这个角度说……是，八头德确实没多少钱。奇怪了，如果变异和他没关系，那他为什么老干一些可疑的事？”
这一点，恐怕只有问八头德本人了。
如果他能活着赶到，又能活着将他们放出去的话。
林三酒压下心头再次浮上来的焦虑；不知这是第几次了，她在地砖、墙壁和天花板上都一无所获。
其实就算找到物品，八头德来了之后，能不能成功把它收起来也是未知数——她飞船上的杯子里，至今不还困着鹏平吗？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找到它再说，”脏辫对于物品本身的兴趣，简直比逃脱还大，大概是觉得不管幕后黑手是谁、谁和谁起冲突，自己这样的小人物都不会首当其冲。“找到的话，八头德来了至少还可以试试，找不到，我们就只能看着他被人杀死了。”
“这些地砖让我想到了烟霾层底下的红砖墙，”林三酒叹了口气，手电光又一次扫上了地板，简单解释了几句：“那些红砖墙上的裂纹，形成了一个个姿态不同的人形，看久了人就会慢慢做出跟它们一模一样的动作……我虽然有幸逃出来了，却至今也不明白它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脏辫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不会吧？你还下过烟霾层？”
“是……我在烟霾层里受了不小的惊吓，现在看着这些裂纹，还会不由自主地在纹路里找人脸和人身的形状。”林三酒指了指几步远外的砖，说：“那边的裂纹，乍一看只是条斜线，但如果连着下一块砖的裂纹一起看，是不是很像一只眼睛？”
“是诶，刚好砸了个圆坑，像眼珠一样。”脏辫看了几秒，似乎感觉到林三酒的神态不对了——“你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林三酒的手电光专注在“人眼”上，又慢慢挪向了自己脚尖前的地砖。
“我想，”她说话时，都能感觉到正微微震颤着声线的激动。“我好像找到衔接点了。”
几步远外，有两块砖的纹路共同拼成了一只斜向45度的“人眼”；而在她脚边的地砖上，恰好也有半只“人眼”——裂纹角度、长度、位置，全部都和几步远外的人眼上半部分丝毫不差；唯独带眼珠的下半部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全然陌生的地砖。
“我懂了，”她喃喃地说，“我知道这个物品的手法了。”
“什、什么？”脏辫还没明白过来。
真实世界中的这一段城道，其实可以分为A—B—C三段：脏辫的椅子是A，处于真实世界里，也就是起点；设立陷阱的地方是B，中间点；跨过B点之后，C就是物品制造出的城道空间了。
“它制造出的空间和原本的真实城道看上去一模一样，我们才会毫不起疑地走进去，对吧？”林三酒飞快地解释道，“也就是说，这个物品复制了真实城道中的一段。它复制的是哪一段？自然是从B到C的这一段。”
脏辫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呢？”
“然后，它需要把复制出来的这一段城道空间，连接在A—B这段城道的末尾。这样一来，你会得出一个什么结果？”林三酒颇为激动地问道。
脏辫愣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地板，终于反应了过来。“我知道了！”
A—B这段保持不变，后面再加上B—C的话，这样一来，就变成了A—B—B—C。
“B点出现了两次！”他伸长脖子，目光紧紧盯着几步远外的“人眼”，说：“上半只眼睛重复了两次，说明它所在的地方是第一个B点，也就是那道‘门’所在的地方了吧？”
从空间内部往外看，那片地板上什么也没有。
“太神奇了，真不愧是好东西，我走过那里的时候，压根就没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不对劲……”
当脏辫喃喃自语的时候，林三酒已经再次拿出了她的小白盒子。
“八头德，”她盯着那只“人眼”，对小白盒子说道，“如果你能听见的话，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住。只要你能赶到我这里，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摆脱追杀，还能让那个追杀你的人落进我手里。”

第1743章 把人叫齐吧
当叶德意识到，前方城道正睡着几个普通人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或许因为他天生就不应该是一个进化者，却被强行进化了的缘故，如今他除了进化能力特殊一些，体能、速度和战力都很一般。不过才逃了两三分钟，他的脚步已不可自控地越来越重、拖泥带水；不管他的胸膛如何挤压扩张，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身后那个一直紧紧咬着他的人就不同了。
那人生来就应该属于角斗场，是个远比他更优秀、更迅猛的猎食者。自己是怎么从一照面的攻击里逃出来的，连叶德都说不清楚——他勉强脱身的代价，就是脑后挨了沉重的一击。
幸好叶德看不见自己脑后的伤口；他怀疑要是自己能抽空抬手摸一摸，他都会因为它的可怖而直接昏过去。
自那以后，来自身后的袭击一次比一次狠猛刁钻、几乎避无可避；那人的速度太快了，好几次甚至落在了叶德的前头，拦住了他的去路——在足以决定生死的瞬息之间，叶德唯一看清楚的，就是那人似乎是个男的。要不是他对繁甲城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是可以引开对方的岔路，哪里是可以容自己脱身的岔道，哪里的路面经不起重量，他哪里能苦苦存活到现在？
要是能干脆放弃，任他给自己一个痛快利落的死，可能还舒服多了；但是有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仍然在支撑着他跑下去，强迫着他跑下去，甚至比身后的追杀者更叫叶德感到了一种痛苦。
“醒醒，”叶德冲着前方熟睡着的普通人怒吼了一声：“快跑，快躲起来！”
昏暗中，有人咂着嘴翻了一个身。
叶德一向引以为豪的声音不知何时抛弃了他，他以为自己在怒吼，但冲出口的却只有嘶哑难听的气声——他的喉咙受伤了吗？他都感觉不出来了，他浑浑噩噩地想，自己身上还有完好的地方吗？
太晚了，他没有再喊第二次的机会了；叶德已经离他们很近了，甚至连一张枕在麻袋上的面容都隐约看清楚了。
就算这些普通人现在爬起来跑，也来不及了。
假如他从普通人之间冲过去，从身后追来的攻击，就会毫无疑问地从人们身上片过去——被身后人一路追杀下来，叶德已经了解对追杀者的攻击手段了：当他听见身后再次传来薄刃破空般的尖锐响声时，他就知道地上的普通人逃不掉了。
除非他停下脚，等着后背上开出一朵巨大的血肉莲花。
可是都离目的地这么近了，现在停下，叶德太不甘心了。只要再给他十秒钟，不，哪怕是五秒钟——可是城道旁的普通人——
叶德突然停住脚时，空气里响起了锵然一声金属交击的清脆响声。
紧接着，一阵阵切磨金属时特有的、叫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登时挠破了幽暗城道中的寂静；地上的人接二连三地被惊醒了，在忽然浓郁起来的血腥气里纷纷爬了起来。在他们的迷茫惊恐中，有人连连后退着逃了，有人认出了笔直立在幽暗中的人影。
“八头德！”一个女人叫了一声，震得叶德浑身一颤，差点软倒摔滚在地上。
“快走，”
趁着“人头”还没被完全破坏，他将自己的声音送到了她耳边，以及前方更多的普通人耳边：“别走左边……前面。”
自己的进化能力产物，被更强大的进化能力摧毁时，原来是这种感觉吗？从眼角余光里，叶德看见了雪白火花和接近漆黑的血液飞迸洒溅在昏暗城道里——他的“人头”，他的讯息接收站，要一点点熬出来的银白圆球，现在却被当成了一道盾牌，正在追杀者的攻击之下，被迅速切割磨坏，化作绚烂四散的白色电花。
即使这样，它也只能堪堪挡住身躯要害罢了；其余的皮肤血肉，都直接暴露在了无数薄刃之下。他宁可把自己的骨头露出来让追杀者切磨，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
既然已经毁了一个圆球，不妨就毁到底吧……他咬着牙，用自己的圆球讯息接收站，吃力地顶住了身后的攻击，甚至还一点点将薄刃给推了出去。
在他模糊的视野中，普通人的背影果然纷纷逃向了前方，没有一个人进入城道左边的分叉路。在身后追杀者看来，恐怕他会以为左边根本没有岔路吧？
这个猜想，很快就被证实了：当叶德半扑半滚地冲了出去，猛然扎入了左边岔道的时候，追杀者一时没有收住步伐，从他身边一划而过——紧接着，从城道前方响起了他急急刹住脚步的摩擦声响。
他马上就会重新扑进岔道的；留给叶德的时间恐怕只有数分之一秒。
他跌倒在地上后，也没时间再站起来了，干脆一蹬地面，骨碌碌顺着空空的城道滚了出去——后背上的伤被挤压着层层绽开时，他甚至以为自己会这样滚着昏过去。
当叶德滚到了一把椅子前时，身后的追杀者也赶到了。他伸出胳膊，急急地止住了滚势，但是要再爬起来躲开，却早就来不及了——那追杀者冲他一把抓了下来，挥起的风甚至击打得他皮肤隐隐生疼；然而他怎么也没料到，对方那一抓竟然落空了。
重伤之下近乎虚脱的叶德，趴在地上紧紧闭着眼睛，等着下一次的攻击；但过了几秒，四周却仍旧静悄悄的。
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幽静昏暗的城道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怎……怎么……”他嘶哑着开了口，叫道：“林三酒？是你吗？”
城道里没有回应。
他的银白圆球被切割磨损掉了大半，已经作废了，剩下六个圆球被分布在其他地方，一时半会拿不回来，都没法发讯息问一问林三酒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跑到脏辫守夜的椅子前时，就绝不能再往前走了；此时他怔怔坐在空荡荡的城道里，神智一阵清楚一阵模糊。
叶德不知道的是，林三酒其实现在正站在离他几步远外的另一个次空间里。
脏辫后背紧贴着墙，躲得离她远远的；而刚才还在追杀叶德的那一个男人，在被林三酒给一拳砸倒在地上后，已经用意识力牢牢卡住了脖子——对方的身手略嫌平淡，都没给她多少施展余地。
“哎，还真是你啊，”她一把扯掉了对方的长袍帽子，目光落在了那一脸络腮胡子上，不怎么吃惊。“看来你提早一步得到消息，知道你暴露了？”
看起来仍然完全是一个普通人的络腮胡大叔，此刻被压在地上、呼吸困难，挣扎呛咳着，问道：“怎、怎么回……”
“你感到奇怪的是哪件事？”林三酒以一种早餐桌上谈家常的口气，笑了笑说：“是你如何暴露的？还是八头德明明都没踩到你们放的空间物品，站在他身后的你却一头扑进这个空间里了？”
络腮胡子答不上来，林三酒也没有好心给他解释的打算。
“别急，等人来齐了，”她慢条斯理地说，“你自然就会知道答案。怎么样，你该把种青叫来了吧？”

第1744章 种青这个人
几步之遥的幽暗城道里，八头德慢慢拉过椅子，爬了上去。在他眼中，空荡荡的城道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他的目光四下扫了扫，最后落在了椅子前方的地面上。
他不知道的是，咫尺之外的次空间里，林三酒、脏辫，以及刚刚被她捉住的络腮胡子，此时都正看着同一个地方。
“……我跟他说，虽然我知道物品被设置在哪儿了，但因为我被困在里头，没法帮他标记位置，所以当他看到椅子时，就绝对不能再往前半步了。再往前，可能他就也踏进这个空间里了。”
林三酒的语气就像朋友聊天似的，若是闭上眼睛听，真会叫人觉得她手里还捧着一杯茶。
“我刚才把手电光打出去的时候，发现这个空间拦截了我们的声音，却不拦截光。”她轻轻一笑，说：“这也是必然的，如果光影被阻拦、隔绝或者改动了，就必然会产生景象上的变化……看起来不对劲，谁还会往前走？所以我动用了一个特殊物品，扭曲了外部的光线，让你主动上门送货了。”
说来轻松简单，但她刚才用【How to Render】调试光影时，也不由出了一头汗：她知道自己时间很紧，必须要在短短数秒之内，让八头德的光影被扭曲折射到几步之外，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要不是城道中光线昏暗，恐怕络腮胡子还不会如此顺利地上当。
被她拎起来的络腮胡子，嘴唇微微动了动，又紧紧地抿上了。
自从他猝不及防地踏入这个空间，被林三酒给捉到之后，除了一句“什么种青？我跟他没关系”之外，他一直在忍着不说话——哪怕连一声示意的鼻音都没发出过。
林三酒看了看他的神色，说：“所以你看，你否认也好，不开口也好，其实都没有什么要紧，因为就像利用这个空间物品一样，我对自己的猜测有了把握，才会进行下一步。”
她一手死死掐在络腮胡子颈后，两侧动脉也被按在了手指下；络腮胡子现在满脸红涨痛苦，却连挣扎的幅度都很小，双脚偶尔才在地面上踢几下。这一招，还是人偶师对波西米亚用过之后，波西米亚泪眼婆娑地转述给她听的——林三酒无意用它折磨络腮胡子，只是将他的行动能力给切断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上了什么手段，都到这个时候了，林三酒感觉还像是自己正掐着一个普通人。
“脏辫，”她头也不回地说，“你搜一下他的身。”
“搜身”自带着一种对于物品归属的暗示，脏辫或许从来没有过这种机会；他犹豫几秒，又是害怕、又是激动，小心翼翼掀开了络腮胡子的外衣。
“你为什么没有动用能力？”在脏辫忙起来的时候，林三酒问道：“那个让人以为你说的话就是事实的效果，来自于你的能力还是物品？不管是哪一个，效果这么厉害，恐怕限制都很大吧。”
络腮胡子的眼珠忽然朝脏辫转了一下——很显然，他也想到自己是哪里露出的马脚了。
“只不过，就算是有伪装成普通人的东西，和那个真话效果，要完全天衣无缝地作一个不知情的普通人，还是太难了。”
林三酒看着脏辫在他身上摸摸索索、拍拍打打，也不着急要让络腮胡子说话，继续说道：“你作为始作俑者之一，恐怕非常清楚即将变异的人身上会出现什么效果吧？所以当那个中年女人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借此表示自己不是变异人的时候……我可真想象不出你当时的心理活动。太巧了，太讽刺了，对不对？”
她停了停，脑海中浮现起那一个中年女人脸上带着几分笑的神情。中年女人本人，那时恐怕不知道自己即将变异了吧；毕竟谁会自愿地变成无数喷溅的肢体？
“你没忍住，往她手臂上看了好几眼，被我注意到了。那时我就觉得奇怪，她的手臂明明很正常，你在看什么呢？直到后来我想起来，她是从手臂开始变异的……你早就知道了。”林三酒轻轻叹了一声气，“不过，人之常情，换作是我恐怕也会忍不住往她手臂上看的。”
络腮胡子即使咬牙不肯作声，却也没法压制脸上神色。见他眼下的皮肤微微一颤，林三酒继续说道：“还有，尽管你通过某种物品，造成了一种你没进化的假象……可是你的战力和身手毕竟还在，哪怕你再怎么伪装掩饰、故意脚步沉重，在不经意的时候也会表现得不像是普通人。”
脏辫此时给他的腰带都抽下来了，正使劲在地上甩，闻言回头愣愣地问道：“啊？有吗？”
“当我们从吊桥跳下来，往下坡走的时候，”林三酒回答道，“你和八头德谁都没有发现前方城道里有动静，唯一一个发现的人是我，对吧？他要真是普通人的话，怎么你们两个进化者都没发现？”
脏辫想了想，恍然大悟。“的确……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哪里用得着你出马才能察觉呢。”
林三酒晃了晃手中络腮胡子。“怎么，我都说了这么多，你还不肯认账，把种青叫来救命吗？”
“我、我确实……造成了普通人变异，”络腮胡子终于嘶哑着出声了，“你猜得没错……可是我和种青，没有关系……”
林三酒不禁吃了一惊。络腮胡子承认了，还没有那么出奇；出奇的是他居然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头上了，看样子像是要把种青给撇得干干净净？
今晚知道她正在找脏辫，有机会提前一步来设置陷阱的人，除了种青再没有第二个人了；他为了一点数目不大的酬劳，而一直紧紧跟在八头德身边，本身也很可疑。可是在末日世界里，她实在难以想象会有进化者甘愿为了别人牺牲。难道她真的猜错了？
“找得怎么样了？”她看了一眼脏辫，问道。
在八头德身边，任何平常的通讯器都不能保证隐密性。如果络腮胡子和种青真的有关系，他们一定是用某种特殊的通讯道具沟通的；要是能找到这种道具，或许可以顺藤摸瓜地去验证，另一头的人究竟是不是种青。
脏辫的动作不快，进展倒是不小；络腮胡子在他眼里，可能已经从人变成了圣诞树，每一点挂在身上、看起来可能藏东西的衣饰配件，都被他解下来翻了一遍——此时地面上多出了一只小绒布袋子、几只装着食物药品的盒子，以及一捆细细的长薄金属片，似乎是某种武器。
“这个袋子应该是他的容纳道具，”脏辫将袋子给林三酒看了看，说：“但是我打不开……他好像给道具上加了一道锁。”
林三酒抬起头，正要再朝络腮胡子问话时，却忽然一愣。
次空间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来自真实世界的气流、响动、震颤；要不是她一转头间目光恰好扫过，她还真没意识到，原来城道阴影中已经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此时正站在昏迷的八头德身旁，似乎在低头看着后者的伤。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伸手在地砖之间一抹，就从缝隙中拎起了一个小小的、泛蓝的东西——林三酒没有料到，他竟然连看也没往次空间里看一眼，就把次空间给解除了。
就不怕自己当场结果了他？
“林三酒啊，”种青仍半低着头，衣领中露出了半截脖颈。他的语气变了，好像又想笑、又要马上叹息出声似的，喃喃说：“我都想不明白你。你不是一向厌恶滥杀作恶的人吗？怎么这一次，我都把八头德的可疑之处明明白白告诉你了，你也不肯离开他？结果果然又是你坏了我的计划。”
林三酒浑身都凝住了。她此前不认识种青，这一点她能够百分之百地肯定，也就是说……
“过了这么多年，我又戴着面具，你都没认出来我吧。”

第1745章 失落的时光与鸠占鹊巢
八头德昏迷后微弱的呼吸声，成了静默城道中唯一的暗流。
在种青话音落下后，林三酒一时连呼吸都摒住了，哪怕明知道对方戴了面具，目光仍死死钉在他身上——她发现自己不敢开口问。晚一刻问，就能晚一刻知道对方是谁，对不对？
还是络腮胡子喉间忽然发出的一阵“咔咔”声，打破了凝重的寂静。“我、我没……”
“我知道，”种青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他后，又对林三酒说道：“你先把他放下来吧，接下来，我们大概需要单独聊一聊。”
林三酒只迟疑了一瞬。“那不行，”她瞥了一眼络腮胡子，后者的东西此时都被脏辫给剥干净了，却仍然是一个普通人的模样。“造成了这件事的人，一个也不能走。”
“那你把他捆上，交给脏辫先看着。”种青也不反对，只是好像拿她没办法似的叹了一口气——这个感觉实在太熟悉了，好像以前也曾有过她把对方逼得没办法的时候，只不过到底是谁？
就在林三酒放下络腮胡子的时候，她的余光从对方身上扫了过去，忽然心中一动。络腮胡子此时仍然是个普通人模样，说明他身上肯定还有东西；脏辫唯一没搜过的地方，好像只有一个……
林三酒伸手在络腮胡子脸上从上到下地一抹，【扁平空间】顿时收进来了一张卡片；等她再抬头一看，络腮胡子脸上已经没有络腮胡子了，赤裸光洁的一张脸上，神色毫无遮掩地又惊又疑，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的手段竟在最后关头被发现了。
“行了，”种青脸上带着一副“这下你满意了吧”的神色，冲脏辫挥了挥手，就好像脏辫是他属下一样，“你把地上东西捡起来，去八头德身边坐着等我们。”
脏辫果然也像是他属下一样，乖乖照办了——在十二界里活到现在的进化者，没点眼力可不行。林三酒看着他们在八头德不远处一只翻倒的箱子上坐下了，又看着种青朝她一步步走来；他将那个泛蓝的小东西扔在地上，伸脚一踩，它就被踏进了砖块缝隙间的黑土里。
次空间再一次包裹住了林三酒，也包裹住了种青。外面的二人，这一下既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了。
“放心，我们还出得去，”种青解释道，“它其中一个功用，是可以创造出暂时的私密空间，而不会困住人。”
“你……”她盯着种青，却找不着下半句话说了。
“我还真没想到，事隔多年我们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的。”种青慢条斯理地说，伸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我当年就感觉，维度裂缝恐怕是没法拿你怎么样的，看来我的感觉对了啊。”
随着那一张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皮肤”逐渐离开了他的面孔，“种青”一点点消失了；在林三酒一眨也不眨的视线里，几绺柔顺而光滑的刘海轻轻地从那一张面孔上滑了下来，落在他的眼角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一点都没变，不仅五官仍旧清淡文雅，甚至还保持着同一个发型。
她听见自己哑声说：“……司陆。”
“好久不见。”司陆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有一瞬间，似乎数年岁月都从二人之间消融流逝了。假如林三酒一转头，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荤食天地，在饥饿、泥汗、奔波里，寻找着下一次与司陆或对抗或合作的机会，她恐怕也一点不会惊讶的。
“你成长了这么多，变化得这么大……当八头德领着你朝我走来的时候，我真是吃了一惊呢。”
在司陆面前，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一个更年轻的自己；那时的她，真像个孩子一样。
谁说时光不能倒流？一首歌，一阵气味，一个故友，她又回到早已离开抛下她的时光里，那时属于末日的旅途刚刚开始，充盈而无知，饱满而鲁莽；那时的她，还没有经历后来的人生。
司陆倚在墙上，双手插进了衣袋里；他的肩膀松松散散，碎发柔软，好像下一个瞬间就会笑起来，冲刺图笑骂一句什么话似的。
自己肯定已经老了吧。
在林三酒恍恍惚惚时，一句话忽然脱口而出：“如果我们初遇时，我就是如今这样的水平，你当时肯定不会与我作对吧。”
下一个瞬间，司陆果然笑了起来。
“哪怕你现在仍然是和当初一样的战力，我也没想要与你作对啊。”
林三酒想了想，有点愣住了。“我不是坏了你的计划吗？你对我……没有不高兴吗？”
“当然没有，”司陆摊开手，就好像她说的是废话一样，“我一开始都不知道你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至于坏了我的计划嘛……老实说，这也不是头一次了，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有心理准备了。”
连林三酒都没忍住，嗤地一下笑了：“怎么把我说得好像大洪水？”
“再说，”司陆看着她，好像在回答一个她还没有问出口的问题：“这本来也不是‘我’的计划……我只是被选中执行这一个计划的人。”
直到听见这句话，林三酒才终于松出了始终困在她胸中的那一口气。
还好，老天对她还是有一分青眼在的；时隔多年，她总算不必在重逢时，与司陆兵戎相见。尽管司陆对他人一向都是淡淡的，二人相处时日也短，林三酒却也几乎将他认定作了一个朋友——她不知道自己是更愿意与过去的朋友反目，还是更不愿意看见过去的朋友变质。
“太好了……她像解释似的小声说道，“虽然你一向也是杀伐利落，从不心软，但我还是很难想象，为什么你竟做出了这种事。”
司陆摇摇头，笑道：“你的性格果然没怎么变。”
“是谁选中你执行计划？”林三酒缓了一口气，登时浮上来了一连串的疑问，“是你的组织吗？计划具体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都问完了，她才后知后觉地补上了一句：“你能说吗？”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允许透露的，”司陆耸了耸肩膀。
果然是这样。
“但是，这不代表我不会告诉你。”他的下一句话，登时让林三酒吃了一惊。她抬起头时，发现司陆的一双眼睛正在直直望着她，昏暗城道里，依然能看见那微微一点闪烁的湿润亮泽。
“……为什么？”
司陆可绝不是那一种会因为有交情，就随随便便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口的人。
他站直身体，走近刚才设立次空间的物品旁，望着外面的几个人，才慢慢说道：“你大概还记得，今晚在八头德他们谈话的时候，我问了一个问题。我当时说，追究幕后人时，更应该问问动机是什么，将普通人变异，谁有什么好处？”
林三酒点了点头。“所以，你当时是明知故问呗。”
司陆瞥了她一眼。“不，这其实是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
“你——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动机？”
“对，我不知道。”司陆微微皱起眉毛，说：“我已经不是当初刚刚遇见你时的那一个小考官了……如今以我在组织内的地位来说，竟有一个大型计划是需要我亲自监督实行，而我连其背后成因也不知道的，实在非常罕见。”
他果然一点掩饰的意思也没有；正如林三酒所料，这个计划是由他背后的组织发起的。
“怪不得……”林三酒扫了一眼外面的络腮胡子——现在可能已经不该这么叫他了。“那个人被我抓住之后，承认了自己与变异一事有关，却怎么也不肯承认他与你有关系。”
“他不敢吧，”司陆平淡地说，“与你为敌，还是与以我为代表的组织为敌，是一个很好选的问题。”
“你的组织到底是什么？”说来也好笑，两次与司陆打交道，都是处于“组织”的阴影之下，林三酒却始终连它的名字也不知道。“当年你和刺图谁都不肯说……”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在“刺图”二字出口时，从司陆脸上划过去的一丝细微神情，忽然抓住了她的喉咙。“刺图……刺图呢？他还好吗？”
至少在经历了维度裂缝之后，刺蟒应该还是活着的才对。
“失踪了。”
司陆低下头，好像想要从衣袋里拿什么东西似的，但手抽出来时，依然空空的。“与你那一次没有关系……他的等级爬得很慢，大概是因为他头脑不太灵光。两年前他被他所在的部门派了一次任务，再也没有回来。这在末日世界里，确实很平常。”
林三酒在他的神色中仔细搜索了一会儿。“但你认为……他的失踪没有这么简单？”
“感觉还是很敏锐嘛。”司陆毫无笑意地笑了一笑，“别看他心思转得不快，却是一个很靠得住的朋友。嘱咐他不要泄露的话，他就绝不会泄露，交托他去办的事，他哪怕拼一身伤也会帮你办好。”
林三酒沉默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想……他的失踪，可能最终应该会怪在我头上。”司陆看着前方城道中的几人，好像一边在考虑着什么事，一边低声说：“因为我近几年来，一直被一个没有根据来由的怀疑折磨着……刺图是我唯一一个向其吐露过猜疑的人。他失踪的时候，刚好也是我托他去办了一点事的时候。”
林三酒至今还能清楚地想起刺图那一双莹黄色的蛇眼。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只能问道：“你的怀疑是什么？”
司陆一直望着前方几人——准确来说，是一直在看着没有了胡子的络腮胡子。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尽管林三酒还不知道是什么；他弯下腰，重新收起了那个泛蓝的小东西，忽然一迈步走了出去。
脏辫和络腮胡子都朝他投来了惊讶的目光——从脸色上来看，络腮胡子恐怕也从来没有见过司陆的真面目。
“我一直怀疑，”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林三酒说，“我的组织实际上已经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被人鸠占鹊巢了。”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面容，还是因为他的这一句话，络腮胡子对着他靠近的脚步瞪大了眼睛——下一秒，他的脖子之间就泛起了血光。

第1746章 影子殿堂
“嗵”地一声，脏辫惊跳起来、撞翻了身下那只箱子的声音，远远地回荡在城道中；他紧紧将后背靠在墙上，和林三酒一样，盯着络腮胡子的身体滚倒在地，脑袋在地上弹跳了两下，终于在吐出最后一口气后，渐渐不动了。
血液慢慢从他的脖子下洇开，沉默而静寂地流淌在夜里。
“为什么要杀他？”林三酒低声问道。“如果不让他知道你我认识，只把他打发走的话……”
司陆抹了抹手指，从昏暗城道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见过的人，都是在末日中存活得越久，就越麻木。”他微微地笑了一笑，“你却正好相反，好像比当年更敏感，更不忍了……看来这些年来，命运待你不错。”
林三酒一怔。
的确，若是仔细一想，她在刚刚脱离人类社会、被投入末日世界中时，动手杀人的时候比现在还频繁多了。那时她不得不在生存的窄路上，与人你死我活；如今不必再时刻活在性命危机中，她似乎对他人的生死苦乐，就多了一层切肤的体恤。
“这样也不错，”司陆继续说道：“与一个痛苦受折磨的人相比，还是一个相对来说更满足的人，让我更能放心自己的后背。”
林三酒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
“他的死，对我来说有用。”司陆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对脏辫吩咐道：“你将他的尸体推到山下去，今天你在这儿什么也没看见。”
对于具体怎么一回事，脏辫确实也还是云里雾里的，但他至少听懂了一件事，就是自己的命好像暂时没有丢掉的风险；他犹豫着看了一眼林三酒，见她也点了点头，这才弯下腰，抱起了络腮胡子的尸体。
“处理完的时候，来找我拿酬劳。”司陆一边说，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脏辫已经入职了他的组织一样，“你有纸鹤吧？”
脏辫手上还抱着尸体，眼睛中却亮起了光，忙点了点头。
等他扛着尸体走了以后，司陆将那只翻倒的箱子拨正，坐下来叹了口气。“你看，一刀杀了多简单，又贿赂又嘱咐的，还让人有点放心不下。”
司陆一向是个冷漠理智、果断利落的人，想来如今比以前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林三酒知道他是顾及了自己，一时心情复杂，摇了摇头，问道：“你从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司陆微微皱起眉毛，似乎在考虑该从何处说起的时候，她也没耽误时间，走过去摸了摸八头德的脉搏。后者的伤势很重，只凭着卡片库里的一些急救药品和她的三脚猫技术，林三酒实在有些没把握——在她掏出药品绷带的时候，司陆顺手接了过去。
看他动作时的熟练流畅，好像没少受过伤。
“我所在的组织名叫‘影子殿堂’，在十二界中行事非常隐秘，所以鲜少有人听说过。”司陆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道：“影子殿堂下有数个分部，比如比如人员试炼部，当年的我与刺图就是从那儿开始的，还有物品签证部，执行部等等……这些只是负责日常运转的机构，和一般组织区别不大。真正让它获得‘影子殿堂’这个名字的原因，是它实际上是另外一些组织的影子控制人。”
“影子控制人？”
司陆露出了一个含有几分嘲讽意味的苦笑。“你也是末日之前的人，你应该听说过商战中的恶意收购吧？”
林三酒在记忆中搜索了好一会儿，才隐隐约约回想起了这个好像来自上一辈子的名词。
“影子殿堂做的事，就有点像是恶意收购。”司陆沉思着说，“十二界中最常见的，就是层出不穷的小组织。野心家、聪明人、为了自保而联合在一起的亲人朋友……这些人一日还在，就一日会有新的小组织冒头。对于有能力、有潜力的小型组织，影子殿堂就会用各种手段将它们控制住，从幕后指挥它们继续做事；目标要是愿意被‘收购’当然好，要是不愿意，一般来说也没有选择了。”
“不愿意的话，影子殿堂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林三酒问道。
“你想问见血的，还是不见血的？”
“还可以不见血吗？”
司陆点点头，剪断了手中纱布，说：“当然。对目标分化、收买、放逐……不见血的手段更多，有时甚至更残忍，还有过把目标能力全洗掉的案例。最终名义上只不过是小型组织的管理人换了一个；实际上，换上去的无一例外都是影子殿堂的代理人。”
林三酒吃了一惊。“为什么要这么干？”
“为什么过去的大公司要收购小公司？”司陆扫了她一眼，反问道。“当然是看中了它的技术，客户，市场，前景……你看，只需换掉组织中话事的那一个或数个人，就等于把整个组织和它的力量都收入囊中了。这也是影子殿堂为什么会在吸纳成员时那么小心翼翼、隐秘低调的另一个原因。每个被吸收进来的人，日后都很有可能会出任另一个组织的首脑，要有能力，还要有忠心，又要受控制，明面上，这个人还得与影子殿堂没有关系。”
她记得当年刺图把她当成候选人介绍情况的时候，说的是“候选人竞争的都是组织首脑的位置”——那时她和清久留都以为，“组织首脑”是说收候选人的这个组织。如今看来，要么是那一套介绍宣传就是为了引人误会，要么是刺图自己当年也糊里糊涂没搞清楚。
想来想去，还是后者可能性大一些。
“我明白了，”林三酒点点头，说：“比如我把脏辫控制住，让他变成贵和的首脑，那么繁甲城就是我的地盘了。”
“正是这样。而且万一繁甲城变成了负资产，你直接把脏辫干掉就行了，谁也不知道你和繁甲城有过任何关联。”司陆补充了一句：“有时候，被新吸纳进来的成员，连影子殿堂的名字都不知道。”
真想不到，十二界暗地里竟一直有这样的组织在悄悄运行……林三酒不由想起了当年在哈瑞农场时遇见的42号。
他头脑慎密、心思狠厉，除了运气不太好，实在是相当有潜力的一个候选人；但是当司陆意识到他有可能将影子殿堂泄密的时候，毫无犹豫，一刀就将他的人头卸了下来。
“这么说来……我在红鹦鹉螺毁掉的战奴训练营，就是影子殿堂暗中控制的组织之一了。”林三酒一时被勾起了无数回忆，低声说道：“我那时只是隐约知道，战奴训练营的首脑是一个叫做院长的人物，在遇见刺图时还很疑惑，不明白这个院长和他所属的组织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恐怕院长正是一个代理人吧。”
“对于那件事的后续，其实我并不太清楚。”司陆三下五除二就将八头德的伤口拾掇好了，只是行动间毫不轻柔、更不怜悯，将他往地上一丢，说道：“在从维度裂缝中逃出来之后，我又卷进了另一系列的任务里，有一次甚至差点要了我的命。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代理人给组织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下场绝对不会好。”
对于“影子殿堂”来说，这件事完满地解决了：毁掉战奴训练营的女人死了，失职的院长处理掉了；而对于林三酒来说，战奴训练营几个字，却永远地罩上了一层迷雾。
司陆的目光在城道中转了转，叹了一口气，说：“当我刚刚得知’繁甲城计划’需要我亲自监督实行时，我以为也是像过去一样，看上了这里的组织或者地盘，可能价值特别高，才需要我出马。谁知道来了一看，却发现别说有哪里需要动用我了，繁甲城根本就没有价值。”
从繁甲城居民的口风听来，当地管理组织“贵和”能力称不上多大，胃口倒是不小；至于繁甲城本身——林三酒看了一圈，也带着同感点了点头。
倒是重伤失去意识的八头德，听了这话居然也没忘记在昏迷中抗议，鼻间“唔唔”地响起一阵含混不清的呻吟；二人看了看他，司陆说：“看样子，他应该今晚能恢复意识。”
“那就好，我还有很多问题等着他呢。”林三酒抱着胳膊说。
说到问题，她留给司陆的也不少。“你们到了之后，具体都做了哪些事？”
“我们不是一起到的。说来也好笑，我甚至都不清楚这个计划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司陆示意了一下地板上的血迹，说：“当我被派来繁甲城时，他和另一个组织成员，已经在这儿待了一两个月了。他们一起伪装成普通人，混进了繁甲城，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带走了许多普通人。”
林三酒“啊”了一声，“是那些失踪的！”
“对。我的到来，就激发了计划的下一步……”司陆说到这里时，忽然声音顿住了。林三酒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慢慢地投进了远方城道的深处——他们都听见了，在遥远的深处，有一个完全称不上迅捷有力的脚步，正在沉重地朝这个方向走来。
“似乎是个普通人，”林三酒低声说道。司陆也点了点头。
二人都没出声，等着那脚步逐渐走近了，从幽暗中带来了一张面容黯淡灰白的脸。那张脸从走道拐角后往外张望了几眼，在进化者看清了她的时候，她还看不清楚远处的人，小声问道：“你们是进化者吧？”
林三酒腾地跳了起来。
那个曾经肢体爆溅开的中年女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想到……繁甲城有朝一日会变成今天这样子。对不住了，你们别怪我，要怪的话，就怪你们进化者自己吧。”

第1747章 变异人也不是聪明人的对手
当那中年女人像测试一样，忽然使劲扭了扭头的一瞬间，林三酒头皮都发麻了。
“嗯，我还有点……不太熟练。”随着每一扭，那颗都会往下掉一点的人头，在昏暗中不太好意思似的说：“可我不能放着进化者不管呀……”
“等一等！”
即使是与其他变异人相比，这个中年女人也是属于极棘手的那一类，连林三酒都没有什么好办法；她甚至不能凭速度优势，趁对方变异之前冲过去——如果正好冲入了爆溅开的肢体中怎么办？就算中年女人没爆，林三酒能冒险损伤她的肢体吗？
眼看那中年女人掉至小腹的人头稍稍一顿，她灵光一现，立即往前迈了一大步，捞起了地上昏昏沉沉的八头德。“八头德也在这里，他受伤了动不了，你不要——”
她没想到，自己话还没说完，身旁司陆忽然拽住她的衣服后心，连她带八头德一起都被拽得向后跌了出去。她还没来得及转头看一眼司陆，只觉眼角余光中似乎闪过去了一抹熟悉的暗蓝，紧接着仰面跌倒在了地上，八头德也从她的手中滚了出去。
不等司陆再次提醒，林三酒急忙向后一仰，整个身体都贴在了城道地砖上。
几根长长的手臂，在他们上空悠悠晃荡了几下，就像人平时伸手摸索什么东西似的，没摸索到，这才徐徐收了回去。如果他们刚才没有及时倒下，恐怕那些手臂就正好要打到脸上了。
“奇怪了，人呢？”
远方那颗已经垂至双腿中央的人头，正对着地板上的三个人，一双泛湿的眼珠仍在昏暗里转来转去。“怎么人突然不见了？啊，进化者可真是了不起……”
她这一句话，实际上压根没有传进林三酒耳朵里。
“你放出了那一个空间物品？”林三酒盯着那中年女人的唇形，又看看司陆，想起他们刚才说话时的情况，有点明白了，低声问道。
司陆点点头。
“她现在听不见，也看不见我们，但这种模式下的次空间，不会将人困住，所以外面的人其实一抬脚就能走进来，她的手臂自然也能伸进来。”他从空中晃晃悠悠的手臂上收回目光，朝前方石砖夹缝的一点蓝抬了抬下巴，说：“我们现在有点麻烦。空间是单向的，我们只能从前面离开。而且刚才情势紧急，我没能把东XZ好。她如果走过来发现了它……”
林三酒吐出了胸中一口焦热的气，忽然生出了疑惑。“她的手臂伸进来时，难道她没发现自己的手臂也不见了吗？”
她原本盼望着司陆能说一声“不会发现”，他却说：“在她看来，伸进来的那一部分手臂当然也会消失。”
“那她怎么还——”中年女人没发现不对劲吗？还是故意假装没发现？
司陆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尽管没有多少笑意。林三酒稍稍抬起头一看，顿时明白了：中年女人的头随着脖子越伸越长，都已经快垂到膝盖了，从那个视线水平看，她判断二人消失的原因，只能是因为她看不见二人的腿了。
她伸出去的手臂是冲着二人头脸去的，正好在视线上方，安然无恙地收回去以后，她恐怕料不到自己的手臂也“消失”了一会儿。
“你刚才去抓八头德的时候，我一直在盯着她。”像解释似的，司陆补了一句。
他能抓住这么细微的空隙，将它发展成己方一时得以喘息的优势，实在是令人咋舌的灵敏，但这样总不是长久之计。
“变异是你们造成的吧？”林三酒忍着焦虑问道，“你就没办法给她的变异取消吗？我身上没有能够对付她的手段。”
说起来，她连到底什么手段能对付中年女人都不清楚。
司陆抿着嘴唇，似乎在犹豫思虑着什么事，一时没出声；恰好在这个时候，八头德因为刚才那一撞，竟慢慢地恢复了一点意识，低低地以气声说道：“我……我怎么……”
“是，但没法逆转，”循声看了看，司陆匆匆说道，“快按住他，别让他动。”
没法逆转？他们不是都恢复过平常人的状态吗？
心中虽然有疑惑，林三酒却也来不及多问了，按住八头德的肩膀，小声在他耳边解释嘱咐了几句。即使明知道中年女人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在不远处那颗转来转去的人头目光下，她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变异人？”八头德微微一惊之下，精神也振作了一点，躺在地上却使劲抬起头，好像想要看看远处的变异人。“他、他们怎么会又变异了？我明明跟他们说过，除非特殊情况，千万不要再……”
林三酒几乎能感觉到司陆转过来的目光。她直直地盯着八头德，慢慢从他肩膀上松开手，问道：“……什么？”
从重伤昏迷中刚刚醒来的八头德，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话的分量。他挣扎着支起身体，看见了中年女人此时的模样，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我跟她嘱咐过的，这个人我是联系过的，她应该知道……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她不会变异才对……”
“你和他们一直有联系？”林三酒此时必须得一直控制着自己，才不至于一巴掌将八头德重新扇昏过去，她一时连其他问题也想不出来了，重复问道：“你和他们一直有联系？”
“怪不得他放心让那一个眼睛受伤的年轻人走了，”司陆低低地说，“也怪不得那么巧，他要被带去西城口的时候，路就很方便地被堵上了。”
八头德循声一回头，愣住了。“你、你是谁？”
“回答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三酒现在哪里有闲心给他解释，扫了一眼外面仍然犹豫徘徊着的中年女人，低声喝问道：“我知道变异不是你造成的，可你怎么会与变异人有联系？”
“……当我看到那个眼睛受伤的年轻人时，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八头德倒了回去，看着天花板，哑声说：“一部分普通人真的变异了，我哪怕再不愿意承认，事实就是事实……我那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嘴里说着一些安慰疏散的话，实际上用我的能力，悄悄联系上了那年轻人。同时顾着两头说话，我当时表现肯定有点奇怪……所幸你们都没留意。”
当时几个进化者也在悄悄讨论变异人一事，都不希望引起八头德的注意；结果双方都没注意到对方的动静。
“他跟我说，他的眼睛太痛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命运会发生在他身上。”八头德似乎想看一眼远处的中年女人，脖子动了动，又停住了。“他还有一个妹妹，你看到了吧？他说他恢复神智时，害怕得几乎快吐了，他想不出自己万一在无意识时杀了妹妹的话，他得是什么心情……”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司陆沉默平静地坐在原地，目光只紧紧笼着远方的中年女人，神色连一丝波动也没有。
“我跟他说，我会让你走，但你别去西城口了，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安全，以防万一，就留在附近吧。”
八头德这句话，总算解释了林三酒心中的困惑；他之所以放走那年轻人，原来是觉得后者不会伤人。
“当贵和要我去西城口的时候，我是真有点慌了……万一我被关起来，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我让那年轻人堵住路，他……果然帮我堵住路了。他也希望能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也希望能让繁甲城逃过一劫。”
林三酒有点明白了。从八头德的角度来看，那变异的年轻人遭受了横祸和不幸，身处痛苦中仍然保持了人性，还愿意为了救人与他配合行动……她又看了看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似乎十分不甘心的样子，脑袋在地面上一嗅一嗅；随着她一步步走近来，两条拖在身后的长长手臂，想必在城道中激起了沙沙的响声。
林三酒实在无法把八头德口中的变异人，与自己眼前的变异人联系在一起。
“别在这儿多愁善感了，”司陆站起身，凉声说道：“她就快要走进来了。”
“她现在变异，一定是有特殊原因，让她觉得自己不得不变异……”八头德也不问他是谁了，似乎精力已经支撑不住了。“她说了什么吗？她要是进来了，让我问她……”
“她说，要怪就怪你们进化者吧，她不能放着进化者不管。”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将他扶了起来；中年女人已经快走到脏辫那一张椅子的位置了，随着脖子慢慢抬起，脑袋也升高到了林三酒视线的位置——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怪不得了，”八头德喘息着说，“他们肯定是觉得进化者要对他们赶尽杀绝了吧……我从几个星期以前就发现，繁甲城里最近出现的流言里，普通人都……让我跟她说说……”
“不要再说废话了。”司陆出声打断了他，说：“林三酒，你带着八头德站到这儿来。”
林三酒立刻问道：“你有办法？”
司陆此时正好站在城道中央，离那中年女人只剩几步远了；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脚尖前方石砖之间那一点蓝，低声说：“是啊，一个能摆脱变异人的办法。”
林三酒想了想，隐约明白了。当她扶着八头德，站在他示意的地方之后，他们双方就恰好一左一右将中年女人夹在了中央；从那一点蓝的位置来看，他们站的地方，应该是在次空间的边界上。
“时间上……来得及吗？”她低声问。
中年女人拖着身后两条长长的手臂，又往前慢慢走了两步。此时只要林三酒一伸手，就能摸到她的肩膀；像长蛇一样在空中上下盘旋的脑袋上，嘴巴又张开了，说了一句什么话，她这次却没看清唇形。
“盯紧我，”司陆头也不抬地说，声音都绷得紧紧的：“只要我一迈步，你必须同一时间离开这里。”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正如他们预料的那样，失去猎物而有些不甘心的中年女人，又往前迈了一步——脚步落下的时候，她就会迈入次空间里。然而还没等她的脚步落地，司陆也在同一时间朝外头迈了一步；林三酒心中一紧，立刻将八头德推入前方城道，自己紧接着一猫腰，擦着中年女人的胳膊，从她身边走出了次空间。
当司陆在次空间外一露头的时候，他就立刻探下身、一把抓起了石缝间的空间物品；林三酒回头一看，发现中年女人的长长脖子蓦然往后一转，发出了一声“嗯？”，眼睛恰好与她对上了。
中年女人刚才肯定是从余光中察觉了从两边一闪而过的人影吧。
“跑！”司陆一声断喝，在林三酒扛着八头德迈步就跑的时候，他在奔跑中匆匆一回头，将那空间物品再次丢了出去——身后乍然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正要朝他们追上来的中年女人肢体，登时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紧接着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终于被次空间困住了。

第1748章 司陆的意义
“有时往深里仔细想想，我都觉得有点可怕……城下就是烟霾，城里就是普通人，这俩一接触，就是无穷无尽的堕落种啊。我的每一天，都是生活在无数潜在堕落种之中的啊。”
“……这是一个普通人，在没有地位、没有物品也没有进化能力的情况下，如何将他的雇主拉下马，使自己登上高位的成功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这件事是真的吗？好像西区六十七道有普通人变堕落种了？”
“是真的。在三个星期之前，繁甲城西区有一批刚从山下抽上来的烟霾水，在还没净化之前，就被故意打翻了，甚至一部分还被直接饮用了，结果饮水的人当场就……那两个工作人员想进化很久了。他们大概以为进化者很好当吧，我们哪一个不是潜力、精神、武力、头脑各方面都超越他们的？根本不是一个种族了。以为吃点烟霾水，就可以跨越这种差距，太天真了。”
“国际象棋有人会下吗？我不小心被一个副本卷进去了，结果它挑的对手恰好是一个很会下国际象棋的普通人，平时就恨死进化者了，连道理都没法讲，谁能帮帮我，必有重酬……”
“希望每一个由进化者和普通人生下的混种孩子，都能认识到自己今日的地位和优势，究竟来自于父母哪一方。”
林三酒真没想到，都过去好几个星期了，八头德仍然能将这么多消息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更没想到，以八头德现在的伤势，他竟然还能把它们一一复述出来。
有闲聊的，也有讲故事的，还有林三酒也说不准是不是真的消息……只是在每一条消息之下，若是稍微品一品，都能品出不太对劲的意味。
哪怕是一句夸奖普通人吃苦耐劳的话，言外之音都让人隐隐有点不舒服：“……如果得罪了普通人，我们还怎么能奢望如今的生活继续下去呢？”
“你们明白了吗？”八头德伏在林三酒的后背上，气若游丝地说：“至少我当时不明白。自从我开始广播以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一条又一条，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全都来自无数的陌生人。大部分我都忍住了没碰，只截断了其中几条消息的流通。”
他原来还可以截断信息流通？
“你伤得重，最好别再说话了，”林三酒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也不知八头德听见了没有，因为他毫无反应。“这还只是我发现不对劲以后，开始留意，才收集到的。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类似的流言，故事，新闻，讨论串……”
是影子殿堂干的吧，林三酒心想，余光瞥了一下司陆。自从空间物品里困住了一个变异人之后，就暂时没法再动它了；看他的神色，似乎也不太在乎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影子殿堂为什么要传播这些流言？
可惜这是一个司陆本人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和好几个变异的普通人都私下沟通过，我们早已商量好了该怎么办……他们都答应我，不到性命攸关的时候，不会轻易变异。”八头德咳了两声，说：“那个大姐忽然变异，说明城中出了变故……那个大胡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你们听见什么声响了吗？”
林三酒已经听了好一会。
城道里大多都空了，有一些模模糊糊、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声响，似乎是从城外山地上传来的。然而繁甲城构造特殊：层层叠叠的砖制城道布满了山坡，形成了一道道吸收阻隔声音的消音坝；城道幽长曲折、封闭交错，却又使传入城道内一点声音都能回荡出很远——在无数遥遥变形的声响里，很难判断城外山下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我必须得去拿另一个头了，”八头德说。
“另一个头？”
林三酒看见过他上一个头的惨状；原本光亮银白的圆球，如今被削得坑坑洼洼、只剩一半，没了用，只能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她想到自己日记卡被毁时的感受，不由打了个战。
“我在繁甲城入口还有一个备用的头，”他喃喃地一边说，一边准备从林三酒背上爬下来，“我没有激活它，现在也叫不过来，只能去拿……它就在城外飞船停泊点……”
“那我们带你去，”司陆忽然插了一句话，“你的能力，意味着你不管在哪里都可以听见城中的讯息流吧？我们在入口处听消息正好，如果情况不对，还可以从那儿直接飞走——入口离停泊点很近，我有一艘飞行器停在那里。”他最后还对林三酒解释了一句。
“我也有一个，要走的话，贵和挡不住我们的。”林三酒点点头，将八头德重新扛好在肩膀上，向他问道：“你认识路吗？告诉我，哪个方向是停泊点？”
幸好他对繁甲城了如指掌，重伤之下也能判断出哪一个幽暗的城道是他们该走的方向。随着几人离繁甲城入口越来越近，外面的声响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了——似乎是引擎轰鸣的响声，夹杂着风吹麦浪般的“沙沙”声；人的呼喊声、说话声隐约夹杂在其中，却连一个字也听不清，感觉上好像的确出了事。
“难道贵和允许飞行器升空了？应该出的不是大事吧，”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在安慰谁，说：“出大事的话，不会就这么一点模模糊糊的动静。”
八头德一向对城中讯息流清清楚楚，眼下情况似乎让他焦虑极了，除了沉重鼻息之外，一个字也没说。当他们在沉默中跑了一会儿之后，林三酒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扑棱棱”响声；她喊了一声“等等”，立刻停下了脚。
从前方曲折的幽暗之中，没一会儿就扑出来了一个上下翻飞的小小白影，很快就落在了林三酒空着的另一边肩膀上——正是一只传信纸鹤。
“林姐，司……司大哥，”脏辫从纸鹤中传出来的语气又急切，又有点不太肯定：“事情我处理好了，但是……有件事你们可能想知道。我现在在繁甲城停泊口这儿，所有的飞行器、飞船，现在全都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好多急得都不等调度了，我看有几个飞行器差点在天空里撞上。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觉好像全城人都聚集在这儿了——诶！小凡，小凡，你去哪里？”
听上去，好像是他的消息发到一半，就撞上了熟人。
那“小凡”的声音恰好处于纸鹤收音的边缘，模模糊糊地说：“是你啊，你怎么走？”
“我？我为什么要走？你去哪啊，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抢着离开？”脏辫的声音就清楚多了。
“难道你不知道？”小凡反问了一句，似乎刚要解释，就不知被什么打断了，急匆匆地叫了一声：“那艘船可以上人——快，你跟我来，路上给你解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脏辫已经随着他奔跑起来了，从风声、脚步声、以及越来越响的引擎声就能听出来，他似乎随着小凡跑入了一大片飞行器中。“我还要提醒城里的朋友一声……”
小凡遥遥地回答了几句，却听不清楚了。唯一清晰的，是脏辫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司陆身上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震——林三酒朝他投过目光时，恰好看见他将手按在了一侧耳朵上；尽管没看到他的通讯设备，但他似乎也刚刚接收到了什么消息，正在凝神倾听。
对了，他刚才说过，当他来到繁甲城时，这儿有两个影子殿堂的成员早就开始活动了。络腮胡子死了，还有另外一个……这消息是第二个人发来的吗？
林三酒盯着他，没有发问；当司陆放下手，抬起头时，脏辫纸鹤中的最后一句话恰好也响了起来。
“是堕落种啊！”他叫道，“山下有一大批堕落种上来了，贵和刚刚下了警告，他们这次决定不作战了，其余进化者没有必要留下来硬扛，能撤离的全部都可以撤离，他们自己已经先一步走了！至于普通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等这一句话结束时，纸鹤就彻底恢复了沉默，被林三酒一把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想回信说点什么，却知道脏辫恐怕已经上了船，纸鹤也赶不上了。
“堕落种？”八头德挣扎着抬起头，与其说是着急，不如说是迷茫。“什么堕落种，怎么会有堕落种……”
“繁甲城是从高山上又堆起的人工山，”司陆迎上了林三酒的目光，仍然保持着冷静，慢慢说道：“以前就常有堕落种从烟霾下方悄悄摸上来的事。”
“不会的，太巧了……还是一大批……”八头德似乎仍然不敢相信似的。
司陆看了看他，忽然抬起手，几乎是轻轻地在他后脑上一击——八头德立刻就重新软了下去，没了声息。
接下来的话，看来是不能让外人听见的。
“马上，”司陆看着林三酒，说：“就要有一批影子殿堂的行动干员到繁甲城了。”
“来干什么？”林三酒一怔，“他们怎么这么巧，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是你属下告诉你的？”
“不是他说的……或者应该说，他说的时候，不是为了向我报告进展，而是以为我早就知道行动干员要来了，无意间提及的。”司陆皱起眉毛，看着地面陷入了思绪里，说道：“这件事……可真是有意思了。在他开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计划中还有堕落种，以及增援这两个环节。”
“连堕落种也……？”
“当然。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都赶在一起发生了？这个手笔，一看就知道是我们组织的风格。影子殿堂非常擅长用各种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危机，将目标包围起来，逼入绝境。”
司陆沉思着说：“计划目的是什么，内容具体是什么，增援干员来干什么……这些问题，不仅我全然不知，而且如今看起来，一个基层做事的人，似乎都比我知道得多。这就不得不让人生疑了。”
“你的意思是？”林三酒问话时，自己都不由轻轻打了个抖。
“影子殿堂的主要目标是繁甲城，这一点毋庸置疑了。但我是来干什么的呢？”司陆说到这儿，微微一笑，道：“如果你换个角度想，我不是来这儿监督计划实行的，我是来这儿送死的，就像刺图一样，在任务时出了意外，就此永远也没回去……对占有了影子殿堂的人来说，是不是就安全方便多了？”
番外
乔元寺在按响门铃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1.想想她都二十一岁的人了，研究生都快毕业了，一时想买什么东西缺钱，也不好意思管家里开口要了；幸好同学介绍了一份家教的兼职工作给她，薪水出乎意料地丰厚——一小时就有一千五，一个周末就能把她想要的那套古董书价钱给挣出来了。
2.唯一一个可疑的地方，就是为什么同学本人没有接下这份工作。
“我这不是没时间吗，”同学孟福晋叹息着说，“那家女主人人特别好，又大方又亲切，很好说话……不信你问兔长安，她和我出门时，碰见过那位女主人一次。”
一向特别好糊弄、连好评真假都分辨不出来的兔长安，虽然点了很多下头保证此话不假，也不能叫乔元寺完全消去疑惑——不过，一千五就能了。
3.“女主人”这个称呼，在乔元寺心里留下的印象是一个满头短卷、身材富态的中年阿姨；所以当她第一眼看见开门人的时候，她看了看对方，只能茫然而有礼貌地问：“请问林女士在吗？我是今天约好的家教。”
林女士家里原来还有人当模特啊？
眼前近一米八的年轻女人——她看起来绝不会超过三十岁，浑身线条都凝炼流畅得令人嫉妒——低眼看了看乔元寺，微笑着说：“我就是，请进。”
……孟福晋也没说家教课是给幼儿园孩子上的啊。
4.“请问，您小孩多大了？”乔元寺问道，“需要辅导的课是……”
林女士挠了挠脸。
“其实吧，”她似乎有点窘迫地说，“不是我亲生的……”
懂了，怪不得这么年轻，原来是第二任太太，不会当后妈——乔元寺心里闪过去好几个电视剧情节的时候，只听林女士又说道：“人数有点多，不知道你能应付过来吗？”
5.第一任太太很能生吗？
6.当林女士推开“育儿室”门的时候，乔元寺都不由惊住了。足有五六十平米的宽敞大厅，挑高近十米的天花板，光洁明亮的法式窗……相当漂亮的一个房间，但这还不是让她吃惊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孩子也太多了吧。
7.“有、有多少个孩子啊？”乔元寺看着满坑满谷的小孩，结结巴巴地问道。看起来他们年纪从五六岁到十几岁不等，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或地板上，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乍一看简直令人有点头皮发麻。
林女士也很头疼的样子。“不不，不是你看见的每一个都是孩子……诶呀，真是的，我明明都嘱咐他了……”
什么意思？
林女士四下看了看，忽然抬起头——乔元寺这才发现，原来半空中拉着一张吊床——她冲吊床喊道：“人偶师！家教老师来了，你先把……你先把玩具收一收。”
这孩子名字叫啥？她说得太快了，乔元寺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
8.从吊床边缘慢慢探出了一张神色阴沉沉的脸。那小脸顶多只有乔元寺巴掌那么大，看着不超过十岁——哥特风妆容倒不是他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这一伸头，乔元寺就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自己脖子上的大动脉。
“……你是活着不过瘾，拿嘴玩一把极限运动？”那孩子盯着人时，感觉苦胆都应他目光而破了。他轻柔阴鸷地问道，“你以为你吩咐谁呢？”
9.不得了，看来是豪门恩怨，长子与新太太不合什么的，想不到艺术果然来自于生活。
10.可能是看在家教老师的面子上，那个叫人偶师的孩子收起了满坑满谷的“玩具”。
乔元寺一点也不想问那些活灵活现、惟妙惟肖的人类为什么是玩具，又是怎么收起来的。
她现在从脚底都凉上脑门了，仔细一想其实古董书好像也不是非要不可的东西……
11.“诶呀，他今天心情不错啊，也许是因为快过年了，态度这么好。”
林女士真可怜，好像没见过什么叫好态度。
12.在“玩具”都被收起来之后，就像退潮后露出了礁石一样，剩下的就都是乔元寺这次上课的对象了。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林女士带着她，活像参观景点一样，指着第一个满头黑发、表情凶狠的小孩说：“这是小忌。”
出乎意料，表情这么凶、一看就是未来不良少年的小孩，听了只是点点头，意思好像是说“确实是我”。
“这个是波比。”
一个蜜糖金卷发、漂亮得仿佛精心画出来的小姑娘，冲林女士连珠炮似的说：“你给你娘名字介绍全了，我们是中了副本的招没办法，你是怎么回事，你在这儿又小忌又波比的你以为你可爱上头了你？”
“这个是波西米亚，”林女士从善如流地又说了一遍。她脾气确实好。
下一个孩子差点叫乔元寺的心跳止住，连“副本”二字都抛到了脑后——她一向觉得自己受的教育不错，没想到有一天会想不出来合适的词形容一个小孩的美貌。幼、幼年太阳神？
“他是斯巴安，”林女士眼观鼻鼻观心地说。“不是必要的时候尽量少看他比较好。”
斯巴安温柔地朝乔元寺一笑，碧绿眼睛弯起来，漾出了湖光。
乔元寺恍惚了一下，半分钟就过去了。
她被林女士拉开时，才终于回过了神；她看了看模样迥异的几个孩子，一句话滑了出来：“您丈夫这个……基因挺丰富的啊。”
13.林先生基因池真的非常丰富，因为下一个孩子是个机器人。
“它叫J7，”林女士把那个乔元寺还以为是玩具的小金属机器抱进怀里，说：“是我家最好的一个孩子了，善解人意，通情达理。”
……总觉得这话是说给另外几个小孩听的。
就连J7看起来都仿佛有点迷惑，一副想不通桂冠是怎么从天而落自己订书机上的样子——虽然乔元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好像有哪里不对吧？
不过就像有人天生皮肤白，有人天生卷头发，若有人天生一身金属，不是也很正常吗？
乔元寺想了一会儿想不出哪里不对，就算了。
14.下一个孩子，是个猫。
15.乔元寺觉得自己多年教育中，好像有哪里跟眼前对不上，但林女士十分坚定地保证说，手心里这只眼睛还罩着蓝膜、毛都竖立着的幼猫，也是一定、必须得上课的——“只有不断接受教育，才能让他们恢复原……尽快成长。”林女士再三强调。
16.机器人都可以接受了，猫当然更加没问题。
17.猫都没问题了，幼兔当然也很合理。它肚子还没自己小拇指长……但被它踹一脚的时候，还是略微有点儿疼的。
18.兔子都合理了，这个……这个……蚕一样的幼虫，乔元寺也一样能教。据林女士说，针对幼虫辅导时，重点要放在两方面，一是历史上各个女王的历史、政策和风范，二是人命的珍贵之处。
“希望能给它扳过来一点，”林女士叹息着说。
19.幼虫都能教了，一个……一个方方正正、裹着礼物纸，还打着蝴蝶结的礼包，不是也、也很正常嘛。
“我也没想到，”林女士又挠了挠脸，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话不像话了：“幼年化放在他身上，居然真退回成了一个礼包的最初形态……”
一边说，她一边安慰似的，拍了拍礼包上的蝴蝶结。
20.非生命体的孩子都有一个礼包了，再来一只鬼有什么不对？
“你要小心点，”林女士以一种端餐盘的方式，双手抬起元向西，解释道：“因为他是一个幼年鬼，原本重量就几乎没有，现在更轻了，一定要避开他打喷嚏。上次波西米亚瞎吃辣椒，结果一个喷嚏给他打进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里去了……”
21.第一任太太真是太能生了。
22.当林女士“咚”的一声关上门时，乔元寺隐隐约约好像还听见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自我解释】还真好用啊……”
23.乔元寺一回头，满屋大大小小亮晶晶的眼睛都一齐迎上了她。

第1749章 穿越时光的八头德
……仿佛是一个电影里，又加进了另一个电影的台词和音乐，在叶德的意识中，世界逐渐变得声画不匹配了。
在叶德耳朵里，他听见的是林三酒急迫、加快的话音，尽管模模糊糊、断断续续，他依旧听清了——“我们必须兵分三路，”林三酒匆匆说道，“我去搜索堕落种，找到一个就杀掉一个，有我在，我不会让繁甲城被它们吞没。”
叶德隐约记得现在好像是晚上。
但此刻，阳光分明正暖熙温热地打在身上，让他的血流都洋洋地欢畅起来。
在他的视野里，他又一次看见了，他四岁那一年被领进繁甲城九十七道的育儿院时，第一眼看见的景象。
那时他还不叫叶德，他只是被人叫“阿德”，没有姓，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是什么人。
占据了九十七道二三十米长的育儿院，入口正好处在一大块天花板断口下方。
阳光慷慨地洒进城道里，空气中的明亮灰尘悠悠转转；育儿院的外墙被人当作黑板，布满了歪七扭八的粉笔画、文字和数字。两条长腿伸进金亮暖热的阳光下，破旧肮脏的裤子被照得纤毫毕现，长腿的主人上半身却坐在阴影里，懒洋洋地倚在一把破椅子上。
阿德的后背上有一只手，很不耐烦地将他往前一推；他再次感到自己四岁的短小双腿往前踉跄了几步，在破椅子前停了下来。
耳边，那个名叫司陆的青年，此时正说道：“你一个人去，恐怕风险太大了。堕落种一定是他们弄出来的，只要你出手抵挡堕落种，行动干员们也会对你动手……”
“我知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了。”林三酒低声说，“我对自己身手有信心，但我毕竟要同时面对堕落种，和身手不错的一群进化者……所以，你绝不能和我一起去。我不敢保证我肯定能保护好你的后背……毕竟你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在昏昏沉沉之中，四岁的阿德抬起头。眼前破椅子上，倚坐着一个满头黑短发的女人。
她的五官其实不算漂亮，只是乌眼睛里有一种极强烈、近乎燃烧一般的勃勃之力，叫人看一眼，就会忘了她的长相。
明明不是进化者，但她眼中鲜明充沛的光亮，连四岁的阿德看了都怔住了——她的眼睛可真有力，看他一眼，就好像打了他一巴掌。
她很显然不太高兴。“又来一个？”
他太小，不怎么能判断对方的岁数，于是小心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不搭配的画外音又响起来了。“……你的意思是，你要我一个人先躲起来？”司陆仍然很冷静地问道。
“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林三酒解释道，“你应该知道这是最明智的办法。他们连目标都找不到，如何还能实行计划？”
对于叶德来说，他们二人的声音都隔了很远很远，嗡嗡地，好像阳光下绕着花枝转的蜜蜂，不仅与他没关系，也叫他听不懂。
他使劲睁大了眼，希望能再把三十年前拉近一点。
“别叫我阿姨，”黑短发的女人立刻凶了他一句，“叫我大姐姐。”
阿德有点害怕了。他虽然年纪小，却很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他没有位置。
假如城道里的大婶某天心情不好，少给了他一口饭；假如他因为饥饿趴在路边时，没有来得及给来往行人让道，挨了一脚；假如入冬的时候没有捡到足够的破布料……他很可能就会简简单单地不见，就像城里其他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一样，因为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能装下他的位置，所以消失也特别轻易。
阿德小声地叫了一句“姐姐”。
黑发女人并没有高兴多少。她抬起头，冲阿德身后的人抱怨道：“什么时候能让我去干别的？我体力好，能吃苦，反应也快，怎么就得天天在这儿熬着带小孩？我真的不适合干这个，你们是不是看我是一个女的，就觉得我天生会照顾小孩啊？”
“你这活还不好？”是谁站在自己身后说话，如今的叶德已经忘了，反正是一个大人。“带带孩子一天就过去了，又不危险，跟我们比，多轻松啊。”
“我一天到晚，甚至都不能像正常成年人一样讲话，张嘴就跟个弱智似的。”她一边嘀咕，一边收回长腿，从椅子上站起来，“喂，你，叫什么名字？”
阿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自己。他在来时的路上，听那个大人说，他运气真好，进了这家繁甲城新开设的育儿院，他就能有吃有喝地活下去了；可是他现在真没觉得自己运气好，他只觉得害怕。
这个黑头发的阿——这个黑头发的姐姐，看起来对他非常生气，他从以前的经验里知道，自己一旦挡了大人的路，就不妙了。
“问你名字你哭个屁啊，”黑头发的女人将双手插进乱发里，似乎烦得够呛：“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我叫叶井，你叫什么？”
这是阿德第一次听见大人把自己的全名告诉他。
但他不敢说自己的名字，再说他也没有真正的名字，万一她对他更厌恶的话……看起来，好像接下来管他的人就是她了，阿德实在很害怕叫她更不高兴。
“我他妈真服了，”叶井喃喃地说，“小孩子都脑神经没接好是吧。”
她将一只手搭在阿德头顶上——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间都没发现，也自然顾不上害怕她的那只手；若是换了平常，大人一抬手，他就早缩到一边去了。
等叶井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往育儿院里走时，阿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动作还挺轻柔的。
“你要是不哭，告诉我你叫什么，就给你一杯牛奶，”叶井半威逼半劝诱似的说。
牛奶是什么啊？
叶井掏出钥匙，打开育儿院门口一只大柜子，取出一个杯子，倒了些白色液体给他看。“这个牛奶呀，可好喝了，”她的语气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有种压着性子哄人时的不耐烦：“白白的，甜甜的，其他小孩子喝了都上瘾。”
“来，张嘴。”
叶德感到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颌，他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叶井在喂自己牛奶，于是慢慢地张开了嘴。流进嘴里的液体却不是奶味的；它苦厚绵醇，气味强烈——他想起来了，这是咖啡的味道。
哪里来的咖啡？叶井怎么会有——
暖热的太阳光，三十年前的繁甲城九十七道育儿院，仿佛大雪落毕后的世界，在寒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沉重昏暗的夜晚又一次回来了，浑身几欲断裂的痛又回来了，林三酒的面庞在他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她的手里正端着一杯咖啡。
“这是我的特殊物品，【活力满满防弹咖啡】，”她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就是要花好一会儿才能被叶德消化其意义。“你伤势太重了，不用咖啡刺激一下提提神，恐怕你没法去找你的人头，更没法搜集讯息。我刚才都叫你好多次了，你睁着眼睛，却好像根本没听见。”
人头……讯息……
叶德慢慢地从四岁的自己，回到了这一具寒冷沉坠的身体里。“这里是……”
“我把你带到入口了，”林三酒说着，拿出又一只杯子，将咖啡倒进去，塞进了他手里。看来刚才那马克杯是特殊物品，因为它马上又满上了，林三酒自己却没喝，只是把它收了起来。她站起身，让开几步，说：“你看，前面不远就是飞船停泊场了，你还记得你的人头在哪里吗？”
叶德在朦胧昏眩中，四下看了看。他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找人头了。
“或许我可以带他一起走，”司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他这个状态，我觉得兵分三路不太现实。”
“可是，繁甲城内还需要他搜集讯息。他是咖啡喝得还不够，”林三酒不无忧虑地看了一眼叶德，不知在对谁说：“这一杯喝下去，提振效果是相当明显的，只不过兴奋劲儿过去后，后遗症也很大……”
叶德勉强又喝了两口，感觉脑子稍微清楚了一些——九十七道育儿院，就离他更远了。
“再……再往前，”他现在甚至可以借林三酒一只手站起来，脚步颤颤巍巍，说：“我知道，我埋在边沿上了……”
林三酒按住他的肩膀，盯着他说：“八头德，你听好，我们刚才在你昏睡的时候，已经定了一个计划。”
“什么？”
“司陆必须先一步离开；我会回头进城，阻击堕落种，尽量多救普通人。”林三酒尽量将话说得又慢又清楚，叶德觉得，她似乎认为自己在听见“普通人”三字时，就会集中注意力。
“至于你，我知道你受的伤很重，但我需要你的能力。我的飞行器就在那边，你在找到人头之后，我把你带进飞行器里，你把咖啡喝完，然后为我搜集此刻城内所有正在流传的信息，随时和我沟通，可以吗？”
这本来也是叶德自己想做的。他知道林三酒把他安排在飞行器内，是出于好心：假如咖啡效果退了，他疲惫伤重不支而昏过去，也不会暴露在天地之间；至少在飞行器内，他的人身安全应该有保证。
取回自己的备用人头时，叶德发现他都虚弱得抱不动它了。还是林三酒将他一路送进飞行器内部，对了一遍行动细节，嘱咐了注意事项，她才和司陆一起走了。
在叶德摸索调试、渐渐熟悉起那一颗银白色圆球的时候，讯息还没有开始流入他的脑海，因此他自然也不知道，离开的二人之间的对话。
“他如果愿意好好待着不动，我看不至于出问题，”司陆回头看了一眼飞行器，说：“尤其是，不再与变异人有联系的话。”
林三酒怔了怔。“那些变异人不可信？”
在夜色中，司陆露出了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哪里有变异人啊，”他用接近气声的声音说，“哪怕是影子殿堂，也不能无中生有，凭空创造出一个新的人类类别。”
他低下头，看着脚尖说，“不过是一种能够在变形和伪装之间灵活切换的堕落种而已。”

第1750章 林三酒一个人很害怕
林三酒几乎怀疑，有人给自己开了一个玩笑；或者，她不慎踏入了繁甲城形状的副本里。
自从与司陆道别后，她在繁甲城层叠曲折的城道里已经走了近二十分钟，竟然连一个堕落种也没看见——不仅是堕落种，普通人们也仿佛躲入了地下一样，不见踪迹。
偌大一个繁甲城，什么时候只剩她自己了？
“八头德，”她一手拿着“烽火狼烟”终端，对它说道：“现在有什么新消息吗？”
小白盒子沉默了一会儿，响起了八头德似乎越发虚弱无力的气声，让林三酒心里不由一沉。莫非是他的伤势太重了，连一整杯咖啡的改善效果都不大了？
“这……很奇怪。”八头德喃喃地说，“已经有一两分钟了，我什么讯息也没听见。”
去掉进化者，繁甲城还剩下几千个普通人。尽管现在是深夜，但变故连连，很难想象这几千人被进化者、堕落种惊醒后，又能躺回去睡觉——在她刚刚进入繁甲城时，八头德还能听见不少杂乱、惊慌、无用的讯息流；然而随着夜色加深，讯息流越来越稀少、细微，终于完全干涸了。
如果说影子殿堂的行动干员们，暂时还没到繁甲城的话；那让贵和放弃抵抗的堕落种呢？哪儿去了？
想到“堕落种”，林三酒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司陆临走时那一番话。
“影子殿堂的储存机构内，专门有一个库房，用于储存各种各样的‘末日因素’。同一种末日因素下，进化者可以进化出无穷无尽的不同，但堕落种却只能有一种框架，在这个框架中，才谈得上个体差异。你看所谓的‘变异人’，尽管变形部位、形态都不一样，在核心表现上，却是相同的。”
林三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的肢体都在向外不断……漫延？”
“对，”司陆说这一番话时，没有用任何手段阻挡他们的声音。他看了一眼远方的小飞行器，说：“堕落种的肢体复制、增殖、扩大，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就是为了能增加自己的覆盖面积……很显然，在那一个末日世界里，覆盖面积越大，生存优势就越大。具体是什么末日世界，很遗憾，我也不知道。在这儿，这类堕落种却成了能迅速清空繁甲城的利器。”
以八头德的能力而言，他无疑也听见了，如今他不愿意说，林三酒也很难开口主动提。司陆那一番话，至少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影子殿堂是利用自己手中的末日因素，把繁甲城一部分普通人变成了堕落种。
考虑到末日因素下，大部分人都既不会进化也不会堕落，因此而死的普通人数字，肯定是堕落种的几倍也不止——如果有人不巧进化了，恐怕也活不到进化结束。
第二，在这一部分普通人变成堕落种之后，他们又回头悄悄捕猎起了更多的普通人；比如说林三酒巡逻时遇见的阿浦就成了受害者，像被吃干净的螃蟹一样，只剩下了一个空头壳。
这对他的打击肯定太大了……林三酒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他一心想帮助“变异人”，却不知道，当听见“八头德也在这儿”时，那个中年女人连一点顾虑也没有，仍旧对他们发动了袭击——她已经是堕落种了，根本不在乎八头德的死活了。
只不过，如果顺着司陆给的讯息往深里一想，眼前的情况就更奇怪了。
繁甲城中肯定是出现了第二类堕落种，才会终于叫贵和放弃溃逃的吧？毕竟贵和不知道变异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口中的“堕落种”，不会是变异人才对。
说来说去，城中还是应该有另一群堕落种在啊……莫非新来的这一批会隐形吗？
“东边，”八头德忽然有气无力地开口了，“东边，我好像听见了一点声音。”
“说的是什么？”林三酒问道。
八头德可能是受伤重影响，对于讯息流的把握，也没有之前快速精准了；他犹豫着又听了听，才说：“有两个人……应该是邻居，在商量一起回家拿东西的事。”
是普通人，林三酒心里一轻，脚下加快了速度。
自从“变异人”像洪水一样冲卷了繁甲城后，不管是进化者还是普通人，都被冲得四散而逃；如今各个城道中安安静静，那两个普通人大概是以为形势稳定了，才打算回家。
这一次林三酒的运气不错，跑了一会儿，就听见了隐约的说话声，沿着城道飘飘摇摇地进了耳朵里。
“我听说……进化者都走了，把我们扔在这儿不管了……”一个男人嗓音说。
一个女人模糊地答道：“走了才好……他们把我们当鬼怪防……”
即使声音不清楚，二人的不忿、郁怨却都明明白白。林三酒在城道拐角后稍微犹豫了一下，顿住了脚步。
她自己一看就是进化者，要是现在露了头，那两个普通人一定会对她充满了顾忌提防——虽然不能把林三酒怎么样，但如果因为对方心不甘情不愿，而问不出实话，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了想，林三酒从卡片库里找出了一大团毛。
【面部毛发】
从普通人身上搜集到的面部毛发，在使用者将它全部粘贴于面部（仅限面部，头部不行）后，将它一激活，就能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是普通人的印象。本物品不限制使用者性别，但因为男性面部毛发旺盛，所以感觉会更自然一些；毕竟一个满脸毛的男人，比一个满脸毛的女人要正常多了，对吧。
只要不摘下毛发，这种印象就可以一直持续；它的有效率高达96％，作用对象囊括了绝大多数的进化者、普通人和堕落种——只要对方身上恰好没有识破伪装的能力或物品，一般来说都可以蒙混过关。
需要注意的是，【面部毛发】不能让副本产生这种误会。以为副本会因此而放过你，那你就太天真了。
虽然效果好，作用时间不限，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在戴上【面部毛发】时，战力水平会被削弱——具体削弱多少，是随机的，从5％到95％不等。摘下毛发后，战力水平自然会恢复。
PS：每八小时只能摘戴一次。所以当你第一次戴上，发现自己的战力被削弱了95％，你想要脱下来再戴一次就行不通了，必须等八小时过后，才能再试一次。
这团毛发真的太浓厚了……林三酒虽然以前也干过往脸上贴胡子的事，但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她还得开口说话，装不了男人；她听着那两个普通人的脚步声逐渐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犹豫了一下，赶紧撕出两小坨毛，贴在了自己眉毛上。
它们仿佛奶油一样顺滑地融入了她的眉毛里，一摸，丝毫没有杂乱异样感。
但是再低头一看，手上那一大团毛发，体积似乎根本没有减小。
“那就再来两坨好了，”她在心里嘀咕着，故技重施了一次。
与刚才别无二致的一大团毛发，仍然颤颤巍巍地立在她的手掌心上。
那、那就多来一点。
这一回林三酒是有点着急了，撕出的两大坨毛都快能覆盖脸颊了，也照样糊上了自己的眉毛；她想起自己还有眼睫毛来着，赶忙一手拉着眼皮，一手把毛发往睫毛根间贴。
眼睫毛能消化的毛发虽然不如眉毛多，可好歹她有上下四排睫毛呢——等那一大团毛发总算被她全部用完之后，她一眨巴眼睛，就感觉面前起了一股风。
林三酒往上翻起眼珠，人生中头一次不靠镜子就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眉毛。
只是她来不及多修整了，再说脸上也实在没地方粘毛了——当那两个普通人快走过城道拐角时，林三酒匆匆喊了一声“激活！”——随即她脚下一软，差点没跌下去。
意老师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我还以为，以你的运气，肯定会被满格削弱95％的战力呢，”她慢慢地说，“没想到啊，比我预料的强，仅仅被削弱了94％。”
既然末日世界中的一切都是活的，可能也包括了她的意识力表象；只不过这个意识力表象“活”的年头越长，说话似乎就越不好听了。
虽然好像是有点倒霉，但只要来人不是堕落种，林三酒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战力低点，不就更像普通人了吗？换了别人，可能摘摘撕撕地很耽误时间；她不一样，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用手在眉眼上一抹，收起【面部毛发】，她战力就又恢复了。
幸亏，来人不是堕落种。
“诶呀，吓我一跳！”那个女人转过拐角，被昏暗中的人影惊得急急一止步子，手按住了胸膛，看了看才颤声问：“谁啊？你……你不声不响站在这里干什么啊？”
她身边拎着一只灯的黑皮肤男人，举灯照了照林三酒——两个普通人都陷入了沉默里。
也不怪他们一直盯着看。失去了94％战力的林三酒，现在觉得眼皮都被坠得沉沉的，好像挂了两排石头，眨眼睁眼都有点儿累。
“你们也是普通人吧？”林三酒故意松了口气似的说，“太好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好害怕……我听说城里出现了堕落种？其他人都去哪儿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料，两个普通人却都带着迷惑，彼此对视了一眼。
“你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堕落种？我们没听说。”那女人带着狐疑看着她，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这附近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呀……我听说的，是进化者因为变异人的事，都跑光了。”
林三酒一怔，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她速度快、走得远，因此知道城中许多地方都是空的；但这两个普通人却不可能第一时间就察觉人都不见了。
“我走了几条城道，也没看见人嘛，”她敷衍应付了过去，说：“你们去哪，能不能带我一起走？我一个人害怕。”
“你害怕会有堕落种吗？你从哪儿听说的啊？”
“进化者走的时候，我无意间听见他们说的……”
二人的面色明显凝重了一层。黑皮肤男人沉沉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要是八头德的广播还在就好了……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像我们被诅咒了似的。”
他当先走了两步，说：“你们两个是女人，就跟在我身后吧，我来开路，你们安全一些。就是要跟紧点。”

第1751章 让我把你的人生还给你
叶德慢慢地，珍惜地啜了一小口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他等那一点点凉咖啡滑进肚腹深处，又过了好几秒，才向他的身体释放出稀稀薄薄的能量，淡得仿佛云雾一样，却的确让他脑子更清楚了一些。
叶德一颗心彻底放下来了，他果然猜想得对，这种喝咖啡的方法没问题。
从林三酒介绍过【活力满满防弹咖啡】后，他就生出了一个想法：如果喝多少就能从咖啡中获得多少精力、获得多少精力就要付出多少代价的话，那他为什么要一口气喝完呢？
一口气喝完了，精力大大提升了，可持续时间也有限，效果一过，他就会昏迷过去，跟死人一样无用。
药品不是也有“缓释”类的吗？他如果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每次只从咖啡中获取一点点精力，同时也消化一点点后遗症；这一杯咖啡能维持他很长时间，他就能做很多事了。
一开始，叶德不知道该喝多少、什么频率，所以在躺进飞行器内部后，他因为脑子沉重不清楚，花了好半天时间，也没能把备用人头重新激活。直到林三酒独自进了繁甲城，他才总算掌握了信息流，与她联系上了；那时，他也弄明白什么时候该喝多少咖啡了。
虽然理论没问题，实际操作起来，却有许多小小的不方便——要是两口咖啡间隔时间过长，叶德就会昏昏沉沉地陷入三十年前，重新看见九十七道育儿院，和映满了他整个童年的暖热阳光。
他不是不欢迎它的。
“……你叫我叶井就行了，”他听见叶井打了个抖说，“我都快三十了，大姐姐好像还是有点肉麻。”
她总是这样的；心思转得快，主意也变得快。有一次明明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她却把育儿院里八个小孩都带去郊游了。
郊游地点是一块空地，常常有进化者在那儿训练身手和能力；平时若有成年人敢流连在那儿看他们训练，肯定早就让他们扔下山了——可换成一个懒洋洋的女人带着一群普通人小孩，似乎连进化者也觉得威胁不大，所以整个傍晚，也没人来赶他们走。
小孩们一开始又害怕又好奇，都忽然长出了多一截脖子，抻着头看；他们大多都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快、那么神奇、那么有力气的进化者，看得一会儿惊笑一会儿尖叫，因为太吵，还挨了叶井一顿骂。
等他们逐渐熟悉了、不怕了，就开始假装自己也很会战斗，学着进化者的样子，你来我往地闹了半天，纷纷给自己幻想出了一套完整的进化能力，还为谁能克谁吵了很久——尽管饿着肚子，那天傍晚阿德却玩得很开心。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一天育儿院断粮了。
育儿院是当时繁甲城管理组织开设的一个“慈善项目”，要是有人一拍脑门想起来了，他们就能享受到一般普通人也很难享受到的物资：牛奶，蔬菜，面粉和各种门类的书。要是管他们的人把育儿院忘了——而且常常会忘——那么叶井就得一个人绞尽脑汁地喂八张嘴，喂不了，她就想办法让他们忘了自己还有嘴。
所以全体育儿院一起出门郊游、一起念书上课、一起去打工跑腿的时光，总是带着一层半饥不饱的菜色；只不过叶德如今回想时，却压根想不起来那一股难受的饿劲儿了。
“我不骗你，给小孩换尿布是进化者必修的功课之一，”还有一次，叶井面色严肃地将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递给他，说：“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大人，先要学习怎么给小朋换尿布。”
就算是当时只有六岁的阿德，也知道她在胡扯。如果换尿布是受人尊重的标准，叶井早就人人喊打了。
她干不好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缝补衣服，洗衣服，做饭，哄孩子睡觉……育儿院里稍大一点的孩子，很快就帮她分担了一部分工作，阿德多干一个换尿布的活，实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育儿院里从没有一个孩子抱怨过工作多——不是他们觉悟高，是因为跟叶井在一起太好玩了。跟她混在一块儿，又能学到新鲜知识，又能听故事，她脑子里的游戏很多，还会打架，据说一般男的都吃亏。阿德记得有一个叫蓝天的女孩子，比他大好几岁，说：“就当是我们照顾叶井好了。”
尿布换着换着，小朋就不见了。
“我不想再干了，”
找不到婴儿的那天下午，阿德无意在九十五道上看见叶井和另一个男人说话。她生起气来，整个人都变成了活跳跳的一捧火，哪怕对面是一个进化者，她也丝毫不畏惧。“这个工作你们爱找谁做找谁做吧，我宁可去抽水！不是说好了，只是暂时的吗？我本来就没报名要带小孩，我报名的是巡逻队，小孩我也不会带啊，再说，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带？”
“不就死了一个婴儿么，”对面的进化者似乎并不将她的怒火当一回事，“那婴儿本来就有点病怏怏的，谁也没怪你啊。行了行了，下次多给你们分点东西不就完了吗，你干得可以，你看育儿院里其他的孩子，不都挺好的。”
阿德后来意识到，叶井可能真的不喜欢育儿院。
当其他大人说起巡逻时的事，说起他们是如何穿梭来往于漫步云端的人类聚集区，如何与进化者一起冒险、工作的时候，叶井面上的神色，就像育儿院孩子听她讲故事时的神色一样。
大人总以为小孩子什么也不懂，但他们实际上正从一切言语、神色和行动的角落中，搜寻、观察，记忆着每一个细节，始终在试图破解“成年人的世界”这一个大谜团。
“如果我被泡进烟霾里，我一定会进化的，”叶井和邻居们喝酒的时候，曾这样说过。她那时大概以为育儿院的小孩都在屋里睡觉。“这不是我吹牛，我知道我有潜力值。”
“你怎么知道的？”一个邻居问道。
“一个进化者帮我看过，”叶井说，“我帮了她个忙，她就顺手给我看了。还说，要是我进化了，说不定我也能发展出意识力呢……可不是每个进化者都有的。”
她隐忍着的骄傲，却对上了邻居们的调侃打趣。“了不起啊，我们的叶井！那你怎么不进化？往山下走就行了。”
“进化了岂不要被传送走了吗，”叶井嘀咕着说，“流离失所的……也不好。”
她做进化者的话，肯定会比现在开心；不过她一个字也没对育儿院的小孩提过，自己可以变成进化者这一件事。
阿德不知道叶井后来还有没有试图换工作了，不过当他十四岁离开的时候，育儿院的床铺架子都裂开了，门口曾装着牛奶的柜子也早就没了，连繁甲城的管理组织都换了两波；叶井依然住在育儿院里，迎来一个个新的哭闹的弟弟妹妹，送走一个个长大了、可以自己工作的少年少女。
后来想想，她最初如果想要被调走的话，实在再简单不过了：她只要一开始就不管育儿院里的小孩就行了。
没人会为谁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大的小孩死活，而过重地惩罚一个正值青年、强壮健康的女性劳动力。
叶德离开育儿院后的年岁里，她一直没有去成巡逻队，也没有进化，嘴巴还是像当年一样不好听；神奇的是，讲话这么不好听的女人，竟然还是说服了后来的两个管理组织，继续给育儿院拨物资——但是，也仅仅是两个而已。
“你要选一个名字呀，不能总是阿德阿德的，”当他回去看她的时候，叶井还会说他，“一听就觉得是育儿院出去的，人家要看不起你的。”
叶德没好意思告诉她，他在外面用的都是“叶德”这个名字。
“你还开着育儿院做什么，”叶德反而教训她说，“新来的贵和，不都拒绝给育儿院拨款了吗？没有人强迫你继续照顾小孩了，正好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叶井那一年好像四十七岁。一般来说，出生在十二界的进化者，因为进化得早，在这个年纪仍然和二十多岁的普通人一样光洁饱满；但她看起来，确实已经被年月、劳作和疲倦浸透了。
“我现在这个体力，也没什么能做的了，”叶井略略茫然了一下，笑着说：“我除了带小孩，也不会干别的什么。”
叶德仔细看了一圈育儿院如今的状况。
幸好九十七道并不是靠着山沿的，否则一场风就能将它吹成灰尘齑粉。没有分拨的物资了，也没人来查看情况了，一切吃食衣物住行教育，都得靠叶井一个人想办法；但育儿院的孩子却越来越多了，因为繁甲城人都知道，这里有一家育儿院，可以将那些他们不愿意养的、哭闹着挡了路的、纠缠着要饭吃的小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抚养长大。
当时年纪小时不以为然，在他变成一个成年人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养大一群小孩，远远不止是缝补衣服、做饭洗衣。
叶德离开的时候，已经下了决心。
后来有四五个月的时间，他忙着争取一份工作，因此一直没回去看她。等他争取到了那份工作之后，他一直在积攒着必要的物资，没攒够前也没回去看她。
等他再回到九十七道上摇摇欲坠、破破烂烂的育儿院里时，都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叶井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把破椅子里，她的两条长腿伸进阳光下，破旧脏污的裤子被照得纤毫毕现。他知道，当年她是享受阳光，如今却是因为不晒一晒，晚上全身关节都会疼。一群小孩子尖叫打闹着跑进来，跑出去，声音刺耳得让叶德头都要炸了，他不知道叶井是怎么听而不闻的。
叶德在她的腿旁蹲了下来。她的眼神还是一样明亮有力，只是不那么黑白分明了；她仍然懒洋洋的，因为现在的她很容易疲倦。
这是他拥有的，最接近母亲的人。
尽管她是不甘不愿地被塞进这一角色里的，一塞就是二十年。
“叶井，”他轻声说，悄悄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只瓶子，一晃，里面的液体就咕咚咚地响。“……你还想进化吗？我终于拿到足够的烟霾水了。”

第1752章 阴差阳错
叶德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时，感觉到有什么湿凉的东西从眼角滑了下去。他将杯子凑近嘴边，咕咚咚地咽下了两大口咖啡，终于感到九十七道育儿院门口的阳光，从自己的肩膀上渐渐褪去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性格上讨人喜欢的人。
对叶德而言，世界分成两个部分，育儿院，和育儿院之外。
另一部分世界里没有叶井，充满了混沌的漠视与恶意，不会因为他是阿德，就对他多一分温柔。去了外面，不管你是“阿德”、“小朋”，还是“蓝天”，都再也不特殊了；要想活下去，只好谨小慎微，少说话、少被人注意……这是叶德从记事起就学会的道理。
之所以他如今居然变成了一个热心有趣、广受欢迎的播音员，是因为他在做节目的时候，从来不曾做过自己——他知道别人可能不会喜欢真正的自己，所以下意识地在广播中立了一个人设，如今越想，越觉得有点像叶井。到后来，只要在别人身边，他就会不自觉地带上人设。
有时遇上新情况，他就能清楚感觉到“人设”不够用的地方，像短了一截的袖子；那时他就会近乎顽固地继续下去，因为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路径。叶德是有点害怕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出来，觉得他假，像是在演戏。
看来他真是伤重了，注意力都不集中，这个时候了，还在想些没用的。
叶德摇摇头，闭上眼睛，从银白人头中传来的讯息流里“看到了”普通人说出口的话。
“你们注意一点脚下……前面那一段路没有天窗断口，比刚才要暗多了。”
“附近还真安静诶。”
他们的对话和刚才差不多……看来林三酒这边还是没有进展。
在几分钟前，林三酒加入了那两个普通人的行列，跟着他们一起上了路。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但另外二人似乎以为她也是个普通人，骂进化者的时候都不避着她；叶德此时听了一会儿，发现他们也不清楚繁甲城的情况，焦躁感不由越来越重。
单独一个银白人头不能覆盖整个繁甲城；所以叶德“驾驶”着它，来来回回从城市上空划过许多次了——繁甲城就像是一大团层层叠起来的床单，总有无数缝隙角落里可以藏人。它也确实没有陷入绝对的寂静，只是与以往相比，人们的交谈和讯息都仿佛入了秋后的蝉鸣一样稀稀零零。
除了林三酒之外似乎谁都没有真正意识到，城中的普通人已不知不觉消失了近一半。
继续反复搜索信息流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叶德心想，说到底，还是得亲自去城里走一走，才能看出问题——毕竟世上哪有什么东西是万无一失的，何况是人进化出的能力；再说，如果繁甲城中发生的事，并不能从讯息中“看见”呢？
只靠林三酒一个人，能探知到的还是太少了。
她现在与普通人同行，本来也不方便再与他沟通；他坐在这儿什么用也没有，光浪费时间了，也不像话。
只不过以他的体力而言，他能走进城里，他还能出来么？
叶德看着咖啡，感受着自己的精力，希望把咖啡的维持时间尽量摊薄拉长——最远走到哪里就必须掉头，得走多快才能在昏迷之前赶回飞行器，他都在心里计算过了；他不敢倒在空旷昏暗的繁甲城里，也不愿意向林三酒求救，将她从正在进行的打探活动里拽出来。
爬出飞行器的时候，他小心地走了两步，感觉除了有点慢、有点气喘之外，问题不大。
走起来消耗的精力就多了，但他尽量忍着少碰咖啡，实在受不了时，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痛倒不是大问题，他皮糙肉厚的也不在乎这个；就是失血多了，虚弱和昏眩比较麻烦。
或许是因为他一路走来，脑袋也有点昏昏沉沉，等他都进了第二十五道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来的路上少了东西。
……那么多尸体呢？
为了避免造成污染和流行病，凡是死在繁甲城中的人，尸体一般都会被先搬到城外去；这次受变异人冲击，死的人较多，所以有好几十具尸体都堆在了城道入口通风处，等着以后处理。
叶德仔细想了想——真的没有，那一大堆尸体都不见了。
太奇怪了，他焦虑地吐了一口气，决定回去的路上再仔细看看。他扶着墙壁，在昏暗的城道中听了一会儿，慢慢向最寂静的方向挪了过去。
林三酒是循着声响和讯息打探情况的，那他就反其道而行之，从空旷幽静的地方开始吧。
他的银白人头能够拾取清楚完整的信息流，但是并不能将一切声息都囊括进来——否则他也受不了——比方说，现在前方幽暗之中，似乎有微微的一声响，就像肩膀不小心碰上了什么东西似的，低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是绝不会被他的银白人头听见的。
叶德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
“谁在前面？”他嗓音有点哑，清了清喉咙，尽量平稳地说：“我是八头德，你是什么人？”
他也不确定前面准保就是个人；万一他撞上了那些来去无踪的堕落种怎么办，他其实直到现在之前都没想过。
好在过了一会儿后，从幽暗中传回来的，是一个颤巍巍的女孩嗓音。“八、八头德？”她带着哭腔说，“你没有和其他进化者……一起走吗？”
她的话音越来越低，就好像说到一半，才想起自己不该出声似的。
莫非这附近有危险？
借着从窗口中投进来的天光，叶德眯眼看了看。前方城道里一片狼藉；所有的格间、小房子、帐篷和帷帐都被打成了一地碎片，家具、锅灶、工具翻倒凌乱地拦住了去路，一些平时都会被好好收起来的物资，比如泥土、水瓶和布料，此时像垃圾一样，几乎辨别不出原形了。
这儿应该是被变异人冲击过的地方，但是现在似乎没有危险——如果那女孩本人没问题的话。
“我没走，我当然不会走的，”叶德安慰似的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其他人呢？”
墙角下有一大团被子似的布料，稍稍动了动，露出了半个头顶和一双闪着水光的眼睛。“我也不知道……你小声点，我怕……”她低声说，“我觉得情况不太对劲……”
“别怕，我好歹也是进化者。”叶德说，“告诉我，你都遇见什么情况了？”
犹豫了一会儿，她窸窸窣窣地从被子下钻了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叶德还真担心她下半截身体不是人腿；直到她站在面前了，完完整整、正正常常，只是一个除了有点惊惶外很普通的小姑娘，才是他刚刚离开育儿院不久的年纪。
似乎有点面熟，应该见过。也正常，作为一个繁甲城的本地名人，他平时一天到晚不知道要见多少张脸，看谁都有点面熟。
“我其实也没遇见什么……特别的情况。”她仍然把声音压得极低，一边说，一边回头张望了一下城道深处。“你能带我出去吗？我一个人……有点不敢走。我们去城外坐着，行吗？”
“这儿怎么了吗？”叶德问道。“不特别的情况也行，你跟我说说。”
小姑娘茫然地点了点头，忽然一怔。“你受伤了吗？”她用气声问道，“你说话时，怎么……”
“一点小伤，”叶德希望能将她的注意力引回到真正重要的事上，尽量耐心平稳地说：“你在这儿遇见了什么？为什么想要出城？”
“他受伤了”这个消息，却似乎对小姑娘产生了一种他也没料到的影响——她刚才好不容易平缓下去的惊慌，登时又浮了起来，这次还多了几分急迫，拽着他的手就要往外走，说：“你受伤了还进来干什么呢，多危险啊，我们赶紧走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德尽管受伤了，脚下不动的时候，她也拽不动他。
小姑娘又急又慌，过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话说清楚了。
“我本来是躲在一百六十道里的……进化者离开的时候，他们发出了好大的动静，轰隆隆的，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又出什么变异人了……那时好多人都被吓醒了，大家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哭的哭、逃的逃，到处兵荒马乱的……我、我与哥哥失散了，后来谁也没看见，一直就是我自己了。”
也就是说，至少进化者离开的时候，普通人还没有消失得那么多……说不定，多亏这小姑娘走丢了，才没有一起被消失。
“不怕了，”叶德拍拍她的肩膀，暗地里因痛而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象着如果是叶井站在这里，大概会用同样的语气说——“咳，人大多时候，就是自己吓自己。我在这儿呢，走，我带你去找你哥哥。”
“不，我想出城。”想了想，小姑娘又加了一句：“我……我出城等我哥哥好了。”
“但是我还不能走，”叶德说了一半忽然顿住了，抬头看着城道深处，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从声响上来看，似乎有人正往这个方向走来；用银白人头一搜，他立刻“看见”有人在反复叫道：“安娜，安娜？你在哪儿？”
“你叫安娜？”叶德看着小姑娘问道。
“你怎么知道？”她茫然地反问道。
二人说话声从城道里传了开去，也传进了来人的耳朵里；远处的脚步声顿时加快了，没一会儿就跑进了二人的视野里。小姑娘愣愣地朝脚步声一转头，好像把接下来要说的话给忘了。
“安娜，太好了，”一个年轻男人匆匆跑近了，他脸上包着一条染血的厚布条，挡住了一只眼睛。“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了你好久！这人是……诶？八头德？”
叶德重重地松了口气。要是说刚才还有点会遇见堕落种的隐隐担心，他现在总算是放松了不少——“原来是你！”
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那个变异时眼睛受了伤、还帮过他一次忙的年轻男人面前，说道：“我正准备探查一下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我现在状态不大好……遇上你，我就放心多了。怎么样，要不要一起走？”

第1753章 安娜的发现
“原来你是这样受的伤，”安然面色戚戚地感叹了一声：“会为我们挡刀的进化者……整个繁甲城里，恐怕只有你一个了。”
叶德不太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
除了必须找签证的时候，大多数时间，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个进化者；他能比前方的人多承受几分伤害，于是他就停下了脚，让伤害多落在自己身上一点，就这么简单。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奉献精神，更像是……资源的合理调配吧。
“那个倒不重要，你的眼睛怎么样了？”他转开了话题，看了看安然脸上包着的布条。“木刺……拿出来了？”
叶德尽量回避了“变异”一事——对安然来说，肯定是一块不愿提起来的心病。他看起来还算镇定，应该是把变异控制住了，以后未必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半张脸都裹着布条的年轻男人点了点头。
“多亏安娜，”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冲她微笑了一下说：“我这种伤，一般人谁看了不害怕？她却能给我清伤口，包扎……要是没有她，我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娜垂着手，站在叶德身边，什么也没说。
“幸好你们兄妹俩能够互相扶持。”叶德摇了摇头，拍拍身下椅子扶手，说：“我休息得也够了，咱们走吧，我想尽早弄明白，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确定吗？让我看看吧。”安然不无担忧地说。
他说话时已经走近了叶德，一时将安娜挡住了；他弯下腰看叶德的后背时，一股热热腥腥的气息顿时在叶德鼻间弥漫开来。或许安然一直没机会洗澡擦身，所以身上有了点味道，只是这气味也不像是汗臭——叶德本能地往外喷了两下气，摒住了呼吸。
他不好意思说什么，低下眼睛，恰好看见了安娜垂在身前的双手。
那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白得毫无血色，仿佛要将两手都绞成一体，又像是要互相掰断似的。等安然重新直起身后，他扫了一眼安娜——在她重新出现的面孔上，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同样正盯着他。
叶德微微感到一点受了惊扰似的不舒服。
“伤太重了，”安然的声音从他头顶上响起来，惊叹之余，好像还生出了点兴趣：“你居然还能走进城里？进化者的身体素质……原来这么好啊。”
叶德刚想开口说起咖啡，又看见了余光里安娜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就什么也没说。
“我现在走路说话，也是挺费劲的，”他说着，压下去了胸间一口喘息。
安然点了点头，将一只胳膊伸到叶德腋下，说了声“我扶你”；自从进化以后，叶德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来自普通人的力量，体格又高又壮的自己，竟然就像一块抹布似的，被他轻轻松松地给捞了起来。
……那一股味道更浓郁了。
说臭气也不像是臭气，但说它不臭吧，闻了又叫人觉得难受，就好像每次吸气，都被人顺着鼻腔塞进来了一条滑腻腻的虫子，直掏人的嗓子眼。
“你身体状况……还稳定吗？”叶德脱口而出地问道。
“挺稳定的，”安然头也不回地答道，“我这个人啊，就是自制力特别强。”
他的意思是，一直没有再变过形了？看来果然只有第一次变异是不可控的……随着他们渐渐掌握身体情况，应该可以做到不再变异了。
叶德知道自己应该放心才对，不知道怎么，反而隐隐生出了几分不舒服，却一时说不清楚为什么。这句话哪里有问题么？
“哥哥，”跟在身后的安娜忽然小声说，“你也受伤了，我来帮你扶他。”
不等二人有所回应，她就钻进了叶德另一条胳膊底下，抓住他的手，将他的胳膊环在自己肩膀上。她个子小，其实起不了多少支撑作用；一想连这么一个小姑娘都觉得必须要搀扶自己不可，叶德就更不好意思了，忙说：“咳，我哪用你……”
一句话才开了个头，他就不说了。
安然转头看了他一眼。“安娜是不是又善良又热心？真是没有比她更好的妹妹了。”
“……的确，她真是个好孩子。”叶德一边感受着安娜在他手心里不断划过的“SOS”，一边慢慢回答道。
从末日前人类社会留传下来的东西不算太多，但这种简明清楚的求救信号，在末日后反而更流行了，在多个世界都传播得人尽皆知，连普通人也不例外——安娜将“SOS”划了两次，就停下不动了。
叶德用大拇指，缓缓地在她手心里划了个问号。
安娜没再以写字回应，反而忽然叫了一声：“哥哥。”
在乍然一惊之后，叶德立即明白了过来，心脏不受控制地直直沉了下去。
这是……她给自己的回答。
“嗯？”安然似乎十分宠她似的，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以为我看见了人影，不过只是我看错了。”安娜小声说。
在幽暗寂静的城道中，叶德听见安然笑了一下——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叶德仍然能听出那种无声的笑；因为当面颊肌肉拉扯着嘴唇、使嘴角咧开外张时，会发出一种湿润的、低微的、皮肉从牙龈上打开的声响。
一行三人在沉默中往前走了一会儿，一层又一层往外冒的冷汗，扎得叶德伤口刺痛；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手臂此时隔着衣袖贴在安然的后脖颈上，垂下去的右手腕正被他紧紧抓着，一时恐怕挣脱不动。
“你的身体情况是真的很差啊，”安然又像是忧心，又像是评估似的问：“在这么乱七八糟的路面上走，是不是对你来说负担很大？”
叶德刚想否认，忽然心中一动，答道：“是。”
他左边胳膊下的安娜稍稍颤了颤；她脚步沉重得有点跟不上来似的，始终拖在半步之外。
“老实说，我稍微走快一点，都觉得意识来到了涣散的边缘，”在没喝咖啡的时候，叶德确实在与昏厥挣扎着，他低声说：“那个……你要是不介意，能不能去前面探探路，我趁机休息一下？”
安然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能力呢？”他终于开口时，问道：“你用你的能力听一下就好了嘛，就不用我探路了。”
……他不肯离开自己和安娜。
为什么？
叶德想到了刚刚遇见安娜时的情况。她那时躲在角落被子里，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出；岂止不像是想要与哥哥重聚，简直是希望自己别被人发现——这个“人”，原来就是她哥哥。
“唉，哪里还有什么能力，”叶德哑着嗓子说，“我受攻击的时候，用我的人头挡下了大部分的伤害，否则我现在哪里还能活着呢……只不过，能力也用不了了。”
“噢？”或许是他的错觉，但安然嗓音里似乎多了一层隐约的兴奋。“听不见讯息，也传不出去了？”
“是，”叶德答道，“完全和别人隔绝了，所以我才会什么也不知道。”
“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大的牺牲，繁甲城不会忘记的。”安然的语气听起来又变得沉重了。当叶德把话又提了一次之后，他想了想，总算答应了：“好吧，你们俩先坐一会儿，我不走远，去去就来。”
叶德与安娜谁也没看谁，一起向他应了几声好，在沉默中坐下了；直到安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昏暗曲折的城道前方，他们依然没敢说话。又等了几秒，小姑娘才忽然爬了起来，凑近叶德耳边，一手挡着嘴巴，以气声说：“我觉得他不是我哥哥。”
叶德吃了一惊：“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我哥哥刚受伤时……那个时候，他的确还是我哥哥，起码我感觉是……我帮他清伤口包扎，把木刺拔出来以后，我……”
安娜刚才的急智，似乎在回忆起那一刻时，彻底离她而去了；小姑娘忍不住一阵阵打着摆子，似乎话说快了都会咬到舌头。“木刺拔出来以后，眼球里有一个、一个小血洞，大概是半个我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她是被刺激到了？近距离看那种伤势，确实很容易超出人的承受底线。
但安娜接下来的话，远远超出了叶德意料。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害怕，也根本不敢多看伤口，但是当我弯腰去拿布条的时候……”安娜的气声越来越低，“我余光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嗓子里发出了一声近似于反胃的声音。“我那时以为是我自己的头发，我就继续给哥哥包眼睛……然后发现，里、里面还有。”
“什么里面还有？”
安娜的面色煞白。“在眼球血洞里……里面，深处的地方，还有个眼球，很小。”
能说的话，叶德此时一个字也找不到。
“我感觉……不止有一个。眼球里面肯定挤满了眼球，所以才刚好在破洞的地方，露出了一个，又被我看见了……”安娜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滚，盯着地面喃喃说道：“不，不对。我一定是吓到了、看错了，对吧？我那时也怀疑自己看错了，但那个时候，我手上的布条已经压上去了，我不敢再把它拿起来，仔细看看……而且，哥哥那时也在盯着我。”
她吞了一口口水，说：“那个时候，哥哥没有变异。”
话一开闸，安娜就再也忍不住了，把不知道憋了多久的恐惧都倒了出来——很显然，她仍然在侥幸与害怕之间摇摆不定：“你知道得多，你说我是不是看错了？毕竟变异人的样子很恐怖，我又知道哥哥变异过一次，所以造成了我的错觉……如果只是看见了奇怪的东西，我也不会这样……但是哥哥与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叶德嗓子干干地问。
安娜使劲压下了抽泣声，尽量安静地抹了抹鼻子，说：“他好像知道我在害怕他。”
“他知道？”
“我感觉他知道。但是他什么也不说，也没有对我解释，也没有安慰我，只是一直盯着我。”安娜低声说，“我可能是疯了。但是他看见我害怕时，似乎很……开心。我哥哥从来不会对我这样——”
叶德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掐断了她没说完的话。
当安娜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也一起慢慢抬过了头；随即，安娜的牙关就止不住地打起了战。
从昏暗的天花板角落里，一根肉色的长条正贴在砖墙夹缝中，逐渐朝二人坐着的地方蔓延而来，就像一条不断往外扩展身体的蛇——在蛇头的部位，是一块不太规则的形状，长着一个黑洞，被裹在皱褶扭曲的肉色阴影里。
叶德花了几秒，意识到那是一只被抻得极长的耳朵。

第1754章 只有一击的叶德
二人盯着对面的墙壁，将恐惧重新压回了胸口的死寂中，一声也不敢出。
趴在墙壁上的那一只人耳里，中央黑洞也像眼睛一样盯着他们；它仍然是正常人耳的大小，好像以为它不会被人从阴影中发现一样。
有四五秒的时间，一切都凝滞了，叶德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耳朵慢慢爬入他的余光里之前，它听见他们的对话了吗？听见了多少？
叶德死死攥着自己的裤子，将目光锁在人耳下方的一块砖上，一时脑海里来回响起的都是安然那一句话——“挺稳定的，我这个人啊，就是自制力特别强。”
他就是靠说话生活的人，因此对语言中幽微细致的意味区别很敏感。安然说的不是“压制”，也不是“控制”，而是“自制力特别强”……这话说得就好像，他必须时刻抵抗着某种诱惑或欲望一样。
叶德想起巡逻那天，当中年女人忽然在城道间变异时，她转头看了看自己在半空中拉长了十几米的脖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感觉倒是挺好的。”
难道变异的时候，他们很舒服么？
安娜颤抖得厉害，又不敢出声，紧缩着肩膀捂住嘴，没一会儿甚至连叶德都听见了她胸骨挤压收缩时的微微响声——繁甲城里的普通人从没有发胖的余地，这小姑娘和他当年离开育儿院时是一样的年纪，却只有一把骨头。
叶德悄悄拿出了咖啡。
“我现在的体力、能力，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不管你心中有什么疑惑，我也没法帮你。”他无声地喝了一大口咖啡，努力维持着与刚才一样的声气，说：“但是你别害怕。我有一个朋友，你见过的，那个把你哥哥打伤的女人，你记得吧？”
多亏了他做广播节目的经验，他听起来就好像完全没有发现对面墙壁上趴着一只耳朵。
安娜不敢出声——看她的样子，只怕一出声就控制不住了。
“她是我在繁甲城中见过最强大的进化者，有她在，什么都可以水落石出。”每喘一口气的时候，叶德就会尽量无声无息地灌一大口咖啡。“我们分头调查情况，只是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和我约好了，在五十道上碰头。”
安娜似乎信以为真了，她慢慢放下捂住嘴巴的手，眼睛里的水光亮亮的——叶德赶紧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她明白了没有。
五十道离他们不远，若是顺着这条城道继续往东走，哪怕挪着走，也用不了十分钟。但是林三酒当然不会在那儿等着他；上一次探听林三酒那边的消息时，她才刚刚随着那两个普通人一起，又找到了另外四五个人，正在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发了什么事，离他此刻足有半个城的距离。
“我之所以会选择顺着这个方向走，也正是因为有她在等我，紧急情况时我喊一声，她就会第一时间赶来。”叶德在几句话的工夫里，把咖啡已经喝下去了一半——现在不是珍惜物资的时候了。“不管你有什么担心，我们接下来继续往东走，一切都会没事的。”
……要是真的就好了。
叶德将咖啡杯盖子拧紧，重新收好它时，里头只剩最后三四口的量了——这是他为了危机关头留下的最后一道紧急手段。他不知道安娜到底懂了多少，也无法对她明言解释；如果使用银白人头的能力，固然能使他的讯息避过安然，只传入安娜耳中，可是他人就在这儿坐着，传信时一张嘴出声，安然就第一时间听见了，还是毫无意义。
更不好办的是，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以战斗见长的进化者。
二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只肉色人耳慢慢向后爬回昏暗里，又过了几秒，从城道幽暗处就响起了嗒嗒的脚步声——当安娜重重一颤时，叶德却不由松了口气。能这么快就赶回来，说明安然刚才没有走远。
安然如今选择走过来，而不是变异直接袭击二人，就是他信了叶德说辞的一个佐证——毕竟他是亲身体验过林三酒速度和武力的人，在以为林三酒就在左近的时候，他断不敢冒险袭击叶德。
如果自己是安然，不管下一步要干什么，为了保险起见，也会先把两个猎物弄到离危险足够远的地方去。
“我一路都走到五十二道去了，什么也没看见。”
安然的身影站在昏暗城道的深处，卡在分叉路口上，一张脸朝前直直伸着，好像脖子是块受了热的黄油，正不受阻力地从胸膛上滑出来，马上要掉下去了似的。他刚才还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现在就有渐渐要消失的迹象了。“我们继续走吧，去那一个方向看看，西边我还没看过。”
说着，他转了转脖子，看着又正常多了，还伸手指了指伸向右边的分叉路口。
叶德假装吃了一惊的样子，仍坐在地上，喃喃说道：“没人？一路什么也没有看见？这怎么可能？”
安然比他想的还要聪明一些：他没有直接强迫二人随着自己往西走，反而利用“二人不知道我听见了他们对话”这一点，先在叶德心里种下了疑惑。一旦叶德觉得林三酒有可能真的不在五十道，他自然不可能再打草惊蛇、高声呼救；那么安然也能够在猎物不出声的情况下，将二人从东边顺利引走了。
叶德倒是很愿意配合他一次，让他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尽管现在体力都回来了大半，他还是倚着安娜，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小姑娘现在一定很困惑害怕，但只咬着嘴唇，紧紧跟在叶德身边，似乎叶德已经是她最后一道得救的希望。
他很想告诉安娜，自己其实只有一个压箱底的攻击手段。
作为受欢迎的播音员，哪怕叶德根本不擅长战斗，他也不缺签证和物品——十二界的签证越来越多，拿的难度也越来越低；他能得到的物品虽然不是珍稀强大的道具，但也足够保障他正常的生活所需。
他是难得的幸运儿，生活在几乎没有恶意的环境里，他一直也尽量只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没想过自己哪怕仍在繁甲城中，竟然也会有不得不战斗的一天。
叶德在脑海里反复试演了几次自己的攻击——他身上有不少波纹球，但能够发动袭击的机会，想来想去却只有一次。波纹球的爆炸威力不小，若是在城道间被变异人追逐时用上了，繁甲城首先就要崩塌碎裂一大片；所以他必须一次性解决问题，决不能让安然有重新爬进城道的机会。
至于安娜……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也好。
他对繁甲城太熟悉了，做了二十年普通人、十四年进化者，只要条件允许，他就会待在繁甲城里；他就像一条被抛下的狗，哪怕家人早已不在，房子内人去楼空，也仍不断徘徊在旧址附近。
叶德很清楚，顺着右手边城道往西走的话，很快就会迎来一个死胡同，想从死胡同出去，就必须爬上天花板断口，跳到另一条城道里去。
这么干是有点危险的：另一条城道不远不近，必须要跳过去，但是落脚点又恰好很窄；一个不小心，人可能就会顺着城道墙壁滚下去，摔到城道外那一大片新搭的空荡荡土台子上。
正如脏辫对林三酒介绍过的那样，它的基础不牢实，曾经塌落下去一块，带着刚刚搭建了一半的房子跌落进了山下烟霾里。自那以后，除了偶尔几个小孩子跑去找野草，就很少有人踏足了。
“这可不好办了，”安然站在天花板下的扶梯上，头消失在断口外，只有声音清楚地响起来：“你们两个能够跳去下一条城道上吗？”
“我可跳不动了，”叶德压着砰砰乱撞的心脏，尽量装出了虚弱的口气。“你可能得先跳过去，再把我拽上去。”
安然窸窸窣窣地爬上扶梯，没过几秒，又从天花板断口伸下来一个头，盯着他们说：“快点上来吧。”
当他和安然一起站在另一条城道上的时候，就是叶德准备发动袭击的时候了。
他紧张得手心湿滑，几次没抓稳扶梯，看着似乎真的很虚弱；当他和安娜好不容易爬出天花板断口，这才发现原来安然的身体早已在另一条城道上了，只有他的头伸了过来，长颈在空中一晃一晃。
“唔……安娜先过来吧，”那颗正在向身体徐徐靠拢的头上，从布条下露出了笑容。“让哥哥拉着你，我也放心一些。”

第1755章 力量悬殊与垂死挣扎
叶德不擅长战斗。
人人都有擅长之事，也都有不拿手的地方，他的短处就恰好是战斗；仔细一想，他甚至连实战经验都不太多。
可是世上事有时就是这么恰巧：如果换成一个战斗是本能反应的进化者，当对面的变异人朝他们伸来手臂的时候，可能就会依从本能与其开战——面对连林三酒都不得不避其锋芒的变异人，一开战，就等于注定了结局。
“战斗”二字，压根就没从叶德脑海里浮起过；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和安娜才活过了最初的几分钟。
安然的话音一落，他不敢耽误多半秒，当眼角余光里浮起一个急速扑来的阴影时，他转身一把将安娜拽到身后，顺势用力一推，将她从天花板断口推了下去——小姑娘连惊呼一声都来不及发，在撞击闷响中跌下去时，他也急急迈了一大步，以自己的身体堵住了断口。
才刚一站稳，安然的手已经摸上了他急促起伏的胸口。
“终于到这一步了呀，”变异人含含糊糊的声音，从对面城道上响了起来。
被手挨上的地方，涌泉似的传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异样感；又想吐，又不敢动，叶德颤巍巍地低声说：“我、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是受了变异的冲击，精神上有点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有什么情绪，不要冲你妹妹去，你……你和我谈一谈，我会帮你的。”
安然的脸，在暗夜中只是一小片模糊不清的白。
此时那一小片白，微微歪了一歪，不知道有没有被这番话暂时安抚住。
“那你为什么骗人呢？”安然问道，“你这不是挺有劲的吗？”
“我……我没有，”叶德硬着头皮说，“你也看见我的伤了，我连站立都困难。我刚才是着急了。”
那一小片白上，裂开了一道黑弧。
“真不愧是我妹妹，”远方的人影忽然赞叹了一句，长长的手臂依旧没有收回去。“你也注意到了吧？自从摔下去，她连一声都没出，脚步声都没有。”
这一点，叶德也意识到了。
对于变异人来说，隔了多远、中间有没有城墙，都是没有半点意义的；如果安娜掉下去后，不管是哭叫、还是立刻爬起来就跑，她发出的响动都会成为清清楚楚的指示信号——她显然明白，她哥哥只要顺着声响打破城墙，她就再也没有逃掉的希望了。
如果保持着死寂，哪怕必须一步一步慢慢挪走，只要安然听不见，不知道她在哪，她暂时就仍然是安全的。
“会不会是摔昏了？”叶德仍然在装糊涂。
他也知道恐怕骗不住安然，但他现在逃不掉、打不过，袭击计划眼看也泡了汤，除了硬着头皮装没事人可能还有一分生机，他实在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他确实不是合格的进化者；一般来说，没人会为了一个普通人小姑娘的性命，而放过解决变异人的机会吧。
“我是想把你们两人都留下来的，”安然嘴里的词句听着丝丝拉拉，都黏连着，“一个是进化者，一个是亲妹妹……这个滋味，嗯，想想我就……不过，你好像非要逼着我放弃一个，这可不行啊。”
变异人难道还会是“人”吗？
疑问刚刚在脑海中成形，叶德只觉胸前一紧，被一股力量抓着拔地而起，失重感好像差点把他的心脏从脚底滑冲出去；他喉间发出了半声惊呼时，整个人已经被安然的手臂卷住扬进了半空里，重重地甩了好几个来回，活像他是一根沾在手上的湿头发。
安然现在可以将他甩出去，也可以将他打在墙上按死，却只一圈一圈地在半空中抡着他，在呼呼风声里抬高嗓门，向他妹妹叫道：“安娜？你不一向是个好孩子吗，你看，八头德马上要死了啊，你不出来看他最后一眼吗？”
如果不是那大半杯咖啡，叶德可能此刻真的会死在半空里。
他头昏眼花、浑身麻痹，心脏好像已经被惊停住了，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一张嘴就能将满腹的血吐出去；他嘴都不敢张，哪里还记得要叫安娜别出来，唯一一个勉强能办到的事，就是以全身力气抓紧安然的胳膊。
“安娜？安娜？”
安然甩了几圈，似乎不耐烦了，也似乎不舍得真的将叶德马上弄死；他一甩胳膊，长长的手臂就将叶德给扔向了身后——叶德只觉一片空荡荡的大地直朝面孔扑了上来，只来得及缩成一团，就在沉沉一声撞击中被砸在了地上，险些将魂都砸出体外。
倒在地上，他勉强睁开眼睛；怀里那一条长水管似的肉色胳膊，起伏着穿过夜色下的半空，一路连接着城墙上的人影。
机会来了！
叶德一手仍旧死死攥着安然的小臂，一翻身爬了起来——林三酒的咖啡确实效力惊人，哪怕是新承受的伤，都被它带来的兴奋给压制了下去——他不给安然一个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拔腿就冲向了这一大片土台子的边缘。
恐怕连变异人也没想到，自己下了狠劲儿的一摔，竟然都没叫叶德昏过去。
还不等安然反应过来，他站在城墙上的身体已经被叶德拽得一个趔趄，两步没站稳，登时被拉了下来，翻滚着落在土台上。
叶德怀着激动回头一看，登时差点被失望给击软了膝盖。
……安然离城墙还是太近了。
此时冲他丢出波纹球的话，他后方那一片繁甲城，以及肯定还没走远的安娜，恐怕全都要完了。
“你走投无路了？”变异人尖声笑道，“你不会是以为你能把我拽下山去吧？”
叶德心中一凛，刚放开了抓着变异人胳膊的手，安然的手臂却突然活过来似的一卷，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就重新将他举进了半空中——至于他的双脚，始终就没有动过地方。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傻，”安然高声笑道，“我刚才都要松开你了，你却不松开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呀？”
叶德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现在一切都和他计划的不一样了；他在夜色中越升越高，土台的边缘仿佛也在越收越小——他低头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忽然像兜头被浇了一盆雪水，在霎时间的清晰平静中，他想到了一个值得一试的办法。
可能性，就在安娜的那一句话里。
“眼球中挤满了小眼球”，他不是见过类似的一幕吗？
当中年女人在城道中变异的时候，有人炸开了她的身躯，也炸出了无穷无尽的更多细小身躯，成了变异人汹涌席卷向西面八方的前奏。
叶德亲眼目睹过那一幕，却还是考虑要将波纹球用在安然身上，是因为他下意识里，认为安然不一样：到目前为止，安然只会扩大、延伸自己的一部分，似乎不会像中年女人那样，从断开的肢体里还会涌现出更多的肢体。
而且，还有林三酒那一击作为佐证——安然被她打伤了眼睛后，就被暂时逼迫得放弃了变异形态，没有冒出更多的眼睛来。
可是，如果这是一个误会呢？
如果安然也和那中年女人一样，从破损的身体内，还能涌发出更多的身体呢？他们变异的框架都差不多，就像同一个世界的堕落种似的，自然很有可能在变异形态上也具有相似性。
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安娜会从他的眼球血洞里看见更多的眼球——至于林三酒那一击，可能是伤得不够深，也可能是安然当时刚变异，还没发展成熟；具体是什么原因，叶德不知道，他现在也没空想了。
他挣扎着掏出了一颗波纹球，朝半空中的长长手臂上砸了下去。

第1756章 与叶井的对话
波纹球在半空中爆炸了。
从叶德感到胸口一松、被爆炸气流吹卷出去，到他真正跌落在地为止，似乎只有一瞬间，时间短得让他都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似乎有数十个小时那样漫长，等他落地时，他在脑海中各式念头的冲击下，已经开始自我怀疑了。
我不会是干了一件蠢事吧？叶德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了嘴里的血，回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没了命似的朝城墙拔腿狂奔。
……他几乎连空地都看不见了。
正如那中年女人被切断的手臂一样，与变异人失去连接的肢体不会增殖；从另一半连着安然的手臂里，此时正疯狂地撕裂、喷薄出一层又一层，一群又一群的大量手臂。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汹涌摇摆的胳膊和人手，在一眨眼间就淹没覆盖了大半平台——仿佛被爆炸激怒了似的，它们还在无休无止地喷溅蔓延，不管是速度还是数量，都远远超过了中年女人手臂被简单切断的时候。
在叶德的计划里，他应该一落地就往城墙跑，尽量在蔓延的手臂碰上自己之前，抢先离开这一片平台——他还不想与变异人同归于尽。
他现在也确实是这么干的，只是他与城墙之间的那一片空地，正在被周围汹涌的变异人肢体飞快吞噬，就像涨潮时立在海里的一小片礁岩，随时都会沉没消失。
站在城墙前不远的安然，就好像看见了一出喜剧似的，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你到底在搞些什么呀？怕你死得不够快，死的花样不够多？你费劲挣扎半天，就为了这个？”
在叶德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能拼命与变异肢体争速度的时候，他好整以暇地说：“看你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我反而都不太忍心让你死了，因为我还真想知道，你搞这么一出究竟是要干嘛。你那颗小炸弹，只能炸出更多的我，难道你——”
就在他话音突然一顿的时候，叶德脚下同时一震。
就像大地忽然决定不再接住他的脚步了一样，它轻轻往后撤了一下，让叶德的下一步踏进了空气里。隆隆的沉闷响声从脚下苏醒过来，当他跌倒在地时，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身下土地就像是终于绷不住了，在震颤中横移了出去一块。
他的目的达到了——只不过和计划不一样的是，他自己还没来得及逃出去。
“怎、怎么回事？”安然一惊，也反应过来了：“土台塌了？”
仅仅这么几个字的工夫，整片土台子就彻底分崩离析了。那一瞬间，叶德的视野彻底被飞溅的尘土、大量甩入天空的手臂以及失重感给搅成了一片模糊；他在掉下去的时候，正好清楚看见的一幕，是像瀑布一样从塌裂土台上倾泻直下的大量手臂——以及被它们坠着一起跌下来的安然。
对呀，土台塌了，叶德怀着满足想道。
波纹球半空中爆炸时的气流，顶多只是将土台给震了一下；真正让它崩塌的，是从安然身上爆发出来的、无穷无尽的手臂——更准确来说，是手臂的重量。
似乎连变异人自己都忘了，他变异后的肢体也是有重量的。这片平台曾经因为撑不起半座房子而塌过一块，又怎么能撑得起如山如海似的变异肢体？
安然现在只有一条手臂上爆发出了大量肢体，即使他急忙伸长另一条手臂去抓头上的城墙，他抓住的任何部分也都没法承担住这种重量——这也正是叶德故意要炸断他一条手臂的原因：他看中的，就是变异人急剧增殖后不受控制的肢体重量。
他要让安然增殖的肢体，变成一块后者无法抵抗的砝码，将其一路坠进平台下的虚空、坠进虚空下的烟霾层，最终让烟霾层下的大地吞噬掉他。
叶德就是没想到，如今自己也跟着一起掉下来了。
不过，或许这样也好。
安然的尖声惊叫，甚至穿破了土台崩塌的沉闷重响；在土石、齑粉和气流之间，在跌落下去的失重感里，叶德发现下方那一大团如同蛇山般汹涌扭曲的肉色肢体，正在急速减少缩小——变异人的另一条手臂，也正在急速向上拉长，伸向此刻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城墙。
这家伙反应还挺快的，马上就知道要收起变异肢体了。
话说，我的心跳是不是已经停了，叶德心想。他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这种程度的惊惧，但奇怪的是，他一辈子也没体会过这种万籁俱寂的明静。
比如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抓出了另一颗波纹球，动作镇定而游刃有余，就好像他还站在平地上一样；叶德对准下方那一团还没完全收拢的手臂，再次用力抛了出去。
“我｜操你——”安然的尖叫怒骂，迅速被爆炸声给淹没了。
叶德似乎听见自己噗嗤笑了一声——但这也有可能是他在急速下跌中的幻觉。
爆炸过后，一切都恢复了一两秒钟之前的状态：变异人只要肢体断裂就会不由自主地爆开，只要爆开了，安然就会不由自主地被重量坠下去。他收起肢体的速度，远远没有叶德扔波纹球的速度快，再说叶德也没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刻不停，波纹球接二连三地落向那一大团蛇山般的手臂上。
只是他再没机会看见波纹球的效果了。
即使是从那么高的山崖上跌下来，也不过是一眨眼的路程。
叶德恍恍惚惚之间，感到有人忽然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将他撑了起来，让他坐好了。这力道坚定而温柔，就像是怕抓得重了，会在他身上留下淤青——他转头一看，果然又一次看见了那双熟悉的、明亮的眼睛。
“叶井，”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
已经是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了，仅仅这么一声，却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坐好，”叶井对待如今的他，却好像仍然是在对待当初四岁的他一样，将手伸进他的腋下一提，就让他倚着软软的被子坐好了。她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叶德的面孔，轻轻把头发捋向他的脑后，才重新坐了回去，笑着问：“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了。”他也像是个孩子似的，咽下了委屈说。
叶德不明白为什么他只能倚着被子坐着。他希望能爬过去，重新爬回叶井的胳膊里，哪怕听她抱怨“小孩子热死了”，他也能慢慢睡着——可是叶井就坐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始终隔着一截，让他碰不着她。
叶井点了点头。“都是大人了。过去这么多年了……所以，当初你好好地活下来了？”
他的声音似乎都被这一句问话给梗住了。
这么多年了，叶德从来不敢回想那一天之后的事——他蹲在叶井的椅子旁，轻声问她还想不想进化的那一天。
他想回到拿出烟霾水之前的那一个下午，倚在她的腿边，安静地多陪她晒一会儿太阳。他想到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陪她晒太阳的那么多个下午，再也没法重来了。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很后悔。可是我也不后悔。如果时光倒流，我能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收集烟霾水，我还是会把它拿给你，问你想不想进化。我只是希望能把你的人生还给你。”
“我知道啊，”叶井还是像以前一样看着他，笑着说：“我都知道的。我很高兴。”
她顿了顿，歪过头，在找下一句话的时候，时光又一次充盈了她的肌肤。“我没想过我会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一生，我也没想过我会获得这种形式的回报……我很满足。”
“不……这是我的错。”叶德又说了一声。他向她伸出手去，但叶井一动不动，似乎没有要握住他手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原来在收集的过程中，我早就被感染了。”
叶井仍然十分柔和地看着他。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会走得远远的，”
叶德以为自己会想哭，可或许是因为一切都来到了尽头，他终于又与叶井重逢了，已经没有什么好哭的了。他只是喃喃地、回忆似的说：“我在脑海中幻想过好多次，把烟霾水给你之后，我立刻就离开繁甲城，除非你进化成功，否则我绝不回来。这样一来，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我被感染了……
“其实我被感染了也没什么可怕的，我本来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人，没有潜力值，抵不过烟霾，所以我不会进化，也不会变成堕落种，只是会平平常常地生病死去而已。一天里有那么多人会死，多我一个也不算什么。”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说：“你当初是怎么发现我生病了的？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还以为，那几天只是我工作太累了。”
“你可是我一点点养大的啊，”叶井微笑着说，“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但是我不怕啊，”他像争辩似的说：“我的愿望只有让你进化，让你真正地为了自己活一次。我的命是你给我的，我愿意用它为你做点什么。”
“我也没想到，最终我不仅什么也没有为你做成，”他苦笑了一声，继续说：“而且在你给我的命上，你又给了我你的潜力值。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一个这么普通的孩子活下去而已。”
叶井就像多年前一样，在听见不爱听的话时，会翻一下眼睛。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熬过了多少难处，去哪里找到了新的末日因素，才终于把潜力值交割给了我。”叶德说话时，很希望能握住她的手，但叶井一动不动。“我只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让你奔波努力，等你来救……如果我那时知道，你救下我的代价是你的潜力值，你失去潜力值的代价是，是……”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叶井打断他，轻声说，“现在呢？你现在有什么满足和遗憾吗？”
叶德仔细想了想。
“我救下了安娜，”他忽然升起几分小孩似的得意，说：“她安全了，你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叶井笑了。“我很高兴。”
“我一想到我在城中看见的中年人，可能曾与你喝过酒；看见的老人，可能以前给过你饭吃……最重要的是，你养大的那些孩子长大后，又有了孩子，我看见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都有可能是从你而起，因为你才活着，才有呼吸的……”叶德看着她，说：“我明明知道他们与你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很奇怪，感觉就好像你还在，你的生命随着他们的延续而延续了。我尽力想保护他们，我确实尽力了。
“至于遗憾……我对不起林三酒。我明明答应她，我会在事后替她发出寻人消息，可是我好像要食言了。她找不到的人，似乎对她非常重要……这是我的遗憾。”
“是吗？”叶井微微一歪头，问道：“你真的马上要食言了吗？”
叶德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你再想想。”叶井指了指他的双手，说：“你啊，一向就是顽固得要命，一条路走到黑，等我觉得你快要撞上南墙的时候，却偏偏又能在最后关头想出办法脱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变得又红又白，青筋浮凸，似乎正在拼命用力。
“不，”叶德惊了一跳，抬起头说：“你——我想留下来——”
“等你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在这儿等你，”叶井微笑着说：“我保证，我不会走远的。”

第1757章 两条命
……原来我还没有到回家的时候。
叶德使劲睁大眼睛，但不知道是因为他快要脱力了，还是被泪水呛得模糊了视野，一时间除了头上一团昏白的影子之外，他什么也看不清。
叶井消失了，育儿院外的阳光消失了，他又回到了这一个寒凉寂静，面无表情的夜晚。
咖啡的效力已经来到了强弩之末，虚弱和脱力感正悄悄爬进他脑海边缘，窥探张望，随时准备着要伸手将他抓住。
叶德的太阳穴一跳一跳，仿佛脑神经都快要因重负而力竭断掉了，思绪全都碎成了散片，他一时间能想起来的只有疑惑：为什么自己能在半空中停住？
变异的安然还可以伸长手臂抓住上方的城墙——尽管因为他的重量，任何城墙、山石都无法承担得起他；可是自己现在……又是抓住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困惑分神，他肌肉稍微一松，登时就感觉双手从什么东西上滑了下来，身体再次被重力一口咬住，被笔直朝下拽向了烟霾。头上那一个昏白的影子仿佛受了刺激，蓦然一个下冲——正是在这一刻，叶德想起来了，也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感觉吃力别扭得古怪了。
要打比方的话，就好像是一个人拎着自己的后衣领，把自己给拽离了地面——听上去要多不合理有多不合理，可这却是眼下情况的本质。
叶德的本能反应很快，他才刚一滑下去，圆球状的银白人头顿时跟着一起冲了下来；他在情急之下再次伸手一抓，用胳膊牢牢抱住了浮在半空中的银白人头，这才好不容易稳住了自己的下跌。
他沉重地喘了几口气，一时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哪儿也不敢动，只敢转动眼睛，往下看了看。
比起繁甲城，他现在离烟霾层近多了。他甚至都能闻见属于烟霾的独有气味，仿佛许多手指一样按上他的脸，寻找能钻进去的孔洞。
在数十米之下，厚重凝固的烟霾看上去犹如实质，在昏黑夜色里就像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地面；他的目光穿不透烟霾，也看不见掉下去的安然在哪儿，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试图爬上来。
实在难以想象，他刚才在跌下悬崖的惊惧恐怖、咖啡效力快要到头的脱力休克之中，居然还残存了最后一点点理智与意志，将银白人头给及时调了过来，并且还一把将它抱住了，才止住了下跌。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愿意死去。他身上带着两条命，一条是自己的，一条是叶井的；只要他还活着，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是将氧气送给了冥冥中的叶井，让她能够继续看见这个世界，这座城。
只不过支撑着银白人头浮在半空的，也是他自己的力量——也就是说，他抓得越牢，自己的负担也就越大，他都能感觉到，他的力量与精力正在这种互相拉锯一般的脆弱平衡中急剧消耗。
别说给林三酒发讯息了，现在他都快要把自己的进化能力给挤干了，也只能勉强保持银白人头不掉下去而已，别的功能连一点都调不出来。浮也浮不上去，求救也求救不了，难道他费尽心机，只能延续几分钟的命吗？
不，等等，他好像还没有完全进入绝境。
喘息着，叶德使劲用左胳膊抱住银白圆球，一将身体重心都挂在左胳膊上，顿时感觉它在半空中微微摇颤了两下，仿佛随时会滑脱掉落似的不稳当，给他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屏息等了两秒，见自己居然还没有摔下去跌死，赶紧用右手掏出了咖啡杯。他用牙一点点咬开了盖子，将留作最后手段的三四口咖啡全倒入了胃里——一股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暖意很快就冲入了血管里，让他精神一振，银白圆球也似乎稳了不少，不再颤巍巍了。
直到五感再一次清晰起来，叶德才隐约听见了夜风中飘散回荡的声音。
“八头德！”这个名字，也是他从散碎得没有形状的人声中拼出来的。“八头德，你还活着吗？”
好像是……安娜。
“八头德！”她大概是趴在山崖边上喊的，也不知道用了多大气力，即使隔了这么远，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我找到了几个人，我们可以想办法拉你上来，你在哪，你喊一声啊！”
那孩子喊了多久？她到现在也不肯去想，自己可能已经坠崖而死了吗？
有一瞬间，叶德又想哭、又想笑，当说不清的情绪冲上他的喉咙时，登时化作一声高喊：“安娜！我在这里！”
夜风安静下来，任他独自悬在昏暗里；在等了仿佛一辈子以后，他终于看见了几道手电筒的白光，刺破了夜晚蒙蒙的淡雾，在头上来回搜索巡弋。
银白人头努力往上浮了几寸，就已经是它能够带着自己上升的最大距离了。多亏了他这么一动，来自上方的几道光才迅速集中固定在了他身上——伴随着安娜一声哭“你果然没死！”，一条长长的，由好几段绳子、被单和布料组成的绳索也晃晃荡荡地垂了下来。
当他终于被几只温热的手给扶进城道里时，叶德恍恍惚惚地一头栽倒在地，只觉自己好像死过了几次，与眼前的砖地、凑上唇边的水杯、身边忙乱的脚步……已隔了不止一世。
陌生的嗓音喃喃地说着“太好了”，有人为他身上的伤抽了一口凉气，属于普通人的手在他脑袋下垫了一个什么东西……安娜跪坐在他身边，似乎除了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叶德此时已经接近昏迷的边缘，但他仍然还记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进城查探情况的人。他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他得把这边的情况赶紧告知林三酒，她才好决定下一步。
银白人头浮在他肩膀旁边不远，因为不必再负担他的体重，此刻把残余的能力匀一匀，正好可以给林三酒发出讯息。
叶德喘息着把话发了出去，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收到回应，于是又发了一次讯息——过了几分钟，仍旧什么也没有。
叶德慢慢爬了起来。他将最后的精力都集中于人头上，让它浮上半空，搜索了一圈林三酒的声息。
……林三酒就和许多普通人一样，似乎从繁甲城中蒸发了。

第1758章 寂静的城道里
八头德应该是昏过去了。
一边听着身边几个繁甲城居民的交谈，林三酒一边暗暗焦虑地想。
自从她在城道中又遇上了另外四五个普通人后，林三酒就一直没再听见过他的消息，问了也不见回应；考虑到他喝了咖啡之后也一直不见起色，此时的无声无息，恐怕是他伤重不支失去了意识吧？
八头德联系不上，她只好随着这一小群繁甲城居民走，打算先看看情况。只是一路以来，除了人迹稀零、空空荡荡的城道之外，她还是没有新发现。
“我来的路上，发现连堆在城口的尸体也不见了，”一个瞧着身子骨还挺壮实的老人，举着一只手电，一边扫视前方城道一边说：“总不可能是进化者们带走的吧？”
自从两拨人遇上之后，大家互相一对照，发现双方走过的路上都人迹稀零，显然城里出了变故，难以解释的古怪也越来越多；众人此刻全生出了焦虑不安，走在路上时都紧紧地抱着团，谁也不敢跨出手电、提灯的光芒范围之外。
“我听说进化者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出现了堕落种。可我也没看见堕落种啊，”一个天生满头小卷发的女人说，“莫非……堕落种来了，杀、杀了许多人，又走了？”
“不太可能啦，”一开始林三酒遇见的那个黑皮肤男人，宽慰了她一句。“我们什么都没听见，再说也没有堕落种杀人的痕迹。”
众人又提出了五花八门好几个可能性，只是讨论一会儿，都觉得不像，也就作罢了，继续朝他们的目的地走——大家刚才商量时，一致同意去繁甲城最高点；爬到最高点城道上居高临下地看，或许能看出什么端倪。
林三酒沉默地跟在众人身后，随着他们的速度，慢慢地顺着城道往上爬。许多地方都被变异人给搅成了一团狼藉，满地都是东西，得挑着空地落脚；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矮小的瘦子也坠在众人后头。他不像林三酒是为了殿后，一双眼睛只在地上溜来溜去，时不时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个什么就往怀里揣。
什么时候都有这样的人……考虑到眼下情况，林三酒皱着眉头没说话，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开，在经过一扇小窗时，往外扫了一眼。
他们此时走在半山腰的高度上，遍布山地的一条条城道，此时都昏昏蒙蒙地沉寂在夜色中，轮廓模糊不清地相融在一起，只有偶尔一点灯光和走动的人影，从遥远的城道窗户之间漏出来，应该属于同样还没有消失的普通人。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男人，就在四五条城道之外的上方，他的脸看上去只有小拇指甲盖大小，在窗户里停了一停就消失了——但他似乎已经看见了，山腰的城道中有人正在向上走。
在他消失后，林三酒集中注意力听了一会儿。尽管她现在战力被削去了94％，五感也受到了连累，但是听起来，笼罩着繁甲城的夜依旧沉寂得如同死水——相比昨晚变异人出现时，几乎像是两个世界。
“好累呀，”有人抱怨了一声。普通人的体力确实很难承担无休止地往上爬；何况这群人已经连续两天担惊受怕，连觉也没能睡一个完整的。“我们在前面休息一下吧？”
这个提议登时得到了响应。
林三酒心里即使焦急，也只能看着他们一一在空地上坐下来；她现在反而不敢抛下这群普通人自己走了，万一她一转头，这群人身上发生了不测怎么办？
“我还不累，”那瘦子却不随众人一起坐下，也不愿被人看着，只含含糊糊地说：“我去四周看看，给你们放个风。”
也不等别人回应，他转头拐去了另一条城道，仿佛怀了孕一样鼓囊的夹克底下，随着脚步发出了金属撞击时细微的叮叮锵锵。
林三酒想了想，说了声“我跟他去看看”，趁众人没留意也走了——她此时懒得管这种偷占便宜的小事，但是在离开众人的视线之后，至少她有机会拿出“烽火狼烟”再次联系一下八头德。
眼看那穿夹克的瘦子消失在一个拐角之后，她没跟上去，反而往反方向的墙后一转，没入了一段阴影中昏暗的城道。她此时恰好站在一个T字口上，左边是那瘦子离去的方向，往右走一走，就是众人歇脚的地方，还听得见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谈话声——正好也方便她监视情况。
她还是没有来自八头德的讯息；想了想，林三酒打开了“烽火狼烟”中的另一个功能，听了听这两天最流行、讨论度也最高的新闻——毕竟繁甲城中发生的事情不小，说不定外界有了风声或线索呢？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堕落种体验展，我认为它的存在，是在试图模糊人与堕落种的区别……”一个议论员很激昂地说，“它于昨天关闭，我第一个鼓掌欢送！”
她和蜂针一起经历过的堕落种展，原来昨天被关闭了？
“好像也不奇怪啊，作为一个很受崇拜的偶像式人物，他走到哪都在身后留下了一串孩子……男人或许觉得这叫风流，我却觉得实在有点猥琐啊！”主持人笑了起来，好像是个八卦新闻，林三酒把它切掉了。
“最近认同这个看法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一直都说，十二界中存在一股暗地里的力量，”一个男声很认真地说道，“他们对进化者充满仇恨，因此不惜阻挠破坏我们所取得的任何进展……如果你仔细听，我将会列举出一大串的证据链，你们听完之后告诉我，它们是否都是巧合好了。”
林三酒听了两个证据，见它们与繁甲城无关，就又切掉了——好像确实挺可疑的。
“目前我们还不能肯定，这一波观测到的大洪水，是否会继续按照目前的既定方向前进，”另一个忧虑严肃的女声说，“如果它继续前进，触及了漫步云端，那么受影响地区在哪里？影响范围是多大？谁需要紧急撤离？十二界中的‘大洪水跳跃’服务到底成熟度如何？这都是我们正在试图回答的疑问。”
林三酒忽然“啪”地一下掐掉了新闻。
在昏黑的城道里，仿佛连灰尘游荡时，都能在死寂中压出一道道痕迹。刚才众人零零落落的说话声，现在像融入了夜里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始终留着一只耳朵注意那一头的情况；当众人刚一安静下来时，她原本还以为只是一时无人说话，然而最后一条新闻都听完了，却再没听见来自右手边的任何交谈声。
……似乎只有一个可能。那群人，真的在她一转头的工夫里出事了。
林三酒压下咚咚跳起来的心脏，迅速朝众人聚集之处扑了过去。
她原本以为自己看见的，只会是空空荡荡的城道；然而当她猛地刹住脚步时，她发现原本坐在城道中的众人不仅还在，甚至还多了一个。
一个穿着蓝布裤子、稀疏白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的老太婆，此时正站在众人之间，一圈圈地打量着众人。她佝偻着的后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布袋；在她的脚边，六个普通人都正愣愣地看着她，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如果不是他们还在呼吸，简直像是人偶一样。
老太婆慢慢转过头，朝林三酒露出了一张她曾在荤食天地中见过的面孔。
“噢，原来还有一个。”

第1759章 厂花林三酒
这是一张林三酒这辈子恐怕都忘不掉的脸。
有一瞬间，多年前那一股被完全压制、挣扎在生死无望之间的恐惧感，冲得她浑身都颤抖了起来——那个时候，她身边还有礼包、清久留和大巫女，甚至刺图与司陆也在；如今她却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面对着同一个令人绝望的敌人。
与多年前一比，老太婆不再像是由数张像素模糊的画片叠加在一起的，就连边缘都被糊化了；如今她的面孔、身体轮廓，都清晰稳定多了，好像由当年还不完美的像素画片，逐渐落实成了一个人。
但是林三酒很清楚，老太婆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她只是某个人用一丝意识力所化出的产物，就像自己当初在如月车站里产生的大脑形态一样。不同的是，在这个意识力产物上，还搭载着意识力主人一个令人几乎无法反抗的进化能力，【概念碰撞】。
上一次，因为老太婆身上搭载的能力造成了荤食天地的末日，她正好可以用【诺查丹玛斯之卡】将对方收起来；这一次老太婆却与漫步云端毫无关系，不会再作为末日因素被吸收了，她已经浪费了一两秒，必须抓紧——诶？
当无数念头汹涌地从脑海中席卷而过时，正是这一个，让林三酒急忙顿住了自己即将要收起【面部毛发】的手。
一两秒都过去了，对方却还没有动手。而且“原来还有一个”这句话，听起来就好像……老太婆没有认出她似的。
“马上就要轮到你了，”老太婆从她身上转开了目光，干枯嘶哑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语气就像在平平常常地下一个命令。“想跑的话也行，抓的是死是活我都没所谓。”
说着，她将后背上的布袋一把扯下来，漫不经心地张开袋口，朝地上并排坐着的三个普通人兜头一扫——仅仅是一眨眼，等布袋再抬起来时，几个人都消失了，袋子看着却还是松松垮垮，空空荡荡，与刚才一样。
难道……普通人都是这样消失的？都被抓走了？但抓普通人干什么呢？
林三酒半是迷惑半是恍然中，同时也意识到了，老太婆是真的没有认出自己。
是因为【面部毛发】让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人？还是时间过去太久，老太婆把她的模样忘了？
她现在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可能在老太婆眼里看来，完全是被吓傻了的一个普通人，所以也不需要多留意……这么说来，她此刻反而不应该轻举妄动了。
大巫女被【概念碰撞】害得至今也未能恢复原状；她却连老太婆背后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如今这个局面，如果能小心利用的话，或许能发掘出普通人消失的真相、找出老太婆的真身，最重要的是，救出大巫女——这个念头一起，林三酒的心登时热了起来，激动得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具体该怎么办才好？
“喂！”
恰好在这个时刻，瘦子将头探入了这一条笔直的城道里，大概是发现林三酒姿态有异，他戒备着远远地喊了一声：“怎么回事，怎么没声——诶，那、那是谁？”
老太婆看着他，朝他迈出了一步，老式布鞋无声地压在了地砖上。
瘦子与她四目一碰，竟被惊得连手中拿着的罐头都掉了，当即二话不说，转头就要跑。
或许是因为失去了94％战力后，自己反应迟滞多了；林三酒只觉眼前乍然刮过去了一阵疾影，被割破的空气尖锐得差点叫她心脏都炸开——几乎是同一时间，那瘦子惊叫了半声，就猛地被掐断了。
远方城道上，瘦子不见了，只剩下老太婆一个人佝偻着的侧影。
如果说与刚才收走普通人时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这一次，从布袋底部洇开了一片血——看上去，就像是那片血正在离开布袋、滴落入另一个什么地方似的；那一小片模糊的血迹迅速“滴完”了，布袋又恢复得与刚才一模一样。若不是林三酒始终没眨眼，简直会以为是自己生了错觉。
……即使战力不在，她也依旧能感觉到空气里新鲜的死亡。相较而言，刚才收起普通人时，却不像是有人死了的样子。
“只有一个人，”
在第一个字响起来时，老太婆还离得很远，第四个字响起来时，她已经迈步走过了林三酒面前。比起当年，这一个意识力产物似乎更不好对付了。“还费我跑一趟……”
尽管战力被削弱了，但是要死死按住自己想要战斗的本能，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林三酒身上的肌肉血流仿佛都感觉到了面前强大的敌人，争相呼嚣着要聚力与其对抗；这向来也是她在遇见强敌时的第一反应。
光是压制住自己不要动，就快费尽了她的力气——尤其是当老太婆的布袋朝她头上罩来的时候。
一切都表明了，老太婆只有在目标要跑的时候才会下杀手……是吧？
当林三酒眼前一黑时，她心中正在暗暗庆幸：幸亏礼包和余渊不在身边，不必跟着她冒性命危险。
即使视野堕入黑暗，即使蓦然失去重心，她的神智意识依然清清楚楚。她感觉到自己就像是从高空中掉了下去，四肢摇摆着扬进半空，即使她落入的地方看起来分明只是一个布口袋；她感觉到浑身血流一下子加快了，冲击得她手心出汗，心跳如鼓——她朝黑暗中的深处笔直下坠，明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莽撞至极的事，却丝毫没有生出害怕。
好像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林三酒不知道当自己跌入最深处的时候，究竟会遇见什么；她甚至连自己是否还能重见天日也拿不准。只不过就算她猜上几十次，恐怕也猜不到，当下方一片白茫急速迎上、吞没了她的时候，她会跌入一个……一个……
等等，这是什么地方？
从绝对黑暗中乍然碰上明度极强的白光，失去了94％战力的林三酒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她只觉自己的身体咚咚地撞着某种墙壁，最终“啪”地一下摔在了一条正往前滑行的履带上——她急忙抬头一看，不由怔住了。
自己掉入了一个……巨型工厂里？

第1760章 百分之六林三酒
是她变小了，还是这间工厂太大了？
林三酒仰面倒坐在一条黑色橡胶制履带上，有足足好几秒钟，她竟不知道目光该先落在哪儿才好了，茫然地在身下扫了扫。
履带上布满白色划痕，还带着机芯运转的温度，正在嗡嗡微震之中将她往前运去——除了它足有四道马路一样宽之外，和普通履带几乎没有区别。
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区别。
在前方平稳运行的履带上，此时零落地坐着一个又一个的人。一眼望去，她就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影子，都是刚才和她同行的普通人；隔着两个坐着一动不动的背影，她还看见了那个瘦子——或者说，瘦子血迹模糊的后脑勺。
原来不管死活，都来了同一个地方……
足有吊车一般大的一只银色金属夹，忽然笔直降落下来，扎进她的视野，精准地在前方履带上一夹；等它再升起来的时候，林三酒也怔怔地随它抬起了目光。
瘦子失去生命的身体，软软地被夹在金属夹中，四肢垂落着；他偷偷捡了塞进夹克里的东西，此时叮叮当当地全都掉了下来，瑞士军刀、雾球、罐头……纷纷砸在履带上，从两边滚落了下去。他刚才看得很宝贝的东西，离开他跌入了履带两旁的深渊里，却没人再注意了。
林三酒盯着瘦子的尸体被移出履带，夹子轻轻一松，尸体顿时掉进了履带一旁下方，发出了隐隐的“扑通”一声。
当履带带着她经过刚才瘦子坠落之处时，她急忙爬了几步，来到边缘处往下一扫，却只看见了下方数十米远处，有另一条正往不同方向运行的履带，瘦子却已经不见了——履带上血迹斑斑，鲜红与深黑层层交叠；在林三酒被带着越走越远时，恰好看见又一具面色青白的尸体从下方履带上被运了出来，被推往了反方向，迅速从她目光中消失了。
若是探头往下方望去，入眼的只是更多的巨型机械、管道、履带和齿轮，深不见底，简直连目光都能吞没。林三酒就像是忽然被缩小成了巴掌大的某种原材料，刚刚落进一个巨型工厂的肚腹中，即将经过一道一道的复杂工序，却不知道自己最终将要变成什么。
老太婆和这工厂，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抬起了头。一条又一条同样的履带，就像交错挂满天空的丝带一样，它们冷滑银亮的长长光泽彼此相交划过，在平稳的机芯声中，有条不紊地各自前行。
等她再回头一看时，就看见了自己落下来的地方：那是一个直径少说也有二三十米的塑料圆筒，尾端开口就在半空中；从老太婆布袋里掉下来的人，好像都是掉进了这个塑料圆筒，又砸在履带上的。
……她的疑问现在像汪洋大海一般，足以给自己淹死。
“还是先把【面部毛发】拿下来吧，”意老师提醒了她一声，“这个地方很古怪，最好小心为上。奇怪了，你前面的那几个普通人就跟失了魂似的，好一会儿了也不动弹……”
有可能是那老太婆动了什么手脚。
似乎也只有她这一拨的人失了魂；如果林三酒仔细听，还能从各式机器运作的声响里，分辨出来自远方的隐约人声——只不过声音太遥远，在飘荡回响之间丢失了大部分的音质形态，唯有其中残存的一线惊恐，仍能触及人的神经。
连她都又惊又疑、不明所以，何况是平时生活安稳、连战斗都不常有的普通人？
她边想边抬起手，一触及眉毛，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没有在自己脸上摸到过这么多毛，活像一大团松鼠尾巴，连指尖都被吞没了。
这得是有多少毛啊？用手摸的时候，简直都摸不着眼睛在哪儿。
林三酒几下就将右眉中那团【面部毛发】给挑摘了出来，顿时感觉体内的力量猛地往上一扑，仿佛在水面下被压抑得太久，迫不及待要冲上来吸一口气似的。
“原来拿掉一部分毛就可以恢复一部分战力啊，”意老师感叹了一声。
林三酒刚要继续伸手摘左边眉毛，一个尖锐的电子声突然高高地叫了起来，惊得她浑身一震。“进化者察觉！”急迫尖锐的声浪顿时扑满了看不见顶的工厂，还伴随着一声声的警报：“进化者察觉！A04道！A04道！”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娘，明白了。
自己现在身处的履带，想必就是A04道吧？
手心里那团【面部毛发】还没捂热，就被林三酒急忙重新按回了眉毛里，一时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物品介绍中，只说了每隔八小时才能通过重新摘戴的方式，试着换一个削弱的战力比；至于部分毛发在短时间内反复摘戴后，是否仍旧维持原状，倒是一个模糊地带了。
“啊，还好还好，”
当无力感再一次散散地疏松了她的肌肉与力量时，她听见意老师松了一口气，说：“运气不错，又恢复成到削弱94％的状态了。”
这一回，意老师可是真心诚意的了。
特殊物品的用途中，总是有不少模糊地带的；可能因为它们都是“活”的，才会有含糊之处、有可生长的空间。林三酒坐在履带上屏息等了几秒，见警报在初次拉响后，就不再重复了，如今只剩下了回音，不由略略有点后怕：“原来我百分之六的战力……恰好是这个工厂检测不出来的水平？”
“应该是，”意老师答道，“检测范围一般不都是有误差值的吗？”
她“嗯”了一声——随即二人都静了下来。
履带仍然在平稳地以缓速前进；它将前方的人影都送入了远处一个方型金属罩内，人影一靠近，就被阴影吞没了。在警报声彻底消失之后，工厂中似乎仍没有被搅起异样，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或许是因为她反应快，警报也结束得早。
“那个……说到战力……”意老师先开口了，“你也想到了吧？”
林三酒长长叹出了一口气。
这么明显的一个误区，她怎么会直到现在才想到？
林三酒一直觉得，当她遇见危机时，只需要用手一抹，【扁平世界】就能把【面部毛发】收起来；刚才她是因为不着急，才用手摘下了【面部毛发】的——只是如今仔细一想，她登时意识到，将自己脸上的【面部毛发】卡片化恐怕行不通。
【扁平世界】不也是战力的一部分吗？
是它的一部分，就意味着也被削弱百分之九十四了吧？
百分之六的速度她还能理解；真正的问题是，面对百分之六的【扁平世界】、百分之六的【画风突变版一声叮】、百分之六的空气漩涡时……她又该怎么办？

第1761章 马桶里的林三酒
……答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不办了呗。
林三酒也觉得，自己吧，有时候实在有点光棍。
尽管没人可以24小时都处于戒备紧绷的状态；但她一般来说很警觉，对于任何异样，也远比普通人更敏感——可以说，进化者的生活，是始终笼罩在一层焦虑之下的，她就像个一直立在后腿上的猫鼬，时时刻刻警惕地张望着远方。
既然平时不得不悬着一颗心等出事，那真出了事的时候，不就是靴子落地了吗？
从这个角度看问题，就让人放心多了。
林三酒从履带上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反而担忧之心渐渐减轻了；她以前经历的绝境难道还少了？不都成功脱困了么？
“我不还剩百分之六呢吗，总比普通人强吧？他们还活着呢，我肯定更不怕了。我就顺其自然吧，看看这工厂到底要干什么，大不了，我就从履带上跳下去，我不信我还能摔……”她伸脖子看了看履带外的深渊，改了口：“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这番话倒不无道理，人有时候，就是得有几分莽劲才行。”意老师居然难得给她捧了个场，沉思着说：“再说，他们费这么大劲，肯定不会是为了把普通人聚集在这儿杀掉……”
“你怎么还在？”林三酒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顿时又多生出了几分希望，“我的意识力难道受影响不大？”
“……大。我就是个潜意识的表象，光我在，一点用也没有。”意老师一句话就浇灭了她的心热，“你的意识力虽然还在，但是就像是从池里取水一样，你以前想用多少能取多少，直到取干为止，现在只能取百分之六了。”
连强度似乎也下降到百分之六了——林三酒甩出一道意识力，“啪啪”打了几下履带；论其威力……如果履带能说话，大概会叫出一声“诶哟”。
她抬头看了看远方。
A04履带上的普通人，一个接一个地被送进了前方巨大的金属罩子里，人一进去，罩子的门就关闭了；直到下一个人被送到门口，才会又张口把人吞下。
金属罩璧光滑垂直，要换以前的林三酒，跳上去不在话下，现在看来看去，要么被它吞进去，要么跳下履带外的深渊，却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趁她离罩子还隔着一个人，林三酒赶紧试了试其他的能力。
“百分之六的【扁平世界】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可转化的物品重量变成……”她甩了两下手，手心里依然空空荡荡。再甩几下，卡片库依然沉默着不肯发牌，仿佛一个罢工的荷官。
林三酒突然明白了。
“妈的，原来是百分之六的转化率？相当于一百次才能转化成功六次？”
这不等于废了一样吗？真要用卡片的时候，哪个绅士能站那儿等她一下下试，把武器试出来了再交手啊？
金属罩沉默地关上了门，将普通人关闭在门后的阴影中；履带嗡嗡地朝前输送，把下一个男人带向了金属罩。她侧耳听了听，除了履带平稳运行时的机芯声之外，也听不出金属罩内究竟是什么情况，不过至少是没听见有人惨叫。
等那男人一消失，就轮到林三酒了。
她的纯触现在变成了一个近视，不管怎么用力感受周遭，都模模糊糊、含混不清；黑泽忌手中气吞山河的空气漩涡，现在她用出来，估计也就能给人吹得睁不开眼；至于来自梵和的两个能力，还来不及试，林三酒就已经被送到金属罩子前了。
金属门无声地朝一侧滑开了，露出了一片幽暗。
履带仍然在嗡嗡地往前转，一截又一截空荡荡的黑色橡胶不断进入金属罩内，过了七八秒，没人被送进去，金属罩门也依旧大开着——因为林三酒此时脚下正大步大步地往后退，一时间把自己位置保持在了原地。
“看不太清啊，”她伸着脖子、眯着眼睛往里看，说：“黑乎乎的，就看见一片空地，两边……”
没等她看清楚两边是什么，脑后就袭来了一股风。
“后面！”意老师后知后觉地叫道。
在同一时间，林三酒回头一看，赫然发现刚才夹起瘦子尸体的那只银色夹子，正像钟摆一样朝她急速甩来，也不知道是要给她打进去，还是要给她夹起来——她登时暗叫一声不好，急忙往前一扑，以她现在的身手，勉勉强强地才冲进了金属罩内，只听“当”一声，夹子撞在了金属罩正在合拢的门上，震得人耳朵都跟着一起麻了。
破夹子功能还挺全！
林三酒一边吸着气，一边从小平台上爬了起来。失去外界光芒后，她只能隐约感觉到履带似乎在这儿就轮转回去了，脚下平台稳稳的一动不动。她正要伸手摸索一下，就从黑暗中高高亮起了一个红点。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几道红色射线已经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女，”一个电子声说，“右边。”
什么右边？男的就去左边？做什么还要分男女？
林三酒愣愣地往右一转头的时候，头顶上忽然又降下来了一只金属爪——这一只尺寸小一些，却也同样不客气；她就像是抓娃娃机里的娃娃，被一爪就捞了上去。金属爪也不管戳在人身上什么地方、用了多大力道，在林三酒痛得“嘶嘶”倒抽凉气的声音里，给她夹着放去了右边的又一条履带上。
随着这条履带走了十几秒，她就在一个亮着淡淡白光的狭小房间中停住了。
小房间似乎是用好几块铁色金属板拼起来的，说是房间，还不如说是个宽敞的棺材，顶多只能让一个人转转身；房间前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写了一行“请除去一切衣物，置于角落”的文字。
“啊？”林三酒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会遇上这样的要求，四下一看，发现房间墙角处果然堆着一团团破破烂烂的女式衣服鞋子，大概是之前普通人留下的，还没被清理走。
“我才不脱呢。”她才咕哝了一声，意老师却忽然说：“等等，那些衣服怎么这么破？”
“破就破吧，”林三酒的大脑都快因为疑惑太多而不转了，却还是按照意老师要求，弯腰看了看那一堆衣服。“普通人穿的衣服，难免……诶？”
普通人的衣服，的确也不至于这么破。要是她现在伸出手，估计连一件形状完整的衣服都拎不起来；它们就像是被腐蚀蚕食了数年，只剩下纤维丝线还勉强连在一起了。
“奇怪了，”林三酒直起身，还不等想出一个可能，蓦然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激喷出了一阵阵雾——说是水雾，可不太湿；说是气雾，却带着一种不该有的重量，仿佛被她吸引似的，笼住了林三酒的身上、裤子上、鞋上……就好像那雾也会分辨衣物布料，避开了大面积露在外面的头发皮肤，却连脖子上的绷带都没放过，一下子将其浸透了。
与布料接触的皮肤，迅速刺痒起来，又酸又疼，就像正被无数只细微尖牙撕咬啃噬。
“雾在腐蚀衣服！”意老师惊叫起来的时候，林三酒也同一时间明白过来了。她生怕皮肤跟着布料一起被腐蚀，自然不脱也不行了，赶忙三下五除二将衣服都甩进了角落里，果然那古怪的气雾也随着衣服一起转移了目标，对她再无一点兴趣。
“这他妈是什么变｜态地方，”林三酒气得恨不得能把【面部毛发】挠下来，再将这破房间砸掉，都骂出了声：“要普通人把衣服脱了干什么？接下来——”
这个“来”字，随着她脚下一空、猝不及防往下跌落的势头，被拉长成了一串“哎哎哎哎”，最终是以“扑通”一声高高的重物入水声结束的。
等林三酒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掉进一个装满液体的大池子里了。
“也对，”意老师或许因为变故太多，反而以一种近乎麻木的口气说：“脱完衣服，可不就是得洗澡了吗。”
林三酒的水性一向不好，但这并不是她此刻慌起来的原因。即使她死死闭着眼睛和嘴巴，依然能感觉有液体渗进了眼睛、鼻腔和嘴角里，黏膜火烧火燎地剧痛起来；池子里装着的绝对不是水——这气味、这刺激性……竟让她想到了杀菌消毒水。
不过比起这种液体来说，消毒水可温和得多了。
“我用意识力给你包住，”意老师急忙叫了一声，“现在不是省意识力的时候！”
被意识力一卷，林三酒顿时稍稍定下了心；尽管灼烧似的剧痛仍然还在，她至少可以挣扎着往上游了。她现在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池子多深多大，使劲扑腾了好一会儿，身边池水却忽然像是加上了马力，旋转着在她身边奔腾起来——她哪里能顶得住这种强劲的水流漩涡，还不等下决心扯下【面部毛发】，就随着水流一起卷涌向下，被冲进了一片昏暗之中。
我他妈刚才是掉进马桶里了吗？
池水像退潮一样落了下去，林三酒浑身湿淋淋、气喘吁吁地趴在一片台子上，一时间眼睛里又烧又刺又痛，光线也昏黑得叫人什么都看不清。模模糊糊之间，她感觉又有同样的红色射线亮了起来，落在了她身上。
此时意识力还没撤下去，那红色射线似乎因此而拿不定主意，反复照了她好几次。
“针对未进化者的微生物群落的目标检测，检测结果为0％……”电子声似乎终于有了结论，对接下来的程序作指示道：“合格，允许继续执行微生物群落替换；下一步准备，进化者的微生物群落。”

第1762章 体检套餐
替换体外微生物群落的方式，就和消毒程序一样简单粗暴：从四面八方急速喷射出来的无数强劲水流，给卸去意识力的林三酒打得摇摇摆摆、皮肤生疼，别说睁眼了，她连呼吸都会吸入一鼻腔的水——简直如同暴风雨里的海燕，甚至连“为什么要替换微生物”这个问题，都被打出了脑海。
等她好不容易挨过了十分钟，就被送进了一个圆环里。她以前在电视上见过工厂流水线的画面，机器往下一压，饮料瓶身上就套好了一个塑料瓶套——林三酒现在，就是那个饮料瓶。
等圆环重新提回上方时，她身上就多了一件灰袍子。
说是袍子，其实就是两块粗硬布料前后一缝，再开出钻脑袋、钻胳膊的洞；好在宽松肥大，倒是不影响活动。
“好歹你又是个文明人了嘛，”意老师说。“要不你试试从卡片库里拿衣服？这工厂好像没有人在，都是全自动化的。”
“……算了，”林三酒想了想，还是作了罢。“以防万一，我还是得尽量不起眼才行。”
这一家工厂，却似乎牵连着好几件事：繁甲城中普通人的去向、影子殿堂的目的、与老太婆的关系、甚至还有通向大巫女的可能性……与她可能发现的真相相比，混进来受点罪，实在不算什么。
不过，【皮格马利翁项圈】倒是得想办法遮上。
当林三酒又被推上一条履带后，她趁着履带前行的工夫，将灰袍子下摆给撕下来一圈，缠在了脖子上；假装自己在消毒替换这一系列工序里受了伤，似乎也勉强说得过去。
“替换成进化者的微生物群落，有什么用呢，”她这时才总算抽出空疑惑起来，“进化者之所以是进化者，也不是因为微生物啊。我现在双倍微生物，也没见能力翻倍了。如果目的在于制造进化者，那么直接释放末日因素不就行了吗？”
“再说体内的也没动，”意老师同样没有头绪：“真是想不通要干什么。”
或许答案在工厂更深处吧。
林三酒如今体力不比往常，得抓紧机会休息，干脆在履带上坐下了。随着履带嗡嗡前行，身周昏暗也正一点点被冲淡；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等再放下手时，却不由怔住了。
“这是……什么？”
遥远幽黑的前方，此时正逐渐浮动起各色光芒，仿佛失了重量的水波，缱绻氤氲在黑暗之中，一波波朝岸上洗来。履带前方目的地，竟是一大片广袤的“墙壁”。
一行行、一排排半透明的、亮着各色光芒的小格间，嵌在墙壁上，上下左右都叫人看不见边际；看上去，就像是宇宙间漂浮着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蜂巢。
大多数蜂巢格子，都亮着月白、橘黄和淡红色的光晕，像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珠宝一般；光芒浮出格间，飘散在昏黑里，交缠扩荡——如果不每个亮光的格子里，都站着一个黑色人影的话，这一幕甚至称得上很美。
“快进门了，”意老师喃喃地提醒道。
带着林三酒往前走的履带，此时正通向墙壁中央部分的一道金属大门，应该正是准备把她送进门里去；同样的金属大门，远处还有好几个。
履带就像是行驶在一片漆黑深渊中，两侧仿佛能将人的目光吞噬一般，深不见底；林三酒眯眼仔细看了看，发现其他大门也同样连接着一条条履带，漂浮在黑暗的远方，或许也正输送着一个个普通人。
每一次的大门开合，都伴随着小格间的位置转换，光团在黑暗中闪烁来去；她看了看，明白了：人在被送进大门之后，就会进入空格间，格间装上人后就会再移走，换上另一个空格间。
“我从掉下来的时候，就有点怀疑，现在差不多能肯定了。这个工厂……”她四下看了一圈，低低地说：“是用不止一个副本或者特殊物品改造拼接出来的吧。”
莫非这里是最终目的地了？
当她踏入一个昏暗小格间的时候，林三酒浑身都紧绷起来了。刚才她从外面看时，发现格间内的人影偶尔会有动作，说明人都还活着；但如果这儿就是最终目的地，恐怕也意味着她要取下【面部毛发】了。
在她上下打量这个小小的、刚刚为她亮起了淡黄光芒的小格间时，对面的墙壁蓦然裂开了。
屏幕、管子、金属臂、针筒、面罩、小圆片……以及不知多少她不认识、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潮水一样从墙后汹涌而出，一时间简直像是美杜莎探出了脑袋；在这么一大片蛇头涌动里，竟还暗藏一个小喷头，猝不及防往她脸上“呲”地喷出了一片气雾。
饶是林三酒远比普通人反应快，也还是漏进了鼻腔一点；她顿时感觉浑身肌肉四肢一松，在懒洋洋的、暖暖的松弛无力中，她慢慢地靠在了背后墙上。
“真是……好讨厌的地方呀。”意老师软绵绵地说。“早知道，就把【面部毛发】……塞进鼻子里……作鼻毛了。”
那也太丑了。
林三酒意识还在，感觉也不难受，反而像是泡澡太久时晕乎乎的放松感；或许是她的敏锐直觉也只剩百分之六了，她确实没有感觉到危险——她看着数只小探头，纷纷贴在她的头颅、太阳穴和胸口上，冰冰凉凉的，生不起反抗之意。
一件又一件的设备，都或贴或裹地连在了她的身上，连脸上都被罩住了；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当当地在脖子项圈上撞了几下，没撞进去，才又另找了地方安家。屏幕亮了，浮起了许多数字、图像和跳动的曲线——林三酒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在脑海中也软绵绵地“啊”了一声，说：“这是在给我体检吗？”
“还有这好事？”
“那个双螺旋结构……看着不就是DNA么？”
她自己也觉得，她和意老师的对话，又松弛又缓慢，还有点含混不清，除了不想发笑之外，简直就像是过去电影里人抽大了时的反应。
好在她吸入得少，这效果去得也快；林三酒感觉自己在渐渐往下“降”，过程似乎持续了数秒，她就又恢复了紧绷、焦虑而清楚的状态。
小格间显然没有意料到这一点，正准备上重头戏：一只装满了蓝色液体的针筒，正直直地朝她胳膊上扎下来。
“你可离我远点，”林三酒赶紧一转身，被惊出了一后背汗。那针筒没扎着目标，却还不依不饶，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又朝她胳膊来了——她在狭小的格间中绞尽脑汁地躲避腾挪了几下，万分后悔刚才怎么没叫出一只鞋来；她身上还挂着连着无数管子和线，眼看要躲不过去了，却忽然灵机一动，反而用手迎上了针尖。
针尖从她两只手指之间穿了出来，似乎把这微微的阻力当成了人体皮肤肌肉的阻挡，终于吐出了一道细细的蓝色水流，顺着她的手，全滴落在了地上。
幸亏她还剩一点作为进化者的眼力与速度，才能准确地用手指夹住针尖——换成普通人，恐怕毫无疑问要被注射进去满满一针管不明液体了。
“检测程序开始，”同样的电子声响了起来。
就说是体检吧，刚刚躲过一劫的林三酒，从面罩的眼睛开口处盯着屏幕，暗暗心想。
屏幕上绝大多数画面、文字和数字，对她来说都跟天书一样，只勉强看出有一个二氧化碳含量检测，认出了几个图上的都是分子结构——当然，她的理解也就止步于此了。
略有点紧张地等了一会儿，林三酒发现除了屏幕上在不断检测分析记录着她的生物信息之外，格间就再也没有别的动作了。
要将一个人的生物信息彻底解剖，似乎是一个挺漫长的过程；更何况她其实是进化者，想必要比普通人复杂得多，她等着等着，甚至感觉到了一点无聊。
不知道能不能透过毛砂玻璃似的房间墙壁，看到别的格间内？
林三酒伸长了脖子，却只能看见外面模糊朦胧的光色和暗影，看不清也听不见其他的普通人。明明是大批大批一起被抓进来的，进来之后，却被工厂给单独分开了，恐怕是不愿意普通人聚在一起，节外生枝吧。
要不要趁现在时间足，叫一个什么东西出来防身？
叫一个东西得试上近百次，所以她恐怕只能叫一个物品；只是她不清楚接下来会遇见什么情况，因此也不好决定该叫哪张卡片。
或许是因为林三酒在心中衡量道具时，太过专注了；或许是因为脸上面罩遮住了不少视野角度，当她意识到格间中正在多出一个人的时候，已经晚了。
在打开的墙壁深处，密密麻麻铺涌出来的设备仪器、管道电线，忽然微微地动了动；随即，自昏暗中浮起了一个花白的头颅——一个老太婆正慢慢地钻了出来。
一双老式黑布鞋踏入了小格间里，她袖着手站住了。
与城道中同样的一个老太婆，此时垂着一张面孔，不带半点表情，从松弛皱褶的眼皮底下，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林三酒。
在她身边的空气里，亮着淡淡的、几乎是半透明的一片文字——是【概念碰撞】。
林三酒对这一幕太熟悉了，一时间死死咬住牙关，心跳如鼓。
“当你听从指示的时候，”老太婆似乎对她毫不在乎，只是张开了鲶鱼般的嘴，仿佛在一嚼一嚼似的说：“……你会暂时获得一个相应的进化能力。”
……什么？
林三酒此时仍僵立在原地，闻言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当老太婆往后退了一步，伏下腰，原路消失于墙壁与设备的深处时，刚才的电子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检测完毕，请在屏幕上选择一个你心仪的进化能力。”

第1763章 进化能力自助餐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林三酒眼睁睁看着那老太婆没入墙壁深处、消失在一丛丛电线管道和设备中，这才激灵一下反应过来，立刻跟上去了几步，却被自己身上牵着的设备仪器给拽住了；她干脆伸出去一条腿，以脚尖拨了几下墙壁深处的电线管道。
格间小，她腿又长，很快就把墙壁深处看了个清楚：所有东西似乎都是从墙壁内部伸出来的，后面就是一大块板材，没有能容人出入的通道。
这也就说明，老太婆在释放完【概念碰撞】之后，肯定重新恢复成了一抹意识力，从格间缝隙之中……游走了吧。
【概念碰撞】的主人，到底在外面放出了多少意识力？每一抹意识力都可以化作一个老太太，都能够释放【概念碰撞】……这叫人怎么对抗？要是老太婆能给自己反复叠加进化能力，哪里还有对抗的可能？
林三酒忍不住越想越心凉；就像是走在悬崖边时一脚踢落了小石子，目光随着它滚落下深渊，消失在被浓雾包裹的死寂之中。她见过的强横人物不知多少，却没有一人让她感觉如此寂静、遥远而恐怖。
“请在屏幕上选择一个你心仪的进化能力，”电子声又一次叫了起来，叫她回过了神。
她深呼吸了一下、定了定心，赶紧走回屏幕旁，发现刚才的数据和画面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页页的进化能力描述。
自从【Notebook】被礼包拿走之后，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多进化能力；它们的信息丰富详尽，甚至连优势与弱点、建议用途都写上了，仿佛她一头撞进了什么贩卖进化能力的大商场里似的。
老太婆说得很清楚，她获得进化能力也只是暂时的；不过即使知道维持时间不长，林三酒还是没忍住胸中一热——恐怕换成任何一个进化者，都抵抗不住好好把能力信息看一遍的诱惑，她自然也不例外。
“至少，我们明白为什么工厂不直接对普通人释放末日因素了，”意老师喃喃地说，“工厂背后的人不希望他们真正变成进化者……他们只希望普通人能暂时表现出进化者的样子。”
是为了骗谁么？
如果她把普通人进入工厂后的历程彻底走一遍，想必她迟早会发现工厂的目的。林三酒一边翻看着能力信息，一边在脑海中说：“我刚才避开了那只针筒，应该不影响我拿进化能力才对吧？”
“应该不影响，”意老师也表示了同意，“很明显，你之所以可以拿能力，是因为那老太婆的【概念碰撞】，而不是因为别的。”
那么，她该拿什么样的能力呢？
尽管电子声每隔一分钟就会提示她选择能力，但实际上选择能力的过程，却没有时间限制——反而充满了“不选一个不能走”的强迫感。
林三酒见状也不着急了，想了想，干脆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过去。
“意老师，”她不仅看得慢，在遇上较特殊的能力时，还嘱咐道：“我意识力只剩百分之六的话，你还能把这些能力信息记住吗？”
“数量不多的话应该可以，我尽量多记一些。”意老师答道。
林三酒稍稍放了心。她不知道接下来要遇见什么状况，以防万一，该做的还是要做——面对所有普通人，工厂给出的能力信息应该都是同一套；如果接下来具有了进化者能力的普通人们，不得不开始彼此对战的话，能够记住、辨认出他人能力的人，自然就更占优势。
她的经验和眼光自然是普通人不能比的。屏幕上大多数能力都是中规中矩的——像什么【金刚班杂】、【心比天高】、【密室杀人案】之类的能力——或许很能吸引普通人的注意，但她看过之后，却只会毫不留恋地翻过去。
在末日世界多年的挣扎与战斗里，她不知不觉地体会到了——不是总结，而是类似于本能一样地体会到了——越是高等稀有、潜力巨大的能力，它反而越不可能具有清晰明确的条条框框。
【金刚班杂】顾名思义，是一个使身体内外都不可被毁坏、替代的能力；可就算毁不掉肉身，能击败一个人的方法也多的是。【心比天高】赋予人高空行动、悬浮和游移的能力，作为小菜配一配倒是不错，在只能有一个能力时，选它却很浪费了。
【密室杀人案】倒是多让林三酒看了几眼。它本质上来说是一种远程攻击能力，很少见地，具有“绝对性威力”：也就是说，它无视发动人的潜力值限制，也无视作用对象的抵抗力，一旦发作，能使作用对象绝对死亡。
然而它的发动条件却太刁钻了；其中最重要的两条，一是必须等作用对象觉得自己足够安全的时候，二是只能在十来种特定环境里生效——在工厂里，恐怕遇不上“图书室／书房”，或者“乔治式／维多利亚式大宅”之类的地方。
由于她也不知道这能力是不是从真正的进化者身上抄来的，林三酒还特地留意了一下——还好，它生效的特定环境里没有“宇宙飞船”。
经过她一番大浪淘沙，在十几分钟后，她就理出了一份候选名单。
“要是那老太婆能走错格间再来几次就好了，”林三酒越看这几个候选选项越喜欢，要放弃谁都不舍得，不无遗憾地说，“这几个我都想要……你说我喊她一声试试能把她叫回来吗？”
“拉倒吧，回来说不定就给你弄死了，”意老师不为所动地说，“快选一个。”
【暗号与解码】：有人说，人类历史就是一部解码的历史。获得这个能力的人，也就获得了解码的能力。除了狭义的暗号、密码等加密手段之外，解码能力也可以延伸覆盖到人身上：一个人的言语、动作和表情，都是他所释放出的真假不明的信号，甚至包括他本人，都可以看作一段加密信息——毕竟很少有人会不加伪装地活在世界上。与所有进化能力一样，它自有一系列局限、优势与劣势，使用时请多加考虑。
【马后炮】：在明知道剧情进展和结果的情况下，对娱乐作品中角色发出“为什么不干这个”、“傻子才去那里”之类的评论，大概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了。获得这个能力的人，可以在自己身上情况进展到一半的时候，就听见一句这样的“马后炮”，借此作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指导——但是发动条件严格，马后炮的炮中几率也并非百分之一百，毕竟有时候也得允许剧情出现转折、发展出难以预料的后果嘛。
【成人再教育】：专门针对成年人的再教育。如果能够满足一系列发动条件，就可以使目标（必须是18岁以上的人）逐渐改变思想，接受能力发动者灌输给他／她的认知、理念或观点。该能力的潜力很大，所以受限制也很大，而且落到不同人的手上，还会发挥出不同的威力：有人能说服目标断舍离，把一半财物都交给自己；有人能作目标的奴隶主；也有人只能让目标早上从喝牛奶变成喝豆浆。
【米开朗基罗】：被雕塑大师附身后的能力者，可以雕琢、增减、重塑、改造他人进化能力及攻击手段。像许多稀有能力一样，它也是会看人下菜碟的；对于一部分人来说，他人能力会像是一团泥一样，想怎么捏怎么捏，对另一部分人来说，也许只能给别人的能力“上个色”。
在发现它的时候，林三酒反复看了【米开朗基罗】几遍，心中渐渐亮堂起来了：“这一类型的能力肯定不是只有一个的！等我离开工厂之后，如果能找到类似用途的物品或能力，或许就是对付【概念碰撞】的一个方法了。”
她也明白，这只是一个思路，其中变数还很大；别的不说，假如【概念碰撞】主人的潜力值远远压过她的，那么即使有了【米开朗基罗】这一类的能力，恐怕对其影响也很有限。
但至少现在看起来，【概念碰撞】并不是完全无敌的了。
这才是符合她认知的末日世界：世上没有绝对的神明，也没有永远的落水狗；平衡只是跷跷板，在动态的危机与混乱中，暗藏着机遇、公正和阿喀琉斯之踵——只要你知道该怎么去找，并且具有寻找它们的坚韧、勇气与智慧。
带着这一份新生出的信心，林三酒又跟看亲生孩子似的，将自己选出来的能力看了一遍。【米开朗基罗】处于能力信息页的最后几页上，刚才在找出它之后，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找到同等水平的进化能力了，然而她运气不错，居然在倒数第二页上，又发现了一个。
【Streaming Service】：这个能力本身没有任何威力。它的本质就和流媒体服务一样；流媒体是将多媒体资料通过网路即时传输给终端，这个能力是可以抓取存在于周围环境中的能力（并不限于进化能力），即时传输给能力者使用。它当然也存在许多要求，并且会随着抓取能力的威力大小，而发展出不同程度的限制条件。从这个意义上而言，能力者就成了周围环境的一种“倒影”。
“怎么样？”意老师问道，“你决定好要选哪一个了？可惜，这里头没有【概念碰撞】。”
“那老太婆的主人，是绝对不会允许【概念碰撞】出现在这儿的吧。”林三酒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将手指点在了屏幕上。
一直连接在她身上的种种仪器，似乎迅速就捕捉到了她体内的变化——格间微微一震，就开始了它的滑行；林三酒急忙扶着墙壁、稳住脚，听见电子声平稳地说道：“下一道工序，副本流水线。”

第1764章 谢谢啊大哥
多年以前，在她的老家还没迎来末日的时候，林三酒曾经去过几次主题公园。除了过山车之外，她还很喜欢那种坐上一辆车或小船的项目，从公园设置的丛林、河流或者鬼屋之间穿过；游客们在各式场景间惊叫发笑，进行一场场安全的迷你冒险。
多年以后，在一个巨型工厂里被折腾了半天之后，林三酒发现自己居然又一次即将开始同样的“木舟漂流之旅”了。
她正盘着腿坐在一只圆形小充气船上。
船很小，简直像一个座位，她只要伸开胳膊，手就能伸进船外水里去。她的船被水流击打得摇摆起伏，每一次被冲向前方的时候，都会撞上横栏于河流上的木头围栏，又被撞回来。
她没想到，副本流水线是真的一条“流水”线。
林三酒身边、身后，还有一只又一只同样的圆形红色充气船，每只船里都坐着一个普通人——或者应该说，暂时的进化者——在水浪上沉沉浮浮的充气船，时不时就会“砰”地撞在一起，再旋转着重新分开，等着下一次被水流决定去从。
走到这一步的人，或许是此时谁也移不开注意力，或许是已经惊讶、害怕、疑惑得累了；一时间河面上只有沉闷的小船相撞声和哗哗水浪声，却无人说话。
林三酒不用看就知道，此时每一双眼睛都和她一样，正紧紧盯着前方；他们就像发令响起之前的赛马一样，正沉默不安地等待着护栏打开、自己被放出去的时候。
只是与赛马不同的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
……此时前方的河道上，一眼望去，尽是一段又一段副本；副本们探着头，从两岸伸进河面上方，同样也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似乎都准备好要张开嘴了。
即使在响亮的河浪声里，林三酒依然听见了身后有人在过于紧张时，被挤出的细细一丝呜咽。
“那都是……什么东西……”后方有人喃喃地问道，声音迅速消失在水浪声里，没有人回答他。
普通人一般都没经历过副本，只是因为身在十二界，自然听说过副本大概是怎么回事；但论起真正亲眼看见副本，恐怕今天还是第一次——何况，还是这么多。
离护栏最近的，前方二三十米远的河面上，两只包裹在雪白手套里的巨大手掌，从河岸上一左一右地伸入河中央，就像一个巨人试图用双手挡拦从河上流下来的东西。
树干一样的手指有时抬得高高的，有时离河面只有一个人头的距离，浪花打起来时，甚至都溅在了手套上——却打不湿它。
随着手指每一次的张合、摇摆、交叠，阳光反射在雪白手套上，浮起一片片透明薄膜似的、波动的反光，好像是因为手指间有黏液被拉薄打开了一样，正等着猎物撞进去。
就连林三酒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形态的副本；她的目光顺着手套一路向外，想看看它们究竟是连在什么东西上的，却很快就陷入了河岸两侧繁密的树林里，什么也看不见。
在雪白手掌后，离它们隔了几十米远的右岸上，是一只足有三层楼高的锡茶壶。仿佛是游乐园里装上了自动机关的玩具一样，每隔三五分钟，它就会悠悠地低下腰，将茶壶嘴沉到河面上；往往在茶壶嘴沉到一半，它似乎感觉到了河面上什么人也没有，就又重新抬了起来。
林三酒看着它，简直奇怪自己竟然没有听见叮铃铃的音乐响——它看起来完全就是大型化后的卡通片道具。
也不是所有等在河岸旁的副本，都被大型化了的；比方说，远方一只灯塔就仍然是正常的高度。
它高高地穿破了河岸上浓密的树林，雪白笔直地立在蓝天下。即使是在清晨的日光里，灯塔上依旧亮着灯，像一只眼睛似的正盯着这一群普通人所在的方向——就在几分钟之前，灯塔还没“看见”他们，灯光也还没亮起来。
感觉上，好像离他们开闸的时间不远了；就像产生了没法解释的错觉，林三酒甚至能感觉到副本们的……兴奋劲儿。
当一股河浪打来、再次将林三酒的充气船撞上木护栏时，她伸胳膊一把抓住了它，死死握住了；哪怕只剩百分之六，她到底也比普通人的力量强多了，单手就能抵挡住倾泻奔腾的河水，紧紧靠在木护栏上，总算使得自己不必再被撞得来来回回。
“拜托，谁推我一把，”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不知在向谁恳求道，“我想上岸，我不想往前走……”
看来即使是普通人，也感觉到情况不妙了？
“上岸了去哪里？”立刻有一个年纪大点儿的男人答道，“你看看，河岸上全是树林……这里还是漫步云端吗？”
“哪怕以后就在树林里生活了，也比……也比……”又一个颤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我想，”一个女声不太有底气似的匆匆说道：“河岸上的副本不可能无穷无尽，总得有个头吧？我们如果能躲过去，不被旁边的副本抓到的话，是不是……就可以……”
这人倒是有几分眼力；林三酒回头循声一看，目光落在了一个二十来岁、生着一双凤眼的女孩身上。
她很显然不太适应同时被好几个人看着、等她发言，顿时生出了几分慌乱和怯场，当有人质疑她“你说怎么躲”的时候，她手忙脚乱地说了一句：“我们有船、划船从底下躲过去，那个……我想手套就是这样……”
的确，从手套和茶壶的表现上看起来，似乎它们要抓人进副本，就必须要产生足够近距离的接触——一个没有进入过副本的普通人，眼下还能注意到这一点，的确不容易。
然而有时就是这样，即使你说的是一句真理，如果你像这女孩一样缺乏底气、甚至都有点语无伦次了，也不会有人拿你的话当一回事——反之也同样成立。
“什么呀，那不行的吧，你还能划过副本？”有人咕哝着；众人转开了注意力。
最先求助的那个人，似乎就什么也没听进去，一直在低声请求他身旁的人推他上岸；终于一个洪亮有劲的嗓门应了他一声“我推你上去”——林三酒急忙一扭头，正要出声，就在这个时候，木质护栏蓦然向两边打开了。
蓄势已久的河流，终于等到了一个洗去众人的机会；白浪呼啸着冲开了一只只充气船，众人在惊呼声里旋转着、漂移着，全都不由自主地被卷向了前方。
……除了林三酒之外。
她的充气船随着打开的木护栏，转到了河流一侧；她此时正咬着牙，只能用一手死死抓着木护栏、抵挡着倾流而下的河水，另一手，她不得不腾出来作个“缓冲垫”——每当有人的充气船朝她撞来时，她就必须眼明手快地将来船挡住推开，以免自己也被一起撞出去。
在飞溅的浪花、轰然的水声以及一阵阵的惊叫声里，她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听不清了，只是如同机械一样，死死盯着每一只朝她撞来的船。
当林三酒再次朝一只红色充气船伸出手时，却只听有一个声音叫了句“等等！”——她在击打的水浪里一抬头，发现是刚才那个凤眼的女孩。
“别推开我，”她一迭连声地叫道，充气船在水流间摇摇摆摆，却始终不往前冲。“我也抓住护栏了……”
她的力量远不如林三酒，哪怕双手紧紧抓着护栏，也仍旧十分吃力，脸涨得血红，手却青白得吓人。林三酒要是刚才再一推，她十有八九要随着其他充气船一起被卷向河里。
林三酒朝她点点头，下一次当有充气船朝凤眼女孩撞上去的时候，她就伸手扶住了凤眼的船，总算是没叫她被撞出去。
一只只充气船从二人身边旋转着冲了出去；偶尔有人受了启发，伸手想抓住她们的船，却也因为圆形塑胶船湿湿滑滑的没有个下手地方，而被冲走了。
二人一左一右，紧抱着木质护栏，都在伸长了脖子往河面上瞧——最先被冲走的红色充气船，看上去如同浮在河面上的一只只红色甜甜圈。河岸旁的巨大手掌，仿佛被激起了食欲一样，骤然张开在河面上一抓，就有数只红船消失在了雪白之中。
“我叫鸭绒，”那凤眼女孩气喘吁吁地在水浪声中叫道，“谢谢你啊，大哥！”

第1765章 果然不能轻信陌生人啊
当林三酒腾出手、拨开被水打湿后像是幕帘一样的长眉毛，开口报上名字的时候，鸭绒有一瞬间，好像快要因为窘迫而昏过去了。
她的眼睛飞快地在林三酒脸上扫了一下，就强迫自己不往眉毛上看了，很显然是把关于毛发的感想给硬咽了回去，一迭连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主要是我看你力气这么大，这么强壮，才产生误会了……”
倒是蛮会说话的。
“我们不可能一直挂在栏杆上，”林三酒主动给她解了围——不然看她脸皮这么薄的样子，恐怕要一直道歉到口干舌燥。“工厂不会允许有人不随着流水线程序走。”
离护栏打开才过了不到半分钟，她已经明显感到水流加快了，水势凶猛沉重了不少，仿佛河流在努力洗刷身上顽固的污渍。
“啊对，我们现在怎么办？”鸭绒左右看看，目光落在树林上，喃喃地说：“要是有个桨就好了，至少可以控制船往哪儿走……”
林三酒刚才就转过类似的念头。可惜的是，岸上树林离她们一是太远，二是附近林木的树枝又细又短，就算抛出意识力勉强拽下几根来，恐怕也无法胜任船桨。
按理说，如果其他普通人都进了副本的话，她似乎也应该走一趟。然而林三酒此刻掌握的讯息实在太少了；万一工厂的重点根本不在普通人身上，只是为了测试副本、“训练”副本呢？或者说，万一副本只是死胡同呢？
与其冒险进入不知道出不出得来的副本，她更希望能继续深入工厂，找到这条河的终点，以及工厂背后的主使人。
想到这儿，林三酒回头看了看——前方浪花雪白的河流、两岸急切的副本，以及颠簸起伏的红色船影，在她沉浮摇摆的视野里，简直就像是一幕幕破碎的电影镜头。
最远的红色充气船，已经漂流到只剩小拇指盖的大小了；也不知道那几人是怎么躲过一路上的副本，漂到那儿去的。林三酒看了看河岸两侧，又一个疑惑浮了起来。
这批普通人也就不到一百，为什么要放这么多副本？
最近的雪白巨掌，此时交拢相握在河面上，几乎不再活动了，那一层薄薄粘液般的反光也好像完全消失了——林三酒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灵光一现，吸了口气。
“我知道了，”她脱口而出道：“副本满了！”
鸭绒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反应不过来，只是“啊？”了一声。
林三酒暗暗怪自己脑子转得慢——之所以放这么多副本，和普通人要分批被放出河道，很显然是出于同一个原因：一般来说，副本的容纳人数是有上限的。
刚才那两只巨大的雪白手掌，在河面上连连抓了四五下，最初一波冲出去的充气船几乎无一幸存；然而在首批充气船之后，后方的却能不断越过副本冲向前方，最远的都快看不见了——这说明，前面几个副本都“装满”了吧？
“但是，”在听她匆匆解释了两句之后，鸭绒对于自己要提出质疑，似乎感到万分不好意思：“我们的人数……应该是和副本配合的，总会有没装满的副本在等我们吧？”
“的确，”林三酒点了点头，“当我们靠近最后几个副本的时候，就很可能会被吞进去。”
“那怎么办？”鸭绒急急地说，“我已经快抓不住了……我手特别痛。”顿了顿，她赶紧加上一句：“当、当然，我不是要给你压力……”
求救的时候，倒是不必这么体贴——林三酒都有点哭笑不得，也愿意顺手帮她一把，问道：“我现在把右手伸出去，你如果松开护栏，往前冲的时候有把握能抓住我的胳膊吗？”
鸭绒看了看她伸出船外的胳膊。
别看这姑娘总是一副软乎谨慎、不愿意让别人不高兴的样子；轮到她需要拿自己冒险的时候，她竟然二话不说就松开了手，给林三酒都吓了一跳——在一片水浪喧嚣、浪花击打之中，二人使劲伸向对方的手，因为没握紧而从水中滑脱了出去，林三酒急忙用意识力挽住她，才把她从河水中拉近了。
“这、这不是你的手……”鸭绒的眼睛被水打得睁不开，却还是发现了不对，摸索着她的意识力问道：“这是什么？是绳子吗？”
“是我的能力，”林三酒头也不回地说了一个不算是谎言的谎言。
“啊，我选的那个进化能力，好像就派不上什么用场……”鸭绒果然以为她指的是普通人刚刚获得的进化能力，抹掉了脸上的水，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抓稳了，”林三酒攥起拳头，只嘱咐了一句，就一拳砸向了木护栏根部。
换作以往，这么一块平平常常的木头，对她来说是连眼都不眨就能打断的；如今她被河水带走了体温的冰凉拳头，却像是被作用力震得痛进了骨头里，骨节皮肤一下子绽出了血——毕竟连肌体的强韧度，也下降到了百分之六。
林三酒咬着牙，忍痛换了一个角度，用尽自己能积攒的所有力气，再次在木护栏上击打重砸几下，终于只听“喀拉拉”一声断裂响，木护栏裂开了一半。
被河水反复冲击、又坠着两个人的体重，木护栏果然再也没坚持住；随着它一断，河浪顿时抓住二人的充气船，在鸭绒的惊叫声中，两只船一起旋转奔腾着冲进了河里。
林三酒的手上，仍旧死死抓着木护栏——准确来说，是木护栏最顶部的那一块长木板。
“啊，原来是这样，”鸭绒被她用一丝意识力牵着，在河浪之间跌跌撞撞，还不忘叫道：“你有船桨了——”
“低头！”林三酒喝了一声，自己也同一时间伏下了腰，缩进了圆形充气船里。那两只雪白巨掌虽然不动了，却停留在了河面上方低低的半空里；二人匆忙之间总算缩得及时，才没有迎面被巨掌撞上。
正如林三酒所料，前方一连三四个副本，现在都已经“吃饱”了，即使当人靠近它们的时候，它们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波动，仿佛只是凝立的大玩具。
在如此汹涌湍急的河流里，一块长木板能起的作用也依然不可小觑：林三酒用它往反方向划船，放缓了两只船的前行速度，还能根据两岸副本的形态，及时变换行进方向，有时甚至在河中走出了Z字形——尽管十分吃力，但她们总算是避过了大部分的副本，两侧副本也开始逐渐稀少了，眼看着再走上一段，前方就只剩下河流与绿岸了。
林三酒的心却在这个时候高高提了起来。
跟她们一起被放出河道的普通人们，此时已经全都无影无踪了，整条河上放目四望，竟只剩下了她们两只一前一后孤零零的小红船。如果普通人的数量果然是根据副本吞吐量决定的话，剩下的副本……
念头刚转到这儿，从前方岸上树林里，忽然转出了一个人影。
在看清季山青的那一刻，林三酒差点忘了自己正坐在船里；纵身一起时，几乎连人带船都栽入水里——礼包显然察觉到了河上的动静，朝她的方向一转头，那双清亮明润、如今却含上一层水雾的眼睛，登时印在了林三酒的视网膜里。
“姐姐？”他带着几分小孩似的茫然，以及微微的、不可察觉的委屈，低低叫了一句。
……不，这肯定是某个副本的形态吧。
在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林三酒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张开了——一声“礼包？”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了。
“啊啊啊啦啦啦啦！”一个又响又高的嗓门，突然在身后匆匆叫了起来，给她惊了一跳；林三酒一回头，发现鸭绒一张脸都白了，仿佛急得连话都忘了说，只会叫了：“啦啦啦哇哇哇林三酒！”
这么一耽误，充气船已经被水流急卷而走，季山青在须臾之间就被甩在了身后。林三酒一惊之下，再扭头看了看河岸上，发现季山青已经消失了——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高长长、仿佛是用白鱼肉捏出来的一个人形；它尖尖的、3K党头罩形状的脑袋，此时也正遥遥盯着林三酒，越来越小，转眼就远得看不清了。
“我的妈啊，”鸭绒显然后怕得很，“你是不是看见的东西和我不一样？你对着那个东西，眼睛一眨不眨，很动感情的样子……”
是因为那个人形副本的“容量”只剩下一个人了，所以才只有走在前头的自己受影响了吧？
林三酒一时间竟茫茫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好像再回头看一眼，她就要掉下眼泪了。她朝鸭绒道了声谢，一边划船，一边朝前方扫了一眼；从目光所及来看，前方河流两岸上空空荡荡，除了树林，竟一个副本也没有了。
“难道已经走完了？”鸭绒愣愣地问，“可是，就算刚才那个人形吃进了一个人，我们也还多一个呢……”
林三酒转过头，看着鸭绒，感觉自己的脸颊慢慢鼓了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正在微笑。
她同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鸭绒说出这样一句话：“……我总算是把你带到这儿来了。这一批人，一个也没漏呀。”

第1766章 世上只有死亡、交税和进副本是避免不了的嘛
有时世上事就是这么不公平：即使你花了心思动了脑子，谨慎提防处处小心，可总有事与愿违的时候。
其实林三酒与鸭绒的猜测，算得上十分合情合理；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条河后半截之所以没有副本了，是因为整条河的后半段，其实就是一个副本。
或者说，河的后半段，实际上是笼在副本上的假象。
当林三酒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那句连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话才刚说完，她和鸭绒的红色充气船就被河水卷着，跌跌撞撞地推上了一片大地；河流彻底消失了，横栏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的，是一个吞掉了所有漏网之鱼的大型副本。
鸭绒从喉咙眼儿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在她的充气船差点快翻过去的时候，手忙脚乱地跌了出来，从灰色水泥地上爬起了身。她看着林三酒也下了船，面色有点儿白，匆匆挪远了一些，又赶紧停住了，目光在林三酒与前方人群之间游移不定。
“这里……是怎么回事……”她目光遥遥落在副本上，一时也不知道在问谁。
自然地，也不会有人回答她。
每个人都穿着工厂内统一套上的灰袍子，遥遥看上去连男女都很难分辨，也看不清是不是都属于林三酒这一波人；有人回头扫了新来的人一眼，就转过了头去——如果林三酒没有看错，甚至还有人皱着眉头走远了几步，好像新来的二人身上可能带了毒似的。
不光是离她们远，众人彼此之间也隔开得挺远。
他们总像是在从眼角余光里找机会，想要悄悄瞥别人一眼，又怕被别人的目光撞上；垂在眼皮下的目光游来游去，紧抱在胸前的胳膊纹丝不动，彼此窥探着、提防着，又都在假装别人不存在。
这十来个人，都围着一个中心，松松散散地站成了一圈：空荡荡、光秃秃的水泥地上，架着一台老式电视。它的后背方方正正、微微圆鼓的屏幕只有十寸大，身后连一根电线也没有，却正显示着一行文字——林三酒视力终究比普通人好，看见写的是“请走近电视机附近十米内”。
即使看不清文字，当有人意识到电视机上有文字的时候，恐怕也都会走上去看一看的——当看见鸭绒疑虑地朝电视机方向小步小步走去时，林三酒赶紧几步跟了上去。
鸭绒一看她追了上来，脸色又青又白，却显然不敢明着表示自己觉得她有问题；林三酒忙叫了她一声，低声说：“鸭绒，你等等，我想解释一下！”
“解、解释什么？”
实在是很难解释。林三酒现在感觉自己十分正常，思绪、状态都和之前一模一样；连意老师也没察觉不对劲——除了副本作祟，她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一句话。
但如果说是副本的原因，为什么她现在又没受影响呢？
“我刚才那句话，我怕你误会了，”她也知道这话很难服人，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就脱口而出了……我当时明明想说的是，我们好像被带到了一个大家都消失了的地方。可能是我措辞上有问题……”
鸭绒神色松弛了，“噢”了一声。
“原来你是那个意思呀。一时口误倒是挺正常的，就是给我吓了一跳。”她拍了拍胸口，笑着说。
……要不是她抑制不住忌惮和惊惧，甚至连拍胸口的那只手都在微微颤抖，林三酒恐怕真的会以为她信了；说起来，鸭绒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立刻就想到了要借机麻痹自己。
“我去看看电视上写了什么，”鸭绒冲她一笑——说实话，只能算是为了笑而作出的努力，面颊肌肉都有点不受控制——话还没说完，脚步已经迅速走开了。
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口气，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慢慢也走了过去。
当鸭绒看清电视屏幕上讯息的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变化；但当林三酒也加入了人群、走进了电视机附近十米内范围里的时候，它冷不丁地“叮咚”了一声，将众人都惊了一跳。
“恭喜各位，人齐了！此次‘话语权争夺战’十二人满员，即将开始本次游戏！”浅蓝色的电视屏幕上，一行行字幕正随着响亮的播报音而逐次划过。“本争夺战内容规则繁多复杂，希望大家能够仔细听取介绍。介绍只有一次，严禁使用除了自己头脑之外的任何记录手段，违规的人会——”
仿佛为了增加悬念，播报音顿了顿，才像宣布大奖一样说：“头原地爆开！”
这句话一入耳，意老师就急得快要骂人了。“头脑？头脑怎么定义？我算不算你的头脑一部分？用意识力记录的话，你头会不会爆开？”
按理说应该不算违规……吧？
然而面对万一猜错的后果，恐怕没有人会愿意拿自己的脑袋试一试；林三酒即使心里再焦虑不甘，自然也不敢冒这个险。
在听见后果的时候，有两个普通人就匆匆收起了手中的什么东西——在经历了工厂一系列流水线作业之后，他们身上已经不可能带着来自外界的东西了；林三酒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意识到，他们收起来的，应该是可以被拿来当作记录手段的进化能力。
好像是为了给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电视机静了几秒。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似乎都忘了自己刚才还要保持距离。
林三酒听见有数个脚步声匆匆围了上来，还有一个粗沉男声低声喝了一句“让开点，别挡着我！”；有人离电视机近，弯腰低头看字幕时遮住了一部分屏幕，被人一把抓着灰袍子后心扯到了一边去；有人站在电视机偏后的位置，此时急得推推搡搡、撞开别人往前走——如果不是电视机继续开始介绍规则的话，恐怕这群人就首先要打起来。
“此次针对内容和规则的介绍时长，大约在35分钟左右。”播报音不紧不慢地说，“首先第一步，在场每一个游戏成员，都将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选择一个‘场景’。”

第1767章 听见这个副本的规则后，Fox News喜上眉梢
在电视机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林三酒几乎能感觉到，身边众人和她一样，都被相似的困惑给捉住了喉咙，没人发得出半点声音。
什么是“选场景”？选来做什么？怎么选？
“请各位游戏参与者前往指定的个人位置，”电视机播报音说，“一旦到达个人位置后，所有的内容规则介绍、场景选择，都将在个人位置上单独完成，以确保绝对的保密性。”
林三酒抬头看了看。前方水泥地面一路延展，仿佛无边无际，到处都是荒弃一般的空旷；因为空空荡荡、无遮无挡，声音也像水波一样能波荡出去很远，叫人不知道如何才能“绝对保密”。
“啊，右边，”有人忽然叫了一声，“有图像……”
她转头一看，赫然发现右手边的水泥地面上远远地立起了一排投影。好几个游戏参与者的脸，此时都变成了被放大六七倍的投影，彼此间隔三米左右，静静漂浮在地面上。
“左边也有啊，”刚才那个威胁别人让路的粗沉男声，从另一边响了起来。
林三酒循声看去时，发现那人却只是一个中等个头、小眼薄唇的男人，模样与嗓门不大般配——他五官又细又小，连表情都拘束住了，看不出多少惊疑，此时正紧盯着他自己那一张神色平静的面孔投影；那张属于他的脸，足足和他本人一般高，连额角的浅色伤疤都一清二楚。
“这就是分配给我们的个人位置吧？”一个双臂肌肉发达的男人咕哝了一声，朝他自己的面孔投影走了过去；他最先几步还有点犹豫，很快就变成了大步流星，走到了投影前，站住不动了——仿佛听见了什么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他突然微微偏过头，侧脸上的神色紧张而专注起来了。
“部分参与者已就位，请还未就位的各位抓紧时间。”电视机的播报音催促道。“在进入个人位置后，才会继续引导各位进行本游戏的准备工作。”
“每个人都有的话……”一个高壮白胖、声音洪亮的女人四下看了一圈。她哪怕不必特地提高声音，已经叫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了。“我的说不定在前面，我去看看。”
相比起刚刚迎来末日的进化者来说，这些十二界的普通人应对得还从容多了，像看见天上下雨就要打伞一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眼下现实。
有好几个没看见自己面孔投影的人，也跟在她身后一起往前走了；林三酒站在原地，左右扫了好几圈，一时没看见自己的脸——直到鸭绒从她身边经过时，看了她一眼，抬手指了指说：“你的位置不就在那儿呢。”
目光顺着她的手指落在十来米开外，林三酒都差点吓了一跳。怪不得她没找着自己的脸，老实说，就算换成礼包来，恐怕想认出她也有困难——她刚才目光扫过时，还以为是谁的头发生得特别低——这已经不能称为正常人的毛发浓密了吧？
哪里还能看出什么是眉毛，什么是睫毛，两根眉毛变成了粗壮的一长条，法棍似的，占据了至少一半的额头；与其说是眼睛上长了睫毛，不如说是毛团里嵌着两个眼睛。老实说，刚才鸭绒觉得她是男人，而不是野人，都算挺客气了。
林三酒站在自己的投影前，都觉得有点难受。
“欢迎十二号就位，”同样的播报音不知从哪儿响了起来，人脸随之而消失了。“现在继续进行内容和规则的介绍。”
林三酒急忙回头张望了几眼。她依然能看见其他人的背影，和他们面前投放的大幅面孔；只是从他们的个人位置中，半点声音也透不出来——想必别人看她时也一样，看不见她看见的投影，也听不见她位置上的声音。
“本次游戏中，你选择的场景，就会变成你的‘主场’。”
随着播报音，面前再次出现了一幅投影：一叠各种各样的场景画面，像书页似的摞在一起，只露出了画面的一点儿边；按照指示，林三酒用手一划，画面就逐次相应打开了，露出了旅馆、丛林、公寓……等等画面。
“本游戏一共有十二名参与人，相应地有十二个场景。在选择过程中，游戏会确保同样的场景不会被选择两次；游戏开始后，这十二个各不相同的场景将会轮流具像化，变成现实，投放在你们此刻所在的这一片空地上，将十二人全部容纳进去。请放心，参与者也会相应地出现在场景中合适的位置，比如说，如果有人选择了一片湖，那你们就会出现在岛上或船上，而不会沉进水里淹死。”
播报语速很快，一不留神就会从耳边滑过去，林三酒不敢被场景画面所分心，盯着脚尖立起耳朵。
“每次场景投放的持续时长三十分钟，投放顺序是由游戏随机决定的，不依照各人进入副本的次序或进入个人位置的次序，所以在游戏开始后，你只会知道自己的场景是哪一个，而不会知道哪个场景属于谁。”
林三酒余光感觉到面前投影微微一动，紧接着就抬起了头——投影变成了一幅气势恢宏的大教堂内部，穹顶高得没入了阴影里；在一排排长椅和两侧烛火的前方，巨大十字架的脚下，是一个小小的牧师讲台。
“请点击选择这一场景，作为教学示范。”播报音指示道。
有点奇怪，虽然搞了这么大一套动作来确保私密性，播报音却没有要求他们对自己的场景保密……林三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发现了一个空子；她在教堂长椅上点了一下，手指触感就像点进了空气里。
但画面却随着她的动作而变了，教堂画面上浮起了字幕。
“教学示范：你现在已经选择圣玛丽大教堂作为你的主场了。”这一次的播报音，读的正是屏幕上浮现出来的文字，“圣玛丽大教堂，和其他任何一个场景，都同样包含着两件对本游戏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画面被拉向教堂一边，越过长椅和走道，落在了一张三层祭台上。每层祭台都亮着稀稀落落的蜡烛，烛火跳跃中，耶稣受难像上显出了若隐若现的平静。在祭台旁边，摆着一个投币箱和几十根还没点亮的蜡烛，箱子上写着一元一根的字样。
“这两件东西，也是游戏中最重要的设置、赢得游戏不可或缺的条件，所以请仔细听好。第一个，是Media。”播报音说道。
林三酒赶紧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媒介的意思。
“这一场景中的Media，就是这些小蜡烛。”画面在祭台上放大了，烛火明亮地映在林三酒的面孔上。“小蜡烛是专属于圣玛丽大教堂场景的Media，绝不会在其他场景中重复出现。你的目标就是要让足够多（超过四人）的人，心甘情愿地拿上它。”
蜡烛倒是一个不错的Media，它本身能照明，有价值，劝人拿上不难。只是Media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第二个，是Message。
“为了方便理解，我打一个比方。竞选总统的时候，候选人都会精心将自己的战略方针、政｜治蓝图浓缩成一段简短信息，比如‘让全国每人都能享受免费医疗’，这就是竞选人的Message。”
显然，这个副本是从外界被“抓”来的；它也不管十二界的人都说什么语言，有没有相应的背景知识，继续说道：“比方说，专属于圣玛丽大教堂的Message，是‘人活在世上，必须得有点信仰，无论信的是什么’。你的任务，就是要将这段讯息传播出去，让足够多（超过四人）的人都全心信服你。传播时，只需要大意正确，不需要逐字重复。”
林三酒愣住了。让人拿个蜡烛倒是简单，谁拿了谁没拿一眼就能看到；可是谁相信了她的话谁没相信，她该怎么衡量？而且仔细一想，如果有人本身想法恰好和Message一致，岂不是一开口立刻得到了一个信服者吗？对拿到其他Message的人，似乎略嫌不公……
可惜，播报音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从容思考的余地。
“Media与Message，是互相作用的关系。”它只是继续说道，“拿上了小蜡烛的人，就会更倾向于相信你说的话；而相信你说辞的人，也会更容易拿上小蜡烛。这二者都是你需要完成的目标，它们也是互相辅助的两条路径，你可以看情况选择先传播讯息，还是先让人拿东西。最终评判一个人是否已经信服你，必须要看他有没有你的Media，信不信你的Message，二者缺一不可。”
好像很简单……理想一点来说，如果大家交流一下各自目标，每人都拿上其他人的Media，再试着去相信他人的Message，不就人人都能顺利通关了吗？
林三酒现在很需要停下来仔细想一想；然而播报音丝毫不停留，迅速就转向了下一段讯息。
“为了更好地衡量游戏进度，从现在这一刻起，你的视野右上角，就会像真正的游戏界面一样，显示出几个数据。分别是你的初始‘可信度’、拿了你Media的人数、相信了你Message的人数，以及达成最终信服状态的人数。”
播报音说到这儿的时候，林三酒只觉视野中有什么稍微一动，她一转目光，顿时看见了：所有人数自然都是0，只不过……
播报音似乎很懂游戏参与人此刻的心情。
“在你的主场中，你的可信度会翻倍。当你完成承诺，或通过其他手段证明自己的诚实时，可信度也会随之增加。每当你获得一个信服者，你的可信度就会翻倍。一旦某个参与者变成了别人的信服者之后，他就无法再宣传自己的Message了，他的可信度，只能用来替你推广你的Message、助你完成你的目标。也就是说，一旦成为信服者之后，输掉游戏的可能性就上升到了95％。所以，即使你的初始可信度较低，也仍然有机会赢。”
林三酒都听见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视野右上角的可信度下，还有一行小字解释：“在正常安全的社交场合下，面对一个陌生人的信任度大概是1左右。仅作参考。”
她的可信度，只有0.3。

第1768章 老实人
副本说过，游戏介绍时长会有三十五分钟，就真是一秒也没少。
播报音语速很快，关于“Media”和“Message”的讲解，加上选择场景和读信息，满打满算也就占了五分钟，顶多只能算是一个原则性的介绍；剩下三十分钟，尽是细碎的、无尽的、繁琐的各种补充规则，林三酒一开始还打算逐条背下来，听了一会儿，就彻底放弃了这个打算。
别说是一条一条、互不干连的游戏规则了，就算是念上三十分钟的书，谁又能事后把句子一一回想起来而不错漏？
可是如果说，副本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犯规，好惩罚他们，似乎也不像。
因为规则介绍里，没有禁止性、带惩罚的条款——“不许如何如何，否则如何如何”的句式，至少林三酒觉得自己是一次也没听到过。
就连提起武力攻击时，播报音也很宽容：“本游戏内不禁止武力攻击和杀人。理论上来说，把其他十一人全部杀光也是允许的；只不过剩下的人因为无法完成通关条件，就会永远被困在副本里。”
“另外，”它又补充了一句，“以武力手段强迫威胁他人拿起Media，是不能算数的，也无法产生任何效果。”
更别提一用上武力，自己的可信度就会直接掉成负数了吧？虽然游戏不禁止武力，但使用武力，在这一个游戏中却毫无疑问会产生负面影响。
等林三酒走出她的个人位置时，她还在冥思苦想，拼命在脑海里反复回忆自己刚才都听见了什么——好像副本说，信服的第一步是同意？
不管是讲道理也好、劝说诱骗也好，人家听了她的Message之后，必须得先在心里认可它；有了这个基础，她再多重复几遍，对方的“想法”就会渐渐上升为“信念”——这不仅是游戏里的步骤，似乎放在生活中也一样能成立。
还有什么来着？噢，在游戏场景里，参与者一样会感受到生活中的各种需求，比如困乏了想睡觉、饥饿了想吃饭等等……副本场景中为众人提供了一切生活所需；甚至还满足了沟通的需求——有十一个人都在等着和你说话呢。
林三酒知道肯定还有，她记得规则中说起过可信度的计算方式；只是她此刻已经走进写着“集合点”的一个大圆圈里了，其他游戏参与者的影子一撞入余光，她就立即回过了神，警惕地抬起眼睛。
其余十一人围成松散的一圈，人人脸上都是差不多的神色：疑惑、提防、尴尬——他们都知道，别人现在也和自己一样，抱着同样的心思与目的。
大概是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做出头鸟，因此有好一会儿，人人都只是用眼皮底下悄悄打量着彼此，抱着胳膊，两只脚来来回回地换重心，或者把想说点什么的欲望化作一声干咳。
那个比林三酒还高一头、白胖壮硕的女人，第一个忍不住了。她看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岁，面孔、胸脯上尽是一叠一叠的细细皱纹；但她一张口，那股气力和精神头，却足以给任何年轻人都掀一个跟头。
“可真是操蛋到家了，”她洪亮地骂了一句粗话，粗话对她而言显然来得十分顺滑自然。“这种东西原来就是副本啊？我他妈努力听了三十分钟，腿都站肿了，现在还是不懂我到底要干什么狗屁，我要让你们拿我的什么，谜底呀？”
好像有某种气氛被打破了似的，鸭绒笑了一声，纠正道：“是Media。”
“规则里说，第一个场景出现之前，会给我们十分钟自我介绍的时间，”一个面孔黑黑、扎着小辫的男人说——他脸上似乎天生就长着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的表情，哪怕说起副本这么匪夷所思的东西，也是半耷拉着眼皮，催促道：“大家赶紧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罗阿卜。”
“我是海娜，”高胖女人说，“我肯定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还有孙女要带呢。”
“大家都是繁甲城人吧？我是鸭绒。”鸭绒说着，目光转了一圈，在林三酒身上一扫而过。
“我不是，”那个五官细小、面色冷淡的男人，用一口粗沉嗓音说，“我是去繁甲城找人的，结果不知怎么被抓进来了。你们叫我文亚就行。”
行为可一点也不文雅——林三酒想起他刚才威胁别人让路时的语气，好像对动粗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要浪费时间互报姓名了，”一个女人忽然不太耐烦地将头发撩向了耳后，“游戏开始之前，我们应该赶紧把彼此记得的规则都对一遍，名字什么时候不能说？刚才那么多规则，我都不知道有没有记住一半。”
林三酒看了她一眼——乍一看，她还以为对方化妆了，这在十二界普通人中可实在少见；然而仔细一看，她发现那个女人只是天生好皮肤，眉眼鲜浓，唇色又红润。
带着一点点隐约但难以忽视的清高骄傲，那个女人首先开了头：“我记得每当有人变成传声筒之后，那个人选择的场景就不会出现了，对吧？还有什么，你们都补充一下。”
“传声筒”大概是她自己起的称呼，用来形容信服者倒是再贴切不过了——一张嘴就只能重复别人的信息，跟传声筒确实没有分别。林三酒被她这么一提醒，想起来确实有这条规则，点点头说：“还有可信度的计算方式，比如说我做了一件好事，让五个人都各自多信了我0.1，那么我的可信度不是增加0.5，而是增加0.5除以十二……对吧？”
“对，增加时是取平均数。”罗阿卜点点头。“但如果有一个人少信了你0.1，那就会结结实实地从你的可信度里扣掉0.1。”
林三酒估计她的可信度，就是被鸭绒一个人扣成这么惨的。
“我就记得我可以随便拿场景里的东西，什么食物啊，衣服啊，凡是我想要的物资都可以拿走。”海娜说到这儿，忽然放声大笑道：“可惜哪个场景里都没有什么小帅哥。”
“你们不怕别人故意给你们报假规则么？”那个双臂肌肉发达的男人，第一次说话了。他额头很高，高得几乎有点像是原始人，导致他被额头遮在下方的眼睛永远浸在阴影里，老是带着点阴沉沉的意味。
“风险太大了吧。其余十一人，如果有一个人刚好记得你说的那条规则，那就会意识到你在撒谎，你的可信度就会下降。”
说话人是一个面容挺和善，总像是会随时息事宁人地笑起来的白净中年男人，说话时，他皮肤松弛的面庞上，陷下去了一个长酒窝。众人看了他几眼，鸭绒忽然“啊”了一声，“你是——你是晨医生吧！”
“啊，对，”那中年男人冲大家点了点头，“我在繁甲城与黄豆集之间来回行医的……原来有人记得我。不巧，我昨晚刚到繁甲城，就被卷进了一系列怪事里。”
林三酒压回去了一句“十二界的医生是怎么来的”。她这副模样说是普通人，却没人见过，已经很可疑了，要是连这种事也不知道，恐怕可信度当场要变成负数。
“那些怪事与这个什么工厂副本，前后脚发生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一个瘦瘦小小、似乎神色间总是在陪小心的女人，叹息着说。“啊，我名叫管南，我不记得多少规则了，我一过三十岁，这个记性啊，就一直往下掉……”
眼看话题又要被拉偏，最初提议大家互相对规则的那个女人，显然又多了一层不耐烦——当她似乎要开口说话时，众人眼前却忽然一花；色彩与影子仿佛从地面生长起来的森林，环绕着众人层层铺开，迅速占领了林三酒的视野。
……游戏开始了。
这绝对不是投影；真实的物质像溪流一样汇聚在众人身边，堆积凝聚成了一件件物品、一面面墙壁；脚底被短毛地毯垫起了一层，头上天花板合拢了，坠下来了一盏吊灯。
林三酒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应该是一个商务酒店的大堂。
此时十二人都正站在大堂的会客区内，在多了沙发、茶几之后，众人都有点挤挨拘束；普通人们来回看了几圈，都浮起了几分惊奇。
“原来进化者要面对的都是这样的东西啊……”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这里是旅馆吧？”海娜声气响亮地说，“我在公共播放室的片子里见过。”
林三酒迅速扫了一圈众人——就算是选择场景的人，在看见它成真的时候，恐怕也会惊讶的；从面色上，实在看不出是谁选择了这个场景。
“诶，想不到第一个就出现了我的场景啊。”
一个满头黑发又短又硬的、刚才一直都没说话的年轻男人，神色愣愣的，让这一句话从他嘴里滑了出来。

第1769章 货比货得扔
“你傻啊？”
海娜的洪亮嗓门再次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冲那黑短发男人说：“你说出来干什么？这一下大家不都要提防你了吗？反正我是肯定不会信你说的话了。”
黑短发男人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面色难看地结结巴巴“不是”了几声，似乎想反悔，却也挤不出什么好的解释；他终于重重地往沙发上一倒，向正盯着他的众人问道：“就这样？我没有经验，又没进过副本……说漏嘴了一句话，就什么都完了？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得不到足够传声筒的人，最后会怎么样？我忘了……”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我也不记得了，”管南小声说；晨医生也摇了摇头，说：“我没印象了。”
“我感觉规则里根本就没说。”鸭绒皱着眉头回忆道。
“的确没说，”林三酒沉声说道，“我在听的时候特地留意过，规则里只说了，获得四个传声筒的人可以胜利通关，却没说输家会怎么样。”
这是实话；但她之所以此时会选择将实话说出来，却是抱有私心的。
规则介绍里说，当你在证明了自己的诚实时——换一个角度而言，也就是说，当人们认为你说的是真话时——可信度就会上升。
介绍里没说的是，究竟需要一个多大分量的“事件”，才能使可信度上升；林三酒现在干的，正是提升可信度的“测试”。
眼见众人纷纷点头、认可了“规则中没说输家下场”这一点，林三酒看了看自己视野右上角代表可信度的白色小数字——好像感应到了她的期待，数字动了。
“涨了，”意老师的惊喜还没持续上半秒就瘪了气，“怎么才涨了0.058？”
毕竟要除以12嘛。
林三酒皱眉头在心里算了算——规则介绍中说过，当她让一个人产生信任值时，最小单位应该是0.1；如果一个人对她产生的信任值低于0.1，就不计算了。把12乘回来的话，说明刚才那一句话，只让七个人认同了它的真实性，才产生了最低限度的信任值。
“至少我们知道了，一句真话能让一个人产生的信任值是0.1，”她对意老师说，“我再试试，看看这个理论对不对。”
趁众人还在商议规则时，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个场景，不是我的。”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海娜似乎是那一类心里有什么就往外倒什么的人，她看着林三酒时的神色，显然是觉得后者脑子不太好使。“他——你叫什么来着？万伏特？什么怪名字。总之，万伏特自己都说了，这是他的场景嘛。”
她说了什么，林三酒都没注意听，差点连黑短发的名字都漏过去——因为她视野右上角，果然又有了动静。
这一次，0.358跳了两次：第一次，跳成了0.391。还不等她高兴，数字又跳了，变成了0.291。
“我靠，”意老师都难得骂了一句粗话，“这就说明——”
她还来不及仔细计算，就听那一个面容像化了妆般的女人冷冷地对海娜说：“你还是再想想吧。她说这个场景不是她的，和万伏特说这个场景是他选的，可是两个不同的意义。”
海娜一愣，脸上“你在说什么玩意”的迷惑，很快就变成了一层薄怒。“给我注意点你的语气，要说话就把话说明白。”
不管是她的身高体型、还是嗓门脾气，都很有威慑力；那两条胳膊一伸，给人感觉能给任何一个成年男人都折吧折吧从窗子里扔出去。
连那隐隐有点清高的女人，都不得不放缓了口气，说：“毛女说她的场景不是眼下的酒店，这话是事实的几率为11／12，可是万伏特说他的场景正是这个，是事实的几率为1／12……明白了么？”
毛女是说她？林三酒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暗暗心想，这个女人不仅脑子清楚，还很会起名字，又是传声筒又是毛女的，都挺贴切。
海娜显然仍旧不明白。但是她似乎有点讨厌对方，不愿意再问了，哼了一声，向万伏特问道：“你这个场景里的‘谜底呀’，是什么东西？”
“就那个，”万伏特回答得很快，抬手一指——众人随他的手指望去，看见会客区靠墙处摆了一大叠报纸，从厚度来看，足有十一份了。
连找也没找就知道Media是什么，这家伙莫非刚才说的是真话？
“我觉得……他说的也许是真话。”
鸭绒碰巧也想到一块去了。她底气不太足，在那个化妆了似的女人目光下，声音越说越小：“如果他说的是谎话，那么场景真正的主人，不就立刻会知道他撒谎了吗？会产生扣掉0.1可信度的效果……其他人如果只是半信半疑，既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他的可信度……一上来就少了0.1，这个、这个，我觉得劣势很大呀。当然了，我只是稍微想了想，也、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林三酒沉吟着，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第二句“这个场景不是我的”，从数字上推算起来，只让四个人相信了她——其中一个，应该正是那个天生像化妆了一样的女人——她刚刚增加了0.4除以12的可信度，却因为一个人立刻对她产生了不信任，活活扣掉了她0.1。
不是半信半疑、不置可否、犹豫观望……它们都不足以扣掉自己的可信度；那人是很有把握地确信了，她说的是假话。
为什么？
难道又是因为鸭绒么？如果以后她每说一句话，鸭绒都立刻不信她，要不了三个场景，她的可信度估计就要被扣光了——得想想怎么办才好。
“得，一顿白忙。”意老师总结道。
“不，至少我的推论正确……”林三酒喃喃地应道，“一句真话，或者说，当他们以为我说了一句真话时，产生的信任值有0.1。但是这个办法风险不小，一个人认为我说谎，就能抵消全体的信任值。”
不过，失去的那0.1，或许还有办法补救一下。
“这位姑娘说，我说真话的几率是11／12，的确是这样的。”她微微抬高声音说，“我不知道你们信不信万伏特，但我反正是不会要你们拿起这个场景里的任何东西，也不会说什么奇怪的话，欢迎你们监督我。”
这句话，让她涨了0.025的可信度——也就是说，又有三个人相信了她。她的话本身威力应该没有这么大，应该是那女人提出的“11／12”几率问题，为此起了不小帮助。
好歹她现在是0.316，比一开始增加了，就算是好事。
“我搞不明白，”海娜举起双手，投降了：“我脑子已经全乱了，不知道谁真谁假。反正我从现在开始，谁也不信，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真假嘛，现在倒不是那么重要。我去周围看看，”晨医生温和地打了个圆场，“说来你们别笑话我，我从昨晚就一点东西也没吃过了，我血糖低，受不住饿。”
“但是，万一……”鸭绒立刻抬起了头。
“放心，我只碰总数在11以下的东西。”晨医生笑着说。
说明他对万伏特的说法，也是半信半疑的吧；毕竟每一个场景中的Media，都至少有12个……这应该可以作为鉴别Media的一个办法，林三酒在心里记了一笔。
海娜喊了一声“我也去”，随即管南、文亚都跟他们一起走了。一口气少了四个人，会客区显得松快了不少，众人看了看彼此，谁也不靠近谁，却谁也不走远。
林三酒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如果在非主场的场景里，为了安全起见独自离别人远远的，那到了自己的主场时该怎么办？到时再巴巴儿地凑近大家，岂不是太显眼了吗？
“等一下，”一个现在才头次说话的年轻男人，忽然在座位上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他圆头圆脸，圆鼻头圆嘴唇，憨憨厚厚，可以说天生一张适合这个游戏的脸，谁看了都觉得这人不会说谎——“花，花啊，桌子上的花瓶里，总共也有不止十一朵花……”
“你才发现吗？”那个天生化妆了似的女人，在林三酒身边坐下了，架起了修长的腿，很不客气：“我怀疑，为了淹没Media的存在感，每个场景都有不止一种东西，数量是在12个以上的。”
“还有什么？”另一个生着尖下巴的男人问道。他五官斯文细致，尽管面部起伏和形状隐隐有点像某种鼠类，但在男性中，也算得上是容貌可以了。“你找了吗？”
“你自己看嘛，”她朝大堂远处的前台，抬起了下巴。“台子上的透明大碗里，装的那些一颗一颗的东西，肯定也有十一个了吧？”
果然是末日后的普通人，都没认出那些应是作装饰用的藤球。被她这么一提醒，除了万伏特之外，大家都起身四下找了一圈——很快他们就发现，装饰酒柜里有不止十一瓶酒、摆着不止十一只玻璃杯；前台后有数以百计的白纸；从酒店餐厅里走出来的晨医生一行人，也带来了近乎不幸的消息：没有一种食物，总数在十一以下。
“吃掉算不算是拿在身上？”晨医生指着餐厅厨房里的一袋袋面包片，叹息着问。
可惜这又是一个没人记得的规则。
“我说了，Media是报纸，”万伏特带着一股子气，突然大步走进了厨房，一把撕开袋子，说：“不信我就别吃，我自己吃。”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打开冰箱，找出一大盒火鸡肉片，动作丝毫不忌讳，也都渐渐壮了一点胆气；说来讽刺，会选择跟着他一起吃东西的人，反而不太可能认为万伏特说的是真话——这一点，他大概也没料到。
或许人类在进食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松散活泛开来，很快，厨房里外的人们都对着一盘盘食物放松了警惕，交谈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嗡嗡的背景音；甚至那个长着原始人额头、双臂健壮的男人，还冒险去开了酒——好像也没什么事。
要获取他人的信任，有时不一定要靠语言。别看那男人好像属于肌肉发达、不善动脑的类型，却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很快，他和圆脸、鼠脸就开始推杯换盏起来了。
现在倒是一个找鸭绒解决误会的好时机。
众人都在各忙各的，尽管他们的目光仍然在屋里游来游去，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全神盯着别人提防了；但林三酒在大堂和餐厅里转了转，一时却没看见鸭绒。
“你在找谁？你不吃东西吗？”
不用回头，林三酒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她转过头，看着那一张蒙着粉雾似的面孔，反问道：“你不也没吃东西吗？”
“是啊。我叫姜甜，”她抱着胳膊，以一种心知肚明的口气说：“刚才你那一番话，其实是在试验怎么增加可信度吧？”
她眯眼看了看林三酒——要说脸上那一大坨毛有什么好处，可能就是让林三酒的表情不那么明显了——“其实，我刚才也在做相同的事情。我增加了0.1的可信度，你呢？”

第1770章 一个战略
……这个讯息，是一份见面礼，还是一个诱饵？
忽然单独找她搭话，又是出于什么动机？
林三酒仔细打量了姜甜几眼，在心里一边琢磨着对方的意图，一边反问道：“你怎么认定我在增加可信度的？”
“你肯定是，”姜甜长得很好看，但或许平时不太讨人喜欢，因为即使当她笑起来时，也隐隐有种胸有成竹的高傲感，好像总在居高临下看着他人的心理活动。她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我注意到了你的眼球运动。”
怔了怔，林三酒明白了。
因为数字永远处于视野的右上角，就像面对着游戏画面一样，每人必须转动眼珠，才能看清楚数字；想必是姜甜留心注意了，发现林三酒在说完一句话后，就立刻转眼去看视野右上角，所以判断出她是在用言语测试增加可信度。
眼睛上这么多毛，都没阻挡住姜甜的目光，说明她这个人对细节相当敏锐……林三酒点了点头，说：“我只增加了0.016，因为有一个人认为我说谎，扣掉了0.1。”
至此为止，双方都交换了一个透露了也无妨的讯息，作为试探彼此意图的基础。
“这么说，你试了两次。”姜甜点点头，说：“我也估摸着你是试了两次。”
这个女人的头脑是真快；加上被扣掉的0.1，林三酒激发的信任度总共是0.116，乘回12的话，说明要么有人产生了多于0.1的信任值，要么她试了不止一次——考虑到姜甜现在应该也知道一句真话只能激发0.1的信任值，自然答案就是后者了。
“你呢？你试了几次？”
“一次。”姜甜微笑着说，“很可惜，原来当我自己也不完全确信，只是表示怀疑的时候，那么即使我怀疑对了，也不会让人产生对我的信任值。所以哪怕我们发现场景中确实有不止一个东西数量超过十一，当时听见我说话的人，也是一点可信度都没给我贡献。”
也就是说……让她获得0.1可信度的那句话，是关于林三酒与万伏特说真话的几率问题。
“怪不得你能一次就产生这么多可信度，”林三酒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因为几率就是几率，数字就是数字，不受个人立场偏见影响。只要想明白这个数学问题，都会毫无保留地赞同你，对你产生信任值。”
“你反应也很快嘛，”姜甜一边说，一边示意她跟上自己，走进了会客区，在沙发上坐下了。“不过这个副本游戏也挺狡猾的，如果只是说一些与游戏无关的真理，比如一加一等于二，人没有空气就会死之类的真实废话，那么一点信任值也不会激发。”
“你已经试过了？”林三酒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姜甜难得地微微升起了几分懊恼。“试过了，真不该试的，其实想一想也该知道没用。”她叹息着说，“结果反而被那个女的给我扣掉了0.1……我想是因为她意识到了我在干什么，以为我要用我的可信度骗她，马上对我产生了不信任。”
是刚才大家乱哄哄从厨房里拿食物的时候吧？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其他十一人中也正在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试探和发展……林三酒想到这一点，直起后背，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
姜甜抬起头，面容上神色认真而严肃，正视着林三酒说：“接下来的话，我是冒着被你误会的风险说的。尽管在这个游戏中，我们都要注意着不能轻信任何人的任何话，但想必你也发现了吧？这是一个不交流讯息就无法进行的游戏，更别提获胜了。”
就像脑海深处有一座钟忽然被“当”地敲了一声，林三酒立刻意识到，姜甜是把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心底沉沉浮浮、若隐若现的想法给用语言表达出来了。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游戏和真实世界很像：哪怕你知道有很大可能性，某处有某人正在说谎，但你仍然无法拒绝讯息的交流，无法什么都不相信——什么讯息都不听、什么人都不相信，没法在人类社会中活下去。
姜甜说完这番话后，眼珠没有转向视野右上角。
“我特地观察到现在，仔细听过每个人说话，看过每个人的行事，尽管为时还早，但我认为你是一个值得接触的人……你有可以做盟友的潜质。”她压低声音，说：“这个游戏最终的赢家，可以有两人，能够合作互助，肯定比单打独斗的机会更大。”
“为什么一定要找盟友”的疑惑，在林三酒心里刚刚冒了头，就被明悟给替代了——说来讽刺，在这个谁也不敢信任别人的游戏中，如果有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那么这一点将会给这彼此信任的二人带来无法衡量的巨大优势。
“而你选择了我？”林三酒反问道。
“头脑反应让我看得上眼的，目前就是你，鸭绒，和晨医生三人了，我以前就与晨医生打过交道，按理说他是最合适的。”姜甜似乎没打算隐瞒，“但晨医生对谁都和和气气的，我怕他性子软，会靠不住；至于鸭绒……她说什么都是一副没底气的样子，很难让人相信她，这种盟友也提供不了多少帮助。”
现在游戏才开始了二十分钟，连第一个场景是谁的都还没弄清楚，姜甜已经决定好要找她做盟友，似乎有点太早了。但是转念一想，就算是早了，又怎么样呢？
如果仔细分析一下，姜甜这番话信息量很大，说得很多；可是没有暴露她的任何行动计划，也没有泄露任何关键信息。万一真的在游戏一开始就成功结盟了的话，反而会在谁也预料不到的时候形成优势。
“你考虑一下，”姜甜说，“我知道，你不太可能一上来就全盘信任我。”
林三酒正要说话，余光中正巧有人影走来，她下意识地转了转眼睛——原来是海娜和罗阿卜。他们二人刚才依着酒店前台，一边吃手中蛋糕一边说话；也不知道说起了什么，他们一起朝酒店门口走了过去，或许是想隔门看看外头，恰好经过了大堂会客区。
但真正抓住她注意力的，还是酒店前台。
二人才一走开，林三酒刚才遍寻不获的鸭绒立刻从前台后头猫腰钻了出来，几步就滑进了后方餐厅，没人注意到她一直躲在前台后听人说话。
姜甜顺着她目光转过头时，正好错过了鸭绒。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以为他们要出去。”林三酒示意了一下海娜二人。“我会好好考虑……我们最好不要再单独谈话了，频率高的话，难免会被人注意到。”
姜甜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这句话就意味着，林三酒至少有结盟的倾向了，才会考虑到要避人耳目。她徐徐站起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三酒。”
结果报了名字也没用。
“我以后还是会叫你毛女，”姜甜说，“毕竟表面上要保持距离嘛。”
看着她的背影离开了会客区，融入了餐厅众人之中，林三酒有半晌没说话。姜甜说的有道理，结盟也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战略；只是有一点，她必须得先弄清楚。
姜甜也知道对其他人来说，这个场景属于她的可能性，只有1／12；不过，这不代表在非主场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人们合作互助，就比单打独斗强”——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姜甜的Message？

第1771章 安全系统
林三酒原本以为，在“话语权争夺战”中，人们应该会尤其注意不拿上副本内的任何东西，但是当第一个场景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错了。
由于人人都穿着工厂给他们套上的灰袍子，身上连个口袋也没有，只有一双赤手空拳，所以一旦有人拿上了东西，就会十分显眼——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越来越多的人肩上都背了一个印着酒店LOGO的布袋子。
总共十二人，就像挥出去的网，远远近近分散在酒店一楼；因为不可能时时监视着每一个人的动静，导致林三酒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第一个拿上了酒店的布袋子。
等她留意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正往袋子装物资了：厨房中，海娜一块接一块地往袋子里塞火腿；大堂里，晨医生拿了纸笔、杂志、书和计算器；那个长得像原始人似的男人搬空了酒柜，还找出了几个打火机。就连姜甜，都在与她对望的时候露出了几分犹豫，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加入他们拿物资的队伍。
“为什么？”意老师先一步替林三酒疑惑起来，“这一下，他人的Media就有机会混入自己手上了呀？”
不过这样一来，自己的Media也同样有机会混到别人手上了吧？只是，光有这个原因，好像还不足以解释大家一窝蜂似的拿物资。
当鸭绒从不远处经过时，林三酒两步追了上去，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谁第一个开始拿东西的？”
哪怕鸭绒不信任她，应该也不会冒险在事后会露馅的问题上撒谎——林三酒如果找别人一对答案，她就会损失至少0.1的可信度。
这一点，鸭绒显然也明白，连一点犹豫停顿也没有，迅速答道：“我当时在厨房，听见外面有好几个人跟万伏特起哄，问他‘酒店不是你的场景吗？反正你是安全的，你怎么不多拿点物资呢，你果然在骗人吧’之类的话。”
她用下巴抬了抬，示意了一下不远处万伏特的方向，说：“他好像受不住激，说了一声拿就拿……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林三酒转头一看，发现万伏特身上背着两只鼓鼓囊囊的袋子，此时独自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看着洗劫酒店的众人，面无表情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再一回头，原地空空的，鸭绒已经趁机溜走了。
想了想，林三酒干脆走过去，找万伏特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哪怕从情理上来说，鸭绒不太可能说谎，她也得小心行事嘛。
万伏特给出的答案，和鸭绒果然是相同的；而且，他还多提供了一个新的讯息。
“他们不信我，倒是把我当成试验老鼠了，”他哼了一声，说：“他们看我果然拿了不少东西，就有点眼红，然后晨医生站出来说，其实大家可以随便拿东西，他想到了一个系统，能够尽量让Media与Message错开。”
“错开？”林三酒一怔。“什么意思？”
“就是说，让拿到Media的人，可以发现场景主人是谁、Message是什么，两者一错开，就能避免变成传声筒。”
竟然还有这种办法？要是真管用的话，说明晨医生的头脑果然好。
林三酒道谢离开时，心想，怪不得他一副心绪不高的样子了。
万伏特真有那么老实、把“酒店是自己主场”说漏嘴的可能性，实在是很小的，其他人也没几个真信他了；他一开始打的算盘可能是，当大家以为酒店是他的主场时，在其他场景内就不会那么提防他了吧？这一个动机，倒是好猜。
可是他大概也没料到，在这个不知道是谁主场的酒店里，他被众人逼着拿上了一堆不知道是不是Media的东西，把自己陷入了风险之中不说，而且还催生出了晨医生一个“错开”Media与Message的办法——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脚，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林三酒走近晨医生身边时，姜甜、文亚与罗阿卜也都在，几人松松散散站在酒店前台附近，文亚嘴里还嚼着不知道哪找的口香糖；只有晨医生站在前台后，一边说话，一边从底下拿一些办公用品、酒店袋子之类的东西。
“是的，这个录入系统有点麻烦，需要我们随时仔细记录，”晨医生正在很耐心地解释，“不过原则上来说，只要我们把该做的做到，风险是不大的。你们看，现在也不止万伏特身上有东西了，我不就拿了一袋子么。”
林三酒看了看他放在前台上的袋子，确实，都快装满了；摞在纸堆上的几包饼干和酒店赠送的矿泉水，都从袋口里露出来了。
她目前“走访”了三个人，答案都能互相佐证，说明他们说的都是真话——当她确认了这一点时，她当然也意识到，她给三个人都送去了至少“0.1除以12”的可信度。
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在一个人人都默念“不要相信别人”的游戏里，为了让他人相信自己，在除非是必要得撒谎的时候，人人其实都在尽量说真话。
毕竟包裹在真话里的讯息，哪怕是被调整修改增减过的，也才更有说服力。
“究竟是什么系统？”罗阿卜问道。他眼皮天生松垂，遮住了一半眼珠，使他看人时老是不自觉地半仰着脑袋。
“解释起来需要时间，这一个场景还有几分钟要结束了，”晨医生看了看墙上的几个钟——尽管都是什么伦敦时间纽约时间，计时倒是没问题。“我建议大家先抓紧时间拿上自己需要的东西，等下一个场景开始时，我再给你们详细解释。我跟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再说拿了东西，也更方便我示范。”
“那行，我信任晨医生的判断，”姜甜冲晨医生微微一笑，又转头对大家说：“如果我们还不放心，那么拿了东西之后，在明白系统是怎么运作的之前，暂时不要听任何人说话就行了。”
其他人有没有因为这一句话而给姜甜送去可信度，林三酒不知道，反正她是没有——倒不是说她对姜甜已经产生了怀疑；只不过对方这番话中，有一个疏漏之处，林三酒不知道是姜甜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
她与姜甜谁也没看谁一眼，从前台上拿了酒店布袋，就各自走开了。
“多亏这一个场景只是大堂，不包括客房之类的地方，”意老师突然说，“不然别人要是问你，为什么不拿那种酒店赠送的剃毛刀，把眉毛修一修，可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林三酒得忍住自己，才没有好端端地自己笑出来。
“那也太没礼貌了吧，”她一边往袋子里装了几瓶矿泉水，一边答道：“谁当面对我相貌指指点点，我就给谁一拳。反正打人不是说谎，不影响可信度……吧。”
“肯定影响的吧？”意老师不同意。
这个问题，不打一回人是不会知道答案的了；就林三酒目前观察来看，恐怕海娜会是第一个知道答案的人。
别看海娜是女人又上了年纪，横冲直撞起来时，谁也不敢招惹——此时她一把揪住了那长得像原始人一样的男人，洪亮地吼了一声“你把酒都拿光了别人喝什么”，后者就立刻打开袋子，让她抱走了好几瓶啤酒。
很快，三十分钟就到了。
酒店渐渐从众人视野中消退淡去，也不知道主人有没有来得及传播信息；它原本真实坚硬的物质，泡影一样被阳光驱散了。
旷蓝天空懒洋洋地在太阳下舒展开；金色碎点闪烁起伏，在一阵阵沉重遥远的海浪声里，几只海鸥划过白浪，忽地落在被海水洗刷得湿润平整的沙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寻找起食物。
“我记得这一个场景！”模样老实的圆脸忽然生出了几分激动，“我当时原本要选它，副本却提示我，刚刚它已经被人选走了……原来大海是这样的？”

第1772章 这不是必胜法，而是必不败法
在好几支遮阳伞的阴影中，从海景上回过神的普通人们，将附近的野餐桌椅都搬到一块儿拼成一排，团团围坐下来。各人的酒店布袋，都鼓鼓囊囊坐在桌上；正中央，晨医生摊开了几页纸。
“对于还不太了解的人，我先大概介绍一下，为什么我说这个系统可以起效。”
晨医生手里执着一支笔，态度像是讲课一般，说话时，他脸颊上的狭长酒窝深深陷了下去：“我们都知道，Media和Message，如果我们只中招了其中一个，我们是不会变成传声筒的，对吧？”
林三酒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我们每个人都在上一个场景里拿了很多东西，”晨医生用笔指了指各人的袋子，“出于安全起见，我们必须假设，现在有人已经无意间拿上了某个人的Media。酒店场景的主人，在此前提下，肯定会开始接触拥有Media的人，试图向其灌输自己的Message。这个系统，可以让我们发觉到底是谁，在向拥有什么东西的人，传递同样的讯息……我来示范一下。”
他将自己袋子内的东西倒了出来：一叠白纸、一把笔、计算器、书、饼干和矿泉水。
“首先，我们将每个人袋子内的东西都记录在一张纸上。在物品旁边，记录下它是取自哪个场景的，我这次拿到的所有东西，后面都要标注一个‘酒店’字样。”
晨医生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张纸，让各人写了名字。然后，他在自己的清单上把每一样物品都列了下来；其他人也同样照办了。
林三酒拿的东西不多，只象征性地拿了点清水与食物，因此单子也短，很快就写完了——她抬眼看了看，发现矿泉水和食物出现在了每一个人的清单上。
“大家记完了吗？别忘了，酒店袋子本身也有可能是Media。”晨医生嘱咐了一句，说：“随后，从现在开始，每当有人与你对话，你就将可能是Message的信息记录在这张纸的背后。比如我跟鸭绒说，‘人上了年纪越发要注意身体’，她觉得这话很像Message，那她就要把这句话记下来。”
文亚忽然发出了一声恍然大悟的“噢”。
晨医生笑着冲他说：“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没错，这个系统很简单，但只要我们随时打起警惕，注意记录，我们变成传声筒的可能性就被大大降低了。”
“怎么，你明白了？”海娜问话时的气势，也像是要甩人一棍子似的，说：“我怎么还不明白？”
“晨医生的意思，是不是……我们通过对照彼此的清单，就能避免被……？”鸭绒犹犹豫豫地问道，“这样一来，如果有某个人，反复向别人说了同样的话，一对照清单就能看出来……”
“对。”晨医生似乎也察觉到，有不少问题都快从众人嘴唇上滴下来了，忙解释道：“比如说我是酒店场景的主人，火腿是我的Media，那么现在拿了火腿的三人就都成了我的目标，分别是海娜、罗阿卜和木牙。”
木牙好像就是那个圆头圆脸圆鼻头的男人；他咧嘴一笑，嘴里有颗假牙，颜色质地果然像木头一般。海娜拍了拍面前的火腿，好像要叫它放心似的。
“我找你们三人灌输Message的时候，只要你们能如实将对话大概、以及对话人身份都记录下来，那么我和我的Message就无从遁形了，会反复出现在你们的清单上。”晨医生又补充了一句：“哪怕是有人当时没察觉或者忘了，在看到其他人的清单时，也会想起来我确实对他说过同样的讯息。所以这个系统不仅是把我的Message记录下来了，而且还能给大家起到一个互相提示的作用。”
这一次，“噢”的人果然多了好几个。
因为每个人都要找至少四个传声筒，也就是说，整个游戏过程中要把Message向他人传播至少四次；其中只要有一个人察觉了Message，就等于四个人都察觉了——安全性确实大大提高了。晨医生真不愧是姜甜看中的同盟之一，林三酒暗暗在心里赞叹了一句。
她甚至觉得，她要是姜甜，肯定应该选晨医生而不选自己。
“我们只要注意清单上有共同点的人，就能同时发现场景主人、Media、Message这三个关键信息……”姜甜喃喃地说，“这确实是一个让人现形的办法。但我们怎么保证大家都如实记录呢？毕竟这个办法用来防身很好，但也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法找传声筒了。”
“我正要说这一点。”晨医生向她点点头，说：“拿你们举例不好，还是用我吧。比如我想配合游戏找四个传声筒，但我在12／13的场景里，都仍然是一个需要自保的状态。当我要自保的时候，自然会如实记录，否则起不到效果；当轮到我的场景时，却是其他人需要自保的时候了，其他人也会如实记录的。”
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这样。
林三酒仍旧有点不放心，出于谨慎，设想了几个可能会出错的情况：假如有人豁出去了，为了害人甘冒风险，比如说，看见别人的记录后，也假装说某某人对自己说了一样的讯息，栽赃对方……不，不对，因为这样一来，就等于帮助对方掩盖了对方真正的Message，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或者说，在发觉某人的Message之后，故意不记录？可是对自己没有好处啊。
因为十二个人中，只能有两个赢家。每个人都有要找四个传声筒的压力，别人多一个传声筒，就意味着自己失败的风险加大了；要赢得游戏，基本原则应该是在积极寻找传声筒的同时，破坏别人获得传声筒的努力才对。
要是有人干脆不合作，或者忘了记呢？
那其他人还能彼此照应，不记录的那个人，可是先一步孤零零处在风险里了。
晨医生利用了十二个人彼此都不信任、又都想自保的局面，设计的这一个系统，虽然简单，似乎却很可行……除非有足够多的人都表示不参与，导致记录系统不能运行，否则林三酒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大漏洞。
“我明白，你们也会担心这样一来，自己就没法找传声筒了。”晨医生重新坐下，将东西都一一收回袋子里，说：“但是你们别忘了，我们并不是像进化者们一样，在外面走着走着就踩进了一个自然形成的副本里，必须你死我活才能出去——绝大多数末日世界的副本，对我们本来应该没有反应才对！”
“本来应该没有反应”这句话，挠了林三酒的神经一下。
他说到这儿，原本白皙松弛的面庞浮起了一片红，声音渐渐严肃起来。“我们是被不知名的进化者从繁甲城里抓来，放入大型工厂里，像物品一样经过一道道流水线，终于被塞进这个副本里的。
“尽管不知道幕后人的目标，可是有一点我能肯定，他们如此大动干戈，不是为了看我们参与副本好玩。如果我们拒绝配合副本，大家既不胜也不败，一直好吃好喝地生活在副本里，一直让副本卡在这儿运行着，会怎么样？”
晨医生一拍桌面，说：“下一波的普通人就进不来了，对不对？幕后人的目标也就没法达成了。他们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不管。这里是他们操纵的地盘，我认为，他们应该有停止副本，把我们重新放出去的办法。所以，只要我们不自相残杀，都参与这个记录系统，赢不赢的不说，但我们肯定不会输。这不是一个必胜法，这只是一个不会失败的办法，一个能保住我们每人性命的办法。”
“我懂了，”万伏特面色亮了起来，说：“通过不配合副本，我们反而人人都会有一条生路。”
“正是这样。”晨医生心绪激动之下，胸膛起伏着问：“大家觉得呢？”
林三酒简直想击节赞叹。
这就是十二界普通人与一般进化者不一样的地方了吧？进化者都是从世界崩塌后的废墟里挣扎出来的，资源与活命的希望都极有限，你活就代表我要死……丛林意识，已经成了他们一向的立身之道。
然而普通人们要在十二界生存下去，却必须学会合作共存、协同互助，因为他们单个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必须要拧在一起，才能面对挑战。
或许正是这种处世意识上的不同，才造就了晨医生的思路与心态，也让在座众人很快就纷纷点起了头；至于这会让晨医生多几点可信度，一时间大家也都不在乎了。
不过，林三酒仍有一点最后的顾虑。
这番话非常好，但是——
“另外，我想提醒大家一下。”晨医生见众人渐渐都同意了，眼睛里也亮起了光，笑着说：“通过教学示范和自己选的场景，大家应该也都对Message有一个大概的认识了，它应该是一段类似于道理、信念，或者座右铭之类的话，而不是‘天空是蓝的’，‘我早上吃了粉’这种无意义的话，对吧？”
虽然并非每一个人都点头了，但从林三酒自己的观察来看，确实是这样。
“那么，我希望大家能把这个记录下来。”晨医生将纸翻了个面，说：“我，晨医生，刚才在向你们解释记录系统的时候，发言中包含了‘我们互相合作就有生路’这一讯息。”
在好几个人悚然一惊的吸气声里，他微笑着说：“谢谢大家愿意加入记录系统。”

第1773章 记录系统的第一个挑战
为什么要点破？
晨医生话音刚落时，有人猛地扔下了笔，有人急忙从纸上收回双手；但是当一开始的震惊消退后，人人的脸上都浮起了相似的疑惑。
假如酒店是晨医生的主场，纸或笔是他的Media，合作又是他的Message，那么，林三酒有十足把握，接下来会立刻变成晨医生传声筒的人，绝对不止四个——他马上就可以赢得游戏了。
但是，他却偏偏选择众人还没开始写记录、纸笔仍留在桌上的这一时刻，提醒他们要小心Message。
“大家怎么这样看着我？”
皮肤白皙、神情和气的中年医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叹息着说：“啊，我知道了……还真是防不胜防啊。酒店不是我的主场……要是我的场景，我这番话干嘛不留在酒店说？毕竟在主场里，可信度是翻倍的，你们还记得吧？”
他要是不提，看来不少人还真差点忘了——毕竟副本规则太多了。
“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自己找纸笔记下来也可以的，或者写完之后，把纸笔交回给我。我只是提醒大家要警惕暗藏的Message，这样记录系统才更能保证我们的安全。”晨医生敲了敲桌上的纸，说。
目前人人都有的东西，就是纸、笔、矿泉水了；就连食物，人们拿的也不尽然相同。林三酒留意了一下，发现除了以上三种之外，没有任何一个物件，是被四个人同时都拿上的——排除掉食水这种不太可能是Media的东西，唯一的风险只剩纸笔了。
虽然晨医生主动点破，说明他的主场很可能确实不是酒店；但出于谨慎，人人都没有再伸手碰桌上的纸笔。
众人沉默了几秒，那个长相虽然不错，却隐隐有点像老鼠的男人首先举起双手，说：“我就不参加这个记录系统了。万一这个果然是你的Message，你只是故意说出来，让我松懈警惕——”
姜甜显然是受不了笨人的类型，翻了个白眼。“那你也没拿到任何Media，你有什么可怕的？”
“有人问你意见了？”那男人似乎是随时都可以与人撕破脸的脾气，登时转头骂道：“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就知道我这一袋子东西里，肯定没有Media？”
姜甜盯了他几秒，怒意慢慢化作一个笑。“你说得对。”她近乎柔和地鼓励道，“那你把东西都扔了吧，也最好别参加记录系统。”
“可是，这个——”晨医生明显有点着急，刚一开口，就被姜甜给打断了。
“如果有几个人不愿意参加，那对剩余参加记录系统的人来说，其实也是件好事。”她一眼也不看那个鼠脸，对众人说：“我话就只说到这儿，明白的人自然会明白。”
不给其他人发问的机会，她先从桌边站起身，什么也没拿，扔下一句“我去找纸笔了”，转身就朝海滩远处一排排小店走了过去。
“为什么有人不参加对我们反而好？”海娜在桌上看了一圈，却没人回答她。
鼠脸看起来又疑惑又担心又不舒服，却仍旧死咬着口，不肯参加记录系统——林三酒看了，都想在心里叹口气。
不分进化者还是普通人，无论哪个群体里，总是优秀的人少，庸庸者多的。这甚至不只是头脑智力的问题；即使她把风险明明白白解释给鼠脸听——“不参与记录系统的人，就会变成他人的狩猎对象”——他也无法克服多疑和恐惧，说不定反而会觉得人家劝他加入，肯定是有害他的企图。
最后十二个人里，一共有三个人没参加记录系统：鼠脸、那个瘦小糊涂的女人管南，以及长得像是原始人一样的男人。
“我也去找纸笔了，”罗阿卜面无表情地推开椅子，“在记录系统开始运行之前，谁也别找我说话。”
除了三个不参加的人之外，其余的人也纷纷离开了桌边，在阳光下的海滩上四散而去。
林三酒走在这一条长长的白沙滩上，就像走入了一个遥远的夏日假期：沙滩上铺着沙滩巾，遮阳伞下摆着一杯杯冰镇饮料；袋子和手提包散落在白沙子里，旁边还有一双双鞋；远处，是贩卖零食饮料旅游纪念品、泳装泳镜、租赁各种装备器具的一排排小店，以及各式餐厅、酒吧……唯一从场景中被摘掉的，就是人。
当她跨过沙滩，往餐厅的方向走去时，一阵海风送来了身后隐隐的对话声。
“你脑子快，你告诉我，姜甜那话是什么意思？”海娜的洪亮嗓门，倒是用不上海风的帮忙；林三酒没回头，立起耳朵，从风里听见了鸭绒的声音。
“参与了记录系统的人……肯定就会向没参加的人下手……”鸭绒的话断断续续，却也不妨碍林三酒明白她的意思。
“这我就不明白了，”海娜粗声粗气地说，“记录系统不就是为了要让人看出来，有人在对别人重复传播咩死橘么？”
“是Message……”
“有三个人都不参加的话，”海娜对她的纠正根本不放在心上，继续说：“比如你要找传声筒吧，你对那三个没参加的人各自说了一遍咩死橘，又找一个记录系统里的人说了一遍。那在记录系统里，你的咩死橘只出现了一次，根本没重复，我还怎么看出来？这对我们参加了记录系统的人来说，不是更糟糕了吗？”
鸭绒有片刻没回答。这确实是一个说出来就不好听了的话。
晨医生希望众人与副本“僵持”住的计划，尽管说服了不少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仍旧打算要赢得游戏离开副本的人，恐怕还是有。
正如海娜所说，当有三人不参加记录系统时，那么参加记录系统的人中，会有一个人被暴露在风险之下；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自己中招的风险只有十分之一，却换来了一条赢得游戏脱离副本的渠道。
“假如有人不想不配合副本的话，那么他也会觉得自己能有一条路出去……”鸭绒的声音也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似的，“就不至于对记录系统本身下手，导致大家都有危险……等于把风险释放了。”
也就是说，在不能保证人人齐心协力的情况下，目前的局面，其实正是通过牺牲少数人，来保证大多数人的安全。
林三酒走近餐厅的时候，回头一看，发现那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走到了哪儿去。
她原本以为人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餐厅——因为餐厅中有服务员记单时用的纸笔——然而此时却发现自己是几家餐厅门口前唯一一个人。
也对，十二界的普通人，大概没有什么光顾真正餐厅的机会吧。
在收银处果然找到了圆珠笔和一小本夹在板子上的记单纸以后，林三酒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想了一会儿。
她始终没有忘记，是谁把她送入这个工厂的；如今她却越来越想不通了，让普通人接二连三陷入副本里，对那老太婆和影子殿堂来说，究竟有什么好处？
她四下看了一圈餐厅。影子殿堂费了这么大周章，将繁甲城掀了个底朝天，就为了这个？
自从被送进工厂后，她一直没来得及与司陆联系；如今趁着别人都不在，她颇有耐心地一连叫了几十次，总算是把司陆给她的联络器给叫出来了——结果一试，却果然发现它在副本里沉默得如同一块石头。
林三酒叹了口气，又花了几十次把联络器收回去。在出餐厅之前，她犹豫了一会儿，颇费周章地把【描述的力量】给叫出来了；这一次，她足足不停歇地试了三分钟。
晨医生的计划，正中她下怀：工厂幕后人被逼出来的时候，也正是她拿掉【面部毛发】对工厂动手的机会；也就是说，她必须得尽力保障这个计划的顺利运行——哪怕晨医生本人真的有什么暗藏企图。
虽然暂时没想好【描述的力量】具体能为她起什么作用，但特殊物品一握在手里，她顿时感觉多了几分底气。
回到海滩上的时候，林三酒发现大多数人也都回来了，人人手里拿的纸笔都不大一样，有人找到了A4开的白纸，有人却只能在“摩托艇租赁登记表”的空白处上写字；有人用的是圆珠笔，也有人用的是从女包中找到的眼线笔。
万伏特用的甚至都不是纸笔：他在沙滩上发现了一只录音机，恰好认识它，就将它扛回来了，把该记的讯息都录了进去。
当众人都差不多将信息记完的时候，三十分钟恰好也快到了。
“海滩场景的主人，什么也没干啊，”细眉细眼的文亚看了众人一圈，说：“看来这个系统已经在起作用了，场景主人下不了手了……”
他这一句话开头的时候，众人还站在海滩上；等他这句话快说完时，阳光就完全消失了。
消失的不仅是阳光。一切天光、灯光，全都被从副本中抹去了；当十二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站了好几分钟之后，他们才终于在隐隐的慌乱中确认了：第三个场景里，是一团黑暗。

第1774章 无光的房间
“谁也别靠近我！”一个猛然尖厉起来的女音，在黑暗中撕开了一声怒叫：“离我远点，都离我远点！”
谁？那声音惊恐变形得厉害，林三酒甚至一时听不出来是谁。
“怎么了？”海娜不容错认的嗓门里，充满了茫然：“发生什么事了？”
“不就是黑么？”说话的人似乎是文亚，“别他妈叫了，挺大人了还怕黑吗……”
“我不是开玩笑！”那女音再度锐利地扎进空气里，一时甚至连唾液舌头字句都拌在了一起：“我选了飞刃的进化能力，你们现在就往后退，否则靠近我的会怎么样，我可不保证！”
林三酒听出来了，这个人居然是一直安安静静、稀里糊涂的瘦小女人，管南。
“你有病吧？”鼠脸果然又一次急了，“谁都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大，你还敢随便发飞刃？”
“那就离我远点啊！”管南近乎撕心裂肺地吼了回去。
或许众人都意识到了，她情绪失控时的威胁很有可能会变成事实；伴随着“好好，我们退远点”的承诺，黑暗中很快响起了袍子窸窣摩擦、脚步匆匆打在地板上的声响。
一边后退时，一边有人劝管南冷静；有人问她怎么了，还有人因为太匆忙，不知在什么东西上撞了腿，痛叫了声“这儿好像有把椅子”。
“谁选的破地方，连个光都没有？”海娜粗声壮气地骂了一句。
林三酒压根没动地方。她正紧闭着双眼，试图以【意识力扫描】描摹着周围物件与环境的模样；因为没有光线，加上这个能力的效果又下降到了只剩6％，她必须费老大劲反复“扫”，才能隐约看清一个角落——正在这个时候，木牙的声音从前方左角叫道：“我退到墙边了！”
“我也是，”鸭绒胆战心惊地说。她的声音来自林三酒身后右侧角落。
逐渐摸黑靠近墙边的其他人，也纷纷出声响应了几句；因为往哪个方向退去的人都有，通过众人的发声位置，再加上模模糊糊的扫描，林三酒感觉到这好像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面积不小，即使装了十二个人，众人的声音还是能够空荡荡地回响在天花板下。
“对，对，你们都靠边……”从管南的声音上听起来，她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应该在长方形的右上角；林三酒则正好站在中央。
“管南，你到底怎么了？”罗阿卜闷声问。
管南的喘息声渐渐轻了些，稳了稳神，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过头了。
“别装不知道了，”她颤声叫道，正当林三酒以为她是在回应罗阿卜时，她却叫道：“姜甜，不是你亲口说的吗？你、你说大家混在一起时，最适合一个一个地把别人解决掉……就差一个机会了什么的，难道不是你说的？”
黑暗中，姜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小声说，“你误会我了，我是担心有人会对我们各个击破……不是我要对人下手。”
“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的确没说是你准备动手，可你暗示了有人要动手。”管南好像生怕别人不信她，急匆匆说道：“要是在别的地方，你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了，可是这种黑漆漆的场景，恐怕就是你说的机会了吧？这是不是你的主场？究竟是谁要对我们下手？”
“我都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要是想胡搅蛮缠，你就直说。”姜甜听着也来了气。
眼看她们二人争了几句，引得他人也开始往一团乱粥里插嘴添话了，林三酒终于忍不住，抬高声音喝道：“都别吵了！没光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儿显然是个房间，我们找一找开关，把灯打开不就行了吗？”
面对这么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包裹着众人的黑暗，却清楚地哑了一哑。
“开关？”鸭绒喃喃地说，“啊，对，那种房间里都有装电灯……”
林三酒回过味来了。她忘了，她身边的是一群繁甲城的普通人；对他们来说，装着电灯、一按开关就有光的房间，几乎是一个来自异域的概念，不受提示还真想不起来。
好在找起开关时，他们速度却不慢，没过两分钟，林三酒就听见电灯开关熟悉的那一声“啪”——然而很快，开关声无用而虚弱地消失了，黑暗仍旧凝固在房间里。
“灯坏了？”罗阿卜低声咕哝道。
看来这一个场景，是刻意设置成漆黑一片的。
“我懂了，”还不等管南再次叫起来，万伏特忽然先叫出了声：“这个场景的Media，肯定是手电筒吧？”
不等众人开口，他一口气把话说完了：“我刚才找开关的时候，感觉到房间里放了不少桌椅和柜子，Media应该就在这些家具里。你们想啊，我们选场景的时候，选定之前都不知道Media是什么。肯定是有人看见这个黑乎乎的场景，猜它的Media和光有一定关系，才选了这个的……不然为什么选这种不方便的场景？”
人多的坏处之一，就是哪怕一人只说一句，也得闹哄哄地议论上半天。
罗阿卜提议大家先找找手电筒再说，立刻被万伏特怀疑他是场景主人；管南坚持说一团黑暗太危险，鸭绒认为场景主人不一定猜对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又争又论了五六分钟，总算达成一致：摸黑不是办法，先各自找一找手电筒。如果真的有，别出声，把它放在地上打开之后就立刻松手——抽手的时间，总比场景主人说一句话快多了。
接下来，众人又要在房间中摸索桌柜、搜寻手电筒，又要尽量避开管南、劝她冷静，忙忙乱乱，直到场景时长过去了一半，才终于有人找到了手电筒——那人果然按照商定好的一言没发；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一束白光忽然从房间中穿刺了过去，落在对面的墙上。
终于有光了，连林三酒也松了半口气。
借着这远远称不上明亮的光源，众人忙看了一圈。普通人或许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林三酒目光一扫，却感觉这儿不像是一个大型办公室或课室——进门的地方，立着个保安的台子；房间中摆了几排椅子，墙角处还有一张长木台，散落着些纸笔、宣传牌、小册子……看起来，很像是什么机关部门面对公众的办事处。
“还有人找到手电筒了吗？”此时站在地上唯一一个手电筒旁的功臣，正是文亚。“一个不够啊，后面半个房间都还是黑的……”
众人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了一个手电筒；考虑到Media的数量必须在十二个以上，恐怕它是Media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虽然大家多多少少都想到了这一点，但真要文亚在众人注目之下拾起手电筒，他还是不愿意。
“那你踢它一下，让它转到后面去。”木牙给他出主意。
文亚想了想。“行，我踢的时候你们谁也别说话，”他以粗沉嗓子威胁道，“我也是选了进化能力的，谁说话，脑袋给你拧下来。”
才经历了短短三个场景而已，这群人生中头一次参加副本的普通人们，就已经生出了这么高的警惕性……不管是往他们手里塞Media，还是把Message混在话里，都几乎不可能不被察觉了，林三酒的目光随着地上骨碌碌的手电筒一起转向了后方，心想道。
尤其是晨医生用自己的话作为示范，演示了一遍怎么提炼出暗藏的Message之后……就算她现在想赢游戏，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好了。
雪白的光圈转向了后半个房间，打亮了后方的几张办公桌——桌子以格间隔开了，前面还有给访客坐的椅子，果然是一个机关办事的地方；晨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桌子后坐下了，正垂着脑袋，像个正在看文件的办事员一样。
林三酒心中一紧。
“晨医生，”万伏特往前迈了一步，“你看什——”
“都退开，谁也别过去！”她一声震喝，登时惊了众人一跳，纷纷朝她望来；唯有晨医生仍旧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雪白光圈里，投在墙上的影子看着就像无头一样。
“他死了，”林三酒看着桌面上那一张写满了晨医生笔迹的纸，慢慢说道。

第1775章 分崩离析
“我就说了嘛……”
在一片死寂中，唯有管南开口了，声音细细紧紧的，像是飘挂在黑暗里的蛛网丝。“我们之中有人想趁机害人，你们却以为我是神经过敏。”
没人回答她；只有众人凌乱粗重的呼吸，如同东来西去的热浪，浊浊地扑打在昏暗中。
晨医生垂头坐在桌后，白光圈打在他身上，四周昏黑，仿佛是一幕舞台上的布景；仿佛是演员坐在聚光灯下，下一幕就该退场了。
“我不明白……”
过了几秒，姜甜往光圈里跌跌撞撞走了两步，不等靠近，就止住了步子。“我不明白……为什么？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要把他杀了？”
这也是林三酒想不通的事。
如果杀手的目的在于破坏合作、赢游戏出局的话，可是晨医生已经把记录系统的原理解释完了，即使没有他，系统也一样可以运行……莫非是为了向大家传递一个警告？
参与记录系统的人，就会有性命危险？
“都别动，”她提示了一句，“我去检查一下。”
说着，她两步走上去，弯腰抄起了手电筒，在不知是谁的一道吸气声里，走近了桌边。
“你知道怎么检查？”文亚紧跟着走上来，对她的指示根本没往心里去。“你能见过多少尸体，你别把……你别弄乱了。”
“退后，”林三酒从肩膀上扔给他一个目光。
文亚站住了，并不往后退。
林三酒没理他，将手电光近距离打在晨医生身上，上下扫了一圈。晨医生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她抓住尸体的头发，慢慢将他的头提了起来，手电光一落在他脸上，身后众人登时响起了低低的惊叫。
毫无疑问，晨医生是死在别人进化能力之下的。
在他半垂着的眼皮底下，和微微开了一条缝的嘴巴里，此时都成了一片凝固的漆黑。眼珠早已被一层黑给蔓延覆盖住了，林三酒轻轻用手电筒碰了碰他半开的嘴唇内，发出了敲击硬物的“砰砰”响，找不到牙齿和舌头。
如果说晨医生的身体是一个袋子，此刻袋子内部已经注满了黑色的“水泥”。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否在蜂巢格间里见过类似的能力了——当时屏幕上罗列的能力太多了，这种直接杀人式的能力，一向又不在她眼里。
“如果有人的进化能力，是靠往人体内灌输这种黑色物质杀人的话，那么刚才一片漆黑，的确是谁也发现不了的良机。”林三酒没有马上松开手，让晨医生的头一点点落回原处，说道。
“可是……刚才晨医生身边没有人。”木牙愣愣地说，“进化能力，还能从远处释放么？”
林三酒没回答他，拾起了桌上的纸，目光停留了一会儿。
“喂，你别光自己看，”文亚两步凑上来，一边问一边伸出了手：“纸上写了什么？是他临死前留的讯息吗？”
林三酒手一扬，将纸从他抓来的手中抬了出去，说：“你别乱动。大家去中间，一起看。”
文亚细眉细眼，五官就像洒在饼上的几颗芝麻；除了眼皮垂得微微多了些，几乎看不出他盯着林三酒的时候，神色十分不高兴了。
“纸上写的都是他从酒店里拿的纸笔、袋子、饼干和矿泉水之类……其他就没有了。”林三酒见众人都往她身边凑近了，将纸摆在一张椅子上，用白光对准了它，说：“你们在上一个海滩场景的时候，都见过的，这就是晨医生当时做记录的那一张纸。”
“也对，刚才那么黑，”万伏特说，“他也没法留信息。”
当众人还伸着脑袋看那张纸时，管南的声音远远响起来：“你们还敢挨得那么近？你们忘了？凶手可说不定就站在你旁边。”
众人猛地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争先恐后纷纷往外散开了几步，像受了惊的一窝虫——林三酒想起来了，当她最开始被冲进这个副本里时，众人就是像现在这样，彼此互相戒备提防的。
“杀手是不是……不想让我们继续进行记录系统？”鸭绒躲在手电光与黑暗的模糊交界中，小声说：“不然为什么要杀晨医生？”
“我现在很害怕，”海娜站在黑暗中不知何处，压着嗓子骂道：“丧心病狂……”
姜甜离林三酒是最近的一个，直到她抹了一把脸，林三酒才意识到她刚才可能掉了泪。“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姜甜颤声说，“不、不记了？”
十二界的生活不容易，可是对于这一群普通人来说，面对同伴横死、自己可能也要遭殃时的震惊与恐惧，也远超出了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即使林三酒不断劝众人冷静，情绪仍然有逐渐要失控的趋势——木牙从酒店袋子里一把掏出了自己的记录纸，触电似的往外一扔，叫道：“我不记了，你们都看到了，纸我扔了！”
一有人开了头，效仿的人就制止不住了。在扔掉纸笔之后，这一团慌乱却没有得到缓解：管南要求姜甜作出解释，罗阿卜四处翻找更多的手电筒，文亚凑上晨医生的尸体细细翻看，鸭绒一直在喊着让大家冷静……林三酒只觉头一阵阵涨痛，心中一阵阵失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也不想做了。
她转头望向晨医生垂着头的尸体——他设计的系统，才过了三十分钟，就被他自己的死亡终结了。
“有了，这有一个灯，”罗阿卜激动地叫了一声，就好像只要找到那个小小的充电台灯，就能把晨医生的命换回来一样。
在陆续又多了几盏灯光之后，众人似乎总算渐渐稳住了神。谁都没敢多看晨医生的尸体，也都不敢往彼此身边去；他们各自在墙边或站或坐，喧闹吵叫慢慢变成了坚固沉重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海娜忽然大步走进房间中央。
“你们都看好了，”她沉着嗓子喝了一声，将双手搭在了一把塑料椅子上。椅背在她的紧按之下，没一会儿就团团扑腾起了白烟——等她再抬起手时，那椅背竟不见了，似乎全化作浓厚蒸腾的烟而消失了。
“这是我选的进化能力，”海娜看了一圈，挑衅似的说：“你们每个人把自己的进化能力演示一遍，不就知道是谁杀了晨医生吗？”
一向自诩头脑聪明的姜甜“啊”了一声，似乎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比海娜还慢了一步。
“我是绝对不会配合的。”一个声音忽然幽幽地在远处角落里说道。
林三酒循声投过光去，发现说话的人，正是从上一个场景中就避众人而远之的鼠脸。
“晨医生不是我杀的，”他抱着胳膊，紧紧贴在角落里，似乎从一进来就没挪过地方。“但是正因为杀人的人不是我，另有其人，我才绝对不要暴露出我的能力。财还不能露白呢，你怎么能要求我把自保的手段亮给凶手看？”
海娜又焦躁又气愤似的，刚要张口说话，只听那长了原始人额头的男人忽然叫了一声，说：“场景——场景要换了。”

第1776章 没有真相
第四个场景，是一片老式居民小区。当众人回过神的时候，他们正站在居民楼中央一个设备破旧褪色的休闲区里，晨医生的尸体、刚才被他们丢掉的纸笔，都留在了上一个场景中。
在这一个比以往场景都要大上几倍的环境中，众人仿佛得到了什么信号一样，彼此望了一眼，就急忙四散而去——好像谁也不想继续刚才的讨论了，只想保持彼此的距离。海娜追在他们背后的叫骂声，只加快了众人纷纷散去的步伐，最终连她也泄了气，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沉着脸生起了闷气。
第四个场景，在偶尔的窃窃私语、警觉的提防张望中，近乎平静地度过了。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不少人都陆续换掉了从酒店拿的袋子——在没了记录系统之后，谁都不放心这唯一一个可能是Media的东西了。
第五个场景，是一家医院的大厅。
医院不大，一楼接待厅的面积仅仅只有数个房间的大小，被缩小的边界重新框到一块儿的众人，不得已又把彼此放在了自己的警戒范围里；尴尬而不适的沉默，就像一层层甩不下去的热汗，包裹在每一个人身上。
如果这种提防和尴尬持续下去的话，那么即使没有记录系统，众人也不可能做出找传声筒的行动；在这种气氛下，哪怕只是走近别人身边，就够打眼的了。
不过林三酒也知道，指望它能起到与记录系统相同的作用，未免太天真——第五个场景才刚刚过了不到十分钟，文亚忽然“啊”了一声，起身大步走向了大厅的挂号处。
“你看见什么了？”鸭绒第一个压不住好奇，遥遥问道。
文亚此时站在挂号处的大理石台前，只留给了众人一个背影。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他手里多了好几本厚厚的便条纸。
“你们看，”尽管他的神色还是没有多少变化，但气息语调却压不住激动。“你们看，这么多便条纸，还有，台子上还有好几支由链子挂着的笔……”
稀稀零零坐在候诊区椅子上的众人，此时都正看着他，每一张脸上都是差不多的迷惑。
“你们没想到吗？”文亚一愣，“这么多便条纸啊！这里又是医院啊！”
“是啊，那又怎么样？”罗阿卜问道。
文亚将便条纸重新扔回台子上，原地转了一圈，好像在寻找语言词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里是医院，你们想想，我们之中有谁会选择一家医院作为主场？”
“你总不会想说是晨医生吧？”鸭绒狐疑地问。
“为什么不可能是？”文亚气息短促地反问道。“这里可不是十二界的医院，是末日之前的医院啊，一切设施药品系统都是全的，你们想想，以晨医生一向的性格来说，如果有机会能看看以前人的治病方式，甚至拿到他们用的医疗物品，他有可能不干吗？”
林三酒不认识晨医生，但从在座数个繁甲城人的面色上来看，恐怕晨医生确实是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人。
“但是，医生选了医院，这也太显眼了吧，”姜甜忍不住说，“很容易让人想到这是他的主场……”
“你不懂。”文亚一挥手，看也不看她，说：“首先，可能正是因为我们会觉得，医生的主场是医院的话太过明显，他才反而会选医院。你们刚才谁想到了？不是我先提出来的吗？其次，我认为如果医院确实是他的主场，晨医生的那个记录系统，就能解释得通了。”
“你什么意思？”姜甜冷下面孔问道。“记录系统的意义，晨医生不都解释过了吗？”
文亚又薄又细的唇角，浮起了一个嘲讽的笑。
“大家合作与副本僵持下去，直到我们被放出去为止……反正我是不太相信的。”他拍了拍台子上的便条纸，说：“但是，如果记录系统的目的在于，让我们自觉自愿地从每一个场景中，都主动去找纸、并且将纸收在身上的话呢？”
这话落下以后，候诊区里沉默了两秒，才有人吸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晨医生的Media是纸？”姜甜喃喃地说，“只不过，他的主场不是酒店……”
“对。”文亚耸耸肩，说：“在这个副本里，我们对别人塞给我们的东西，一定会存有极大的戒心，但是我们自己决定拿上的东西，我们就不提防了。他必须要从一开始就创造出一个理由，一个能够让我们在他的主场来到时，主动拿上Media的理由……你们想想，如果我们贯彻执行了记录系统，现在会怎么样？我们肯定是在不停地做记录，不停地需要新的纸。
“每到一个场景，我们就会为自己补充更多的纸，这样一来，总会有足够多的人，在他的医院主场中，主动拿上他的Media——也就是这些纸。假如他的Message确实就是大家合作求生的话，那么当我们拿上Media的那一刻，他就有足够的传声筒了。”
即使很不愿意承认，林三酒还是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很完满的解释。
晨医生以惊人的坦诚，点破了自己言语中可能隐藏的Message，主动向众人提示风险……她那时认为，晨医生这么做没有好处，所以肯定是因为他诚心想要执行记录系统。
可是如今文亚提出了另一个猜测，却解释了这一点：在那个时候，晨医生的主场还没到，众人还没拿上他的Media；他当时的坦诚，于己无损，反而能马上建立信用。
他让大家把戒心放在自己分发的酒店纸笔上，自然就不会那么提防其他场景的纸笔了——别的不说，众人在海滩场景中，不就毫不怀疑地拿上了纸笔么？
“真不愧是晨医生……”想了一会儿之后，姜甜面色发苦地说，“他的头脑一向好。”
“不对吧？”林三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晨医生已经死了，他的主场应该消失了才对，所以医院不可能是他的主场啊。”
“死了就会消失吗？”罗阿卜皱起眉头，说：“规则里说的，是一个人变成传声筒后，主场就会消失，这个是肯定有的。但我记得规则里没有说过，人死了主场也会消失啊。”
林三酒只是觉得按理来说，场景应该消失才对；仔细想了想，她也拿不准了——足有半小时的规则，谁也不能逐条背诵下来。
众人嗡嗡地讨论了一会儿，也都觉得规则里没有“人死了主场也会跟着消失”这一条。究竟真相如何，只有等全部场景都轮过一遍，看看究竟是十一个还是十二个，他们才能最终确定了。
“就算医院不是晨医生的主场——我认为应该是——这个战略还是一样行得通。”文亚最后总结道。
“战略”二字，让林三酒隐隐地生出了不适。
这就代表，他们已经陷入每一个人对每一个人的战争中了吗？
当她下意识地朝姜甜看去时，她发现姜甜的目光也正迎上了自己；似乎她们两个都在同一时间，想要确定身边还有一个同盟。
二人的目光一碰即分；林三酒转开眼睛，顺势仔细打量了一下每个人的神情。
罗阿卜紧皱着眉头，鸭绒似乎满面不忿，管南看着文亚时面无表情，鼠脸抱着胳膊，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想要将众人拧合在一起抵抗副本、逼工厂的幕后人物现身这一计划，恐怕已经不可能达成了。
“等等，”姜甜忽然扬声问道：“难道杀了晨医生的人，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
文亚想了想。“我认为就是这个原因，”他慢慢地说。“毕竟系统本身是很合理的……记录系统中唯一的风险，就是晨医生本人。”
“这也就意味着，凶手想要继续运行记录系统，又不愿意被晨医生变成传声筒，才会杀掉他的吧？”姜甜难得地无措焦躁起来，“到底是哪个？凶手到底是希望我们继续运行系统，还是要阻止我们？”
“我觉得，凶手的动机和记录系统无关。”管南看了她一眼，说：“当你把有人准备暗中对我们下手这事说漏嘴的时候，记录系统还不存在呢。”
姜甜烦躁得似乎想伸手挠她一把。“我都说了，是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问你，那个人为什么要对我们暗中下手？”文亚挑战似的问道。“不是为了保护我们不被晨医生变成传声筒的话，有什么动机要杀了他？”
管南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膝盖上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轻声说：“我头脑不好，不像你们主意转得快，什么战略啊骗术啊，我想不来。但是……我刚才一直在想，那个人的动机是什么，杀人有什么好处，我觉得我想到了。”
文亚根本没有压住嘲讽的意思，笑着说：“噢？”
“晨医生想要我们与副本僵持顽抗，堵住工厂流水线，直到有人来放我们出去……对吧？”管南声音很低，所有人都不得不屏息竖耳地仔细听。“这个办法确实可能奏效，但是需要那么多人一起来维持这个系统，总叫人觉得不放心，我之所以不参加，就是怕有人在系统里动手脚，万一出了岔子就糟了。”
确实，晨医生打算借系统下手的话，他们参与的人真是防不胜防。记录系统要求大家彼此依靠、彼此信任，才能顺利运转下去，如果真有人存了什么心思……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笨办法……凶手可能也想到了。”
管南飞快地扫了他们一圈，说：“你们记得吧？副本规则里说过，把人都杀了也行，只不过到时会因为完不成任务，一直卡在副本里出不去……凶手把人杀得差不多了，副本自然会卡住，工厂的人就会来解开副本。凶手的计划，是比晨医生的记录系统更安全的一个办法。”

第1777章 诚意的证明
接下来第六个场景中，林三酒一言未发。
第六个场景，是一个游乐场：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棉花糖摊子……设施简陋陈旧、模样可疑，挤挤挨挨地在一片小园子里勉强共存；感觉上像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流动廉价游乐场，却也足以叫这一群普通人看得惊奇忘我了。
游乐场的面积比医院大多了，很快众人就分散成了几个疏疏散散的小群体；林三酒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轻轻攀跳上了碰碰车场的房顶，正好能够将整个游乐场都居高临下地收入眼底。
她拿出了纸笔，时不时地写上几笔。她能看见谁在走向哪里，谁身边走来了谁，谁在说话，却听不见人们具体的谈话内容。
唯一一个例外，大概就是海娜的大嗓门。
这个壮硕高大的女人，在游乐场时几乎是追着大家、半骂半逼他们展示进化能力的，但她的动机似乎不再纯粹是为找出晨医生的凶手了——很显然，鼠脸那一番言辞渗入了海娜的疑心，她不愿意成为唯一一个暴露了进化能力的人，此刻的要求恐怕更多是为了自保。
可惜，直到第七个场景来临，也没有人响应海娜的提议。
第七个场景，简直像个童话。
这是一片高大暗绿的幽林；阳光斜斜地跌下林木枝叶的空隙，在浓绿、暖亮的阴影与光斑之后，嵌着波光粼粼的一片碧透湖水，沙白水清，湖中白蓝绿层层渐沉下去，仿佛一杯精心调出的酒。
湖边有一排露营木屋，草地上还搭着几张折叠桌椅；一辆轻卡上也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烧火的木材、助燃剂、一大箱冰冻啤酒……即使是在自然环境里，场景中也没少了提供给众人的补充物资，以及暗藏其中的Media。
“不进副本的话，可能我们一辈子也看不到这种景色，”当鸭绒走过林三酒身边时，忽然转头朝她问道：“你说是吧？”
“啊？”林三酒的目光一直盯在其他人身上，没料到她冷不丁找自己搭话：“噢，是啊。”
鸭绒早就不信任她了，忽然横来一句，又不像是Message……在鸭绒脚下不停地走远以后，林三酒仍疑惑了一会儿。
不止是鸭绒，哪怕是那个长着原始人额头、外表粗糙的男人，似乎也被这个场景折服了。众人往四处走了走，发现树林其实并不大，最终还是三三两两地回到了湖边——从副本开始其实才过了三个小时，但是每个普通人脸上都显出了疲色。
姜甜首先钻进了一间木屋里，等她再出来时，身上灰袍子就变成了一套T恤牛仔裤，居然还挺合身。
万伏特朝她张望了好几眼，也动了心，抬脚就往另一间木屋里走——在经过木牙、管南等几人身边时，木牙立刻喊了他一声：“别去，万一衣服是她的Media呢？”
姜甜显然听见了，没回头，翻了个白眼。
“那我就不跟她说话了呗，”万伏特想了想，说：“而且，我觉得我现在也能判断出别人的Message了。再说这灰袍子实在太不舒服，里头直漏风。”
等他出来的时候，他不仅换上了一身正常衣服，还背上了个鼓囊囊的露营包。木牙再次叫住了他，这一次，他们说话的声音放低了不少，林三酒没听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万伏特犹豫着点点头，将露营包摘下来，在木牙、管南、罗阿卜身边坐下了。
另一头，文亚与原始人、鼠脸二人坐在露营桌椅旁，正啜饮着手中啤酒；离他们不远，鸭绒与姜甜之间松松散散地夹了两三米，谈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海娜夹在众人之中，一会儿在这边听几句，一会儿在那边插个嘴，却是全场最忙活的一个。
看起来，气氛似乎和之前差不多。非要说的话，可能比晨医生刚死的时候，还要稍微轻松融洽一些：毕竟晨医生这一个最大的不确定风险，已经消失了。
……情况果然变糟糕了。
因为晨医生提出记录系统、又被人暗杀这一件事，一切都被打乱了；如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林三酒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别人一大步——她还是头脑不够灵光，如果换作礼包，恐怕别人根本没有施展计划的空隙。
既然在策略上失了先机，那么干脆用暴力解决问题行不行？她看着手里的记录纸，皱眉想道。
只要取下【面部毛发】，用武力压制住每一个人，使他们失去行动能力，一轮又一轮地在副本中过下去……直到工厂有人来解开副本为止？
除非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否则她不愿意这么干。
原因有很多：先不说这肯定会给众人带来不必要的肉体折磨和痛苦；人这种东西，一旦被外力压迫，生存主题就立刻会变成逃脱和反抗。她到时要在未知期限的情况下，漫长地独自监视压制十一个时刻伺机而动的人……那样的困境，实在是叫人想要避而远之。
毕竟如果可以顺水推舟，她也不愿意逆流而行。
从居民楼场景开始，林三酒已经沉默了近两小时，跟谁也不来往，此时开始越来越引人注意了；在她独自思考时，她都能感觉到其他人投来的一眼又一眼。
她像是散步一样，慢悠悠绕着湖边走了一会儿。下午温热的风，被一段段碎片似的交谈声点缀着，浸染了，散散地飘过她的身边——“为什么我们是四个人呢？”万伏特问道。
“这是后路呀……”罗阿卜低声答道，看见林三酒走过，就不再作声了。
“姜甜，”海娜大声招呼道，“你不是觉得你自己脑子好使么，你过来和我一起想想，现在我们如果要继续运行记录系统，该怎么办好？鸭绒，你也来。”
“你和谁？真的准备继续么？”姜甜有点吃惊。“万一那个杀手要阻止记录的人……”
“嗨，文亚不是说了吗，杀手的动机有两种可能……”随着两个女孩走近，海娜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不过大概的内容，林三酒还是听清了。
说来也有意思，从两个不同的设想出发，就能推论出杀手两种截然相反的动机——一，是杀手希望能够狩猎传声筒、不愿意参与记录系统，因此杀了晨医生作为警告，瘫痪该系统；二，是杀手希望能保持记录系统运行，却不放心晨医生这个人，才动手去掉了记录系统中最大的风险。
两个设想都有可能。林三酒有心要听一听，他们会做出什么结论来；可是她好像现在走到哪儿，都比旁人会多受一分冷遇，看样子人家未必愿意会告诉她。
也对，她此刻面貌奇异、沉默寡言，总是独自在一边冷冷地观察着众人；唯二发言的场合中，她对尸体表现得毫无畏惧，上手就抓——站在别人的角度看，连林三酒也觉得自己很可疑。
第七个场景，终于也平平静静地过去了。
“奇怪了，”当第八个场景渐渐在他们身边现形的时候，意老师喃喃地说：“都已经到第八个场景了，却好像一直没人有什么大动作。没人劝别人拿东西，好像也没有什么Message……至少我们听见的话里没有。他们不着急吗？”
第八个场景，是一所中学校园——不过副本开放给众人的，就只有教学楼一楼的三间教室，以及室外的一个小球场。
众人几乎一看清环境，就分成几群消失在了各个教室里；等林三酒环目一扫时，发现小球场上只剩下了自己，以及好几米远外、神色犹豫紧张的鸭绒。
那姑娘似乎心中有话，却一时拿不定主意，接连看了林三酒几眼，才终于鼓定勇气，慢慢地凑了上来。
“那个……”她小声地问，“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林三酒微微吃了一惊，却忍住了什么也没说。
“也没有什么，”鸭绒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一直在观察你。现在的情况，我感觉好像越来越糟糕了，但又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对……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纸上记录什么东西，但是从上个场景开始，你就停了，再没写过一个字。哪怕现在别人都走了，你似乎也没有跟上记录的意思……所、所以我想，你肯定是觉得不需要再记了……”
林三酒点点头，说：“你的观察力倒是挺好的。”
鸭绒似乎感到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我希望……你的计划能把我包括进去。也就是……伙伴吧？因为我……我体能不行，选的进化能力也没什么杀伤力，不知道接下来那凶手究竟会怎么样……我一个人的话，实在很……不管你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尽力做……”
眼看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越说越没个章法，林三酒及时打断了她。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凶手？”
鸭绒睁圆眼睛，想了想。“这个我证明不了……但是我、我可以用其他手段证明我的诚意……”
“比如？”
年轻姑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关键时刻丝毫不怕拿自己冒险的劲头又一次浮起来了。“这个学校，就是我的主场。”
林三酒抱起胳膊，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你、你不信吗？”
“如果这里真的是你的主场，”林三酒慢慢说道，“你自然会知道一个规则中没有提过的事，这个就是你的证据。当然，你的主场可能之前出现过，而不是这个学校……但只要你把证据告诉我，我就暂且相信你的诚意。”
鸭绒怔了怔，下意识地看了一圈球场和教学楼。“证据？什么证据？如果我告诉你我的Media，你也不能确认啊……再说，如果我忘了规则的话……”
“那么，等你找到这个证据的时候再来吧。”

第1778章 Surprise！
当林三酒坐在小球场边上休息了十几分钟后，分头消失在各个教室里的众人，就又纷纷冒头了，招呼着、交谈着鱼贯走进了小球场——这一次，小群体散开了，界限也消融了，人人都伸着脖子张望别人，不管对方是谁，总有随时想要插上一两句话的意思。
原始人不知从哪找出来一个篮球，和文亚、万伏特等几人讨论了一会儿末日前人类都是怎么玩篮球的：地上白线是什么意思？他们知道要投篮，可是应该站在哪里投？
“咳，又不是要比赛，”万伏特跃跃欲试地接过球，说：“没有规则之类的条条框框，不是更好吗，随便我们发挥了。”
其余几人顿时交换了一个目光；文亚又像是嘲讽、又像是心知肚明似的，含着笑说：“我们自己设几条规则好了。”
哪怕他们什么也没说，林三酒也能看出他们的意思。这群普通人在几个小时以后，就对言语的警惕性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刚才万伏特那番话一出口，其余几人就立刻意识到它可能是Message，对它生出了戒心。
恐怕现在每个人都和她一样，每听见一句话，立刻在心里分析起它可能包含了什么样的Message吧？
万伏特本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其他几人的心思，脸色不大好看地“嗤”了一声，拉着脸听文亚制定起了规则。
“我观察到了一件事，我觉得要跟你们说一声……”小球场上另一头，管南对另外几人说道：“虽然场景每隔30分钟一换，但时间却是连续性往前走的，你们发现了没有？”
“啊？”海娜一惊，“你怎么知道？”
“一开始的酒店沙滩等场景，都是在上午，到了森林里时，就是下午了，”管南抬头看了看天空，说：“现在你们看，天边都有点橘红了。我在繁甲城就是打日工的，看天色判断时间都成习惯了，对时间最敏感的。”
还真是——这一点，连林三酒也才刚刚意识到。纷纷抬头看向天边的人，可不止她一个；鸭绒目光从天空中一扫，登时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啊”。
当意识到众人都朝她看过来时，鸭绒立刻说：“真的诶，现在看起来太阳要落了。那么接下来的场景，我们难道要摸黑度过吗？”
“不会黑到第三个场景的地步，”姜甜猜到了她的言下之意，“人工场所里，多少会有一些灯光。”
“但是天一黑，凶手就有更多动手的机会了。”管南皱着眉头，问道：“海娜，你肯定不是凶手，你就没有想过什么自保的方法？”
海娜脸色有点儿白，喃喃说：“那凶手……真会动手吗？”
“海娜！”
一直在打球的文亚，却忽然回头喊了她一声：“你过来一下。”
当海娜站起身时，管南叹了口气，最后递了一句：“你还是多想一想吧，毕竟小心没大错。”
趁着这个机会，鸭绒悄悄站起身，不声不响往旁边走了几步，来到了林三酒身边。
“我知道了，”她看着水泥地面，小声说：“我知道证据是什么了。”
“嗯？”
“规则里说过，在你的主场里时，你的可信度会翻倍……可是规则里没说过，这个翻倍是怎么表现出来的。”鸭绒轻轻挠着自己的鼻尖，这样一来，她的手就把嘴巴挡上了。“在平常场景中，如果可信度是0.5就显示着0.5，但在主场里时，0.5不会直接显示成1……它后面会出现一个小括号，小括号里才是1。也对，毕竟只是暂时性的，单列出来简明一些……”
林三酒看着她微微一笑。“为什么会选中学校园？”
“娱乐室里放过末日前的电影，有一个是讲一群学生的故事，我看了之后始终忘不掉……”鸭绒抱起膝盖，细细地叹了口气。“我也希望能有一段可以学习各种有趣知识、身边还有一群朋友，不必操心生存的日子啊……”
对普通人来说，那确实是几乎触及不到的梦想了。
但是……如果时光能倒流、她能够改变命运，不再进入末日世界，林三酒也不会选择回去了。愿意安稳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那一个林三酒，与此刻历经了波澜壮阔、将生命与朋友们维系在一起的林三酒，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现在你也知道，我的主场来了又过去了。”她看了看鸭绒，问道：“你不怕我才是凶手么？你不是一开始很怀疑我吗？”
鸭绒窘迫地笑了笑。“是、是有过一阵子，我对你不太放心……因为你当时说的话，确实有点莫名其妙嘛。”
林三酒抱着胳膊等她往下说。
“不过我在酒店里的时候，有一次我蹲在前台后面找物资，无意间听见了海娜与罗阿卜的对话。”她还不知道自己从前台后钻出来的那一刻，恰好被林三酒看见了，继续说道：“他们当时说的话，让我很在意。”
“说了什么？”
“海娜说，是不是只有他们两人才听见了晨医生那一句古古怪怪的话，罗阿卜说，看起来好像是，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晨医生的解释才好。”
鸭绒挠着灰袍子，说：“我当时一声不出听了好一会儿，总算明白了，晨医生好像对他们两人说了一句类似于‘利用这副本把其他人都干掉’之类的话。但是晨医生事后解释说，他不是说要自己干掉别人，他指的是工厂……可是他的解释很显然还不足以说服海娜二人。他们两个结束对话时，还是半信半疑的，没有结论。”
林三酒登时明白了。“然后你又听见了管南指责姜甜的那一番话……”
“对，”鸭绒气息有点短促地说，“晨医生、姜甜和你，光是据我所知，已经有三个人都说过十分可疑的话，又事后否认的了。一次两次还算了，三次就形成一个模式了……我在想，是不是因为这个副本，就是在玩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所以看起来比较可信的晨医生和姜甜，都被因此砍掉了一部分可信度，而你……我们一起从河上漂流下来，我当时对你是十分信任的。”
作为一个被日常所拘束的普通人，能如此跳出盒子想问题，确实是十分难得的了。
林三酒松了口气：“我一开始就想到是副本作怪，但是我那时觉得，说了你也不会信。”
“毕竟我只是普通人嘛。”鸭绒小声说道，引得林三酒看了她一眼——这个说法，倒是挺有意思的。
“原来是因为你无意间发现，至少有三个人都被副本推动着说了一些可疑的话……”她没往深里问，只是感叹着说：“怪不得这么多人中，好像只有你还……唔，该怎么说呢，只有你还没被套住。”
想了想，她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姜甜，我不知道她是被套住了，还是看破了却不吭声。”
“套住？”鸭绒一怔。“被什么套住？”
这年轻姑娘显然思绪跳得很快，一下子给自己吓着了：“这么多个场景了，明明没有人做出什么可疑行动啊？难道他们都变成传声筒了？”
“那倒还不至于。”林三酒皱着眉头说，“不过，恐怕到下一轮场景的时候，就该有动静了……到时我自然会解释的。”
她对自己的判断挺有信心，但是连她也没料到，变故来得远远比她以为的早。
第九个场景是一家带餐吧的电影院，海报、酒杯、宣传单之类可作为Media的东西同样多得数不胜数，放映厅里甚至还有放到了一半的电影；众人一进了回荡着电影特效声、幽暗宽敞的放映厅，再要追踪留意谁说了什么话、谁在做什么，就根本不可能了。
第十个场景是一家博物馆——每样展品虽然都只有一件，可是纪念品商店里却简直是一个藏Media的天堂：大多数商品都不止十一件，又小又轻便。
“这个场景主人，在Media上运气倒是挺好，不过传递不出Message也没用啊，”木牙伸手在书签明信片之类的东西上扫来扫去，好像这就是一种冒险了：“Mesaage最重要的特点，我心里都有数了。”
“噢？说说看啊？”罗阿卜好笑似的应道。
“说了也无妨。”木牙耸耸肩，说：“我们都知道，Message是类似于谚语，或者一段道理的形式，但是它最重要的特点，却是跟这个副本没关系。把Message拿到副本外说，丝毫不影响别人理解，你们想想是不是这样？”
闻言沉默下来的众人，有几秒钟没说话，好像都在仔细回想自己的Message——没人反驳他。
“所以啊，谁跟我说和副本无关的话，我立刻就会警觉起来。”木牙得意洋洋地在供游客休息的长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拉长声音说道：“不管是什——么——话，只要是脱离了副本的话题，就别想钻进我脑子里去。”
“那你可能会错过很多关键的信息呢，”姜甜凉凉地提示说。
“那又如何？副本里，可没有谨慎过头这一说，毕竟错过一点信息，我不会死，可如果轻信了别人的Message，下场就说不好了。”木牙说到这儿，忽然摇头叹了口气，说：“要是正常进行副本，我有信心不会输，可是现在……谁知道那个凶手会什么时候发疯，把我们都杀了？”
“杀手的目标是记录系统，”文亚冷冷地说，“杀你作什么？”
二人对视了一眼——明明只是对于凶手的猜测不同而已，空气里却好像溅起了火星子。
与此前一样，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中度过了第十个场景。在少了记录系统之后，每当有人想拿上什么物资的时候，都会先数一数，确定总数远低于十一个，才会收起来；有了木牙那一番话，众人对Message的警惕性也更高了，交谈时，话题也都被拘束收窄到了眼下副本上。
“下一个场景要来了，”海娜看看四周，有点不安地提示了一声。
“对了，我们得注意一下数量，”姜甜扬声道，“医生死了以后，究竟场景有没有被拿掉，现在我们还不……”
她的话渐渐地断了。
众人在死寂之中度过了几秒，好像没一个人敢相信自己此时看见的场景。
“怎、怎么可能？”海娜转了一圈——水晶吊灯，大厅会客区，前台，远处的餐厅——她不可思议地说：“我们回到第一个酒店了？”
一共只过去十个场景……也就是说，此刻场内最少也有一个人，已经变成传声筒了。

第1779章 热门物资
被撬开的柜门、空荡荡的酒柜、杯盘散乱的餐桌、抹得尽是食物污渍的布手帕……在人们喧闹的热乎气离开了酒店后，他们留下的一片混乱狼藉，此时仍在原处，冷冷地等待着他们。
至少有二人已经变成传声筒的事实，沉沉地压在了林三酒的心脏上。
“是谁变成传声筒了？”姜甜终于忍不住说，“明明没有人在宣传自己的Message……”
“也没人劝别人拿什么东西啊，”原始人立刻补充道，“我一直注意着呢，绝对没有！”
海娜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要不我们每个人都把身上的东西倒出来，看看哪两人身上有一样的东西，就可能是……诶呀，不对。”她一拍自己的额头，反应过来了。
如果两个人分别拿了不同的Media，那么就算把东西都倒出来，他们也看不出来。何况，因为人对物资的需求都有共通之处，拿了同样东西的人其实不少。
“防不胜防，防不胜防啊……”罗阿卜喃喃地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打起十二分小心了，但是什么时候，同时出现过了Message和Media，而没被我们发现？”
他半垂着眼皮，看了看自己手中不知从哪个场景中拿到的黑色塑料袋，好像升起了一股想要将它扔掉的冲动，又忍住了。
“那我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拿了就行了吧？”正巧望着他的万伏特顿时受了启发，“从现在开始，我什么也不拿，我就安全了……”
“恐怕不行。”姜甜慢慢地说，“你们没注意到吗？”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都投向了她身上。
“我们在酒店中留下的痕迹……全部没有复原。”她伸手示意了一圈，“这意味着，我们吃掉的食物、喝掉的清水、使用掉的物资，也都不会恢复。”
有人“啊”了一声。
“那我们大家一起——”
“就算你不拿，其他人未雨绸缪，总会有人拿。人家拿了，你就没有了，”姜甜在沙发上坐下来，揉着额头说：“只要一个人拿东西，其他人就不可能忍得住。根本不能互相信任合作，还谈什么大家一起。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谁暗中做了什么，拿到了传声筒？”
趁众人低低地、慌乱地交谈起来时，林三酒走到酒店玻璃大门边，往外张望了一下。如果不是连她也推不开门的话，她几乎会怀疑外面也是场景的一部分了：街道、高楼、路灯……她抬起头，发现暗蓝色天空中渐渐晕开一层层橘红淡紫，早已经可以直视徐徐下沉的落日了。
接下来的场景中，灯光明亮的室内少，昏暗无光的室外多……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
她表面上仍旧努力维持着冷静沉默，实际上，她只比其他人更焦躁懊恼。她以为自己仅比暗中那人慢了一步，她真没想到对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展到如斯地步了……
不过，要实行她的计划还不晚。
她又往天空中扫了一眼，大步走回了酒店。当林三酒沉默地穿过众人时，她像磁石一样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在了自己身上。她浑然不觉地绕到前台后方，将所有抽屉柜子都打开了——晨医生没有拿走全部的白纸；她将剩下的那一包A4纸，塞进了一只新的酒店袋子里。
“你在干什么？”鼠脸问道。
林三酒没说话，将零散的纸制品也拿光之后，站起身对原始人喊了一声：“我知道你有好几个打火机，给我一个。”
原始人上一次从酒店里拿了三四个，此时被她一喊，仍有点不情愿：“那是我的打火机……”
“给我，”林三酒又重复了一遍。她没有威胁，也没有动，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儿伸出了手，已经足以叫原始人张着嘴，话说不下去了。
“给她吧，”文亚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我想看看她要干什么。”
拿到了打火机，林三酒抓起装满纸的第二只袋子，大步走进了餐厅厨房——她身后自然而然跟上了好几个人，不住问道“你干嘛呢？”“你在找什么？”
林三酒远远地看了一眼厨房的垃圾桶，低声说了一句“不行”，掉头就往外走。
“什么不行？”海娜急了，“你说话啊！”
“那个垃圾桶是塑料的，”林三酒简短地扔下一句，“不能装火。”
“火？”
“到下一个场景就要天黑了，”她在会客区中止住脚步，回头看着一张张正望着自己的脸，说道：“海滩上没有灯。晨医生死去的第三个场景，就更不用说了。难道你们都有手电筒？”
“没、没有啊……”
林三酒很清楚他们身上没有手电筒——第三个场景中的手电筒，此时在她包里；除了她之外，只有罗阿卜手中有一台充电台灯，找到它的时候，那台灯就已经一副气息不久的样子了。
“没居民的小区、下班时间的医院、没有游客的游乐场、湖边的森林……你们觉得肯定都有灯吗？只能看个隐隐约约，也无所谓吗？”
这话的夸大恐吓成分，比真实性倒是高多了；但她要做的，就是往众人心中种下恐慌——所以话一说完，她转身就走。当她经过墙边时，还顺手将万伏特宣称它是Media的报纸也拿走了，都揣在了袋子里。
“对、对……”管南面色苍白地说，“我们要从那个杀手手中自保，第一步得看得见才行……”
话说到这儿，哪怕是傻子也明白了；何况这群普通人并不笨。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后，原始人一下子就成了众矢之的——人人都要拿他的打火机，等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实在快要急怒得动手的时候，众人才不甘不愿地散开了，四下寻找能生火的东西。
不过，要是打火机的总数多，那原始人也不敢拿到现在了。在众人仔仔细细一番搜找、把酒店进一步掀得如遭洗劫似的之后，他们也都纷纷泄了气：打火机一共只有四个，其他可以生火的东西，就是厨房里带不走的灶台了。
“下一个场景……”罗阿卜的眉毛都垂成了八字，十分忧心地说：“不，接下来两个场景，都没有多少光，也没有什么能生火的东西啊……”
遍寻不获、神色疲惫的众人，彼此面面相觑。海滩上可能还会有昏暗的天光、远处的微弱灯光；第三个场景可是伸手不见五指的。
“怪不得她要拿纸，”鸭绒喃喃地说，“海滩上也没有什么能烧的东西，她是为了能在第三个场景里生火吧？而且，有了纸，又能从别人手上借火，又能作个火引……别看她平时一声不吭，关键时刻还真是不含糊。”
当整个酒店都陷入了翻箱倒柜的混乱时，林三酒独自找了一个角落，静静等待下一个场景到来。
她找不到铁皮或金属桶，最终将大厅里一盆蕨给倒出来了；此时她将几大袋纸都放在自己脚边，另一边摆着瓷花盆，在心里再次审视了一遍她的行动计划。
她很清楚，大家身上都没纸，他们把做记录的纸都扔在第三个场景里了；再说，仅凭做记录用的几张纸，也不够照明的。
接下来几个场景中，不能说是完全不存在纸；但是存在的数量，肯定远远不够作火堆之用。纸烧得很快；即使一张一张慢慢喂，要烧上三十分钟，所需要的纸量也极大——林三酒已经把酒店里的纸搜光了，接下来海滩上就更不用说了……
也就是说，其他场景中的纸，他们肯定会有多少拿多少。
她一直在等着有人说“万一纸是她的Media怎么办”；但直到第二个场景到来时，都没人将这一句话说出口。
林三酒抱着她的东西，站在夜晚海风吹过的沙滩上，凉凉地打了个颤。
没有人质疑纸是她的Media，可以有好几个解释；其中之一，恐怕是大多数人都相信了，纸是晨医生的Media吧？而同一个Media不会出现两次，所以晨医生死了，纸就是安全的了……
当众人在夜幕下四散而去时，鸭绒走到几步之外的桌椅边，背对着她坐了下来。
“我做得还不错吧？”鸭绒头也不回地低声说。
“很好，”林三酒回应道。
“接下来怎么办？”
“等吧，”她低声说，“等到下一个场景时，我就要把暗中行动的人抓出来了。”

第1780章 赢局的关键指导
当三十分钟快要过去、最后一丝晚霞也将消失的时候，众人才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沙滩上。
他们看着简直像是去拾荒的一群流浪汉：因为海边潮湿，可烧的材料也不多，众人于是有什么捡什么——万伏特很幸运，从餐厅里找到大叠大叠的纸巾和包热狗的纸；海娜兜里伸出了好几大束干枯的棕榈树叶子；原始人不知从哪儿找到几只空纸箱。
但大多数人手里，能烧的东西还够不上一把的；管南甚至连碎纸也没找到，只好空着双手，白着一张脸。
“我们可以把能烧的都凑一凑，放你那个盆里，”文亚看了一圈，对林三酒说：“火堆大，照得也亮，没必要一人起一个火，还烧不了多久。”
罗阿卜、鼠脸等一些没找到多少烧火材料的人，马上连连附和了几声“我同意”。
不过，即使是收获颇丰的万伏特等人，在犹豫着讨论了几句之后，也陆续都点了头。
这应该是他们会放心搜罗纸的原因之一：哪怕林三酒的Media真是纸，或者说，某种能烧的东西，那又怎么样？
整个海滩场景的三十分钟，人人都分散开了，避得她远远的；等下一个场景开始时，把东西往盆里一扔，点上火，那时林三酒说什么也晚了。
从另一角度来说，纸果然是Media的话，那么林三酒的作法反而可以说是风险相当大——万一Message还没宣传出去呢，Media先被烧光了，或者数量被烧得少于四份了，那她就再也不可能胜利出局了。
“可以，”林三酒倒也不在乎，耸耸肩，说：“我来生火。”
随着海滩上越来越黑，轮廓隐约的棕榈树、风声与海浪都渐渐沉入了墨一般的漆黑中，仿佛身边的世界，也一点点都断绝在幽暗阴冷的寂静里了；所有人都意识到，第三个场景来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鼠脸有点慌，“火呢？不是要生火吗？”
慌的人也不止他一个。“我旁边有人吗？有没有人？”木牙在黑暗中警告道，“谁也别靠近我身边，否则我不客气了。”
管南似乎十分害怕那不知名的凶手，一叠连声催促林三酒赶紧点火；罗阿卜吧哒吧哒按了几下什么东西后，咒骂道：“这个破台灯，怎么不亮了？”
“毛女呢？”姜甜的声音也夹杂在了众人之间。“你在哪里？”
“我在这，”林三酒从黑暗中喊了一声，说：“我把盆子也放这儿了，你们把纸拿过来，摸到了盆子就丢进去。”
一片漆黑中，不安的热热吐息像水浪一样，卷着衣料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朝林三酒发声的位置摸索过来了。鸭绒先叫了一声“啊，盆子在这儿”；在她的引导声下，众人接二连三地将东西都倒进了盆子里，很快就把花盆给填满了。
“快点生火吧，”姜甜也难得有些不安了，“黑漆漆的，再说这儿还有……”
还有什么，她没说下去，但是其他人只是稍稍一想，马上也反应了过来。
在一个场景中留下的痕迹不会恢复，也就是说，晨医生的尸体此时仍旧坐在黑暗里一角，沉默地与他们共处一室。
“怎么生个火，还这么慢？”一旦意识黑暗中有一具尸体，原始人就开始焦躁起来了，“你生不起来的话，就换我来。”
“啪”地一声打火机响，一束细细的火苗就舔上了盆中的纸，渐渐旺盛起来；光亮在黑暗里舒展开，映亮了林三酒的面孔，也慢慢显露出了房间中的地板、桌椅，边边角角。
众人松了一口气，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之后，视线就都不由自主被房间一角引了过去。刚一碰上桌后那个低垂的头顶，人们就触了电似的往后退了几步——在摇曳的火光中，晨医生无头的黑影在墙上一晃一晃，仿佛马上就要活过来了一样。
林三酒对众人的情绪，似乎毫无所察。她看着那一小盆不算太旺的火，摇摇头说：“这堆东西，也就只能烧三十分钟，为了下一个场景，我们还要继续搜索能烧的东西。”
“你拿的纸，都放进去了吗？”鼠脸往她脚边的袋子里窥视了一眼。
“放了半包，”林三酒将A4纸袋子给他看了看，“纸烧得快，最好配合其他东西一起烧。”
“那我们趁现在有光，就再搜罗一些能烧的吧，”鸭绒四下看了一圈，提议道：“这个房间里似乎有不少办公的东西。”
“墙上写着呢，这儿是一个办事处，”林三酒也从火堆前站起了身，摆手示意大家赶紧动起来：“能烧的应该不少，你们都去找一找。”
眼看自己刚拿到的材料，马上就变成了一堆明亮的、让人安心的火，众人也多少放了心，在火光中四散开了。当林三酒走到上一次的椅子旁边时，她抬头一看，见管南仍拘束地站在火光里不动，笑了笑，问道：“你一点能烧的东西也不拿吗？总不能全指望别人烧火，那你的风险太大了吧？万一哪个场景要摸黑怎么办，你不得加点小心？”
管南一怔，抬头看了看林三酒，目光又在房间中其他人身上扫了过去。
“你说得对，”她犹豫着走到一张办公桌前看了看，慢慢将桌上几张文件、报纸和一只一次性纸杯收进了塑料袋里，笑着说：“小心无大错，还是拿点能烧火的东西放在身上，必要时也不怕……”
林三酒拾起了椅子上一张写满字的纸，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鸭绒与她目光一碰，立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年轻姑娘往房间另一头走了几步，忽然转头朝招呼了一声：“文亚！文亚！”
“干嘛？”细眉细眼的年轻男人，沉着嗓门应道。
“我……我发现了一大堆纸，但我不敢拿。”鸭绒话一出口，房间中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身上。“你胆子大，你不怕……你能不能拿了？”
“什么？”文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害怕那是Media？”
“不，”鸭绒头也不敢回，只是转手指了指身后，“是……是晨医生啊。你们忘了吗？晨医生从酒店里拿了好多纸……不光有纸，我记得他还拿了书报杂志什么的，能烧好久了。他身边地上有个酒店袋子，就是他当初带在身上的……可是我怕，我不敢过去。”
她看了看文亚，说：“你上次不是不怕尸体吗？再说，你说过晨医生的Media是纸，那现在你拿了也不会有危险。你就去帮我拿了，好不？”
这姑娘发表意见时总带点底气不足，可是在求人帮忙时，这种底气不足的态度，反而听着像是真心不安——连林三酒听了，都觉得她说服力很足。
文亚在房间内四下看了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了过去，终于从嗓子里“唔”了一声，大步走向晨医生尸体；在隔了两三步远的时候，他停下来，伸长胳膊，将地上那酒店袋子捞了起来。
“我拿是拿了，”他大概是不放心鸭绒，警告说：“我现在去检查一下袋子，我检查完之前，你别说话。”
“我一直没靠近过晨医生！”鸭绒抗议了一声，见他态度难看，便又闭上了嘴。
文亚蹲下来打开袋子时，原始人和鼠脸也凑了上来；袋子里确实只有晨医生从酒店拿的大叠A4纸、书报杂志、一把笔，矿泉水和饼干。
正如林三酒所预料的那样，尽管文亚的面色有些忧虑踟蹰，掂量了一会儿，却没有将袋子放下，也没有再警告别人不要同他说话了。
林三酒站在火堆边，当姜甜抱着薄薄一叠文件走近时，她伸手拦住了姜甜。
“这堆火已经够用了，”她解释道，“文件就等下一个场景再烧吧。”
姜甜一愣。
“不能马上就烧？”她挑起眉毛，显然意识到了这其中的风险——从现在开始到下一个场景，还有二十几分钟；如果不能马上把纸烧掉，而文件又是林三酒的Media的话，那么她接下来自然就要处于风险之中。
“你不用担心，”林三酒扬声道，“文件不是我的Media，这个场景也不是我的主场。事实上……”
她顿了顿，看见不少人都朝她转来了目光。“我已经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用了什么手法，在暗中一个一个地将我们变成传声筒了。另外，我也知道杀掉晨医生的人是谁了。”
姜甜吸了一口凉气；海娜“咚”一声放下了刚刚拔出来的抽屉，大声问道：“你都知道了？不可能吧？是谁干的？还是说，你只是想趁机传播那个咩死橘？”
林三酒微微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我建议大家从现在开始，一动都别动。因为在大家都不动的时候，暗中对我们下手的人，即使再想有所动作，也都不能动了。
“担心我传播Message？现在从我口中吐出的任何一个字，都会被你们反复检验十遍八遍……不光是我，在我们的高度戒备之下，Media和Message，不管是哪一个，几乎都不可能顺利传播出去了。但是，要获得传声筒，并不仅有这两种办法。”
“什、什么意思？”罗阿卜结结巴巴地问道。
“要赢得这个副本的真正关键，其实并不在于把Media和Message尽量传播出去。”林三酒在房间内看了一圈，缓缓地说：“因为人的警惕心增长得很快，这二者马上就会成为严防死守的对象。赢得副本的真正关键，在它的名字里。”
“名字？”姜甜喃喃地问。
“你们都忘了吗？”林三酒答道，“这个副本的名字不是‘传声筒争夺战’，而是‘话语权争夺战’。要在这个副本中取胜，最需要争夺的，其实是‘话语权’。”

第1781章 叙事的力量
“话、话语权？”鸭绒结结巴巴地说，“我不太理解……我都把副本名字给忘了。”
这是林三酒对她也没解释过的部分。
“当我被河流冲进这个副本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鸭绒说了一句，‘我总算是把你带来了’。”林三酒看着众人，说：“正是这句话，让鸭绒觉得我非常可疑，后来扣掉了我一大块可信度。”
鸭绒不太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算是默认了。
“当时我注意到，你们都是繁甲城人，有着共同经历，又一起面临着未知的副本，却丝毫没有同仇敌忾、互相帮忙的意思，反而彼此提防警戒着，就好像生怕别人对自己下手一样。”
此时屋内的众人和当时一样，彼此隔着好几步，抱着胳膊；不同的是，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三酒身上。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因为不止我莫名其妙说了十分可疑的话……同样的人，至少还有姜甜和晨医生。”
“我是真不明白我说什么会说那一番话，”姜甜捂着脸叹息道，“我后来的解释，也不够有说服力……”
“那个……”鼠脸犹豫着说，“万伏特也说过。他说我误会了……”
“如果不局限于口头说了什么的话，那你自己也表现得很奇怪啊，”原始人立马应道。
有人一开头，顿时又有几人指出了他人的可疑之处；他们自己也随即被别人称为“行迹不正常”——这样看下来，在十二人还没进入副本之前，对他人的狐疑与戒心就已经很浓了。有人甚至直到他人点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令人起了疑。
林三酒一扬手，止住了众人的讨论。
“不奇怪，这是副本给我们的‘初始设定’。”
她的目光似乎就是一个提醒，被她注视的人，都想起来不要动的警告了，一个个重新稳住了位置。“在一群可信度残缺的人之中，在明知道他人对你充满戒心的情况下，传播Media和Message不仅困难重重，更别提要一连成功四次，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所以要重建可信度？”姜甜反应了过来。
“没错。”林三酒点点头，“但是重建可信度很困难。就算费劲证明自己的一句话是真话，让一个人信你了，一句话也只能产生0.1除以12的可信度……少得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有一个人认为你撒谎，那可就糟了，一句话就能扣掉你0.1。正是因为这种得分上故意设计出的不平衡，导致在这个副本里，说真话只是一个笨办法。”
“可是不说真话……怎么增加可信度？”姜甜面色迷惑地问道，“说假话的风险不是更大吗？假如被人事后印证发现了，甚至可能会建立起一个骗子的印象。”
“很简单，说不真不假的话。”林三酒慢慢答道。
顿了顿，众人的迷惑、狐疑、不信就一起涌发出来了。“什么叫不真不假的话？”“要么真要么假，哪还有中间的？”“再说，这个怎么能重建可信度？”
“在一个肉眼可见的事实基础上，建立起一套具有说服力的叙事，就可以争取信徒了。”林三酒一抬手，指向了房间另一头晨医生垂着头的尸体，喧吵声慢慢静了下来。
她盯着人群说：“晨医生的记录系统是事实，他的死亡是事实，不需要别人劝，我们就知道它们是真的。但它们只是整个情况的两小块碎片而已。”
火光在墙上投下一个个巨大的黑影；房间中没人说话，也没人动，都在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我们面前只有几个碎片式的事实，比如晨医生死了，比如他叫我们去搜罗纸。只靠这几个碎片，其实什么也说明不了。但是这个时候，有人根据碎片式的事实，声称自己拼凑出了真相，提出了一套看上去很合理的叙事……它既不是Media也不是Message，很安全，是吧？
“当你认为这一整套叙事就是事实的时候，你自然为那人增加了大量可信度；即使你不认可这套叙事，你也只会认为那人说错了，而不会认为对方存心说假话骗你，对不对？”
林三酒微微一笑——因为她果然瞧见了人群中难看下去的脸色。
“晨医生是怎么死的？他是谁杀的？杀手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杀死他？他的记录系统，究竟是为了我们好，还是为了他自己方便？你们知道真相吗？你们其实不知道。你们只是在相信了他人的叙事之后，觉得自己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文亚嗓子沉沉地问道，从眼皮底下盯着她。
“我希望你们能够仔细想一想，”林三酒对他听而不闻，说：“目前围绕晨医生之死，我们之中一共流传着三套叙事，每一套都讲了一个不同的故事，对不对？”
从众人面色上看，有人正挣扎着理解她的意思，有人已露出了恍然之色，还有人正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林三酒。
“我还是不明白……”海娜茫然地说，“你说的叙事，究竟是指什么？”
“我先从最近才出现的两个叙事开始说好了，因为它们都属于同一个人。”林三酒冲她笑了笑，抬手慢慢从眉心处摘下了几根眉毛。“一，晨医生的记录系统是为了狩猎传声筒，有人暗中察觉到这一点，就把他杀了；二，晨医生的记录系统影响到了某人狩猎传声筒的行动，为了让我们中止记录系统，就把他杀了。”
在吸气声中，好几个人都扭过了头去，盯住了文亚。文亚冷着一张脸，一声不吭。
“没错，你们也记得，这两种叙事角度都是他一个人提出来的。”林三酒叹息着说，“究竟哪个是真相，并不重要，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只要你们择一相信了，就等于接受了文亚的叙事角度，除了为他增加可信度之外，对他接下来要讲的故事，也更加没有抵抗力了。”
“只要我们相信了他，他就建立了……”鸭绒喃喃地说，“‘话语权’？”
“正是这样。”林三酒点点头说，“话语权的建立与提升，都是需要说话人有一定的信任基础。比方说，只要大家都相信一个人在某个行业内势力很大，那人就比同行更具有话语权；你相信某人是关心你、为你好，那人就比陌生人更具有话语权。同理，一旦你相信文亚在副本中发现了真相，他接下来就对‘什么是更多的真相’具有话语权了。这就是‘话语权争夺战’的本质。”
“你这小子，是想让我相信你之后，把我变成传声筒吧！”海娜一声怒喝，将兀自怔怔思考的众人给惊了一跳：“你跟我说那凶手只是为了杀晨医生，我没必要太小心，也是这个原因吗？”
“都别动，”林三酒声音不大，却喝止住了海娜。
“你的眉毛……”姜甜回头看着她，脸上的惊疑都忍不住了。在场唯一一个对林三酒的相貌改变毫不吃惊的人，就是鸭绒了——不仅不吃惊，她看见别人吃惊，似乎还有点得意。
“其实文亚采取了两个叙事角度，并不是上策，因为这样说服力就下降了。”林三酒没有回应，只是一边拔另一道眉毛，一边继续说道：“但是我想，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他已经察觉了副本内那一个影响力最广、说服力最大的叙事，为了与它抗衡，他只能尽可能地多为自己占据一些空间。”
“什么叙事？”罗阿卜愣愣问道。
“‘在我们之中有一个杀手，正打算一个个暗杀掉我们。’”林三酒转头看着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女人，低声问道：“我说得没错吧，管南？”

第1782章 林三酒的咩死橘
“你说管南建立了一套叙事，”木牙的质疑声，第一个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证据呢？你怎么知道她不是真心害怕而已？再说，她有了推测，不代表她就是存心要获取信徒吧，你的结论太武断了。”
在摇曳的火光与淡淡白烟中，林三酒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眼。
“你在海滩上的时候，应该很头疼吧。”当她开口时，她没理会木牙，却对管南说道：“不肯参加晨医生记录系统的人，加上你也只有三人，如果你要在我们之间找传声筒，你的Message必定会在记录系统中出现至少两次，那时你就暴露了。
“况且，自己可信度残缺、人人十二分小心的情况下，不管要传播什么都不容易。你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察觉到了在这个副本中获胜的关键，可是一面有记录系统碍事，一面又找不到能说的故事增加信徒……在进入黑漆漆的第三个场景时，你想起了姜甜的那一番话。”
管南的嘴角紧紧拧着，目光又冷又沉；哪怕没出声，她的厌烦与愤怒仍旧清清楚楚。
“你想说是我杀了晨医生？”她慢慢地说，“就为了创造那个什么……叙事？”
“既瘫痪了记录系统，又创造出了一个任你解说的‘事件’，这不是一举两得吗？”林三酒笑了笑，“你一进入第三个场景，就立刻歇斯底里地害怕起来，就是为了要给我们留下一个‘管南害怕杀手会趁黑动手’的印象，给以后的叙事铺路。你害怕在先，晨医生死亡在后，就更能进一步证实你的话没错了。至于晨医生的死……作为一个普通人，你竟然能干脆利落地说杀人就杀人，我倒是实在没想到。”
原本站在管南附近的原始人，匆匆往后退了几步，问道：“真、真是她？”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都是你自己的揣测罢了，”管南不为所动地轻轻叹了口气，说：“你有什么证据吗？”
不等林三酒说话，她先一步继续说道：“你不可能有我杀人的证据，因为我没有杀过人。可是我却有我不是凶手的证据。”
“诶？”鸭绒忍不住吃了一惊。
连林三酒也没料到她居然能拿出证据，一时皱紧了眉头。
“杀死晨医生的进化能力，不是我的，我给你们演示一下我的进化能力就行了。”管南几步走进屋子中央，说：“说来不好意思，我从小就很羡慕买得起飞行器的进化者，所以我选择的也是浮空能力……”
不像进化者，工厂内的普通人只可能拥有一个进化能力；如果她的能力是浮空的话，就不能杀死晨医生了……林三酒思虑时，目光越过管南瘦小的身体，在她身后众人身上扫了过去——万伏特忽然微微圆睁的眼睛，像一道电似的在她脑海中打了过去。
“我相信你能浮得起来，”她扬声打断了管南，说：“在你展示证据之前，你不介意我问大家一个问题吧？”
她哪理会管南到底情不情愿，立刻对众人问道：“在场各位之中，谁的能力是浮空，请举一下手。”
“诶？”鸭绒的连连吃惊，简直像是复刻重放出来的。
“那、那个……我选的也是浮空。”万伏特犹犹豫豫地说话时，好像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双脚已经逐渐脱离了地面。
“谁的能力，是通过灌输黑色物质杀人？”林三酒对管南迅速苍白下去的面色视而不见，继续问道。
这一次，没有人主动出来承认了。众人面面相觑，海娜问道：“你不是说，那能力是管南的吗？”
“不，我只是说管南用黑色物质杀了晨医生，”林三酒紧紧盯着管南，说：“但我没说她的能力，就是那种黑色物质。多亏我恰好记得……我想，你当时选的进化能力，应该是【Streaming Service】吧？”
想不到管南作为一个普通人，竟然这么有眼光，选中了连林三酒都看好、像变色龙一样的能力。
她简短用几句话解释了【Streaming Service】之后，抬头看了看众人，目光在文亚身上顿了顿。“既然是她借用了你的能力杀人，你此刻站出来承认，只会证明你自己的清白。”
文亚的腮帮上，咬肌浮凸起来。“是我的，”他咬牙说道，“当时你去检查尸体，我就感觉到不对劲了，所以一直跟在你后面看……我看清时真的气死了，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能把此前的劲敌钉死，他似乎也感到了一股难言的痛快。文亚手掌向下一翻，一股浓黑缱绻、粘稠水波似的物质，果然就徐徐涌了下来——刚才退到他身边不远的万伏特，立刻在空中紧跑几步，又逃开了。
“我可不记得有这种能力，浮空飞行是很多人的梦想，碰巧选了一样的并不奇怪。”管南的胳膊死死抱在胸前，说：“你现场随便编一个，我们又怎么知道真假？现在嫌疑最大的人，不应该是文亚才对吗？”
林三酒没出声，抬起手，将睫毛上粘着的最后一部分【面部毛发】也拿了下来。
久违的力量再一次充盈了她的身体，如同行将枯萎的枝叶重新被汁液舒展满足了，她甚至想要发出一声叹息来。
说来也奇怪，普通人与进化者在外表上并无区别，但二者互相一打眼，却往往能把对方认出来，就像是认不同人种一样轻而易举。
只不过，当普通人被赋予了暂时性的进化能力后，他们的辨认能力似乎也因此受了影响——林三酒将【面部毛发】收入了卡片库后，众人仍旧愣愣地，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些是假毛发？为什么要戴那种东西？”海娜不太确定似的，“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这不是长得不错嘛，”鸭绒咕哝了一声。
“你感受一下，”林三酒冲管南微微一笑，说：“现场除去你之外，只有十个人，总共有多少个进化能力？”
【面部毛发】将她的进化能力压制到只有6％的地步时，【Streaming Service】就无法捕捉到这么微弱的“信号”了——哪怕此时管南口头上不肯承认，林三酒知道她也一定会忍不住用能力去感受一下。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管南从唇缝中吸了低不可闻的一声气。
“你也发现了吧？”林三酒笑道，“明明现场中只有十人，却有十六个进化能力……说明在场中有一个人，不是普通人，而是进化者。”
众人的吃惊、疑惑以及不安，霎时纷纷扬扬地充满了房间；当管南面色苍白地盯着她时，林三酒轻轻递出了准备已久的话：“没想到吗？没想到一直不吭声、没动作的人，不仅看破了你的手段，而且还是一个进化者？毕竟，会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几乎就在下一刻，管南神色一怔，眨了眨眼——刚才紧绷的肩膀、又冷又怒的眼神，都像是被她一抖而卸掉了似的，换上了一片怔忡的、放松的空白。
但是，真正叫林三酒一惊的，并不是管南神色的变化；而是相似的神色变化，竟然像是镜像一样，投映在了更多的面孔上：木牙、文亚、鼠脸……
“怎、怎么回事？”姜甜第一个反应过来，四下看了看。
林三酒愣愣看着房间内的众人，后知后觉地慢慢明白了。
原来当她把拥有传声筒的人变成自己传声筒时，那么对方原本的传声筒，就会被“让渡”给林三酒——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可以胜利出局了。

第1783章 传声筒
问题是，现在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吗？
四个人变成传声筒时的神色变化，很快就从他们面孔上划过去了，那奇异的、短短片刻的沉默也迅速被言谈声替代了；除了姜甜与鸭绒神色有些迟疑之外，其他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有人变成了传声筒。
当姜甜疑惑地伸手打算拍拍木牙的肩膀时，圆脸男人顿时一皱眉头，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警惕地问道：“你干嘛？”
姜甜一怔，仿佛没想到他的反应依然很正常，拿不准似的收回手说：“啊，没什么……我看你好像在发呆。”
“什么发呆，”木牙指着林三酒说，“我这不是在听她讲怎么回事吗。”
林三酒紧紧抿着嘴，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恍然——怪不得，在管南与文亚分别获得了一个传声筒之后，从外表上，她怎么也瞧不出来究竟是谁中招了。
姜甜提出的称号“传声筒”，虽然贴切，却实在太有误导性了，甚至连姜甜本人都误会了：“传声筒”听起来，好像这个人的人性性格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只能作个复述发声的行走物品；然而实际上，副本规则对他们的称呼却只是“信服者”。
也就是说，他们仍旧是过去的自己，说话行事、动作表现当然也与平常并无二致——这是指，在林三酒不去干涉他们的时候。
“你听见刚才她说什么了吗？”姜甜一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误区，又试探着向文亚问道：“我走神了，你跟我说说？”
“你怎么会走神了？”文亚翻起眼皮，有点不耐烦，“管南是凶手，这你都没听见？”
“这不重要吧，反正我不承认的。”管南安安静静地说。刚才所有的愤怒、否认时的力道，都从她语气中消失了，就好像大家讨论的是谁多拿了一份午餐。
“你在说什么鬼话？”海娜果然忍不住吼了她一声——但管南只是冷冷地转开了眼睛。
局面已经演变至此了，12人中有4人已经无法挽救了，那么接下来眼下最重要的事……应该是怎么样才能在损伤最小的情况下，尽快结束这个副本。
林三酒想到这儿，心念一动，划过去了一个念头。
在下一刻，这个连她自己也没有认真考虑过的念头，就在房间中变成了现实。
“现在没有人对我们暗中下手了，”鼠脸说，“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合作了。”
“对，不要管之前发生什么了，天无绝人之路，”管南说，“我们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大家都安全出去。”
“可以和平解决的副本不少，说不定这个副本也是其中之一呢。”木牙仿佛是她的回音一样，说：“规则中有什么可利用的地方吗？大家都想想。”
文亚刚要张嘴——他要说什么，已经很明显了——林三酒赶紧在心中一“掐”，就掐住了他还没出口的话。少了她的干涉之后，文亚果然如以往一样，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姜甜与鸭绒都看得愣了，目光在三个信服者身上转了几圈；慢慢地，明悟与震惊才像是晨雾一样，渐渐渗入了二人的神色里。她们都不傻，看见连续三人都说出了与性格不符、却大意相似的话，终于也明白了——鸭绒紧紧握在一起的手都发白了。
别说她们了，林三酒自己也忍不住一阵阵战栗，却说不上为什么。
原来不仅仅是Message……任何她想要传播的话，他们都会一个接一个地张开嘴，用大同小异的语言表达出一模一样的意思。
只不过，他们似乎丝毫没发现、也不认为自己已经是传声筒了。
“这个场景……”姜甜看了看林三酒，仿佛对她生出了几分忌讳一般，问道：“是你的吗？”
“不是我的，下一个也不是。”林三酒想了想，说：“这个场景我看也快结束了，有什么话，等下一个场景再说吧。”
姜甜听了，微微松了口气，眉头也解开了——林三酒看了反而一愣。
她就空口无凭说一句“不是我的”，姜甜就信了？
人即刻的神色反应，往往在不经意间就能泄露许多信息；姜甜脸上那种忽如潮水涌来一般的放松感，是很难伪装得出来的……带着疑惑，林三酒以意识力包住手，一手拎起被火烧得滚烫的花盆，与众人一起，看着下一个居民小区的场景渐渐取代了办事处。
居民区里，除了昏黄稀少的路灯之外，竟没有一户人家的窗户中是亮着光的。她将火盆放在地上，加了些纸和其他材料；众人挤在橘黄的火光范围内，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在不知不觉之间，林三酒似乎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海娜瞪起眼睛，十分不理解似的：“管南杀了晨医生，你们怎么都这么平静？就这么放着她不管了？还有啊，你刚才意思是说，他们各自有一个传声筒了，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出副本？”
她的一番话落在夜风里，却没有得到多少回应；只有万伏特、罗阿卜不安地交换了一个目光，似乎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大家从刚才的剑拔弩张，忽然就风平浪静了。
鸭绒抱着胳膊，看着林三酒犹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而没说出口。
她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把传声筒的事情公布出来吧。
林三酒一边想，目光一边投向了视野右上角。
因为多了四个信服者的可信度，她自己的数字已经从0.391急速上升到了3.36——也就是说，管南与文亚的叙事都很成功，至少为他们各自赚到了1可信度。
从另一个方面来考虑，以她现在的可信度而言，不管她说什么，副本内剩余的人恐怕都会相信的吧？
此刻拿了她Media的人数是2——正是管南与文亚。
信服了她Message的人数是9——这个数字，是减去了她自己、鸭绒和姜甜之后的所有人。
因为管南与文亚各自让渡给她的信服者，此刻达成最终信服状态的人数是4。
眼前摆在她面前的有三条路……
“我需要你们仔细想想，”林三酒想到这儿，低声说，“规则介绍中，对于信服者的下场，到底有没有交代？”

第1784章 图书室
在林三酒的要求下，众人快把脑汁都榨尽了，直到他们几乎要分不清回忆与幻想时才停了下来。从大家拼凑在一起的信息中，他们去掉了几个实在拿不准的，总算整理出了一张比较有把握的清单：
一、当产生了获胜者，剩下人数又不足以再产生新的获胜者时，获胜者与自己的信服者一起出局；
二、若将人数杀至获胜条件以下，人则会被一直卡在副本内；
三、但副本正常产生了获胜者后，那么即未获胜、也未变成信服者的人，是否也会被卡住出不去，仍是未知之数；
四、获胜者的奖赏就是不必变成信服者，换句话说，等同于没有；
五、规则中没有说明针对信服者的惩罚；
六、在副本内，信服者依然有5％的可能性摆脱这种状态，副本外未知。
“这不是和没说一样么，”海娜看着林三酒写好的清单，咕哝了一句：“结果最后还是没有新的信息。”
众人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姜甜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其实第四第五条挺有意思。”
“怎么说？”鸭绒抬起头问。
“获胜者的奖赏就是不必变成信服者，除此之外没了。获胜者的‘奖赏’是一直持续下去的，以后状态就是固定的了。这么说的话，失败者的惩罚也就是变成信服者，除此之外也没了吧？以后状态也会一直是信服者？”姜甜说道。
“然后呢？”海娜依然没明白。
“不，她说得对，这一条或许很重要。”林三酒沉吟着说：“一般来说，副本中输家最常见的下场是要么死，要么被永远留下、变成副本生物……代价很惨重。可是你们看第一条，这个副本中，获胜与失败双方都可以一起离开副本。
“如果对于信服者唯一的惩罚，就是变成信服者本身，那么其实可以说，获胜者与失败者的分野很小。因为即使出去之后仍然是一个信服者，应该也不影响你的……”她想要找个尽量合适的词，顿了顿才说：“人生。”
当然，是指获胜者不去干涉的话。
从这一角度而言，“话语权争夺战”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仁慈——即使再也没有恢复的希望，只要获胜者出去以后不动别的心思，信服者的生活仍旧可以如常继续。
反而信服者在副本内“清醒”过来的话，才称得上是最差的一种情况：一切挣扎与欺骗都要从头再来一次。
在场众人全是人生头一次参加副本，此时听得张口结舌、面面相觑；鸭绒问道：“莫非变成信服者，反而是出局的办法之一吗？”
“等一下，你怎么知道变成信服者不影响人生啊？”提出这个疑问的人，正是信服者之一，木牙。“我可不要变成信服者，谁知道会怎么样呢，说不定整个就没有自己的思考能力了……”
他要是知道自己已做过两个人的信服者——恐怕也绝不会信的吧。
鸭绒与姜甜都像是看鬼似的，看了他好几眼。
眼见林三酒好像没听见一样，没有半点回答的意思，木牙一怔。他歪头想了想，不知道是如何将这一局面给合理化了的，因为他似乎马上就把这个问题忘了，再也不追问了。
正是这种“丝毫没觉得哪儿有问题”的态度，令林三酒甚至有些不敢看木牙——如果对方真的变成了一个传声筒、一个木偶，可能也比这种状态让自己更适应。
鸭绒似乎也有同感；她又惊又疑地看了他一眼，喃喃地说：“我……我不要成为信服者。”
好像下半句“我不要和他一样”都快脱口而出了。
现在，谁也想不出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了。
“真倒霉，”在僵持着的静默中，万伏特低低地嘀咕了一声，“早知道，我当初死活也要抓住那一个图书室不放……”
林三酒唰地抬起了头。“你说什么？”
万伏特一惊，见众人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喃喃地说：“啊？我、我没说过吗？我被河水冲下来的时候，恰好跟另一个人的船缠住了，其实也就缠住了一瞬间，马上就可以被冲开的。但是偏偏就那么巧，我们一起被上游一个副本抓住了……”
“难道这是你第二个副本？”林三酒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不是……我们是同一时间进去的，但是那副本只剩最后一个人的空位了。”万伏特解释道：“当时我脑子里都乱的，听了一会儿介绍，最后发现那副本好像要把我们之一给踢出去。我反应比那个家伙快，转头就往来的方向跑，结果就被踢出来了。后来不知怎么，河流上其他副本也不来抓我了，我一路被冲进了这个争夺战里。嗨，早知道不跑就好了……”
应该是被耽误了一阵子，其他副本抓满了人。
林三酒的肩膀松了下来，随口问道：“是什么样的副本？”
万伏特想了想。“一个图书室，挺大的，四面墙上全是装满了书的书架。那房间好高啊，还得爬梯子才能拿到上面的书……副本是给十个人预备的，我们进去之后，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就开始介绍规则，胜利目标好像是要我们扩大影响力之类，等他说完了，他才反应过来多了一个人。”
自从进了副本之后，林三酒始终有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明明有什么事情她是知道的，或者她是应该想到的，她却没想到。往常只是若隐若现的阴影，此时清楚地梗在她的神经之间，她不由问道：“具体是什么规则？你说说看。”
在3.36的可信度和进化者身份的影响下，万伏特丝毫没有迟疑，皱眉回忆着说：“每个人都会拿到一本书，只给你三十分钟翻看一遍。你要正确理解书的目的——发给每个人的书，都有一个暗藏的目的——然后在十个人中试探、寻找和你目的近似的人。这一步要小心，因为玩家中也有目标和你冲突的……然后还得想办法尽可能销毁或封禁图书室中与你目的不符的书，只留下目的相似的书……你这一派的书越多，影响力就越大，越容易骗人，最后就看哪一派赢了。”
林三酒愣愣坐在原地，风一吹，后背上凉汗像冰渣一样。
尽管规则看上去不同，本质不是很像吗？
“影响力”……不就等于这一个游戏里的“可信度”吗？
她脑海中浮起了一个此前从没想过的问题。
从副本中得胜或失败的普通人，带着这些影响力、信服状态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第1785章 一叶障目
不不……我的思绪冲得太快了，林三酒心想。仅靠万伏特的讯息，她还不能马上认定所有副本都是同一性质的。
这是最基本的统计概念：她目前手中的样本不够大。几十个副本中随机抽取两个，发现恰好相似，不能说明每一个副本都相同——但是有一点，她却略略有把握了。
工厂需要这一类的副本获胜者。
从所有副本出来的普通人中，有一部分获胜者会得到影响力、可信度等方面的特殊优势；从目前整理的规则清单来推测，他们获得的特殊优势就是副本奖赏，在离开副本之后，应该也会持续下去——这一点肯定是在工厂的计算之中。
换句话说，正因为工厂幕后人拿副本获胜者有用，才会特地安排这一类副本。否则的话，为什么要搜罗这一类并不常见的副本，并集中在一起，制造获胜者呢？
他们想要一批“意见领袖”，哪怕这批“意见领袖”是普通人也好。
……不，不对。
他们要的，恐怕正是一批普通人“意见领袖”。
毕竟以影子殿堂和那老太婆的实力而言，他们抓一批进化者，走一遭同样程序，也不是什么难事……普通人的“意见领袖”，想来还是对普通人更有号召力，可是幕后人要一群普通人又有什么作用呢？
这些被暂时动了手脚的普通人，不仅各方面比不上一般进化者，而且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打回原形；若有什么需要普通人的地方，付钱请人不就行了吗？
林三酒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或许是“敏锐直觉”在起效，她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好像她一旦想明白了工厂幕后人的目的，那么她也就知道该怎么结束副本了。只是尽管她已经拼凑出了不少边边角角，但是在这一幅图中，最核心、最关键的碎片信息，却始终被笼罩在迷雾之下。
“啊，场景又换了，”有人叫了一声，唤回了林三酒的思绪。
当小区场景终于彻底淡去的时候，医院却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第六个场景游乐场。
夜幕下的游乐场被罩在一团一团暖黄的灯柱下，大部分的路却落在了暗处，仅有转木马、碰碰车和射击等几个项目才亮着灯。
在意识到又少了一个场景之后，不明就里、越发恐慌的人就像是蛾子一样，全都聚集在转木马的台子上，或站或坐；长时间的高度警惕，已经让他们疲惫得连嘴都张不开了
看来医院是管南与文亚二人之一的场景……考虑到文亚特地将他的叙事留在医院里说，恐怕是他自己的主场吧？果然为他争取到了不少可信度。
那家伙还刻意把医院栽到晨医生头上……对了，晨医生。
林三酒一怔，忽然想起自己手中还有一个东西，忙从酒店袋子里翻找几下，抽出了一张纸。
“你在看什么？”一直跟在她身旁的鸭绒立刻问道。
坐在对面木马上发呆的姜甜，闻声也投来了目光。
林三酒没回答，只是将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还将它翻过来看看，以免漏掉什么信息；等她看完之后沉思一会儿，才对热锅蚂一样的鸭绒问道：“你还记得晨医生的死状吗？”
姜甜向前倾过了身子。四个传声筒坐在不远的台子边沿上，分成两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另外三人原本散落着坐在木马之间——听见她们说话，才疲惫地走近了几步。
“他坐在桌后，头低着，面前桌上放着一张纸。”林三酒提醒道，“你们不觉得这种姿势有点奇怪吗？就像是他在黑暗中，还能看清自己面前的纸一样？”
鸭绒迟疑地说：“是有点……”
“这张，就是他当时桌上的纸。”林三酒抖了抖手中的纸，说：“我那时拿起它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它不是晨医生写下来的记录系统。它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诶？”姜甜一惊，“可是我们看见了……”
没错。林三酒那时情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仔细看是来不及了，又不愿意将纸上内容暴露给凶手；于是她特地将纸拿到房间中央的一张椅子上，一边走，一边描述了纸上的内容——不仅是描述给众人听的，还是为了发挥【描述的力量】的效果。
“我动了点手脚，”她没有多解释，只是简单地说，“现在我施加的效果消失了，真实的讯息才出现了。”
忍不住惊奇，大家都往她身边凑过头；其中姜甜动作最快，迅速将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扫了一遍之后，忍不住“啊”了一声。
“你们记不记得，在副本刚开始时，警告我们不许用其他手段记忆规则……那时有两人马上收起了什么东西。”林三酒看着纸上小字说，“其中有一人，应该正是收起了能力的晨医生。他的记录能力在黑暗中也依然能发动，将他观察到的、知道的、想到的……都记下来了。”
姜甜面色有些苍白。“我——”
林三酒冲她一笑。
“早在你提出与我联盟时，我就想到，你的Message可能是合作共存了。”她平静地将纸重新收好，说：“你不需要找四人分别与他们悄悄结盟，那样太显眼。你只要找两人就行了，一旦有两人变成传声筒，传声筒自然可以再去与其他人结盟。”
姜甜将下唇都咬白了。
“而你找的第二人，就是晨医生。”
林三酒看了看众人，说：“通过纸上的记录来看……晨医生在听了她的话之后，立刻也意识到了她可能是在传播Message。但同时他也受到了启发，才提出了要大家一起合作，建立记录系统。
“你们记得吧，在海滩上的时候，晨医生在解释记录系统时很大方地指出了他可能隐藏其中的Message。他之所以那么大方，因为这个Message不是他的，而是姜甜的。我那时就觉得有点奇怪，它与姜甜所说的话太像了。他甚至必须要说出来，免得大家一开始记录系统，就会先后变成姜甜的传声筒……
“有记录系统的时候无法结盟，可是后来我注意到，当记录系统瘫痪之后，你依然没有找我，重新提出结盟一事。因为那时你发现，与其对目标一个个提出结盟，其实还有一群更好的目标……也就是当时犹豫着要不要合作、重启记录系统的文亚一行人。”
姜甜吐了口气，苦笑起来。
“他们在两个叙事之间换来换去、犹豫不决，我看了都着急，真恨不得推他们一把。我也一直在等他们认定，晨医生一死就能安全地合作了，到时我就可以顺势在他们之中传播Message了……到时候，重启合作是他们自己提出来的，想必不会对我生疑。”
“但是你也没想到，我横插了一杠。”林三酒看了看不远处静静听着的四个信服者，说：“晨医生选择的记录能力很不错，只要一开启，周围的变动都会被一一记录下来，不管是否身处黑暗中。我想，这也是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进入第三场景后就开始记录的原因……他当时看不见不要紧，事后一看记录，就知道黑暗中发生了什么。”
在那一张纸上，有几行小字是这样描述的：管南大叫别靠近她；管南安静地走向房间左侧；管南转身朝我走来；管南向我伸出了手。
然而很可惜的是，晨医生的能力可以无视黑暗，他自己却不行。即使纸上的小字一行行跳出来，他却看不见，仍旧惘然不知地坐在黑暗里，直到管南的手碰上了他。
管南面无表情地站在木马台子边上，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
“虽然找你下手是我不好，但是副本本来就是这样的，”姜甜防备似的后退几步，后背抵在一只木马上，说：“我对你没有私仇，我只是想获胜……现在你把我暴露出来，我也赢不了了。”
“你不必解释，我不会因此对你怀恨在心。”林三酒摇摇头，“副本能让人与人之间厮杀到什么地步，我只比你更清楚。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安排了这些副本，又抓来普通人的工厂。”
不知是谁说过的那一句“副本一般对我们普通人都没有反应”，就在这时忽然再次浮现起来，掐住了林三酒的话头。
“怎么了？”鸭绒很敏感，立刻注意到了她的神色有异。“你想到什么了？”
“我太笨了，”林三酒喃喃地说，“我想来想去，反而把自己给绕住了……这就是一叶障目吧。”
“你是什么意思？”
“其实没有必要去纠结工厂幕后人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起码暂时不必。因为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已经很清楚了，”林三酒用手一比，向身边众人划了一圈：“他们的兴趣，他们的利益，都系于普通人身上啊。普通人是他们费了不少力气抓来的资源，普通人在，他们的计划才能继续……在这个前提下，他们怎么会放置九死一生的副本，对大部分普通人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呢？”
大费周章抓了数千人，如果只是为了最终寥寥无几的“意见领袖”，投入与产出的回报不免太低了。而且，更不必安排每个人都走一遍更换微生物、注射针剂、分析记录身体数据等等程序……这说明，他们不仅是拿获胜者有用，他们拿失败者也有用。
从工厂花费的心力来看，搞不好“意见领袖”才是一个副产品——他们真正需要的是普通人，并且是大量的普通人。
林三酒越想越激动，看着众人说：“我想，他们放在这儿的所有副本，可能都具有同一个特点，那就是可以保证最大数量的普通人安全离开。”

第1786章 河浪中的回应
当副本迎来结局的时候，谁都没有意识到。
没有通知，也没有对获胜人的宣布，甚至连最开始通报规则的电视机都没有再一次出现过。
当林三酒突然感觉脚下一晃，耳边轰然响起滔滔水流声时，她的视野顿时一下被变故与白浪给冲成了一片摇晃的碎片——在那一刻，她的反应竟比思维还快，不等脑海中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手中已蓦然挥出去了一大片意识力。
在须臾之间，意识力迅速拆分、拉长，形成细绳，一条条组建连接起来，形成了一片大网；突如其来的河水从网中呼啸而过，刚从副本里掉出来的人，在惊叫声里一个接一个地撞在网上，全被拦了下来。
按理来说，林三酒此刻同样没有立足之地，也被冲入了河浪里，她甩出的网也该被一起冲出去才对；只是她越到了危急关头，越是能生出急智，意识力形成的网往半空中一提，紧接着就朝河流的反方向冲了出去，硬生生把网住的众人都留在了原处——她从河浪起伏之间伸出头，喘着气四下一扫，费力地游向了河岸边，勉强稳住了身子。
在这一条白浪湍急的的河流中，林三酒一连喊了几次，却都被水浪声淹没了，始终听不见半点回答；她感觉到网拦住了人，却不知道拦住的都是谁——既未胜利也未失败的鸭绒与姜甜二人，和众人一起被副本放出来了吗？
林三酒心都缩紧了，重新一头埋入河浪之间，拼命朝网住的众人逆流游去。
河水奔腾的喧嚣声，在她耳中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正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离开副本之前的一幕幕，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哪里算漏了、想错了——她的推测和计划，到底成功了吗？
四个信服者自不必说，多亏了她3.36的可信度，她没费多少工夫，就让九人一致同意了她的看法：工厂要普通人还有用，所以安排的副本应该也不至于导致过于严重的后果。
真正的挑战，在于让姜甜与鸭绒二人也同意加入她的计划。
她也知道，目前她只有自己的推测；所以当她找上二人时，实在不能说心中毫无惴惴之感——她知道自己在向二人要求绝对的信任。
“你的意思是，”
计划很简单；在听完之后，姜甜像看奇珍异兽一样看着她，反问道：“我们两人的命运，就全系于你一时的决定了？”
“……这是目前损伤最低的办法了。”林三酒压低声音，看了看游乐场不远处交谈的人影。
哪怕看见自己的场景消失，文亚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成为了信服者。正如木牙一样，他们似乎都有一个特性：只要林三酒需要，他们非常擅长将眼前现实扭曲，来配合自己脑中的信念，将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
文亚好像真的认为，医院是晨医生的主场。
当林三酒为了制造一个与姜甜、鸭绒单独谈话的机会，让他与其余几个传声筒一起去绊住万伏特等人、没话找话地聊天时，没有一个人觉得这种忽如其来的共同决定有哪里不对头。
“让我们两个成为多出来的人……”鸭绒皱着眉头，琢磨着她的主意，慢慢地说：“而你准备一口气拿到七个信服者，结束副本？”
林三酒也觉得，这主意让自己显得很可疑。
“拿到七个普通人信服者，对我而言并没有额外的好处，和四个是一样的。”她慢慢解释道，“但是只要我有七个信服者，剩下的人里不足以产生一个新的获胜者，副本就该结束了。比起两个获胜者的情况来说，变成信服者的人少了一个，没事的人却多了一个。”
“你又怎么知道，不胜不败的人就会没事？”姜甜挑起眉毛问道。
林三酒知道，她必须在这一点上尽可能地劝服二人。否则的话，尽管姜甜的Message暴露了，但她的Media却仍是未知的；再加上还有一个心思同样转得很快的鸭绒……
“我认为，这一类参与者在副本结束时也会被放出去。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每一轮都可能会有多出来剩下的人一直卡在副本内，将会影响工厂的整个流程……而且当前几批人被冲进来的时候，副本里不是人数不够，还得等后来人吗？这也侧面佐证了，多出来的人也不会被留下来参与下一轮。”
林三酒说着，朝远处几人看了看，心中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了能尽快出去，她接下来的计划，可能要让万伏特、原始人和罗阿卜三人的生命产生质变——海娜毕竟家中还有孙女，她实在不忍心对一位祖母动手——尽管她曾暗暗下过决心，只要一出副本，就决不再干涉信服者的人生。
这也是另一个她希望能成为唯一一个获胜者、又说不出口的理由：她知道自己绝不会利用身为获胜者的优势，但她很难信任其他获胜者也能抵御得住诱惑。
毕竟，这可是数个能够为自己所驱使利用的人类……制服他人、驾驭他人，似乎永远是人类摆脱不掉的湿梦。
“现在能够作为信服者的人选，只有还没发现我已经获胜了的那几人，你们两个已经猜到了我的Message和Media是什么了吧？”林三酒往二人脸上看了看，见她们果然都没有否认，继续说道：“所以你们自然是不可能成为我信服者的了。这也是我找你们二人商量的原因……你们可以作为不胜不败的人，平安无事地出去。”
她又补充说道：“就像我刚才保证的那样，只让我胜出，还有另一个好处。万一在最坏的情况下，我真的猜错了，那么我也会带着七人重新进入副本，开始新一轮争夺战，将你们带出来。如果在你们二人之中产生了一个新的获胜者，你们真的有把握对方会回头救自己吗？”
这既是实话，也是挑拨——这是阳谋。
鸭绒与姜甜互看了一眼，二人脸上都浮出了犹豫之情。
“如果真到了万一的时候……我怎么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们？”姜甜问道。
林三酒苦笑了一下。
“我不管说什么，都只是空口无凭，我也不要求你们因我几句话就相信我。我只能告诉你们实话……我之所以会混进工厂里来，是因为我想知道究竟是谁在对繁甲城的普通人动手。普通人的命也一样是命，我不愿意看着你们在这里白白死去……只是这样而已。”
“在十二界里，会说这种话的人不是疯子就是骗子。”姜甜小声说道。鸭绒看起来好像也有同感。
林三酒实在找不出更多的话可以说服她们了，只能紧紧绞着双手，等待着她们的答复。她的计划必须要获得二人同意，才有可能继续进行下去——这一点，当她想到管南与文亚的信服者也让渡给了自己时，她就意识到了。
就算她独自行动，找来了七个信服者，自己依然有可能成为鸭绒和姜甜的目标。
就算知道姜甜的Message又怎么样？根本不用对方来说服，她就已经抱持着同样的信念了；姜甜只需要找个合适的机会，骗她拿上Media就行了——到时，姜甜与鸭绒之间又会是一场欺骗与厮杀，这个副本恐怕将制造出最大数量的信服者，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毫发无损地脱离它。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的可信度，我觉得好像……可以相信你。”
林三酒一惊。
鸭绒不太拿得准似的，犹犹豫豫地对她说：“连骗子都不会说这种话了……说明它反而有可能是你的真心话吧？你又确实伪装成普通人，混进来冒险了……作为一个进化者，你在繁甲城时转身走了也没问题啊。其他进化者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姜甜将胳膊抱在胸前——她比鸭绒要更谨慎狐疑一些，足足思考了近十分钟，才终于慢慢地冲林三酒点了点头，艰难得仿佛被什么力量给压下头的一样。
取得更多信服者的过程，既简单，也很难。
简单之处在于，剩下四人暂且还没对她生出警惕，反而因为她是进化者、可信度又激增了，对她多了一种依赖性的信任——何况旁边还有六个人在鼓势帮忙。
当林三酒看着他们分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二连三地拿起了她的Media时，却觉得这一幕难得让她只想扭过头去，装作不知道。
万伏特可能做梦也没料到，他为了转移他人视线随口一说的报纸，真的就是酒店场景中的Media。
而姜甜恐怕也没想到，酒店场景不属于林三酒的可能性的确是有11／12，但她却刚好踩中了最后的1／12。
她在酒店中就要求众人搜集可燃烧的材料，从酒店以后过去的场景越多，众人就越放松，就好像持续了多个场景也没出问题的行为，说明它肯定不会再出问题了——但是谁规定了，一定要在自己的主场里将Media递出去呢？
让人拿起Media的真正关键之处在于，要把它带入其他场景里去：让该场景的主人以为它是属于自己场景中的物件，毫不设防地拿起它。
在有了四个信服者之后，林三酒自然就很好判断哪个场景属于谁了。当一切接近尾声时，姜甜与鸭绒怀着赴死一般的决心，将自己的Message和Media告诉了林三酒。
林三酒一旦清楚了关键讯息，这一局游戏自然就无法继续了，副本果然也认定争夺战已经来到了终点——她就是没想到副本会结束得如此突然。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她就被河水远远冲出去了，甚至不知道那两个女孩究竟出来了没有。
“鸭绒！姜甜！”她击碎了又一波要将她裹走的河浪，感觉自己使的力气似乎远远大于自己应该前进的距离。在焦虑中，林三酒连嗓子都喊得嘶哑了：“你们听见的话，回我一声！”
从意识力网中汹涌而出无数股河水，在半空中激起了高高的白色浪花。在浪花形成的水墙后，林三酒终于听见了鸭绒隐隐约约的叫声——
“我们都出来了！”

第1787章 下一步，跳河！
“是真的，你们真的都变成信服者了，副本才……唉。”
姜甜突然打住话头，后半句变成了一声疲倦的叹息。这都是她第四次重复这句话了，还不算鸭绒在一旁的点头佐证，就是一点儿效果也没有。
鸭绒也十分泄气，摆了摆手。“爱信不信吧，反正林三酒说，也不影响你们的人生……”
此时刚刚从副本中脱身的众人，好不容易被林三酒的意识力网给拉上了岸边，全瘫在窄窄长长的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绝大多数人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海娜甚至以为副本坏了。
“他们还有5％恢复的可能性，”林三酒赶紧小声冲鸭绒说，“别放弃，你们继续啊！”
在把大家拉上河岸以后，她趁信服者们没注意，给唯二两个最清楚事态发展的人布置了这个任务：将副本中的来龙去脉告知众人——或许信服者们会因为“重置”了真相而恢复过来。
她自己其实也不是没尝试过。既然七人是她的信服者，那么当她告诉他们，他们已经变成信服者的时候，他们不应该深信不疑才对吗？
结果林三酒也没想到，她才刚对万伏特透露了点儿意思，对方的面色就唰地一下白了。一切神情都从他脸上被洗走了，嘴唇扭成弯曲的形状，仿佛脑海中有什么被击碎了似的——林三酒心中一紧，后知后觉地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要是上帝告诉一个最虔诚的信徒“上帝并不存在”，这种信仰体系本身的冲突与内噬，肯定会对人的精神状态造成影响吧？更安全的办法，是不是由别人来说服更好？
“这可太难了……”湿鸭绒将脸埋在手里，装成一个死鸭绒。
姜甜想了半天，好像觉得自己竟不能把一点浅而易见的道理给讲进别人头脑里，是一个让人受不了的事情，再次不甘心地对众人说：“让我仔细讲一遍这个过程，你们听好了。”
在副本内的时候，林三酒就把一切都告诉过她们了。
“副本前半部分，以及管南文亚干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重点在于我们开始第二轮场景转换的时候……”姜甜的模样活像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老师，拍了拍手掌，说：“林三酒的主场是酒店，Media是报纸。她在酒店里带头搜寻可燃物的时候，就顺手把报纸都塞进她袋子里了……这是为下一步做的准备，也是对Media的保护，因为这样一来，其他人就不会碰巧拿到她的Media烧掉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
“很多人可能都有一个误区，Media必须要在自己的主场里传递出去，这就错了。”姜甜解释道，“Media可以被带离主场，或者说，只有被带离主场的Media，才真正有机会被人拿起来。为什么？你想想啊，你在每个场景里都放一两个Media，别人一看数量这么少，不就失去防范了吗？”
万伏特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林三酒正是用了这个办法。她要求我们搜集可燃物，都是为了第三个场景作准备。我们身处黑暗中时，会更容易配合她的要求，更加积极地去找生火材料……”
“可是，”鼠脸立刻问道：“她是怎么让报纸进入我们手里的呢？”
“你们记不记得，在进入黑暗之后，林三酒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生起火来？”姜甜说话时一点也不客气，“在那段时间，她其实把几份Media放在了办公桌上，又穿过房间，在晨医生尸体旁边的袋子里塞进了一份报纸。”
鸭绒点头附和道：“如果文亚当时用晨医生的记录对照袋子里的东西，就会发现袋子里的印刷品只有书和杂志，而不是书报杂志。是我有意误导他的。”
说到这儿，年轻姑娘冲林三酒感叹了一声：“看不出，你的脑子转得这么快……唔，我的意思是，你真聪明……都能看破是谁在制造叙事。”
林三酒苦笑了一声。“不是我聪明，”她解释道，“和十二界的普通人比，只是因为我看了太多想要用叙事影响他人的事例。”
“不不不，不对。”罗阿卜执拗地摇头说，“在黑暗中时，她说了一句‘我在这儿’，大家才循声过去，找到盆子把纸都扔了进去……按你们说法，她当时根本不可能站在盆子边上。”
林三酒挠了挠鼻子。
鸭绒一指万伏特，说：“你们忘了他了！他不是在海滩上拿了一部录音机做记录吗？发现晨医生刚死的时候，大家不是很害怕，都把记录给扔了吗？录音机一离他手，林三酒就把它悄悄拿走了。录音与人声毕竟有区别，所以放了短短一句录音之后，就是我在引导大家往盆子里扔纸了。”
老实说，当时拿走录音机，不是为了副本——林三酒是有点急智，却也不至于能够走一步想十步。
“我有个物品，正好需要录音机一起发挥作用，我心想多拿个后备的也不错……”她才开了个头，在察觉众人又一次神色有异的时候，马上住了嘴。
“她利用管南与文亚的叙事，逼迫他们拿上了报纸。”姜甜继续说，“管南坚持说有杀手在暗中伺机而动，那她就不可能一点生火的东西也不拿；在文亚的叙事里，‘纸’不可能是晨医生以外任何一个人的Media，他自然也没有理由不拿。总之，林三酒在时机合适时，才突然对我们揭露了事实和身份——顺便也传递出了她的Message。”
“什么时候传递了？我怎么没听见？”文亚冷笑着问道。
鸭绒揉了揉太阳穴的时候，姜甜以极大耐心，慢慢说道：“她那一句‘会咬人的狗不叫’……你忘了？为了给她的Message打基础，在你们心里种一个印象，鸭绒之前也说过大意相似的话。”
“我早就怀疑她是进化者了，”鸭绒忍不住几分得意，插了一句话：“她连自己的投影都没认出来……所以我早早和她合作啦。”
信服者们都朝她转过了一张茫然的脸。管南皱眉想了想，说：“不，那是我自己当时产生的想法，不是从她嘴里听见的。”
“我当时也正好和你想到了一块儿去。”文亚赞同道。
林三酒没有想到，“重置”真相竟然会遭到这么大的阻力——她与两个女孩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无奈。
“我想了一下……如果我此刻是一个信念的源头，”就好像信服者们听不见一样，她斟酌着说，“那么当我处于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的信服状态应该是最强的。就像是在强光源旁边，反而看不清东西了一样。”
鼠脸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罗阿卜摇着头，好像在说她错了。没人对自己产生一丝怀疑。
“你们都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你们若是顺利回到繁甲城了，我希望你们到时能够多跟他们解释解释，或许那时他们就能渐渐恢复了。”林三酒看着两个女孩说，“有把握出去之前，你们尽量留在这条河岸上。”
鸭绒刚要点头，忽然一怔。
“你要走？”
林三酒站起身。她早在副本内就将灰袍子换掉了；此时T恤和野战裤都被水浸透了，湿漉漉、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她望着不远处奔腾的河水，低声说：“我也该迈出下一步，看看工厂究竟打算拿普通人干什么了。”

第1788章 多手记者林三酒
等河水将她冲出副本区域带，冲入工厂的下一道工序时，她就应该会像上次一样，触发“进化者警报”了吧？
也是时候了。
林三酒水性一般，此时干脆放弃了挣扎游泳，任急浪裹住自己，沉浮旋转、一路冲卷，视野里时而昏暗时而明亮，却什么也看不清——在漫长的数分钟之后，她只觉河似乎越来越浅、水势越来越弱，终于被河浪推着一滚，被冲刷上了一片平地。
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水，四下看了一圈。
这是一片人工制作出的河滩。徐徐冲洗着平地的一波波水浪，早已没了刚才湍急的气势；河竟然突兀地结束了。
水泥铺就的平地，倾斜着从河内延伸出来，在眼前远远展了出去。明明身后还是蓝天，眼前水泥地上空却又是一片工厂屋顶了，高高亮着一排排白炽灯；二者衔接得无声无息、如水乳交融，连林三酒都看不出屋顶是从哪儿接替了天空的。
抬头望天的人，也不只有她一个；时不时地，河水就会再次将零星几个普通人给冲上水泥地，几乎每一个人在喘息平静下来后，抬头来来回回地看——远方三五成群的人们，或许是因为先来一步，已经惊讶完了，或站或坐在地上，都在看着新来的人。
“这……这是什么地方？”前方一个年轻女人向几个坐在河边的人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
“我也是才被水冲上来的。”
“你去问问里头的人吧。”
她得到的回答，几乎不外如是。
林三酒一边往深处走，一边四下观察起来。
水泥地四四方方，除了身后是河流，其余三面都是高高的灰泥墙壁，与屋顶一起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
没有门，也没有窗，除了转头跳进河里——想必也会被河水再次冲上来的——在这个像巨型仓库一样的房间里，人们无处可去。
奇怪的是，越往“库房”深处走，人反而越密集，好像都聚集在一起，正等待着什么一样，连空气里都隐隐地浮着一层焦躁和急迫。当她走到库房尾端时，半句谈话中的碎片一下子就捕捉了她的注意力。
“等着吧，要多久才打开，我也不知道……”
林三酒循声回头一望，几步走上去，冲说话的老头问道：“打开什么？你们在等什么东西打开？”
那老头一愣，似乎被她的气势给惊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墙、墙啊……”
林三酒皱眉看了一眼他手指的左侧高墙。灰泥质地，平平整整，也看不出哪里能开。“你怎么知道它会打开？”
“我不肯定，我也是听人说的，那面墙会打开……或许是之前被冲进来的人留下来的讯息吧。”那老头冷静下来一些，问道：“你、你怎么好像不太一样……”
被暂时赋予了进化能力的普通人，现在对着进化者时分辨能力也乱了。林三酒没有解释，匆匆道了谢，转头就往左面墙壁走去——聚集在库房深处的人，似乎都听说了同一个消息，只是谁也不敢肯定究竟是真是假。
“你也是副本的获胜者吧？”脸都被浅褐色长刘海给遮住一半的年轻人说，“我刚才打听了，这个地方的人都是，失败的人不知道去哪了。所以啊，这面墙后应该是给获胜者的出口……”
“我已经等了半小时了，”被问起等了多久时，那位微微发胖的中年女性答道：“这不算什么，我听说有人都等两天了……你问是谁？那我就不知道了。”
“不不，”小个儿胖子一听林三酒的意思，就有点着急：“且不说你能不能把水泥墙打碎，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呢，你这也太莽了，万一库房给我们放毒气，我们不就完了？”
库房内的人都来自繁甲城，又是副本获胜者，彼此间少了竞争，气氛比在副本里时活泛友好多了，与陌生人搭话也顺利——讯息、猜测、传闻……在几无阻碍的条件下在库房里流传往复，林三酒也难以判断究竟可不可信。
好像除了等等看，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到目前为止，工厂竟还没有响起进化者警报，反而叫她有些意外——还是说，警报声在其他地方响起来了，库房里听不见？
“你此前脱身的副本，”林三酒继续向那小个儿胖子问道：“是什么内容？”
人人都喜欢别人问起自己的成就与胜利，刚才她问的四五个人是这样，小个儿胖子也不例外。
“是一个法庭副本，大家都被分配到了律师、公诉人、嫌疑人和陪审团之类的角色。”他很高兴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我是嫌疑人的辩护律师，我就要尽可能地为他的罪行找理由辩解开脱……幸亏我看过很多末日前的东西，挺了解，否则我也不可能获胜出来。”
他抹了抹鼻子，笑着说：“我没生在末日前，可惜了，我感觉我挺有做律师的天赋。啊？什么？奖励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奖励，就是在法庭副本中积攒下来的‘口才点数’可以保留下来。”
林三酒慢慢点了点头。
库房中她所问过的每一人，都是从同一类副本中出来的；其中还有一个居然也是在“话语权争夺战”里获胜的，显然是她上一拨人的事了——考虑到她在“话语权争夺战”里就待了近一天的时间，库房中的人至少也等了这么久。
莫非整条河流上都是同类副本吗？
“不是的，”她找的下一个交谈对象，一个眼神略略发散的男人，回答道：“我虽然是繁甲城人，但我水性好。我曾经被招募去建造过一个‘空中水乐园’，是给有钱进化者的享乐设施，我在那儿学会了游泳……说远了，我主要是想说，我从副本刚一被冲出来，就立刻逆流往上游游去。那个时候，我正巧看到从河对岸的副本好像也结束了，接二连三地掉下来了一群人……”
他顿了顿，四下看看，说：“他们看着不像会游泳，掉进河里后，我就跟了上去。结果后来我弄丢了目标，被冲到了这里，上岸一找，却发现那群人根本不在这儿，一个也不在。”
也就是说……副本后的那一段河流，起到了“分门别类”的作用，将其他副本的获胜者、失败者，以及类似于“话语权争夺战”的副本获胜者都分开了。
林三酒道了谢，一边琢磨一边信步走开了。人群嗡嗡的交谈声在高高的天花板下，混杂回荡成听不清楚细节的一锅粥；她走到左面墙壁前，抬头看了看它。
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可能只是直觉性的冲动——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将手搭上墙壁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发动了【扁平世界】。
下一秒，库房还在，左面墙壁却消失了。

第1789章 便宜好处的代价
怪不得传言说这一道墙可以打开，原来它根本就不是一堵墙！
林三酒只觉眼前一亮，手里卡片上的字样刚在视野中印了一个浅淡模糊的影子，目光就跌进了墙后霍然打开的一大片空间里。
她在那一刻的反应，快得连事后自己也不敢相信；几乎是她眼睛一转的同时，手中一张，墙壁霎时又重新恢复舒展开，将库房原样给堵上了。
直到这时，库房里的众人才慢了一步地叫起来。墙壁消失重现得太快了，只要不是正好盯着它看的人，恐怕都只会觉得眼前亮光一盛又暗了下去。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光——有光，是不是墙打开了……？”
“我眼花了吗……”
在众人一涌而上时，林三酒急急从墙边退开几步，重新钻进人群里。是她把手放在墙上后，墙才消失的；可是因为人人目光都被墙吸引过去了，她反而成了灯下黑，往后退了一阵，还被人拉住问：“你刚才看清了吗？”
不仅看清了，林三酒心想，她还认出来了。
她想过许多次工厂的地点，想过它到底离繁甲城有多远，还为那老太婆能够跨越漫长空间距离的手段而感到震惊……可是林三酒从没想过，工厂原来竟在一艘规模不大的飞船上。
乌泱泱人群里，有人冲上去，拳头闷闷击打着沉厚墙壁，叫嚷议论嗡嗡地回荡在天花板底下，显见是人人都想早点从这儿出去。
他们却不知道，即使从工厂里出去了，外面也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在刚刚一瞬间的印象里，林三酒就发现了：在她拿掉了一堵墙之后，顶高屋宽、后头还连着河的库房外，竟是一个单人尺寸的飞船侧翼瞭望站。在侧翼瞭望站的墙壁上方，还有一道典型的长形飞船舱窗，外面浮着一片淡蓝天色，好像他们此刻正行驶在空中。
最叫人在意的是，那单人瞭望站并不是小小一个、缩立在巨大库房的对比之下的。它并没有被放大，它的站台上仍旧只能容下一个成年人，但库房的边界却能与单人瞭望站结合得紧密融洽。
人总是用自身来衡量空间与大小的。然而林三酒在库房里时，她以自身尺寸判断库房极大；抬眼看见外头时，她又因为自己知道那确实只是一个单人瞭望站——刚才目光只是一跨境，她甚至就微微生出了眩晕感。
不过，眩晕感并不是让她急忙将墙壁重新放回去的原因。
“刚才你目光从卡片上扫过去得太快了，”意老师急急地说，“连我也不肯定卡片上究竟写了什么。只是有几个字我还记着，什么‘连接’，‘门’……”
林三酒逆着冲向灰色高墙的人群，迅速走进墙角，见四下没人多注意她，赶紧重新叫出了【面部毛发】。这一次她也来不及细细往眉毛睫毛里添了，“啪”地一下拍在了额头上，正好与发际线连成一体，大半个额头都没了。
听了意老师的话，她轻轻苦笑了一下。
要是意老师没看错，那么林三酒倒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整个工厂，是由数个次空间组成的。
高不见顶、深不见底的流水线部分，宇宙一般的漆黑空间，副本夹着的河流与天空……每个次空间内都自带一套空间规则，加上又是好几个拼起来的，它们未必与外界相似，也未必与彼此相似，内部才会呈现出古怪多样的空间感。
有人把拼凑起来的“工厂”次空间，装在了这艘飞船里，又给它设置了几个出入口；而林三酒刚才收起来的墙壁，实际上是幕后人特地为“工厂”次空间作的单向门——他们只怕绝没想到，一群普通人里，竟有人能将整个单向门都收起来。
“这次被削弱了19％……”意老师喃喃地说，“你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不想要什么效果，什么效果就来了。
林三酒背靠在另一堵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所有的人都涌去了那一面关键的墙壁前，她独自坠在人群后方，离得既不过近、也不太远——或许能够藏起自己，不引起注意的吧？
她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白驹过隙之间，她看见的那一幕——还不等她将嘴唇彻底抿紧，她只觉余光里蓦然一亮。
墙壁再次消失了。
林三酒的心脏一下子跳进了喉咙里，慢慢转过头。
库房里的喧扰人声，一时仍嗡嗡隆隆，却已经随着越来越多后退的脚步、闭上的嘴巴，开始有了消散的趋势；人群渐渐从墙边往后退开了，让出了一大片空地。从头肩身体的缝隙里，林三酒虽然看不清那空地，却清楚知道众人看见了什么。
毕竟，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被老太婆暂时赋予了进化能力的，说不定还有她亲手抓进来的——那张边界像素仍有点隐隐模糊的面孔，恐怕谁也没忘。
“是……是你……”有人颤声说。
林三酒胸中砰砰乱跳，双手紧紧交握。她拿掉墙壁之后那飞快的一眼，正好让她看见了从地板上徐徐升起的一个头顶——她已经把老太婆的模样给深深刻进了骨头里，因此哪怕只看见了一个扎着花白发髻的后脑勺，也立即就将她认出来了。
那个由意识力形成的老太婆，在此时此地、从地板中逐渐浮出，目的地肯定只有一个——就是装着高“可信度”普通人的库房。
“……都别出去啊。”
声音干枯嘶哑，音量不大，却叫人全副精力都系在了上头。众人刚才的吵嚷声此时早已死寂下来，仅有细微的、喉咙里发颤的低低响声，像暗流一样回荡。林三酒隔着许多人，看不见那瘦小枯干的老太婆，只能看见不少人难以自抑的颤抖肩膀。
有人忽然吸了口气，说：“是那个表——”
他好像也被自己惊了一跳，顿时掐住了声音。林三酒却已经明白了：老太婆一定是在空中打开了【概念碰撞】的列表。
这么多人……她难道能一次性把这么多人都列为目标？
也就是说，在面对老太婆的时候，难道连人海战术都——
一个靠近墙角的女声猛地尖叫了一句：“还、还有！”
什么？
林三酒迅速朝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朝人群稀疏处往前一扫，险些自己也惊呼出声。
一个接一个的老太婆鱼贯从单人瞭望台的地板里升出来，每个都是连青衣黑裤、发丝皱纹都完全一致的复刻体；她们面无表情，接二连三地跨步走过瞭望台，走进库房……普通人们甚至连站在原地不动的勇气都消失了，在呜咽与惊慌中连连往后退。
每一个老太婆身边的空中，都浮起了字样淡淡的列表——每一个由意识力化成的老太婆，都可以发动【概念碰撞】。
林三酒只觉自己头皮都在发麻，几乎连手脚都感觉不到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战力，才能随心所欲分出无数股意识力，又可以让这无数股意识力化成有高战力、装载着无法反抗的特殊能力、几乎能横扫一切进化者的老太婆？
【概念碰撞】的真正主人，可以说是接近无敌了吧？
就算换了斯巴安、人偶师或黑泽忌，下场也是一样：武力再高、反应再快，遇见无数【概念碰撞】时，又能怎么抵抗？
她要跟那人斗的话，怎么斗？谁能斗？
她只能寄望于【面部毛发】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不被老太婆们注意到；然而偏偏在这种时候，她还剩了百分之八十的战力——若是检查战力的话，谁都会发现她就像一群一米五的人里，立起的一座塔，真不怪意老师说她运气差。
不、不，冷静一点——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个老太婆，正是因为库房内目标人数太多，需要把目标分配出去。林三酒的目光来来回回扫了一遍，“负责”她的是哪一个？
哪个老太婆所发动的【概念碰撞】，会落到她身上？
“凡是身上带有暂时性进化能力的人，”
“凡是身上带有暂时性进化能力的人，”
数量足有十几个的老太婆，接二连三地吐出了同一句话；有的话头在别人半句话时才响起来，有的已经说完了才又响起一句新的，听上去错乱反复，嗡嗡地叫人头晕——但是很显然，这就是此次【概念碰撞】的前提条件了。
在场所有人，包括林三酒，都逃不出它的囊括范围。给他们的暂时性进化能力，原来还埋着这么深的陷阱。
找到了——林三酒心中一激灵，对准远处那个刚刚说完了前半句话的老太婆，发动了自己从屏幕上选择的能力。
“将会听从我的指令做一件事。”
十几个老太婆此起彼伏地说。

第1790章 雕虫小技林三酒
成功了吗？应该成功了吧？
十几句“将会听从我的指令做一件事”的纷杂声音，渐渐消散在了库房上空——【概念碰撞】发动结束了。
林三酒手心里湿浸浸一层冷汗，目光盯着远处那老太婆缓缓合上的嘴唇，心脏犹自像飘悬在半空里一样，半晌落不下来。
她自从拿到暂时性进化能力之后，还是第一次用，就要用在如此要命的时候。
“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从工厂里出去之后……”
老太婆们在库房入口处站成了一排；远远的，中间那一个发话了。
正在揣摩体会着能力结果的林三酒，心中一凛，耳朵立了起来——工厂到底要这些普通人干嘛，哪怕只能知道其中一个答案也好。
“只要你们还活着，就必须一直——”没想到才说到关键处，那老太婆的声音忽然一下被掐住了。
一直什么？
直到死，都必须一直做那件事吗？
尽管林三酒急得不行，“负责”林三酒的那个老太婆，却半张着嘴，目光呆滞，浑身上下突然连一根发丝也不动了。
这么多意识力人形，好像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着立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库房中仍旧只有一片死寂，众人不安之下，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
“她、她们怎么了……”有胆大的小声嘀咕道。
“我、我不管了，”有人忽然小声喊了一句，“我要走！”
那声音的主人就站在库房边缘，离次空间出入口处很近，林三酒循声一抬头，正好瞧见一个人影拔腿就往外跑——那人慌慌张张冲过一个凝固不动的老太婆身边，马上就要一头撞进单人瞭望站里了；就在这个时候，那老太婆忽然眼球往右一翻。
连林三酒也没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人影忽然一下就升进了半空里。
仿佛是被弹弓打出去的小石子一样，那人在短短一息之后，疾射着穿过半空扑向了反方向；伴随着一声“啪”的湿响，他在库房远处的另一面墙壁上滩溅成了一片血肉之花。
在尖叫与惊呼声中，站在中央的老太婆重新恢复了活气——如果一个意识力人形也能被称之为“活”的话——她眼珠四下转了一圈，嘶哑地说：“都闭嘴。”
哪怕她声音不大，也有被惊得慌了神的普通人立刻吼了起来，替她把意思传达了出去：“都别吵了！再吵说不定她们又要动手了！”
在普通人们难以抑制、却还在拼命抑制的纷乱哭叫声里，那十几个老太婆充耳不闻，站在原地转腰扭头、彼此来来回回地看。
林三酒一个激灵，顿时意识到了：她们知道有一个老太婆的能力被人改动了。
她刚才卡在老太婆话说了一半的时候，第一次发动了自己选择的【米开朗基罗】。
或许坏运气用光了，她总算有了点好运气；这个会看人下菜碟的能力，居然就给了她一碟还算不错的菜，让她在那一个老太婆的【概念碰撞】上，加了一个条件限制——也就是说，“只有在看见一个Gay独角兽的时候”，林三酒、和她同一拨的普通人们，才会听从指示去做一件事。
她一想到这个限制条件，就觉得特别安心。
“感觉有点不对啊，”每一个个老太婆都喃喃自语了起来，花白头颅转圈看来看去，显然在找究竟是哪一个老太婆被人动了手脚。“怎么好像能力……被套了个套子似的。是哪一个？”
等等——这不是老太婆在说话。
那是老太婆背后的主人，在借她们之嘴说话。
意识里化出的老太婆毕竟不是真人，就算可以像人一样施展【概念碰撞】，也断不能体会察觉到进化能力的细幽微妙之处——能说出“被套了个套子”这话的，绝对是能力主人本人。
“奇怪了……”意老师喃喃地说，“荤食天地那个老太婆，因为被你收进卡片，没能将你的形象讯息传回去，所以这一次新的老太婆见到你才没认出你。我还以为她们都是像AI一样，可以作为独立的个体，根据情况自我判断行事……现在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后背上冷汗涔涔，抿了抿嘴。
看来老太婆有两种“模式”，一种是类似AI的自主运行模式，像是在荤食天地与繁甲城中遇见的；另一种却可以成为主人的分身，成为他精神的“载体”……
可是，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一个人要如何才能将精神分成十几份，同时操控十几个分身？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恐怕是连大巫女也闻所未闻的手段。
林三酒越细想，越觉得心惊；要知道，她连同时操纵十几股意识力绳索都觉得手忙脚乱、顾不过来——别说全靠精神驱使的意识力绳索了，哪怕是十几条真绳子，也容易乱了套啊。
不远处，几乎是正对着林三酒的那一个老太婆忽然张嘴“啊”了一声：“是这个。”
……这么快就找到出问题的意识力分身了。
【米开朗基罗】的能力效果强大稀有，所以它的限制也大：短时间内，林三酒是没法再对老太婆们用一次了。现在那主人找到了出问题的老太婆，接下来如果只是让她退去一边，换一个老太婆来，再对他们释放一次【概念碰撞】，她岂不是白费心机了吗？
到时，她该怎么脱身？
尽管意识到是这一个老太婆出了问题，但藏在她背后的主人，却似乎拿不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沉吟了一会儿，才终于嘶哑地开口了。
“不仅手脚快，眼光准，时机也抓得好……看来警报中的那一个进化者，就混在这儿吧。”
这一句话，是同时从十几个老太婆嘴里吐出来的。
林三酒心里咯噔一沉。
“怎么样，是你自己出来，还是要我一个一个地找？”老太婆们一模一样地鼓起了面颊，露出了笑。“我要进化者可没用，你要是自己愿意出来，把你的那点小手段收回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意识到自己夹在进化者的对峙之间时，库房内的普通人们越发不安了，在浓浓的血腥气里，恐惧、疑惑几乎都要化成实质。
“等等，”意老师突然回过味来，“老太婆要你把手段收回去……这说明，她背后的主人果然不是万能的！”
林三酒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
如果换个老太婆就能对他们重新释放一次【概念碰撞】的话，恐怕那能力主人根本不会在进化者身上浪费时间——进化者又怎么样，若是和普通人一样，必须一直做某件事做到死为止，那对工厂和老太婆们又有什么威胁？
“我明白了……之前在荤食天地的时候，每一次【概念碰撞】发动后，就会将上一次的效果解除。比如说我就是用长头发的后果，代替了礼包身上挨打的后果。”
林三酒思绪越来越清楚，对意老师说道：“可是如果上一次的效果迟迟没有发动，或者说根本发动不了，是不是……【概念碰撞】就在我们这一部分人的身上卡住了？因为上一个没完成，所以没法进行下一个？老太婆可以杀掉一个普通人，可是她没法一口气损失这么多！”
“不出来是吗？”
被林三酒动了手脚的那个老太婆，慢慢地说。“不出来，我倒是也有办法找出你……你肯定是发现了，你是我负责释放能力的目标对象之一，才会想要阻止我在你身上发动能力。也就是说，我只要在我刚才锁定的目标中找，就能找到你。”
她说到这儿，抬起下巴，示意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你过来。”
那男人吓得两股战战、几乎站也站不直了；只是他的恐惧全无必要，因为那老太婆只是抬起一只手，在他面前扫了几下，就吩咐道：“唔，不是你……你站到那一头去。”
看来【面部毛发】给自己提供的伪装还不算太坏，至少那老太婆不至于远远地扫一眼，就看出林三酒是进化者。可是若让她一个一个地检查下去，林三酒迟早逃不过去——她四下一扫，一咬牙，往前走了几步。
她这一动，果然立刻将老太婆的目光吸引过来了。
“你干什么？”
“别、别杀我！我好像知道……谁是进化者。”林三酒尽量装成十分不安的样子，说：“我刚才看见他了，一个小个子男人。我找出他，求求你放过我……”
一边说，她一边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左右张望着像是在找人的样子，一步步走近了老太婆。
离得越近，她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也就是说，她能够出手的时机，恐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在哪？”老太婆十分不耐烦地问道。其他十来个老太婆也都不动了，只是抱着胳膊监视着库房里这一部分人。
还好，还没发现；二人之间，只剩下五六米的距离了。
只要对方没对她生出提防之心，她就还有机会。
“奇怪，我刚才还看见他了，”林三酒说着，又往老太婆的方向迈了一步。她收回视线，朝老太婆转过头，登时盯着对方身后重重地吸了一口凉气。
当十几个老太婆一齐朝后方转过头的时候，林三酒蓦然朝前方的老太婆扑了出去。
既然对方是一个由意识力形成的人形，那么梵和的种子能力应该能将她吸进来吧？

第1791章 世道好轮回
从林三酒施放“种子”的地方，到老太婆的立足之处，仅有三四米的距离。
这三四米，在像她一样的进化者来说，大概连一眨眼都用不上；然而在林三酒眼中，这一瞬间却太漫长了，漫长得足以出现任何变故。
第一个变故，是在“种子”扑到一半的时候发生的：好像才一错念的工夫，林三酒发现自己蓦然正与老太婆四目相对，老太婆垂垮松弛的面颊皮肤微微鼓起，似乎正在发笑；她竟没有察觉到，老太婆的头颅是什么时候在脖子上滴溜溜扭转一圈的。
……对啊，既然是意识力形成的，当然怎么扭都可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没等看清，第二个变故就来了。
好像在林三酒有所动作的同一时间，其余十来个老太婆也都朝她高速袭来了——意识体的速度，与人的绝不能同日而语，林三酒才刚意识到这一点，那十几双老式布鞋已经团团将她围在了中央。
到这一刻，“种子”还在路上，还没碰上前方那个拧过头颅看着她的老太婆；众人的惊叫声现在才传进了林三酒耳朵里。
“意识力，”意老师的声音像幻觉般从脑海里闪了过去，“每一个老太婆居然都在使用意识力！”
当老太婆动也没动，那个要逃跑的普通人却直直往反方向飞了出去的时候，林三酒已经隐隐猜测到她用的是意识力了——背后主人不仅能把意识力分出十几缕、形成人形，甚至连形成的人形也可以使用意识力——如今，轮到她被困在了十几波意识力攻击的正中心。
再逃再避，已经来不及了，在林三酒心念一动的时候，十几波攻击全数落在了她的身上，【防护力场】登时像是被暴风雨激打起了无数摇摇闪闪的白光——她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落在水中的面包，正在被无数鱼嘴噬咬撕去星星点点的躯体。
她也明白这一招，只不过为自己多争取了几息时间，【防护力场】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击破，因为老太婆们的每一下攻击，都是冲着杀人去的——只要她死了，她加的限制条件也会消失，老太婆们自然喜欢最简单方便的办法。
她此刻被围在中央，才刚抵挡住了最普通的第一波攻击；谁知道这些老太婆还能用意识力做什么？
即使有了【防护力场】，林三酒依然生出自己皮囊内的骨头内脏都已经被冲烂绞碎了的错觉。正在她苦苦咬牙坚持的时候，不知哪个老太婆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受此提醒，林三酒登时感觉到了：“种子”终于碰上了目标，果然一口就将其吞了下去。
她又收进了一个老太婆！
“怎么回事，”一个老太婆哑着嗓子叫道。
“突然就消失了！”另一个气急败坏地喊道。
“是因为她的意识力吗？”老太婆的声音纷纷杂杂，就像真人的无数念头接连在她们身上化作了反应一样。
趁十几个老太婆又惊又疑、注意力被分散了的空隙，林三酒抓住机会，再度猱身而上，“种子”随之扑向了离她最近的一个老太婆。
只不过这一次对方有了防范，急急向后退了出去，冲得库房里众人惊叫逃散；她再一扭头，想要换一个目标下手，却发现老太婆们在转瞬之间已经四下远远退散开了，早已够不着了。
林三酒心里暗骂了一声，却知道她必须放弃了。
老太婆们现在正忙着与她拉开距离，实在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她脚下一蹬，从原地高高跃起，如同大雁翻空一般，身体在空中轻轻一转，手中意识力已经形成一条长索，打出了库房、绕在了单人瞭望台的围栏上。
随着长索急剧缩短，林三酒也被笔直拉出了库房——借着身在半空的工夫，她另一只手在脸上一抹，收起了【面部毛发】。
老太婆们的反应不仅极快，而且还能在同一时间生出不同的反应。有人迅速放出意识力，朝林三酒的“长索”袭去；有人紧咬着追上来；有人的意识力平地而起，要在半空拦住林三酒；甚至还有人腾出手，威胁库房中的众人别趁乱逃跑。
只不过她们终究都比林三酒慢了一线。
战力完全恢复的林三酒，双脚一落在单人瞭望台上，立即一拧身，一息也没耽搁地从围栏上跳了出去。
尽管她也想用“种子”多抓几个老太婆，但她也知道，自己成功的那一下是托了出其不意。如今老太婆们有了警惕，以她的意识力而言，绝不会是老太婆们的对手，再不走，恐怕就要走不掉了。
其实以老太婆的身手与速度来说，就算林三酒开足马力全速奔逃，她也没有多大把握自己可以毫发无损地跑掉——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来，她只觉眼角处一花，猛一拧头，发现身旁好几米远处，多了四个与她同步奔跑着的老太婆，恰好就在“种子”能扑及的范围之外。
“了不起啊，”其中一个鼓起面颊，冲她笑道：“想不到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小虫子，竟然能收起我一个意识体……”
“可惜战力和意识力都不怎么样，就你这个程度，我有十种八种办法对付你。”
不，那个能力主人之所以只派了四个老太婆追来，又不敢过于靠近，想必是生怕人数多了，她会趁乱再收走更多的意识体。更何况，真无所顾忌的话，直接发动攻击不就行了？拉什么家常？
“把那个意识体交出来，我就放你活着。”
果然，她们投鼠忌器，一时还不敢动手。林三酒脑中转得飞快，目光在四下一扫——她此刻正飞速穿过一片陌生的圆形大厅，大厅前方已经出现了一条窄走廊。只要进了走廊，老太婆们就无法再与她并肩而行了，她或许可以利用双方之间的距离逃走。
“我问你，”最后一个老太婆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有没有去过荤食天地？”
林三酒心中一惊之下，面色可能露了端倪——那四个老太婆几乎在同一时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果然那也是你，”一个老太婆说，“你是用什么办法收起来的？”
“你现在把意识体还给我，再好好回答我的话，我就可以考虑不杀了你，”老太婆哑声说。
林三酒现在只要一扑，就可以冲进走廊；走廊仅能容下两人，看上去幽深狭长，老太婆们将不得不在走廊外顿住脚步，与她的“种子”拉开距离——有那么几息时间，已经足够她脱身了。
可是，老太婆怎么还在与她慢悠悠地说话？
“不对，”意老师匆匆一声，叫林三酒脑海中警铃大作。
她几乎是紧贴着走廊口拧过了身体，纵身朝另一头翻滚了出去，身上【防护力场】白光大亮——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林三酒感觉到了：在走廊口处，早已被人放置了一朵由意识力形成的“大花”，才一接近，便立即张口朝她咬了过来，撕下了一大块【防护力场】。
看来老太婆也想到了，她会利用走廊甩掉追兵。
林三酒此时逃无可逃，在一翻身爬起来的时候，只好再次向来路冲了出去。
“真会跑，”老太婆们的声音一齐在后面响了起来，“不过你能跑多久？”
的确……老太婆只要看准了她的去向，就能提前准备好陷阱，到时若她能被活着抓住，都算是幸运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要逃向老太婆想不到的地方。
当她遥遥看见单人瞭望站窗外的蓝天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画风突变版一声叮】的作用下，林三酒一头从炸碎断裂的船舱窗口中扑了出去，落进了高空。

第1792章 跳出盒子林三酒
从异界般的工厂与副本中走过一遭之后，林三酒也没料到，自己回到“漫步云端”的方式，竟然是从一艘正在高空飞行的中型飞船里跳出来。
刚坠进风中，她就立即一拧身体，从后背朝上拧成了面向飞船；她在强风中眯起眼睛，正要往飞船上投出意识力，从炸裂的破口中却蓦然伸出一个影子——绝对不能说那是人形了，因为尽管老太婆的眉眼五官俱在，却像被撕烂成碎条的旗子，眼珠嘴巴各自坐落在不同的“脸条”上，在风中几乎快要化散了。
老太婆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的疑惑，从林三酒脑海深处一闪而过，马上就被明悟给代替了。
因为那个老太婆果真正在急剧化散，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意老师顿时吃了一惊：“化开了一个人形得到的意识力，居然够把整艘船都遮住？”
看来那能力主人的决心也下得极快：既然林三酒跳出飞船，就干脆让她死了算了，受点损失就受点损失，只要她无法再以意识力抓住飞船、保住一命，就不是最差的后果。一旦用意识力包住飞船后，林三酒投上去的意识力不仅抓不住飞船，甚至反而有受到侵蚀攻击的危险。
怎么办？
仅仅是在脑海中慌了一慌的工夫，林三酒就又急速下坠了好大一段距离，连水滴形的飞船都缩小成了巴掌大，底部那一个白色风帆形的记号都快看不清了；在这个距离上，哪怕老太婆不把飞船包住，她也够不着了。
底下，是不知究竟多高的虚空，与沉厚浓重、罩满烟霾的大地。
林三酒只觉脸皮都快要被从脸骨上刮下去了，她在震耳欲聋的强气流中，勉强扭头睁眼一扫，发现视野中只有空空荡荡的铅灰色烟霾，竟连一处高地或楼宇也见不到——她的心脏、血压、肾上腺素几乎一瞬间就要在体内全炸开了。
当初余渊与礼包，难道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境况吗？
“还是想想你现在怎么办吧！”意老师叫道。
换了任何一个人，在从高空中坠落的过程里，别说思考了，恐怕连神智都早已糊涂了。不过林三酒这个人没别的，就是生死经历得多；尽管不怕是不可能的，此时她却竟还能浮起一个念头：副本行不行？
她身上有阿全副本与【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二者任一起了效，她都应该会进入副本，而不是笔直摔死的……吧？毕竟副本属于另一个空间……
不行，她立刻又否决了自己。
她被气流刮出来的眼泪，又被风拍回了脸上；所有露在外的皮肤温度都被卷得一干二净，脑海中的思维都被强风、惊恐与失重感给冲得七零八碎，让她的自救更难了。
副本必须要着地才能打开，等副本着地了，她也着地了，连到时那一滩林三酒究竟是否能准确摔进副本都是未知数。
对了，高空蹦极时的丝带——不行，早还给蜂针了。
真他妈要命了，余渊是怎么办的？他是数据体，编写出翅膀就行吧？
她怎么办？她又不会飞！早知道她就选暂时性能力的时候，就选能让人飞起来的那个——等等。
林三酒感觉脑子都要被从后脑勺里刮出去了，好像千头万绪一起冲进了脑海，又好像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想；她必须扭开头、逼自己不再看大地，努力在思绪里翻找，才隐隐约约重新捕捉到了刚才那一个念头。
虽然没选飞行能力，但她不是选择了【米开朗基罗】吗？
或许是考虑到副本时长各有不同，普通人们过关要的时间也会偏长些，所以尽管它是“暂时性”的能力，此刻却还稳稳地存在于林三酒身上，想必老太婆是把拥有能力的期限设置成至少数天了……
她的想法会不会太荒诞了？
从她与【米开朗基罗】的适配度来看，她应该可以把这个能力发挥得很好。
【米开朗基罗】介绍中说过，它可以改造他人的能力；那么它可以改造自己身上的另一个能力吗？
这个问题不试就没有答案；那就试试看吧，反正不试她也是一个摔死的下场。
仅是一个转念，林三酒只觉自己似乎又离笼罩着烟霾的大地近了不少；她哪里还敢再耽搁，心念电转之间，【米开朗修罗】就又被她释放了一次——这一次，它的作用目标却是林三酒在它之前先打开的【天边闪亮的一声叮】。
“拜托，千万要成功，”意老师作为潜意识的表象，此时已经完全屈服于生存恐惧之下了，只会来来回回地说：“拜托，不要摔死，我不想摔死……”
林三酒死死闭起眼睛，根本不敢想万一失败了，自己在接下来的几秒内将会面临多大的恐怖；她反手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拍，被改造过的【天边闪亮的一声叮】就发动了。
风呼啸着拍打在脸上，哪怕是以进化者凝练强横的肉体来说，她仍然感到了皮肤都快要裂开、鼻腔里像被人打了气枪一般的痛楚。林三酒压根不敢睁眼，又在自己肩头来了一下。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
与此前“将他人打出天外”的效果完全不同，现在【天边闪亮的一声叮】只能把她自己给打得“平移出去”——只不过【米开朗基罗】毕竟没法将能力改造得十全十美，更何况还一口气改变了能力的两个重要特征，自然受局限也很大；因此被改造后，她平移出去的时间极短，短得林三酒都差点感觉不到。
但只要她能平移，哪怕只是一息也够保命了。
林三酒几乎要从胸腔里叫出一声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成功了。
假如现在有人驾飞船观察天空的话，就会发现在高空里有一个正在一下又一下“侧飞”的女人：她每次只能斜刺里平飞出去一瞬间，马上开始急速下跌；不等下跌多久，她就会再次如法炮制，让自己横挪出去几米。
这样一来，就等于每次下跌，都被减缓缩窄成了一段段不致命的距离；如此循环往复，除了体感难受得好像坐进了下坠时发了疯的电梯里，惊惧倒是渐渐减弱了。
林三酒很感激一点：高空里没人看得到她。
就连装着老太婆和工厂的飞船，也早就从头上消失不见了；飞船在高空里突然气压失衡，想必自己也有一番救急要做，不会想到追下来看看她究竟死了没有——更何况，那老太婆的主人好像并不是操控飞船的人。
解决了性命危机后，她甚至还腾出手叫出了另一样东西。
“司陆，你在哪里，赶快开你的飞行器来救命！”林三酒眼看着脚下离她越来越近的烟霾层，在风声里对着通讯器叫道：“你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掉进烟霾深处了……我会坚持住，你到我发信的位置上来找我！”

第1793章 空城与希望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司陆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问道。
简直就像影视剧里的危难幸存者一样，林三酒现在也被包裹在一条被子里，抱着一只徐徐冒着热汽的杯子。不过这不是给她提供的安慰手段，而是必须的救急措施：在被子底下，她还揣着两只司陆不知从哪找来的暖炉。
这一艘飞行器不算大，却设施齐备、十分舒适，在漫步云端里算得上是蛮奢侈的交通工具；此刻林三酒紧紧挨着地上通风口坐着，热风一阵阵烘进被子内部，却还嫌不够。
哪怕不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肯定面色青白、口唇发紫；即使体表温度在渐渐恢复，她却好像仍从骨子里往外泛寒，冷得瑟瑟抖抖，连一句完整回答也很难交给司陆。
高空中的冷风，与后来掉进烟霾层深处之后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我、我也没想到……”她牙齿磕磕作响，险些咬到舌头。“烟霾底下有一些东西……是、是用冰冻……捕猎……”
那是一些通过将环境冰封住，从而捕捉猎物的东西；林三酒就恰好掉进了它们的老巢里。现在仅仅回想一下那难熬得连记忆都模糊了的半小时，她就觉得连思维都要重新结冰了。
司陆依然很不可思议的样子。“那你为什么不跑？”
换你被冻进冰层里，你跑一个我看看。
林三酒腹中不知有多少句话在转，可惜唇齿舌头都不大好使，只好忍气吞声；司陆不太会照顾人，但是好在取暖资源丰富，又是热水又是火炉，如此折腾一番，林三酒总算渐渐恢复成了平常的颜色，一开始不得不用冰雪擦身时打湿的头发也都干了。
“也就是说……”司陆听完她的叙述，沉思一会儿说道：“你失去音讯这么久，费了这么大力气，结果还是没发现，为什么影子殿堂会与老太婆联手抓普通人。”
这人说话不大好听，她差点忘了。
林三酒挠了挠脸，转开了话题。“你确定影子殿堂是与老太婆联手的吗？如果他们只是恰好出现在繁甲城……”
“这一点，我基本上可以确定了。”司陆坐在一张椅子里，与地上模样狼狈的林三酒一比，看着十分闲适。“在你潜回繁甲城的这一段时间，我也没有闲着。你知道十二界最近有一个堕落种体验展吗？”
林三酒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重新听见这个名字。“不仅知道，”她苦笑着说，“我还在那儿倒过霉。它不是已经关了吗？我在广播里听说的。”
在她简单讲过一遍那段经历后，司陆都有点发怔。“十二界处处都有你倒霉的印记，是不是？”
“其实也不止十二界，”林三酒诚实地说。
“总而言之，”司陆挥了挥手，好像也不知道该做何评价了，说：“我从我的内部消息渠道得知，影子殿堂与这个堕落种体验展达成了协议……在体验展关闭之后，他们租用那些堕落种，将它们引入繁甲城，终于彻底惊走了当地的进化者。我原本不知道他们怎么控制堕落种，现在看来，可能那些堕落种体内都是一个个影子殿堂的干员，行动才这么克制，没把乱子扩大。在收回堕落种后，他们又往繁甲城派了几艘飞船，从时间上看，正好是你遇见老太婆之前。在你消失之后没多久，整个繁甲城都被封闭了，进不能进，出不能出。”
也就是说，老太婆是随着影子殿堂一起到来的。
林三酒想了想，说：“我真不明白，他们又是制造流言，又是人工炮制变异人，甚至还租用堕落种，赶走了繁甲城里的管理组织……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抓繁甲城内四五千个普通人？可是为什么呢？”
司陆一摊手。“这个问题，我本来是希望你能回答我的。”
“城里剩下的人呢？”林三酒缓过来不少，从被子里钻出来，把炉子也灭了。
司陆的回答令她吃了一惊。“城里已经没有剩下的人了。”
“什么？”
“我与八头德联系过，”司陆答道，“毕竟城里还有一个装着变异人的次空间，我必须得提醒他们一声。八头德也是险些把命都丢了，不过他的经历说来话长，我稍后再告诉你也不迟……他告诉我，城里现在一个普通人也找不到了。”
“连一个都……”
“他跟我说，他好不容易从重伤里恢复了一些行动力后，就立刻将城里的普通人都召集在了一处。他原本以为大家聚在一起，能彼此有个照应，这个办法也确实保证了众人的安全……但是只保证了一两天。当他昨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集合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司陆慢慢地说，“他说，城里每一个人都不见了。他独自在繁甲城里游荡找人，但到处都是空的。他发出的广播也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恐怕全部被抓进工厂了吧。
影子殿堂与老太婆们，竟对普通人们展现出了这样一种饕餮般的贪婪感，连一个也不肯放过。
林三酒愣愣坐在地上，脑海中不可自抑地浮现起了一幕画面：老太婆走在熟睡的人堆里，每跨一步，脚下的普通人就消失了一个；等她走完一圈时，原地只剩下了仍无知无觉的八头德。
“我原本还对他隐隐有点怀疑，”司陆叹息着说，“如今却只觉得他可怜。”
林三酒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时，他又说：“八头德还托我告诉你，你拜托他发的寻人讯息，他已经尽其所能地往各个渠道都铺展出去了。他说，他不知道繁甲城的人们还能不能平安回去，但希望至少你能找回失散的亲友。”
林三酒颤巍巍地吐了口气，立刻掏出了“烽火狼烟”的个人终端——她不是不信任八头德，但只有在亲耳听过寻人讯息之后，她才感觉到了胸中燃起的希望是真实的。
一想到她回Exodus时，或许能看到余渊与礼包在那儿等着她，就好像有一块心脏角落突然被松开了，重新充盈了血液。林三酒咬着嘴唇，几乎快要忍不住想要立刻冲回Exodus的心情了，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希望能回飞船上看看……”
别的不说，她还没忘飞船上关着一个鹏平——算一算，她走了也快有十来天了，就算是个进化者，鹏平也不能无限期地被关下去，否则迟早要饿死的。
司陆沉默了半晌。
“我这几天，已经连续接到几次来自组织的催促，要我赶紧回去。”他说到这儿，或许是见到了林三酒面上神色，淡淡地笑了一笑，说：“我很清楚，我一回去，恐怕就出不来了……既然我们一时丢了工厂的线索，我就随你走一趟吧。你不是说过，你需要解物工匠吗？我正好可以带你去雇一个。”

第1794章 一个刚开始的计划
林三酒的飞行器还一直留在繁甲城的停泊口，原本是为了给八头德休息用的；如今繁甲城整个被封闭了，她自然无法大剌剌地过去把飞行器开走，只好暂时放着不动，以免惹起影子殿堂的注意。
没了飞行器与其内部的定位记录，就只能靠林三酒本人的记忆寻找Exodus的位置了——在一连找错四次再加上迷路半次之后，她总算意识到了，人类记忆究竟是多靠不住的东西。司陆找来的解物工匠是按天计费的，什么也没干地随着他们在空中兜兜转转了两三天之后，司陆终于忍不住了。
“你把飞船搞丢了？”他尽量平静地指出：“我们正在给解物工匠养老。”
“不不，”林三酒脑门都有点冒汗，“丢是肯定没丢……我再试一次。”
在她又一次打开地图后，司陆满怀狐疑地观察了她一会儿，显然对林三酒的表现没有信心，掏出了通讯器。
“我还是跟八头德联系一下吧，”他咕哝着说，“或许繁甲城已经解封了……”
林三酒不尴不尬地说：“也、也行，是个后路。”
其实就算解封了，他们二人也不适合在繁甲城露脸——毕竟都是影子殿堂除之而后快的目标。林三酒想到这一点，只好继续对着地图瞪起眼睛。
八头德的回应来得很快；刚一听见他的声音时，二人都不由惊了一跳。
“没有解封，”他声气沉重低微，好像随时会在某一个字上断掉，再也没力气响起来。“我尝试过往外走……但是出入口、停泊处全都被次空间封住了。这么多天了，没人进没人出……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我，不过就算他们发现城里还剩了一个进化者，他们应该也是丝毫不在意吧。我这几天，连一个活人也没看到，更没人来抓我。”
林三酒想象不到独自被困在空城中的心情——尤其还是一个曾经装满了亲人与朋友的空城。她仍记得自己穿行在繁甲城城道中时，河水一般川流的人群、生机与谈笑声，与此时八头德背后的死寂一比，仿佛那只是一个变了形的噩梦前奏。
“这就是说，你的飞行器也被次空间笼住了，他们不走，拿不回来。”司陆听完讯息，揉了揉眉心。“的确，组织拥有的空间物品是很多的，封住一城不在话下……”
也许是八头德太渴望与人通通话了，没过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再把进入工厂之后的遭遇给我详细讲一遍，行吗？有什么漏掉的细节吗？”他近乎恳求似的说，“你们也知道我的能力，或许我可以找出什么线索……”
林三酒想了想，意识到自己上次给他复述的时候，为求简略，确实遗漏了一部分细节。
“我跟你说过，我与一部分副本获胜的普通人一起进入了库房，对吧？我好像没告诉你，我们都是从同一类型的副本中获胜的。”
她将话语权争夺战与其他副本的性质都详细讲了一遍；这一次，她还把自己脱身的情况也说了。“多亏了那个暂时性的能力，我才活了下来……因为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消失，我被司陆接上之后，赶紧把自己的能力给梳理复原了。”
说起来还真是巧：几乎是在她刚刚恢复了【天边闪亮的一声叮】之后，【米开朗基罗】就从她体内消失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婆腾出手后，就将暂时性能力的效果取消了。
“难得有一个和你适配性这么好的稀有能力，”意老师叹息着插了一句，“结果还是暂时的。”
至少，她身上更容易让人信服的特质却依旧保留了下来；只不过在面对进化者的时候，优势似乎不像面对普通人时那样明显——就好像进化者的抵抗力更强一些。
等把消息传回去之后，八头德有好一阵子都没再回复，或许是在根据她给的细节进行信息搜索。
“说起来，”
当林三酒继续在航空图系统里捣鼓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司陆说道：“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你收起来的那个老太婆？”
“一半是因为来不及，”林三酒示意了一下眼前的航空图——她在发现自己第一次找错路之后，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寻找Exodus上。“另外一半也是因为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林三酒叹了口气。“那可多了。我跟你解释过吧？我上一次收起老太婆的方法，和这次不一样……”
司陆点了点头。在找Exodus的这两三天里，林三酒已经把她知道的所有关于老太婆的讯息，都告诉了司陆；后者尽管自己没有意识力，却见过组织内不少意识力高手，因此倒是理解得很快，甚至还告诉了林三酒几种她闻所未闻的意识力运用。
“首先，我不能用‘种子’把老太婆的能力特征洗掉，只能不去动她，让她一直在‘种子’里待着——否则大巫女怎么办？我还指望着找到大巫女之后，用抓到的这个老太婆将她恢复原状呢。”
如果说以前拯救大巫女的任务几乎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想，那么如今它实现的可能性，一下子就稳了一大半——接下来只要找到清久留，就能找到大巫女身体的下落了。林三酒一想到这儿，就觉得一直缠绕在心神角落里的阴影，隐隐有了消散的趋势。
“可是老太婆毕竟是某人意识力形成的东西……我现在与那能力主人同处一个世界，万一我把老太婆叫出来，把他也引过来了怎么办？这是我第一个担心的地方。”
她在航空图系统内的“旧海之巅”上转了几个圈，凭记忆搜寻着Exodus可能的位置，说道：“还有，就算能力主人离得太远，赶不过来，如果那老太婆依然可以自主运行，对我们实施攻击呢？她被我抓起来过一次，下一次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靠近了……到时万一真的与她打起来，我们恐怕都要倒霉。”
还有，该如何驱使老太婆为她所用，也是一个叫人头疼的难题——林三酒怎么想都觉得不保险，干脆不管了：反正放在“种子”里，老太婆又不能跑了，等找到大巫女身体后再说也不迟。
在她觉得自己这一次应该没找错地方后，司陆操纵着飞行器，再度驶向了她在航空图系统内标记出来的位置——在开船之前，他还特地叮嘱了一句“如果又找错了，你就去和解物工匠谈判”。
“其实你的这两个顾虑，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规避。”司陆一边驾驶，一边说道：“你朋友不是用一个杯子状物品把鹏平困在里面了吗？如果把杯子替换成次空间的话，你这两个顾虑都可以解决。唯一一个问题是，如果她还能自主攻击，你到时就不好再把她收进种子里了。”
一提到老太婆，意老师就很激动；要不是她没有实体，林三酒都能肯定，自己会听见她在脑海里激动得直转圈的脚步声。
“要是能吸收掉那个老太婆，”意老师做梦一样喃喃地说，“不止是那么大量的意识力……还有结构，纹理，运用方式……我的天啊，一步登天……”
就在脑海里的声音嘀嘀咕咕、司陆的闲聊有一句没一句，连那个解物工匠都时不时探头过来问一嘴“到了没有”的时候，一直放在林三酒身旁桌子上的通讯器，终于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八头德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被注入了不少生命力。
“你刚才说，有一部分人从工厂出去之后，就具有使人信服的力量了，对吧？”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我仔细分析了一下近半年的信息流，发现了一件事。这种‘使人信服’的人物，其实从半年前就开始陆续在十二界里冒头了……之所以没人注意到，因为他们全是普通人，他们的消息也只是在普通人之间小范围地流传，所以很难引起进化者的注意。只不过，这样的人物以前只有零星几个，影响也不大。我怀疑，他们在对繁甲城下手以前，在小规模的人群中做过几次同样的事情……用来练手。这样看来……恐怕繁甲城不会是他们的最后一站。”
他顿了顿，说：“不管他们要干什么……这个计划才刚刚开始。”

第1795章 摆渡人
虽然迟了几天，但林三酒终于知道老太婆想要他们做的究竟是什么事了。
或者说，她大概有了一个猜测。
在前往Exodus的路上——至少她希望这次是前往Exodus的路——她与司陆收到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由八头德整理发来的讯息流；它们全是过去半年内，来自“漫步云端”各地的零碎讯息和新闻。
或许是影子殿堂当时的实验对象很少，或许是他们行事极其隐秘，在半年的时长里，只搜集出了一个小时份量的讯息，实在不算多，何况还掺杂了不少似是而非、说不上是否有关系的东西，比如——
“铁发女在灯泡集顶层一处偏僻小屋内，发现了十来个昏迷不醒的普通人……据称他们是为了要体会大洪水后方的世界，而服用了不明药物……”
司陆插了一句话：“铁发女是部分地区雇佣来维持治安的一个组织，你可以把他们想成服务性质的警｜察。”
林三酒点点头，此时仍不太明白为什么八头德会将这一条新闻也整理进来。大洪水后方的世界，不就是另一个末日世界所在的宇宙么？
难道她才刚刚领悟不久的事实，却早已经是十二界中的常识了，那些普通人想看看其他末日世界的样子？
给二人留下了最深刻印象的，不是广播，而是一段视频资料。从飞船驾驶舱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一张神色严肃的男人侧脸，顿时遮住了一半航空图。
这不是一条常见的新闻或宣传资料，而像是谁走在路上时悄悄拍下来的。被拍的那个男人似乎还没觉察自己已经进了他人镜头，正一边走，一边对身边几个普通人低声说话；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车马从他们身边川流而过。
“……下至个人，上至族群……每一个人，每一群人，都必须要摸索着走出自己在这世上的道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享受帮助，有人却不得不挣扎、沉沦、受困……最凄惨的状况……像我们一样，直接降生在死胡同里，眼前没有人生，没有未来。这不公平……也不是上天创造我们的本意……”
那男人的眼睛熠熠发光，面色微微涨红，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灵魂深处酝酿已久后喷薄出来的，声音也在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
他是如此狂热地全心信服于自己这一番话，使人并不感到他在存心说服别人，却让他的感染力、说服力都更强了——哪怕作为进化者，林三酒也不禁感到了微微的心神摇荡。
围着他的几个普通人，更是面色肃穆，连连点头。
“末日不是正常的状态……是恶魔折磨我们以取乐的形式……我们只有回去，”那男人近乎沉痛一般地说，“回去，回到人类生命最本质、最纯粹的形态，回到属于我们的世界……”
“他是想要回到末日前的人类社会吗？”司陆向屏幕上弯过腰，低声说。
那男人边说边走，就像磁石一样，走过哪儿，就引得路人纷纷向他转头；在等空中公路挪移拼接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有几个等过路的人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地跟在了他身后。
林三酒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忽然想要将他偷偷拍下来了。
“……有追求自由，追求平等，追求幸福的权利，”说话的男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甚至好像没感觉到身边的听众越来越多，已经从几个人变成了一小群人，都随着他走而走，随着他停而停。“然而我们的人生被困住了……我们是诞生于一部残酷戏剧中的背景摆设，仅仅为了给恶魔消遣娱乐。……因为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了，比如说——”
连两个进化者都听得屏息凝神时，那段录像却不知道怎么忽然中断了。
林三酒一瞬间甚至生出了懊恼，因为她还想要再听下去——她想知道，究竟末日世界中的人生到底有什么解释不通之处，究竟是谁在暗中拿自己消遣娱乐；一个激灵，林三酒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是差点被对方的“信服力”给影响了。
连司陆都生出了惊叹恍惚。“这就是副本获胜者吗？”他喃喃说，“确实……很适合用来推动一个信念。你怎么好像没有这种感染力？”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他认为自己是有使命的，一副替上天传教的样子，我又没有！别说我了，当时我在库房内见到的人，也没有这么强的感染力……从副本获胜之后，到被放出来之间，肯定中间还有一环，是我没参与的。”
这次轮到司陆挠了挠脸。“奇怪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在你身边时，我说话似乎会变得特别直接……”
他皱着眉头“啊”了一声：“说不定，你的信服力就表现在这一方面了。别人在你身边时，因为会对你产生亲友一般的信任，结果副作用之一是说话时很少留意措辞。”
合着别人能召集一帮信徒，她就只能频频挨说。
“老实说，”见司陆一副完全被他自己说服的样子，林三酒干脆把话题转了回去。“如果你告诉我，这是某个领袖在其事业初期时的纪录片资料，可能我也会信。如果这样的人……人数居然能达到库房内那么多的话……”
她回忆了一下当时库房内的人数，不禁心下隐隐生惊——更何况，那还不是全部。
“况且，这类副本的获胜者只是一小部分，”司陆提醒道，“还有大量的普通人，我们仍不知道他们被抓的原因。后面还有什么？”
八头德发来的讯息五花八门，甚至他还搜集到一段两个熟人之间的私下对话，就发生在三天之前。
“你也知道的……我们只有在大洪水到来的时候，才能有机会往那边看一眼。”一个年长的嗓音说道，“你认识云黄的哥哥吧？他就是在灯泡集里的人之一……太幸运了，唉。”
“这次大洪水来的时候，”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说，“难道摆渡人就不能直接带我们走吗？”
“你不先建立与‘家乡’的连接，就算摆渡人想带你走也没办法啊。”另一个声音叹息着说，“我们建立连接后，等下一次大洪水到来时，摆渡人才能送我们回家。云黄的哥哥上次昏迷过去了，也没成功，他把所有希望都压在这一次的大洪水上了……别的不说了，你快来吧。”
“好好，”另一个女人说，“我把小丹也带上！”
对话很短，却在林三酒腹内留下了一种隐隐的、翻搅般的不安感。
“我差点忘了，”她喃喃地说，“在进入工厂之前，我确实听过，有一场大洪水正往漫步云端而来……”
司陆似乎正要开口的时候，目光却忽然在屏幕上一跳，腾地坐直了身子。
“那个圆形飞船，就是你的Exodus吗？”他指着屏幕上一只雪白圆环问道。

第1796章 白色三角
“欢迎回家。”
当沙莱斯的声音回荡在接驳舱里时，林三酒从体内深处泛起了一阵几乎将她摧折的疲倦感——就像咬牙苦苦支撑了一路的旅人，在终于看见家中灯光时那一刻，顿时被抽光了所有力气，只想闭上眼睛栽倒下去。
在连续多个日夜的生死冒险、始终绷紧神经不敢放松的紧张、以及仍旧没有见到余渊与礼包的大失所望，化作肌肉里的沉重酸痛，让她好几秒也抬不动腿。
“这是你的飞船？”司陆倒是一点也没察觉到她的心情，仅仅在接驳舱里四下张望一圈，想必也已经意识到了Exodus的不凡，连连赞叹道：“想不到你一个人竟能将这么大规模的飞船弄到手。这种规模的飞船可遇不可求，只有末日前社会才有相配的生产力，现在连大型组织也不好弄了，我听说以前不少有人想买，却上当受骗的例子。”
林三酒想了想，还是没告诉他Exodus原本其实就是一个行骗道具。
解物工匠是个中年人，在看见飞船之后，带着一脸“我收费低了”的表情，随着二人坐上悬浮舱，一路找回了鹏平所在之处——或许是因为林三酒老是遇见倒霉事，她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出意外的准备；然而真正叫她意外的是，什么意外也没发生。
鹏平仍旧被困在那个巨大的玻璃杯里，从内部痕迹和一地杂物来看，他没少尝试着自己破杯出去，却都没成功——相比十来天之前，他看上去仅仅瘦了几分，却早已面无人色了：胡茬断断续续遍布在脸颊上，眼下凝着一层恐惧带来的青黑，眼球仿佛定不住似的，随时都在乱滚。
“你回来了，拜托、拜托，放我出去吧……”他提心吊胆了十来天，如今终于重新有了希望，竟顺着杯壁软倒了下去，声音都有了呜咽之意：“我以为你在外面出事了，我以为我要一直在这儿被关着，直到活活饿死……”
哪怕是对他没多少好气的林三酒，听了也不由有些心情复杂。
余渊编写出来的道具自然与寻常物品不能同日而语，哪怕解物工匠经验丰富，也费了足足半天的工夫，据说破坏了关键的“发力点”，才将杯子给卸掉了——被强行解开的特殊物品，变成了地上一小堆破碎的玻璃，已经没法再用了。
望着那一小堆碎片，想到自己为了寻找解物工匠而经历的波折，林三酒不由想叹气。人生总是这样，好像不管她怎么努力，若是时候未到，那也是一顿白挣扎；等时候到了，一切却都这么简简单单、顺理成章。
或许她与朋友重逢齐聚的时候也还未到，所以她才觉得自己永远奔波在寻找的路上吧？
一个星期水米未进的鹏平，已经生不出反抗的劲头了。他软软地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问：“你……你打算拿我怎么样？”
林三酒看了他这样也觉得可怜，与司陆对视了一眼。
“你把工匠送走之后，来生活区找我吧，”她对司陆说，“沙莱斯会给你引路的。”
早在司陆刚刚上船时，她就已经将他在飞船系统中录成了宾客——有了权限，他自己就可以进入飞船。
在司陆带着工匠走后，林三酒拎起浑身上下已无一丝反抗余力的鹏平，将他带进餐厅，给他拿了橙汁、三明治和几只玛芬蛋糕——鹏平险些将塑料包装袋都吃进肚子里去。
“我与你本来什么仇怨也没有，”她看着狼吞虎咽的鹏平，坐在餐桌另一头静静说道，“别忘了，是你一开始先准备对我动手的。”
鹏平刚从绝望中复生，嘴里也塞得满满的，却一点不影响他辩驳的精神：“明明四里，要我的副本……”说到“副”字时，还喷出了几点面包渣。
林三酒揉了揉眉心。
对于鹏平来说，阿全只是一个副本；对于她来说，阿全却是一个活生生、被困住的朋友。她与阿全相识的过程，以及她是如何通过回忆录而对屋一柳等人生出了手足一般的感情，说来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恐怕更是鹏平理解范畴之外的事了。
即使这样，林三酒还是尽其所能地给他讲了一遍。
“正如我所说，我是从大洪水缝隙里进入阿全副本的。”她说完时，鹏平听得都呆了。“尽管那是意外，如今他对我而言，也是必须要保护的朋友之一。况且，我也不愿意让他一直被当成物件使用……你看，这就是我一定要带走他的原因。不管是你也好，还是鲨鱼系也好，谁要将他拿回去，都必须先过了我这一关。”
鹏平低着头，半晌才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揉了揉脸，带着疲惫说：“他是一个副本……有人却肯为他冒险，运气真是比一般人都好多了。”
不等林三酒张口反驳，他又点点头说：“我懂了。被关了十多天，我也想通了。阿全副本不是我的东西，只是我从鲨鱼系拿到的投资，虽然说丢了它我也不会太好过，但是既然我技不如你，那么你拿走了就是拿走了，我也没有拼命的必要。主要问题在于……”
“鲨鱼系。”林三酒补完了他的话。沙莱斯恰好在此时提醒了她一声，司陆已经回来了，刚刚进入接驳舱。
“对。他们对于我，对于阿全副本，都特别看重，”鹏平瞄了林三酒一眼，仿佛不经意似的说，“你同时拿走两个，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是把我放走，我还可以替你遮掩几句……”
这家伙还是担心自己对他下手，林三酒苦笑了一下。
“我留着你有什么用？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会放你走。我也不怕你回去添油加醋……我大不了飞船一开，就此走得远远的，鲨鱼系又能把我怎么样？”
鹏平闻言登时放松了不少，甚至有点感激似的：“只要我知道的，我肯定一点也不隐瞒。”
司陆从接驳舱来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推门走进了餐厅。林三酒示意他坐下，想了想，才对鹏平说道：“我在离开的这十多天里，卷进了另一件事里。这件事和你、鲨鱼系都应该没有关系，只不过现在想想，这两件事恰好有一个共通点。”
这个共通点，就是八头德。
鲨鱼系的目标，八头德，恰好住在影子殿堂的目标，繁甲城里——也不知道该说是巧合还是他倒霉。
谨慎起见，林三酒还是问道：“你知道影子殿堂吗？”
果然，鹏平茫然地摇了摇头。
“从没听过？也没见过他们的标志？”林三酒想起自己跳下飞船时，在船肚看见的标记，说：“白色三角，像个细长的帆一样……”
桌上二人同时抬起了头——几乎也是同时开了口。
司陆说：“不，影子殿堂没有这种标志。”
鹏平说：“白三角？帆？你确定是个帆，而不是一根鲨鱼牙齿吗？”

第1797章 鲨鱼系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住了，在数秒之后，司陆猛地从桌边霍然而起，速度快得林三酒都来不及反应，已经“咚”地一声将鹏平的肩膀压在餐桌上。
当他开口时，嗓音都嘶哑了。
“画下来，”他说，“你画下来，让她看看。”
确实，如果林三酒画、让他认的话，万一鹏平并非真心配合，那说什么都可以；他来画，才是获得讯息的最好办法。
林三酒心中明白了，却仍没忍住瞥了一眼司陆。
在与他相识、重逢的短短时间里，她还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仿佛他身前身后都没了路，只有脚下一块砖石，沉浮摇晃，随时能让他跌入深渊。
大概对他而言，影子殿堂已经是家乡一样的地方了，如今这家乡却似乎在渐渐消亡。
仅仅几秒，司陆面上的神色就消失了，好像他用意志力重新给自己遮上了一层平静，也又坐了回去。
“是……是这样的吗？”鹏平不太肯定地说，“我不太会画画……不过那个标记还算简单。”
说着，他将一张纸推向桌子中央。
林三酒举起纸，能感觉到司陆的目光扎在自己侧脸上。她第一眼看，觉得那标志与自己见到的完全不同；然而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促使她将画纸翻了个个儿——倒过来，就是她掉下飞船时看见的标志了，一模一样。
她什么都没说，但司陆已经知道了。他定定坐在椅子里，从唇角到肩膀，每一寸肌肉都是紧绷着的。
“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这标志的？”林三酒向鹏平问道。
“在我获得认可，马上要拿到投资前。”鹏平十分不安，好像闯下了自己不知道的祸一样，“说来也奇怪，我在‘路演’的时候见了两轮投资人，却没见过任何一个标记。直到后来……因为我要定期向鲨鱼系沟通报告嘛，我有一次请他们多增派一些支援，他们来送东西的小飞船上，就画着这个标记。”
“本部反而没有么？”司陆插了一句话，眼睛里微微亮起光。
林三酒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是燃起了细微的希望——但鹏平接下来的话，很快就将他的希望打碎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叫本部……虽然投资人所在之处没有，但是我好像也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鲨鱼系有几个分部，每个分部都带着不同的标志……比如说，我后来机缘巧合还见过了鲨鱼脊鳍的标志，那应该是属于另一个分部的了。”
司陆沉默了下去。
明明是影子殿堂在繁甲城展开的行动，后续却是由鲨鱼系接了手……林三酒也没料到两个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事件，竟在深处纠缠连接在了一起。她原本准备好要问鹏平的问题，此时一下子变得分量极重。
“鲨鱼系……”她斟酌着词句说，“给你投资，究竟是要你干什么？”
鹏平的目光落在餐桌上。在显而易见的微微不情愿之后，他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活在末日里的人，谁不希望能更强大呢……我想要出人头地，我想要说话有分量，我想要别人说话做事之前，先顾及考虑到我的意思……你以为我被你们关起来，推来喝去的就很开心吗？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有人要一直苦苦争夺、竞争、挣扎，有人却可以呼风唤雨，随心所欲。鲨鱼系找上我的时候说，只要我能将我的能力善加利用，他们保证我绝对有成为强大人物的那一天。”
“你的能力是？”
“【野火燎原】。”他很平静地说。
林三酒与司陆都没出声，都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虽然是末日后生人，但我的能力介绍中，讲的却都是末日前的事……我当初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总算彻底明白了它的意义。”鹏平淡淡地说，“我以前觉得它没用，增加不了战力，一度还很失望。”
【野火燎原】
“忽然火了”、“went viral”、“一夜之间铺遍了网络所有角落”……这种说法，常常能够听到吧？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段动物视频、某个人唱的奇怪的歌、一个流行词，或者某个新概念……以及种种数不清的例子，突然之间就像野火燎原一般遍布视野，充斥在每个人的言谈里。
它们流行起来的背后原因十分复杂，需要踩对不知多少因素巧合，靠人力想要重演，是一件极难的任务——否则那么多负责市场推广的公司，也不至于挠破了头。
可是【野火燎原】这一能力，却已将所有的天时地利都凝结集中于一体了。换句话说，只要用了【野火燎原】，你可以让任何你想要其流行起来的事物，在短时间内就达到大面积流行的效果。
与许多普通进化能力不同，它对产生的效果并没有时间限制。如果释放者准备周全，并持之不懈，可以让【野火燎原】的效果一直持续下去，让某个事物流传得深入人心，甚至最终变成普遍的信念，也都是有可能的。
林三酒听完鹏平的介绍，紧紧皱起了眉头。
“限制呢？”她问道，“你的能力总有限制吧？”
“有，”鹏平点点头，“不管我推行的是什么，它不能与人的生存本能产生矛盾。比如说，我不能让‘自杀是好事’、‘大家都要把生存资源和特殊物品交给鹏平’这种概念流行起来，但是我可以推行‘传送的时候最好拿上一瓶水’……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觉得它没用的原因。”
或许确实没有对战时的价值，但是若用在特定目标上，这能力大概会发挥出令人吃惊的威力……重点是，鲨鱼系想要实现的目标是什么？
“他们跟我说，想要利用我的能力推广一个概念，但是究竟是什么，我还没有被告知。”鹏平一摊手，说：“这是真话。我在被你抓住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打基础，为了推广的那一天做准备。”
以鲨鱼系一向隐秘的行迹来看，在万事俱备之前宣扬自己的目标，的确也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林三酒看了一眼司陆，见他只是呆呆地听，心里不由暗暗叹息一声，问道：“那八头德呢？你当时拿上阿全副本，是为了要篡改八头德记忆，让他为你们所用吧？”
“没错。”鹏平好像依然不觉得改人记忆，是道德上一个说不过去的地方——末日后生人的道德观，就好像稀松破散的渔网，处处都是可通行的洞。“你说，你后来与他认识了对吧？”
他仔细考虑了一下，有点儿犹豫地说：“我想你也知道，我走了之后，我的行动计划还是会继续的。你如果想要提醒他防范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你干嘛不劝他与我合作呢？他的能力你也知道吧？有了他的讯息能力，他可以帮我把【野火燎原】在我够不着的地方也推行出去……”
林三酒有点明白他当时的目的了。
“也就是说，你需要八头德的能力，来将【野火燎原】的范围加倍扩大？”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鹏平说，“我一个人释放能力的范围毕竟是有限的。鲨鱼系的意思是，他们想要推广的那个事物，远远超过我一个人能够得着的范围，需要一个‘倍扩器’……”
在林三酒沉吟的时候，司陆忽然微微倾过身，开口了。
“我有一个问题。”他的声气十分平静，问道：“鲨鱼系在哪里？”

第1798章 明察秋毫林三酒
鲨鱼系在马路边上。
准确来说，鹏平参加的第一轮“路演”，是在盆松集东区第四层的一条马路牙子上；据他说，当时天气不错，日光晴朗，推着货叫卖的小贩、浑身屏幕的广告宣传车、流动电影院都在街上来来往往，各种杂音人声就像快要煮开的水泡，浮动在半空里咕嘟嘟地响。
当然，如此充满细节的印象，其实是在林三酒与司陆驾驶着小型飞行器，去盆松集上空转了一圈之后才产生的。
“我真的没骗你们，”鹏平显然也清楚自己的话很难让人相信，“我一开始也是不敢相信，还觉得他们在和我开玩笑。但是就是在那儿，看见了吗，‘海陆空多栖技能馆’和‘特殊物品鉴定师中介’之间……我走进那条小巷里时，也就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好像一个剧场样的……”
这么说来，鲨鱼系在听取募资计划的时候，也用上了空间物品……也对，就算有过背景调查，他们当然也没有必要冒险，让募资被拒绝的人同样知道自己老巢的位置。
“第二轮呢？在什么地方？”司陆似乎也想到了同一点，抱着希望问道。
鹏平深深叹了口气。“在巴士上。”
“巴士？”林三酒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吃惊了。
“一辆空中巴士，”鹏平的神色略略发慌——这种慌，一方面是来自他不得不透露鲨鱼系的信息；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他却没有鲨鱼系的实质信息可以告诉林三酒二人，对自己产生了担心。“你们应该见过的吧，可以出租的那一种……里面能坐十多个人呢。”
“车身上有标记吗？”司陆紧跟着问道。
对此，鹏平只能摇头。“他们很小心，巴士车身上什么都没有。”
林三酒揉了揉眉心。
漫步云端因为地理特殊，没有空中交通工具就寸步难行，因此也催生出了一种特别火热的“飞行租赁”服务；像鹏平所说的空中巴士，或许每天都有几百台被租出去、还回来……整个漫步云端，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家飞行租赁机构，难道他们还能一家家地查过去么？
尽管她没有什么根据，但她心下却不觉得鹏平这话在撒谎——或许是出自于她的直觉。
“那我们从投资人下手，”司陆说话时，让人感觉他都是咬着牙的。“投资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
很可惜，对于这个角度，鲨鱼系也保护得死死的。
“他们都穿着同样的人面套装，”鹏平越说，声音越没底气，“你们是没看见那一幕，巴士上坐着三个一模一样的人，都盯着我看，还挺瘆人的……不过，我倒是能告诉你，投资人中有其中一个男声是假声，特别假。剩下的两个是一男一女。”
仅仅知道性别，也是一点用都没有。
饶是司陆反复询问、旁侧敲击，也没能从他口中挖出投资人更多的信息——鲨鱼系显然在隐瞒行迹方面下过一番大功夫，连投资人与鹏平交谈时，也丝毫不透露关于己方的任何细节。
最起码，鹏平是什么有用的也没记住。
难道只能放了这家伙，再悄悄跟上他，看看都有什么人与他接触了吗？
如果不是必不得已，林三酒还不愿意动用这种办法。原因很简单：鹏平失踪了十多天，鲨鱼系早已知道他出事了；如今突然又被放出去，对方的警惕一定会升得极高。
要是对付别人也就算了，问题是对方阵营里有个已经察觉了不对的屋一柳——老实说，他若是循着鹏平设下陷阱、甚至反向追踪到自己身上，林三酒都一点不会奇怪。
“既然你也挤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司陆冷冷地说，“你要这一段记忆也没有用了。”
直到这一刻，林三酒才真正感受到了几分他平时在影子殿堂中的地位。
“不不，等一下，”鹏平对别人的记忆下手时毫无心理障碍，自己却不愿意从阿全副本里走一遭，顿时急了：“不是说好了吗，我好好配合，你们不碰我的记忆……”
“或许你可以让阿全打开你的记忆看看，”林三酒提议道，“人类有很多记忆细节，是埋藏在潜意识中的，你自己想不起来。”
看鹏平听了浑身都难受的样子，他是恨不得胡编一个故事出来，也不愿意进阿全副本。
也正是因为他是如此不情愿，所以当他忽然“啊”了一声、一拍大腿，说自己又想起来一点细节的时候，林三酒还真怀疑他是在编故事了。
“我当时站在巴士前头，拿着一个麦克风，给投资人介绍自己的能力和行动细节……”鹏平皱着眉头回忆道，“我那时背后就是驾驶员的座位……那种空中巴士上，连独立的驾驶舱也没有。座位套后方偏下的位置，有个插东西的扁口袋，我扫了一眼，倒是看见了恰好露在外面的半张纸。”
“纸？”
“但我可没看见写了什么字啊，”鹏平连连摆手说：“我那时心神专注在讲话上，能留意它印着一片蓝天都不错了……”
印着蓝天？那有什么用？
林三酒吐了口气，倒在椅子靠背上。司陆将胳膊抵在腿上，仿佛也流失了一大半力气；半晌，他苦笑了一声：“想不到我拿到的唯一讯息，就是不知道是谁印了一张蓝天白云。”
鹏平张了张嘴。
“那个……你这么一说……我感觉那纸上好像没有云。”
二人朝他抬起头，司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慢慢直起了身。
“没有云？”他沉吟着问道：“那不就是一片蓝吗？仅仅是一扫眼的工夫，你怎么就知道那片蓝是蓝天，而不是单纯的一片蓝色色块？”
漫步云端是建立在烟霾层上的高空世界，光照很强，天空晴蓝得十分明亮均匀，不存在有雾霾浸染了色调之类的问题——林三酒回想了一下自己在这儿看见的蓝天，也不由升起了同样的疑惑。
连鹏平脸上都浮现出了迷茫，好像他也拿不准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是一片蓝天。
“那肯定是个照片，”他说，“是个蓝天的照片……至于为什么我会觉得是照片……啊，对了，不光有蓝天啊！”
他一拍巴掌，激动起来：“还有一根很细的、透明的东西，伸到了蓝天中一半的位置，还有点闪光！那一看就是照片嘛。”
林三酒看了一眼司陆，从他脸上看见了与自己此刻一样的心情。这个描述莫名其妙，让人连理解起来都——
不，不，等等，这个描述有点熟悉。
她腾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鹏平的肩膀，把后者的脸都吓白了。
“我知道了。”林三酒喃喃地说，“能坐十多人，还是可租用的巴士……印着透明细柱与蓝天的纸……我知道了，但我不确定这些讯息，到底对找出鲨鱼系有没有决定性的帮助。”
“你到底知道什么了？”司陆瞪视着她。
林三酒不仅知道那根透明反光的东西是什么，她甚至还从它身上跳下去过。
“首先，那不是一张单纯的纸。我要是没猜错，它可能是一份宣传广告。”她咽了咽嗓子，稳住声音说：“而那辆巴士，应该是一辆旅游团的车。或者更准确地说，在鲨鱼系租下它之前，它曾经被旅游团租下来过。那个旅游团，肯定有一条参观CBD区的景点线……”
面对着两张神色不可思议的脸，她继续说道：“因为蓝天中的细长透明冰柱，是CBD区中一个高空蹦极的地点。”

第1799章 联系上了
尽管从时间上来看，她们相识不久；但是当蜂针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林三酒依然忍不住感觉自己好像暖和了一点，轻盈了一点，就像与一小块自己的碎片重逢了。
毕竟她在末日中生存了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把每一次与朋友的分别，都看作是最后一次。只要走出对方的视野，在茫茫无尽的大千宇宙与末日世界之中，或许从此就永远断了联系——如果竟又有再见的机会，怎么能不惊喜？
别看蜂针与她一起遇险的时候整日都是苦瓜脸，再见到林三酒时，却也掩不住眼中的亮光，那双颜色特殊的眼瞳里，盈盈亮得像是装了金星。
“真想不到我还能再见到你，”看来蜂针与她一样也有同感，还不等坐下，就感叹道：“我也知道你还不到传送时间啦，就是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你这个人一刻也不会安生，要是你有几天卷不进麻烦里，你肯定犯毒瘾一样难受。”
林三酒干咳了一声。司陆那个“因为生出亲切信任才会对你说话不客气”的推测，搞不好是真的？
“这个嘛，”她挠了挠脸，觉得如果每个朋友都因为可信度而发展出这种说话方式，自己的脸就要被挠破了。“你小点声，最好装作咱们不认识。”
蜂针怔了怔，神色一下子垮了下去。
“你现在又惹上麻烦了，是不是？怪不得见面方式古古怪怪。”她反应得很快，马上就要起身：“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
林三酒一把将她衣角拽住，重新把她拉进座位里，赶忙四下看了一圈。
公共飞艇上两侧都是长长的、没有阻断的舷窗，淡蓝明亮的天光充盈在天花板下；乘客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打盹，还有人咔哧咔哧不知道在吃什么，一时好像没人注意到，从大阵集刚刚上船的这个女进化者，与此前飞艇上的另一个乘客彼此认识。
“飞艇都开了，你是要跳船吗，”林三酒哭笑不得地安抚了她几句，“你放心，我只是找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蜂针面无表情地盯着前头一个光秃的后脑勺，嘴唇几乎不动地说——她一感觉到好像有麻烦，果然立刻就开始假装不认识了。
在意识到鹏平所见的纸，应该是CBD区的旅游宣传之后，林三酒就知道该找谁打听了。
说来也好笑，鲨鱼系财力强大，如果用自己拥有的飞船或空中交通工具，恐怕她和司陆花上几年都未必能找出线索；然而他们为了切断“路演”与自己的联系，特地租用了谁都能租的空中巴士，却反而给了林三酒一个追踪的良机。
“你怎么连导游都认识？”在她提出自己可以找人打听时，司陆的惊讶都掩不住了。“你知道旅游业在十二界中其实是相当边缘的行业吗？因为市场不大，没多少人做这一行……整个漫步云端总共有没有五十个导游，我都说不好。”
他原本在十二界中建立的讯息渠道，如今因为影子殿堂都必须暂时切断，林三酒能有一个“偶尔认识的导游朋友”，似乎让他意外之余，也安心多了。
听了司陆的话，林三酒此时再看蜂针，就像在看稀有动物一般满足。
“有哪些旅行团开展了‘高空蹦极’的项目？”蜂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即使只看得见侧脸，都能让人感觉到她的迷惑。“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打算组团么？不过你是外行人，不清楚，旅游团的竞争也是很激烈的呀。”
林三酒还没开口澄清，她就继续说道：“愿意花钱参团的人，根本就不多。整个末日世界体系里，进化者就在一个世界接一个世界地冒险，好不容易到了十二界，大多数人都只希望能好好休息，喘一口气……人想要从旅游中获得的东西，进化者早就体验得太多了，别说叫他们花钱来，给钱让他们来，都未必愿意呢。”
“那你们都是怎么做生意的？”林三酒一愣。她倒是从没想过，看起来和旧日世界没有什么两样的旅游团，背后竟有这样的区分。
“所以啊，为了让人能花钱旅游，我们旅行团真的费了不知道多少心思。”
蜂针解释道，“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确保旅游路线的独特与稀有。如果能做到别人不来找你，自己就很难独自体验到某个事物的地步，那么就可以开团了……比如说，我们CBD线的卖点主要是雇佣佣人的中介服务，一般人靠自己，很难安全有保障地雇到合适佣人。但光有一个卖点还远远不够，高空蹦极就是另一个独家卖点。除了我们之外，据我所知，没有别的旅行团开了这个项目。”
林三酒感觉身上酥酥麻麻地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蜂针与鲨鱼系投资人，难道竟都进入过同一辆空中巴士？
“你们用来载客的巴士，都是在哪里租的？”她急忙问道。
在蜂针的疑惑之下，她又将大概情况、以及鹏平第二轮“路演”的时间点都说了。有了时间点，只要知道了租赁机构，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出是谁在那个时间点上租了空中巴士。哪怕同一时间租出去不止一辆巴士，只要用“下一个租客是旅游团”这个条件，依然能准确筛别出真正的目标。
蜂针犹豫了一下。“知道那家租赁行，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林三酒点了点头。“在曾经向他们租过空中巴士的客人之中，有一个是我正在追踪的目标，我必须要找出来不可。”
蜂针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告诉你那家租赁行的名字，你又能怎么样呢，难道闯进去用武力逼人家把客户名单交给你吗？”她一边说，一边好像下定了决心。“这样吧，我带你去好了。我毕竟是旅行团成员，以前也跟他们打过交道。如果我以旅游团租车为借口，应该能让他们把租车记录给我看看。”
太好了——这确实给她解决了一个难题。目前为止，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顺利；而且最重要的是，鹏平暂时还没被放出去，老太婆又以为林三酒已经跳船摔死了，这也就意味着，鲨鱼系对她的行动依然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
林三酒是在快要与蜂针一起到达那家租赁行的时候，接到八头德讯息的。
她住了脚，示意蜂针稍等等；在人车来往的喧闹杂音中，她听见八头德清清楚楚地说：“余渊与我联系上了。你在哪？你能和他通话吗？”

第1800章 司陆的行动
“我说，这个物品实在有些太侮辱人了吧。”
这句话一连响起来好几次，司陆才从沉思中回过了神。
他此时正漂浮在一片碧蓝之中，软白散淡的云丝从身边缓缓飘过。身下长椅上铺着厚厚的软坐垫，鲜绿的藤叶、雪白紫红的花缠绕在长椅的支脚和扶手上，让人感觉好像正坐在繁花烂漫的春日公园里。
在漫步云端中鲜有传统意义上的公园，但有不少这种单人的“观景点”：在天气好的时候，一个个装着长椅、小花圃或其他休闲设施的透明“气球”，就会被放入空中，另一头系在人工地面上，随微风懒洋洋漂浮。
即使价格不菲，它们在漫步云端中也十分受欢迎。
不单是因为它们可以供人舒服松散独自待一会儿，而且一旦进入气球，就很大程度上防止了被人跟踪、监视、埋伏等种种可能性：高高坐在视野极佳的半空中时，能将附近大片地面都尽收眼底，加上从外头看不见气球内部，若是花一点心思，还可以在被跟踪的时候从气球中顺利逃掉——气球还飘在天上，人却已经从管道中离开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林三酒离开之后，司陆会带着鹏平一起进入气球的原因。
鹏平此刻正在不断拨弄着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和皮绳。
“我都已经这么配合了，把我知道的情况都说了，”他盘腿坐在长椅另一头，目光顺着皮绳往前走，直到落在司陆的手上——皮绳牢牢地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被他攥在了手里。“你们说要等时机合适才放我走，我也理解……可是给我系个狗绳就没必要了嘛。人家看了，恐怕还要误会你的爱好，是吧。”
对司陆而言，他的话就像微风一样，落不下半点痕迹。
当林三酒意识到她找到了鲨鱼系与巴士之间的一个关键连接点的时候，司陆就打断了她，把鹏平带走了，单独绑起来关在另一个房间里，然后才回到林三酒身边，听她说起了那一个因缘巧合而认识的导游——也就是说，鹏平现在只知道自己当初看到了一个CBD区的高空蹦极点，却不知道林三酒离开是干什么去了。
“旅游团”这个关键环节，一定要对鲨鱼系隐瞒下来，才能保证他们行动能不被发现。
而鹏平……司陆毫不怀疑，只要一放走他，他就会第一时间联系鲨鱼系诉苦邀功报告情况；在林三酒顺着“旅游团”找出鲨鱼系之前，鹏平还不能走。
因为林三酒的飞行器被困了在繁甲城，他们只有司陆的那一台飞行器，所以只能一起离开Exodus、进入漫步云端——正是司陆驾着飞行器，将林三酒送到公共飞艇起落站的。
鹏平既不能被单独留在飞船上，也不能让他在外头搞些小动作，所以司陆就掏出了这一根【负责饲主的狗绳】：被系上它的人，就像是被牢牢拴好的狗一样，只能进行被允许范围内的有限活动。
像是从容纳道具里掏东西、使用进化能力、动武，或者发送讯息之类的行为，当然都不在狗绳的允许范围之内；它使用的是白名单制度。最妙的是，“允许范围”是可以根据狗绳主人意愿调整的——当然了，不能想怎么调整就怎么调整，也是有限制的，但是这一点，鹏平不需要知道。
“我可以把说话也从被允许的活动中拿掉，”司陆看了鹏平一眼，淡淡地说。
后者立刻停止了抱怨。
但他安静不了多久，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位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司陆面上保持着无动于衷，心中却也不由微微沉了一沉。
考虑到可能会遇上不方便传讯的情况，在林三酒出发之前，他将两个微型信号设置种在了彼此的手指皮肤下——这还是受到了早期影子殿堂追踪器的启发——这样一来，哪怕在最危急、甚至不能说话的时候，二人依然能向彼此发出讯号，还可以从讯号判断追踪另一个人的大致方位。
林三酒对这种小装置很有兴趣、跃跃欲试，所以她登上公共飞艇后，立马就用上了一次，让司陆收到了代表“一切顺利”的信号：细微的、针刺般的触感，却清晰得不容忽视，以一秒一次的频率，持续五秒。这意味着，她与那个导游小姐蜂针毒已经碰了头。
当信号到达司陆手指上的时候，那时他和鹏平脸上都戴着伪装面具，正牵着鹏平，走在蜂针毒所居住的大阵集里。
林三酒对朋友充满信任，他却信不过林三酒交朋友时的筛选机制；因为在他看来，她根本就没有筛选机制。
只不过是偶然认识的一个进化者，谁知道有没有问题？
司陆一句也没提起自己的计划，只是详细打听了一番二人的经历，随即在她走后，悄悄去了大阵集调查打听了一番，甚至还想法进入了蜂针毒那一间窄小居所里——林三酒提及过自己曾给导游小姐留下的书，就摆在床上枕头边，里面还夹着一张书签。
离开大阵集的时候，司陆总算放下了心。
……问题是，那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在没有进展的时候，林三酒的确不会与他联系，所以没有音讯的第一个小时，还算是正常的。
然而司陆等了两个小时之后，终于再也压不下隐隐的不适与不安；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他们二人似乎都忽视了某个细节……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可能出问题，导致林三酒会忽然断了音讯。
牵着鹏平进入气球之后，他居高临下地盯了一会儿，见附近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才稍微安心了一些，再次将每个环节都审视了一遍。
司陆首先排除了解物工匠。那人才刚到漫步云端两天，也根本不清楚Exodus的位置在哪儿，即使鲨鱼系找上他、得知他接触过鹏平，也不可能知道林三酒现在的下落。
被困于繁甲城的八头德，压根不知道林三酒的行动计划，更不会泄漏给繁甲城的仇人……想来想去，最大的不确定性，还是出在鹏平身上吧？
尽管没有证据，但司陆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鹏平绝没有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老实。他从杯子里被放出来、关在飞船上、离开Exodus进入漫步云端、再到被牵进可以隔绝外部视线的气球里……在这个过程中，即使早早戴上了狗绳，他也一定做了什么小动作。
他做了什么？
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与限制下，他是怎么找到机会的？
鲨鱼系现在知道了多少？
司陆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目光紧紧笼在鹏平身上。后者这时靠在椅背上，四肢大剌剌地摊开着，正在享受日光。
他不能再这么一动不动地等下去了，他现在浪费的每一分每一秒，可能都意味着影子殿堂再也无法复原了……况且，林三酒下落不明，他也必须得做点什么。
人生就是在一系列风险里打滚，他只能希望自己的运气还在。
“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司陆慢慢地说，“也是时候该放你走了。”

第1801章 捕捉到的人
林三酒说过，她知道鲨鱼系中有一个人，头脑是极慎密机敏的；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愿意通过放走鹏平来追踪鲨鱼系的原因——她担心那人会循着鹏平反过来找到自己。
司陆对此毫不怀疑。
如果说他在影子殿堂中一步步向上爬的过程，教给了他什么事的话，那一定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即使自忖不是一个笨人，他也不会因此自大到以为他可以把任何事都做到完美无痕。
所以放走鹏平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放走他之后，如何追踪他，才能保证自己能顺利找到鲨鱼系的老巢？
追踪装置，是被司陆第一个排除掉的。
他在影子殿堂的这些年里，曾经花过一段时间，专门负责传讯、追踪、定时等各种装置的精进与升级，可以说是个行家了；因此他也最清楚它们的弱点。在专家眼中，它们的装置构造、信号波长、物料手法……全部都是清清楚楚、可以利用的丰富讯息。
鲨鱼系那边，肯定能找到这一类专家。
毕竟影子殿堂就不乏这一类专家。
对于影子殿堂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司陆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每次他想起来时，都会心中一沉，逼自己硬生生扭开念头——他不愿意往深里想。
他一向思虑细密、性格谨慎，如今他却在反复对自己说一句以前绝不会说的话：别想了，想多了有什么用？
只要尽快行动起来，就还有一线希望，能救下影子殿堂……救下他在末日世界中生存多年来，所知道的唯一一个家。
真好笑，在意识到影子殿堂可能正处于存灭危机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把它当成了家——或许不该说“家”？应该怎么称呼一个人所归属的地方？
司陆微微摇摇头，知道自己走神了一会儿。
要知道该怎么顺着鹏平找到鲨鱼系，就先必须知道他是如何与鲨鱼系联系的——司陆没费多少功夫，就从他身上挤出了答案。
“是通过邮筒人联系的，”鹏平耷拉着一张脸，说：“你应该也知道吧……”
司陆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的确知道“邮筒人”是什么，但他对于自己此时听见这个回答，实在是有几分吃惊。
“邮筒人？你是想告诉我，即使你已经开始为鲨鱼系工作了，你还是不知道他们的位置？不说大本营，连一个联系人的位置也不知道？”
“邮筒人”是近几年才在十二界中留行起来的一种装置：它们其实是一个个铁皮机器人，与中等身材的女性差不多大，圆筒形的身子上摞着圆筒形的脑袋，“脸”上还开了一个长条型开口——就像以前路边的邮筒一样。
它们也的确是像邮筒一样，沉默地坐在路边的。区别在于，哪一个邮筒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是一件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事。
“是、是的，他们保密工作做得真的很好。”鹏平搓着手，似乎生怕司陆不相信自己。“在成功获得批准，拿到投资的时候，鲨鱼系同时也会向邮筒人公司购买一定时长的服务……基本上，是你离传送期还剩下几个月，他们就会购买几个月的服务……”
司陆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问道：“那你肯定有邮筒人凭条了？”
鹏平脸上的神色，让司陆一瞬间感觉到他后悔说了真话。
向邮筒人公司购买一个月服务，也就意味着你会拿到一个白色板子，板子的有效期是一个月——这就叫邮筒人凭条。
凭条一式两份，一份拿在自己手上，一份拿在你希望与其秘密保持联系的人手上；当对方向邮筒人投递出信件后，你手中的凭条上就会出现绿色字样，注明了一个位置和时间点，也就是装着你信件的那一个邮筒人，下次出现的时机。
由于邮筒人出现的规律就是没有规律，所以如果没有凭条的话，基本不可能知道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哪个邮筒人里有谁的关键信件，就连跟踪邮筒人都没有用——不仅仅是因为邮筒人全都是自走型机器人，飞行游水不在话下；也是因为信件一落入邮筒人肚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就会立刻消失。
或许是用上了空间传送物品的缘故；一个人投入邮筒人A内部的信件，收件人却往往需要去邮筒人B那儿收，连发信人也不知道是哪个。这一来，想要在不知多少个邮筒人中找到关键信件拦截下来，几率低到几乎不可能。
不少人都在邮筒人身上花过心思，想要破解邮筒人公司的这一套加密通讯系统，比如在邮筒人身上粘一个定位器、投放的信件就是定位器、投放的信件具有“传染性”，绑架邮筒人……迄今为止，如果真有人成功过的话，至少司陆是没有听说过。
“他们回应的速度很快，”鹏平十分不愿意似的说，“我只要一把信件投出去，在六小时内就会看到我的凭条上有绿字亮起来。一般来说，如果需要见面的话，他们会告诉我一个时间地点……就像我‘路演’时那样，同样也都不是他们大本营的位置。”
严密到这种程度，有必要吗？司陆隐隐生了疑。对于组织来说，无论做什么，都需要考虑到一个投入产出比；不管他怎么想，他也想不出有什么必要性，使得鲨鱼系非要如此投入巨大地隐瞒自己所在之处。
他本来想过自己或许可以易容改装成鹏平的样子，这一来也行不通了；毕竟连鹏平本人都没有机会前往鲨鱼系。
“也就是说……”司陆喃喃地说，“你还不够格带我接近鲨鱼系。要找他们，我需要把你换成另一个更靠近鲨鱼系核心的人……比如说，跟你定好时间地点见面的人。”
鹏平的脸色很难看——这或许意味着他将背上脱不掉的责任。“难道你想把与我接头的人抓住？”
亲手抓的话，未免风险太大了。
司陆战力还算不错，但如果对方派了高战力的进化者、或者不止一人的话，搞不好他自己反而都会有危险。
好在影子殿堂一向拥有十分丰富的空间物品资源，作为高层干部的司陆，早在去繁甲城之前，就拿上了好几个这一类的物品——其中一个，叫做【一次性副本】。
虽说和其他空间物品一样，在内部装了人的情况下就不能再挪动它了，但是司陆早就知道【一次性副本】的内容规则是什么，同样也知道里头有哪些陷阱、可利用的条件，以及如何获胜。
只要跟在目标之后进入副本，他就可以利用副本把对方控制住……等【一次性副本】解除的时候，掉出来的人只会是司陆，与系着狗绳的鲨鱼系成员。
他天性小心，反复将计划在心中检查修改了许多遍，设想了各种不同的应对方案；在鹏平果然通过邮筒人拿到碰头的时间地点之后，他还提前去踩了点。
人生中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但是他在做足准备之后，他觉得自己能通过【一次性副本】捉住人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按照计划，他把【一次性副本】在碰头地点设置好了，随即立刻带着鹏平下了山——对于他的计划，他连一个字也没向后者说；哪怕鹏平知道他有后手，也不知道该提防什么。
眼看着碰头的时间越来越近，司陆感觉自己手心里都泛开了一层汗。
为了不让鲨鱼系产生怀疑，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就会让鹏平往山顶高地走去，自己则留在足够安全的距离之外等待；不过按照他的计算，鲨鱼系的人应该会比鹏平先一步落入副本里……计划还有没有疏漏？
司陆紧紧闭上眼睛，不知是第几次在脑海里又检查了一遍行动计划。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远方人工山道上，正一步步走下来一个人。
在对方消失了这么多年之后，他看上去竟和最后一次见面时几无变化，熟悉得令司陆不自觉地产生了恍惚感；要不是身上肌肉不自主地发起颤来，司陆几乎要以为自己正在做梦了。
“……刺图？”

第1802章 人形共享空间
司陆不会想到，在他重遇刺图的一天之前，林三酒也恰好与失去音讯的朋友取得了联系——毕竟她与余渊礼包重逢的可能性，远比他们再见的可能性要大多了：双方都在同一个世界里，而且林三酒还在不屈不挠地一直发寻人讯息。
余渊和礼包重新找到她，按理来说，实在只是迟早的事。
可是林三酒没法觉得理所当然；她现在只有满心欢喜、感激和后怕。站在离租赁行十几米远的人行道上，她紧紧攥着“烽火狼烟”的个人终端，手心里的汗把小白盒子给浸得滑滑的。
当她得知余渊终于与八头德联系上了的时候，她的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间，就被浪潮般的如释重负之感给淹没了。太好了，幸好这一次，她忍受的分别只持续了短短十几天，而不是“天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见”。
林三酒甚至一时连自己此行是要去做什么的都忘了，仿佛在用全身心等待着小白盒子响起来的那一刻，等着重新听见二人声音的那一刻——礼包怎么样了？恢复了吗？余渊是怎么从高空中安全落地的？他们都还好吧？
蜂针虽然不知道余渊和礼包是谁，却也从林三酒的神色中察觉到了重要性，老老实实地倚坐在路边栏杆上，和她一起等。在马路边像流浪汉一样站了半天之后，还是林三酒先不好意思了，带着她去了路边一家供路人休息饮茶的小馆子里。
“你看这种比较贵的茶叶，”蜂针看着价目表说，“据说喝下去之后就会出现茶叶的‘魂’，可以为人提供一系列好处……诶？你喝过？”
不仅喝过，而且不想再喝一次了——林三酒至今还会想起那几片与自己说话笑闹、抱怨嘀咕、跑来滚去的圆茶叶。它们消失后，哪怕再喝多少茶，出现的圆茶叶也不是同一批了。
当平平常常的冻乌龙和热奶茶被放在面前桌上时，林三酒突然感觉到小白盒子在手心中一震。
似乎什么语言也没法形容她那一刻的心跳——她以最快速度打开小白盒，果然听见八头德给她发来的一条讯息：“余渊说，你身上应该有与一个叫季山青的人联络用的专用通讯器吧？他需要你把那个打开。”
林三酒手忙脚乱地叫出了通讯器，差点没把它给摔了。自从把二人推下了飞船之后，她不知道用这个专用通讯器试过了多少回；但是它就像是变成了一块石头，始终得不到回应。如今竟又可以用了，是不是说明礼包已经没事了？
她努力逼自己别去想那一片始终笼在角落里的阴影：如果礼包没事了的话，为什么是余渊联系上她的？
万一作为数据体的余渊，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顺便救下礼包的义务，所以也根本没有救他的话……
林三酒将这个念头压回了脑海深处。
在五分钟后，当她时隔多日、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余渊的面庞时，这个念头却又急剧而尖锐地从脑海深处破水而出，让人再也无法忽视——余渊不知道做了哪些改动，如今竟可以使通讯器上浮现出双方的通话画面了；数据体除了看着有些疲惫之外，与当初没有太大区别。
但是在那幅画面中，没有季山青。
林三酒倾过身体，身边茶馆中的喧嚣人声在一瞬间就从她耳中消失了，变成了嗡嗡的蜂鸣。
“余渊……礼包呢？”她听见自己颤声问道。
数据体面上没有一丝神色波动，就像他身后的灰色墙壁一样平平板板。“你已经通过副本恢复正常了？”他打量着林三酒问道。
“是……是的，”林三酒勉强回答道。她回想起自己面目全非的那几天，指了指身边的蜂针，说：“多亏了她，我才恢复的。”
余渊的目光朝蜂针身上转了转，没有表情地又转回了林三酒身上，好像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一阵不见，她身边又多出了人。
“礼包呢？礼包去哪儿了？”她急急地问。
“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余渊丝毫也不觉得自己说话时有任何婉转和软的必要，直截了当地说：“你见不到季山青了。”
视野仿佛都黑了一下。
如果不是林三酒理智上知道，此地的“季山青”只是他本体的一小缕，真正的季山青主体仍然漂浮在黑暗的宇宙一角中，她真不知道自己会出现什么反应。
“你……你是什么意思？他出什么事了？难道你那天没有——”
余渊打断了她。“我被你推下去的时候，手里就抓着困住了季山青的那一件投影物品，我没有理由松开他，所以我也就没松开。”
这么说，他果然救下了礼包？
“那他在哪儿？”林三酒知道自己或许该给他一个机会把话从头到尾地说完——但是啃噬着她的焦虑与惧怕，实在是太难熬了；她如果不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她真怕自己会受不了。
余渊想了想，忽然弯下腰去，从画面中消失了几秒钟。等他再度出现的时候，一直出于好奇而悄悄瞧着画面的蜂针，没忍住发出了半声惊叫——让茶馆中喝茶休息的其他客人都朝这个角落里投来了目光。
林三酒忙一挥手，用意识力拉上了座位旁的帘子。她盯着画面里那一个肉秃秃、没有毛发、没有性征也没有五官的赤｜裸人体，坐立不安地问道：“这……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你也知道，一直在你身边的季山青，只不过他分出来的一缕能量与意识。”余渊一手抓着那具肉色人体，它的脑袋软软垂在胸口上，好像一个生产时做坏了的人偶。“原本在你们一起旅行的时候，他就已经常常处于能量不足的状态中了。之所以他还能够坚持超出预计那么久的时间，我想是因为他的执念所致，因为将这一小缕意识回归本体，就意味着与你在一起的时光会被中断。”
林三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你的表现与作为，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也是清楚的。”哪怕数据体没有情绪，她依然怀疑自己从余渊脸上看见了责备。“在被你推下飞船、我想法安全着陆之后，很快就开始着手准备将季山青从那一件物品中放出来。但是马上我就发现，不行。”
“……为什么？”
“他原本就是一直在勉强维持着形体，遭此冲击之后，他完全……”余渊想了想，说：“散了。”
散了？
“他当时完全化散了，成为了一团最本质形式的……数据。”余渊似乎解释起来也不容易，说：“因为没有了意识与能量，它就只是一团漂浮着的数据，无法重组、无法运行，谁也不是。”
林三酒浑身都在微微发颤；蜂针面含忧虑地看了她一眼。
“在我们失散后的第一个星期，我一直在想办法，将这团数据从物品中‘解开’，让它能够被安全地挪出来，而不至于有数据上的损伤。”余渊沉吟着说：“在拿出来之后，我仔细检查过，发现季山青这团数据里，不光是有他自己的讯息……还包括了一个叫韩岁平的男性，一个叫女越的女性，对吧？”
林三酒机械地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季山青自己的数据，放着不管，散了也就散了，他本体并不会受到多少影响。但是那两个人的数据，就会从此一去不复返。”余渊晃了晃手中人体，说：“所以我就临时做了一个容器，把所有数据一起都塞进来了。你见不到季山青，不过他和另外两人的数据，此时都在这具人体里存着。”

第1803章 满地都是老熟人
这感觉，就像是在被判了死刑之后，法官忽然对着你一眯眼，说“噢，看错人了，不是你”。
林三酒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是软的，只有胸膛里一颗心脏仍撞得她发颤，后背上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热汗。
“你非要这么说话不可吗，”她哭笑不得地问道，“你一上来就是一句我见不到礼包了，我这一听……”
余渊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那个肉秃秃的人体，显然是一点同理心也没有的。
“我没说错，”他又抖了抖那具人体，人体里头简直像是空的，一晃起来跟肉皮袋子似的，旁边的蜂针看了都忍不住在喉咙里“呃”了一声。
“你确实看不到季山青了……难道你现在能看见？还是你误会我的意思是以后永远看不到他了？那就是你自己的理解上出错误了，我的言辞表达是很清楚的，而且我也不会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对未来的事情做出预判。”
林三酒无力地摆了摆手——现在纠缠这个也没意义，总之礼包没事就好。
“你轻点摇，”她不知道数据体的储存究竟是怎么回事，听了余渊的讲解，脑海里浮起的是一盒麦片。“你再给他们几个搅碎了怎么办……礼包变成这样了，怎么才能让他恢复原状？”
“没有别的办法，必须送这一团数据回到本体中去。”余渊平平板板地说，“他占据了数据体的一块生存空间，倒是很好找，我就可以送他回去。”
尽管不愿意就此与礼包分别，但林三酒咬着嘴唇出了一会儿神，发现她别无选择。
就算将礼包的这一小团数据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不如送回本体；更何况，她也希望能够早些让韩岁平与女越恢复人身……只是一想到自己才刚刚与他们取得联系，也许马上又要分别，她实在怅然得说不出“那好吧”。
相反，她顿了顿，忽然问道：“你愿意帮忙？”
林三酒这才感到有点奇怪。
余渊作为数据体，按理说对她、对礼包都是没有半分感情的……这么说来，他竟然还会为了无关的韩岁平、女越而特地做个容器，容器的模样品味暂且不说，这个行为本身，实在也很不像是数据体的作风。“你为什么会想要帮他们？这跟你又没关系。”
蜂针捅了她胳膊肘一下，有点不安地以气声说：“人家要帮你忙，你还这么说，不太好吧……”
余渊显然听见了，看了她一眼。“不，她有这个问题是正常的。”
蜂针不吭气了。
“事实上，我提出要帮忙送季山青以及另两人回去，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机会。”余渊转头看着林三酒说：“我看到了一个与你谈判、让你同意我要求的机会。”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你我是朋友，你用不着非得谈判……算了，你有什么要求？”
余渊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好像连数据体也有犹豫和拿不准的时候。他弯下腰，把那个孩子看了能做噩梦的人体重新放去了画面之外的地方，才直起身慢慢说道：“自从我在阿全副本内走了一圈之后，我就感到我身上产生并存留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林三酒蓦地倾过身子，精神一下子集中了。
蜂针因为什么都听不懂，只好坐着玩她那杯奶茶的吸管；听了一会儿，还看了看手表。
“我最近开始在想一个问题，关于我当初决定成为数据体的问题。”
是因为谢风的记忆吧？
余渊在成为数据体时被删去了所有情感和情绪，但数据体或许压根没有料到，他们创造出的“移民”，竟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重新产生动摇吧？
“我当初之所以会成为数据体，如今想来，有一部分原因是被季山青暗中设局导致的。”余渊说起自己经历时，也不见一丝波动，笔直地望着林三酒，说：“希望成为数据体，或者说希望能持续数据体的身份，是作为数据体的我的决定。我回想起那一天的决定时，是以不带任何感情的绝对理智去思考的……或者应该说，我也不可能以任何其他方式去思考。所以我从不后悔，也从没想过要走上一条别的路。但是在阿全副本的经历，却开始让我怀疑了……如果我此刻具有感情，那么我还会继续做数据体吗？”
“你希望能够在情感完整的时候，再做一次决定？”林三酒急忙问道。
如今的余渊，与当初与她一起经历黑山镇的余渊，即使记忆想通，也绝不是同一个人了。她有时与数据体余渊相处时，感觉自己身边的只是一个余渊的人形墓碑、雕像……而过去那一个与她共历生死的朋友，却早已不在了。
如果数据体余渊如今竟产生了一丝犹豫动摇的话，她一定会尽己所能帮助他，再为他提供一个选择的机会。
但她不过是一个平常进化者，怎么才能帮到余渊？
“没错。在是否做数据体一事上，我必须要遵从我自己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又必须是当时感情完整的我所做出来的。”这句话有点绕，林三酒还是听明白了。
余渊继续说道：“如果我能扭转时光，回到过去，那么倒是简单了，但是我不能。所以我想到了另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让我在能够体会自己完整情感的时候，再次思考这一个决定。”
要做到这一点——
林三酒腾地直起了后背。“你的办法是……阿全副本？”
“对，”余渊点点头，“我的记忆仍然完整，我也能想得起来我在某个时刻体会到的心情。比如说，我知道我在逃亡的时候很紧张，战斗的时候很愤怒，但这都是一种理性上的认知，我依然无法体会到当时的紧张愤怒。不止数据体，人类不也是吗？回想起十年前的车祸，也不会再次产生坐在驾驶座上时，看着卡车迎面而来那一刻的感受了吧？那一刻已经永远埋在记忆里了。”
林三酒完全明白了。
数据体、人类都办不到的事情，阿全副本却可以做到，因为阿全可以让人重新在记忆中活一次。
“我的要求就是，”余渊说道，“你把阿全副本交给我。我需要带他回到数据流管库里，才能进行我的计划。”
林三酒一怔。
“这对阿全来说也不是坏事，”余渊马上补充说道。他很知道林三酒最关心的都是哪些方面：“或许我能够在那儿，为他找到重新恢复成人的办法。哪怕不能做人，他如果是一个有自主行动能力的副本，也比现在被人拿来拿去的好多了，是不是？”
的确……就在林三酒一时沉默下来时，蜂针抓住空隙，很不好意思地插了一句话。
“那个……对不住，我打断一下，我今天家里其实真的有点事……能不能咱们先去租赁行，把该问的事问了，我好回去啊？”
林三酒这才想起来她今天是干嘛来的——余渊和礼包进入脑海的时候，她就把什么鲨鱼系给忘到脑后了；此时一被提醒，顿时对远方一直等着她消息的司陆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
“租赁行？”余渊问道，“你又掺合到别人的什么事里了？”
那个信服力难道连数据体都能影响？
林三酒腹诽了一句，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自己与二人分别以来的经历，简略讲了一遍，一边讲的时候，一边也站起身结了账，与蜂针一起往租赁行走去。通讯器上浮现出人物图影，在十二界也不是什么稀奇物事，一路上连个回头看的行人都没有。
“所以呢，我就顺着那巴士一路找到租赁行来了……”她说到这儿的时候，蜂针正好也推开了租赁行的大门，叫了一声“你好，有人吗”；接待台后一个女孩子朝她们抬起了头。
“我懂了，”余渊说，“那我现在就立刻去找你吧。”
“噢？”林三酒有几分高兴。这是不是意味着，数据体也会开始担心人了？
余渊话还没说完。“毕竟你这个麻烦我看不小，我最好得趁鲨鱼系对你下手之前，先把副本拿过来。”
这肯定不是信服力的影响，数据体说话可能就是这个德行。
林三酒见蜂针已经走上去与租赁行员工说话了，一转身，举着通讯器再次往门口走。“行，你等等，我去外面马路上看看路名……”
“不必——”余渊刚说了两个字，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林三酒背后，有几秒钟一动没动。
林三酒回头看了看。“怎么了？”
余渊开口时，的声气仍旧非常平静。
“正在与你朋友讲话的那个女孩……是谢风。”

第1804章 交汇的联系链
林三酒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一摊碎块。
其实她没有完整听见余渊口中最后一个“风”字。
余渊只是形成了一个口型，微微发出了一个“F”音，恰好刚刚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风”字的印象，通讯器就在她手中碎了。
如果不是她反应极快、松手及时的话，或许她的手现在也正软软摊在地上，混在金属碎块、线路板残骸和叫不上名字的破碎零件之间了。
租赁行营业厅里，沉寂得仿佛没有人存在一样。
当林三酒慢慢地转过头时，蜂针才开始低低地、沉重地喘息起来。
她的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仿佛被凝固了一样不敢乱动——尤其不敢转向接待台后的方向——从她的鼻尖上，一道破口终于裂开了，一小块皮肤与鲜血一起跌落了下来，打在地上，发出了“啪”的一声。
刚才进门时，不管是林三酒还是蜂针都没对其多留心的那个黑发年轻女孩，此时正站在接待台后，轻轻捻了捻手指。
哪怕是林三酒都没有察觉，她刚才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打碎通讯器的。
“怎……怎么回……”蜂针颤巍巍地说，眼睛里浮上了眼泪。“我……我的鼻子……”
要抑制住心中近乎海啸般的愤怒，逼自己冷静下来，几乎花去了林三酒一半的力气；十二界各式医疗手段奇多，只是一小块皮肤，绝对可以恢复的——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蜂针被卷得更深了。
“放她走。”她没看蜂针，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发女孩。“她只是给我带路的人。”
余渊当初说过什么来着？谢风这个人有什么特征？
他那时刚刚从回忆录中跌出来，感情仍受了很大震动，虽然语无伦次，却将自己所经历的谢风人生一股脑全说了——这其中定有林三酒可以利用之处。
“是吗？”谢风扫了一眼蜂针。相比林三酒来说，她的身体、肌肉、姿态……看上去近乎懒散放松。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法遮掩自己，即使在露了一手之后，乍看上去仍旧只是一个寻常进化者，十二界马路上随处可见的水平。
只有当林三酒集中全部精神与意识力，以自己的存在去感知她的存在时，谢风身上才会蓦然爆发出近乎惊心动魄的一股尖锐感——仿佛无数针山又化作海浪，席卷翻滚着朝人压来，所过之处，没有任何东西能维持原状。
“杀戮天才”——对了，余渊好像用过这个词。
不是战斗天才，是杀戮天才。
但那毕竟和杀戮狂还不是一回事，对方未必会以杀人为乐；林三酒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起码要先让蜂针被放走。
“你们的目标，不是我么？”她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说：“何苦为难她这么一个平平常常，只是为了活命而挣扎的小姑娘？”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谢风十九岁的时候，在街头上流浪过两年，度过了不少辛苦艰险的日子；就连余渊后来复述的时候，也说过不止一次大意类似的话。她不知道谢风的记忆究竟被改成了什么样，但是只要她还记得自己流浪的日子，或许就能找到一丝恻隐之心。
林三酒之所以会这样费尽心思地想要先放走蜂针，是因为她心中早已升起了一个她自己也不敢去想的念头——如果蜂针走不了，她恐怕没有余力保护这位导游小姐了。
面对谢风时，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自保到哪一地步。
谢风看了看蜂针——她转眼时，似乎完全不担心林三酒会偷袭——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卷纱布，丢给了已经满面眼泪的导游小姐，给后者又惊得一跳。
“走吧，”她声音近乎轻快地说，“反正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你把她带过来了。”
有那么令人呼吸顿止的一刻，林三酒几乎要以为她的意思是，蜂针是有意将她引到谢风面前的。然而当她的目光从蜂针又惊又惧、又痛又委屈的面庞上扫过时，一个念头忽然像闪电般打亮了她的脑海。
“你们一直在监视她？”
林三酒往旁边让了一步，挥手示意蜂针赶紧离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风。“我明白了……是屋一柳吧？”
谢风抿了抿嘴唇——尽管她没说话，那一瞬间闪过去的神色也让林三酒肯定了，的确就是因为屋一柳。
蜂针即使心中再多疑惑，此时也不敢多逗留了；她战力寻常，在近距离被谢风刚才那一击扫过鼻尖之后，恐怕此时早已意识到对方与自己根本不是同一个食物链层级上的生物——用不着林三酒多说，她跌跌撞撞、虚捂着脸，一肩膀撞在门上，匆匆忙忙地逃了出去。
以后一定要补救她受到的损伤和惊吓……但自己或许不该再与她见面，不该再牵累她了。
蜂针一消失，谢风就扫了林三酒两眼，忽然笑了。“看来你很关心那个女孩，”她像聊天似的说，“她一走，你看着都冷静多了。或许我不该让她走的。”
“那不是你的风格。”林三酒冷冷地说，“你们监视了她多久？你们就这么有把握，我一定会找她带我来这儿吗？”
表面上乍一看似乎是非巧合不可能的事情，其实底层暗藏着丝丝缕缕的必然性联系——谢风出现在这儿，根本不是因为她运气差。
林三酒在听完鹏平叙述之后，想到他看见的是一张旅游宣传图，进一步意识到“旅游团”是她与鲨鱼系的关键节点，所以才找上了蜂针——这一环环的联系，对于她来说是清楚的，她也自信鲨鱼系是不可能知道的。
她的推测不算错；鲨鱼系的确不可能知道这一串联系，但是屋一柳却知道这串联系上的最后一环——导游蜂针毒。
他知道林三酒与蜂针认识，甚至还是他假装成解物工匠，去蜂针家找上了林三酒。
在那一次被林三酒识破身份之后，他完全有可能通过调查蜂针，而从另一个角度发现她与鲨鱼系之间的联系：蜂针是CBD旅游团的导游；CBD旅游团租用过某租赁行的巴士；而鲨鱼系恰好也从同一租赁行租过巴士；鹏平搭上过那辆巴士；鹏平现在在林三酒手里。
两条联系链，就这样交汇了。
即使屋一柳不可能事先预料到，林三酒会从鹏平的描述中猜到CBD旅游团，这也已经是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强联系了；他必须要考虑到，林三酒有可能会从这个角度找到鲨鱼系——毕竟，他是屋一柳，他天性就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我只在这儿等了一两天，”谢风耸耸肩，说：“已经快要给我无聊死了。屋一柳这个人，为了能万无一失，做的许多未雨绸缪最后都落了空，想不到这一次却捕到了你。”

第1805章 谢风的选择（1）
当林三酒发现对方是谢风的那一瞬间，她也想起了阿全副本。
林三酒与谢风并无仇怨；只是鲨鱼系擅自改了她的记忆，让她听从命令行事而已。那么只要让她恢复记忆不就行了吗？当她意识到自己为其行事的组织早切断篡改了她的记忆时，她岂有继续与林三酒为难之理？
更何况阿全一直保留着每个人的真实记忆，一直等待着为他们恢复记忆的那一天；只要他再一次看见谢风，他自然会知道怎么做。
在这间窄小的租赁行营业厅里，林三酒所需要做的非常简单：把阿全副本抛出去，让它落在地上、打开，副本就会在一瞬间内，将整个营业厅以及其中的谢风都包括进去。
但是林三酒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她今日却似乎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了。
她甚至不能将阿全副本握在手里，等待机会。
上一次她将副本拿在手中的后果，现在是她左手上沿骨节而深深切割过去的、在四指上连续着的一长条血口；只要当时反应慢上半点，她的四根手指恐怕已从手掌上被切掉下去了，握在手中的阿全副本，也要落入谢风手中了。
如今即使是轻轻试着张合一下手，疾刺入大脑皮层里的剧痛，都让林三酒忍不住面上一抽，不得不立刻停下来。
“还能活动？难道我连神经都没切断吗？”
谢风半蹲在接待台上方，一只膝盖落在台面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出击的姿势。她打量着林三酒，带着几分轻快的遗憾说道：“屋一柳跟我说要小心你的战力，我那时还没往心里去呢。”
在蜂针离去后的十分钟里，二人交锋了一共三次，几乎都是一触即分，总共还不到十秒。
更多的时间，二人都在观察，衡量，等待；目光游走，肌肉收缩又放松，以动作试探，全神戒备。
林三酒从没遇见过谢风这样的对手：如果说人偶师像是一滑脚就会让人跌得尸骨无存的深渊，斯巴安像是吞噬陆地、无可阻挡的海啸，那谢风就像是一段扭绞破碎的空间——人稍稍落进去一点，都会被尖锐碎片给撕裂绞碎成无法辨识的泥渣。
她见过的高战力不知多少，但唯独谢风给了她这一种切肤般的锐利痛感，清楚得就像人看见锐器时会生出的本能畏忌一样，甚至叫人连靠近谢风身边都不愿意。
然而林三酒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正在兴奋与颤栗中叹息——有多久，她没遇上战力如此纯粹的强大对手了？与老太婆那种主要依靠能力特殊的人不一样，谢风激发出了她往常暗藏着的另一面，让她想要应击、想要压制、想要用膝盖抵住对方喉咙。
她此刻的状态真是奇妙极了：对方的每一次呼吸、肢体的每一次收缩伸展，甚至连她皮肤下的血液流向和肌肉中的力量起伏，仿佛都清清楚楚印在了她的头脑中，就像是她已经进入了某种无我的明悟一般。
在她们第三次交锋的时候，林三酒试着打开了【防护力场】。
往常那样可靠的【防护力场】，今天在谢风面前仿佛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一向圆转融滑的意识力，却好像被谢风找到了“边”；就像是抓住衣服的前后两片再用力撕开一样，在谢风手下，意识力形成的【防护力场】竟然生生出现了裂缝，变成了两块碎片。
毕竟对手不一样了。
林三酒感觉自己好像正身处于某个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二人之间的武力交撞，看着身上眨眼就断裂开的【防护力场】，既不吃惊，也不怨忿：世间最自然的规律不过如此，发生了，她就接受了，如同水流绕过山石，破溅的浪花重又聚拢。
她平静地卸落了【防护力场】。下一件林三酒意识到的事，是在忽然变慢、变软了的时间流逝中，在谢风丝毫没有意识到的一个空隙里，她仿佛被水流所承托着似的，侧过身迎上一步，手掌轻轻往上一抬，正好落在了对方的小臂上。
那是如此轻盈的一击，仿佛小鸟的脚爪颤动了一根细树枝。
谢风却没忍住变了色——越是刚硬锐利之物，越是生怕折断的，她也不例外。她反应迅捷得惊人，急急向后跃了出去，落稳后一把按住了胳膊，仿佛仍处于小臂会脱离关节飞入半空的恐惧里。
自那以后，双方都再没有主动向对手出击了。
“鲨鱼系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林三酒望着她一笑，问道：“将你揽入旗下的？”
“自然是给了我想要的东西。”谢风歪头说。
她只是中等身高，身段苗条伶俐，看着最多只有二十出头；但如果考虑到她进化时才十九岁的话，那说明谢风恐怕已至少做了十年的进化者，也怪不得如今能将林三酒逼得连副本都无法叫出来——她曾经试着叫过几次阿全副本，只要副本一离开卡片库，哪怕仍握在手里，林三酒都不敢保证它的安全了。
因为对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副本上，让她连叫其他东西也不行了。
“你只要副本吗？”林三酒的目光紧紧笼在谢风身上。“不要鹏平了吗？”
谢风笑了一下。“你以为是谁通知我们你即将出现的？他能自保的。”
怪不得从时间上看，自己刚一往漫步云端来，她就在这儿等着了。
林三酒原本应该为此吃惊的——鹏平一直处于严格监控之下，她实在想不出他何时有机会向鲨鱼系发出通知的——但是处于这种高度集中、澄净清晰的状态里时，她竟然一点惊讶的情绪都没生起来。
“你呢？你顽固得不肯把副本交给我，又是因为什么？总不会是因为你贪心，我瞧你不像是那样的人。”谢风仍带着笑问道。
……啊。
或许是受状态影响，林三酒心中忽然生出了淡淡的恍然：原来刚才的角斗与对抗，言语来往和试探，都是在等待这一刻的机会。
“我愿意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肯将阿全还给你们的原因。”
二人此刻就像聊天似的；林三酒甚至看起来连身体都放松了。“你愿意听吗？你会相信吗？”
谢风歪了歪头。“你说说看。”
原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阿全是一个人，他本名叫鸠明全。
他踢足球时伤过左腿，为了维护喜欢的女孩和别人打过架，他最喜欢功夫茶，因为从不曾有机会存在于世上的姐妹，有时晚上难受得睡不着。
如今他只能永远坐在同一处水果摊里，望着沉默的、被切割下来的、翻涌的他人回忆，没有为自己下一个决定的权利，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他明明是一个人，”林三酒望着谢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却不得不作为物件而活着。如果有机会，我想要将他从身为物件的命运中解救出来，让他能重新做一次只属于自己的人……这种心情，难道你不应该是最了解的吗？”
谢风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了，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自从进入租赁行以来，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色：不解、迷惑，还带着一点颤抖的惶恐，仿佛是一个知道坏消息马上就要来了的小孩，却不知道坏消息究竟是什么。
“谢风，”林三酒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令她浑身一颤。
“你知道我的……？”
“是的，我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的经历。你的老家名叫泪城，它的名字由来，是因为它的形状就像滴入海里的一颗泪。”
林三酒像安慰她一般，柔声说道：“或者我应该说，我知道你过去那一段可能已经被删除篡改过的经历。当你回想过去的时候，你察觉过异样吗？阿全是一个能够改动人记忆的副本……听到这个描述的时候，你没有产生过怀疑吗？”
谢风笔直僵硬地立在接待台前，面上浮起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屋一柳早警告过我，你可能会说些这样的话，扰乱我的心神。”
“那么我将阿全副本给你。”
林三酒的声气，仿佛在轻声劝慰一个怕黑的小孩。“我现在把它叫出来，你可以尽管拿去。你可以把我当作攻击目标，发动副本……那时你就会看见阿全。你可以问问他，他的副本中，有没有一段属于谢风的回忆录。”
这一次，她再度抬起血淋淋的左手，向谢风张开的时候，谢风只是紧紧地盯着她，一动也没有动。一张卡片从林三酒手心中浮现起来，又迅速化作一个小方块；见对方的目光被小方块吸引过去的那一刻，林三酒一直垂在身边的右手忽然轻轻一松。
阿全副本从她的右手中掉在了地上。
谢风只来得及微微睁圆了眼睛；当她意识到自己因为一瞬间的分神而上了当的时候，副本早已将整个租赁行都包裹了进去——自然也包括了她。
阿全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二人之间。
直到看见他，林三酒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差点跌坐下去；那种奇妙的战斗状态，也渐渐消退了。
你看，当她发现对方是谢风的那一瞬间，她就想起了阿全副本；她同时也想到了，谢风恐怕不会让她顺顺利利地释放出副本。
所以每一次叫卡片的时候，她都是用左手叫的。
哪怕在前两次之后，她明明知道叫出副本也没有机会放出去，她依然冒着风险继续用左手叫卡片，直到差点丢了四根手指为止——不为了别的，只为了在谢风脑海中种下一个印象：林三酒每次叫卡片时，卡片都会从左手出现。
只不过印象种下了，她却有足足十多分钟的时间，压根找不到机会发动副本；直到谢风的问题提醒了她，为她打开了一个通道。
人生中总有一些事物，即使关于它们的记忆被去除了，它们留在生命中的余响与震颤也不会断绝。
林三酒没忘记自己身上的信服力；在心神受到一定冲击的时候，谢风果然信了她的话，以为她在那一刻要从左手中叫出阿全副本了。
在等待的时候，林三酒拉过租赁行中一把椅子坐下了，掏出一卷绷带，将自己受伤的左手仔细包扎好了。
陷入阿全副本的谢风，除了偶尔有些幅度很小的动作之外，始终保持着同一姿态，唯有面上神情风云变幻——她一时愤怒、一时害怕、一时欣喜，睫毛不断颤抖着，偶尔滚落几颗眼泪，偶尔轻声笑出来。
望着她的时候，林三酒甚至觉得自己能看出她正在恢复、正在经历余渊叙述中的哪一段：在街头流浪的时候，打量小超市的时候，逃亡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东罗绒的时候……当然，或许这都只存在于她的想象里。
谢风恢复记忆的时间，远比她自己恢复记忆的时候要长。
当感觉差不多要到尾声的时候，林三酒站起了身。
即使被伤得挺重，她也不恨谢风。谢风只是一个记忆被夺去、被人作为兵器驱使的人；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谢风重新恢复成最初的自己时，林三酒愿意对她伸出手，将她从被鲨鱼系操控的经历里拉出来，帮助她继续属于她的人生。
林三酒只是万万没有料到，她刚一收起了阿全副本，谢风就仿佛一头疯了的母兽，竟用上了全副力量、以死相拼一般朝她笔直袭了过来——没有任何花巧招式、忘记了躲避防护，好像林三酒是她此生最大仇人一般，恨不得用自己身体就将她完全撞碎。
然而还不等林三酒作出反应防备，谢风冲到一半的时候就蓦然摔在了地上。
所有力气都从她体内流泄出去了，她蜷伏着，额头抵在地板上，身体一颤一颤地，发出了狼一般低低的呜咽。
“为什么？”她近乎嚎叫一般喊道。
她仍旧伏在地上不肯抬头，好像全忘了自己的后背正毫无防备地暴露于别人眼前。当她在破碎的声气、呜咽中叫出声的时候，听上去简直好像她体内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你为什么要让我恢复记忆？”
林三酒愣愣站在原地。
“是我！是我自己要求删除那一段回忆的！是我再也不愿意想起来的！”谢风的身体越蜷越紧，剧烈地颤抖起来：“你凭什么要让我恢复记忆？”
“为……为什么？”林三酒一时之间，只能想起这三个字。
谢风的呜咽声持续了一两分钟，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林三酒慢慢地走近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轻轻颤抖。她小心地伸出一只手，想放在谢风后背上，又没敢落下去。
“谢风？谢风，你告诉我，当东罗绒最后要求你不要将她变作物品的时候……你没有把她变作物品，对不对？”

第1806章 谢风的选择（2）
谢风成为进化者之后的十年里，从来没有靠近过大海。
“时间是淡忘一切的良药”这句话，只是由受时间良药所益的人说的。在这句话之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因为无法淡忘、不能缓解，而日复一日地渴望着解脱。
谢风可以把她的经历写下来，可以把她在海中的心情说出来，她可以言辞恳切、词藻夸大……但是她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人真正感受到，那一夜在海中，她手臂间忽然空了时的感受。
不论是世界，还是自己，都粉碎混沌了。她在那一刻之前，从不曾知道宇宙间竟还存在着这样绝对的、这样无穷无尽的痛苦。
她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自己在哪儿。
二人最后一次对话、海上的巡逻舰、变异的蛇头……都离她太远了，远得仿佛是幻觉。世上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件事，那就是让东罗绒浮上海面，再次睁开眼睛。
只有在那个时候，世界才会重新存在，谢风才会重新存在。
从二人相识以来，好像一直在重复着同样的情况，那一晚也不例外：即使是在生命离己而去之后，东罗绒依然又一次救下了谢风。
这一点，谢风后来不是没有想过。她当时才刚进化，漂浮在海洋中央，面对着巡逻舰与堕落种，如果没有东罗绒的话，她想不出自己如何能活过那一晚。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越久，她越发觉得，自己如果死在那一晚就好了。
她追随着东罗绒沉入海底，难道不是最理想的结局吗？
即使她仍旧是失去了东罗绒，但至少她不必看见后来的自己，不必与后来的自己相处了。
最重要的是，不必看见后来的东罗绒。
谢风刚刚进化后的能力，当时最大的弱点与限制在于：一件东西，作为特殊物品存在的时间是很短的。当它的“特殊物品功效”过期消失了之后，这件东西本身不会消失。
她在酒店中用过的那盏台灯，在过期之后变回了一盏普普通通的台灯，还在原处；但是当时处于非常状态中的谢风自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更没有想到，当对象不是一盏台灯而是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即使在“过期”之后，依然会以物品的形式继续存在——既然是物品，那当然没有生死之别，只有完好与损坏的区别。
她那时只是想要东罗绒回来而已。
她那时只是理解不了，为什么她的人生里不可以有东罗绒。
所以后来谢风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在为了那一晚的决定而赎罪，只是永远也减不轻它的一丝一毫。
她带着东罗绒在末日世界中流浪挣扎，无论遇见了什么事，跌入了什么样的境况里，谢风都没有让她的皮肤被刮出一道伤口，没有让别人碰着她的一根头发。但是，可以存在于储物道具之中的东罗绒本身，就是日复一日压在她身上，快要将她压成碎块的十字架。
……假如能忘记自己那一晚的决定，不，假如一切都可以从她的头脑中消失就好了。
“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被鲨鱼系强行改造删除过记忆的。”林三酒低声说道。
整个副本里的回忆录，几乎都是来自被鲨鱼系暗算却一无所知的主人；她怎么会想到偏偏谢风竟然是自愿的呢？
不管是阿全后来在小巷中遇见的女人也好，还是鹏平没能成功对其下手的八头德也好，都是被当成目标后、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副本的；就连声称自己事后已经知情了的屋一柳，也没否认整件事的性质：鲨鱼系利用阿全副本，强行改造了一个又一个有利用价值的进化者，驱使他们为己所用。
“对不起。”林三酒想了想，觉得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至少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她觉得很难。她斟酌犹豫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
谢风什么也没说。
终于从无法抑制的嚎哭中渐渐缓过来之后，她好像将所有的气力、对林三酒的怨恨、战斗的欲望、原本的立场……都随眼泪一起流泄出去了。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接待台，神情呆呆地看着脚边的瓷砖，乍一看简直就好像她也变成了一个物品。
她是还没有想到，就连今天不慎恢复了记忆的记忆，也可以重新被拿掉吗？
林三酒想提出这个办法作为补救，但不知道怎么的，她觉得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况且她也生怕惊了谢风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一点精神平衡。毕竟，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谢风是否记得，那只是一个逃避的办法；真正的问题，在于谢风是否能原谅自己。
她刚才在好不容易将谢风从地板上扶起来的时候，还因此添了几道伤——幸好谢风在心神溃乱的状态下，杀伤力不强——想了想，她在对方身边不远处坐下了，默默地继续包扎伤口，什么也没说。
这一坐，就是小半天的工夫；租赁行门外的阳光从盛到黯，影子由短变长，天色里逐渐浸染了淡淡的橘红。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谢风会忽然喃喃地说上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林三酒也会尽她所能地回应。
“……我不能死，因为她会没人管。可我也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那女人是怎么发现我的情况的……我从没有像那天一样绝望过。当她问我愿不愿意走入副本，把一切都忘掉的时候，我立刻就答应了。”
林三酒直起了后背。第一个“她”自然是指东罗绒；可是“那女人”是谁？
“鲨鱼系的人？”她问道，尽管她不觉得自己会得到答案。“用阿全副本改造你的人，是一个女人？”
这小半天以来，林三酒没少与谢风说话，但谢风却没与林三酒说过话，也几乎不回答她的问题——哪些偶尔的轻声阐述、对过往的零碎回忆，都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谢风好像仍然很抵抗林三酒，只是在气力尽失之后，这份抵抗就变成了无视，好像只要不看不理，后者就等于不存在一样。
然而这一次，她却让林三酒吃了一惊。
谢风还是一眼也没有看身边的女人，只是对着自己的双手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你吗？”
这话不算夸大；假如她要豁出去与自己同归于尽，那林三酒走不出这一家租赁行。
林三酒犹豫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什么都想起来了。”谢风仍旧看着双手，说：“我不仅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我也想起了我决定删去记忆时的心情，以及走出副本后第一眼看见世界时的感受。”
她忽然沉默了下来。
林三酒只是等着她慢慢整理思绪。
“并不是……解脱之后的如释重负。”谢风皱着眉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也对，我根本不记得我此前背负着什么，所以当它消失后，我自然也不会产生解脱了的感觉。正是因为这样，我并没有轻松快乐起来，我还是我，只是好像少了一块，空空茫茫的，立在原地半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好。
“在那之前，我觉得我的人生痛苦到无法承受。可是在那之后，我的人生就变成了一个……”谢风皱起眉毛，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变成了一个无足轻重，没什么意义，过不过都没有区别的东西。的确是不痛苦了，但我如今回头一看、有了对比，才发现……‘不痛苦’本身，原来并没有我想的那样重要。”
林三酒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恰好在这里的人，恰好听见了谢风的话——如果是别人，或者坐在这儿的是一只猫一只狗，恐怕谢风也会是同样的表现。
但她既然听见了，产生了感想，就也自然而然地把感想说出了口。
“尽管是痛苦的……但你那时的生命，仍然是与她息息相关的，对不对？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因为她，都有她在。”林三酒轻声说：“我懂的。失去了记忆，也就失去了联系。那么自己与漂在无垠宇宙中的一粒灰尘，还有什么区别呢……没有来源，没有去向，没有落脚之地。”
过了几秒，谢风终于转过头看了她长长的一眼，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她的存在似的。“……是的。”
“所以，我没有对你动手，你也别指望我会对你生出感激。”谢风哑着嗓子说：“不过，如今我回想起来，我不确定她……那个女人，是否刻意利用、甚至是推动了我那一天的精神状态。你若要去找鲨鱼系，我不会拦着你，我也不会帮助你。”
她顿了顿，才说：“不论如何，是那个女人为她找到了最后的归宿之地。更何况，鲨鱼系如今正在做的事情，我相信是对的。即使有无奈，有对不起别人之处，我也认为它的方向是正确的。”

第1807章 火焰与大海
“即使有无奈、对不起人之处”，仍然是对的？
谢风性格中确实有激进的一面，但林三酒觉得她不像黑白不分的人；只不过从如今鲨鱼系的一系列作风来看，她很难把鲨鱼系与“正确”二字联系起来，更别提“正义”了。
鲨鱼系到底在做什么事，她真恨不得现在就从谢风身上挤出来。
可是谢风说了不拦她也不帮她，果然说到做到，不仅多一个字也不透露，还抱着胳膊冷冷哼了一声：“我知道，也认可鲨鱼系的目标与计划。可是你去找他们麻烦又有什么好理由，不过是出于什么个人私怨吧？两相比较，我觉得鲨鱼系的事业要重要得多。别说告诉你详情内幕了，我不拦你都未必是一个好主意。”
再让她思考下去，搞不好一会儿真要改变心意了，林三酒赶紧说了一声“我不是出于个人私怨”，接着将繁甲城内陆陆续续被抓走了数千名普通人的事，给谢风简要讲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风应该是第一次听说繁甲城的事，但面色却并不吃惊；硬要说的话，好像只是隐隐有点不舒服。
“我说过的，”谢风果然摆了摆手，说：“鲨鱼系的人不是完人，做的事也不是无可指摘的。你想帮助那些普通人，我也没什么可说……各有各要走的路罢了。”
她的态度，似乎产生了一点点偏移——往林三酒的方向偏过来了一点。
林三酒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别看她大部分时间都老老实实，但她动起心眼的时候，也不比别人慢；面对谢风这种至情至性的人，她本能地感觉到，“五千人”只是一个笼统的数字、一个数学上的概念，恐怕比不上“一个人”对其更有冲击力。
或者说，一个人的故事。
想了想，林三酒问道：“鹏平丢失阿全副本时，他正要下手的目标，八头德，就住在繁甲城里……他从小就是一个孤儿，随时都能无声无息地死去。直到他四岁时，被送进了繁甲城新设立的九十七道孤儿院里，遇见了一个叫做叶井的女人。”
这个故事，还是她和司陆在天上转圈的时候，八头德一个人在繁甲城里快要发疯，因此不断与他们联系的过程中讲给他们听的。
说它是故事，它却没有多么跌宕的情节；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人，用平平常常的一生，养活了一批不是自己的孩子罢了。
然而谢风越听越专注，有片刻工夫，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忘记了东罗绒，随着故事而神色起伏变幻，眼中光亮流转，竟像是全心全意活在叶井的人生中一样——即使只是短暂的片刻。
她好像是一团随时能燃烧起来的火，曾经会因为泪城的未来而甘愿抛掉前途，会因为东罗绒的命运而烧尽自己，如今也会从一段转述的故事中与一个陌生人共同震颤明亮……这样的人，林三酒几乎没有遇见过。
她随时能燃烧得这样蓬勃激烈，甚至叫人为她生出了担心。
“你明白了吧？”林三酒的故事来到了尾声，说：“不仅仅是因为鲨鱼系合作的人中，有一个负担着我朋友的命运，而且是因为消失的人中，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如今叶德，也就是八头德，一个人孤零零地被困在——”
话没说完，谢风忽然动了。
就算是林三酒，在猝不及防时也没看清谢风出手时的那一刻；当她脑海中蓦然响起警报、腾身而起要迎击之时，谢风却又停下了——从林三酒脚边，骨碌碌地滚过去了一支圆珠笔。
刚才难道谢风就是靠扔出一支笔，而让自己产生了即将被刺穿一般的危机感？
林三酒后背上直到这时才泛出了一层热汗，好像一切应急机制都晚了一步似的；不解之下，她愣愣地抬头看了看谢风，只见对方轻轻摇摇头，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她顿时明白了。
鲨鱼系在租赁行里放上了一个谢风尚嫌不够，还布置了监听手段？
谢风刚才在听说繁甲城中消失了五千个普通人的时候，只是隐隐有些不舒服；但在听完叶井的故事之后，她却在第一时间阻止了林三酒把八头德的位置暴露出来。
可是谢风怎么办？
她如今恢复了记忆，明明白白地说了不会继续为鲨鱼系阻拦林三酒，难道她就不怕有后果吗？
“这些无用的事，你就少担心了吧。”
谢风眯眼看了看林三酒，似乎看清楚了她的心思，自从二人见面以来，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当初街头上那个十九岁少女的神色——竟然好像有点窘迫。“你以为你可以无限期地在这儿待下去吗？你来这租赁行要干什么，我不管，只是不管你干什么，你时间都不多了。”
林三酒吐了口气，慢慢点了点头。
以谢风的战力，如果她明明白白地要反抗鲨鱼系，恐怕鲨鱼系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所以她才会有恃无恐；只是自己确实必须要抓紧时间了。即使少了谢风这一头拦路虎，她依然还得找出鲨鱼系才行。
没了导游小姐，如今怎么办呢？
“你们想必已经把租赁行的文件记录都毁掉了吧？”林三酒试探着问道。
谢风一边摇头，一边说：“是啊。”
行了，这就足够清楚了。
林三酒立刻在租赁行里翻箱倒柜起来。一般物件哪里是她力气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家原本光洁齐整的租赁行，给捣腾得如同装进口袋里一顿乱晃后的结果：到处都是翻倒竖立，乱七八糟的抽屉、柜子、文件……
谢风一直茫茫然地倚在大门口，目光透过玻璃门，不知道在看向什么地方，好像已经把林三酒给忘了。
在翻找的过程中，林三酒好几次抽动到了手上伤口，不得不在颤栗的痛疼中停了一停。谢风在她手指骨节旁切开的那一长条血口，可能还是伤到神经了。
痛且不说，她试着用了几次司陆种在她手指皮肤下的发信装置，想给他发出一切顺利的信号，但它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据司陆说，它好像是利用了手上什么神经信号、生物电一类的东西，林三酒当时没听懂技术细节，可是不妨碍她生出了一个猜测：恐怕因为手上神经受损的缘故，发信装置也一时没法用了。
身在租赁行的时候，自然也不能用“烽火狼烟”系统的个人终端给司陆发消息；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尽快找到租赁记录，赶紧离开这儿，到时无论是司陆还是余渊，自然都能从容联系——余渊本来打算靠通讯器找林三酒，现在通讯器被毁，看样子也没法找到她了，不然没有这么久了还不来的道理。
她倒是不怕被鲨鱼系知道余渊的存在，只不过不巧的是，礼包给她的通讯器只有最后一个了，此刻还化作了地上的碎块。如果用另一个方式联系他，那么不可避免地会暴露八头德；为了保险起见，林三酒决定还是等彻底甩脱了鲨鱼系的眼睛之后，再跟司陆余渊二人联系。
租赁行的文件不少，好在鹏平当初交代过他“路演”的时间点，只需要在那个时间点前后去找，就省下了林三酒不少工夫。租赁行一共有五辆巴士，那个时间点前后被租出去了三辆，总共有六个名字，都有可能是鲨鱼系的人。
这样一来，林三酒手头上就有了一个“嫌疑人池”——接下来只要顺着这六人找，肯定就能找到鲨鱼系的人了。更何况，有了余渊在，这个追查过程应该也不难。
当林三酒收好文件走向大门的时候，她在谢风身边站住了。
“你接下来去哪儿？”
这一句话，似乎在茫茫宇宙中旅行了很久，才终于触到了不知漂浮于何处的谢风，将她的心神拉了回来。
“我去找她。”
“她在哪儿？”
谢风仍旧看着很远的地方，平静地说：“在泪城的大海里。”
原来如此……确实是东罗绒最合适的归宿。
林三酒脑海中浮现出下半辈子一直住在一艘船上的谢风，又醒悟过来，那不可能——泪城所在的晨星早就末日了，她这一次应该只是去看看，还是会被传送走。
她从卡片库中拿出了“蜂火狼烟”的个人终端，对谢风说：“我给你留一个联系方式吧。我告诉过你，我和另一个朋友因为不慎被困在阿全副本里，体验过好几个回忆录，对不对？”
谢风带着几分迟疑，看了看小白盒子。
林三酒继续说道：“你的过往经历，不是我亲自体验过的……是我那一个朋友。他不是一个人类，至少应该说暂时还不是，但是他却以你的身份，经历了一段你的人生。如果你有需要他的地方，我想他会十分愿意帮忙的。”
“你呢？你体验的是谁？”谢风好像不愿意多说自己，转开话题问道。
“屋一柳。”林三酒冲她一笑，说：“这一点，你可以尽管告诉他。等你从泪城回来的时候，如果你想找我，就给我发个口信……也不一定要等到那个时候，你随时都可以找我。”
谢风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将小白盒还给了她。“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如果这个通讯系统是蜂火狼烟的话，我劝你现在就把它扔了，因为我怀疑它是鲨鱼系的东西。第二，我回了泪城，就不会再离开了。”

第1808章 司陆的一生
“我倒是也想认为是你在幕后搞鬼呢，”
司陆灌下一口冰凉的啤酒，长长地叹了一口满足的气，说：“问题是，你是那一块料吗。”
阔别多年，生死无讯的刺图，此刻却盘着腿，同样握着一罐啤酒坐在他的身边。不管是神情、说话的方式、行走的姿态……甚至连他自己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都跟刺图当年失踪之前一模一样，分毫无差。
“我就搞不懂，为什么有人喜欢喝这个玩意儿，”他好不容易咽下一口啤酒，立刻哈着气张开嘴，好像要让风给灌洗一下嘴里酒味，“太难——嗯？你瞧不起我？”
好像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影子殿堂里独自行走的时光，都是泡沫一样的幻觉，在见到阳光的时候就一一消灭了。司陆笑了起来，几乎不可自制：“那你告诉我，你干什么去了，这都是怎么回事？”
刺图讪讪地说：“隔了这么多年不见，你好像还是一上来就想挨揍。”
“快说，”司陆喝了他一声。
……刺图说了很久。
司陆听得全神贯注，有时地会因为他的经历而吃上一惊，有时会爆发起一阵大笑；他自己都忘了上次这样大笑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刺图说了自己钻进鲨鱼系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为什么他一直无法与司陆联系，又是如何阴差阳错被派来见鹏平的——但如今谁还在乎鹏平呢？
一会儿上去山顶，将鹏平与那【一次性副本】都拿回来就行了。
如今刺图回来了；只要他们二人再次联手起来，前方哪还有难事？
刺图还额外告诉他，影子殿堂里现在还剩下哪些部分，是鲨鱼系暂时无法染指的，哪些人依然还可以信任，与司陆自己的推测果然八九不离十。
他听了总算也舒了口气——还好，影子殿堂只是被侵蚀了一小部分，核心机制没有变动，一切都还来得及。经此一役，以后的影子殿堂或许会更有抵抗力，更强大……他的家还在老地方，以后也还会在老地方。
“我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司陆叹息着说，“我想，世间事也太讽刺了。影子殿堂一贯是以暗中掌控其他组织的方式存在的，如今竟然好像不知不觉，被其他组织给吞噬顶替，就剩下一个壳了？我听你这么一说，才算放了心。”
刺图也跟着叹息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
“对了，你还记得林三酒吗，”司陆问道：“你知道她怎么样了吗？”
今天二人的角色，好像倒转过来了，一直发问的人变成了司陆，拥有一切答案的人却变成了刺图。想到这儿，他又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个笑。
“知道，”刺图瞪圆两只黄澄澄的眼睛，说：“诶呀，我刚一看见她的时候，给我吓了一跳，想不到那家伙还没死，命挺大的啊！你放心好了，她没事。”
“哦？她去哪儿了？怎么一直没消息呢？”
“她啊，遇上以前的朋友了，就是她一直找的那个叫余渊的人。”刺图笑起来，说：“可能是她太开心了，一时忘了吧。你等等，说不定马上就有消息了。”
二人相扶着站起来，司陆一时也不急着去山顶看情况了，与刺图一起慢慢散步。他几乎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今日这样好的天气了，天空比他人生中任何时候看见的都蓝，风比他人生中任何时候感受到的都轻；夏日的草与花都是惊人地甜，阳光落下来，又暖又亮，走在这一个世界里，就像将牙齿沉入一只甜润多汁的蜜桃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叹道，“进入末日以后，我好像第一次这么……舒适满足。现在只差林三酒——”
说来就来，就是这么巧，他的通讯器就响了。
林三酒向他道歉，向他报喜，说自己找到了朋友，也顺利找到了租赁行的文件。
“他们在租赁行里放了人拦我，可是我还是拿到手了！”她大笑起来，“只要顺着这份文件，我们马上就能找到鲨鱼系了。要我说，鲨鱼系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你想想，这件事以后，你打算去哪儿，做些什么？”
司陆本以为自己也没什么想做的，可是被她这么一提醒，却发现浮起心头的太多了。等把影子殿堂的事处理好之后，他可以找个平稳的世界，建一个小木屋；他早就想要那样一间小木屋了，坐落在树林与湖泊之间，每天早上推开窗户，湖面上倒映着顶着雪尖的群山。
鸟从水面上一划而过，鹿伸开四肢从他面前跑远；刺图与林三酒坐在后院里烧烤，还有好几个他这些年来认识的朋友……司陆拿下一箱新的啤酒，扛进后院，放在桌上，刺图果然又一次抱怨起来：“就没有果汁吗？”
“说来也怪，末日传送都消失好久了，”林三酒伸开胳膊，说：“我从没想过还有一天，能过上这么自由舒适的日子。”
司陆在朋友们之间坐下，将烧烤架上的肉翻了个个儿。他回想起多年前，与刺图在阔别多年后又一次相见的事，叹息着笑起来，说：“你那时跟我说了什么来着？你都去哪儿了？我怎么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就你这样，还敢说我脑子不好使。”刺图如今额边也带了几丝白发，即使是进化者，也总有老去的时候。
司陆每天早上起床洗漱照镜子的时候，甚至不太敢相信，镜中的人就是自己——但是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的前半生或许有波折，但他的后半生却是再顺遂如意不过的了。
但是，他却确实想不起来当年刺图跟自己说了什么。
他好像说过他钻入了鲨鱼系，没法与自己联系……但是细节，司陆都忘了。
毕竟那是半辈子以前的事了。
想不起来，又有什么所谓呢？
想不起来才是正常的。
最重要的是，他重新找回了刺图，找回了影子殿堂，在这间小木屋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满足的时光。过去的每一天，如今想起来，都清楚得像是一个新鲜的祝福。人生至此，别无所求了。
他慢慢地弯下腰，脱下拖鞋，掀开棉被，躺在床上。每一个动作，都因为上了年纪而十分吃力，骨节干枯酸涩得发沉；难以想象，他曾经也是身手那么好的进化者……明天，明天他要早点起来，去看看森林里初春刚化开的雪溪。
司陆微笑起来，闭上眼睛，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第1809章 鲨鱼系的错
林三酒坐在一处高高的屋顶上，遥遥望着下方那一艘歪斜着停在两根能量桩之间的飞行器。
她是在黄昏时分坐下来的，那时能量桩在地上投出了长长的、斜刺出去的影子，好像它们的影子也想要离家出走、看看世界。现在，影子早就融入黑暗，消失了；黑夜里，仅有能量桩上的小小绿灯，偶尔会吸引过来几个零星路人照顾它们的生意。
有人选择抽取的是太阳能，有人选择了微物粒强气，还有人或许不爱美食，又或许根本负担不起食物，来抽取的是纯卡路里。在能量桩所提供的各式各样的能量里，支撑人体运行的能量卡路里，是最便宜的种类之一。
那个买了卡路里的人，弓着后背、抱着胳膊，破旧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临走时还一脚踢飞了地上一只空罐。
他一定没有经历过，也没有听说过荤食天地吧，林三酒心想。
十二界最廉价、最底层的活命手段，假如当初放在荤食天地中，她不知能少受多少苦；但她也不会为了能量进入哈瑞农场，与司陆相识了。
深夜里的高空世界，风冷露重，寒意透骨。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衣，继续沉默地注视着那一艘沉默的飞行器。
她已经在这儿等了至少四五个小时。
夜幕刚降临不久的时候，林三酒曾站起身，走到楼顶另一边，张望了几眼远方特属于十二界的奇异灯火。等她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一个人影走近了飞行器——人都有过那样的时候吧？因为太渴望看见一个什么事物了，当出现一个近似的东西时，即使理智上其实早就明白那不是自己的目标，心脏却依旧咚咚地跳了起来。
当时，林三酒一声“司陆”差点就要喊出口了。
但那只是一个陌生人，围着飞行器看了一圈，啧啧有声地走了。
她的手指一下下地打在“烽火狼烟”通讯器上，指甲磕出了细微圆润的声响；一时出神之间，她好像又听见了谢风的声音。
“你别乱想了，”在谢风与她一起走出租赁行的时候，架不住她反反复复地问，终于被唠叨得受不了，总算又被林三酒挤出一句话：“我千里迢迢回去，不是为了要自杀的。你就当这句话是我给你的提示吧。”
她似乎实在不肯再就这个问题与林三酒多谈下去，目光扫了一眼小白盒子，赶在林三酒开口前问道：“你还不扔了它吗？我都说了，’烽火狼烟’可能是鲨鱼系投资的项目之一。”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八头德与他们的联系恐怕一直都处于鲨鱼系的监控之下……尽管林三酒不知道为什么鲨鱼系明明掌握了八头德位置，却始终没对他动手，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现在把小白盒子扔掉，恐怕也晚了。
更何况，她皮肤下种的信号装置失灵，礼包给的通讯器又被打坏了，“烽火狼烟”哪怕再不安全，她也不能扔掉它了，否则她就没有办法与八头德、余渊重新取得联系。
至于司陆……既然如今他们有可能早已被暗中监视着了，那保密自然不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先确保彼此平安无事。
在谢风走后，她立刻打开了小白盒子。
然而不管是尝试着联系谁，林三酒得到的回应都只有一片静寂，仿佛此前与司陆的重逢、与八头德的相识、与余渊的通话，全是她的一场幻觉。
就连保密性最差的纸鹤，她也掏出来了：它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仿佛在寻找司陆究竟在哪个方向，然后又重新落回了她手上。
……不，林三酒想，不会。也有可能是他困在次空间，或者副本里了。
正是在收起纸鹤之后，她突然感到夜里的漫步云端太冷了，哪怕穿上外衣也止不住皮肤上颤颤栗栗那一层凉，就像要往肉里钻似的。她回到了司陆停放飞行器的地方；司陆联系不上自己，应该也会回到这唯一一个两人都知道的地方来的。
林三酒越等越冷，越等，看见的人就越少，司陆却始终没来。
那么谨慎机敏的一个人，身手好、物品也多，谁能害得了他？
她将脸埋在双手里，在掌心里慢慢地吐出了一口又热又长的气，随后从屋顶上站了起来。
“你下定决心了？”意老师立时感受到了她的心意，问道。
下定决心了。
林三酒从屋顶上一跃而下，仿佛踏上了夜风。她迈开长长的双腿，踩着风向前滑翔一般，在几个眨眼之间已经将飞行器远远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了；她在来的路上看见过这一片居住区的商业核心带在哪儿，找准方向，就以最大速度冲了出去。
恐怕谢风在提醒她的时候，也没想过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吧？
鲨鱼系一直监控着八头德与他们之间的通话往来，或许是为了不打草惊蛇、等待机会，所以才一直没有动手。但是当谢风在租赁行提醒了林三酒一句，鲨鱼系如今知道“烽火狼烟”暴露了之后，就在第一时间切断了三人的联系——是为了分头击破，还是已经把谁击破了？
“鲨鱼系犯了一个大错。”
在商业核心带里寻找了近十分钟，林三酒果然找到了一艘脑袋上按着一个“TAXI”字样的圆舱型飞行器——她在跳入这艘出租式飞行器的时候，真恨不得它也是鲨鱼系派来的就好了。
她在心中对意老师喃喃说道：“我此前小心翼翼，隐瞒伪装，想要在暗处尽量多探听一些情报，而不愿正面对抗，是因为我有顾忌，我怕激起的动静太大，可能会波及到我身边的人。
“现在我还用得着顾忌谁呢？我身边还剩谁？没了八头德，我连余渊都联系不上了。小心试探的时候过去了，我要从雾霾层里冲出来，将Exodus停在繁甲城头上，向整个漫步云端宣布我的位置。我要尽我所能，砸断搅坏打烂我所能碰到的每一根鲨鱼系触手，不管它背后是谁，都是时候给我滚出来了。”

第1810章 重返繁甲城
乘着出租飞行器找到Exodus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或许是因为鲨鱼系还没找到Exodus的藏身之处，或许他们拿它也没办法；当林三酒驾驶着Exodus冲出雾霾，在高空中一个盘旋，笔直冲向繁甲城的时候，她从没有像此刻一般感激它的存在——当命运推着她漂离了亲人与朋友，独自一人向漆黑无声的远海流去时，至少她还有这一艘飞船，能够载着她转过头、冲破云浪。
与前往旧海之巅时不同，Exodus飞向繁甲城，就是一头扎入人类密集区里。
不再是远远地扫一眼了，这一艘雪白庞大的太空级飞船，正以被严格禁止的速度穿破了漫步云端各大交通层面、交通路线；以沙莱斯的控制灵敏度，自然不至于真撞在哪一架飞行器上，但假如林三酒能从飞船上探出头、往后看的话，她就会看见自己在身后高空中留下了一片片的鸣笛、混乱和瘫痪，连成了一条她走过的路。
好笑的是，没过一会儿，林三酒就从“烽火狼烟”的紧急交通新闻里听见了自己：女播音员将Exodus外表描述了一遍，谴责了这辆飞船主人“自杀式的盲眼飞行方式”，还将林三酒穿行过的地方、去向都仔细通报了一遍；两三分钟以后，她突然顿了一顿，随即激动起来。
“根据刚刚得到的消息，这一艘疯狂的飞船终于停下来了！它目前正悬浮于繁甲城头上，繁甲城中的居民请务必……”
林三酒“啪”地一声关上了通报。
她没有搭乘悬浮舱，一步步穿过停下发动机后显得空荡、广袤而寂静的飞船，来到了飞船底部的接驳舱。
当她走到鹏平当初被困之处时，她看见了一小堆玻璃碎片，忽然停下了脚。余渊用来困住鹏平的玻璃杯，被强行解开之后就成了一堆垃圾，她忘记收拾了。
林三酒盯了它几眼，忽然再次掏出了“烽火狼烟”。
这一次，她主动搜索起了最近漫步云端中的流行话题与新闻。在匆匆翻过好几条“昭示了人生真谛的蛋炒饭”、“真&#183;换头术”、“即将到来的大洪水”之类的讯息之后，她果然在热议度稍低一些的排行中，看到了一个话题讨论——“解物工匠成为漫步云端热门高薪行业之一？”
她点开话题讨论，打开了相关影像；在成百上千条的讨论中，她没找多久，就找到了当初那一个放走鹏平的解物工匠的照片。照片本身没有什么出奇，只不过是他伸手接钱的一幕而已，好像是偷拍的，除了他之外，照片上就没有别人了，也看不出来在哪儿——如果没有来过Exodus上的话，确实看不出来。
但林三酒只是扫一眼，就认出了解物工匠背后黑乎乎的那一片，正是Exodus的接驳舱。交钱给他的那只手，是司陆的手。
玻璃杯刚被解开的时候，她正忙着压制鹏平；在拎起他、准备带他前往飞船内部时，林三酒扭头看了一眼正给解物工匠付钱的司陆。
因为她微微转过了身子，她手中拎着的鹏平也跟着一起转过去了，从他的眼中，应该正好能看见这一幕。
林三酒在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鹏平的能力【野火燎原】，原来早在他被放出玻璃杯的那一刻，他就发动过一次了；发动的对象，正是唯一一个与鹏平有过短暂接触的外人。
那个解物工匠，成了鹏平向外界、向鲨鱼系传达讯息的途径。
这一来，哪怕他们再小心，再怎么确保解物工匠本人没问题，自然也都没有意义了——有屋一柳在外面等着，当他发现突然有一条解物工匠的讯息变成了漫步云端中的热门讨论时，他恐怕也就明白了：这是鹏平发给他们的信号。
这信号中隐含了什么意义的内容，林三酒看不出来；但是怪不得谢风说，她仅仅在租赁行等了一两天的时间。如果解物工匠离开飞船后，【野火燎原】让讯息也立刻开始流传起来的话，屋一柳在那个时间点派她去租赁行守株待兔，到林三酒上门，正好是一两天的工夫。
林三酒听见自己轻轻笑了一声，手指在小白盒子上合拢了。
几秒钟后，“烽火狼烟”个人终端就变成了细碎的碎片渣块，纷纷簇簇地落进了那堆玻璃里。
“沙莱斯，”林三酒十分平静地吩咐道，“打开接驳舱入口。”
在徐徐打开的船舱底板之间，逐渐露出了城道层层叠叠、铺展得漫山遍野的繁甲城。她忽然想起，当她第一次来到繁甲城时，给她带路的少年十分骄傲地说，即使这儿很穷，他依然喜欢在繁甲城中生活；如今连同那少年一起，整座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和空壳内不断游走，失魂落魄的一条魂魄。
八头德曾说过，整个繁甲城能出入人的地方，全都被次空间给包裹起来了，被彻底封闭住了——但是，放出次空间的人恐怕没想到，林三酒正好有可以跨越空间的手段。
“你一定要在心中仔细回想出落脚点的模样，”意老师嘱咐道，“如果只用一次梵和的空间跨越，我想精神稳定度上还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可是万一你落脚点出错，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放心。”林三酒答道，“我这一步不会出错，我能感觉到。”
她站在打开的接驳舱入口边缘，闭上眼睛，往空气里迈了一步。无数层空间与宇宙，花朵与误解，眼泪和光影……都渐次在她面前打开了，裹住她，推着她，穿过她；与上一次恍恍惚惚的目眩神迷不同，这一次林三酒甚至没有多注意自己身边穿梭而过的万千世界。
她的目标清晰稳定，就是脚下的繁甲城。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还是在同一刻；当林三酒感觉身体一稳的时候，她在睁开眼睛之前，就知道自己来到目的地了。
然而在她睁开眼睛之后，她却愣住了。
这儿的确是繁甲城没错，这种长长的、绵延层叠又枝蔓丛生的构筑方式，是仅有繁甲城才有的特殊风格；可是入眼的却不是熟悉的城道、砖墙或石板地了。
就好像有人在繁甲城内部上了一个涂层：城道里覆盖着雪白的墙壁与不见一丝灰尘的地板；天花板上，一盏一盏的长方形白灯投下了明亮而冷漠的光；半人多高的金属密封罐、无数白色管子、结构复杂的金属架……放眼望去，她的目光顺着原本城道形状的房间向前伸展，看见了更多数不清的、她也叫不上名字的设备。
繁甲城究竟变成了什么东西？
八头德怎么一句也没提呢？

第1811章 河流中的普通人
纸鹤腾空而起的同一刻，林三酒也动了。
与给司陆发信时不一样，它这次在寻找“叶德”的时候根本没有犹豫，一拍翅膀，扑棱棱地朝前方飞了出去，从天花板的白炽灯灯光中投下了一连串破碎摇晃的浅影。
纸鹤之所以是最不保密的通讯方式之一，就在于只要你身手够好，就有可能跟上它，尤其是在有天花板限制的建筑物内部时。
林三酒的目光紧紧笼在纸鹤身上，迈开双腿轻盈奔跑起来时，上身微微前倾伏低，远看几乎像豹一般。普通人中，哪怕是世界级的短跑运动员，与林三酒这一等级进化者奔跑时的身体运作方式也是不一样的；她对于肢体、脊梁、力量、步距、能量转化甚至周身气流的运用，都已经远远冲破了人类生理框架的局限，跟上几乎毫无重量、趁风滑翔的纸鹤，可以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更何况对她来说，城道里哪怕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设施，也都跟不存在一样：凡是能跃过去的，她就跃过去；不能跃过去的，她就要么一脚踹开，要么双手一抱、用力拔起，再远远扔到墙上去——才跑了不到两分钟，她就在身后城道中留下了一连串的报错与示警提示声。
“请注意，分离提纯机故障，请注意，分离提纯机故障……”
林三酒紧紧跟着天花板下翅膀扑扇的纸鹤，从报错声、四溅的火花、满地乱滚的零件中一穿而过，心里也不由有点犯嘀咕。分离提纯机是干什么的？繁甲城里为什么会有这玩意？
这份疑惑没有在她心里盘旋多久；或许是因为她仅仅跑了两分钟，造成的破坏已经大得触发了某种防范机制，在十来秒钟之后，林三酒与纸鹤就一起在一道钢铁大门前停了下来。
要不是之前见过繁甲城的原貌，她恐怕要以为这钢铁大门原本就是繁甲城的一部分：它循着城道的形状，严丝合缝地将整个城道都截断了，简直像一堵墙，连能透出光的一丝缝隙都没有，甚至都看不出来它从哪里打开。纸鹤啪啪地在钢铁大门上撞了好几次，最终无奈地在门前转起了圈。
最叫人惊奇的是，就连林三酒的拳头，都只能在大门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短暂的印子——明明是连城墙都可以击倒的力量，打在大门上时，却仿佛游鱼搅动了水波又一闪而去，在门上留下的一圈圈波纹，在她眼前悠悠地荡漾散去，不过一眨眼，就重新归于平静光滑。
“这材质难道就是为了防我的吗？”她甚至有点想笑了。
“现在怎么办？”意老师问道。
林三酒转过身，看了看她来时的城道——如今称它们为城道，已经不太贴切了，它们看上去，完全已经变成了一个个长长的，装着各式仪器设备的走廊和房间。
“算了，既然纸鹤找准一个方向飞，就说明八头德仍在繁甲城中的某处，”她一边说，一边收回了纸鹤。“他的能力对于鲨鱼系来说有用，所以他的人身安全应该是有保证的……既然现在一时无法顺着纸鹤找过去，那么迟上一会儿也不怕。”
她来繁甲城，原本只是为了寻找八头德；没想到繁甲城如今被改造成了这番模样——肯定和鲨鱼系脱不开关系——这可真是瞌睡掉了枕头，手痒来了沙包，要把鲨鱼系的触角打破，逼他们不得不出面，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主意一下，林三酒顿时看什么都觉得亲切了。她不知道分离提纯机是什么玩意，也不认得这些精密设备又有什么要紧，反正只要她走过去以后，它们就会统统变成碎块和断电线，岂不是亲民多了。
她像个视察的老干部，慢慢踱了几步，走到一排顶着天花板的巨大金属装置前，拎起了一只拳头。正要砸下去，林三酒忽然一怔，快步走上它背后的墙壁，将耳朵附上去听了一会儿。
……没错，那确实是人声。
好像有不止一个人，在嗡嗡地交谈；大概是因为隔了好几堵墙，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内容。
是鲨鱼系的人吗？
她扑扑撞撞、兜兜转转这么长时间，如今总算是在繁甲城里逮住鲨鱼系的人了？
林三酒来了精神，甚至不由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莽撞了，希望一路上掀翻的那些设备没有叫他们生出警觉、打草惊蛇才好。她判断了一下声音的来源，四下看了看——该怎么找过去呢？
从天上看，繁甲城的外部仍旧和以前一模一样；即使内部已经彻底变了天地，却依旧是依附在过去的形状、结构上的。换句话说，她以前爬出天窗跨越城道的方式，现在应该也一样有效，只要她能找到从哪儿爬出去……
林三酒的目光停在了天花板的通气孔上。
半分钟以后，原本只有一个人头大的通气孔，就被她活生生用拳头打烂成了天花板上的一个大洞。林三酒攀在天花板上，小心地探头一看，发现“楼上”是另一条城道，这才放了心，身子一缩，就轻巧地把自己给提了上去——她原本还有点儿担心，要是这条城道外就是半空，那肯定是会被次空间包住的。
她顺着新城道继续走了一会儿，故技重施了几次，有时是从窗户里钻出去，有时是撕破了管道爬进去，不过是五六分钟以后，她刚才听见的人声就越来越清晰了；交谈声的背景音，是某种机芯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响，听着倒有点像是她掉进工厂时的履带声。
当林三酒终于摸到了那一条有人在的城道边缘时，她悄悄从墙后往外一扫，顿时发现她下意识的联想居然没错：那一阵嗡嗡声，还真是履带发出来的。
只不过与工厂时的简单履带不同，林三酒第一眼时，甚至都没认出它的功能：数层履带上坐着一道道不锈钢打造出的密封盘，盘中立着一支又一支完全封闭的金属管，随着履带运行，金属管从她的左手边源源不断地出现，又按部就班地消失在她的右手边。
……这都是什么玩意？
“第一批已经注射完毕，”城道中蓦然响起了人声，将她的注意力拉了过去。“第二批也在运送路上了……对，请工厂那边准备好A组。小石，你作一下记录。”
工厂不是在飞船上吗？
林三酒想着，慢慢从城道拐角后伸出了头。
几个浑身上下都包裹在生化服一样的装束中、连性别男女进化与否也看不出来的人，正好遥遥地背对着她，除了那个“小石”把一块记录板按得啪啪响之外，都在仰头看着前方一排屏幕。刚才林三酒看见的那种封闭金属管，此时就呈现在其中一个屏幕上；当她的目光落在老太婆的脸上时，即使明知道对方只是出现在屏幕上，依然不由小小地惊了一跳。
“当你们听见我打响指的时候，”屏幕上，老太婆干巴巴地对着一群后脑勺说，“你们就会获得暂时性的进化能力。”
这是她亲身体验过的那一步——不，不对。
林三酒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屏幕上的图像。她是在“蜂巢”格间里单独见到老太婆的，但屏幕上，老太婆却站在一个灰扑扑的大房间里，面对的也是一群普通人。最大的区别，应该是灰色房间中的普通人们，似乎也没有选择能力的那一个步骤了。
屏幕上，老太婆打了一个响指。
灰色房间的一面墙壁忽然裂开，徐徐分成了两扇大门，露出了大门后奔流的河水，与两岸夹立的、高高的各式副本。
她太熟悉这条河流了。
林三酒甚至能看出来，他们那群普通人当初坐在圆气船里等木闸打开的地方；只不过现在木闸没有了，房间里的普通人也不是坐在圆气船里的了，房间墙壁一打开，他们顿时就被看不见的力量给推入了水中，推向了河面上不断搜索猎物的副本。
水中挣扎惊呼着的人们，这一次，连一个消失在副本中的也没有。

第1812章 触手可及的未来
“你怎么了？”
余渊走着走着，似乎察觉到林三酒停下了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数据体明明是没有情绪的，但或许是她心理作用，她好像还看出了几分疑惑。“你怎么不走了？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林三酒点点头，说：“我知道……可能是我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了，刚才脑子里恍惚了一下。”
“人类的身体确实很麻烦，”余渊说着，转过身继续往城道中走去，指着前方城道里破开洒下的一片天光，说：“我是从那里进来的，他们用来包围繁甲城的次空间拦不住我，我已经将它无效化了。”
那就好，她就不必再用梵和的跨越空间能力出去了……林三酒紧紧闭了闭眼睛，感觉脑海里那股恍惚劲慢慢才消退。
怎么回事来着？好像跳过去了一段……
她可能真的已经快到力所不支的边缘，刚才有一瞬间，竟然有点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是怎么与余渊一起走在繁甲城城道中的——揉了揉太阳穴，记忆才又一次清楚了起来。
……在看到那一群穿着生化服的人之后，林三酒悄悄观察了他们一会儿，随即就扑了出去。她的目标就是造成破坏、逼出鲨鱼系幕后人，因此放开了手脚，在几息之间就放倒了那几名穿着生化服的进化者；她身上每一处都变成了武器，不管是什么东西被她碰上，都好像挨了炮弹一般，化作了无数碎片——等她将一条走道都打成稀巴烂的时候，那几人甚至没来得及向他们的麦克风中求救。
另一头的人倒是听出了不对，一叠连声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林三酒将它当成了破坏的背景音，直到打得不剩下什么可打的东西时，才抓起了那一个幸存下来的麦克风，刚要冲它说话，却听麦克风里嗡地一响，刚才那个人的声音就被抹去了，挤进来了又一个声音。
“林三酒？”余渊的声音问道，“是林三酒吧？你跑来繁甲城了？我看到你停在繁甲城上空的Exodus，所以我也赶来了。”
那一刻的喜悦，林三酒现在想起来，皮肤还会微微颤栗。
终于见到余渊时，她觉得离上次看见他仿佛过了一辈子；激动之下，她甚至都没管数据体会怎么想，扑上去就将他揽在了胳膊里——就连通讯中那一个看着让人头皮发麻的人皮袋子，也因为装着礼包、韩岁平和女越而别样可爱了起来。
“先回Exodus里再说，”很快，二人就下了决定。“鲨鱼系的人估计就要来了，咱们在空中更好掌握形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数据体在，他们回到Exodus的过程一切顺利；只不过在Exodus里等了好半天，林三酒却发现繁甲城周围依然是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来。
“莫非那几个穿生化服的人没去报信吗？不可能啊……毁了他们一大片东西，还占了老巢……”林三酒喃喃地一边说，一边转圈。“怎么连那老太婆也没派来一个呢？”
他们等到第二天的时候，终于有一辆飞行器靠近了繁甲城。
林三酒憋了一天的战斗渴望，登时熊熊燃烧起来，恨不得跳上Exodus往下扑，给鲨鱼系的人踹进烟霾层里才好；但是等那飞行器的图像从屏幕上清楚起来时，她不由傻了眼——居然是一辆脑袋上顶着“TAXI”字样的出租飞行器。
“鲨鱼系这么寒酸吗？”余渊问道。
……不至于啊？
不仅是搭出租飞行器来的，而且那出租飞行器大摇大摆、熟门熟路地贴上了Exodus的肚皮；不仅贴到了肚皮底下，沙莱斯还居然二话不说地就给它开了门。
“因为他有权限，”面对主人的质问，沙莱斯理直气壮地说。
林三酒看着远方那一头金发的高大人影朝她走来的时候，有半晌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你掐我一下，”她对余渊说。
数据体一点也不留情面，那一下疼痛鲜明锐利、清楚真实，哪怕她刚才真在做梦，现在也疼醒了。
当林三酒抬眼看向斯巴安的时候，后者显然误会了她眼中的泪光。
“我也很想你，”斯巴安又像是想笑起来，又像是要掉泪，绿碧色的眼眸亮透得仿佛能将阳光晃进人心里去；看他一眼，仿佛体内都热热地充盈起了一场明媚的夏日。“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会追了母王一路……”
“等等，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可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林三酒是一点都没听懂。
“你不是追着母王找我的吗？”斯巴安也有点愣了。
“我的确是打算跟上母王的踪迹找你来着……”林三酒不尴不尬地答道：“可是我们因此陷入了一个副本里……从那副本出来后，我们就在漫步云端了。”
斯巴安笑起来。“是一个空间类的副本吧？母王就是从那走了一遍，没想到我们都进了漫步云端——要不是你将Exodus压在一座城头上，我还真不知道你我竟然在同一世界。”
如果说林三酒有什么决定特别正确明智，那一定是她将自己位置广而告之这一点了。斯巴安到了之后没多久，又一辆飞船就带来了司陆的求救口信；他被困于一个副本中，好不容易才托人与外界取得了联系。等她和斯巴安一起把司陆接回Exodus的时候，谢风居然正盘旋在半空里等她。
“你千万别误会，我并不是要来投奔你。”谢风诚心诚意地说，“我只是为了让他们不安。”
“那有什么关系？”林三酒忍不住笑起来，“我让沙莱斯给你做好吃的！”
事实证明，谢风在做饭一途上，居然出奇地有天分——堂堂一个杀戮天才，在Exodus上没待几天，就变成了杀鸡天才；因为她尤其擅长做鸡肉料理。实在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她虽然擅长，但总也不肯做。
林三酒每天早上都会像老干部视察一样，在繁甲城上空转一圈；结果在她试图拿回自己飞行器的时候，恰好发现了一直被困在城外次空间内的八头德——当天大家一起坐在餐厅时，连她也不敢相信，Exodus上居然聚集起了这么多同伴；能在漫步云端找到的人，这一下几乎都找全了，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呢？她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感谢鲨鱼系了。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想得浅了，没敢做一个更大的梦。
“我在想，”斯巴安有一天提议道，“既然你希望能与大家重聚，又不愿意放过鲨鱼系，为什么不让他们利用大洪水跳跃服务过来呢？漫步云端不正好要来一场大洪水了吗？”

第1813章 正文？番外？安能辨我是雌雄？
当林三酒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了两个一听见声响就立刻分开了的脑袋，速度快得简直好像那两个脑袋在偷情。
“你们在干什么？”她微微有点狐疑地问道。
“没干什么啊，”谢风板直着一张脸，若无其事似的反问道：“怎么了？你有事？”
林三酒看了看她身边的水母。那水母非常漂亮，浑身都闪烁着淡淡的金棕色，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触足仍在半空中柔软地飘摇，仿佛身处水中一样——不过话说回来，水母身上圆伞状的部分，到底是脑袋还是身体啊？不管是哪个，谢风能面色如常地跟这样一个伞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倒确实不是一般人。
“你又打算要干什么了？”知道谢风不好对付，林三酒便向水母发问道。“你怎么一天到晚老也闲不住，当水母都阻止不了你？”
“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你妈没时间给你指导说话的艺术。”水母发出了波西米亚的声音，“你来这儿干什么？拿东西？赶紧拿，拿完快走，别让我们耽误你出去做搅屎棍子。”
更可疑了。
“你不会是要找元向西报仇吧？”林三酒不但不走，反而抱着胳膊站住了。“谢风身手再好，也杀不死一只鬼的。”
几天以前，波西米亚和元向西之间的口角上升到了一个新高度：一人一鬼总共有五条舌头，都伶牙俐齿的，谁也说不过谁，于是干脆打了个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赌——谁被证明更好看，另一个就要做三天水母。
怎么变倒不是难事，如果给礼包一个机会，他愿意把林三酒之外的人都变成水母。
除了个别像兔子之流的好事者，Exodus上的大部分居民都不肯给他俩投票，于是一人一鬼就启程前往一个没有迎来末日的星球收电话号码去了。结果就是这么巧，那个星球上正好以纤白柔弱为美，如果长发飘飘、不带人间烟火气就更求之不得了，元向西一落地，登时成了国民偶像，这中间的时间差，甚至还不够波西米亚吃一顿饭的。
“这绝对是他计算好了的，”回Exodus以后，水母见人就说，“我上当了，鬼在坟地当然受欢迎了！”
也不知道波希米母现在又要干什么。林三酒越想越不放心，坐下来对谢风说：“对了，黑泽忌正找你呢，你出去看看吧。”
谢风的镇静如同一张破碎的面具，稀里哗啦地从她脸上掉了下来。“你没告诉他我在这儿吧？”她直起后背，四下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好像恨不得能从通风孔里钻走。
黑泽忌对武道的沉迷与追求，在遇上谢风之后，就几何式地爆发了——一开始，谢风还能抱着切磋精进之心和他过几场，然而她毕竟是个正常人，眼都没眨地连续战斗了一个星期之后就再也受不了了，为了重新拿回自己的人生，她如今变成了飞檐走壁的天才。
给谢风吓唬走以后，林三酒坐在桌子一边，水母坐在桌子另一边，审讯开始了。
“沙莱斯告诉我，你今天还跟余渊、大巫女、韩岁平都单独谈话了，”她问道，“为什么？”
水母不安之下，触足飘摇，说道：“用沙莱斯监视我，你是变｜态吗？我以后还能放心洗澡吗？”
“谁愿意看你洗澡，是你让沙莱斯给你安排房间单独会面的，”林三酒哭笑不得，说：“快说，不然让你去西边送饭了。”
即使身在船上，人偶师当然也不可能屈尊降贵跟她的猫猫狗狗混在一起，于是一上船就带着人偶把西边一大片都占上了，如今小半个Exodus人畜不近，阴云笼罩，西边从此被称为“失落的大陆”。
除了斯巴安有时会故意去溜一圈之外，林三酒怀疑猫医生也时不时就偷偷溜过去享受人偶按摩，但她没法证实这一点，因为猫医生太难抓了，路上还尽是愿意给它打掩护的人。
“呵，”水母一点也不怕她，“你说了我就去送吗，也得你娘肯才行。”
一时间，林三酒还真拿波西米亚没办法了。她想了想，说：“要不我换屋一柳来问你好了。”
水母触足高高摇起来，仿佛竟很高兴的样子。“想不到吧，他今天一早就出门了，清久留给他骗出去的，没有几天回不来。”
要说有什么叫人想不到的，那肯定是屋一柳与清久留之间的……姑且称为友谊吧，如果一方老是把另一方骗得团团转的关系也能称为友谊的话。明知道对方是影帝，还会接二连三地上清久留演技之当的聪明人，可能也就只有屋一柳了——好在“骗局”的后果往往也是两人都挺开心。不过，如今整个Exodus的人都知道了，屋一柳上船就变成了个傻子。
自从大家都聚在一起后，船上产生了不少新形成的好友，比如说J7和沙莱斯——它们同类相吸倒是好理解；比较难以理解的，是玛瑟和灵魂女王的关系。而另一段叫人想不到的友谊，就涉及到这只水母了。
波西米亚一向对长相好看的人没有抵抗力，这林三酒是早知道的，所以她与Bliss关系好还能算是意料之中，然而这段友谊的第三角居然是楼野，可实在叫人想不通。
隔了许多年不见，楼野与当初的区别倒不算太大，仍旧保持着一个少年的模样；他跟波西米亚几乎一拍即合，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人见人愁，谁看了都要躲着走——他们俩也知道人家提防他们，所以Bliss就成了打掩护的，毕竟她冲谁一笑，对面都会恍惚个一两秒。
“再不说，我把你从沙莱斯的备餐名单上删掉。”林三酒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在如此重压之下，波西米母终于吐出了实话。
“老大一个星舰，只能憋屈在宇宙一角，一动不能动，难道你不觉得浪费吗？”水母说，“你知道我有多少想去看看的地方吗？如今我们不必担心传送和大洪水了，难道你不希望大家一起在路上旅行吗？我知道，你不用急着张嘴，你不肯走是因为季山青嘛。”
飞船里有一小缕数据形成的季山青，飞船外还有一个庞大的季山青本体。为了能让他永不再受孤单煎熬之苦，林三酒将Exodus停泊在了季山青本体的怀抱之中——看不见的季山青的数据，像一池水，也像一双臂，永远地抱在了姐姐身边。
“我想啊，要是我们能给季山青给挖起来一起带走，不就没问题了吗，他还可以继续包着我们，当个活动帐篷。”水母高高扬起伞状部分的边缘，仿佛十分得意，“我为此花了好大心思呢，把船上有点用的人都聊了一遍，没找你当然是因为你没用了，这还用说吗。”
分明是怕自己反对吧——毕竟涉及到季山青作为一个数据体的生存问题，林三酒怎么能让她随便胡来？
“你不要一副忧虑过度的脸了，诶呀看了就讨厌。”水母一边说，一边伸出触足，十分嫌弃她、要把她的表情给扫下去一样，在林三酒脸上划来扫去一番，说：“你现在都知道了，就快点走吧，我找的下一个人就要来了。”
说来也巧，波西米母话音一落，门就被推开了，林三酒抬头一看，发现原来是楼琴。相比起当初在回忆录中那匆匆一眼，楼琴如今的面容对林三酒来说更清晰真实了；她微笑起来时，眯得长长的、尖尖的眼尾，与那总是向一侧微微勾起的嘴角，让楼琴看上去总像是在调笑着谁一样，有种不羁而洒脱的漂亮。
“下一个是你啊，”林三酒叹了口气。“你也不得不配合她的乱来？”
“没办法，”楼琴耸了耸肩膀。
“还不快点走？”水母催促道。
林三酒坐在椅子上，仍旧没起身。她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楼琴坐下，看了看波西米母，又看了看楼琴，忽然问道：“我在这儿已经多久了？”
“你问沙莱斯啊，”波西米母说，“你是指来到季山青身边之后吗？”
林三酒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在笑；自从大家聚在一起之后，她仿佛脸上从来没有停止过笑——她怎么能不笑呢？即使是梦，也不可能比这更美好。
“不，我是指，”她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笑着问道：“楼琴，我陷入这一场幻觉已经有多久了？”

第1814章 你愿意实现它吗
哪怕是不穿太空服坐在Exodus上面，也没关系。
眼前茫茫的漆黑宇宙之中，在目力被拉伸延展至尽头之处，林三酒才能隐约瞧见漂浮在太空中的几丝银线，裹在微弱浅淡的光里，好像柔软地舒展开来的一小片蛛丝。她知道，那是数据流管库，而Exodus身边像深海一般包住她的黑暗，是礼包的所在——或者说，在她的想象之中，是这样的。
“你看到那个了吗？”林三酒指着贴着Exodus下方行驶的一架小飞行器，说：“那好像是余渊在帮飞船做检修。”
楼琴摇了摇头。“我看不见的。”
林三酒想了想，又说：“我刚才去找波西米亚之前，答应J7要跟它一起看看意识力的进展。你不知道机器人有多死板，我答应了它的事如果没做到，那它对我的整个信任就都没有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拍了一下额头。对啊，既然这都是她的幻觉，真正的J7当然不会生她气。
林三酒恍惚地想了一会儿。“太真实了，”她叹息着说，“太真实了……如今回想起来，过去几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我真正亲身体验过的一样……分明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我甚至现在也很难接受，我其实正处于一场幻觉里。”
不可能是假的——她现在好像还能模糊听见Exodus里传来的隐隐谈笑声。如果这几年从没有存在过，那岂不是等于她的生命也被挖走了一块吗？
楼琴坐在她身旁，一双裹在黑色裤子里的腿，刺在雪白的船身上。
她转过头，向一侧微微斜勾起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林三酒此前从没有在她面孔上见过的笑容。它那么轻易自然，只涉及到肌肤的舒展与收缩，在那一层流畅舒展的笑容下，是漆黑的、冰凉的、坚硬的东西。是什么，林三酒不知道，她看不见。
除了在屋一柳记忆中匆匆的那一眼之外，她从没有见过长大成人的楼琴，自然也没有见过她的笑容。林三酒用想象填满了许多空白，甚至还把波西米亚变成了一只水母；但是这样的笑容，她知道自己是想象不出来的，尤其无法在当年那一个活泼雀跃的小姑娘身上想象出来。
更何况，还有声音。
Exodus上的楼野，仍旧是多年前的少年模样，仍旧保持着当年那一种刚刚离开变声期不久的嗓音。可是当楼琴说话的时候，她曾经特有的、轻灵跳跃的音色，如今却沉浑柔厚了不少，如同灌了一口冰凉的波本。
此刻，这一个林三酒知道不是由自己想象出来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之所以你感觉这样真实，因为它从某种角度而言，并不是幻觉那么简单的东西。”
楼琴舒了口气，看着前方漆黑宇宙——在她眼里，她看见的是什么？——好像讲故事一样慢慢说：“我们体验到的人生中的一切，都是通过大脑感受到的。大脑所创造出来的一切，与大脑所体验到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它内部产生的神经信号……对于你的大脑而言，你确实在这一个地方度过了几年时光。”
“但它不是真的，”林三酒苦笑了一声，说：“是我想象出来的。”
“什么是真的呢？”楼琴歪过头，说：“对你而言，这个宇宙、人世的存在，不也是因为你的存在才存在的吗？如果你消失了的话，对你而言这个世界不也就消失了吗？那么你大脑产生的东西，当然就是你的世界中真实存在的一部分，不是么？”
林三酒想了一会儿，摇摇头，笑了：“我对哲学类的话题一向不在行。这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效果？副本吗？”
楼琴很坦诚，丝毫没有要遮掩隐瞒的意思。“是【思想实验系列】，算是特殊物品吧……它有许多子分支，包含了许多思想实验，你现在所处的这一个，是‘缸中大脑’。”
原来是这个啊，林三酒恍然地想，她还真知道。
“如果你没出现，我想象出了一个你，那么一切都没有破绽了，对吧？那我会一直生活在‘缸中大脑’里，过完我的一辈子吗？”林三酒问道。
楼琴沉默了几秒，好像不知道被勾起了什么思绪似的。
她慢慢地、几乎是斟酌一般地拣着字词说：“我的出现，其实不是破绽。因为人的想象力是极富包容与弹力的，许多事都可以解释得通……你也有过那种经验吧，梦里时觉得一切都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了，醒来后才觉得荒谬。同样的，哪怕你觉得你想象不出我如今的形象，我却以这副形象出现了，那么只需要在想象中轻飘飘地感叹一句，‘真是想象不到啊’，也一样能过关。只凭这一点，不足以唤醒任何人。”
林三酒一怔。“那我怎么会因此反应过来，这是一场假象呢？”
“我想，可能最重要的原因是，你不愿意沉浸在‘缸中大脑’的人生里。”
当楼琴说话时，林三酒总觉得她好像想起了另一件事似的。“假如……假如有人知道外界的人生并不剩下多少可留恋之处，全心全意地想要在‘缸中大脑’中过完另一种人生，那么不管出现多少所谓的‘破绽’，都不可能唤醒他。在他看来，他过完了完整清晰的一辈子，在外面的人看来，可能只是日升日落的一天。对他而言，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林三酒发现自己能理解那种感受。
哪怕她的潜意识里清楚，自己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许多没找回来的人，因此一定要早早从这儿离开，她依然舍不得走，下不了决心走。
她在Exodus里转了好几圈，跟每个人都打了招呼；她嘱咐黑泽忌得劳逸结合，劝人偶师多吃饭，告诫灵魂女王离女越远点，把木辛介绍给胡常在认识……她把能说的话都说了，能见的人都见了，把每一丝体温的热度、皮毛的柔软触感、墨色刺青的反光、无花果的香气，都牢牢收入了记忆里，林三酒才带着几分茫然，走向了等候已久的楼琴。
“我实际上在哪儿？”她问道。当她试图回想的时候，思绪不得不跨越过好几年的时间，在许久之前的记忆中搜索：“我是什么时候进入‘缸中大脑’的？”
“你还记得你去了繁甲城吗？”楼琴问道。
“我记得……”林三酒皱着眉头，回想道：“我那时走入了一条城道，看见几个穿着生化服的人，和一排屏幕……”
楼琴微笑起来。她伸出手，握住林三酒的双手，与她四目相对。那一双流转着星光似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诚挚。
“我将你放入‘缸中大脑’，不是为了要害你或折磨你。”她低声说，“我是为了提醒你，才让你体会到了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未来。如果我说，你过去几年的一切，确确实实有可能变成现实，而我正掌握着使它实现的办法，你愿意将它实现吗？”

第1815章 第一个问题
她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楼琴告诉她的太少了，林三酒心想，仿佛是一个电影预告，只挑了最能勾住人的部分展示给她看，细节，原因，陷阱，以及未来……对她而言，全是迷蒙不清的。
但是，有这一个预告就已经足够了。
她与楼琴正并肩走在Exodus长长的过道中，明明是一艘圆形的飞船，若是一直走下去，她应该能回到原处，回到朋友们的声音、形影和笑容中去的；但是她们越走，离身后隐约的温热光亮就越远，直到它变成了另一个星球上另一个梦里一触即散的涟漪，与她隔了一千个人生。
林三酒真希望自己能转过身，走回去，走回到本该属于她的那一段生命中去。
下决心要走的时候，她好像用上了所有的意志力才迈出了脚步；如今脚下一步步动起来之后，她却聚集不起力气再停下来、转回头了。
“我们马上就要从‘缸中大脑’里出去了，”楼琴近乎温柔地说，“你能保证我一件事吗？”
如果不是五官相貌相仿，林三酒几乎想不到她与当年的女孩竟是同一人。“什么事？”
“给我一个把事情讲解清楚的机会，让我把话说完。”楼琴说，“在回到现实中后，你可能会冲动，可能会对我愤怒，可能会想要离开……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能暂时保持平静，因为你很快就会明白，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连林三酒自己也不知道，她所想的是什么样的。
她想起谢风说过，鲨鱼系“虽然做的事有对不起别人的地方，却是对的”——她不傻，自己循着鲨鱼系的线索一路深入，大肆破坏，想要逼出鲨鱼系的幕后人，最终却落入了楼琴为她准备的“缸中大脑”里。即使她想要不承认，也没法对二者之间的关系视而不见。
“我看见的鲨鱼系的所作所为，也是可以解释的吗？”林三酒怀着隐隐的希望问道。
楼琴好像想说点什么，却又摇摇头，只是笑了。
二人似乎正越走越快，四周越来越明亮——奇怪的是，过去几年里，林三酒一直也是生活在温暖光明之中的，比以往人生中任何一刻都亮堂；但是此刻她却产生了一种自己正从深海急速上浮的感觉，天光伸手抓住了她，水波清亮地摇晃——再一回头，Exodus退入了漆黑的宇宙深处，带着谈笑的朋友们与那几年的时光，沉没消失于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好像真的是刚从海里浮起来一样，林三酒蓦地吸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奇怪，她刚才眼睛有闭上过吗？
她知道自己在落入“缸中大脑”之前，正走在繁甲城里，刚刚发现一群穿着生化服的人在那儿看着一排屏幕。她以为自己在那之后，不慎踩中了什么陷阱，或者被抓走去了什么地方，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仍然站在同一处，仍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林三酒的一只手还扶在城道内雪白的墙壁上；白炽灯从头顶上洒下无动于衷的光，照得走道中那一段装着履带、圆盘和金属封闭管的机器寒亮光润。
甚至就连她的脖颈，也是像几年前——不，现实中应该才过了短短片刻——像此前一样，微微从墙角后探出去、向外看的。
那一群穿生化服的人，压根没有察觉到林三酒的存在，也压根不知道她身上已经过去了几年。他们仍然盯着面前屏幕上的普通人们，一边指点，一边轻声交谈，将记录仪按得不住作响；林三酒还听见其中一人说：“不错，A组成功了，我们再试下一组。”
A组做了什么来着……对了，楼琴呢？
她这才从惊讶和恍惚中醒过神，忙四下看了一圈。
仿佛是听见了她的念头一样，从林三酒身后的城道深处，一步步走出了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影子。和大脑产生的人生中一样，楼琴裹在同一件风衣里，每走一步，黑色双腿就从风衣间一现；风衣与黑色裤子的交错闪没，让她看起来仿佛是行走在泛黄的钢琴琴键上，好像这一段城道，就是一段她精心写出来、谁也听不见的音乐。
林三酒心想，她或许马上就能完整听见楼琴所写的乐章了。
“我有太多问题了，”不等那姑娘走近，林三酒已低声说道。
“我知道。”楼琴冲她一笑，仍然是那种自然舒展，微微斜勾着，但不达心的笑容。“我也愿意回答你。你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吗？”
林三酒点了点头。
她们说话的声音传荡在城道中，引起了那群穿生化服的人注意；有人忙远远问了一声：“谁在那边？”
楼琴迈步走过墙角，自然而然地吩咐说：“你们继续做你们的，我带个人来看看。”
“啊，是……”那几人都怔了一怔，好像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地突然看见她。
楼琴似乎变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当她带着林三酒走入城道中时，那几个穿生化服的人都老老实实，一眼也不朝二人身上看；但是林三酒依然能感觉到，他们的心神都从屏幕上飞走了大半，试探着、感觉着从他们身后走过的楼琴，为她的存在而隐隐惊叹。
“鲨鱼系是我们一手创造的组织，一开始，我们只不过是希望能获得在末日世界的权力与保障而已……变成如今模样，实在是意外。”二人走远了一阵之后，楼琴引着林三酒，漫步在布满精密仪器与设备、看着又像工厂又像实验室的城道里，边走边说：“我现在一般不出面了，他们很少能看见我。”
对于鲨鱼系的介绍，倒还不算出乎意料之外——能够在鲨鱼系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说明鲨鱼系可能就是楼琴的囊中之物——要说有什么令林三酒生出注意的，就是她用的人称是“我们”。
“关于鲨鱼系，我自然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但是我想问的第一个，不是它。”林三酒看着她，心中涌起千头万绪，复杂、温柔又强烈，最后只化作一个问题：“这么多年来，你和楼野过得还好吗，你和他都没事吧？”
把“缸中大脑”里的相逢也算上，楼琴直到这一刻，才忽然第一次露出了与多年前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的神色来。
她好像有几分吃惊，有几分想笑，还有几分想哭，一下子忽然鲜活了，褪去了年华和硬壳，仿佛要倚在林三酒的胳膊上，埋怨地问她怎么才来。只是那一个雀跃轻盈的楼琴，从如今这一个成熟凉利的楼琴脸上一划而过，就消失了。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老样子，没变。”楼琴叹息着，笑着说，“我明明都是一个大人了，你还是要伸出胳膊笼着我们似的。”
林三酒确实希望能伸出手，帮她抹去可能沾染上的灰尘。
“自从与你分开之后，我们也吃了点苦，冒了点险，倒是没有什么值得特别一说的。我们那时的目标很明确……末日世界又如何？人生莫测又如何？都有解决的办法。把人捏成想要的样子，把东西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只要有了权力与武力，即使是末日世界，也会在你面前匍匐下去的。”
楼琴忽然一笑，自嘲似的说：“至少，当时我们是那样想的。”
“我和哥哥运气不错，能力也不错，加上有人帮忙，所以渐渐地，我们也越来越接近理想中的状态了……”她好像陷入了淡淡的回忆里，轻声说：“可是我后来才发现，原来我们还是太天真了。如果有什么东西是权力也无法驯服的……那一定是命运吧。”
林三酒一声不出地望着她。
“谁能想到，明明是有签证的传送，也会出问题呢？”楼琴这一次的笑，好像只是下意识的掩饰。“我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哥哥了。即使以我，以我的势力与资源，以……都没能找到哥哥的踪迹。”

第1816章 鲨鱼系的目标
楼琴一定有很多年都没能跟人真正地说一会儿话了。
这个感觉，是林三酒在看照片的时候生出来的。
如果说一开始楼琴出现的时候，给她的感觉仍然是带着几分凉，藏了几分对世界的冷笑，那么此刻与她渐渐说起楼野、说起过去的楼琴，就显然暂时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如今的人生；她借着林三酒这一个故人，与过去那个小姑娘的自己，隔着时光重新碰触、连接上了。
她歪着头，在眼睛后方遥遥的深处，亮着多年前的光芒。
“我哪里会想到，一个飞来飞去的大脑，居然不是鬼而是一个人呢！”她仰头笑起来，指着照片说：“你肯定都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样子多不合理吧？”
林三酒将照片举在眼前，也没忍住有点想笑。
当然，她手上这叠照片不是在如月车站时拍的——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惦记拍照呢。据楼琴说，在他们与林三酒分开不久之后，恰好遇上了一个记忆摄影师，可以将人类不太可靠、随时间而游移变形的记忆，还原成凝固不变的照片；就算你记错了某一个场面也没关系，照片中的场景一定就是当年的场景。
比如说，林三酒一直觉得自己当年就是个模样普通的大脑。虽然大脑不常单飞，但大脑该是什么样，她也是什么样，很老实不出格；没想到如今一看照片，她也得承认照片里的灰白东西鬼气森森，沟壑密布，好像一缩一张之间，就有什么阴谋要滴出来了。
那就是她啊？怪不得当时两个孩子一上来就打她呢。
不仅是如月车站的记忆，在与林三酒分手之后的几年里，楼琴断断续续也凝下了一些零星照片。她说，那是因为自己与哥哥后来地位势力都不同了，许多人都愿意讨好他们，有人不知道怎么打听出他们以前用过记忆摄影，还挺喜欢的，就给他们牵来了一溜儿记忆摄影师。
也正是多亏有人想要奉承讨好，林三酒才看见了刚刚长成青年的楼野。
他长手长脚，好像一根刚抽出没多久的瘦竹子，隔着照片都能看出来，他好像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安排忽然长了这么一大截的胳膊腿。他过去那种混不吝的跳脱劲儿，收敛消散了许多，如今眉目清朗而疏远——只有在回头看见妹妹的时候，脸上才像是大雾初散一般，流露出了一丝情绪。
与她在“缸中大脑”中回忆出来的楼野，差距竟然这么大了。
在林三酒看着楼野的时候，楼琴一直扭过了头去，只望着城道里一丝不苟、寒凉光亮的各种大型机器。
这许多年来，有时想起楼氏兄妹，林三酒都下意识地觉得他们还在一起，有彼此照应，总好过孤零零的人——就好像“兄妹”这一层关系，可以保证他们不失散一样。
她沉默地将照片递还回去。
“末日世界太大了……”她低声说。
林三酒好像也只能找到这么一句苍白无味的话可说了。她自己又何尝没有那种经历呢？每一次的分别，就像是跌入急流漩涡，被远远冲散在黑沉沉的大海里；末日世界究竟有多广袤，是否有边际，甚至已经超出了人类能理解的范畴，若是试图将心神投入那片宇宙里，连心神都会在永恒的延展中消散的。
她与其分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再也没有听说过对方消息的朋友，实在太多了，清久留，波尔娃，木辛，海天青……但她没法拿这一点来安慰楼琴，因为那些渺无音信的朋友，至少都还不是自己的楼野。
她想起了司陆。他提起下落无踪的刺图时，那一刻的神色与声气间微不可察的颤抖，让她当时一瞬间就生出了强烈的恐惧：就好像她看见了前方路上的遇难者尸身，但无能为力，也无法改变脚下前进的路途，只能祈求上天，不要让下一个轮到自己。
“他可能已经死了吧。”楼琴平静地收起了照片。
看见林三酒脸上骤然一变的神色，她仍旧很平静地笑了一笑。“你别这样看我，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我亲眼见过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不管楼野是死了还是失落在外回不来，我都不意外。只不过，它是一个我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了。”
她顿了顿，引着林三酒走过一个转角，又忽然说：“有时我希望他死了，有时我希望我永远也不知道。”
不亲身体会到楼琴所遭受的煎熬与痛苦，可能也永远不会理解这一句话；即使是林三酒，也只能隐隐约约地明白。
仿佛连叹息都太轻飘而不合时宜。就在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时，楼琴继续说道：“总而言之……你所见到的今天的鲨鱼系，与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其实都是因为哥哥。”
“噢？”林三酒一怔，知道答案终于要来了。“为什么？”
楼琴忽然顿下脚步，转头看着她。“我跟你说过，你在‘缸中大脑’中所体验到的一切，其实都是有可能实现的，对吧？”
关于这一点，林三酒也存着疑虑。“你所说的实现，是指让他们……”
楼琴似乎意识到了她想说什么，摇摇头，说：“不，你与朋友们的重逢相处，或者说他们要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那都是你们的决定，我所说的实现，并不涉及到他们的个人意愿。我只能给那样的未来，提供一个机会，一个基础。我问你，你这样渴望能够和亲友们重聚，为什么还没有重聚呢？”
“你说为什么……”林三酒这一下是真的有些茫然了。“这不是很明白的吗？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到重聚的机会啊。再说，哪怕有了重聚的机会，相伴也只是一时的……”
“这个机会是？”楼琴打断了她。
“大家都要传送到一个世界，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啊，”林三酒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忽然问起答案这么明显的问题。“往往是好不容易与一个人重逢了，大洪水或传送后，又失散了。”
她苦笑了一下，说：“更何况，末日世界还给他们造成了各自不同的问题……有不少问题，我到现在都没明白该怎么解决。我在‘缸中大脑’中体验到的时光，在现实中永远也不可能发生。”
楼琴点点头。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没说话，只是示意林三酒跟上她，二人顺着城道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一个转弯，林三酒赫然发现自己又来到了一开始的那条城道中。
都过去小半天工夫了，那群穿生化服的人仍站在原处、盯着屏幕；就在她们步入城道中时，不知道他们恰好看见了什么，突然间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的喜悦爆发得这么强烈响亮，情不自禁，给林三酒都惊了一跳。
那几人好像在一瞬间，都从成年人变成了小孩子：有一个人在原地反复地跳，震得地砖砰砰作响，却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有人与旁人击掌欢呼后，还像高兴疯了似的，拍击着屏幕、机器、墙壁和自己的大腿；有人一把摘去了头套，露出一张疲惫而胡茬稀零的脸，蹲在地上，捂着嘴呜呜地哭出了声。
“我们成功了，不，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另一个摘下头套的人，抬眼看见了楼琴，几步冲上来又叫又笑，似乎已经完全忘了她的地位，只记得她也是一个普普通通、可以分享喜悦的人。“五组，全部都过了，五组啊，没有一个人被副本拦住！”
楼琴怔了怔神，眼睛中闪动起了淡淡的光亮，仿佛雨天时不断被雨点打得搅动起来的池塘水面。一个又淡又像是想要掉泪般的笑，从她脸上浮了起来。
“真的？”她不敢置信似的，喃喃说：“五组都……？”
林三酒想起了自己此前在工厂看见的一系列令人迷惑的环节，没忍住，终于问道：“你们在高兴什么？什么快成功了？你们的工厂到底在干什么？”
那生化服下的女人看着林三酒，好像她刚从外星世界而来。在楼琴点了点头、给了她许可之后，那女人顿时从喉咙中爆发出来了欢庆，一巴掌打在了林三酒肩膀上。
“当然是针对传送与大洪水的疫苗了！有了疫苗，我们再也不必受传送之苦了！”

第1817章 关于鲨鱼系计划的报告
楼琴说，在时达两年的过程中，他们不知道尝过了多少焦虑和失败。
哪怕她不仔细说，林三酒只是稍微想一想，都觉得要将这一个计划提上正轨所需要的前期准备、人员设施、资源条件、调节安排……其艰难繁杂的程度，会令她像被淹没一样喘不过气。
虽然名叫“疫苗”，但它与传统意义上的疫苗完全是两种东西；更别提其中无穷无尽的变数与未知，使其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任何一种真正疫苗的制造。人要抵挡传送，该从哪里下手？仅仅是第一个问题，已经叫她产生了迷失于汪洋中的茫然感。
眼前的城道里，只有五个穿着生化服的人而已；但是在此之前，在此之后，在此之外，楼琴说，他们已经不知道投入了多少人力、多少精力。焦灼与胶着都是日常，别说进展了，许多时候甚至是在改向、受损或后退——即使给每一个研究人员都配好了签证，也依然因为大洪水而损失了许多她好不容易召集搜罗到的人。
有人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出了意外；有人在探究过程中丢掉了性命；更多的，是在各种任务中无声无息消失的人，连楼琴也不知道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能做的，就是再寻找召集更多的人，继续前仆后继地往那一个仿佛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黑洞中填。
但是今天，他们终于有答案了；或者说，他们从没有如此靠近过答案。
“这个研究的指导原理，是好几年前就已经建立的，经过反复验证修改，在理论上已经是完善可行的了。”楼琴说话时，声线仍旧在轻微地颤抖。她可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说话。“其中技术上的困难与庞杂之处，我无法说得明明白白……你听了可能也不会懂。”
林三酒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张开口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好像才刚从风高浪巨的海船上走下来，有几分眩晕，又有几分恍惚——连她都是这样的感受，何况是楼琴呢？
“这……”她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了声音。“这是真的吗？你们真的做到了……这么大的事？”
连数据体都力有未逮的事情，楼琴与她的部下们竟然做到了？
在度假山庄副本的时候，林三酒知道礼包拿走过一个参与者的“传送”——她自己就是因为那次传送，才进入现代世界的。后来二人重逢后，她也曾针对传送一事问过礼包，却得到了似乎是意料之中、但仍旧令人失望的答案：即使是数据体，也无法抵抗作用于人类身上的传送。
原因很简单：要拿走一个人的传送，数据体必须先将一个人解析。这就意味着，首先数据体要提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会被传送走——在大洪水搅乱了传送规律之后，这一点变得充满了不确定性，近乎不可能；其次，数据体必须准确把握住这个人体内与传送产生反应的时机——这与传送日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最后，这一场传送必须足够漫长，才能让数据体有时间把解析完成。
哪怕这三点都被一一满足，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地方：每次这个人该传送时，身边都得有一个数据体，将以上三步完美地重新再来一遍，有一点点错了，人便会被重新抛入无尽的末日世界中去。
“那个克兰，身上的传送持续了足足好多天，所以我做什么都来得及，”礼包那时给她解释之后，曾感叹了一声：“不过像那样理想的情况太特殊了，恐怕万中无一，无法复制。”
那是林三酒唯一一次，想过传送或许是可以被抵挡下来的；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想过了。有时她连开签证一事也懒得去想，因为她总是觉得，自从出现了大洪水之后，万事万物都被蒙上了一层无意义、无用处的灰色。
然而正是从这一片浑茫茫、灰蒙蒙的无意义之中，楼琴硬生生地撕破了浓雾，找到了一条道路。
要知道，从刚才的只言片语、“疫苗”这个名称的隐含意义来看，鲨鱼系找到的解决办法，不是让人通过变作一个其他的什么东西，才能不被传送走；否则哪怕变成堕落种，初级时也不会被传送，但那没有意义。
鲨鱼系做到的，是让一个进化者，不必放弃进化能力、不必变成非人生物、不必改变本身的意志；仍旧强大，仍旧是自己，却能够不被传送。
林三酒越往深里想，越觉心惊——如果疫苗真有效，那么鲨鱼系就等于是将进化者与普通人身上最好的部分给结合起来了；这……这竟然真的有可能？
“其实原理并没有实际过程那么难理解。”在那几个穿着生化服的人重新回到工作中之后，楼琴仍然像做梦一样，喃喃说道。
“是什么原理？”林三酒忍不住问道，“跟工厂里的程序有什么关系？你或许不知道，但我曾悄悄混入过你们的工厂中去，跟一群普通人——”
楼琴面上一闪而过的神色，令她忽然住了口。
她明白了，楼琴知道。怪不得她把时机抓得这么巧，自己才要对那几个穿生化服的人动手，就陷入了“缸中大脑”的效果中。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林三酒这个问题才一出口，楼琴就摇了摇头，低声笑着说：“那个暂时不重要。我说过，你要给我一个把事情讲清楚的机会，对不对？让我从‘传送疫苗’的原理开始吧。”
鲨鱼系显然不是第一次需要对人做出这种讲解了；楼琴将她带去了一个房间里，在那儿，林三酒步入了一个清晰真实的投影环境中。
哪怕这只是投影，她也能看出来，坠在远方两栋高楼之间的那一块乌云底下的，应该是一个副本。并不是所有的副本都能被一眼看出来；但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能够被一眼看出来的副本，也从没有因此少抓过人。
“在末日世界中，进化者面临着两个最大的风险。一个是传送，另一个是副本。”
当这个陌生声音一响起来时，让林三酒稍稍一惊，随即才意识到她听见的是事先录好的声音。鲨鱼系竟然像末日前人类社会中的公司做商业企划案一样，把疫苗讲解都做成了可以反复播放的投影世界。
她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一个疑惑。
这是为了给谁看的？或者说，看过它的，都是些什么人？
“进化之后，稳定驻留的生活就成了一个梦想。但梦想就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吗？当我们开始思考如何能抵挡传送的时候，我们就必须将目光投注在不会被传送、不受大洪水影响的普通人身上。这时我们就会发现……”
随着声音描述的进展，一个普通人模样的女人，从远方那两栋高楼之间浮现出来，神色如常，转了一个弯走了。与此作为鲜明对比的，是一个刚刚从她身边走过，随即就消失在空气中的进化者。
“普通人不仅对传送没有反应，一般也不会被困于副本里。即使有可以困住普通人的副本，也是极少数，至今我们还没有收集到足够的数据证明它们的普遍性。在末日世界中，这种副本如果有，数量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进化者所面对的两种独特危险，对于普通人来说，都不存在。考虑到这一点共性，既然我们无法以大洪水来实验普通人，那么，我们可不可以用副本替代呢？”
就是在这一刻，林三酒脑海中突然浮起了她在工厂中时，曾听见过的对话碎片。
“要知道，”
她连说话人是谁都忘了，只有这一句话还印在记忆里。“副本一般都不会对我们普通人产生反应的啊……”

第1818章 关于疫苗的ABC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在光影变换的画面解说中，坐了多长时间。
在讲解开始不久之后，她的心神就不由自主地陷进去了，有一小会儿，甚至忘了楼琴还等在一旁。正因为她曾经以普通人的身份潜入过工厂，亲自走过一部分流程，投影讲解的内容对她来说才越发切身：原来她当时经历的，只是流程中最初的一两步。
第一步是“准备实验对象”，也就是将普通人集中在一起，统一作过初步处理、记录下原始生理数据后，再赋予其进化能力和身体素质的一定强化，使其暂时地呈现出进化者的特征和性状。
在这一步中，不止是死去的普通人都会被收集起来，连死去的进化者、或刚刚进化的人，也会被作为数个补充研究的对象——在林三酒之前被抛入工厂、掉落履带上的皮夹克男人死尸，正是被送往其中一个补充研究室的。
她坐在一把楼琴不知何时搬来的椅子上，听得身体前倾。
“所有从末日世界中收集到的副本，都经过了我们的轻度改造，可以在人进出副本时，把参与者前后的生理信息记录下来……”
此时，林三酒正又一次身处于湍急的河流中，两岸是各式副本，正伸手抓向河中的她——不，应该说，是抓向她身前身后其他普通人的投影。这条河与她亲身经历过的，不是同一条，副本也都不一样了；不知道同样的河流，鲨鱼系究竟准备了多少。
“……如果以T（Travel）来指代传送的话，我们粗略归纳出来的一系列‘进化因子’则可以统一用A（Advancement）来表示，而普通人体内在A因子家族、共享生理系统以及受因子A影响的因素之外，也就是普通人特有的这一部分，则用S（Stasis）表示。当我们将因子A注入普通人体内时，我们观察到，因子A在普通人与进化者体内的表现近似，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认为此时的普通人与进化者是可以相互替代的……”
为了能更好懂，讲解应该都被简化了。随着讲解，林三酒身边刚刚游走过去一系列在前进中逐渐松散开的螺旋体，她也不认识那是不是DNA的影像，反正足有她一条腿那么长。
“而进一步的实验中，我们已经证实，身怀因子A的普通人会被副本辨认出来，并彼此产生响应。在这个响应过程中，实验对象体内的因子A成激活状态，而因子S产生的作用则无法被观察到。S仍然存在，也仍然在工作，但与它们‘交接’、让它们起效的关键接收器，却被因子A给抢占了，导致因子S的表达被关闭。我们称这种关键接收器为G（GPLB）。而通过此前一系列的研究，我们相信，因子S的表达，正是普通人不会被传送，进化者却会被传送的原因。
“到了这一步，我们就可以提出许多问题了。比如说，如果我们在实验对象体内增加了G的供给，让因子S也能够同时生效，那么，实验对象会继续作一个进化者，还是普通人，或者二者特点皆有？如果我们将因子S注入进化者体内，那么关键接收器G是会被因子A占据，还是因子S呢？”
林三酒仿佛能听见自己体内深处，有一个遥远而激动的声音——让因子S起效吧，把那接收器给它吧，不管具体原理是怎么样也好，停止人在末日世界中的流浪，让我们留下来吧。
让他们留下来吧。
她越听，手心里就热、越痒；“疫苗”二字的分量与真实感直到这时才逐渐渗入她的意识，她摸了一下额头上微微的汗意，不敢相信自己现在是清醒的。
说不定这也是梦的一部分，说不定她仍然在“缸中大脑”里，只是在给自己编造一个可以继续放心沉浸下去的情景和理由，而不必再惦记着出去了；具体是哪个，林三酒不知道，毕竟那个思想实验一旦被认知，它就永远地模糊了真实与真实的边界线。
不过，如果现在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缸中大脑”制造出来的，那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这已经是林三酒能够想象到的，通往最好未来的最好途径了。
这个投影片段似乎不只是为了解说，也是为了作一个简要的记录；林三酒纠正了自己的印象——与其说它是商业企划案，不如说更像博物馆介绍。
因为接下来的解说中，介绍了鲨鱼系一系列的失败；他们以之前提出的问题作为指导方向，做了不少实验和探索，但全都是无用功。有很长一段时间如同苍蝇撞玻璃，眼看着亮光就在前方，却怎么也冲不过去，就连林三酒看着都生出了焦虑急切。
当她的一颗心越悬越高，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的时候，这一段投影记录却以一句话就结束了——“目前为止，以上方向都被证明是错误的。”
“后面的内容，就该放入今天的进展了。”
在林三酒以怔时，楼琴插话了。她看着房间中空荡荡的墙壁，仿佛它是她的宝贝孩子一样。“我们之所以能取得如此关键性的突破……是因为在病急乱求医的状态下，我们做的无数个补充研究里，有一个恰好得出了让人意料不到的结果。”
“什么结果？”
“我们发现，从普通人变成进化者的过程，其实是一个因子A逐渐吃掉接收器G，把它消耗干净，然后被因子A改造后的人体再也不生成它的过程。随着进化者的生理改变加剧，原本的因子S也会渐渐消失殆尽。刚才解说中讲的接收器被因子A占据，就是这一个过程的开始……只不过我们实验对象体内的因子A不是他们自己产生的，所以不等接收器消失，因子A就先消失了，所以他们恢复普通人身份之后，一切如常。”
对了，那个老太婆。
林三酒观察了一下楼琴的神色。楼琴当然知道老太婆是“因子A”的产生原因，想必也知道老太婆与自己之间的冲突厮杀……但是她现在看上去，神色平静自然，林三酒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与那老太婆主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楼琴转头笑着说：“也就是说，你现在体内根本没有接收器G，就算给你体内注入因子S，你的身体也无法利用S，当然，你也无法因为它而退化。大千末日世界中，能让一个进化者退化的办法有很多，但那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希望能在保留一切的基础上，增加一个‘不传送’而已，对不对？”
林三酒点了点头——不然的话，她留在现代世界就行了。
“但是末日中，暂时让人退化的现象并不少见。所以我们根据这一点，继续深入了下去，发现当一个进化者体内同时出现接收器G和普通人因子S的时候，若是再满足其他几个特定条件，进化者就会出现暂时性退化。但是一般来说，除非出现根本性、结构性的生理变化，接收器G都会渐渐被进化者的身体消耗吸收，直到它最终被清理干净……这个时候，进化者的能力也就自然恢复了。”
林三酒皱起眉头想了想，立刻抓住了重点。“但是……普通人因子S还在？”
“对。”楼琴轻声说，“也就是说，‘疫苗’需要分两针。第一次，我们注入经过编辑的普通人因子S，它此时扮演了一个无害也无用的角色，类似寄生菌，会持续存在于人体内；第二次，我们用针剂在进化者体内种植一个装着G的容器，用这个容器保护G不被人体消耗吸收，这样一来，接收器G就能在进化者体内存在很长时间。在遇到传送、或进副本的时候，容器受触动而释放出G，与普通人因子S相结合……简单来说，当一个进化者被传送的时候，他体内的‘疫苗’就会发动，从而使他在传送那一刻洗去所有能力，短暂地变成一个普通人。”
容器内的“G”用完时，林三酒心想，估计就需要补打了——但是这跟传送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功夫。
楼琴说到这儿，再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刚才亲眼见证了那一幕。我们建立了五个实验组，争取将各种情况的人都包括了……在接收了疫苗之后，五组全部顺利通关，没有一个被副本抓住。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也不会被大洪水送走了。当然，我们还有许多问题要问，比如躲过一次传送之后，下一次会立刻补上吗？还是重新归于无序？等等。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用传送真正实验一次，才可以下结论是否真正成功。现在正巧，有一场大洪水在朝漫步云端而来呢。”

第1819章 一点也不意外的重逢
假如有人以前问林三酒，什么是人度过一生的最糟糕的方式，她大概会回答“孤伶伶一个人”。
在末日里度过了这么久——久得当她回头看时，觉得进化前只是指甲边缘那么短窄的日子，而进化后是一条看不见头的绵延河流——她现在却有了不同的答案。
孤伶伶过完一生固然不大好，但无牵无挂的话，当然不是最糟糕的；哪怕有了牵挂的人，自己仍旧孤孤单单，也还可以忍耐。
最糟糕的方式，无疑是像在末日中这样的情况：刚刚咬牙做了一个决定，发现树枝间新露出了点点雪白花苞，才与一个人渐渐熟悉了脚下的路……时光就被切断了。
你的决定下了，却因为没了土壤，飘荡在虚无里；树上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什么果，没有机会再看见；失散的朋友再没传来半点音讯，只好装作把她忘了。
每一次传送，都像是把之前的日子按下暂停，再开启一段新时光；生命变成了一个大框架，里面装着一个个被突兀中断的小人生。从某种角度而言，每一个进化者都是生命被截断成几段的波西米亚，甚至还不如波西米亚幸运，因为她至少什么也不记得。
以前没完成的愿望，没做到的承诺，还没见到的人……哪怕是在去救火的路上突然被传送走了，明知那场火仍然在熊熊燃烧，也全都要暂时束之高阁，在大多数时候假装没事，强迫自己别再去想，安慰自己说以后或许有哪一次传送，能有机会去把它们一一完成。
但是，连林三酒也骗不下去自己了。
事实就是，只要还有传送在，不管是十四个月还是大洪水，她永远听不完一首歌，讲不完一个故事，熟悉不了一个人。
她在进入“缸中大脑”之前，几乎都快忘了，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出门旅行的人，总会回家；约好一起做的事，可以做完。一切都是踏实的、持续的，也就有了意义。
在大洪水出现之前，一部分幸运的进化者通过签证，还能勉强维持住这份意义；但在大洪水越来越频繁的现在，林三酒甚至不太敢去想未来的日子——如果竟能够留下来，如果能够让朋友们留下来，这对他们无疑是一场最大的救赎。
因为这一点，她觉得“谢谢你”三个字分量太轻飘了。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东西，分量能够与楼琴的付出、以及这件事的意义相称。林三酒在沉默半晌之后，问的是：“有什么我能帮你做到的吗？”
“有，”楼琴说。“阿全副本，在你手上对吧？”
林三酒一时还真差点忘了，眼前这一个要将进化者从传送中拯救出来的鲨鱼系，与之前那一个改动记忆、蛊惑人心的鲨鱼系，竟是同一个组织。二者之间似乎隔了一道又深又宽的峡沟，她站在这一头时，看另一头都觉得不真实了。
“一定要他不可吗？”她喃喃问道，“为什么要……要做那些事？”
楼琴没有问“哪些事”，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我需要把阿全副本拿回来。等一切都成功的时候，那时再给他们恢复记忆也好，弥补挽救也好，都可以到时再去做。但是现在，我认为最重要的事是解决传送，一切都应该为此让路。”
林三酒脑海中顿时又响起了谢风的那一句话，“鲨鱼系所做之事虽然有对不起人的地方，却是对的”。
一想到这儿，其他的几个谜团也就一一明白了：屋一柳说他知道自己的记忆被改了，却能平稳接受这个事实；还有，谢风说自己去了泪城就不会再走了，也是因为她知道，她有了疫苗就能一直陪伴东罗绒了吧？
“不是只要再用大洪水试一次，就知道是否最终成功了吗？”林三酒问道，仍有些不甘愿将阿全副本交出去。“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还需要阿全？”
楼琴对此摇了摇头。
“不到真正成功那一刻，我们谁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关头……就算成功了，也只是研究的部分结束了而已。接下来还有好几期的临床试验，等临床也结束了，我们依然面临着大规模生产的困难。这跟真正的疫苗还不一样，我们每一步都是在空中建楼阁，借鉴不了任何前人的经验或基础。应该说，困难的地方才刚刚开始……正是需要阿全副本的时候。”
她没有把“为什么”说得太明白，林三酒也听懂了：在面临如此繁杂、数量庞大的困难时，解决问题最终都要着落在人身上；但人恰好又是十分莫测、十分不可靠的。有了阿全副本，不必担心有人囤货居奇、坐地起价，也不必担心有人不肯合作，甚至背后暗捅一刀……在关键时刻，关键的几个人，甚至可能挽救整个计划。
“我也承认，跟解决传送相比，这些都是小恶。”林三酒低声说，“但这些小事，也是落在一个个人身上的。阿全也是个人，你们接着要下手的八头德也是个人，我无法看着他们……”
楼琴忽然笑了。没有半点嘲讽或无奈，她像是真心为自己听见这一句话而感到高兴，微笑着说：“看来你这么多年下来，过得还不错。”
“啊？”林三酒一怔。
“虽然你有遗憾和痛苦，但你身上没有疤，没有无法逆转的伤害，没有被削去过一块肉……所以你才能随着时间流逝，反而越来越富有同情良知。毕竟善良和慈悲是一份奢侈品，别说一般人负担不起它们本身，甚至有人连理解它们为什么是奢侈品的能力都负担不起。”
楼琴吁了口气，像她十几岁时那样，伸手指了指自己，连语气也依稀有了点过去的影子：“你看我，我就没有。为了做到最重要也最正确的事，我才不惜在过程中顺便做点坏事呢。况且，对于阿全副本和那个……八什么？噢，八头德。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暂时的，他们只是需要等一等，以后总有恢复的时候。”
林三酒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她才有点结巴地说，“的确是这样……但是我、我还需要想想。”
至少，她希望能有个机会问问他们本人。
“行，”楼琴不意外似的说，“与此同时，我不妨再带你继续看看这一部分的工厂吧。你不知道，光是找到一个可以折叠后带走、在某个空间中打开的‘容器’，就费了我多大的劲……”
林三酒想起她以前邀功时的模样，不由有几分好笑。即使经历了再剧烈的变化，一个人本质里某些特征，好像也总有流露出来的时候。
楼琴或许是希望她能够更认同自己的计划、更认同鲨鱼系的作为，所以参观讲解都十分详细。不过据她说，她尽管是鲨鱼系的主人，计划也是她所提出的，可就像任何一个大公司的CEO都不可能事事俱管一样，她也必须将不少事交给别人安排，因此也少不了她答不上来，得让林三酒自己在工厂里了解的事情。
“你知道大公司CEO是什么？”林三酒看着这个末日后出生的——噢，如今不能叫她小姑娘了。
“我还不能学习了吗，”楼琴笑着说，“我还去过末日前六个月的世界呢。”
二人一起走在城道中时，就像是以前一起走在末日世界中一样，好像多年的时光和人生都从她们之间消退了，除了楼琴长大了，一切都没变。二人走到不知第几条城道，忽然有人把楼琴叫走了——听意思，好像是临时出现了一个紧急事件，需要有人拍板下个决定。
“你去做你的，”林三酒说，“我不走，我正好在这儿坐一会儿，歇歇脚。”
那个紧急事件似乎不小，楼琴也没和她多说，匆匆对她嘱咐了几句，就奔赴那一场小灾难去了。林三酒四下看看，发现没有什么能坐的地方，感觉自己不论坐哪儿，都有挤占碰坏机器的可能性，于是干脆在地上坐下了。
一双裹在塑胶靴子中的脚，走到她面前停下了。
林三酒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穿生化服的人，正好在伸手去摘头罩——这人的生化服不知道怎么回事，袖子也不连着手套，仔细看看，反倒像是用差不多的服装随便凑起来的生化服；在他摘头罩的时候，袖口间还露出了一截皮肤。
那片皮肤上，隐隐流动着着墨青与藏蓝色反光，仿佛刺上的图像、动物、古时的神明与妖魔都快要复苏了一般。
林三酒差点叫出声，又及时止住了自己。她盯着头罩下露出的那半张脸，带着不可思议问道：“你……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余渊半举着头罩，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花朵和野狼一动不动，显然一点也不觉得她现在有多讨喜。
“虽然我是数据体，但我离开数据流管库后，一举一动也是都需要能量的，而且这能量用一点少一点，不像你们可以靠吃饭补充。”他声音平板板地说，“你知道自从进入这个世界，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为了找你就浪费了我多少能量吗？”

第1820章 林三酒的选择
数据体固然没有愤懑怨忿之情，不过余渊越是一副实事求是的样子，林三酒就越觉得脸皮有点发热。
虽然她不是自己愿意脚下生轮子滚得不见了的，但她当时要是没给余渊和礼包推下飞船，也不至于有后来余渊这一番辛苦波折。
脸皮热归热，她仍旧没忍住，一个雀跃跳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开心见到你。”她朝余渊一笑，感觉胸膛中暖暖涨涨的，“你在自己心里找一下，说不定你也能找到一点高兴呢？”
她忽然远远地想起当初她陷入“缸中大脑”时，最初也是以遇见余渊为开头，一个又一个地将伙伴们找回来的。她有七八成把握自己现在离开了“缸中大脑”；只是真真正正地面对面时，这份喜悦还是强烈得令她生出了一丝怀疑。
“你好像变得油嘴滑舌了。”余渊说。
林三酒哭笑不得。“这是实话！我是听了你说，想要重新感受情绪，我才……算了，先不说那个，你来这儿已经多久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开着飞船到处乱撞是一个好主意，”余渊说，因为语气平稳，根本听不出是不是讽刺。“你将Exodus停在这之后，我就顺着交通新闻找过来了。不过进入城内和在城内找你的过程，反而费了我更大工夫。即使我是数据体，要进来也实属不容易。”
居然和“缸中大脑”的故事走向一模一样。
林三酒又高兴又害怕，小心地说道：“我进来的时候倒是很轻易……”
“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拦你吧。”余渊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这座繁甲城此刻的本质吗？”
楼琴没有仔细说明，但她从细枝末节中得到的印象是，鲨鱼系在繁甲城内“打开”了一个装着实验所和工厂的容器，让它占据了繁甲城空荡荡的内部。
“这一点不算错，”余渊点点头，说：“这个容器其实在哪里都可以打开，但他们选择了繁甲城，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一是它足够大，有足够空间；二是因为它的形态太适合刚才你身边那个女人了。”
林三酒微微皱起眉头。“太适合……？”
“你看，”余渊示意她低头。
林三酒顺着他的手指，第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第二眼才发现他的双脚原来并非踩在地上的——鞋底与地面隔了极细微的一线空间。她记得斯巴安好像也可以做到这一点，不过斯巴安只有在对敌时才会这样防范。
“我也不知道那是她的能力还是道具，但是那个女人……噢，她叫楼琴？我又不在乎。”作为一个数据体，余渊看待林三酒的世界时，就好像是人工AI在看海洋馆。“总之，整个繁甲城中枝枝蔓蔓的城道，都是她的‘蛛丝’。任何一根丝上落了灰尘，落了虫子，她都一清二楚。能够行走在蛛网中的人，都是她允许的。繁甲城的城道彼此交叠接触，蔓延缠绕，哪怕最远的城道中落下来一只鸟，我想她在另一头也能感觉到。我要从蛛网的缝隙中悄悄挤进来，不能碰到任何一点除了空气之外的东西。”
所以为了不被察觉，余渊才会这样“飘”着？
林三酒想到楼琴如今的能力——或者说，综合能力——也不由怔了几秒。多年不见，或许她不该惊奇楼琴如今的成长。
“接下来呢？你要回Exodus上吗？”她想起“缸中大脑”里的经历，不由提着心问道。假如余渊接下来又与她一起回了飞船，而司陆或八头德又接着出现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了一次次醒来却发现自己仍在梦境里的折磨。
“我不是告诉你了，我要回数据流管库吗？我来找你，是因为我要来找你拿阿全副本，你别告诉我你忘了。”
高兴和害怕，徐徐变成了失望和安心。
她叹了一口气，四下看看，一时觉得竟有点手足无措。怎么办？
“你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地方吗？”她想了想，说：“楼琴是我失散多年的一个朋友……她也是阿全副本的原主人。她即将要做成一件大事了。”
余渊表情没有动，好像她们真的只是海洋馆里的企鹅。“我知道。”
“你知道？”
“我毕竟为了找你，都在城内徘徊半天了。”余渊说，“在此过程中，我已经了解了他们的整体计划和进程，而且也趁机作了见你的准备。不然她怎么会忽然被叫走？你们进了一间房间后的那段时间，就是我的机会。在你们出来后，我看情况发动了那个小装置，自然就产生了一个紧急事件。”
林三酒一怔；她的思绪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一个令她害怕的地方。
“等等，你这样偷偷来见我，莫非他们阻止传送的计划其实——”
毕竟在面临如此分量的历史转折点时，说心中没有丝毫迷惑和怀疑，是几乎违背人性的——哪怕信息来自一个老朋友。
余渊扫了她一眼。“不是。她是否对你撒谎，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哪里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正常人类，除了那双眼睛之外：它们仿佛只是一对嵌在墨青图案中的黑白玉石，色泽光润，清清楚楚，但没有泪光和闪烁。每一次正视他的眼睛时，林三酒都忍不住会回想起他们在黑山镇初遇时，他眼睛里曾经像天空一样走过风暴和电火。
假如没有遇见她，余渊现在也许还是一个人类进化者。
“我不希望我们的见面为人所知，是因为我现在能量被你浪费得很多，而楼琴与她的搭档们又确实强大得令我也觉得棘手。我不愿意节外生枝，我只是想要拿上阿全副本之后，第一时间返回数据流管库。”
他顿了顿，似乎猜到了林三酒想要问的话，继续以平静的口吻说：“但是，那不代表他们的计划行不通。数据体不会被传送，不假；但数据体对于宇宙间一切讯息、知识都充满了求知欲。当我发现这一群进化者作出了能够扭转整个人类种族进程的探索时，我当然也不可能放过这一部分新产生的知识。我目前还来不及仔细分析，根据我的初步判断，他们的传送疫苗很有可能会成功。”
林三酒觉得自己好像颤抖起来了，但她的心神与身体离得太远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颤抖。
余渊似乎觉得自己废话说得够多了，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我得走了，楼琴不会被耽误太长时间的……而且，季山青也得回去了。”
林三酒愣愣地望着他。
如果将阿全副本交给他，他或许会逆转决定、恢复人身，阿全或许也能重获生命，八头德也不会改变记忆……这是被拯救的三个人。
但是如果交给楼琴，可以被拯救的是亿亿万万的人。
在这亿亿万万的人之中，有无数水平一般艰难度日的波尔娃、龙二，有不知下落何方的海天青，有司陆，有谢风，有斯巴安，有波西米亚……有数不尽的、失散的朋友，以及她自己。

第1821章 回船
林三酒闭上眼睛，再睁开，闭上眼睛，再睁开。
她的野战靴踏在灰砖地板上，白色天花板下挂的金属管道里持续着嗡鸣，仿佛有人从鼻腔里轻轻哼着不变的调子。
在偶尔的一恍神里，她甚至会以为自己刚才只是等得不小心睡着了，发了个梦，梦见了余渊，他其实从没来过……现在她也的确找不到任何痕迹，能证明几分钟之前，余渊就站在这儿，对不对？
她轻轻伸出脚尖，在前方地砖上踩了一下。
楼琴会感觉到这一踩吗？会的吧？
那么，楼琴能感觉到她所做的选择吗？
不太可能。连林三酒自己都感觉不到。她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好像在从一处悬崖上往下掉，一直一直掉下去也掉不到头；一想到另一个选择的意义和意味，她究竟牺牲了什么，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她就感觉从崖底扑上来的风灌满了鼻腔和胸膛，叫她喘不上气。
她的心神比她的感官更早一步察觉到了去而复返的楼琴。林三酒望着前方那一处拐角，等了一两分钟，果然楼琴从交谈声、脚步声中浮出来了。
“抱歉，”她还什么也没察觉，说明余渊踏在空气里行走的办法很有效。她示意身旁两人离去，对林三酒说道：“那个有点麻烦，好不容易才解开……你没事吧？”
林三酒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她刚才脸色很明显吗？
“没事，”她冲楼琴笑了一笑，“我刚才只是在想，等你回来以后我有几个事想问你。”
在楼琴看着她时，与和别人交谈时不同，会流露出几分当年的样子；她的目光好像透亮的某种宝石，浸润在溪水里，泛光泠泠地流转跳跃。连她的行事也轻盈了不少，跟林三酒开玩笑似的说：“要答上来，才肯把阿全副本给我吗？”
“那倒不是……它们没有关系。”林三酒小声说，“不过在给你阿全副本之前，我还有另外一些话想跟你说。”
她尽管对自己不后悔，却不可能不对朋友产生愧疚。她不知道余渊离开之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这一选择究竟影响有多大；她只能低下头，不看远方，每一步都只看着脚下地面走，等着未来接近后，再出现在她脚下。
“好，那你问吧。”楼琴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严肃，光泽泠泠的笑意渐渐消退了。
“首先一点是……”
“等等。”
没想到林三酒才开了个头，楼琴就忽然打断了她。
她的眉心间皱起了紧紧的纹路，好像在侧耳听着某种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声音；不管她在听什么，林三酒都听不见。过了几秒，她冷不丁地对林三酒下了一个简短迅速的命令。
“我们去你飞船上说话，”楼琴说着，已经转过了身。“这边要来人了，不方便。”
肯定不是指鲨鱼系的研究人员，她们刚才都见过不知多少了。一定是个刚刚到达繁甲城的人……林三酒匆匆快步跟上，想问一声“谁”，又没问；如果楼琴愿意说，她自然早就提供解释了，但她始终沉默着，好像也希望林三酒别问似的。
繁甲城外包裹着一层次空间，在余渊和林三酒潜进来时，都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但此刻有了楼琴领着，那层次空间障碍就十分温顺乖巧地退让开了，像帷幕一样打开了缝隙，足够二人通过。
林三酒踏出次空间的缝隙之外，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当初第一次降落繁甲城时的飞船停泊处；若是顺着公共飞船站点一路往前看，就能看到——
她一怔，发现自己还真的看见了那架通过【eBay】买的三角形飞行器。
隔了这么久，它居然还在老地方等着。
“那是你的飞行器？”楼琴匆匆地说，“正好，坐着它上船。”
自从二人重逢以来，林三酒还是第一次见楼琴露出急迫之色。但不像是为了她自己的安全；楼琴虽然在“赶”，却并不害怕，非要说的话，倒像是希望能让林三酒在某一时刻——或者应该说，某个人——到来之前，尽快离开。
她隐隐地有了一个猜测，不过什么也没说。
林三酒启动了飞行器，与楼琴一起挤挨在窄小的驾驶舱内，她身上的气味扑满了鼻间；很难形容，好像是月光或晨露的气息，凉凉淡淡的。林三酒一边升空，一边问道：“八头德去哪了？那个次空间，能再打开一次，让他出来吗？”
在感觉到楼琴转头看了她一眼时，林三酒忙说：“我知道你打算用阿全改变他记忆，让八头德为你做事……但是我与八头德有了交情，还帮过他忙，说不定我可以劝劝他，没必要用上那一步。”
楼琴沉默着没说话，短短一会工夫，飞行器已经回到了Exodus的肚皮底下，钻进了它广袤无边的阴影中。从天空中往另一个方向远眺的话，林三酒还能看见一架飞船刚刚降落在繁甲城山石后方；说是“看见”，不如说是她把碎片拼凑在一起后推断出来的，实际上半空中只有飞船引擎还未散去的余响，以及它被拉长后投在山后的半个影子。
果然有人刚刚到达繁甲城。
“八头德其实早就被我们上一拨来办事的人抓住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而已。”楼琴看着Exodus的接驳舱舱门缓缓两分，似乎也松了口气，回答道：“他以为自己是独自游荡在繁甲城中的最后一人，但不是的，他只是独自游荡在一个可以折射伪装成周围环境的次空间里，只有信号还互通。”
林三酒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这些天……他都没发现？他明明和我说，是外面包着次空间，他才出不去……”
“是吗，”楼琴平静地应了一声。
……她早就知道了。
对啊，谢风说过，“烽火狼烟”也是受鲨鱼系所控制的一部分……她不仅知道八头德、司陆与自己是朋友，恐怕也知道了余渊的存在吧。
林三酒低头忙了一阵，将飞行器在飞船接驳舱内停稳，二人下进船内——空旷宽广的接驳舱，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型仓库，灯光从地面投上去，一排排地击散了暗影。
“我完全赞同你的疫苗计划，”林三酒低声说，“不，应该说，我太感激你的疫苗计划了。我从没有这样强烈地希望一件事能成功过。为了让你的计划成功，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我都愿意帮你。”
楼琴看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能确保我朋友们的安好。”她打量着楼琴的神色，但后者太平静了，看不出端倪。
“司陆仍然在‘缸中大脑’里，对不对？他还活着吗？”
她以为自己终于把问题问出口了，但是顿了顿，林三酒才意识到，因为她的害怕，她的嘴巴张开了，但是从她暗哑空寂的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第1822章 凝望天空与创可贴
司陆并不是飞船上的常住人口之一。
他对别人总是抱着一定的提防心，哪怕对方是朋友的朋友，也只能在他的面庞上融开一层浅淡礼貌的微笑。不过他每隔几个月，会开着飞行器来Exodus上转一转，看看林三酒，和她讨论最近遇见的事，偶尔也会去找屋一柳、清久留问几个问题——但并不和谁走得过近。
所以后来有一次，当他忽然邀请林三酒和飞船上的人一起去他那儿住一阵子的时候，大家都有点吃惊。
“我找到了一片我见过最美的森林。”司陆微笑着说，“它在雪山下，靠着一片湖泊。站在高处往远看时，苍茫广袤的幽绿，绵延起伏，一眼看不到头。”
他说，他在那儿建了一座木屋。
春天的时候，新生的幼鹿会踩着还不大稳的步子，细伶伶的，小心翼翼地，钻进他的后院里喝水。装垃圾的铁箱子，都得上好几把锁，把垃圾像宝贝一样锁得牢牢的，才不至于在回家时发现野熊把垃圾掏了一地。果汁不常有，因为刺图像个撒哈拉沙漠，不管倒进多少液体，都一瞬间蒸发得没了。要想木屋里常备着饮料，就只好喝啤酒。
波西米亚在那间木屋里，头一次见到真正的活浣熊；她几乎是屁股底下着了火一样地冲出去，堂堂一个进化者，居然连浣熊都没捕到，带着红红挠痕回来了，还语无伦次地说：“诶？怎么那么可爱？它是什么东西？”
大家一起在森林中徒步的时候，神婆也被放出来了，跟在旧主人斯巴安身后，一步一唱：“精灵王子！太适合这个环境了！太美了！”
就算是真的很像，林三酒依然羞耻得不好意思看司陆——自己的朋友怎么都这个德行——结果他反而少有地大声笑了起来。
后来，林三酒从“缸中大脑”中出来了，恍恍惚惚地想，在她与司陆相处的那几天中，她根本没有听司陆说起过，他希望能住在一片森林里；这好像都是她自己给他安排出来的。
林三酒希望，司陆此时此刻确实能在那样一片苍茫广袤的森林里，与雪山湖泊作伴，正在给春天的小鹿倒水。
她希望，他选择的那一个人生就是有那么美好。
此刻，楼琴微微歪着头，仍然在等待她的问题。
……其实她也没有问题可问了。
连确认司陆是否真的在“缸中大脑”里的问题，也在冲击了她的唇齿几次之后，渐渐消散了。不必问，她就能感觉到答案——或许是楼琴言语中流露出的蛛丝马迹，或许是她的敏锐直觉，或许是她和司陆在“缸中大脑”的另一个人生中，真的彼此相触、相处过。
如果他已经度完了他的生命，那她不想知道。如果他仍然活着，传送疫苗成功之日，再叫醒他也不迟；那时，他们可以一起出发，去寻找那片雪山下的森林。
当然，除此之外，林三酒还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了；但是有的她自己以猜测推断补全了，有的她不愿意往深里窥视，所以现在她站在那儿，张着嘴，发现一时之间，没有什么问题是能问出口的。
“怎么了？”楼琴带着疑惑，轻声问道。
“那个……”林三酒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有一个朋友，现在神智与身体仍然是分散两处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因为她中了【概念碰撞】。”
楼琴点了点头，神色依然很平稳，好像是看诊时的医生，听见病人说自己不慎在哪儿跌了一跤。“那是有点麻烦，”她果然也像看诊一样问道，“很久了吗？”
“很久了。”
“那就不属于暂时性或一次性的效果了，这二者是【概念碰撞】中数量最多的。”楼琴说，“既然是长期效果，就必须要用另一个无关痛痒的效果来取代。”
“怎么取代？”林三酒问道。
“你不是拿到了一个吗？”
二人都在围着“老太婆”三个字打转。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用。”
“你要带去另一个世界里，”楼琴告诫似的说，“拿出来的时候，绝不能与他共处同一个世界，否则立刻会被感应到，也会重新被他所操纵。你不要以为你可以与他抗衡，这个世界上能与他抗衡的人，我只想得到一个。他的强大已经到了接近无敌的地步，我也只能感叹命运不公……你听我劝，你已经对他造成了威胁和损失，这就意味着你身处于极大危险之中。你一定要救你那位朋友的话，可以在远远去到另一个世界之后，再试着通过意识力去控制你拿到的东西。”
那个“他”，就是指【概念碰撞】的主人，把意识力分成了无数老太婆的人吧。那人毫无疑问，现在就在漫步云端——不，可能现在就在繁甲城。
林三酒点了点头。楼琴果然对于老太婆的主人一清二楚……她再也没忍住了，问道：“你怎么这么清楚？你们是什么关系？”
楼琴冲她微笑了一下。“我一个人，如果没有任何帮助，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你们是……搭档？”林三酒想起了余渊的用词。
“算是吧，”楼琴叹了口气，说：“你看过的那一段解说片，他也看过。”
原来解说片的作用之一，是这个？
“你知道那个人，曾经——”
林三酒话没说完，楼琴就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才获得他的帮助不久，我只知道，他对我的计划作用极大，他的重要性不可或缺。没有他，连试验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至于以前以后，甚至包括他现在在一旁、在暗中做了什么，我并不感兴趣，我也不在乎。我说过的，只有解决传送，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这是进化者前所未有的变局，其动荡激烈程度，自然也是前所未有之大。人只要做事，只要前进，便会留下印记，踩出痕迹，碰断树枝，或者挡住别人的路。假如永远瞻前顾后，力求干净完美，不得罪不破坏，那就永远办不成任何事。世间规律就是这样，人类文明的进化史就是这样。
“以我如今的能力，我当然可以自顾自安稳地生活下去，做一个谁也说不出错处的好人。但那好人，对世界有什么用呢？能解决谁的什么问题吗？你若说我的搭档行事毒辣，那就毒辣好了，假如必须行事毒辣才能完成这件大事，我也不在乎骂名。”
林三酒一直没忍心付诸于词句的话，却全被楼琴一一捕捉到了。她这番话好像也存在心里很久了，不只是在说那老太婆的主人，或许还有阿全副本，八头德，以及其他林三酒还不知道的事。
楼琴摇摇头，似乎也觉得自己不该让情绪一股脑儿地冲出口——她笑了一声，说：“在你面前的时候，我就变得幼稚冲动多了。”
即使林三酒再多顾虑，再多犹豫，也不得不承认，楼琴刚才一番话是有道理的。
她低下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只是阿全和八头德都算是我的朋友，就算你说得都对，至少我也希望能够给他们一个被说服的机会，给他们一个下决定的机会。我愿意代你去劝他们，我相信他们也能看出这件事对所有人的重大意义……”
楼琴微微眯起眼睛，她的眼尾仿佛刀刻出来的一样，尖锐、流畅、有力。
“你说过，等疫苗事成之后，自然会帮助他们恢复原状，他们所需要做的只是等一等。”林三酒看着她的面庞，说：“现在我想求你做的，也是稍微等一等。”
仿佛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楼琴才终于慢慢开口了。
“你将阿全副本，给了那一个男人，对吧。”
林三酒发现自己并不吃惊她知道余渊来过了一趟。
“其实……就算没了阿全副本，我的计划也不至于被中止。毕竟愿意帮助我的人，还是比不愿意帮助我的人要多。大多数人都希望能看到疫苗成功，而你之所以对我这样犹豫，这样保留，只不过是因为你恰好看到了我不得不用上的强制手段，并且一直在它的后果身旁打转。”
林三酒想起她说过，有多少人都曾经以己身为试验，推进疫苗研究的进展。
楼琴微微抬起头，看着飞船舱顶，好像目光已经穿越了它，正直直地望着外界的天空和宇宙。“虽然很麻烦，还可能会让计划滞后……但我可以试着去找一些阿全副本的代替品。实在找不到，我也可以用上一些说起来不太好听的办法。总归不影响大局的。”
林三酒颤颤地吐了口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至于的，”她十分感激地说：“你只需要等一小阵。我对余渊……噢，就是那个朋友，我对他嘱咐过，无论成与不成，一定要回来，我会负责劝阿全帮助你。余渊的效率很高，不是普通的人类进化者，他很快就会回来。”
这是她在两难的局面中，勉强找到的一条小路。她自己愿意为了楼琴的计划付出任何代价，可是她没法代替别人付代价；她只能尽己所能，缓解二者之间的矛盾冲突，尽量让所有人都能达成共识。
楼琴看来，并没有对她生出愤怒。她甚至松下了肩膀，也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走上来，带着苦笑，像多年前一样挽住了林三酒的胳膊，将头倚在后者的肩膀上。
“你知道，我是永远不会害你的，”她声气像是呢喃一样说，“你做的事，我理解动机……你是个好人，而且是一个在付出行动的同时，尽量不打翻瓷瓶的好人。在疫苗彻底成功、能够安全地被量产出来的时候，我会把流水线上第一支留给你。你带着它，想什么时候打，想带到哪儿去打，都可以……”
林三酒一时喉咙中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轻轻用手环住楼琴的肩膀。她低下头时，忽然注意到楼琴的袖口中，露出了半截创口贴。
不小心划伤了吗？
“但我之所以会朝你要阿全副本，其实目的不完全是为了它。我更想在你面前放置一个困难的选择，看看你会选择哪一边，看看你能不能留下来，与我一起进行接下来的事。”楼琴说到这儿，叹息了一声。“你不能。”
……什么意思？
“你不能，这也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世事就是这样，不能尽如人意。”楼琴仍然像梦呓一般说，“我能够再次见到你，见到多年前的自己，我已经很高兴了。希望你别怪我。”
林三酒想问“怪你什么”，但随即她就发现不必问了。
她也知道了：刚才楼琴半仰着头，看着飞船舱顶，原来并不是在出神，她是真的在看着什么东西。
她是在看大洪水走到哪儿了。
现在，大洪水走到了林三酒身边，温柔地将她与Exodus都卷入了怀抱里。
大洪水放过了楼琴。

第1823章 切片式的闪回人生
“不能再吃了，”
斯巴安懒洋洋地侧过身，手臂越过椅子扶手，拍了拍地面。“你最近胖了很多。”
稀零零生着一丛丛野花的褐红色大地，只以沉默作答。风声从远方轻轻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一片片逐渐洇开的波纹。
天空中倒悬着一片寂静的山岳，浮在地平线上，仿佛随时会以翻山倒海之势砸下来，震裂大地，淹没他低微细渺的声音……但是在想象中那一刻发生之前，环绕斯巴安的似乎永远只有死寂。
“我听起来就像一个挑拣女孩身材的老男人，”他顿了一顿，无声地哑哑笑起来。“……虽然我现在的确又是一个老男人了。”
脚下的母王依然沉默着，仿佛真的不高兴了一样。
这一次当斯巴安醒来的时候，他在一面银色镜面武器上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发现他看上去至少也有四十岁了，当然，是指普通人的四十岁。若以进化者的年龄算……斯巴安想了想，算不出来，他永远不能准确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岁数。
他如今褪去了年轻时面颊上那一层薄薄的饱满，面骨线条仿佛从石料中浮起的精刻雕塑一样，冷硬干净，起伏惊人。如果不是常常有人向他着迷一般倾诉，斯巴安大概会忘了他的样子有什么不寻常；这一次他也是稍微看了看，就收起了那镜面武器——看外貌，只是为了知道自己现在大概处于人生中的哪一段。
要说有什么其他的不同，那就是他发现如今的自己一举一动间似乎更加放松舒展了。仿佛举手抬足都有云缭绕，有风承托；自然而然地不着急了，时光融解了少年时的热意与急切，他隐隐间已有资格对命运轻慢。
每一次刚刚切换生命片段之后，最初都是有点难以适应的。即使是从年老走到年轻，或者是从年幼走向壮年，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那种改善；不过这一次，斯巴安所需要适应的落差并不大，他环视了一周自己身处的环境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我那时误会了？”他越笑越觉不能自已，因为这在他看来确实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可是天地之间、宇宙之中，能够理解这一件有趣之事的人，只有他自己。“我一直知道兵工厂总归是我的……但看来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甚至没法向别人解释，他究竟觉得什么事有趣——他现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除了脚下的母王之外。如今的它，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小星球。
“看来我做得不错，”他每次与母王说话时，都会轻轻拍拍它，尽管碰到的地面只有一个巴掌大，而母王深藏于千里之下的地心中，也不知道它能否感应到。“我不仅帮助你成为了真正的星球，而且也发展起来了嘛，能够满足人类生活的基础需求了。”
他从碧落黄泉中挖出来的那一块兵工厂，在母王身上已经落地生根了。
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以他夺来的兵工厂分部为基础，他将它扩张、发展成了一个近乎全能型的庞大设施。
斯巴安一直知道自己将拥有兵工厂，他在“二十岁”那一个生命切片中，他就曾这样告诉过林三酒——那不是野心，那只是实事求是。他只是没有想到，原来自己拥有的是兵工厂的一个切块，然后又从这个切块上发展出来的、与兵工厂本身不甚相似的庞然大物。
除了兵工厂原本的功能之外，这一座机械与钢铁的城市还衍生出了许多不同的分支链条，其中有一些是原本兵工厂绝不会在乎的、产生不了利益的琐碎细节：比如产生清水食物衣料等基础物资的设施，或者条件完善的人类居所，与给Exodus准备的停泊湾，连维修港与巨型支架都有——尽管现在还没有完工。
在他还没经历过的时间里，母王游到了一个靠近明亮恒星的地方，所以它身上也开始有了白天与黑夜的区分。这个位置上，人站在大地上，恰好能看见天空中悬浮着的巨大陨星碎块，像山岳倒悬一样，静静停在地平线上方，不管看几次，都难以避免那种仿佛世界即将倾覆般的震撼感。
或许林三酒会喜欢这一幕景象吧……他自己醒来时，就欣赏了好一会儿。
下一个问题是，母王身上除了他，还有别人吗？
或者应该问，林三酒在这儿吗？
斯巴安花了一两天时间，终于确定了，母王身上只有他一个人。尽管母王与母王身上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还没有来。
难道是他想的这个办法不行？他跟季山青说过，他要想办法将林三酒留下来，不必再被大洪水冲得颠沛流离……他的解决办法应该没问题，不然他不会出现在母王身上。那为什么她不在这儿呢？
是还没到时间吗？
他想着，又拿出镜面武器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没看错，的确比上一个生命切片更成熟年长，嘴角边挂着一道浅浅笑纹，即使不笑时也咬在他的肌肤里。
以普通人的年龄外貌进程来判断的话，他记得自己上一节生命是落在“二十到三十岁”的区间，具体是哪几年不好判断，但却也是难得一个很长很连续的片段。他已经是第二次经历“二十到三十”的区间了，第一次片段也很长，还正好是林三酒在如月车站里第一次遇见他。
他忘不了自己看见她从一个意识体重新凝结成人形的那一刻。
他那时不太记得林三酒的具体样貌，但是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应该正是眼前这个女人；她竟然这么年轻，她竟然和此时此刻的自己一样大。
那以后斯巴安每一次再见到林三酒时，他就会更强烈地感觉到肯定是她；直到后来这份感觉，成了理所当然的认知，成了一种归属。
在刚刚结束的上一个生命切片尾声——当然，他不知道那时就是该生命切片的尾声了——他遇见了一个叫季山青的、独占欲极强的人，与他一起去从现代世界中救出了林三酒，又飘落进了一个游戏世界……就是在那儿，自己上一个生命切片结束了。
感觉好像是昨天还在为了逃避蓝墙人而奔跑，在装着大象的房间里喘息，睡了一觉起来，就已人至中年了。
从上一个人生切片，到这一个人生切片之间，他不知道隔了多少年，但这许多年里应该产生的回忆，都像是一夜里做完的梦。他醒来后只模糊知道这一个梦的轮廓，却远不如其他记忆那样清楚鲜活——因为那一段生命被跳过去了，他还没有活过。
就像是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故事大纲，只有三两句话，还没被填入情节。可以说是记得，但又不记得：记得是因为一个四十岁的人当然记得十岁的事，不记得是因为这个四十岁的人还没有活过十岁的时光。
不过，如果他的人生真是一个故事的话，那么讲故事的人可真是要有一番头疼了：一段是故事，一段是骨架；一段鲜活，一段模糊；一段明亮，一段昏暗……他的人生被大洪水切成了一段一段，什么时候开始活哪一段，完全不在他的控制之中。
别人是从幼童一步步活到衰老，他却不是。“斯巴安”其实是一个灵魂，会被随机安插在时间流中的任意一个切片里。
目前他只知道，自己至少也会活到六十岁——或者说，会出现普通人六十岁时的样子——因为他最开始的生命切片，就是从六十岁开始的，持续了五年多。随后一个是十五岁左右，接下来一个是五十来岁。
不过，被切成片闪回安插的，只有他自己的人生。其他人的时间流，或者说世界的时间流，似乎都是正常的：如果说他人的时间——就说林三酒好了——如果说林三酒的生命线是一本书，那么斯巴安的状态就像是一张书签，拿出来放回去不管几次，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影响书本身连贯持续、按照时间稳定前行。
不过，他没法像书签一样离得那么近。
他曾经跟她说过，她距离自己隔了一片海峡。
林三酒走在远方海岸上，但他只能在漆黑海水中沉沉浮浮。上一次浮起来，他看见了林三酒；这一次他浮起来，只有自己和无尽的海水。他不知道在这一段时间中，林三酒多大了，在哪里，在做什么，他只能在寂静笼罩下的母王上徘徊、准备、等待。
但他并不担心。
因为斯巴安见过这一本书的初始，也记得这一本书的结尾。

第1824章 未来一瞥
在意识到林三酒在“四十岁”切片里还没有来到母王身上之后，斯巴安就开始了他的旅行与试验。一连过了好几年，他一次也没被传送走。
当然，这几年间母王也一天都没闲着。
母王在他的驾驭下，不断在静寂茫茫的宇宙中漫无目的地前行，仿佛是在一片片漆黑无垠、寂静无波的深海下穿游；可它又总是会被一个个有人类生存着的世界感召过去，从黑海里浮入灯火之中。
对于如今的母王来说，星际穿行变得轻易多了——原因无他，只是母王不听劝解，还是吃多了。
要不是斯巴安声称要教训它，它都能把天空中倒悬的陨星碎片给吸下来。不过它还是偷偷吸引了太多宇宙间的微粒与碎片，如今的体积质量都变得相当大，游动起来的时候，要不了几天就会撞破宇宙层，掉入另一层末日世界中去。
虽然斯巴安身上一丝赘肉也没长，但他曾把自己的一部分神经交换生长在母王大脑里，如今母王吃得这么胖，连带着他也时不时会有点狐疑地摸一摸自己腰腹——感觉确实是沟壑深陷的肌肉，不是赘肉，这才会松一口气。
“不止是命运，我们的身体也被联系在一起了，”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真的不能再吃了，现在这样刚刚好。要不然，你穿破宇宙的次数就会太频繁。”
脚下星球大地当然只有沉默。
在斯巴安与母王被紧紧联系在一起后，如果他不慎被大洪水冲走，或者被传送去其他地方了，母王都会受到吸引而一次次地游向他身边；当他的人生片段被切换的时候，若无意外，母王也肯定就在脚下或头上的天空里——除非是切换到了母王还没出现的时间流。
而母王，就是他所想到的、针对大洪水的解决办法。
无尽个宇宙层层叠叠地呈现出洋葱一样的形态；每当母王依靠游动而穿破“洋葱层”，进入下一个末日世界所在的宇宙时，本质上来说，都等于发生了一次“小洪水”——因为二者的原理是一样的。
正如斯巴安对林三酒所说的那样，大洪水在冲击着一切能末日规则，所以大洪水频频发生之处，传送就变得极为少见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完全可以通过母王的游动，在逃过大洪水的同时，“迷惑”传送机制，使它不再于附近出现；这样一来，至少从理论上来说，母王身上的人就不会失散了。
经过几年的旅行与试验，斯巴安总算是能慢慢吐出胸中那一口长气。
或许还有不安稳，不可靠，出乎意料的地方……但世事没有完美，他已经做到无可再做了。
母王如今不需要吸食人类大脑了，可好像还是会受人类吸引，不管它怎么游，穿破几层宇宙，斯巴安总会发现它游着游着，前方宇宙中就会多出一个亮着人类灯光的星球。
这倒也不坏；否则他总是一个人待在母王星球上，等待下一个生命切片的到来，未免也有些太沉闷寂寞了——更何况，他还可以打听一下林三酒在“四十岁”切片里的消息。
斯巴安因此常常会驾驶飞船前往那些未知的人类世界，搜集母王上缺少的材料与资源，继续完善母王身上的设施，打听末日世界中如今的消息，试图确定自己离最后一次见到林三酒的游戏世界时间点，究竟过去了多久。
只是这一点很难做到，因为许多末日世界中的纪年日历都不大一样，有的甚至根本已经放弃了纪年。
直到有一次他从一个倒了霉想要对他下手的进化者身上，搜出一份通缉书。
看完之后连他自己都很吃惊——通缉书似乎是只发给一小部分特定人看的，资料可以说是十分详尽，还有他的照片；但是罪行却多写了一条，至少斯巴安本人可绝没有从兵工厂偷过一个什么“生命重塑”物品，他是直接把兵工厂拿走了。
“这个时间点上，兵工厂居然还在通缉我？都过了这么多年……”
那个进化者一愣，忙伸长了脖子看通缉书——斯巴安很体贴，给他亮在了眼前，因为这个人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四肢从地上爬起来了。
“这是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这根本不是我拿到的啊……”那进化者眼睛都瞪圆了，一会儿看看通缉书上斯巴安青年时的侧影，一会儿看看眼前的金发男人。“是、是你，真的是你……这怎么可能？”
“从头说，别吊我胃口。”斯巴安冲他一笑，“我在求知欲旺盛的时候，下手不太控制得了轻重。”
那个进化者立刻伶牙俐齿了起来。
“这是我在十年前买的收纳道具，买来的时候里面装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那个时候就已经都是一些很老旧、不值钱的东西了。我一直想要整理收拾一下，但是始终没腾出工夫来，有点懒，反正一直拖着也不耽误……所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份通缉书。”
也就是说，林三酒身处于游戏世界，离他此时这一个切片，至少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还以为……兵工厂的斯巴安只是十二界的一个传说……咳，早知道我就把它卖了，有你照片的东西肯定能卖个价。”那人喃喃地说，好像想通了：“如果是你的话，怪不得我连出手都没来得及……”
看在那人给自己提供了信息的份上，斯巴安给他扔在了原地。
如果说“四十岁”切片中的末日世界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未来好像变得更加碎片化了。
以前能够维持完整性、跨末日世界运行的各大组织们，早就一一消解了；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无序的大洪水之下，正常的十四个月传送，几乎变成了可遇不可求的幸事。
如果手中有签证，在遇上大洪水的时候还算是有一点安慰，但也仅仅是安慰罢了，谁也说不上来究竟有几分保障——签证官们因为地位骤降，有的都开始进化出其他能力了。
各界之间消息的传递也因此变得断断续续，好像信号很差时试图打一通电话。
“林……林什么？”
那个女孩子的鼻尖、面颊和嘴唇都被嫣红嫣红的，直直盯着斯巴安，眼睛里湿湿亮亮，牙齿咬着下唇，又松开，又忍不住咬上了。
她已经是第三次问“林什么”了，显然林三酒这个名字压根没能钻进她的脑海里去。
斯巴安早已习惯女性对他的反应，而且年纪越长，他对别人产生的影响反而更强烈，所以十分耐心，声音又沉又柔地重复道：“林三酒。”
“没、没听过……”那女孩子结结巴巴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十二界的消息了……”
“不是出现了‘大洪水跳跃’的服务吗？”斯巴安启发一样问道，“怎么，你没有用过吗？”
“那个啊，”女孩子总算是将注意力从斯巴安的身上挪开了一点点，说：“我倒是也去打听过那个服务。一开始它刚刚出现的时候，大家都误以为它是像签证一样的性质，可以按心愿去到想去的地方……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还没有机会把上个二十年活一次的斯巴安，温柔地说：“我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不清楚情况。你能告诉我吗？”
太能了——那个女孩子满脸都写了这三个字。
“一个人能借助‘大洪水跳跃’去哪里，是很有限的，自己说了不算，提供服务的那个人也无法决定。”那个女孩子说，“很奇怪，使用这种‘大洪水跳跃’服务，都必须先把自己的个人生平、一些主要经历都告诉提供服务的人，再给对方一些过去收集到的小物件……噢，不是酬劳，比方说，你曾经去过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收集到了什么东西，需要给对方看一看，他才能判断出你可以通过大洪水去什么地方。”
这确实有点奇怪。
斯巴安后来也试了一次“大洪水跳跃”，结果却回到了母王身上——或者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他抵抗大洪水的办法确实行之有效吧？
越感觉有效，他越想要带林三酒上来试一次；林三酒却好像从他的“四十岁”切片时间段里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在“五十岁”与“六十岁”的时候，也同样没有见过林三酒——一想到这儿，他便对自己被切成一段一段的生命生出了感恩之心：幸好生命切片是穿插着活过来的，他已经把五十与六十的时光活完了一部分；不然这就意味着有下至三十、上至六十年的时间，她根本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虽然如果自己走的是一个正常人生，她那时候或许本来也不在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就意味着林三酒从他们分手之后不久，就从末日世界中消失了踪影，并且一消失就是几十年。
在游戏世界之后，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希望自己的下一个生命切片，能够回到林三酒仍活跃着的年青时光。
斯巴安暗自忍耐着腹中焦灼，等了许多个日夜后，下一个生命切片终于来了。

第1825章 新世界的第一天
尽管是楼琴主动要摆脱她的，但她对林三酒的照顾，或许称得上是无微不至了。
当林三酒蓦然从大洪水的冲击中睁开眼睛时，她的五脏六腑、灵魂神智，仿佛仍滑翔在一阵阵浪涛上，要乘着惯性冲出身体了——对周遭世界的感知都在脑袋里打转，她脚下一个踉跄，要不是手上扶着Exodus的船壁，说不定她会真的失去平衡。
喘息着，她稳了稳神，目光落在自己扶着船舱墙壁的手上。
……是了，本来在与楼琴谈话的时候，她实际上是没有碰着船壁的。
楼琴肯定知道，在大洪水传送时，人拿在手里的东西也会一起跟着走；她或许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星舰这种包裹住她们的巨大物品到底能不能算是“拿在手上”，但楼琴好像明白Exodus对于林三酒的重要性。
所以在大洪水快要卷上她们的时候，楼琴仍旧没有忘记轻轻地将她的手拉起，推在了船舱墙壁上。
更何况，楼琴还用尽了一切办法，使她避开了那一个老太婆的主人。
虽然林三酒只是被大洪水冲载着击穿了宇宙层面，自己并没用上一丝力气，她却还是产生了一口气奔跑了数百里、或一瞬间活过了几十年的错觉。她忍不住顺着船舱墙壁滑坐在地上，缓了缓，才抬头四下看了一圈。
已经是一个新世界了吗？接驳舱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最后一眼时，她感觉楼琴似乎没有被一起卷入大洪水里，不会也是她的错觉吧？
不，不是错觉，那个创可贴……楼琴恐怕是用自己完成了对疫苗的最后一道试验。
这么说来，疫苗果然成功了？至少从原理和机制上，它已经能够对抗传送与大洪水了？
或许是这一个消息的分量太重，林三酒一开始反而只是生出了一句“啊，那可太好了”的轻飘飘感慨；等她重新站起身，从接驳舱往船内走的时候，它的意义才像是某种逐渐溶解的药物一样，随着她的每一步，随血液化开、浸染了身体的每一处。
在空寂无人的走廊上走到一半，她停下脚，一手捂住脸，小声地呜呜哭了。
……那可太好了，太好了啊。
她在走廊上站了许久，不管怎样抹，脸上都是湿的。是喜悦，但也好像不完全是。像是一直从山崖上往下跌落，跌了很久很久，终于落地了，发现自己还活着；还像是在最疲惫害怕、疼痛悲伤的时候，被妈妈握住手，轻声安慰“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会过去的，以后会好的。
等林三酒重新镇定下来，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不用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现在想必相当狼狈，哑着嗓子、带着鼻音叫了一声：“沙莱斯？送一个悬浮舱来。”
疫苗快要面世了，传送也快要终结了；她要做的事情一下子多了很多——过去因为传送、因为大洪水而不得不搁置的事情，现在忽然全都带上了全新的、急迫的分量，压在她的肩膀上。
她希望能赶在疫苗之前，尽可能地找回她的朋友，将紧迫的问题解决，把未完成的事情完成……不管“缸中之脑”中的经历能不能真正实现，至少它有希望、有可能实现了；她要做的，就是让大家的新生能够尽快开始。
而摆在眼前的第一件事，就是需要先知道，自己又被大洪水给冲到什么地方了。
星舰内部自然和以往没有分别；沙莱斯目前也没有报告从外部遭受攻击，或者检查到外部的危险……或许这个世界并不危险，她能尽快找到去Karma博物馆的途径呢？
林三酒乘着悬浮舱，以最快速度冲进了驾驶室里，跳下地面，就打开了驾驶室屏幕——在一个陌生世界里，没有比通过沙莱斯去观察外界更安全有效的办法了。
Exodus身处半空，所以从屏幕上亮起的图像，展示出的是下方一片稀稀落落的树林，树林间还夹杂着草地、各色屋顶以及数条细细的公路。光看这一幕，林三酒看不出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就将沙莱斯的视角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往右下方望出去，是一条海边公路；它极绵长，在石滩的伴随下转了一个舒缓的弧度，大海在公路之外波澜闪烁，点点发亮。在遥远碧蓝的海面上，还立着小小的一座白灯塔。
除了它肯定不是末日前六个月的世界之外——毕竟这么大一艘星舰压在人类居住地头上，哪怕是一个科技极发达、星舰很普遍的社会，也该有人出来管管了——林三酒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这次干脆转了半个圈，想看看Exodus身后的景象。屏幕上的画面一停住，林三酒不由愣住了。
刚才还是晴朗天空下的树林大地、海边公路，怎么转到背后，视野里的就变成了……简直比Exodus还大，不，肯定比Exodus大，离得远远地看，它的鼻尖就已经超越了飞船的高度……这是一座狮身人面像吧？
不仅是多了一座狮身人面像，如果仔细看的话，连地面和天空也都不同了：地面上纠缠结绕、弯曲来回的，分明是由石墙组成的迷宫，狮身人面像正趴伏在迷宫中央，头顶着沉沉一大块乌云。
要说有什么相同之处，那就是尽管地面变成了迷宫，迷宫边缘却仍旧与后方的海边公路连在一起，形成了同样的弧度，旁边也是石滩和大海。看上去，就像是同一块陆地上，被分成两块，建造成了两种南辕北辙的模样，倒是让林三酒想起了Lava！！世界和九宫格。
她盯着那灰白色狮身人面像的侧影看了好几秒钟。
那一只斯芬克斯石像慢慢地朝她转过了头。
哪怕仅透过飞船的收声装置，林三酒也能感觉到天地间的空气好像都随着它这一转头而开裂了，沉重的“咔咔”声震得乌云发颤。
林三酒一惊之下，立刻操纵着飞船向空中一升，就想要向后飞——不管是逃还是留下来观察，她都得先拉开距离。然而就在这时，沙莱斯却忽然出声了：“请注意，有飞行器具接近，正在要求向你通话。是否允许？”
她飞快地从沙莱斯的视野中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任何飞船。怀着大惑不解，她在驾驶舱板上拍了一下，通过沙莱斯的播音系统，林三酒听见了一个陌生的男声，平平淡淡地说：“你好？”
她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次屏幕，确实没有飞船。“你……你好？”
那男声公事公办地说：“这一部分地区不允许星舰和大型飞船靠近，你如果是刚传送过来的，请先去结间海面上等待，自然有人会帮你安排停泊地点。如果不是，请回到分配给你的停泊处，乘其他交通工具过来。”
林三酒张开嘴，顿了两秒，没发出声音。
那男人催促似的问道：“你好？有什么问题吗？”
“你分配……这里莫非是十二界？”
能够有人力，有组织地将所有地区划分清楚、将来往飞船都安排起来，分配好停泊点……而且自己刚一出现没多久，就立刻有人迎了上来，除了十二界，林三酒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了。
“你不知道吗？”那男声也是一怔，随即“哎呀”了一声，说：“想不到啊，你运气还蛮好的，随机传送都可以进入我们Karma博物馆。”

第1826章 这肯定是缸中大脑一日游
林三酒可能是坏运气经历得太多了，以至于难得出现一次好运的时候，她不仅不敢相信，还生出了几分怀疑，好像自己掉进了陷阱里，外面肯定有人要害她。
虽然她张着脑袋、伸着脖子，在渡船上看了几圈，也没看出谁可能要害她——反而是旁边不远处一个女乘客，看了看她，很警觉地把包往怀中紧了紧。
林三酒这才不尴不尬地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注在船外波浪舒缓的海面上。
她闯进“Karma博物馆”的这一天，恰好日光晴朗、空气沁凉；尤其是坐在四面通风的渡船上时，柔软湿润的绵长海风一阵阵从身上洗过去，好像能将一切忧思都冲洗涤荡得干干净净，仿佛新生的第一日已经来了。
渡船被海水承载着，破开白浪，在风里隆隆向前方一线大陆上前行；林三酒的目光在船上扫了一圈，生出了一种小孩似的暗喜与期待：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在船上见到的每一个乘客，都可以通过疫苗而留在一个他们喜欢的世界里了。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林三酒觉得自己想象不到。不过这样更好，她很满足地想，就让未来告诉自己好了，到时还有很长时间，慢慢探掘未知的故事。
“这肯定有问题，”她在海风里咕哝着说：“我的运气不可能这么顺利……等等，我不会还在缸中大脑里吧？”
林三酒坐在原地花了十分钟试图找到思想实验的漏洞，失败了，依然很满足。她的脑袋来来回回地转，看海面、看陆地、看渡船都看不够——毕竟她哪怕拥有星舰，本质上也是一个没怎么在十二界待过的土气平民。
在Karma博物馆管理方的要求下停泊好Exodus之后，林三酒连付完停泊费之后附赠的“Karma博物馆使用说明书”都没忘了拿上一份，还无师自通地绕开了一路上张罗着要做各大飞船主生意的船夫小贩，找到了港口附近最便宜、最大众的公用渡船点。
只不过，她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才好。
在星舰飞船停泊点附近数百里之内，都不能用纸鹤——这一点，她还没下船的时候就有人通知过了——据说这种扑棱棱乱飞、又偏偏很难破坏掉的小东西，曾经给即将降落的飞船造成了难以想象的灾难。
林三酒找人的心哪怕再急切，也只好暂时忍住自己；在停稳了Exodus之后，她就先从【eBay】里给“蹦蹦跳跳小芝麻”沉默的账号发了几条消息。
“哎，你在哪儿？”
她也知道自己的语气好像太随便、太亲切了点，但是她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连一点点注意语气的意思都生不出来，只是喜滋滋地问：“你还在Karma博物馆吗？我终于也来了，你有没有把波西米亚也带上？你有没有见过元向西？大巫女怎么样啦？你最近吃饭了吗？”
最后一句发出去才想起要后悔，但是已经晚了。
“蹦蹦跳跳小芝麻”始终是灰暗的，几条消息都像是石沉大海。不过，这话如果直接说给本人听，可能也是一样的反应……
不，不，她最好还是别放任自己的期望了。
冷静一下想想的话，如果人偶师和波西米亚从Lava！！世界直接传送到了Karma博物馆的话，那么从时间上看，已经超过了14个月，但又不到28个月，要是没受过大洪水影响，他们没有还留在这儿的道理。
但是……玛瑟都知道有“大洪水跳跃”的服务，人偶师肯定也知道吧？
说起来也是老大一个人物，还不知道用“大洪水跳跃”给自己多跳几个来回吗，人偶师起码比得上蚂蚱吧？
林三酒暗暗自我安慰了一番。
至于元向西，因为不是活人，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儿找起才好；但也正因为他不是活人，不受传送或大洪水影响，所以一定还在这个世界。林三酒很信任礼包的能力，那时他说了他会把元向西给送来Karma博物馆，那只鬼就肯定在Karma博物馆。
即使人偶师和波西米亚真的不在了，至少她也可以在这个世界找到玛瑟和元向西……整个末日世界都会因为疫苗而受到天翻地覆的改变，在那一场剧变到来之前，她得像赶羊似的把大家都收拢在一起，才能让他们也有机会获得疫苗。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从禁发纸鹤的区域中离开。
在得到回应之前，她暂时没有明确目的地，林三酒干脆买了一张最远站点的船票，打算把这次行程当成观光，一边吹着“Karma博物馆”世界中的海风，一边翻看那本免费的小册子。
说来惭愧，虽然从元向西开始，到她自己，到后来的玛瑟，都说过要在这儿重聚，但林三酒对于Karma博物馆的了解，除了它是十二界之一外，几近于零。
“Karma博物馆是十二界中最为特殊的一界。也有人说，它或许是所有末日世界中最不同的一个世界。”
小册子上的开头两句话，隐隐流露出了骄傲。
“Karma”是来自印度教和佛教中的一个概念——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还吃惊了一下，想不到这个世界也有印度教和佛教——它原本是指人的行为、作为，但也逐渐包含了因果原则的意味：一个人的行为与意图，都将于未来产生相应的影响和后果。
“本世界历史悠久，如今对于它是如何迎来末日的、Karma是否就是它的末日，众说纷纭，始终没有权威性的结论。这个世界中，基本上已经找不到半点来自过去人类社会的痕迹和遗物了。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Karma对于本世界产生了本质上的改变。如果你能够从星球上方往下看的话，你会发现整个世界的大陆，都被拉长、扭曲、编结成了一个新模样。”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下一句话，甚至生出了一种飞上天空看看的冲动。
“本星球上的所有陆地，都共同形成了Karma的标志，‘无尽之结’，又称‘盘长结’。”
在这段文字旁边，是一只代表着因果之力互相勾连影响、持续永恒的绳结。
在绳结下方，印着一张从太空中俯视大地的照片——深绿色、褐色的陆地，被莫名的力量拉成了宽阔的“绳子”，缠结缭绕，无始无终；绳结空隙，则是一片片海蓝。
……怪不得他们要管飞船排队等待的那片大海，称为“结间海”。
“我们现在已经离开纸鹤管制区域了，”
就在她要继续往下读的时候，渡船扬声器里响起了一句提示。“请注意，如果有需要发纸鹤的人，只能从渡船甲板指定区域发，不要让纸鹤往回飞，不然飞回管制区，你的纸鹤也是会被收缴的。”
林三酒几乎是在听见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腾地跳了起来。明明她如今战力早已算是一流，从椅子上跳起来、往甲板上跑的这段距离，她都感觉自己有点踉踉跄跄，好像每一脚都踩在乐符上，它们前后一滑一跳，自己就会摔倒。
假如人偶师、波西米亚、玛瑟都在这个世界，又没有被次空间一类东西局限住的话，那么她放出去的纸鹤就会顺利升空，朝各自的收信人飞——
她瞪圆了眼睛。
飞、飞出去了！
每一只纸鹤都扑进了天空里，眨眼间就远远消失不见了。

第1827章 一件货物林三酒
所谓“乐极生悲”，大概就是指今天的林三酒了。
三只纸鹤一飞出去之后，她在一瞬间就被汹涌的惊喜兴奋给淹没了，感觉整个人简直能原地化作一道光直入天幕——因为太开心了，结果那本她顺手插在裤兜里、还没来得及看完的“Karma博物馆使用手册”，在她紧随着纸鹤跑了几步、不自觉地往栏杆上一跳的时候，咕咚一声掉进了海里。
……算了，想必上了岸之后还有机会，还能再买着。
林三酒一边回忆着刚才纸鹤飞散而去的景象，想要确认它们去的方向，一边往船内走；等她一屁股坐下时，她却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发给玛瑟的纸鹤，竟然也顺利飞出去了。
她差点都忘了，当她在游戏世界里试图联系玛瑟的时候，那纸鹤明明是转了个圈又落下来的……这应该说明，玛瑟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与正常人类全无二致的、真正的人了吧。
林三酒只觉喉间梗梗热热，又是想叹息，又是想笑。
从当初只能作为一个人格存在的玛瑟，到发展出实体、麓盐也无法驱逐她，直至今日连纸鹤与它代表的末日世界都终于承认了玛瑟作为一个人类的身份……这一切花了她十多年的时间，也不知道她在这期间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不过，或许算是快的了。
当年麓盐在死之前，曾经说过，一个人格慢慢变成真正人类的过程，漫长得甚至可以持续一辈子。也正是因为她不愿意直到生命尾声时才能变成一个可以自主的真正人类，才会决定——
林三酒摇了摇头。当时的事，现在想起来还鲜明得难受；在今天这样一个充满了喜悦和希望的日子里，她不愿意多想。
现在想想，她过去所遇见的一切分别、流离、悲剧和苦难，几乎全是因为末日。为了能够在颠簸而无法预料的末日中生存，进化者只能不断地掠夺、攻击、破坏；但是，哪怕只有一点点安定下来的希望，比如说这一个正在她眼前徐徐展开的十二界，人类都能展现出令人惊讶的韧性、配合和创造力，建设出超越想象的……超越想象的……
这究竟是个超越想象的什么玩意？
还有，为什么要造这个玩意？
下了渡船之后，站在船票目的地上的林三酒，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天地，有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或者说，她知道这应该是一个什么东西，她只是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三酒原本以为那个巨型狮身人面像已经是够奇怪的建筑物了，但它起码也只是一个会转头的雕像而已，还不算完全超出想象范畴；眼前这一个乍看上去普普通通、四四方方的建筑物，反倒更叫人摸不着头脑。
除了它实在太大、太广、太高之外，它看起来倒好像只是一个平凡的仓库。林三酒脖子都快仰酸了，才能勉强从它宝蓝色的房顶边看见一小片天空；长得必须左右晃头才能看见尽头的卷帘门，灰扑扑地在大门门框下紧缩成一条，露出更加广袤昏暗的建筑物内部，目光落进去就好像被吞噬了。
一辆最少也有二十层楼那么高的搬运车，正高高地立在码头与巨大库房之间的水泥地上——它也是让林三酒半天回不过神的原因。
因为在这辆高楼一样的搬运车上，一层层都挂着人。
别看这些人都跟烤鸭一样挂在搬运车的金属臂上，他们自己倒是挺悠闲安稳的：有人头下脚上，好像个蝙蝠似的睡着了；有人坐在一个吊篮里，弯起双腿打游戏机；有人与同伴一起挂在同一个钩子上，八肢垂在空气里晃晃悠悠，也不耽误他们凑头聊天，好像还聊得挺高兴。
……人们在Karma博物馆中建造出来的东西，未免也太随心所欲了吧？这是干什么用的啊到底？
“喂！喂！”
就在林三酒发怔的时候，她忽然捕捉到了空气里隐隐约约的一声喊。她循声四下一看，没看见人。
“在上面！看这边！”那个声音又大了几分，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下来的。
林三酒抬起头，这才意识到喊话的人正身处于那一辆巨型搬运车里。搬运车的车轮就足有两层楼高了，那喊话人好像是坐在车头里、朝外探出了一个脑袋的，等于是从高楼上往下喊，能在飞行器与渡轮来来去去的环境中被林三酒听见，都算是进化者耳聪目明了。
“消防栓！拿起来！”
消防栓？
林三酒四下一看，发现在下船的地方果然立着一排消防栓似的红色小柱子。但它们肯定不是真正的消防栓，因为没有消防栓上还带着一只话筒的。
她用意识力包住自己的手和头脸，犹豫着拿起了话筒——老实说，现在这一幕有点太不现实了，感觉比做梦还像做梦。
“你站在那儿不上车干嘛呢？”
她一拿起话筒，就从里面喷薄出了一个又快又急的声音。“快点啊，你再不上车我们就又要等下一班货运了，就差你一个人了，快上车！”
“等等，”她赶紧插进去了一句话，“为什么要上车？这……这仓库是怎么回事？”
“什么叫为什么要上车……”车上那人愣了愣，才说：“不上车，难道你还想在码头上站一辈子？”
感觉二人的对话好像错开了频道。
“我今天才第一次来Karma博物馆，”林三酒立刻解释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要挂在这辆搬运车上。”
那人好像这才明白过来。
“唉，给初来乍到的人解释Karma博物馆最麻烦了，你没个册子什么的吗？”他叹了口气，说：“具体的你自己进了内陆以后再研究吧，现在你尽快上车，因为你不上车的话，你就只能在码头上待着，走不到陆地上的。而且这辆搬运车一小时只能发车一次，发车时码头上还不能有剩余货品，你再不上车的话——”
“剩余货品？”
“对，”那人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买票来‘货运仓库’这站的时候，没人跟你说过吗？凡是在这儿下船下车的人，都暂时等同于一件货物了。你自己不能走动，毕竟没有货自己走来走去的道理，想要通过货运仓库上陆地或去往其他地方，你只能被仓库的运货系统搬过去。”

第1828章 名副其实林三酒
“这规定也太奇怪了吧”这一念头，很快就从林三酒头脑中烟消云散了——因为她随即就发现，这不是一个人为制定的规定。
“人就是货物”这一点，更像是一个天经地义的物理规律，一条世界运行的法则，和苹果会掉在地上、人活着得靠能量一样，甚至不需要用言语阐述明白，在人一踏入仓库地界内的时候，就会清楚强烈地从潜意识中升起来，真实地变成世界观的一部分。
意老师从沉睡中惊醒过来，略微有点慌神。“怎么回事？你进副本了？为什么我感觉自己是……是一块减震用的包装海绵？奇怪，我为什么会说话？”
林三酒还希望有人能给自己解释解释呢。
一上搬运车，她这一箱货的“身份”就被分配好了，被搬运车的金属臂给“接”了过去——而且身份安排得非常合理，她现在是一箱瓶装金酒，终于名副其实了一回。
作为一箱酒的林三酒，此时感觉自己沉甸甸、摇晃晃地被装进了一只大货盘上，旁边几个像烤鸭一样挂在钩子上的人，看了好像还很羡慕：“真不错啊，有个座儿，不像我们只能吊着。”
好像作为货物来说，他们只是不能走动而已，说话、吃东西、打游戏、睡觉都不受影响。
金酒问道：“你们是什么货？”
“袋装烤鸭。”
……她的敏锐直觉真是了不起。
“为什么我们都会变成货物？”金酒见这几只烤鸭似乎挺好说话，赶紧从货盘的固定木条之间问道。
“这个问题可深了，”其中一只女烤鸭说，“这恐怕要去到那个原生的末日世界，考较一下那世界的末日因素，寻找原因和规律……”
这都什么跟什么？
就在林三酒想再仔细问一问的时候，只听脚下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滚过去了一阵阵闷雷；这辆像大楼似的搬运车一震，她立刻意识到，车子开动了。
“说起来，货运仓库也是个挺古怪的地方，”在仿佛要淹没一切的隆隆响声中，另一只男烤鸭抬高嗓门说，“咱们只是见识到了它的表面而已，你们能想象在货运仓库中怎么生存、怎么生活吗？”
为什么要在货运仓库中生活？
林三酒竖起耳朵等着听别人对他的回答，可惜在搬运车开动起来之后，似乎人人都不太愿意扯着嗓子说话了，连那男烤鸭也再没出声。
足有二十层楼那么高的搬运车，在开进仓库之后，行驶在天幕一样的天花板下，竟然像是大地上的一株野花。也不知道这仓库究竟有多大，哪怕是林三酒，穷极目力之下，也依然见不到仓库两头的墙壁；天花板、货架、地面，仿佛无穷无尽一样向远方不断延伸，间或点缀着两三辆搬运车，直至远方都成为了地平线上的消失点。
这仓库已经远超人力所能及了；林三酒想不通它不是副本还可能会是什么。
当搬运车终于在一面跟它一样高的货架前停下来时，金酒抓住机会把问题问出了口。“它真的不是副本？它到底有多大？”
“当然是一个世界那么大了。”一只烤鸭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答道：“要是进了副本，我们还会这么悠闲吗。”
她明明见过其他部分的世界，不是仓库这样的，怎么能说它有一个世界那么大？而且，不是副本又是什么？
对于她第二个问题，她得到的答案是“你这话问得真怪，这儿不是Karma博物馆吗？”——好像这句话已经足够回答一切了似的。
要是那本小册子没丢就好了，林三酒暗暗后悔。
“你看也是没用的，”
附近有一个被装在木条箱里的女人——她似乎是拼装家具——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无措和茫然，主动解释说：“人的眼力、行动力，在货运仓库里都是无用的东西，因为凭你自己的话，你看不到仓库的尽头，也永远不可能走出货运仓库。规则就不允许。要想顺利从这儿出去……噢，说来就来了，你看那个。”
林三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目光落在前方货架上。每一层都宽广平阔，若是拿去漫步云端世界，立马就是合格的人类居住区了；此刻除了深处一些除了落满灰的箱柜之外，货架上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与普通货架最大的不同，就是货架上布满了“沟渠”，连每层货架架板的最外缘也有。林三酒伸着脖子看了几眼，发现那些U型沟渠错综繁布，上下左右地铺展得与货架一样远，将货架与货架之间全都连成了一片大网。
身旁被一直吊着的几只烤鸭中，有一个人喃喃地说了声“B120区1509第四层”。
那烤鸭话音一落，身旁几只烤鸭朋友也纷纷说了一句相同的话；林三酒定睛一看，发现在一条条U型沟渠身上，原来印着各不相同的序号和小字。只是数量太多了，她又看不全，因此没找着“B120区1509第四层”在哪儿。
挂着几只烤鸭的金属臂在低沉的嗡嗡声响中，从搬运车上卸开了关节，慢慢朝上方数米远的一层货架伸了过去——那几只烤鸭一落入沟渠中，就像坐在了履带或落进了河流里一样，他们自己显然一动也没动，从沟渠边缘露出的一个个脑袋却在缓缓向前走。他们丝毫也不惊慌，顺着沟渠的流动，渐渐没入了左侧方向上密布的大网。
“这是要干什么？”林三酒茫然地问道。
“你显然是第一次来货运仓库，”那个女拼装家具说，“我是家住在这里，他们几个烤鸭是从这儿过路，你呢？你都不知道货运仓库是怎么回事，你来这里干什么？”
住在这儿？
刚刚那个男烤鸭不是还说，无法想象人怎么在货运仓库中生活吗？
林三酒只觉自己听得越多，疑问就越多，她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有一个可能是Karma博物馆中人尽皆知的基础事实，是她不知道的，才会造成鸡同鸭讲的局面；但正因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根本无从问起。
“我初来乍到，需要了解一下Karma博物馆的基本信息，这儿又刚好是我落脚的第一个地方。”
眼看着女拼装家具这时已经被搬运车金属臂给拎了起来，缓缓移向了前方一层货架，林三酒急忙扬声喊道：“我应该去哪儿了解信息才好？怎么从这里出去？”
“你是想尽快了解信息，还是想尽快出去？”
那女拼装家具似乎在搬运车的嗡嗡响中笑了一声，回头喊道：“这可真应景……你想了解信息，就跟上我，想出去，就跟上烤鸭。货运仓库是一个选择的世界，你自己决定前路吧！”

第1829章 对Karma博物馆的介绍
就连“危险”也不能每一次都能杀死“好奇”，何况在这个古古怪怪的货运仓库里，林三酒压根还没遇见过危险。
可胸中那些疑惑，要是再憋下去，恐怕能给她炸开。
她紧跟着前方的女拼装家具，上了一层序号转眼就被她给忘掉了的货架，也坐入了一条U型沟渠里，冲不知道是谁喊道：“跟着前面的拼装家具，我要跟着她走！”
仿佛在这个巨大的货运仓库中，真的有一个操作员似的，沟渠稳稳地将她一路输送处去，不管是转弯、上下还是分叉口，那女拼装家具始终处于她的视线里。
与运送烤鸭时不同，这些沟渠没有将她带往下一个货架，反而是往这一个货架的深处走，越走就越昏暗，直到仓库中的灯光沉沉地湮灭掉，头上的货架板子底层，亮起了一颗颗光芒沮丧灰暗的小白灯。
两箱货都逐渐被U型渠道送入了货架深处，也就靠近了刚才林三酒在外头时，所看见的那些灰扑扑的箱柜——就好像任何一个货运仓库中，都可能会有的、处理不掉的压仓货物一样，从外面看起来的时候，更显得这个货运仓库的真实；如今离近了，林三酒才突然意识到了它们的真正性质。
这些箱子货柜，全是进化者的房子。
“我到了，”
随着前方女拼装家具一声通知，她从U型渠道里露出的脑袋便停住了。林三酒紧跟其后也停了下来，飞快地往两边“岸”上扫了几眼——货架组成的大地上，由高高的货柜箱一个摞着一个，形成了楼；从货柜箱上开的窗户里，缝隙里，还透着毫无疑问属于人类的光。
好像她现在是随着自己的集装箱，一起回它老家探亲似的。
那女拼装家具转过头，喊道：“你现在可以出来了。”
刚才一路被载运的过程还算挺顺利，但林三酒依然忍不住感觉有点昏头涨脑。她爬出U型沟渠，兀自有点回不过神：“我、我能自己行动了？”
“这里是滞销货物区域，”那女拼装家具见怪不怪似的，站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只要你别走出这一片，在有限范围内，就可以自己走动走动。什么时候想出去了，你再坐进这些运输管道里就行。”
滞销的林三酒，此时才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她。
她可能进化的时候就已经人至中年，看着有了几分年纪感，面容气质仍旧干净利落。或许是因为听说了她能在十二界安家、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林三酒总觉得她身上萦绕着一股常常被运气善待后产生的不慌不忙。
“这里是……”
这已经是林三酒能够组织出的最完善的问题了。
“你之前一点也没听说过Karma博物馆吗？”那女人将光亮的黑发拢向耳后，说：“你连最基础的了解也没有？”
林三酒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女人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她伸手从腰间一只包中抽出了一本夹板记事本，“喀啦”一声按出了圆珠笔笔头，在纸上刷刷地写起来，边写边说：“六月五日，帮助不明真相、初来乍到的进化者了解Karma博物馆以及货运仓库……来，你在这签个名，或者手印也行。”
林三酒愣愣地接过记事本，扫了一眼。
在六月五日这一行记载上方，还零零落落地记了好几行字。有的是五月中写的，“为居住区域里找来了一只公用垃圾桶”，后面跟了一大排样式各异的签名；有的是四月份写的，“辅导四名儿童学习基础算数”，后面跟了歪歪扭扭、充满童气的签名，还有一个笔画上都画了小蝴蝶。
记事本最上方，几只粉红色小兔子抱着一大束花，花束缎带长长展开，露出一行字：“DejaBlue的Karma记分表！”
林三酒在茫然中签了一个名。
她稍稍留了点心，写得很潦草，就和许多签名一样，基本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字，但是那女人已经满意了。
“谢啦，”她很高兴地把记事本揣回去，说：“我叫DejaBlue，为了方便，你可以叫我大蓝。”
“那是你的……什么是Karma记分？”林三酒哪里想到跟上她以后，自己的问题和疑惑竟然更多了。
“咱们一个个说，不然要乱套了。”大蓝摆了摆手，又在身边摞满了货柜箱居民楼的架子中一挥，说：“你现在看见的，是Karma博物馆中馆藏的末日世界之一，‘货运仓库’。”
林三酒张开嘴，露出了被波西米亚称之为“失智草鱼”的表情。
“等、等一下，”她一边结结巴巴地问，一边又看了看上下左右。滞销货物区除了昏暗一点、不见阳光之外，小巷、路灯、商店都挺齐全，只不过马路变成了U型沟渠。“Karma博物馆中，真有馆藏的东西？而且是……是末日世界？”
“对，”大蓝点了点头，“不过，不是完全体的末日世界，没有它们独特的危机与末日因素，你可以把它们理解成一个个没那么危险的标本模型。你知道Karma的陆地形态吧？哦，知道就好……在整个Karma博物馆世界中，由大陆形成的无尽之结上，一段挨着一段，全部都是各个末日世界的模型。只不过当你身在其中的时候，它看起来确实就像一整个世界一样。”
怪不得，那只烤鸭说货运仓库“有一个世界那么大”，也怪不得大蓝说货运仓库是“一个选择的世界”——因为它真的代表了一个世界。
林三酒恍惚地想起了自己在Exodus上看见的巨型狮身人面像，就挨着一片坐落于树林间的小镇；想必她当时恰好落在了两个末日世界之间。
“而且Karma博物馆太大了，”大蓝叹息似的说，“它跟我去过、听说过的任何一个星球都不是一个量级的……据说，除了其他十一界之外，不管来了多少进化者，不管进化者过去经历了多少个末日世界，在这儿就没有找不到的末日世界模型。”
等一下，这就意味着——
大蓝再次一摆手，带着隐隐的骄傲说：“货运仓库，就是我的老家世界。”

第1830章 十万世界的移转梦
如果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林三酒也能意识到，“没有找不到的末日世界模型”恐怕只是Karma博物馆居民愿意拿出来说的一句口号，跟广告词一样，不能百分之百当真——毕竟末日世界无穷无尽，包裹着末日世界的洋葱宇宙数量恐怕比形成脚下星球的尘埃还要多，这星球再大也好，又怎么可能把每一个都包含进来呢？
不过就算挤掉水分，想必这里馆藏的末日世界数量也极其惊人了，不然喊不出这句话来的。
这代表，她时隔多年后，或许能够再一次看见自己出生成长、迎来末日的地方吗？
哪怕明知道真正的家乡早已面目全非，这儿只是留下了它的一个倒影，她胸中依旧生出了一阵连自己也不能理解的灼热。
在震惊怔忪，以及不可避免地汹涌上来的回忆中，林三酒安静地一直跟在大蓝背后，近乎温顺地听着她讲解Karma博物馆与货运仓库世界。
这一层货架深处、由箱柜形成的小小城镇里，大蓝似乎跟谁都是熟人。
她们走在路上时，有人会忽然推开货柜箱上打出的简陋窗户，冲她说她要借的杂志空出来了，然后小心地将一摞林三酒此生见过的最老旧陈黄的杂志递了出来；经过一辆RV时，大蓝敲了敲窗户，买了一支冰淇淋，林三酒跟着买了一只薯碗——除了身在货架深处之外，一切都和外界没有什么不一样。
不光是大蓝，这个小社区里的进化者似乎也都彼此熟稔，当二人转过街角——或许该说U型渠道角——的时候，林三酒还看见两个进化者在下国际象棋，其中一个搬起小腿高的骑士，四下看来看去，举棋不定。
“说我们自恋也好，太怀旧也好，”大蓝解释说，“会选择在货运仓库中安家的人，有一大部分都是出身于货运仓库的人。我们常常会聚在一起，讨论过去的事，讨论过去的人……有个当年很出名的谈话秀女主持人，好像也变成进化者了，还真吓了我一跳呢。”
据说货运仓库这个世界的难度，在进化者的登记系统中，是“A／D”级。
“因为它说艰险也不艰险，说安全又谈不上安全。”大蓝解释道，“在真正的货运仓库里，进化者必须要尽一切可能，避免自己被‘出货’，平安留到传送之日。但是究竟做什么会被出货，做什么不会，谁也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我们自己无法行动，每到分叉路口、或者遇上什么难题的时候，只能在仓库给出的选项中进行选择……你小时候看过那种包含选项，可以自定走向的故事书吗？”
见林三酒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那就是货运仓库中的人生了。你必须得不断地做选择，这里是左拐还是右拐，下方的黑影是货物还是仓库中的老鼠，哪种货物与你有共同利益，什么时候出发才能躲过巨人仓库员工，要不要相信仓库在某个时刻提供给你的信息……谁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决定，会不会导致一段时间以后的出货。总之，大部分的选择一旦决定了，也没有再后悔回头的机会了。”
竟然还有这样奇妙的末日世界……从某种角度而言，简直是将人生中最不可测的那一面给强化到了最高程度。
林三酒问道：“在Karma博物馆中，就不必担心货运仓库的选择题了？”
“是，”大蓝笑着说，“你刚才一路过来，走了那么远，也没有遇见任何选择题，对不对？可以说，Karma博物馆中馆藏的末日世界，都只是徒有其表罢了，顶多算是个纪念物，实际上与任何一个十二界一样，都还算是挺安全稳定的。很多人都愿意来Karma博物馆见识见识，但它的签证在十二界中，数量是最少的。”
“那Karma博物馆的末日因素，究竟是……”
“谁也不知道。”大蓝很有耐心，“这些末日世界的模型，根本没法摧毁一个世界。摧毁这个世界的东西，肯定现在已经从世上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有千奇百怪的末日世界模型，以及天知道究竟有几分真的传说。”
摧毁这个世界的，不会就是Karma吧？
林三酒略带恍惚地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究竟得是什么样的因，导致了什么样的果，才使得一个世界的人类社会都被抹消了。她在沉默中走了一会儿，问道：“你刚才提到传说……都有什么样的传说？”
“那可多了……噢，你不是看到了我的Karma记分表吗？”大蓝辩解似的说道，“是，在别人看来，那只是很流行的传说之一。不过他们认为是传说，我却觉得它是真的可能性很大。”
……即使是从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中生存下来的进化者，也有可能怀着一分天真的希望。
在“Karma博物馆”这么一个仿佛充满暗示的名字下，许多传说即使无法证伪，也仍然经久不衰：比如说，在本世界中做出的行动、产生的想法，都会被冥冥之中的力量记下来，将会以“因果报应”的形式，出现在自己未来的人生中。
对于它，大蓝很认真。
“在别的世界不做人，没关系，但到了Karma博物馆一定要注意言行。”她显然很相信这个说法，“我仔细分析过各种传说，这一个成真的可能性我觉得最高了。如果Karma分数很高，不说获得拯救、从此脱离末日吧，至少会让以后的人生中产生足够的善果……他们都说，如果要让这个传说在自身上成真，就必须把自己的好Karma记下来，尽量避免产生坏Karma。”
林三酒听得有点恍惚，不由生出了感慨：如果竟真是这样一个公平的世界，那倒好了。
“而且啊，我在另一个区——噢，每个末日世界模型，我们就管它称为一个区——认识一个姐妹，她跟我拍胸脯保证，她如今能活着，就是好Karma的善果……我看你也面善，你也记一个册子，没有坏处的！”大蓝的热情劲儿，简直好像在给林三酒推销保健品。
不管怎么说，她今日的“日行一善”，算是正好便宜了林三酒；在领着她逛过“滞销货物区”之后，大蓝还特地给她写了几个出口的货架序号——只要报上出口的序号，这个柔和慈善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货运仓库，就会将林三酒顺利送出去。
她在末日世界中经历的陷阱、危险和诡计，简直多不胜数，哪怕坐入U型渠道后直接被送进了副本她也不会吃惊的。所以当她顺顺利利地离开了货运仓库，发现眼前再次展现出一片平常的蓝天时，林三酒内心深处反而隐隐生出了惊讶。
她也不喜欢处处必须防人一手的自己，因此在意识到大蓝说的都是实话时，她松了口气之余，还生出了额外的感激。
既然关于出口这么重要的事情，大蓝都据实以告了，那么其他的消息，自然可信度也顿时高了。
“因为这个世界太大了，”大蓝曾经这样告诉她，“我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纸鹤每一次航程的平均时长是65天。有这个时间，对方身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说一个事来来回回需要的时间，都够把一个人正常传送走了。所以在Karma博物馆里，我们除非知道对方位置不远，否则一般也很少用纸鹤。你知道木鱼论坛吧？”
就在林三酒刚要说“这儿也有？”的时候，她又继续说道：“我们没有。”
那说来干什么？
“但我们有一个比木鱼论坛棒多了的设施，”大蓝很骄傲，“你离开这儿以后，打听一下，怎么去‘十万世界移转梦’。”

第1831章 一天
最好玩的主题公园，也比不上“Karma博物馆”之万一！
在林三酒搭乘的观光飞轮花了一天时间，从空中划过了几千里大地之后，这个感慨就变成了她心里一个坚定的信念。
观光飞轮型状如同纺锤，空间不大，仅能容下三五个乘客，但飞翔时机动灵活极了，好像水鸟滑翔于海面上一样；它从万千末日世界上方，时而冲高、时而压落，时而急速穿过碾碎了某个世界的巨大圆轮，时而缓缓飘浮在吞噬了另一个世界的迷雾之间……
即使是曾经骑过咪咪蹦极的林三酒，都忍不住发出过惊叫和大笑，或者为眼前景象迷惑费解，时不时还万分着急地点着玻璃窗、招呼同船乘客，要他们赶紧过来看看外面的东西。
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
她被包裹在飞轮里，航程安全顺滑，窗外景象变幻。她的过往、她的未来、她的烦恼与压力都全部暂时消失了；一切都可以暂不考虑了，就好像你再着急赶时间，上了出租车也会放松下来。
林三酒感觉自己仿佛泡在羊水里一样，在温暖的震荡中咯咯发笑，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界席卷铺展、银河繁星似的奇妙。
Karma博物馆确实太大了，她上飞轮之后都过了一天，前往“十万世界移转梦”的旅程才走了一半——虽然这也是因为飞轮好像过山车似的，一路上没少冲上冲下、不务正业的缘故。
但是她怎么能不趁机玩一下呢？
Karma博物馆好像是专门为孩子与大孩子打造的梦幻乐园，真正的危险因素都已经被抹去了，只留下了一片光怪陆离、变幻无穷：她曾从嘉年华爆发的烟花流光中穿过；被一条鲜红大鱼一口吞下过；有一次还下了飞轮，几个乘客一起挂在蛛丝上，滑索似的穿过了蜘蛛世界，在身后空中留下了一串笑。
当夜幕来临的时候，玩了一天的乘客们也都累了。
就像夜航航班一样，船舱内熄了灯光，陷入一片昏暗；乘客们的座椅接二连三地被展开，放倒，人们窸窸窣窣地拉过软毛毯子……林三酒像个小孩一样，将脸贴在玻璃窗上，目光穿过自己的半片倒影，落在下方漆黑中闪烁着的各色光芒上，试图看清楚她睡着时会错过的，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世界。
唯一的遗憾是，朋友们都不在。
如果礼包在这儿的话，肯定也会觉得很好玩吧？他明明什么都懂，理论上比谁都会，但实际体验可谓一点儿也没有，连游泳时划水的感觉，都能叫他新奇诧异半天。
还有波西米亚，林三酒兴致勃勃地一边往窗外看，一边想，那家伙不知道有没有搭乘过观光飞轮？应该没有，波西米亚好像老是挺缺钱的，穷嗖嗖地肯定坐不起飞轮，等她们见面之后，就可以一起去搭乘一条新航线……
要是她能包下一艘飞轮，说不定人偶师都肯上船呢？
玛瑟伤也好了吧，元向西说不定在哪个世界里扮演NPC呢……林三酒数朋友，就好像守财奴数金币，越数越欣喜；不过想着想着，她的眼皮就开始犯沉了。
人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好像有另一部分大脑就醒了，在她眼前闪过去各种奇奇怪怪的画面。
当她终于彻底陷入一场长长的甜梦里时，她听见妈妈小声对自己说，“晚安啦，小酒”，然后轻轻关上了儿童卧室的门。
当林三酒醒来的时候，船舱里已经又亮起了灯，天光从窗里透进了淡淡的鸭蛋青。
饮料、早餐在乘客们安静的困乏中，被一口口送进了嘴里；弥漫的煎蛋香气里，她有一小会儿，甚至忘了自己在哪。
“我们今天中午就可以到达‘十万世界移转梦’了，”广播系统中，飞船船长柔和地宣告道：“希望大家能多吃早饭，多积攒体力。”
为什么还要体力啊？大蓝不是说，那是一个信息类设施吗？
虽然大蓝自己也有点解释不清，好像词语不够用似的……林三酒看了看周围，见附近乘客都要么舒舒服服地看书，要么安安静静地吃饭，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但她这个人有个好处是听劝，放开肚皮吃了三人份的早饭，这才作罢。
今天的航程平顺多了。她一直在朝窗外看，希望能从下方绳结般盘旋周转的大陆上，提前看见“十万世界移转梦”的模样；但是她看到迷迷糊糊睡着了又醒过来，却发现大陆离她越来越远，什么也看不清。
“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船长的通告又一次响了起来，“请大家从飞轮侧门上离开。”
……等一下。
林三酒急忙看了看窗外。淡淡的云丝，将远方大陆上的各色末日世界给遮掩得隐隐约约，碧蓝的结间海平滑得像一幅丝绸，偶尔在阳光下闪闪波动几下。
他们这不是还在半空中吗？难道又要蹦极？
直到打开侧门的时候，林三酒才明白过来了。五个乘客在飞轮侧门内排成了一队，而侧门外也排着一支队：那是一块又一块浮在空气里的小型平台，面积足够一个成年人原地躺下，正安静地等待着接人。
排在林三酒前头的乘客们，见怪不怪地一个个上了平台，台子顿时好像阿拉丁的神毯一样，载着他们就走了；等轮到林三酒的时候，一只新台子也“呼”地一下浮了上来，停在了面前。
她两只脚远远站在门后，只肯探出一个脖子去，怀着疑虑打量了它几眼。
飞轮和平台还差了半米远，高空在底下张着嘴等人掉下去似的。但平台本身，倒是一副挺稳重可靠的样子，不仅有扶手和拉环，还有个固定座位和驾驶操作台。
“没事的，”后面有人看出了她的迟疑，“不坐飞行台，无法靠近‘十万世界移转梦’啊。”
林三酒回头道了声谢，慢慢地迈步出去，坐上了平台。她刚一坐稳，台子就又“呼”地一下载着她冲入了风里——林三酒好不容易咽下一口风，睁眼一看，登时呆住了。
刚才飞轮开门的方向，正朝着大陆，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飞行台如今带着她转了个圈，她这才看见飞轮身后的大海。
……以及“十万世界移转梦”。
怪不得大蓝会在试图描述它的时候，感到词穷……林三酒愣愣地抬起头，目光从海面上一路投向天幕。
如果说它是万丈海水轰然升入天空，在天地之间形成了生生不息、永远流动的漩涡形海浪，它又太过轻柔愉悦了；如果说它是重重云雾凝结出来的氤氲气，永远在徐徐四溢，那么它又太过清晰明亮了。
仿佛每一道水波中都含着流光，流光中又浮着色彩，那色彩是花瓣，是小号，是天鹅绒……这样说很奇怪，但当林三酒任目光被一道道水光冲刷时，她的精神确实也像被无尽世界冲刷了过去：她闻见了歌声里刚刚熄灭的篝火气味，见证了连绵山脉的诞生之日，被羊妈妈的暖热舌头一下一下舔去了自己身上湿漉漉的外膜和血迹。
不需要刻意去叫，意老师已经醒了。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愣愣地盯着它看了多久，直到意老师一连叫了她几声，她才恍恍惚惚地醒过了神。她四下一看，发现“十万世界移转梦”附近的空中，环绕遍布着高高低低的飞行台，每一个台上都坐着进化者。
好像有人是刚出来，有人是还没进去；还有人像刚才的林三酒一样，似乎只想一直坐在这儿，一直望着眼前的十万世界，看它在梦里梦见自己。
“这是……这似乎是意识力的产物，”
在林三酒终于按下飞行台，朝光芒与海浪形成的漩涡底部飞去时，意老师喃喃地说：“但它的体量……不可能是一个人的意识力。”
以林三酒的水平，她连想也想不出来，要如何才能用意识力构建出眼前真切的、能被看见摸着的设施——就好像是“意识力星空”里的设施一样。
见过“十万世界移转梦”后，再见到什么，都好像不太奇怪了——只有那种恍恍惚惚、如入云境一样的感觉，始终缭绕在脑海里——所以当林三酒才刚一靠近底部的入口，就忽然亮起了一个人像的时候，她还自然而然地冲对方点了点头。
“欢迎，”那个似乎是3D投影的女人像，温柔地说：“我是十万世界移转梦的向导。你似乎是初次来到这里。在我们开始之前，请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并且给我一丝你的意识力。”
林三酒毫无二话地做了。“没有意识力的人怎么办呢？”
“他们需要服下‘通道药物’，才能顺利进入。”
别说，原来3D投影也能正常交流，还能收发东西，这样的意识力真了不起。
收走意识力后，向导面部微笑凝固了几秒钟，似乎在处理林三酒的信息；等她的眼睛重现像活人一样转动起来时，她柔和地说：“欢迎，进化者林三酒。你有一条讯息，已经等你很久了。请问你想要先体会‘十万世界移转梦’，还是想要先收取来自宫道一的讯息？”

第1832章 林三酒做好了跳崖的准备
说宫道一的讯息中没有陷阱，傻子也不信。
林三酒真是非常不愿意听他的讯息——他能有什么好事可说？——总觉得她一旦听了，可能会被再次卷入宫道一的某个病态计划，身不由己地成为他的棋子或目标。如果可以，她都想把那种能叫人遗忘的糖果给宫道一塞进喉咙里，让他忘记自己是谁。
但是，既然已经知道他的讯息离自己只有一点头的距离，再让林三酒继续忍住不听，可实在太难了。头上笼着这层乌云，就算她对于“十万世界移转梦”再有兴趣，恐怕到时心里想的也只有宫道一的讯息。
早来晚来，都要来的。
她站在飞行台上，虚虚踩着脚下大海，咬着牙，过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地说：“……讯息，谢谢。”
向导微笑着说了一声“是”，随即却没了动静。
林三酒还在等她把内容读出来，见它始终不动，正怀疑这个东西是不是坏了的时候，却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如今以她的能力，竟然对身后的异状丝毫没有察觉，甚至直到被人碰上肩膀才知道有人靠近，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林三酒急急一扭身，登时吸了一口尖锐的凉气。
宫道一歪过头，长长了的刘海滑下了耳际。他和多年前看起来别无二致，散乱的头发下，那双眼睛深得很难看清神色，容易叫人将他眼中熠熠生辉的东西，误解成温柔或笑意。
“十万世界移转梦”飘浮于海天之间的光色与水影，轻盈地从他面孔上流转而过，一阵像是洗凉了的月光，一阵像是暗夜里沉默的爬藤。
“我在这儿呢，”他轻声说，嗓音里仿佛包裹着烟灰色的雾。
讯息是由他自己送过来？
当这个念头像皮球一样在林三酒大脑里乱撞乱弹时，意老师及时叫了起来：“不，这不是本人！”
“什么？”
“这个，和向导一样，”意老师急急地说，“不是真人。”
“不是真人？”林三酒喃喃地将这句话吐出了口。
意老师的话自然是真话，只不过当眼前的宫道一点了点头，答道“这确实不是真人的时候”，实在很难相信他不是有血有肉的宫道一本人。
“也对，向导也可以与我交流，还可以碰触物质……原来‘留讯息’，是这么个留法。”林三酒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汗毛正在徐徐伏平——她如今也算顶一流的进化者，竟然被宫道一留下的影子给惊出了一层凉汗。
不过，这影子确实太逼真了。
如果过后她发现自己已身在陷阱里，听见的意老师是幻觉、眼前其实是真人，林三酒也不会多吃惊的。
“你以为这个投影是我本人？”
眼前的“宫道一”好像对她的错认生出极大兴趣，确认似的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误会？”
林三酒反而有点糊涂了。这个问题有什么重要的？他留的投影为什么不直接进入主题？
“你这个问题很奇怪……”她慢慢地说，一时还不适应自己正在与“宫道一”对话，却不是在与宫道一对话的异样感受。“我突然看见你，自然会产生误会。”
“自从来了Karma博物馆，你是第一次看见我吗？”
“……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个简单的事实，说起来却好像有点困难。
下一刻，林三酒就为刚才隐约的感觉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原因。
“那么，”宫道一双手插进裤兜，带着几分闲散和不经心，说：“你还不到听我讯息的时候。”
“什么？”林三酒一怔。
“我留的讯息，只有在某个事件发生以后，你才可以收取。”宫道一微笑着说：“如果你还没见过我，那件事肯定就还没发生。等它发生了，你再来吧。”
“等一下，我怎么知道发生的事情里，哪件是你说的？”林三酒一下子抬高了嗓音。
“如果你还有疑惑，那它就还没发生。”宫道一转过头，目光从她身上流开了，好像这个投影刚刚决定是时候该走了一样。“只要它发生了，你就不会有疑问。”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吗？”林三酒急得往前迈了一步，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脚下飞行台外是大海——眼前的宫道一投影，是虚浮于海面上的。
“直接告诉你的话，可能会与我想要的结果产生冲突。”宫道一笑了，“好好体验一下十万世界移转梦吧。过去每一天，每一个人，在这儿留下的讯息都永远不会消失，所以我的投影也会很有耐心地一直在这里等你。你再次把投影叫出来的时候……”
他说到这儿，仿佛涌起了一股既昏暗又遥远的情绪，掐住了他的话头。
“到那时候，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不高兴呢？”
这是宫道一投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轻得不像在与她说话，只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三酒看着那个“宫道一”慢慢消融了形体、色彩和真实感，直至他彻底化于虚无，好像根本没出现过。她真想不到，宫道一留的讯息居然还有时效性；这分明证实了，他的确正在策划着一件什么事——是什么？
不管是女娲那样的实验，还是楼琴一样的计划，好像都不是宫道一的风格。他喜欢看着个别人的命运起伏跌宕，却好像对人类整体的去向毫不关心……林三酒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他身上那一层温柔与风度之下，暗存着一种非人式的冷漠，仿佛看见爱人的死亡，也不会掉泪——不，不，他根本不会有爱人。
或许该说，即使挨了针扎，他也不会痛。
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结果。她明明都做好前面哪怕是个悬崖也要跳一回的心理准备了，临到头才发现死期被推迟了，是什么时候，还不知道。
当向导再次“复活”时，林三酒参观体验“十万世界移转梦”的劲头都没有那么热烈了，只是点了点头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在进入之前，请允许我简单地介绍一下。”向导柔和地说，“讯息发送接收，只是十万世界移转梦最基础的用途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图书馆服务，木鱼论坛分号，博物珍藏百科全集，末日生存讯息库，广告、招募、悬赏与声明区，Karma分数排名，十万世界体验游，意识力工作室……大部分服务都是免费的。请问你有想要先了解的项目么？”

第1833章 走偏的意识力修炼
林三酒算是明白，为什么飞轮船长让乘客多吃饭了——“十万世界移转梦”里的项目也实在太多了吧？
而且每一个项目的内容之丰富博大，别说一个一个体验过去了，哪怕只是全心沉浸在其中一个项目里，都可以耗费她半年时间。“相信我，”向导微笑着说，“就算你在半年以后停下来，也不是因为你把项目内容看完了，只会是因为你看不下去了。”
建造这个设施的前辈大能们，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时间与心力，才筑造了出如此庞杂浩瀚的讯息交流设施？
向导念给她听的，还只是最热门、最常用的项目；如果按照热门度排行，一直念到最后一个项目的话，据向导本人说，至少要念一个小时。
考虑到她也没有“卵生子女”之类的小众需求——没有写错，的确是“卵生”，还是动词——更没有“体验边缘人格”的爱好，林三酒还是将选择范围局限在大众化的项目里了。
在意老师没完没了的“意识力工作室、意识力工作室、意识力工作室”背景音里，她拍了板：“我选广告区。”
明明对面不是真人，林三酒还是忍不住解释了一句：“我不是要看广告，我是想找人。”
“你每到一个能正常运作的末日社会里，往往第一件事就是发广告找人。”意老师要多不满意有多不满意，语气辛酸：“哪回真正成功啦？谁拿着广告上门啦？还不如先满足我……”
话是这么说，把它当成一个召唤仪式也行啊。林三酒将有可能在这世界里的人都挂上了，虽然当她发广告找人偶师的时候，她总觉得这是一个召唤恶灵的仪式。
“还有人找他的？”
她广告一送入“海”里，不到半分钟，从身边流淌过去的无数淡淡光芒里，就响起了回应。
那不是文字，不是声音，更不是图像。“广告、招募、悬赏与声明区”是一片盈亮柔软、充满新鲜杏仁气味的混沌：说是混沌，她却能感觉到像精灵一样浮游于其中的、无穷无尽的意识碎片；每一片意识都是一道淡光，从她身边划过时，就会在她脑海中留下清晰的相应讯息。
对她广告的回应，会主动从她身边划过；对于其他讯息，林三酒可以做的就多了。比如说她若想看“招募吃王的讯息”，就只有相关意识碎片会在涌过去时与她产生响应；要是她嫌速度过快或过慢，还能调节流速。
人偶师本来就是一个极招注意力的大人物，在Karma博物馆里，他的显眼度就会又上一个台阶——因为大家都在等着看这个人的Karma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林三酒感觉要不了多久，这条广告就能捞出真正有用的回复了。
除了广告之外，她对招募悬赏之类的讯息都写了什么也有点兴趣，但是林三酒很清楚，她没有能够慢悠悠满足闲兴的奢侈。
“意识力工作室！”一从广告区退出来，她脑海里果然就再次响起了意老师的叫声。
要是意老师是个活物，不幸有脚，林三酒觉得自己的大脑和意识都会被她的跺脚给震成碎片的——“你的意识力都快被你当成一块砖头用了，你怎么不着急呢？你难道再也不想进意识力星空看看了吗？就算你无心此道，不求上进，愿意虚度年华，蹉跎潜力，难道你对其他人的意识力作用就丝毫不好奇吗？”
“那倒也不是……”林三酒嗫嚅着说，感觉意老师似乎升职了，从老师变班主任了。
“那还不快去！”
“我去意识力工作室。”她老老实实地对向导说。
“好的。”向导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说：“请问你有进入意识力星空的经验吗？应该没——啊，原来有。真看不出来。意识力工作室和意识力星空本质相似，所以还请将你自己的身体妥善保护起来。你需要确保别人碰不到它，它也不会随着你无意识的动作而滚落海里，等等……不少进化者都喜欢钻进笼子里，仅供参考。”
那还是算了吧。
林三酒在卡片库里翻了半天，发现还真没有什么能困住自己的东西——这好像是句废话，谁会没事收集困住自己的东西呢？
找来找去，她又把算盘打在了人形物品身上，把画师、导师和神婆又叫出来了。
他们挤挤挨挨、小心谨慎地站在飞行台上，一抬头看见“十万世界移转梦”的时候，都呆住了好半天，张开了三张一模一样的草鱼嘴。等他们好不容易回过神，谁也不问林三酒叫自己出来干什么，只把脑袋转成了电风扇，好像看不够周遭景色似的。
……以后多把他们放出来吧，可别再忘了。林三酒有点愧疚地想。
“你们把我按住以后，怎么观景都行，”
她的要求也一次比一次离他们的本来作用更远。“要是有人想动我，你们就攻击他——画师，攻击的事交给你了。至于你俩，把我按住，别让我掉下海里去。”
“按住”这个要求倒是简单，可画师或许是物生头一次要自己决定敌人是谁，闻言举着画笔，颜料都滴脚面上了，仍旧茫然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哪怕是这么不着调的三脚猫办法，算是也过了向导那一关。
“欢迎进入意识力工作室，”向导柔和地说，“本项目分成了数个大类，你可以选择鉴定服务（收费），对他人的意识力体验服务（收费），对意识力的初步认识（收费），强行激发意识力（成功率低、风险大，且收费）……”
反正都收费是吧。
林三酒坐在飞行台上，被两个人形物品牢牢按着肩膀，只能仰头听向导说话，脖子当然算不上舒服；她在活动了一下脖子的时候，念头就从“不舒服”流到“按住身体”又到了“身体会动”，最终到了“大巫女”身上。
“等等，”她腾地跳起来时，差点给两个人形物品掀进海里。
“你刚才说，这里和意识力星空很像，所以进去之后失去对身体的感知，才要找东西保护我的身体，对不对？可是那样一来，为什么我的身体还会出现无意识的动作？”
明明进入意识力星空之后，她的身体就像植物人一样失去了活动能力——不光是她，从她耳闻目睹的来看，波西米亚是这样，J7是这样，大巫女也是这样。
向导似乎不是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微微一笑，说：“在人世中构建‘十万世界移转梦’，是对于物质、思考和意识力的融汇运用，正好对应了人是‘身、心、魂’统一的生物。”
“然后呢？”
“简单来说，通过抛弃对身体的感受而增强意识力层面的联系，就像遮蔽视力增强嗅觉灵敏度一样，虽然可行且迅捷，但不应该作为一个长期办法，也不应该是进入意识力星空的主要途径。”
向导说道：“如果仅是暂时进入意识力工作室浏览内容，倒不会出太大问题。长期来看，它却很有可能会造成人的身体与精神之间的裂缝……严重者甚至会出现分离。所以意识力工作室愿意尽量保持住体验者身体与精神之间的联系，也难免就造成了，你的身体可能会滚入海里的局面。对于人类身体与意识力的关系，以及更详细的讯息，你都可以在‘对意识力的初步认识’中找到答案。”
也就是说……她或许能找到解决大巫女问题的办法？

第1834章 林三酒的灵机一动
自从礼包大笔一挥给她编写了一集装箱的红晶之后，林三酒还是头一次在经济上感到这么窘迫。
即使她精打细算、抠抠索索，依旧感觉有点捉襟见肘——原因无他，“意识力工作室”收取的货币，不是钱，而是意识力本身。
据向导说，有人的意识力进境极深，往空中轻轻一点，就如同浓金流转，特性万千，或能向人的大脑传输讯息，或能折射出数道空间的残影——这种意识力，无疑是很值钱的。
也有人的意识力，砖头似的咣当一下砸在飞行台上，还得赶紧挪开脚，免得给自己脚趾砸青了；这种意识力，林三酒不幸有许多。
向导仿佛一个吃钱的赌场老虎机，林三酒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意识力，也不知道都送到哪去了，向导吃得没完没了，还总要提醒一句“不够”。等林三酒好不容易去了三分之一强的意识力，向导总算举起了一只手：“够了。”
她一口气还没松出口，向导补了一句：“进入‘对意识力的初步认识’，是够了。”
“拿了这么多意识力，只够一个项目？”林三酒吃了一惊，“我还想体验他人意识力，做个人化的分析鉴定……”
哪怕是3D投影一样的向导，闻言也露出了难色。
“多是多，都是钢镚啊。”她柔和地说，“不太值钱。”
……这个向导不太知道客气。
“我三个都想试的话，你是不是得给我意识力喝干了？”林三酒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要和一个意识力产物讨价还价：“我都买了你就给我便宜一点呗？给我留点意识力坐车回家。”
人生导师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头。
末日前人类的讲价技巧，似乎让向导产生了短暂的迷惑。“如果你愿意接受浏览时长的限制，以你意识力的量来说，倒是也可以都试一遍……”
她提出的时长限制，林三酒觉得挺足够了：一个项目有一个小时呢，总共三小时，这个时间，连波西米亚都能放下饭碗了。“没问题。”
是真没问题，连意老师都肯冒着沉睡的风险，给她开了绿灯。
“那么，请将你的手放上来。”向导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鼓励似的说：“我即将带你进入十万世界移转梦的意识力领域，按照你的要求，第一个项目将是‘对意识力的初步认识’。”
用肉体的手，去碰一个意识力造物，然后自己却能进入意识力的领域？
也不知道是像自己的意识力学园一样上课呢，还是观看介绍片一类的讲解？
林三酒重新在飞行台上坐好，满心奇妙中，将手放了上去；向导慢慢低下了头。
当她再抬起头时，林三酒在她的脸上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甚至连心惊的空隙也没有。
“林三酒”这个自我的存在，忽然一下从天地之间化散了；世间再无林三酒了，但宇宙中，万物都是她，她即是宇宙。
她从花苞逐渐长大，一瓣瓣舒展打开自己；她是海龟游过时踢起来，在水里纷纷扬扬漫成一片的沙；宇宙间遥远另一端的粒子，正体会着刚刚进入内核的林三酒。
那一刻来得自然而然，但猝不及防。
化散存在于光影与万物中的林三酒，只是在一刹那间，忽然凝聚成了一个新的自己，从羊水里游向光亮，在塑造大陆与高山的挤压中诞生——在仿佛时隔百万年以后，林三酒诞生了。她重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寒冷和新生中颤栗起来，听见了几十年前自己的第一声啼哭。
原来如此。
原来人死后，生命并非结束了……死去，只意味着人恢复成了诞生之前的状态，一种存在于宇宙万物之间的状态。
而意识力，就是人与那种“万物皆我”的状态，通过潜意识保持着连接的一种方式。这也是为什么意识力无形无影，却能触碰物质的原因，因为它原本就是从宇宙万物之间“借”来的力量——
这个念头不及转完，她刚才眼前清楚绚烂、千万雪花般的世界，却突然以急速向后退去，退出了她的触及范围之外，睁开眼睛时，世界重新变成了向导、大海和飞行台。
“十万世界移转梦”仍然在二人头上徐徐流转，光色变换；但与她刚刚所体会见识到的一切相比，只不过是一份草稿，一个概念，一道简介罢了。
“我……我刚才……”
她喃喃地四下看了一圈。自己的双腿和身体都回来了，仍旧在飞行台上坐着；三个人形物品的五只手，都在她肩膀后背上按着，画师另一手举着笔。他们都盯着林三酒，一时间没人说话，眼睛在迷惑和好奇中闪烁着亮光。
“欢迎回来，”向导说道，“对‘意识力的初步认识’结束了。”
一、一个小时都过去了？
三个人形物品对上她诧异的目光时，都纷纷点了点头。导师还说：“多亏物品站着不累。”
“但我好像什么也没认识到——”
林三酒这句话才一开头，自己就停了下来。
不，不应该说什么都没认识到；的确，没人给她讲课，没人把意识力的一二三四都给她在纸上……可是就像是人生一样，人一天一天地活过去，活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的上一天与下一天有什么区别，只有回头看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了自己走过了哪些路。
从那种奇妙状态出来以后，过去一个小时里所体验的东西，才渐渐地开始从她头脑里沉淀下来了。如果再给她一点冷静思考的时间，她应该能生出更多、更清楚的认知。
“你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会不断地从这段经历中，生出新的领悟。”
向导也肯定了她的想法，说：“对意识力的认识，并不是一本教材。对于每个人来说，意识力或许都有不同，所以体会认识到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但就算每个人体验的经历不同，依然改变不了意识力的本质……”
“我不明白，”林三酒忙问道，“你是说，对于每个人来说，意识力都不同，但是意识力本质又是一样的？”
向导点了点头。“对。就像一部电影，有人看到浪漫之爱，有人看到时代变迁，也有人看得心生恐惧……但都改变不了电影是由同样一幕幕影像组成的本质。”
林三酒好像有点懂了。
只是该如何从刚才那段经历中找到大巫女问题的解决之道，却是接下来需要颇费脑筋的一番功课了。
她就是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讨价还价来的意识力工作室打包游，在刚刚体验过第一个项目之后，林三酒就感觉到有点缓不过气来了——任谁与亘古宇宙同存过一遍，又再次体验了自己的诞生，恐怕都没法短时间内轻轻松松地把这一页翻过去不想了。
好在向导对于这种情况，似乎也有所准备。
“没关系，如果你想休息的话，我等待多久都可以。”她很体贴地说：“这期间你想做点什么？我可以给你再念一次免费的项目和活动……”
林三酒心神不属，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等向导念了半天项目，一个念头才忽然跳入了她的脑海里——跟刚才的经历、她感受到的东西，好像实在没有太大关系。
“等等，我就和你聊天行吗？”
向导疑惑地点了点头。
“我在刚来的时候，你收过我的一抹意识力，还问我的名字，是吧？”
向导谨慎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给你一点点别人的意识力，你能替我看看，那个人是否来过这里吗？要是来过，你能不能把那个人的名字和外貌告诉我？”
一边说，林三酒一边在体内打开了梵和的种子能力。
那个被她捕获的老太婆，仿佛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从种子里一抬头。

第1835章 专秃人头林三酒
虽然是她自己的提议，但当向导真正点了头之后，林三酒才突然感到了一丝紧张。
世上没有百分之百保险的事；不过，她离开漫步云端才不过三天，那老太婆主人紧追着出现在Karma博物馆的几率，应该比较低吧？
至少，低得足够冒险一试了。
更何况，向导对意识力的了解远远比她精深得多，或许还能从老太婆身上，为大巫女的问题找出结局之道呢？
想到这儿，林三酒一咬牙，打开了手中一只蘑菇皮袋子——那是她从可食用真理世界拿来的，大小正好能装下一个人头；因为种子能力中的人形，只能从“缝隙”、“空隙”之类的地方钻出来，她还特地给袋子底部挖空了，专门给老太婆做了个通道。
暂时还没消失的意老师，都感觉到了紧张。“万一一打开种子，老太婆立马冲出来……”
林三酒咽了咽口水。“那倒不会。我可以控制住人形出来的速度，就像挤牙膏一样……”
在她一个人深呼吸、搓手掌、做心理准备、活动脖子和肩膀的时候，向导和三个人形物品虽然都很不解，但也都挺有耐心。向导还问了一句：“你这么紧张，难道意识力是偷的吗？”
眼光真准。
“拿好袋子，”林三酒没答话，只示意导师将袋子口张开，“我要开始了！”
她不是头一回从种子里释放具有自我意识的人形——上一个是神婆——但是释放一个只要自己出现疏漏。马上就会伺机反扑的人形，却又是另一番紧张了。
或许是因为那老太婆主人给她留下的威胁感太重了，导致林三酒的戒备过了头，那老太婆才刚一露出头顶，她就心脏一缩——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林三酒一只手已经像闪电似的扑入了袋子里，手指深深按入那片灰白的发顶，“哧啦”一声薅扯下来了一大把头发。
老太婆连叫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重新被吞进了种子能力里。
很好——林三酒反应过来，在心里赞赏了自己一句。
既然老太婆整个人都是由意识力构造的，那她的头发当然也是意识力了。两秒都不到，老太婆就秃了一块；她将老太婆暴露于世间的时间缩到了最短。
神婆把手按在了自己脑袋上，好像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她一头小波浪。
向导看着被小心翼翼放在自己手里的花白头发，脸上好像都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了。
“这是意识……噢，这还真是意识力。”
才几个字的工夫，那团灰白头发已经像是被水汽冲淡了一样，渐渐丝缕交融，融化了形状，转眼就全渗入了向导手心里。
说来也奇怪，当林三酒拿着它们的时候，感觉就是一把普普通通、有点恶心的头发；可是到了向导手里，原本支撑着、将它们“固形”成头发的意识力，就全松了一口气似的，弥漫融化成了最本质的状态。
向导再次沉默僵滞住了。
等待她“活”过来的时间，一分一秒，似乎比平时流得慢多了。
林三酒若不是刚刚作为玫瑰、作为海沙、作为粒子与宇宙，存在过不知多少年，她恐怕会觉得这段等待的时间尤其令人心焦——但是现在，却反而成了一个让她真正回归肉体、渐渐沉淀稳定下来的机会。
如果说，意识力的源头，其实是存在于宇宙万物之间的力量，那么或许所谓的“生命力”、印度教的“Prana”、道家的“气”、波利尼西亚的“Mana”……其实都是在指同一种东西：它使树木不同于木头纤维，使人不同于细胞集合体。
向导说得不错，对于那段经历的感悟，确实会一个接一个地浮起来，就好像它们是她原本就已经知道的，只不过后来忘了的知识，终于从远古的海洋里重新爬上了陆地。
只有林三酒因此产生的推测和联想，才像是全新的——比如说，以宇宙万物之力建立起来的“意识力星空”，其实本质来说，就是一层人造的宇宙维度吧？
正因为它不是只存在于人头脑里的东西，所以它才能联系着各个末日世界：每个末日世界里的人，都有可能进入意识力星空。
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既然它是宇宙维度，又不受末日规律及大洪水影响，那么人——不是意识力，是人本身——可以进去吗？
正当她想得入神，越想越觉奇妙时，向导忽然目光一转，出声了：“找到了。这份意识力的主人，确实来过‘十万世界移转梦’。”
林三酒激灵一下，暂时从漫游般的思考中脱离了出来。一时间有无数个问题都涌了上来，她反而不知道该问什么才好了。
“之所以花了我这么长时间，”向导好像觉得需要解释一下自己的效率，说：“是因为这份意识力的主人造访‘十万世界移转梦’，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唔，与他当时留下的那一抹意识力相比，他现在的进境，实在令人不敢相信……”
“他是谁？”林三酒打断她，急忙问道：“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难以想象，那个一手摧毁了一个世界，令大巫女身魂分离，险些将林三酒送上死路，而她至今却连对方面也没见过的人，今天却被一个3D投影似的向导轻轻松松地吐出了姓名。
“枭西厄斯。”
林三酒怔了几秒，恍惚着觉得有些不真实。她让向导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两遍，把它刻进了脑海里。
“名字听着就很有气势，”人生导师点评道，“真不愧是那么厉害的人啊。”
“厉害吗？”向导越过了林三酒，与人生导师搭起话来了，“感觉好像很普通啊。不过，我这里的讯息也都是他五十多年前留下的了。”
“他长什么样子？”林三酒打断了两个非人之间的交流。
“哪一个？”
还有哪一个？“枭西厄斯啊，他长什么样？”
“你问的是哪一个枭西厄斯？”
林三酒瞪着她，简直怀疑向导运行出错了。“有几个枭西厄斯？”
“一共有多少个，我不知道。”向导说，“但五十六年前造访本地的枭西厄斯，一共有三个，每个长得都不一样。”
他是三头地狱犬吗！还有，这也叫感觉普通？
林三酒压下心中焦躁，问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是枭西厄斯？”
“因为他们都拿出过一抹意识力给我，也都报上了同一个名字，”向导答道，“虽然是从三个人体内拿出来的，但意识力却属于同一个人。我知道他们都是从自己意识力中分出一缕给我的，而不是像你那样，储存了一部分外人的意识力……对于这一点，我的判断还是比较准的。”
意识力这种东西，可以说是一个人身上最独一无二的特征了；近亲间DNA还有可能高度相似，但意识力却是没法作假、模仿或复制的。
“那、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这就涉及到了枭西厄斯的能力讯息，”向导很有职业操守地说，“没有他本人……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枭西厄斯的允许，我都不能透露给你。”
都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门却被人堵住了。
林三酒问清楚了那三个枭西厄斯的模样，但却帮助不大：他们有男有女，却没有特别少见的外貌特征；更何况，如果枭西厄斯能够同时是好几个人，谁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
跟人格分裂相比，枭西厄斯正好是一种完全相反的状态：好几个身体，只有一个人格。
“等一下，”意老师突然轻轻叫了一声。
林三酒也在同一时间，忽然醒悟了过来，浑身都冷了。
如果枭西厄斯同时存在很多个……也就是说，漫步云端里、存在于楼琴身边的，只是其中一个。
其他的枭西厄斯，若是有一个在Karma博物馆……能感觉到刚才一闪即逝的老太婆吗？

第1836章 这就叫立竿见影
不不，如果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恰好有一个枭西厄斯也在Karma博物馆的可能，恐怕并不高——因为向导说得很清楚，上一次枭西厄斯来到“十万世界移转梦”，是五十六年前的事了。
林三酒此时一手插在裤兜里，将重心放在一只脚上，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若只是从外表上来看，谁也想不到她其实已经放开了“纯触”，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一触即发。
“十万世界移转梦”包罗万象，不管进化者有任何疑问或需求，几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或者说，找到通往答案的途径。
枭西厄斯就算再神通广大，还能一点需求也没有吗？
他时隔五十六年没有再造访“十万世界移转梦”，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其实是因为他不在这个世界的缘故。
但林三酒到底还是不敢放心。
她若无其事地驾驶着飞行台，离开了永远在天幕下徐徐流转的海浪漩涡，停在了远处海面上。
海天之间来来去去的进化者不少，每有人到来时，林三酒就会竖起警觉，目光紧紧跟上空中划过去的影子；只是观察监视了一会儿之后，她没有发现谁有可能是循老太婆踪迹而来的，相较而言，反而是自己行迹更可疑些——毕竟她身后站着三个来回转脖子的人，活像是一群找目标下手的强盗。
等一连好几个进化者都盯着她、绕开她远远走了之后，林三酒颇有点讪讪地回到了“十万世界移转梦”，再次叫出了向导。
“欢迎……噢，是你。”
林三酒从那张微笑的脸上，看不出她到底是不是希望来一个新客户。
“你准备好要进行接下来的两项体验了吗？”向导尽职尽责地问道。
虽然林三酒十分好奇他人的意识力是什么模样，又百爪挠心地想对自己的意识力做一次分析鉴定，然而在枭西厄斯可能会出现的阴影下，她不敢全身心沉浸到体验项目中去——谁知道那两小时内会发生什么？再说，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消化消化上一次的体验。
“那个先不急，”林三酒压下不舍得，说：“我刚才受了启发……我回来主要是想找你问另一个事。”
“噢？”
“我有一个朋友，现在就在Karma博物馆，我想她肯定来过十万世界移转梦。”林三酒自己说着，也有点不好意思，“你毕竟都找到枭西厄斯了嘛……你能再帮我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一个‘波西米亚’来过吗？”
向导面上保持着微笑，好像在等待什么。
“不过……那个，我没有她的意识力。”林三酒早就察觉到了，向导十分愿意配合她找人，恐怕也是因为找人时交给她的意识力，就被向导自然而然地收起来了——这不就等于交钱一样吗？“我可以给你一点我的……”
意老师哼了一声：“你还剩意识力了？我怎么不知道？”
向导却摇了摇头，说：“如果没有她的意识力，我就无法从十万世界中获得她的讯息。”
这可不好办了。发广告也只是碰运气罢了；难道真的得等找到人偶师，才能找到波西米亚？
正当林三酒一时犯起愁时，向导却忽然说：“如果你是想找人的话……”
林三酒腾地抬起了头。
“你应该看一看‘末日世界生存讯息’，”向导说道，“其中有不少世界，包括Karma博物馆的讯息中，都介绍了许多关于找人的办法。”
怎么不早说！
“除了发广告，还有别的找人办法？”林三酒满心惊奇，“我以前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向导自然是答不上来的；她能够做的，就是给林三酒指指路。
林三酒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需要找人的人——很快她就发现，进化者们试图找到彼此的办法五花八门，针对某个手段的有效性讨论都能延伸出去好几天；她在繁杂浩瀚的信息里摸索着，就好像在海里被波浪推打着一样，随波逐流地，竟也一脚踏进了一个她前所未闻的途径里。
一个副本，或者说，关于该副本的一切，就像帐篷一样在她脑海中张开了。
的确是“张开”的不假。这种感觉又新奇、又古怪；明明眼前仍是向导，脚下仍是大海，但是在同一时间，她却能真实地感觉到脑海中张开了一片副本，鲜活真实得连意老师都吓了一跳——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林三酒本人变成了一条通道，面前是大海，头脑却通向了一个副本。
她若专注地看脚下大海，她就活在有大海的这一侧；若把注意力放在头脑里，就觉得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副本之中。
“欢迎，”
当那个一看就知道是副本主持人的人形生物，冲林三酒遥遥招呼起来的时候，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乡遇故知’副本欢迎你！”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自己脑海中那一个面目模糊的副本主持人，站在一片模糊图影里，仿佛是马赛克化后的城市一角。说来也怪，没人给她解释，但是她看了一眼，就自然而然地知道，此时她脑海中的“副本”，只是一个介绍罢了；那主持人会是什么模样，场景地会是哪里，都是因人而异的。
这个信息……又是怎么流入脑海的？她恍惚地想。
“你与朋友失散了吗？你与爱人分别了吗？某个进化者带着你的东西跑了吗？”那副本主持人在她的脑海里打起了广告：“万千末日世界里，对某人遍寻不获，怎么办呢？不妨试试‘他乡遇故知’副本吧！有了它，你或许会见到心心念念的老朋友，或许会遇上多年前的一面之交……”
世、世界上竟有这种副本？
这是怎么办到的？
脑海里的副本，居然好像还能回答她的疑问：“你与副本一相触，就等于给宇宙发出了一个讯号，你的故人（们）就会循着讯号出现在你身边……”
听见这句话，哪怕是个深渊，林三酒也准备好要跳了。
这个念头才刚一起，副本主持人就突然提高了语速，一句句免责声明就像打了黄油一样从耳边滑了过去，快得林三酒连抓也抓不住：“不能指定对象不保证等待时长不负责重遇后果对身在外世界的人可能无效……”
广告才打了几句话，免责声明倒是持续了半分钟，林三酒只勉强听清楚了几个碎片，简直怀疑自己听的是一个药品广告。
但是至少，林三酒掌握了几个最关键的信息：“他乡遇故知”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踩进去触发的副本。每隔一段时间，从它的源头地就会流出一批“他乡遇故知”副本，捉到它的进化者，就能将它带在身边，等待故知出现；只不过把副本带上之后，进化者接下来的路程，或许就会受到不可知力的影响。
距离下一次流出新副本的时间，恰好还一个小时。
林三酒简直像是被追杀一样，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十万世界移转梦”。
别说副本可以随身携带了，哪怕一进入就会被困住，她也愿意暂时放弃那两个尚未体验的项目，等日后找回朋友们的时候再说。
林三酒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一个小时之后，仿佛是掐着点一样，那向导就再次从原地浮现出了身影。
“欢迎来到‘十万世界移转梦’，”向导微笑着说，“若是需要使用本设施，你需要服用‘通道药物’……嗯？”
她看着落在手掌上的那一丝意识力，似乎没料到自己居然在如此初级的问题上出现了误判。
“你有……意识力？”
“林三酒，”来人柔和阴鸷的声音，仿佛是顺着脊梁骨滑下去的一块冰，一听就让人忍不住激灵灵地打颤。“这个人来过吧？她在这里见到了宫道一，是不是？”

第1837章 又一个新世界的又一个第一天
假如在你特别急迫地需要钱时，出现了一个不知为何头上生角、身后有尾的人，愿意慷慨地向你提供大笔金钱，你会从这位疑似恶魔的人手中接过钱来吗？
林三酒以前觉得，她又不傻，肯定不会；如今她才知道，原来她是还没急到那个份上。
“他乡遇故知”副本的源头地，位于空白世界的一片空白里。
这个地理位置本身，可能就需要一点解释。
在Karma博物馆里，有一个末日世界的模型，名为“空白世界”。
在木鱼论坛的资料里，“空白世界”的级别被定为D级，但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这么写的：“此世界评级存在争议。另一个被建议的级别为S级。针对这么大的程度偏差，争议点主要在于，一部分进化者认为空白世界本身的危险不高，它的危险主要出自外来因素，比如进化者、堕落种，以及旅游至此地的副本……等等，因此不应该被纳入对世界本身的危险度考量。”
当林三酒赶到空白世界的时候——幸好它不算太远——她心里登时生出了一个不太合时宜的感叹：这么名副其实、实事求是的世界，真是太难得了。
“空白世界”顾名思义，自然是一片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它一边是“资本主义”世界，看一眼就觉得繁荣奔忙、拥挤气喘；另一边是“NHK鸟取放送局”，看着也只是平平常常的一片屋宇街道。
唯有中间那一大片，空空荡荡，白白茫茫，上不见天，下不见地。
林三酒在“NHK鸟取放送局”里下了车，试探着踏了一步，发现自己居然走进来、又站住了，却不知道自己踩住了什么，又走进了什么。
最叫人有点心生慌乱的是，一走进来，再回头看时就发现，后面一切景象都消失了：邻居世界的县市，刚下车的TAXI，外面的蓝天……全部被这一步的距离，给吞入了仿佛不存在任何物理特性的空白里。
“等等，别乱走。”意老师叫了她一声，“先看看从十万世界移转梦拿的资料。源头地的具体位置在……噢，有了，在空白处左拐，向前走一段时达十分钟的空白，在看到空白的时候，就……行了，都是废话。”
毕竟是副本打的广告，细节上难免会流露出非人的气息。
林三酒一愣。“那我怎么走？”
她说着，心血来潮又往后退了一步——她明明刚才只往前迈了一步就进来了，进来后再没有动过位置，然而顺着来时方向后退一步时，她却发现自己仍然身处一片空白里，外面的蓝天与大地好像已经抛弃了她，不愿接她回去了。
林三酒傻了眼。
“这不是陷阱吧？”
“Karma博物馆的世界都是不危险的才对啊，”意老师也有点茫然，“幸亏刚才走前我多看了一眼，留下了点世界介绍，我看看……”
一直跟在她身后开眼界的三个人形物品，此刻脑袋都好好坐在脖子上，不再四下乱转了。神婆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导师小声对她说：“是，这跟被收进卡片库也确实没多大区别……”
画师看看自己手中的空白画纸，又看看周围世界，脸上又惊异又困惑，好像想不通怎么自己还没画，纸上已经出现了周围环境。下一刻，林三酒就再次叫他吃了一惊——她伸手抽走了画笔。
因为这个时候，意老师正在给她念资料。
“抹消原生世界的，就是这种无意义的空白。据推测，是原生世界人类社会中的‘哲学机器’，拾取了大量虚无感之后，发生了异变……历史原因我们就不说了，”意老师比林三酒还着急，继续说：“总而言之，在空白吞噬了世界之后，它达到了一个稳定态，后来的进化者也就没有危险了。只不过因为没有任何物资来源，才被定为D级的……噢！你把画师的笔拿来。”
“干什么？”林三酒拿了画笔之后，问道。
“因为这个世界只有一片空白，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可以任人……写画。”意老师也有点迟疑似的，说：“写画出来的东西，就会暂时性保留……”
“什么意思？不是成真，只是暂时保留？”
“哪有成真那种好事，又不是画师画的那个巧克力蛋糕。”意老师说道：“这儿有个例子……唔，你画条路。”
林三酒弯下腰，在脚边一片白茫茫的“地”上划了两条颤巍巍的线。画师低眼看了看，听她说这是路以后，瞪圆了眼睛看着她，好像不敢置信世间竟有人这么不会画画。
不论如何，对于空白世界来说，似乎这就够了。
“你再画个路牌，写通往‘NHK鸟取放送局’。不是，”意老师见状忙说，“你别往下蹲啊，你见过路牌在地上躺着的吗？”
……要在半空中画？
林三酒茫然地举起画笔，在自己身边的空中划了几条线，还不忘给它从上到下画了个杆子——这一次，这个简陋得令人同情、由线条组成的路牌，居然在身边半空里立住了。
如果转到另一边去看看，字都是反着的——第一次，在这个空白世界里，她感受到了一点空间的概念。
接下来，她站在路上，顺着路牌指的方向再迈了一步，果然就顺顺利利回到了“NHK鸟取放送局”。
“还蛮有意思的啊，”见没有危险，林三酒也来了兴致，“那我接下来画一条通往副本源头地的路就行了吧？”
“你试试，”意老师提议道。
除了猫腰弓膝地有点累之外，这种行路方式倒是可以算是新奇好玩：结合副本广告的提示，林三酒先画了个路牌，指向左边，接着画了一段左拐的路，再笔直地把它继续画了十分钟——因为空白世界里，自然没有“方向”或“距离”这些概念，所以好像只要按照指示画路，不管出发点在哪，总会殊途同归。
没想到，空白世界居然是一个挺热闹的地方。林三酒画着画着，随着她逐渐深入，就开始见到了其他猫腰弓膝的进化者。
一个人的时候也就罢了，人一多，这一幕瞧着就有点怪：一片空白里，像是爬了一群被背上罪行压得起不来身的大蜗牛，又像是一群毫无章法的市政工人，因为他们画的路总有相撞的时候。
在这儿遇上的进化者倒是挺亲切的；林三酒画着画着，还听见不远处两个进化者在互相打招呼——“你这路挺好的，又直又平，是上哪儿去的呀？”
“不敢当，”那个坐下来揉腿的进化者应道：“‘力比多海岛’飘荡到这里来了，我想去看看呢。你呢，你去哪里？”
“噢噢，我是去中央车站……”
根据从路上对话听来的只言片语，似乎因为空白世界是一片空白的，它就容易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吸引过来，比如不知该如何定义的生物，各式能走动、或有意识的副本，据说还有成了精的物品……林三酒听到这儿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背着手，活像等她开路的领导一样的人形物品。
“他乡遇故知”副本，一定也是一个外来的副本；只是在来了之后，它就入乡随俗，变得——变得十分简陋了。
林三酒看着道路尽头，那个简笔画一样用圆珠笔笔迹圈起来的圈，心想，怪不得这副本需要打广告。“他乡遇故知源头地”这八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看了是在叫人生不出信心……唯一一个稍稍能说明它特殊性的，就是旁边倒计时的数字；尽管也像是圆珠笔画上的，倒是在一下下地跳，每跳一次，减少一秒。
“哟，”从另一头正巧也来了个进化者，探头笑道：“这是你的目的地？什么地――”
那人话没说完，一看清“他乡遇故知”几个字，登时话就被掐断了。
“还、还剩三分钟？”
他腾地跳了起来，拔腿就跑，甚至连路也忘了画；在林三酒看来，他是在原地跑了珍贵的十几秒，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抄起笔，蹲下去开始画路，刷刷地挪走了，仿佛一只灵活的蜗牛。
“喂，”林三酒也惊了一跳，“你不想见到故人吗？”
那人根本连应也没应她，很快就被空白吞没了。
“怎么办？”意老师傻眼了，“这……这还要继续吗？”
林三酒盯着源头地，眼睛一眨不眨。
她算是明白了，轮到她特别急迫的时候，她原来也会接过疑似恶魔递来的钱。

第1838章 这副本堪称奇效
为了副本拼命赶的路，进入空白世界后花的心思与精力，见到副本后生出的紧张、不安、猜疑和期待……种种前奏，都好像在预告着一件大事的诞生，一场地震的到来，一场风险极高的赌注。短短数分钟内，各种念头反复冲撞着林三酒的脑海，直到她终于在挣扎中，咬牙下定了决心——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林三酒愣愣地伸着一只胳膊，又看了看前方半空那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我……我要取一个副本，”她试探着又说了一次：“一个‘他乡遇故知’，谢谢。”
“这又不是去饭店点单。”导师评价道。
林三酒没理他。“喂？”她犹豫着伸出手，不等碰上那源头地的圈，就看见它微微一颤——仿佛有人轻轻抖了抖这一只线圈，从里面又慢慢地飘散出了数条细细的、好像是圆珠笔画出来的短线。
意老师登时“啊”了一声，说：“你看你的胳膊！”
林三酒翻起胳膊一看，发现自己小臂上不知何时，像是被人用圆珠笔给划了一道似的，多了一条黑线，感觉用手就能抹掉。
“就这？”
哪怕以最宽容的标准衡量，这也实在有点对不起林三酒的期待和紧张。“我这就算把副本带身上了？然后呢？不是有副本主持人吗？我还等他给我讲解呢。”
浮在半空中的源头地毫不知羞，一动不动。
“真是副本主持人吗？”意老师生出了怀疑，“广告里的那个……可以是副本主持人，也可以是打扮成主持人模样的广告演员吧？”
这副本连主持人也没有？林三酒看了看小臂。“那不是虚假广告吗？这完全是泡面包装图和泡面的区别，不，连那个都不如。”
她兀自觉得失落的时候，另外十来条圆珠笔线已经朝四面八方飘远了，大概是去各自找宿主了；但她仍有一肚子问题无人解答，比如说，这个玩意儿能维持多长时间？它什么时候开始起作用？会出现几个故人？
算了，只要有用就行……林三酒想了想，觉得自己结仇不多，敌人几乎没有，除了一个面也没见过应该不算故人的枭西厄斯，谁来找她都是好事——哪怕来的是宫道一，某种角度而言也是好事。
至于等，她还怕等吗？
一想开了，她顿时感觉身心都轻快了不少，站在原地想了想下一步该怎么办。离开十万世界移转梦有一个小时了；她或许可以赶回去，继续体验项目……朋友们在那儿聚头，应该也容易。
她低头看看，正想顺原路走回去的时候，却听远处有人模模糊糊叫了一声：“啊！”
远方的空白里，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原地又跳又拍又打，活像身上钻了虱子似的；从更远的、仿佛吞噬了一切的空白中，又有人扬声问了句：“怎么啦？”
“他乡遇故知，缠到我身上了！”第一个人影怒道，“真他妈讨厌……”
听声音，与刚才匆匆跑掉的居然还不是一个人。
这个她以前求之不得的副本，怎么好像人见人躲？总不能是专挑敌人送来吧？
“看样子那人知道副本是怎么回事……”林三酒把画笔塞给神婆，又嘱咐画师拿出另一支笔，说道：“我有话问他，你们画路，我跑，这样快一点。”
这个计划是很好的，可惜她嘱咐错了人。
神婆一手拎着笔，一手拄在膝盖上，那样子自矜又懒散，好像打算用画笔甩空白一巴掌；而画师一趴下去，顿时展示出了无上的敬业精神，一根线满足不了他，他仔仔细细画出了红砖、马路边、污渍……乍一看，就像是人行道的照片浮在了一片空白里。
等林三酒不得不亲自动手赶过去的时候，那人早已走得影子都没了。
“别托大，”意老师提醒道，“还是顺着他画的路追上去问问，虽然你敌人不多，但小心没有错处。”
反正十万世界移转梦不会挪位置的，等一会再去也无妨。
林三酒也不知道那人画的路通往何方；但有一点很清楚，那人不管是去哪儿，都已经把脚下的路画完了。在他不慎撞上他乡遇故知的时候，他应该是在从一个目的地返回另一个目的地的路上——否则一边画一边走，他不可能消失得那么快。
这就有点不好办了。在一片空白、不存在方向的地方，那人的路画好之后，很难判断他究竟是往哪头去的……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发现那人画路时挺用心：不止是道路两边用双重线强调了，路中间还有一条条横格。仔细一想，好像除了脚下这一条之外，方才看见的其他路也都画得挺完善，相较而言，就属她自己的路最简陋。
既然往哪边走好像都是一样的，她干脆随便挑了一头出发，打开了“无巧不成书”，一路往前小跑而去；可能是因为她其实没把这个事当成一件多么严重的大事，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像是在追人，倒像是在晨跑。
这一路上，她倒是也远远近近看见了几个进化者，但似乎都不是被“他乡遇故知”缠上的那一位。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对于边画路边走路的方式好像都很有兴致，在空白中发挥了不少创意：有人画了绿树和野花，虽然不能成真，但仔细描摹后立在空气里，倒也像是那么回事；紧挨着她的那条路上，还反复写了“人行道”三个大字，又划分了来向与去向——若是林三酒的目标也这么干了，她追人就方便多了。
在一块路牌下，林三酒停住了脚。
“前方十五分钟处，是幸运漫游者开奖点（又名特殊物品喷泉）。如果想避开开奖，请不要顺此路向前走。”
其实走到这儿还不见人，林三酒对于追上那进化者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这个路牌却激发了她极大兴趣——“开奖？特殊物品喷泉？还有这种好事？为什么还会有人想避开？”
虽然听着就令人动心，但林三酒还是拎得清轻重、分得清缓急的。她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找回朋友，等人来了再去看看也不迟；别人不说了，波西米亚肯定对“特殊物品喷泉”特别有兴趣。在Lava！！世界里时，她不就跑去山林里想找特殊物品么？也不知道找到了几件。
说实话，在看见“圆珠笔线”和那两个进化者的反应之后，她对“他乡遇故知”的期待值已经降低了一大半；所以当它突然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候，林三酒竟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更没想到，副本的效果居然来得如此立竿见影。
但是……远方那个裙摆漫漫扬扬铺开了一大片、蹲在地上吭哧吭哧画路、一看就感觉正在全心全意往“幸运漫游者开奖点”去的人……
不是波西米亚，还会是谁啊？

第1839章 结伴副本
在那一声“波西米亚”叫出去之后，林三酒觉得自己好像正活在一场梦里。
她看着那一头毛茸茸的金棕色长发忽然往上一抬，像是松鼠听见有人磕开了个花生，但却疑惑着顿住了没动——林三酒又叫了一声：“波西米亚！我在这儿呢。”
慢慢地，波西米亚满腹迟疑似的转过头，露出了一双晶亮亮的眼睛；一看见林三酒，顿时“啊！”地一声跳起来，食指颤颤地指着她，嘴巴张着，仿佛有许多话要说说不出来，结果又“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林三酒简直哭笑不得，“是林三酒，你已经把我的名字给忘了吗？”
下一刻，就好像是一场被加速播放的电影似的，快得连她都没反应过来：波西米亚四下看看，拔腿就冲了过来，好像跳房子一样，从“人行道”之外纵身一跃，卷着一股风落在眼前地面上，险些撞进林三酒怀里。
“净喜欢说些废话，”波西米亚站稳脚后，看上去又烦又高兴又惊奇，可惜脸只有一张，不够那么多表情分的，“你说我能不能忘？”
林三酒嘿然一笑，只觉胸中好像塞了一大团云朵，而且这云朵越来越涨、越来越轻，快要带着她一起升上半空了。要不是怕挨骂，她倒真想顺着头发使劲抹波西米亚几下，最好抹得她眼角都跟着一起朝额角吊上去，就像以前抹猫那样。
波西米亚仿佛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戒备地看了她一眼：“你那脸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好看吗？”
“遮上就好看了。”
这是跟人偶师学出来的嘴吗？
想起人偶师，林三酒自然想起了他们上一次分别时的情景，忙问道：“你那时跟我分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去了无尽山林吗？拿到了什么特殊物品吗？J7……”
她犹豫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波西米亚，在Lava！！遇见的J7并不是正主——她不愿意让波西米亚后怕——于是改口道：“人偶师去找你了吗？我特地嘱咐他去找你的。”
波西米亚紧紧皱起了眉头。“说实话，”她脸上的光暗下去几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离开你之后，我刚刚接近无尽山林，就好像失去了意识似的……等我有记忆的时候，感觉至少好几天都过去了，时间被挖走了一大块。”
林三酒心中一凛。
“我检查过身上，好好的，也没受伤也没少东西……”波西米亚喃喃地说，“是不是某种物品造成的效果？我也不知道。反正再回去找你的时候，就找不到了。”
她看起来竟有了几分茫然无措。
大概跟礼包脱不开关系吧？林三酒在心中暗暗想道。
礼包那时一心只想让所有人都离开她，留给他自己一个完完整整的姐姐，不消一个下午就把元向西送来了Karma博物馆、用签证引开了人偶师，那么为了防止波西米亚不会忽然找回来，干脆让她直接失去了一段时间，却对她毫发无损，的确也十分符合他的风格。
林三酒越想越觉得愧疚，忍不住放柔了几分声气，问道：“那后来呢？”
波西米亚不太提得起兴致似的，摆了摆手。“我离开你以后自然什么都好，你都不用问，你看我连Karma博物馆的签证都拿到了。”
这么说来，她大概是在失去的那段时间中，与人偶师错开的。
想到这儿，林三酒就忍不住冒出了几句对人偶师的怨言。说起来也是个好像挺了不起的大人物，找个人也找不到，带个人也带不上，不知道一天天地除了吓唬人做人偶到底都在干什么——这是她和波西米亚运气好，竟能意外在Karma博物馆重逢，要是波西米亚从此流落在外找不回来，他人偶师就好意思了？
她此刻心情就像一个把孩子放在托儿所，下班后却发现老师根本没来的家长，自己也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偏颇；咳了一声，林三酒有心想转移波西米亚的注意力，于是把自己与她分开后的经历大概讲了一遍。
尽管她已经尽量想要将这两年多的时光都浓缩在几句话里，波西米亚还是听得连头发都肉眼可见地一根根毛燥起来了，脚尖不住在空白地面上打来打去。
林三酒说着说着，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一脚滑入了深渊，心脏笔直地透过脚底，掉得无影无踪——下一个字没等出口，就变成了一口倒抽的凉气。
“怎么了？”波西米亚问道，但显然这份关心也不太真诚，还回头又看了一眼“幸运漫游者开奖处”的方向。
林三酒此刻呆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说：“没……没什么。你是不是要去副本？想拿物品？”
在得到了两次点头之后，她自己也感觉自己带着几分赎罪似的，十分殷勤：“那咱们别耽误了，这就出发吧，我一定给你多拿几件物品。”
意老师沉沉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表示对她的失望一样。
林三酒对自己也充满了失望。
礼包给她的信上，明明写得清清楚楚——针对波西米亚的五段生命一事，余渊或有解决之道。
可是等她见到余渊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波西米亚不在身边，余渊因此没提；而她那时在游戏世界里，几乎连心态与意识都快要沉沦跌落入黑暗了，加之又受到了女娲的冲击……那以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每一件都带着吞没世界的气势，将她整个神魂席卷进去了，等她如今想起来该问的时候，余渊竟然又已走了。
眼看着毫不知情的波西米亚一心要去副本，蹲在地上忙忙画线的背影，林三酒都快被愧疚感给折断成两半了。
没关系，还有补救办法，她暗暗安慰自己。
当时在与余渊分别时，由于关系重大、牵连又多，她自然不能忍受再像以前一样漫无目的地等。因此她与余渊约好了时间，不论他最终在数据体和人类之中选择了哪条路，都要与她再见一次，并且再给她带来一小缕的礼包——到了那时，自然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至于现在，就没有必要拿这个事情折磨波西米亚了，林三酒隐隐有点心虚地想。
为了弥补波西米亚，她此刻生出了近乎无穷的耐心，去十万世界移转梦一事暂时也可以搁置。早在刚才追赶那进化者的时候，她为了不让人形物品跟丢自己，就把他们三个收起来了，此时只好和波西米亚一起，一人画一条线，好像两只大蜗牛似的，蹲着往前走，边走边讪讪地问：“你知道那是个什么副本？”
“我就是冲它来的，”波西米亚头也不回地答道，“难道你不是？”
林三酒同样不好意思说她是被一截圆珠笔笔迹给召唤过来的，只好说：“差不多……差不多吧。”
“你这个样子就有点可疑。”波西米亚百忙中抽空回头看了她一眼。
“连你赚来的可信度都快要不管用了，”意老师嘀咕着说。
好在，波西米亚目前的主要精力并不在林三酒身上，她们俩一边走一边聊天的时间也不算很长——“幸运漫游者开奖处”很快就到了。在一片空白中，它就好像是忽然被人涂抹展开的一片小世界；上一秒还在空白中行进，下一秒，林三酒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片阳光下了。
一块写着“旧物贩卖会”的牌子，立在庭院门口；一个显然是副本生物的女士，热情地招呼道：“要进来的麻烦在门口排排队啊，九点半准时开门！”

第1840章 一石二鸟与潜藏的欲望
这个感觉，该怎么说呢……
林三酒是在排队等待进入副本的时候，察觉到身周氛围有点不一样的。
直到来了“幸运漫游者开奖点”，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空白世界实际上是一个相当受欢迎的地方：仅仅是排队进副本的进化者，恐怕比大蓝居住的小区里人数还多了。
别看都是进化者，在副本面前，却比不少末日前的人还守规矩，都老老实实地按照先来后到，一个个在铁栅栏门前排起了长队。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林三酒此刻心情实在有点复杂。
她都差点忘了，波西米亚曾经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很显然，身边少了自己，波西米亚就又一次在末日世界中闯出了名号——还真是“没有你一切都好”。
尽管看上去波西米亚的战力好像变化不大，但是此刻走在她身边，林三酒竟隐隐生出了走在人偶师身边的感觉——怎么说呢，狐假虎威似乎不大好听，狗仗人势就更不对劲了，反正总而言之吧，她们两人往那儿一站，就好像一股无形之力把前后的人都推出去了，谁也不敢挨得太近。
“你是不是又干什么好事了？”林三酒小声问道。波西米亚在遇见她以前，那副嚣张跋扈、草菅人命的样子，她是很看不惯的。
“我干什么了？”波西米亚比她更有气势：“你说我干什么了？”
大概也就是横行乡里一类的吧……林三酒到底是心中有愧，咳了一声，没再问，转开话头说：“对了，我还没给你说完呢，我在上一个世界里遇见了个老朋友楼琴……”
林三酒早就想要将疫苗的好消息分享给她，只可惜她才把来龙去脉讲了个开头，队伍就开始往前挪动了；那个副本生物女士，正站在铁栅栏门口，安排着进化者往里走：“每八人进入一个分区，噢你得去3号分区了……”
透过铁栅栏往里看，那片草坪也不过百来平米大小，立着六个篷子；可是人一个接一个进去，它却始终空空荡荡，无底洞一样，把林三酒前面的几十个人都给吞没了。
等二人走近门口时，副本生物女士的眼珠，在她们身上滚了几遍。
“你们去5号分区，”她安排完，还不大放心地嘱咐了一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捣乱。”
她刚才跟别人也这么吩咐了吗？没有吧？
林三酒觉得自己一看就是老实人，所以问题肯定出在波西米亚身上；波西米亚，不巧，感想正相反：“肯定是你，谁看了你的脸都不可能放心。”
等她们迈过门口时，那副本生物女士明明还在身后对下一个进化者说“你去6号分区”，可是当她们走入庭院与棚子之间时，却发现那副本生物女士正站在棚子中央，正拍手呢——“欢迎来到旧物贩卖会！”
“不是幸运漫游者开奖处吗，”一个身材高大紧实、四十五岁的男人问道。“这个副本有几个名字啊？”
“开奖处有多种不同开奖方式，今天周六，就轮到我们旧物贩卖会了。”
想不到这副本里还分周几。
“这个要怎么玩？”站在前方的一个瘦小少年兴致勃勃地问道。
“大家愿意冒着风险进这一个副本，肯定是因为你们每人心中都有一个很想要的东西。”副本生物女士拢起双手，语气几乎像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不管你们此刻有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你们心中潜藏的欲望，都推动着你们进入了这一个副本。”
波西米亚想要什么？林三酒从眼角里看了看旁边那一脑袋厚毛似的金棕发；她似乎听得很认真。
“你如果在这个副本中顺利中奖，那么你得到的物品，就是你心中很想要的那个东西。”副本生物女士这一句话，顿时叫黑长发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惹得众人都向她投去了一眼。“当然，我们也不是万能的，想要什么就能给你什么。如果以量化指标来衡量的话，只有珍贵指数为6－8间的物品，我们才能提供给你。”
“这个是怎么算的？”一个胖胖的、裹在粉红裙子里的中年女人问道。
“根据适用于大多数人的普遍标准，生命、自由、信仰等物的珍贵指数，大概在16－20之间。毕竟要考虑各人差异化，所以我只能给出一个区间。”副本生物女士说。
那黑长发姑娘的脸立刻又被失望压垮了，显然她要的东西珍贵程度远远不止6－8。
“6到8……那也不错了啊，”那高大男人喃喃地说。“不知道会是什么。”
林三酒也想不到自己会拿到什么东西——反正不可能从副本里拿到人偶师，或者其他朋友。
“但是，世间万物总是风险与利益相随的。”副本生物女士继续说道，“大家想必从路标上也看出来了，不少人是宁可避开我们走的……那是因为，在你得到珍贵程度6－8的东西时，会发生一件负面程度在7－9之间的事。”
“这不太公平吧，”那瘦小少年嘀咕着说。
或许大家都真的是被欲望推着走进来的，尽管风险利益不大对称，却也没激起多少反应——人总是会觉得眼下想要的东西，其重要性远远超过日后的不幸。
副本生物女士充耳不闻。“至于具体玩法……大家应该都看过彩票开奖吧？”
她向旁边一挥手，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附近篷子。在一张张顶蓬的阴影下，原本空荡荡的桌子上，渐渐化出了模糊朦胧的影子和形状，就好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快要浮上来了，却恰好停留在能看清楚的前一刻。
“当副本开始的时候，所有的篷子中都会出现各式二手旧物、古董之类的物件。根据副本给出的暗示与问题，你得从现场中的物件中，挑选出三件，购买后交给我。”
她的手在空中一压，压下了众人含在嘴里的问题，说：“先让我说完。大家买东西的时间有一个小时，等一个小时结束后，我会为大家开奖……正确的三件物品，就是‘中奖号码’。凡是准确压中了任一物品的，都可以从开奖处获得一件奖励。压中了几件，就可以获得几件奖励。”
众人听了这话，有的脸色亮堂了几分，似乎感觉到中奖几率不低；有的却皱起了眉毛，一眼眼地往旁边人身上看，应该也是意识到了，八个人要竞争拿三件物品，恐怕这个过程安生不了。
林三酒倒不担心。以她如今的身手，能叫她放在眼里的进化者并不太多了，更何况身边还有个人偶——噢，波西米亚。
“不管中了几件物品，不幸事件都是一件，”副本生物女士笑道：“你们看，其实很公平吧。”
“怎么购买？”当一个不大起眼的男人开口时，林三酒唰地一下转过了头——这个声音她认识。
那个被“他乡遇故知”给画了一道圆珠笔笔迹后，抱怨着骂了几声后，就走得无影无踪的进化者，原来是进了另一个副本，怪不得她在外面怎么找也找不到！
真没想到，陪波西米亚过一次副本，居然还出了一石二鸟的效果；林三酒赶紧拽了波西米亚一把，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往那男人身边走了几步。
那男人虽然头也没回，却仿佛感觉到了似的，她们二人靠近一步，他脚下就挪远一步，等副本生物女士回答完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居然一点也没变。
“摊主会给你们开价的，”副本生物女士很矜持地说：“六个摊主，都是我。”
她好像一点也没考虑这幕景象有多诡异，手一挥，每个摊子后头又都站上了一模一样的女士；一共七张完全相同的脸，带着相同的微笑，把一群进化者都围在了中间。
“提示在哪儿？”
副本中除了林三酒之外，最后还没开口的人也开口了。那是一对末日中相当少见的夫妻，说话的人是丈夫；二人肩膀紧挨着站在一起，婚戒银亮地缠绕在手指上。
“都在摊子上，由摊主提供给你们。”副本生物女士说，“每两个摊子给出的提示或问题，就是针对一个中奖物品的。大家还有问题吗？”
不等众人说话，她又一挥手，“有问题一会儿再问也行，有七个我呢，现在就让旧物贩卖会开始吧。”
她话音一落，摊子上所有物件都迅速清晰稳定下来；不仅桌上摆满了东西，桌旁还多了衣架，家具、箱子……在场进化者登时一哄而散，纷纷往各个摊子上去了，林三酒见机急忙跟上了那个同样中了“他乡遇故知”的进化者，随他走到了五号摊子前。
“那个，”
即使对方侧脸上都写满了“不想说话”，林三酒依然硬生生地搭话道：“今天天气挺好的呀？”
那男人一声不吭，看了她一眼。
“噢，对了，我忘了，这里是空白世界……”她只能一个人把对话演完，“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你了。常来空白世界吗？”
“嗯。”那男人挤出了一个字。
“这么喜欢吗，”林三酒硬着头皮说。对方似乎对人非常有戒心，她简直不知道该怎样绕到想要谈的话题上。
“不是喜欢，”那男人却突然说，“空白世界，是可以通过写画，自己制定规则的啊。”

第1841章 简单直白的旧物贩卖会
可以自己制定规则？
林三酒一愣，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打开话题的好机会。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明显充满戒心、不愿意与人交谈，甚至好像连被人靠近都会十分不舒服；可以想见，不先破了这层冰，她的问题肯定要被一句“不知道”给打发掉。
而她要问的事情，又不是“对方不愿意说那就不问了”一类的无谓小事。明知不受欢迎还得硬上，哪怕再尴尬，她也得梗着脖子把对话进行下去；而空白世界，看来似乎是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更何况，她确实也对这个讯息感兴趣。
“你说的制定规则，是指什么？”
那男人却又紧紧抿上了嘴，仿佛就连刚才说了那么一句，也足以叫他后悔了。“你别问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的，“我不喜欢与人说话，你问的事我也不知道。”
林三酒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诚恳：“你对于空白世界的了解，一定比我更——”
她的话才开个头，五号摊位的副本生物女士却正好在这个时候张口了；那男人急忙一摆手，林三酒也只好暂时闭了嘴，听那副本生物女士招呼了一句没有信息量的场面话：“你们随便看，东西状态都还挺好的呢！”
林三酒趁机回头迅速扫了一眼，发现波西米亚没跟上来，反而蹲在另一个摊子前，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分头找倒是的确能够提高效率，看来波西米亚脑子还行。
“提示是什么？”那男人单刀直入的问题，勾回了她的注意力。
副本生物女士笑眯眯地应了。“哪个月有28天？”
二人都是一愣，随即目光就从桌上飞快地扫了过去。
桌上东西着实不少，飞机上用的颈枕，公文包，文具套装，半瓶香水……林三酒与那男人的眼睛几乎同一时间盯上了目标物；但是林三酒的身手与速度，可不是谁都能比的，手臂闪电般一展一缩，那男人的胳膊才伸了一半，她已经将那本标题为《二月雪》的小说给抓进了手里。
书一入手，她顿时生出了一种古怪感觉：东西虽然在手里，她却没法拿着它往外走。
是因为还没有真正“买”下来吧？
“噢，你喜欢这一本？”副本生物女士热情地招呼道：“你看看，你决定好了告诉我，我再告诉你价格。”
林三酒点点头，没有回答五号摊主，却对那男人说道：“你别紧张，我只是想找你打听点事情。我们不妨做个交易吧，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我把这件物品让给你。”
一共三件中奖物品，就算给出去一个，她和波西米亚也还有两个机会，她大方得起。
那男人尽管对人戒心重，可是脸上却不大会隐藏情绪；就算他把嘴巴抿得再紧，看着《二月雪》而不住闪烁着光亮的那一双眼睛，也透露出了渴望。“你……你要问的，就是空白世界的特点吗？”
不管是怎样破开冰的，总之破了冰就行。
“除了那个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你了，”林三酒说道，“你那时恰好被‘他乡遇故知’副本给缠住了。你那时为什么说被它缠上就是倒霉？”
那男人脸上神色一动不动，对于她会问这一个问题，完全不意外。她甚至生出了一个感觉，对方似乎早就知道她真正要问的什么了。
“你认错人了，”他咬着牙说，“我根本没有被什么副本缠住。”
他穿着长袖长裤，浑身遮得严严实实，一扫之下，要找一截细小的圆珠笔迹几乎不可能。林三酒更不会去扒人衣服羞辱人，刚说了一声“等等”，那男人却转头就走，居然连物品也不打算要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一迈步，却又被手中的书给限制住了——她还没付账。
“你要这本书吗？”五号摊主笑着说，“这种悬疑解谜小说最适合出差路上打发时间了，很好看的，翻几页就沉进去了……等你回过神的时候，飞机都落地了。”
原来拿起一个物品，还得听一遍它的背景介绍？听着还挺真实的。
林三酒从她的叙述空隙里，插了一个问题：“这本书什么价格？”
反正那男人再走也不可能走出副本，等一会儿也无妨。
“二号摊位上，有个东西是必须成双成对的，”副本生物女士说，“你拿那个跟我换，这本书就是你的了。”
……一个接一个的提示。也就是说，她拿到东西之前，这本书只能原样放回去了，不至少总比其他人快了一步。
二号摊位恰好处于庭院角落，离其他的篷子都有一段距离；在走过去之前，林三酒还没忘了自己不是一个人，回头叫了一声：“波西米亚！”
也是巧了，波西米亚正好刚从对面摊位桌上拿起了一块手镜；她听见叫声一转身，胳膊顺势一沉，手镜磕在桌角上，“咔嚓”一声，竟把镜面给磕碎了。
波西米亚自己都愣了。“副本的东西也能损坏？”她来不及理会林三酒，急忙朝那三号摊位上的副本生物女士问道。
“等等，”那对夫妻中的妻子，此时正好走到了摊位边上，见状立刻来了精神，问道：“会被打碎的东西，不可能是副本的真正中奖物吧？”
她的声音响，一下子就吸引了附近几个人的注意力。林三酒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了这个问题的意义——如果真正中奖物之外的东西都可以被打碎的话，那么用排除法不就可以找出中奖物了吗？
眼看那妻子几步已走近了桌边，好像马上就要亲手试试似的，三号副本生物女士立刻防备起来了。
“虽然碎了一块手镜，但是目前场内仍然存在着三件中奖物。”她一边说，一边收拾起了碎块，说：“这有可能是因为手镜不是中奖物，也有可能是因为手镜碎了以后，我就用另一件东西替换了它的位置。我是不会从这一问题上透露出中奖物信息的。此外，”
她沉下了眉毛，盯着众人说：“打碎的这一块手镜，尚且可以算作是一个意外，我可以不追究。但你们最好都小心一点。如果再有人打破其他东西，我就要追讨代价了。”

第1842章 这不是逗人玩呢吗
“多大一个人了，”林三酒小声说道，“连拿个东西也拿不稳当，居然还给打碎了！”
接收这句话的对象，毫无疑问正是波西米亚。
“你烦不烦你烦不烦，”她咕哝着说，“副本生物都把这一页翻过去了，你还跟卡带了似的。”
但哪怕是波西米亚，也终于有了知道理亏的时候，此刻嘴上也实在说不上硬气——不是因为打碎了一个手镜，而是因为在她打碎手镜、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走的时候，能换来《二月雪》的物件就消失了。
在几分钟之前，当林三酒匆匆赶到二号摊位上的时候，她放眼一扫，就发现二号摊位上根本没有任何必须“成双成对”的东西。
几个益智玩具，一个小号充气塑料泳池，一只巨大的手提包……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摊位之后，林三酒试探着问了一句：“请问，你刚才卖出东西去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卖了东西？”二号摊位上的副本生物女士一脸高兴，“那是我第一笔开张的生意，就是你们都围在三号摊位边的时候。”
林三酒用目光扎了波西米亚几下，后者半张着嘴，仿佛不敢相信。“谁、谁啊？动作也太快了吧？这才多一会儿啊……”
“不好意思，”那副本生物女士一摊手，说：“为了保护买家，我不能把这个信息告诉你们。如果有人提前一步先拿到了中奖物品，身份却被我们给泄露了的话，那么战力比他强的人直接去抢就行了，这个副本还有什么意义？”
正是这话叫两人彼此埋怨了几句——可惜波西米亚嘴上硬气不起来，说着说着脸就皱成了一团。
林三酒想了想，回头在铺着草地的庭院里看了一圈。
从外表上看，她当然看不出来是谁买了东西——这个副本难得地允许进化者把副本物件暂时装入容纳道具里——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最有可能买走“成双成对”的人，就是那个什么也不肯说的男人了。
他刚才表面上看起来，是干脆利落地走了；然而在林三酒不得不止住脚步、转身与摊主说话时，他如果转回来几步再注意听，是不是也有可能听见摊主要的东西？如果趁林三酒的注意力被引走，他就抓紧把“成双成对”给买了下来的话，那他现在就该去换《二月雪》了。
只不过，那男人现在却远远站在庭院另一头的一号摊位旁，也不知道是为了与林三酒保持距离，还是为了假装东西不在自己手上。
“你去五号摊位附近盯着点，”她嘱咐波西米亚道，“你看那边那个人了吧……我估计就是他要去换二月雪。”
“知道了！还敢虎口抢食，”波西米亚摩拳擦掌地，抬脚就走，“你也别浪费时间啊。”
的确；虽然副本才开始不到十分钟，可如果每个摊位给出的提示都像《二月雪》那么简单好猜的话，恐怕此刻已经有不少人都在想办法“付款”了。林三酒赶紧回头问了一句那二号摊主：“你的提示是什么？”
提示马上就来了。“我载着你前行，我是什么？”
等会儿——林三酒一怔。她的目光又扫了一遍桌上，发现没有任何一件东西像是与提示有关的；这就只剩下不在的东西了……又是成双成对，又载着人前行，答案总不会是一双鞋吧？
“你卖出去的东西，是不是一双鞋？”她怀着隐隐的震惊，小心地问道。“这一点不涉及买家信息，应该没关系吧？”
二号摊主点了点头。
“那种妈妈鞋很好穿的，”副本生物女士笑着说，“我一口气买了好几双囤着，结果后来忙着工作，不能穿了，还有最后一双始终呆在鞋柜里，还挺干净的，我就拿出来卖了。”
她介绍背景的时候，林三酒已经隐约听见不远处的一号摊位上，那个摊主在对瘦小少年和粉红裙女人讲提示了——只不过哪怕对方不是活人，只是一个副本生物，她也觉得没法在人家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抬脚就走；好不容易等二号摊主说完了，她匆匆一点头，几步跑到一号摊位上时，那摊主正好把话说完了，瘦小少年与粉红裙女人都像狼似的扑进了桌上东西里。
“你的提示是什么？”林三酒急急地问道。
“我们之中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但有问有答的话就知道了。”一号摊主又重复了一次。
这个提示，倒是比之前的含糊了不少，可以指向不少东西……她从另外二人肩颈间、胳膊下的空隙里，好不容易才看清楚桌上有一包单人床四件套，一只画箱，还不等她琢磨出来提示究竟是指什么，那瘦小少年已经猛地举起了一本《现代艺术史第六版》，说：“是这个吧？”
副本生物女士是从不会对结果置词的。她只是笑眯眯地问道：“你要这本教材吗？”
“为什么是教材？”那个粉红裙中年女人直起腰，兀自有几分迷惑。
“提示很显然是指某种‘知识’，所以才会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问了才知道。”那瘦小少年十分满意似的，“跟知识关系最大的物品，不就是教材了么？我要了，它什么价？”
林三酒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一号摊主要说什么了。
“六号摊位上，有一包没开封的、崭新的东西，是整个旧物贩卖会上唯一一包全新的东西。”一号摊主果然笑着说，“你拿上它，就能买走我的教材了。”
那瘦小少年放下教材，喊了一声“给我留着它”，也不管那摊主同不同意，抬腿就往六号摊位上冲。粉红裙中年女人皱眉眉头，一动没动；林三酒却也顾不得看她下一步要干什么了，早在瘦小少年刚刚跑出去的时候，她就也紧紧咬上了对方的脚步。
要不是压着速度，她早就赶在瘦小少年前头到了。
“你干什么，”那瘦小少年在六号摊位上急急刹了脚，扔给她一句：“那教材是我找到的，你要抢吗？”
“你尽管拿，我只是看看。”林三酒连气也不喘，停下脚的时候，看着好像从来没有动过，仿佛连惯性都知道不该来招惹她。
那瘦小少年比惯性要更有眼力些，不说话了。六号摊位上有一只旧卡包，几幅看起来都出自同一个人手笔的画，一个木质人体结构模型……要说有什么东西是全新的、连封也没开的，那就只有角落里一包内裤了。
林三酒抢先问道：“提示是什么？”
“虽然伴随在人身边，但人有时可能会对它意识不到，熟若无睹。”那六号摊主答道。“噢，价格的话，四号摊子上有一个黑白双色的东西，你拿来给我就行。”
瘦小少年愣了愣。
他也明白过来了吗？
“我有个问题想问。”林三酒望着那六号摊主说，“比方说，我去把你要的东西找了来……我把它交给你，然后呢？”
六号摊位后，一模一样的副本生物女士歪了一下头。“然后？还有什么然后？”
“我的意思是，我交给你的那个东西，然后会怎么样？”林三酒问道。
“你这话问得都奇怪。”六号摊主笑了，“那是我要的东西，我自然会把它收起来，等贩卖会结束后带回家去呀。”
果然……林三酒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尽管提示都十分直白好猜，但要凑齐中奖物品，恐怕却不可能了。
目前看起来，每一个提示指向的物品，居然都是另一件物品的“价码”；当它们作为价码交上去的时候，它们就从场内消失了。

第1843章 这才叫执着
贩卖会刚开始时，草地与石子路上遍布着来去匆匆的脚步，空气里弥漫着压低的交谈声与隐隐绷着的紧张……然而在开始十来分钟之后，众人却仿佛变成一群没了牧羊人后十分茫然的羊，渐渐慢下了脚步，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因为提示都很简单，到了这个时候，人人都已经把六个摊位走过一遍了，几乎人人也都像林三酒一样，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
“一号摊位的教材要用六号摊位上的内裤换，六号摊位上的内裤要用四号摊位的挂钟换，四号摊位上的挂钟要用三号摊位上的车载GPS换，三号摊位上的车载GPS要用五号摊位的《二月雪》换……”
那个粉红裙中年女人，记性倒是相当不错，此时在数个进化者的围绕下，数着手指头一个个地将摊位和物品顺序整理了一遍：“五号摊位的《二月雪》要用二号摊位的鞋子换，可是二号摊位的鞋子却已经被人买走了！”
“这不就成了一个闭环吗，唯一的开口就是那双鞋……”那个四五十岁的高大男人说道。
“只有拿到那双鞋，才能一个个地换过去？”黑长发女孩皱着眉头说，“可就算这样，最后也只能换出一个东西……”
众人越说问题越多，一时讨论不出所以然；那个妻子干脆高声向二号摊主问道：“喂，你那双鞋子是以什么价格卖出去的？”
“一件特殊物品，”二号摊主笑眯眯地答道，“珍贵程度也必须在6－8之间呢，属于割舍的时候会产生肉疼感的东西。”
“我糊涂了，”瘦小少年叹了口气，“中奖物品只有三样，但提示却足足指向了六个不同的东西。而且只有那个买走了鞋子的人才能换出一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办？”
林三酒已经将这问题琢磨好几遍了；只可惜自己把意识力都留在了“十万世界移转梦”，只剩了一点“坐车钱”，以至于现在想要拟态礼包也不行了。
“对啊，不是说中奖物品有三件呢吗？”那夫妻中的丈夫，带着几分焦躁说：“六件东西里，有三个肯定是错误答案。但这还是没有解决鞋子的问题……”
“谁拿了鞋子？”那四五十岁的男人终于急了，“谁拿了，站出来！不然等你换东西时，你一样要被发现的！”
虽然这副本不太鼓励动武，可也不禁止动武；那个拿走鞋子的人，自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成为众矢之的——果然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无辜相，谁也不说话。
至少她们还算抢占了一步先机……林三酒心想。
那人要换东西的话，就必须先从五号摊位的《二月雪》开始；而此时波西米亚抱着胳膊，仍尽忠职守地站在五号摊位边上，活像是守骨头的狗，警惕性极强——当那长相不起眼的男人小步小步走向五号摊位时，她立刻一扭身，抢先将《二月雪》抓进了手里。
“你终于打算要开始换东西了？”波西米亚斜瞧着他问道。
始终留着一只眼睛看波西米亚的林三酒，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波西米亚那句话话音落下时，她也疾步走到了五号摊位边上——一看见她动了，其他几个进化者也都远远围了上来，站在几步之外，人人的眼睛都盯在了那男人身上。
有人还小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都围着他？他手上有鞋子？”
“不，我就……我就看看。”那男人垂着眼皮，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而不敢看人一样，远远扫了五号摊位一眼。
“你如果有鞋子，就交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没有鞋子的话，就站远点，”那四五十岁的男人沉声喝道，“免得一会儿误会了，动起手来可就不好了。”
不管鞋子在不在他手上，他这样徘徊在五号摊位前，可太惹眼了。
这个念头似乎从林三酒和那男人心中同时浮起来了；他自然不会相信“一起想办法”之类的托词，话也来不及说，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在他转身离开之前，他最后又看了一眼五号摊位，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寻找什么没找到。
五号摊位上有什么不对么？
五号摊主此时正在催促波西米亚要么付款，要么赶紧把书放下；林三酒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看出来：颈枕，公文包，文具套装，半瓶香水……加上《二月雪》被放回原处后，一切都和摊主说提示的时候别无二致。
想起提示，五号摊主的声音也就自然而然地从脑海里响了起来：“哪个月有28天？”
林三酒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要不是旁边不少人都看着，她差点一巴掌拍自己脑门上。
规则明明一早就知道了，怎么偏偏视而不见到现在？
在醒悟过来的下一秒，她的【意识力扫描】已经随着一个转念，就全铺展了出去；所有因为距离和角度，而躲在视野角落之外的物品，此刻全都清楚地一一呈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副本生物女士仿佛也感觉到了她由意识力形成的目光，每当林三酒“看”向一个摊位的时候，那摊主就会从篷子下抬起头，冲她所在的地方微微一笑。
一号、二号和五号的提示，都是她最早一批问出来的，分别是“我们之中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但有问有答的话就知道了”、“我载着你前行，我是什么”，以及“哪个月有28天”。
其次是六号摊位的提示，“虽然伴随在人身边，但人有时可能会对它意识不到，熟若无睹”。除了那包崭新的内裤，桌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是符合提示描述的了。
剩下摊位中，三号摊位的提示是“我指示你的来去，我是什么”；而桌上物品里，就有一部车载GPS仪。
四号摊位的提示是，“随着你往前转，我就长大了”，众人一致觉得答案肯定是挂钟。
看着看着，林三酒的【意识力扫描】突然折返回了三号摊位上。
……找到了。
“波西米亚，”她沉声叫了一句，“你就守在这儿别动，那个换走了鞋子的人，是必须来，也只能来五号摊位上换东西的。”
“我这不是正守着呢吗，”波西米亚咕哝着说，“你干什么去？”
“大家这样僵站着也不是办法，我们再去看看，打听打听，或许会有新线索。”林三酒向朝她转来的各张脸解释了一句，面色平静地走向了三号摊位。
当她在摊位前站定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后方有人跟上来两步就停下了；有人伸着脖子看她要干什么；还有人似乎觉得她说得对，也赶紧去了其他摊位上，将搜寻过程又重来了一遍——而那什么也不肯说的男人，脚下却登登地直奔三号摊位而来了，要不是怕让别人生出警觉，看他的模样，恐怕恨不得大步跑过来才好。
林三酒对他恍若不觉；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一本印着“2022”的工作日志本。
“很新的，”副本生物女士仿佛被勾起了几分怅惘，“新的一年才刚过去一个月，我也才用它写了一个月的工作日程，没想到就再也用不上了。”
是因为末日到了吗？
随手打开一翻，林三酒顿时松了半口气——这种按年份提前印制好的日志本，果然将每一月、每一日印在了内页里；看来她没猜错。
她那一声“什么价格”，与那男人匆匆投过来的一句“你搞错了”，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来的。
林三酒示意三号摊主等一等，转过头看着那个刚刚走近摊位的男人，微微一笑。“我怎么搞错了？”
“这个摊位的提示答案，应该车载GPS……”那男人越说，声气越小，“不信你问问摊主……”
“你到现在，还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发现问题了吗？”林三酒压低声音，问道。
那男人一怔，不说话了。
“你我都清楚，”为了尽量不引起他人注意，她以极低的音量说：“我们都忽视掉了一个盲点。”
副本生物女士一开始就说过了，每两个摊位上的提示，都是指向了同一个物件的。这一点，说明了两件事：一，有三个摊位上是找不到符合提示的中奖物品的；二，找出的东西必须同时符合两个提示。
“以这个逻辑推理下去，如今每个摊位上都能找到一个符合提示的东西，并且那东西还只符合一个提示，那就说明目前我们找出的每一个东西，都不是真正的中奖物品。”
“哪个月有28天”这个问题也极有误导性。问题既不是“哪几个月有28天”，也不是“哪个月只有28天”，所以它可以有两个答案：标准答案自然是“每个月都有28天”，但说“二月”或者其他月份却也不算错——因为二月确实有28天。
这样一来，当人看见桌上只有一本《二月雪》能与提示对得上号时，自然对它就毫无怀疑了。
“可是，如果正确答案是‘每个月都有28天’的话，那么五号摊位上就没有任何一件物品能与提示对得上了。”林三酒轻声解释道，又翻了几页手中的工作日志。“偏偏就是这么巧，在三号摊位上的这本工作日志，既与12个月有关，又确实能‘指示来去’……真正的中奖物品，自然是这一本日志无疑。”
那男人实在不太会掩饰心中想法，尽管嘴上什么也不说，但面色变换之间，早已将他的心思全出卖了。林三酒看看四周，见一时还无人留意他们，压低声音说道：“我可以将这一个物品让给你，我甚至可以帮助你凑齐买它的价钱。而我的要求，你早就知道了。”
只要张张嘴回答一个问题，就能马上获得这么大的好处，这人现在总该同意了吧？
那男人的一张脸，都快要在自己与自己较劲的过程中歪了。
“我……我不知道你问题的答案。”

第1844章 一个提示
连林三酒都呆了一呆：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还能看见这么嘴硬的人。
她明摆着是全场，不，说不定是整个副本里，战力最强的人，如今又作出了许诺，要把一件真正中奖物品交给他——把她想要的讯息告诉她，对那男人而言只有好处；什么也不说，只有坏处，然而这男人却硬是一口咬死了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甚至都没有编一番谎话来骗她。
这简直叫人想不通。
“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你到底有什么顾虑？”林三酒也终于生出了几分焦躁，自己都能感觉语气冲了几分。“你的顾虑，我来给你解决就是了。你是觉得我能力不够么？”
对方越是遮遮掩掩不肯说，她心中那一块疑云就越大；她越狐疑，就越感觉事关重大，非要把答案逼出来不可了。
“你说的那个什么故知副本，我是真的不知道，”那男人仍然保持着他毫无可信度的说法，使劲摇着头说，“你要是想知道空白世界的其他信息，比如自己可以制定规则一类的，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下……”
至少，能把他的嘴先撬开个缝也好；林三酒微微眯起眼睛。“你说。”
“那个，在空白世界里，虽然你写画的东西不能成为真正物品，但是你写出来的规则却是可以奏效的，就像是路一样。”他不知道是否感觉到了林三酒的焦躁，隐隐有几分紧张，咳了一声说：“你想，我们画出来的路，它本身并没有变成一条路，对不对？那为什么我们还可以在‘路’上走，我们写出来的路牌也确实有效呢？”
这个问题，林三酒倒还真没有往深里想过。
“那是因为路和路牌本身就代表了一套规则和讯息……‘顺着这条路走，就可以到达某处’，当你画出路的时候，你同时也就把这套规则落实在这个空白世界中了。当然，只是在一段时间之内……短则数小时，长则几天，你写画下来的东西就会消失了。”
在不涉及“他乡遇故知副本”的时候，那男人简直是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借此避开真正重要的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规则可以写。空白世界是很神奇的地方……比如说，我想要画一棵五十米的高树，好让我躲在树上而不被人发现。画出这棵树有两种办法，一是真的把树往上画个五十米，二是你在树下写个介绍牌子，牌子里说明这棵树有五十米，那么经过它的人就都看不到藏身于树冠中的你了。”
居然还可以这么画？林三酒哪怕此刻正在焦心，也不由像个孩子一样，生出了几分新鲜和惊奇。
“还有啊，你画了风的地方，别人画的蜡烛火光就站不稳。你画个上锁的房子，写个自己的名字，再给自己画一把钥匙，那么就只有你和你邀请的人才能进去……”
那男人想了一会儿，补充说：“真正的空白世界之所以是D级，正是因为它可以变得相当安全。哪怕你画个圈，圈里写着‘此处堕落种不得进入’，那么堕落种就真的迈不进去。当然了，效果越强大的规则，维持时间也就越短。像我说的那种阻拦堕落种的圈，可能也就只能维持几个小时……甚至不等你放心睡一觉，也许堕落种就走到你面前了。”
眼看着他好像还有要继续说下去的阵势，林三酒打断了他。
“我明白了。”她十分诚恳地说，“我很感谢你能这么详尽地告诉我这一番话，但正如我刚才所说，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他乡遇故知’副本。你有什么顾虑都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帮你解决——”
她自己也没想到，刚才还洋洋洒洒、态度坦诚的男人，一听这话，竟根本没有给她一个把话说完的机会，一边摆手，一边转身就走——还像是带了几分怒气似的，说：“不知道，不知道！”
……要不是林三酒亲耳听见他中了“他乡遇故知”副本，见状简直都要怀疑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正当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的时候，却见波西米亚冲她小步跑来了，还一脸不高兴：“你把我当看门狗了么，往那儿一放，你自己就满院子撒欢到处走。你拿着这本子干什么呢？刚才你和那男的说什么呢，没完没了的。”
林三酒将自己的设想小声说了，又说道：“我有个关于副本的事情想问他，但他也是怪了，哪怕我用这个真正的中奖物品跟他换消息，他也始终说自己不知道……告诉我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你这人就是婆妈不痛快，”波西米亚说着，简直要撸袖子了，“上去给他来一顿，让他味蕾从嘴里飞出去，我看他还能不能——”
“你回来，”林三酒哭笑不得，一把拽住了她的后心——那男人仿佛后背上带眼睛和耳朵似的，波西米亚这话一说，他尽管头也没回，却立时加快了脚步，远远去了庭院里另一头。
她这一番动静，倒是引来了另外几个进化者的注意。林三酒想了想，装作漫不经心地将日志抛回了桌上，又拾起了另外一个二手文件归纳夹，小声嘱咐波西米亚：“我的意识力不够了，你用你的意识力拦一拦，别让摊主的声音传出去。”
林三酒能控制自己的音量，但她可不敢保证当副本生物女士说话的时候，也会压低声音——万一叫人听见了一个全新的“价格”，那么其他人都会意识到，她的目标不是此前六件物品中任意一样了。
“我以前一直梦想着能周游世界，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实现这个愿望，就变成了一个永远也离不开副本的东西。”在她询价之后，那副本生物女士的笑容仍然平静温和，叹息似的说：“我不能离开此处，但请带我旅行。谁能满足这个要求，工作日志就是谁的了。”

第1845章 事后回想起来，好像有一千个暗示
林三酒可能是整个副本里，唯一一个会听副本生物女士说闲话的人。
而副本生物女士，真的有很多话可说。
“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单亲妈妈来说，旅行自然是不可能的奢侈。”
正在琢磨该怎么完成这个自相矛盾的要求的林三酒，闻言抬起了头。
副本生物女笑着说：“我那时不能做全职工作，只好在一家餐厅打工，夜班时就把孩子放在邻居家。餐厅外是一条河，到了晚上，河岸边的灯都亮了，水波颤颤地泛着光。不少人划着船，慢悠悠地从餐厅门外经过。我那时想，要是我也能坐上船，一路游下去，进了大海，不知道能看见什么样的风光。”
她叹了口气。“后来我三十大几了，才终于有了第一份正式工作。我从接电话打杂开始一点点做上去……直到最后那一天，我也只见过出差时去过的那几个城市。哪怕只是亲眼看看其他的地方也好啊。”
只是要“看看”的话……林三酒想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能慢慢走一步给我看看吗？”
副本生物女士似乎对任何要求也不会感到吃惊。她来到林三酒眼前，放慢速度迈了一步，前脚脚跟落地时，随着重心前移，后一只脚也抬了起来，看着与正常人类走路没有区别，脚始终是与地面接触的。
林三酒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
副本生物女士好像从她的面色上看出来了，笑着问：“你有办法了，是不是？”
莫非她的要求，都是根据副本中进化者的能力范围而提出来的？
只要仍有一只脚始终与地面保持接触，那么就等于她始终处于副本内——而林三酒恰好有一个办法，可以在一步之内，历经世界。
林三酒伸出一只手，对她说：“来，抓住我的手。你可以与我保持同样的动作吗？”
副本生物女士点了点头。
“如果我们这就要出发了的话，我想先去海边看一眼，”她说着，握住了林三酒的手，凉得好像摸上了一块石头。她看着林三酒慢慢抬起了一只脚，也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与幅度，朝前迈出了一步。
梵和那一个跨越空间的能力打开了。
当她们各有一只脚仍留在副本地面上的时候，迈入空中、还没落地的那一只脚，仿佛走入了万千渐次盛开的烟花之中，又好像是踩破了一层层空间，荡起了无数涟漪；每一层涟漪散开之时，一个新世界就会在她们面前打开，温柔地吞没她们——当她们穿历过无数世界时，无数世界也穿历过了她们。
奇怪的是，明明林三酒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跨越空间时的目的地，但她们所经历的第一层空间，却确实是一片海：粉红晚霞下波伏着淡紫的海浪，棕榈树的影子直立在夕阳里。
“真好啊，”
她好像听见副本生物女士遥遥地说了一句。
一大片遍布绿草的悬崖，带着它身上的中世纪城堡一起，从脚下迎上了二人；她们一眨眼时，就看见几个穿着银白色连体衣的“未来人”，正在戏剧道具一样的通讯台里按按钮，看着简直像是九十年代的科幻片——林三酒再一转头，发现原来这真的是一个科幻片，因为在不远处，巨大的一家三口正坐在沙发上，目光透过屏幕，落在她们身上。
从她们身上洗刷而过的世界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副本生物女士满足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能力再神奇，一步终究还是一步，她们的脚也马上要落地了。
在这一步快要结束的时候，最后一层世界，是一大团淡白稀疏的雾气；模模糊糊地，有几个足有两米来长的黑影，正在雾气中徐徐飘浮。
在那白驹过隙的一瞬间里，她看清楚了：子弹形状的半透明壳上，写着一行“白雪公主的水晶棺”字样，而半透明壳内，还真的睡着一个一个的人影。
她的目光最后从一个半透明壳上一扫而过，来不及再看第二眼，她的脚已落在了地上——正是一步距离之外的副本地面。
身体，意识，视野，仿佛大雪一样，星星点点地从各个世界中落下来，重新在地面上堆积成了原样的林三酒，原样的副本生物女士。
尽管只迈出一步之遥，她依旧微微恍惚了一下，身旁的副本都不真实了，有一瞬间，像被水泡得失色变形。连副本生物女士递给她的日志本，以及对方的声音，都扭曲着，摇晃在意识的边缘：“……这是我努力过的证明……谢谢你，我看见了很多世界……”
林三酒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稳定了视野，这才接过日志。
她的神思一大半还留在最后那一个半透明壳里。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穿越世界”本身就会对精神造成冲击；但更大的原因，是她始终在脑海中描摹着最后看见的黑影，试图将那个模糊的、却令她难以释怀的影子，重建出一个清晰的形态。
虽然看不清细节，但总觉得那影子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松手！”
一声怒喝，激灵一下让她回过了神。林三酒又有点焦躁，又有点警惕地一抬头，发现是对面四号摊位上，那个四五十岁的高大男人与那丈夫都紧紧地握住了同一辆婴儿车——它并不是之前的六件物品之一。
“你最好别惹我，”那丈夫沉着脸说，“你现在走开，还有可能找到第三件，继续跟我抢，只怕你连走出副本的命也没有了。”
好像是在为他的话作注脚，那妻子也一言不发地走到了高大男人身后。被夹在中间的高大男人左右看了看，脸都涨得紫了，好像又愤怒，又顾忌，又想走，又拉不下脸。
那婴儿车是一件真实中奖物品？
怎么她才消耗了几分钟，其他人就也反应过来了？
林三酒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波西米亚的背影。原本她打算再试着用工作日志去换消息——考虑到场内还剩两件中奖物品，她还换得起——毕竟现在除了“他乡遇故知副本究竟有什么不对”之外，她又多了一个只有那男人才能回答上来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不能说”。
可是如今未发掘的物件一下子减少到了一件……那么在拿到第二件之前，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慷波西米亚之慨了。
婴儿车确实是一个既能“载着人前行”，也符合“随着你往前转，我就长大了”这一描述的物品；这么说来，剩下的那件物品，就要着落在一号摊位和六号摊位的提示上了。
“我们之中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但有问有答的话就知道了”；以及，“虽然伴随在人身边，但人有时可能会对它意识不到，熟若无睹”……在排除掉伪装物品之后，这两个摊位上，还有什么是同时符合这两个提示的？
一包单人床四件套，一只画箱，一只旧卡包，几幅看起来都出自同一个人手笔的画，一个木质人体结构模型，一只黄铜笔筒……这些物品之中，有一个竟是中奖物品？
不管林三酒怎么想，连一个能对得上号的都找不着，何况两个？
“你有什么主意么？”她走到波西米亚身边，小声问道。后者摇了摇头，低头看见她手中的日志，眼睛都亮了。
“等换东西的时候，就把它给你。”林三酒低声说，“还有最后一件东西了，我们无论如何也得——”
她这话才开了个头，庭院里却轰然一震；就像地上忽然开了一个火山口一样，浓烟滚滚而起，须臾之间就已经吞没了整个副本。在场之人都是有点经验和眼力的进化者，一时间从烟雾里闪起了防护物品的亮光、呼啸起了风声，还有人似乎掩住了口鼻，喝令副本生物女士赶紧想想办法时，声音闷闷的……直到粉红裙女人突然惊叫了一声：“这是障眼法！肯定是有人找到第三件物品了！”
“快点把烟散掉！”好像是瘦小少年吼了一句。
副本对于领域内的状况，自然拥有绝对控制权。仅仅数秒之后，烟雾便已徐徐散去了，从一绺一绺挂在空气里的余烟之中，众人重又看见了彼此惊疑不定的脸。人人都担心那烟雾具有伤害性，使出了各式各样的防备手段；林三酒赶紧要看看波西米亚是否还好，这才发现自己在浓烟之中不知不觉走远了。
“你没事吧？”波西米亚放下了一只捂脸用的袖子，先朝她问道。
浑身都是特殊物品，就是方便——只能用残余意识力堵住两个鼻孔的林三酒，一边点头，一边暗暗想道。
“是不是你们干的？”高大男人踉踉跄跄地走到庭院中央，一手捂着另一只手腕，好像受了伤。那辆婴儿车此时正被那对夫妻一人一边，握得紧紧的；丈夫冷笑了一声：“袭击你，还用得着放个破雾？”
“是你！”
粉红裙女人忽然一声惊呼，将众人的目光都引去了六号摊位上。
那个什么也不肯说的男人，此时面色又紧又沉，简直像是下巴上多了个勾子；他可能没料到自己放出的烟雾这么快就被驱散了，不断扫视众人，怒吼道：“谁也别过来！东西我已经拿在手里了，你们来也没用！”
他手上紧紧握着那一个木质人体结构模型。
原来提示答案是“人体结构”吗？人体结构是知识的一种，而且人也确实会对它意识不到……林三酒皱着眉心想道，这好像说得过去。
那男人武力威胁显然不够；至少有两三人，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反而往前慢慢压上去了一步。
等等，这简直是上天给她的机会！
当林三酒忽然大步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一变，其中最难看的，自然属于那什么也不肯说的男人。林三酒却一眼也没看他，在他不远处一转身，将他拦在了身后。
“这件东西，由我朋友拿了。”她沉声说，“谁有问题，找我来说。”
拿了婴儿车的夫妻自然不会来触霉头，面色姿态一动不动；高大男人低声骂着什么，干脆在草地上坐下了；剩下粉红裙女人、瘦小少年、黑长发女孩，没有一人愿意迎上林三酒的目光，终于各自转身退开了几步。
那男人见机极快，哪要林三酒多嘱咐，早已在向摊主询价了。
林三酒的目光好像带着重量，从庭院中抚过去一遍，就能把六人的不服与跃跃欲试再压平一点。当身后一人一副本生物的低声交谈终于结束之后，庭院中央那一个充当主持人的副本生物女士，立即扬声宣布道：“三件物品全部找齐了！恭喜恭喜，现在请你们带着各自物品走上来。”
地上不知道何时多出了三个圆圈，从一到三标记好了。
“我知道物品落在不同人手中了，”副本生物女士笑眯眯地问道，“请问谁先来？”
“我、我先吧……”那男人最没底气，似乎想早一步离开副本。
“好，请将你的物品置于任何一个你觉得合适的圆圈内。”
林三酒一怔。
“你觉得合适”？
有合适不合适之说，那就意味着放在哪个圆圈里，还会影响结果么？
这问题她才是第一次想，那男人却好像已经有了答案。他毫不犹豫，将木质人体结构模型扔在第一个圈里；那对夫妻赶在林三酒前头，也将婴儿车推进了第一个圈里。
等轮到林三酒的时候，她几乎是处于彻头彻尾的茫然之中——放哪个圈子里，有什么意义吗？为了保险，是不是也得放第一个圆圈比较好？
“选好了吗？”副本生物女士催促道。
林三酒一咬牙，将工作日志丢在了三号圈子里，连自己也说不上有什么好理由。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希望地上圆圈能看在大家名字里都有三的份上，给她网开一面吧。
副本生物女士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一句话立即从口中滑了出来：“恭喜第一和第三位！你们成功地把正确物品押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等一下，”那对夫妻傻眼了，“物品还有顺序？不对，你介绍规则的时候没说——”
那男人瞥了他们一眼，低声说：“不是一早就说了吗？这个副本的开奖规则就和彩票一样，物品就是中奖号码。什么彩票开奖，连不同位置上的数字都算啊……”
“请两位中奖者跟随另外两个我去拿奖励。”主持人对那夫妻的抗议充耳不闻，一挥手，刚才将日志交给林三酒的那一个副本生物女士，立时从摊位后向林三酒招手示意。
波西米亚立刻着急了；林三酒瞥了她一眼，刚才保护那男人换东西时的一幕，又从脑海里浮了出来。当波西米亚追上几步，小声又迫切地问她“是不是该让我去”的时候，林三酒顿了顿，摇摇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你想要的那件东西，是这个。”
副本生物女士从自己包里掏了几下，拿出一个白色的小东西，将它放在了林三酒掌心里。
轻得感觉不到重量。
从纸鹤中传出的声音，反而像是能将人的神经压断，叫人喘不上气。
“我是大人的属下，”一个陌生的男音急急地说道：“你是林三酒吗？你在找波西米亚，是不是？你现在立刻赶去一个地点——他们都在那儿，但是出了点事，你听好——”
林三酒浑身都在一阵阵凉意里激灵灵地打着抖。
夫妻握着婴儿车，高大男人坐在草地上；粉红裙女人、瘦小少年、黑长发……六人。她和那男人，八人。
她几乎连纸鹤也抓不稳了，从卡片库中颤颤地拿出了一面镜子。
从肩头上往后一照，她刚才走过的地方，立着一个没有五官，没有毛发，浑身雪白，仿佛是用石膏捏出来的细长人形。
当林三酒一点点转过头去时，波西米亚正像不久前她们初遇时一样站在那儿。
那个时候，波西米亚看见她时明明那么高兴，连跑带跳地……连跑带跳地……跳过了一条“人行道”。
“空白世界，”那男人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了起来，“是可以通过写画制定规则的呀。”

第1846章 喜悦和温柔
当林三酒蓦然舒展手臂，向“波西米亚”抓去的时候，后者竟然没动，也没慌。
她歪着头，眼睛水亮，神色又安然又稳当，好像想看看林三酒抓她是要干嘛，要是被抓疼了，还会理直气壮地骂一顿人似的——她怎么可能不是波西米亚呢？
或许一切都是副本造成的假象……
或许这个副本的真相，就是让人自相残杀。
林三酒心中一角与手上攻势忽然一起软了，半途就流泻了力气，不像要抓人，反而像是要去拍拍对方肩膀。正是这一慢，让她听见那男人喊道：“别碰！”
别碰“波西米亚”？
即将碰上“波西米亚”的肩膀之前，她的手急急向上一抬，从“波西米亚”身边重新拉开几步距离。她盯着那一个无论怎么看都是波西米亚的人，眼睛不敢挪开，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别碰它，”那男人喊道，“它对任何攻击都是免疫的，你越与它接触，它吸收的就越多……”
吸收什么？
“你干什么呢，你鬼上身了吗？”波西米亚皱着眉头，语气又急又快：“你盯着我的那个眼神，我跟你说，就不像个正常人。你别不是又需要你妈给你开个瓢？”
林三酒一颗心直落回了肚里——这肯定是波西米亚吧？除了她和人偶师，还有谁知道自己被开瓢的事？
这么说来，不对头的说不定是那男人……
林三酒与“波西米亚”是在同一时间，朝他转过头去的。
那男人的目光一碰上“波西米亚”，登时瑟缩了一下，脸上后悔得好像恨不得把舌头吞下肚才好；他盯着脚下地面，喃喃地说：“是她自己意识到的，我没告诉她……”
“既然都开完奖了，”粉红裙女人也半低着头，避开“波西米亚”不看，说：“就赶紧结束副本吧，我们要出去了。”
开奖……
林三酒的思绪和目光，一起落在开奖圆圈中的木质人体结构模型上。
它光溜细长，没有五官毛发细节，与刚才镜中惊鸿一瞥之下看见的“石膏人”，还真有几分相似。
再一看，瘦小少年、夫妻俩、黑长发……人人脸上都是相似的神色：一副明明知道不对劲，却不肯或不敢说出口，心中充满提防和畏惧，面上还要强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林三酒知道自己是在骗自己，她只是实在骗不下去了。
“我们之中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伴随在人身边，人却意识不到”……她是没法猜到提示答案的，因为她刚才就是人群中那个“不知道”、“意识不到”的人。人体结构模型代表的是什么，她终于完全明白了。
不管那东西是什么，都惹错了人——对所有攻击都免疫，那么不攻击不就行了吗？
她慢慢走到“波西米亚”身旁，那一头金棕色的厚卷发，被阳光晒出丝丝缕缕金亮的波浪。如果伸出手，她肯定也会摸到波西米亚的长发吧？
“你们不用害怕。”
林三酒看着外衣上的大片刺绣，一圈圈的亮珠和细绳，袖口流苏下属于波西米亚的手。不管是模样、声音，神情还是气息都如此逼真鲜活，竟然却是一个走不过“人行道”的东西。
她向庭院中众人慢慢说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想你们之所以一直假装若无其事，是因为它对所有攻击都免疫，你们怕惹祸上身吧？”
庭院中静了一刻，甚至连副本生物女士也没有开腔宣布副本结束，要给她一点时间把事情处理完似的。
“波西米亚”非常平静，好像下一句话就会是“你看什么呢”。
林三酒的目光扫过庭院时，在那男人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慢慢说道：“我说过会替你解决你的顾忌，自然能说到做到。等我解决了她……它之后，最好把事情都一五一十给我说明白。这一次，我没有耐心再猜了。”
好几个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用问，他们想问又不敢问的那句话，应该是“既然对任何攻击都免疫，还怎么解决”。
林三酒向众人笑了一笑，轻轻将手搭在“波西米亚”的肩头上——那男人没忍住，倒吸了口气。
她不知道“波西米亚”会吸收走什么东西，林三酒与它相处的这段时间，好像也没感觉到异样；但是有一点她可以确定，“波西米亚”不可能从一瞬间的接触中，就把能吸收的都吸收干净。
而她只需要一瞬间的接触，就够了。
当“波西米亚”蓦然被种子能力一口咬住的时候，它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作为一个不容错认的人形，种子能力恰好等于是它的天敌，还是一个以前从没遇见过的天敌——它勃然爆发的怒意、恐慌和抵抗，让那一张属于波西米亚的脸顿时歪了一半，下巴弯弯曲曲地伸向林三酒，好像一条黏在她手上的口香糖，又被扯长了。
仅凭这一点，林三酒就想用种子能力把它活活捂死。
在它彻底消失之前，有一刹那，它终于不再是波西米亚了——一片白色模糊，扭曲着被吸入了林三酒的手掌；一眨眼间，地上已经空空荡荡。
众人都傻了。好几秒钟，庭院里一片寂静。
那男人结结巴巴地，第一个开口了。“那……那个东西呢？”
“不会再出来了，”林三酒紧紧地攥着那只手，克制住了一瞬间想要将它重新放出来，再看看波西米亚的冲动。“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了吧？”
“等一等，既然大家没有问题了，那么本次贩卖会也该结束了。”副本生物女士好像也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手说：“请从庭院大门口离去……什么？物品顺序？”
那对夫妻似乎好不容易才咽下了失败的事实，妻子正小声找主持人问话。那副本生物女士笑了笑，示意她跟随众人离开，说道：“这一点，就请你们自己讨论吧。”
等众人从副本里重现出身形，再次一脚踏回了空白世界中后，那个男人颇有几分不好意思似的，走近了林三酒身旁。
“原来你、你也看出来中奖物品是以时间顺序排列的了，也是，所有提示的答案都可以是时间，也是与时间有关的东西。”现在轮到他神色尴尬了，咳了两声说：“那个……刚才谢谢你了。”
林三酒刚才根本没看出来物品有时间顺序——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恍然意识到，摊位上的物品都来自副本生物女士生命中的不同时间段；人体结构模型是大学时用的，所以排在第一个，工作日志是人生最后阶段用的，自然是第三个。
尽管她一点儿也没想到中奖物品具有时间顺序，但她刚才却听副本生物女士说了不少闲话；听过之后，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她觉得工作日志就应该是最后一个。或许该感谢她的敏锐直觉吧？
“我确实拿到了一直以来都挺想要的东西，”那男人没话找话地说，“啊，对了，我叫康斯，你的名字是……”
“林三酒。”
“幸会，幸会。”在没了顾忌之后，康斯原来却是一个话很多的人，“那个，希望你别怪我啊，我是很想提醒你的，但是我不能说。你身边的那个雪白人，其实不是一个生物……”
“那是什么？”林三酒问道。
不管是什么，她寻根究底的劲头已减弱了不少——自从真正意识到波西米亚其实不在之后，她连吸收了一个什么东西都提不起兴趣了，问话也走过场似的。
“你不是问我，‘他乡遇故知’副本究竟有什么倒霉的地方吗，其实就是这个。”康斯揉着自己后脖颈，说：“‘他乡遇故知’本身不是什么危险东西，顶多就是有时候不生效，有时候会把你敌人招来……但当它进入空白世界的时候，就会伴随出现那个东西……‘人本’。”
林三酒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话却一下子叫她亮堂轻快了不少：原来不是“他乡遇故知”本身的问题！这么说来，它接下来应该好好发挥作用了吧？
“人本这个名字具体是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它既非生物，也不是物品，应该算是末日世界中无法归类的那一种存在。”
这种存在，林三酒就亲眼见识过不少——漫步云端烟霾层下的红砖墙人形，以及她体内黑雾肾的主人，全是没法归类，不知该怎么认知的东西。
康斯转过身，比了比二人身周无穷无尽的空白。
“一旦空白世界里出现了‘他乡遇故知’副本，几乎百分之百，附近肯定会存在人本。人本最爱的地方，就是空白世界了。当它活动在空白世界里的时候，你根本看不见它。我们就像白纸上的一滴色彩，人本就是白纸中的一块白纸。只有当它跟着你进副本的时候，我们其他人才能看见，你身边跟着一个雪白的人形……”
“等一等，”林三酒一愣，问道：“也就是说，在你们眼里，它始终是本来模样？只有我一个人看它时，才以为它是我的朋友？”
“它生效后，所影响的目标就不会再继续增加了。”康斯点了点头。“我可以给你看看十五分钟之前，我眼中的那一幕。”
也不知是能力还是物品效果；当他举起双手，在空中一抹时，就出现了一幅庭院与篷子的画面——正是刚才的副本。
从当时康斯的角度上，正好能看见篷子下那一个高高的侧影。黑色背心，野战裤，一头长得过肩的乱蓬蓬头发……林三酒一手握着工作日志，半转过身，正在与紧挨着她的一个雪白石膏人形小声说话。
她看着它时，眼里满是喜悦和温柔。

第1847章 副本非圣贤，孰能无过
怪不得林三酒眼中的波西米亚，嬉笑怒骂，颐指气使，活灵活现……原来是因为她所看见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根据记忆、感情和理解创造出来的。
“假如你碰到它，你也会产生自己碰到了真人的感觉。人本作用的对象，就是你的大脑，所以其实不是人本骗了你，是你的大脑在骗你……”
当林三酒听见波西米亚说话的时候，其他人听见的只是人本含糊沉闷的“呜唔”声；当林三酒看见波西米亚展开笑容时，人本的“脸”始终是同一张雪白光滑的平面。
康斯打量着林三酒，说：“你与它相处的过程中，就算察觉到了不对劲，也会自己找理由解释的。尤其是当你特别想见到一个人的时候，表意识和潜意识都在一起努力，帮助人本建造一个无懈可击的形象。”
这么说来，自从人本出现，意老师果然就一直安安静静，连一句提示也没有。
“也正是这个原因，它与‘他乡遇故知’一起搭配出现的时候，才特别棘手。心中只要有哪怕一点点想要与谁重逢的期望，人本顺势出现，你就会完完全全陷入人本的威力里，不是有特殊机遇，很难清醒过来。据说有人与人本一起走过商店橱窗，明明都看见倒影不是人了，却硬觉得那是商店的展示模特……噢对了。”
康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掏出一支笔，开始在地上重新画起线，边画边说：“我当时一被‘他乡遇故知’缠上，就马上画了一条人行道……虽然那个人本没了，但以防万一，我再画一条吧，你去哪儿？”
“我要出去，”林三酒心中惦记着自己刚收到的纸鹤——只有离开空白世界，她回传的纸鹤才能顺利飞走；幸好从那人偶师属下的口气来看，事情好像还不算太严重——见康斯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人本到底会吸收什么东西？”
康斯皱着眉头，斟酌了几秒，才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解释清楚……毕竟我没有亲身经历过。我听说，它是很贪婪的东西，关于人的一切都想要。你对自身的认知，对世界的感觉，思想，喜好，感情，记忆，包括五官外貌……反正就是你作为‘你’所拥有的一切，人本都会吸收掉。”
林三酒一愣。“那我现在……”
“可能已经被吸走一点了吧，”康斯猜测着说，“但你很幸运，早早就反应过来了，核心的东西没受损，就算被吸收掉了一点细枝末节，也可以自己再恢复。”
“等全部被吸收完了，会怎么样？”
康斯重重地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答道：“还能怎么样，作为人的东西都没了，你会变成另一个人本。”
林三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人本会变成我？”
“不会，”康斯说，“它们是永不餍足的无底洞，只会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可就造成了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在二人一边画路一边往外走的时候，林三酒抽空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种子能力。在那个混沌昏暗的空间里——该说是空间吗？——雪白石膏人与老太婆正面对面地坐着；好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两个人形玩意儿都同时动了一动。
……果然。
种子能力可以把人的特征洗去，直到人变成一个“原形”，作为一条“后备性命”，供梵和重生之用。
能力毕竟是抢来的，林三酒没法用这种手段重生；不过种子能力“洗去”的功效还在——她希望老太婆能保持原态，所以没动它；可是人本本来就是什么特征也没有的雪白人形，洗无可洗，像是坐在胃里的一颗石头，压根没法消化。
该怎么处理？
她想了想，觉得哪怕用它当作武器，都有点让人头疼：假如用它去对付谁，那么等它对付完了，她手上就有两个人本了，这简直比投资增长率还快。
算了，先放着，以后再说吧。反正她身上古古怪怪的东西多了，也不差这一个了——就是想到体内住了个雪白石膏人，有点难受。
二人在“出租车等候点”前停下来，康斯又有几分感激又不太好意思似的，对林三酒一笑，说：“今天多亏了你，我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而且你解决了人本，我接下来也安全多了。希望你别见怪，我之所以一直忍着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人本这种东西报复心很重，谁要是戳穿了它，它接下来就会一直跟在揭露者的身边，伺机对他下手。”
“你尽力了，是我没想明白你的提示。”林三酒喃喃答道。
她脑海中仍然是波西米亚双目明亮、连跑带跳地跃过了人行道的那一幕。
波西米亚那时看着又高兴、又迫切；谁能想到，竟然是因为人本走不上只有人才能走的人行道呢？
康斯并不急着要离开空白世界；等把林三酒送上出租车后，他就准备再次深入空白世界了。
林三酒按照介绍，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呼叫出租车”的按钮之后，不由有几分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这么喜欢这儿？”
“可能正因为它是空白的，基本没有正常世界的限制，它会吸引好多奇怪有趣的东西，我觉得简直探索不完。要不是怕出什么事，我还真想去真正的空白世界看看。”康斯笑道：“比如说，有人会留在这儿给一个特殊种类的副本打工，据说挣得不少——噢，还有另一种非人存在‘报童’，应该是一种人形副本吧？但没有什么害处，只有空白世界才有，我还和它挺熟的呢，总给人送报纸，送讯息，送广告……人本的讯息，我就是从它那儿知道的。”
“这么有意思？等我找到朋友之后，或许他们也愿意过来看看。”
“希望‘他乡遇故知’能顺利发挥作用，别再出波折了。”康斯苦笑了一下，说：“它在人身上停留的时长不等，不过最久也久不过三个月。你在三个月期限结束之前，应该能见到你的朋友……”
他感叹了一句：“能做你的朋友，很幸运啊。”
林三酒颇有点不好意思，转开话头，又打听了一些关于Karma博物馆的情况；二人没说一会儿，从远方的空白之中就浮现出了一辆出租车——能够在空白世界中接客人的小飞艇，都是自带了特殊装置的，肚皮底下装了两只喷头，一边走，喷头就能一边把路画到哪儿。
干这活儿的司机虽然是个普通人，却比林三酒还镇定多了，对空白世界简直孰若无睹；二人隔窗挥过了手，林三酒就被出租车载着，一路绝尘而去——当然，没有尘，只有两道喷漆，在视野中越来越小，越来越细，直至最终消失。
林三酒不知道的是，当康斯离开的时候，他身上的“他乡遇故知”就生效了。
“这么巧？”康斯打量着面前一个十一二岁孩子大小的木头娃娃，喃喃地说：“不会又是一个人本吧……我才刚提及你，你就出现了？”
那木头娃娃戴着报童帽，穿着背带裤胸前后背上都是一只只牛皮袋子，满满装着报纸和信件之类的纸制品，确确实实一副典型报童的打扮。它仰起脸的时候，一双会随着头颅一起滚动的黑眼珠，望着康斯嗡嗡地答道：“哪儿有那么多人本啊，如今少了一个，要再遇上就更难了。”
“唔，你倒也算是我的熟人……”
康斯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搭在木头娃娃肩上，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和人形副本混得像哥俩似的，边走边问道：“你也知道有个人本被解决掉的消息了？真不愧是干这行的，消息够灵通的啊。”
“是旧物贩卖会那位女士告诉我的，”报童的木头脸上自然一丝表情也不会有，低头看看肩上的手，也没抗议，说：“她托我在附近找那一个收起了人本的女进化者。”
康斯一愣。“为什么？”
报童平平板板地说：“那位女士在给她发奖的时候，发错了。”
“发错了？”康斯猛地止住了步子。“怎么会发错了？糟了，她刚走……你们副本怎么也会犯错误？原本应该发什么？”
“也是巧了，”报童说，“据旧物贩卖会的女士说，她之所以会犯错，是因为恰好在同一时间点，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从表面上看起来，对于那位女进化者都是同等珍贵的……真正应该给她的那个奖品，现在还在副本里呢。”

第1848章 采购乃是万事第一步
“我是大人的属下，你是林三酒吗？你在找波西米亚，是不是？你现在立刻赶去一个地点，他们都在那儿，但是出了点事。你听好，”纸鹤中传来的陌生嗓音，急匆匆问道：“你听说过‘迷惑大宫殿’这个地方吗？”
小飞艇突然震了一下，好像一个没忍住，把驾驶员心中情绪给流露出来了。
林三酒看了一眼驾驶员的背影，总觉得他在竖着耳朵听。
“他们自从来到Karma博物馆，就也在找你。”纸鹤中的声音说，“大人一直在追踪着你的痕迹，什么飞船枢纽站，什么十万世界移转梦，全都去了一圈，又顺着线索找去了‘迷惑大宫殿’。但我怀疑可能是有人故意设下了陷阱，大人和波西米亚目前被困在里面出不来，需要人尽快解救……你最好马上过来，因为人一旦在‘迷惑大宫殿’里待的时间长了，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才刚进去不久，还有救……”
窗外仍然是空白世界，因为没有参照物，看起来几乎像是原地没动一样。林三酒刚才告诉驾驶员，先出了空白世界再说，具体目的地她得再听一遍纸鹤的消息——现在，驾驶员不安地在座位里动了动。
“我不能让大人独自在里面受难，不论如何，我也得进去找人了……你过来之前，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纸鹤中的声音似乎下定了决心，听着竟有几分悲壮，又像是把希望都寄托在林三酒身上了：“一只纸鹤容纳的信息量太少，我进去之前会再给你发一只，告诉你该准备什么东西的……请你务必要来！”
讯息到此结束了，下一只纸鹤应该得等出了空白世界才能收到。
小飞艇里安静了几秒钟，驾驶员才有点儿刻意地咳了一声。
“那个，我们接下来要去……”
“迷惑大宫殿。”
“诶呀，你得转搭海船或者飞船才行，”驾驶员好像早就准备好这句话了，“我这个太小，燃料不够了，我给你放在最近的码头吧……”
“你知道迷惑大宫殿是怎么回事？”林三酒立刻问道。
人偶师在部分十二界里，好像也有活人属下，再说仅从讯息中叫的那一声“大人”，听不出来指的是谁；刨去了人偶师这一因素，自然是“困惑大宫殿”这个地点本身，让驾驶员生出忌讳了。
“咳，我一个普通人，哪能知道得很清楚呢，”驾驶员迟疑地说，“不过干我们这一行的都知道，那地方不好走，有时仅仅是靠近都不行，一个不小心就出不来了，要是没人来救，就变成它的卫星了，绕着它一圈圈转……总之，我这个艇不合适，你看你在哪儿下呀？”
怎么还有这样的地方？
十五分钟以后，被赶客的林三酒站在一个码头里，身边进化者和普通人们来来往往，似乎都拥有清晰的目的地，唯有她既焦虑又茫然。没有任何一班飞船或海船直接前往“迷惑大宫殿”；经过她一番打听，发现哪怕是目的地离“迷惑大宫殿”最近的航线，等下了船之后，至少也还要走上一两天的时间。
这样一来，不如先回Exodus开上自己的飞行器——至于“迷惑大宫殿”的位置，有钱还雇不着向导吗？
当她买了船票、等待上船的时候，第二只纸鹤果然也如约到了。
“迷惑大宫殿是Karma博物馆中一个很古怪的地方，我不知道你对它究竟有多少了解，但是不管你觉得自己有多少了解，你的了解都远远不足。”那声音十分严肃地说，“所以，你一定要做足万全准备……我接下来把你需要的东西都念一遍，你尽量将东西都准备好后，再去迷惑大宫殿。”
饶是那人加快了语速，也足足念了三四分钟的清单；林三酒一向不愁钱，听了也不由吸了几口凉气，心下打起了鼓——哪怕把钱都花了她也不在乎，只是要把东西准备得这样周全，得花多少时间？人偶师和波西米亚能撑住吗？
好在那人也知道要求的多，最后匆匆解释道：“第十项以后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为了以防万一用的，你如果能准备上最好，如果你准备不上也没关系，重点是一定要准备好前面十个东西，然后要尽早来救人。等你到了迷惑大宫殿的时候，我可能也进去了，人在里面是无法收到纸鹤的，我会尽量给你沿路留下提示，少走弯路。你……你一定要小心！”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去了胸中翻滚的焦虑和担忧。
冷静地看，人偶师他们的处境尽管堪忧，但应该还不算绝望……不然他的属下也不会给她念那么一长串单子。那人语气诚挚急迫，很将人偶师的安危放在心上，他说还有时间，想必能够信任。
只要还有时间就好……她不会让人偶师和波西米亚出事的。
单子第一第二项，是“Karma博物馆北向立体地图大全”，以及定位用的特殊物品——【织衣慈母】或【面包屑】任一皆可；这倒是省去了她找向导所需要花的时间心力。
大多数十二界的商业活动都相当发达，Karma博物馆也不例外；林三酒乘坐速度最快的船舰赶回Exodus，开出飞行器后，她立即向最近的一个大规模市场扑了过去。
“立体地图大全”倒是好找，虽然价格贵得令人咂舌，但至少它是进化者常年制作贩卖的，就不愁有可遇不可求之虞；只是清单上剩下的东西，却个个刁钻古怪，绝大部分林三酒连听也没听说过。
“要买特殊物品啊，”
山脚信息处的接待员分明是一个普通人，但接待进化者、使用特殊物品的时候，却自然平静得很。“特殊物品交流与贩售都在地下，每一层都是不同的主题。你如果有清晰的目标物，可以租个‘出租车顶灯’，能省很多时间和心力……”
几分钟后，当林三酒一头钻进了山缝里，从狭窄的石道间一步步往下走的时候，她头上果然浮着一个出租车顶上的灯牌；灯牌上盈盈亮着几个字——“求购面包屑”。

第1849章 无巧不成书总算发挥了一次好作用
采购的最初十五分钟，实在不算顺利：主要是因为看见顶灯的人，都在与林三酒谈面包。
“有面包不就有面包屑了吗？”一个大叔抱着布包里的新鲜热面包，说：“我买的是刚出炉的，我愿意卖给你。”
“你要面包屑是要喂鸟吗？”一个小孩问道。
“为什么不吃面包反而要吃面包屑？”一个姑娘的疑惑十分真诚。
看来【面包屑】大概属于比较少见的特殊物品……林三酒解释了几遍，耐不过烦，干脆把顶灯上的文字改成了“求购织衣慈母”——这样就好多了，一看就是物品名，不会有人上来兜售妈的。
即使换了一个目标物，她对于自己是否能顺利买齐东西，也依然充满了不安。
特殊物品区里的人实在太多了，许多人还都像她一样，脑袋顶上浮着一个出租车顶灯。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红发棕发橡胶发来来去去；不知多少个出租车顶灯此起彼伏，文字有明有暗，还有看不懂的符号，在山壁之间嗡嗡回荡的人声里，好像海浪中漂浮的无数小船。
把整座山都掏出了无数“空室”而形成的这一座市场，其实很难分辨出上一层和下一层；大多商铺、空地与走道都是借着原本山势而掏挖修凿出来的，如果不是山壁上画着地图与指路图标，恐怕林三酒早就迷路了。
人们看见新东西的兴奋，讨价还价时的谨慎，期待、新奇和收获时的满足……浓浓地蒸腾在空气里，好像会从皮肤里渗透进来一样，让人不自觉地也随着人群而情绪高涨了几分。哪怕是林三酒，也有一恍神，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只是来购物的时刻。
在传送与大洪水的压力之下，进化者尚且能建造出如此生机蓬勃、新鲜奇妙的社会，在有了疫苗，稳定下来之后，不知道又会是一番什么模样？
“织衣慈母啊，”一个从林三酒身边路过的进化者，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说：“那是人形特殊物品，挺贵的，你得往下再走两层呢。”
Karma博物馆的人，还真是比其他世界的友好几分。林三酒忙道了谢，顺着指示往下走了一会儿，果然进入了一个人形物品专售区。相比其他地方，这儿的进化者少多了，大多还是光看不买的；甚至还有几个摊位上，只有人形物品在替主人卖自己。
她想了想，虽然觉得现在应该抓紧时间办正事，但还是把三个人形物品叫出来了——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能遇见老乡呢？
“就应该一直让我们留在外面，”
等问清楚被收起时的情况之后，人生导师叨叨咕咕地说，“要是你一直把我放在外面，你都不会上那个人本的当……可能不会。”
“怎么你也不确定吗？”林三酒甩了他一眼。
“你的朋友都稀奇古怪的，”导师实事求是地说，“我可能会以为你有个朋友本来就长那样。而且，万一主人的状态也会影响物品的状态呢？也不能叫那个人本出来再试试了……你现在又在干嘛呢？”
林三酒将自己从副本手中获得了一只纸鹤、以及从那纸鹤中又得到了人偶师与波西米亚消息之事，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那副本的衡量方式还真挺精确的，”她叹了口气说，“一个能给我带来他们消息的东西，而不是他们本人，对我而言，确实珍贵程度大概处于6－8的区间。而波西米亚不是本人这件事……仔细一想，不幸程度也挺符合条件。”
哪怕是林三酒自己能想到的事，也没耽误导师给她提建议。“那个地方听着好像不太妙啊，”他说，“你去之前得先打听好。”
林三酒给他看了看刚买的“立体地图大全”。
“这里面有关于迷惑大宫殿的简要介绍，我已经看了一遍。是挺棘手，”她又叹了口气，“不光是纸鹤，进入之后，一切传讯手段都会失灵。我发给人偶师和波西米亚的纸鹤，据人偶师的部下说，一直在迷惑大宫殿外面转圈，根本找不到方向，很绝望的样子，一边转一边播放纸鹤内容，这才被他听见的。”
“等等，”导师忽然说道，“那他也有可能根本不是人偶师的属下吧？万一只是恰好在附近的人呢？”
林三酒摇了摇头。
“你忘了，我不是站在马路上随便收到的纸鹤，是副本衡量过它的珍贵程度才奖给我的，这已经能证明它的真实性了。”
她想了想，又把话解释得更明白了一些：“更何况，这也解释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人偶师和波西米亚都在这一个世界，而我却迟迟得不到他们的回音……如果说他们是离我太远还没收到纸鹤的话，那么我发出去的纸鹤，当然也不会被附近的人听见才对。”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给她发纸鹤的那人不是人偶师属下，其实造成的区别和影响也很小：因为她发给人偶师二人的纸鹤内容，按理来说只有他们才知道；如今却被其他人听见了，说明人偶师和波西米亚有很大可能，真的正处于一个“收不到纸鹤，也回不了纸鹤”的状态里。
她必须得根据现有线索反溯回去，寻找出了问题的环节：也就是说，她得找到纸鹤内容被泄露出去的地方，亲眼看一看它内容被泄露的原因——当然，纸鹤内容被泄露的地方，有可能并不是“迷惑大宫殿”；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迷惑大宫殿”这个地点，一定是与纸鹤内容被泄露有关系的。
以人偶师的水准来说，如果连收发讯息都成了困难，她哪怕是冒点险，也必须得去探明情况。
“而且那人给我开的清单上，基本都是为了让我能在迷惑大宫殿里自保的东西。”林三酒又说道，“如果有人要害我，为什么让我买一堆自保之物，反复提醒我小心？一句话也不提迷惑大宫殿的危险，只说人偶师和波西米亚在那儿等着我，也有一半可能，我就直接去了。”
“你对自己的认识还挺清楚的，”导师点了点头。“这就是你又要买人形物品的理由？”
他好像挺不愿意林三酒买人形物品的——其他物品他都能下得了手，唯独画师和神婆他看得着，但吃不下。
别的不说，【织衣慈母】还真是重中之重，哪怕什么也不买，也必须要买它。
只不过，世上特殊物品千千万万，能这么顺利，正好就有人此时此地卖【织衣慈母】吗？为了能凑齐东西，她已经把【无巧不成书】打开了，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起一回好作用……
“你要织衣慈母？”
林三酒想到这儿的时候，从前方不远处一个挖开的山洞里忽然探出了一个脑袋。那大叔看着她头上的出租车顶灯，喊道：“我没有织衣慈母，但是你要是愿意加点钱，我可以去给你弄到手……你看怎么样？”
他嘿嘿笑了两声，挺有商业头脑的样子：“毕竟知道什么东西在哪儿能弄到，也是一种资源嘛，姑娘，你也不会怪我拿我自己的资源来挣钱吧？”

第1850章 飞向迷惑大宫殿
【无巧不成书】确实帮了一回大忙：虽然不能说件件齐全，但最重要的东西，林三酒却都顺利凑齐了。
当她从“山市”里出来的时候，哪怕是礼包给的钱，也终于有了见底的趋势。一小部分原因，是换货币时的损耗大；一大部份原因，是东西实在太贵了。
怎么想怎么觉得是挨了宰才买到的【织衣慈母】，一副低眉顺目、温柔沉默的样子，此时正跟着她的三个同事一块儿，安安静静地走在林三酒身后。
慈不慈林三酒不知道，反正这个妈看起来智商不是特别高。
一被解除卡片化，【织衣慈母】就在她身上绕了一根毛衣线；别管是怎么挣脱、怎么跑跳，那根毛衣线都犹如散不掉的阴魂一样，始终牢牢地绕在她的腰间，远看好像四个人形物品在遛一个进化者。
林三酒给她说了好几次，暂时不用绕上，还没到地方呢，【织衣慈母】却好像听不明白，依旧满怀慈爱地看着她，手里不断打着那两根空毛衣针——也不能说是空的，只绕着一根毛线。
“跟画师一样，都是基础级别的物品，”导师评价道，“智能不高，不会说话，用途也很窄。”
画师怒视了他一眼，神婆很矜持地抚了抚头发。
“我是说一开始不高，”导师咳了一声，“等跟你混一混就好了，说不定也会慢慢灵醒起来，就像画师一样。”
【织衣慈母】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这句诗，是不是其实还可以有另一个解释？
慈母太惦念、太离不开孩子了，所以在孩子离家的时候，就在孩子身上缠了一根毛线，这根毛线就像是他的衣服一样，永远在他身上。这样一来，不管孩子走到哪儿，慈母都能顺着线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而孩子也能顺着线再找回家……
基于这一份妄想，本物品诞生了。
一旦与本物品成立主仆关系，【织衣慈母】就会在人身上缠上一根毛线。接下来，如果下令让【织衣慈母】立于一处，那么人走多远，线也会延伸多长，不管走到哪儿，人都可以沿着线找回原处。特别适合视物不清的场合、迷宫、搅乱了方向感的副本，或者产生幻觉的时候使用。
PS：请不要说“我在树上系个线也行”这种话。
【织衣慈母】一旦立定了，不管雷打火烧刀砍都不会挪动分毫，哪怕星球爆炸变成碎块消散没了，它依然会准确地漂浮在太空间那一点——你设定的地点。
毛衣线身为特殊物品的一部分，它与【织衣慈母】本身一样，受破坏的几率是很小的。加上毛衣线没有长度限制，绝不会从人身上脱落，不影响行动等种种优点，使【织衣慈母】称得上是迷茫无助时，一根真实可靠的救生线。
确实……“在树上系根绳子”这样的办法，尤其不适合用于“迷惑大宫殿”，因为当林三酒驾驶着飞行器靠近时，她发现附近连一棵树也没有。
迷惑大宫殿，位于一片无边无际、荒无人烟的沙漠中央。
风一吹，远方地平线上翻滚起浓浓红烟，涂抹遮蔽了天地界限；偶尔一片枯败荒草，几滩沙土碎石，斑布在昏黄橘红的大地上，仿佛干涸死亡后留下的遗迹。
寂静死地之中，突兀地立起了一片高高的城墙，随沙漠一起绵延向视野的尽头，即使林三酒身在半空，依旧看不清它究竟在哪儿终结。土黄色的巨石高墙上，攀爬着深深裂缝与幽绿藤蔓；在铁条交错封拦住的城门之前，一座灰黑脏污的喷泉石台里，盛满了沙土。
林三酒在离“迷惑大宫殿”还有好几公里的地方，停下了飞行器。
根据介绍和打听来的消息，若是再往前飞，飞行器就会被一股古怪力量吸引住，围绕着“迷惑大宫殿”转圈，没有机缘或救助的话，很难靠自己脱身。
长长的风反复穿击着天地，在耳边尖锐地悲鸣。她一下飞行器，就不得不用手捂住了口鼻，免得呼吸一鼻子的尘土。林三酒依旧谨慎地看了一圈四周，尽管她不看都知道，附近连一个人都没有。
想了想，她把导师重新叫了出来。
“这一次情况还有许多未知之处，究竟会发生什么，我心里也没底。”她看着导师，说：“所以你作为多一双眼睛，一定要替我多留意四周，有什么异样、有什么方法你都得第一时间说出来。别急着开价——”
导师闭上了嘴。
“咱们都挺熟的了，先记账。不然万一情况紧急时，你再跟我扯什么付账之类的话，我怕我耽误不起。等我从迷惑大宫殿功成身退时，再一起给你付。”
导师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我风险可大了，”他咕哝着说，“你要万一死在里头，我的帐……”
“别让我出事不就行了？”林三酒用一句话堵上了他的嘴。
在靠近“迷惑大宫殿”之前，她先把收到的两只纸鹤拿了出来。她不知道那个下属的名字，就没法给他回信，看看他的位置了；至于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暂时还是一个谜团。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那个属下只是某个心存不轨的陌生人，自然也不可能得知自己的名字了——或许那个属下曾经从某种途径知道过自己？这好像也不奇怪，连那么多年前的追踪令，人偶师都懒得一一拿掉，还是后来被人见过几次与林三酒同行，才不了了之的。
她洗去了纸鹤里的内容，重新在纸鹤里录上了一句“你在哪？”，随即将它们一人一只地再次发给了人偶师和波西米亚。
这也是另一个她必须要来“迷惑大宫殿”的原因：只有来了，只有在这儿放出纸鹤，才能从纸鹤的行迹上，知道人偶师和波西米亚究竟身在什么地方。
两只纸鹤在腾空之后，却不像上一次那样展翅就飞远了。
它们好像拿不准方向，迷茫地四下转了几圈，终于一扭头，先后扑向了几公里之外高耸入云的城墙——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林三酒的心脏还是咯噔一沉。
……人偶师和波西米亚，果然都在“迷惑大宫殿”。

第1851章 进入大宫殿的原因
一旦收到原地不动的指令后，慈母就立稳了脚跟。
除非身为主人的林三酒死了，或者把她转卖了，否则工作状态中的【织衣慈母】是没法被人收走的，哪怕解物工匠来了也不行——要不然，这个物品最重要、最本质的用途，就等于是开玩笑一样了。
想到这一点，林三酒安心了不少。
“你好好待着，”她嘱咐着面前的慈母说，“诶，我跟你说话呢，你抬个头啊。”
顿了两秒，慈母犹豫地从两根空毛衣针上抬起了头，既迷惑又慈爱地看着她。
林三酒捉住自己腰间那根毛衣线，对她说：“如果附近有人来了，你就这样，用力抖毛衣线……你明白怎么做吗？频率一定要快，不然我还以为是风吹的呢。”
慈母啪嗒啪嗒打了几下毛衣针。
“你别打了，你试试，”林三酒不见她试过，简直不放心走，生怕自己抬脚走了，后脚就来个黄雀，意外，麻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你抓着毛线，来，抓好，抖几下，对对，抖快一点。看到有别人来了就抖，知道了吗？”
导师探着脑袋，说：“你这启蒙做得不错。”
虽然得了肯定，但林三酒走时，依旧不大信得过慈母的智力。她几次回头，只见慈母越来越小，毛衣线越来越长，终于全消失在了风沙里；一转头，眼前天地中，只剩她与数公里外山丘一样高的城墙。
当人在城下仰头瞧时，城墙好像都快要触及天幕了。就连城门前的石砖路，都足有一个广场那么宽；如此庞然大物，印在视网膜里时都好像带着重量，压在渺小人类的神经与呼吸上。
林三酒绕过足足有五六米高的喷泉石台，顿住了脚步。
巨型铁栅栏大门底下，正坐着一个看门老头。
随着她走近，那老头的形貌也越来越清楚了：他瘦小干枯，露在外面的脸、脖子和手，真就像是在风沙与烈阳中过了一辈子的沙漠游民，早就干缩皱褶着，成了褐色皮革一样的质地。
与他身后那一扇仿佛是给猛犸象准备的大门一比，他小得好像只是墨水的一滴答。
说来也奇怪，哪怕外貌一模一样，但是当进化者看见普通人、人形物品或副本生物时，却就是能清楚感觉到区别；比如说眼前这个老头，林三酒只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也是一个副本生物。
“要进迷惑大宫殿吗？”他打了个呵欠，无精打采地坐在木椅子上，说：“进去要买门票。”
林三酒早就从简单介绍中知道，“迷惑大宫殿”是要收门票的，因此也不吃惊，问道：“多少钱？”
“不要钱，”老头忽然一笑，露出了几颗稀零的牙。“将你最古怪，或最危险的经历，挑一个出来，把一切细节都详详细细地讲给我听，我觉得合适了，就放你进去。而且你所经历的危险与场景，必须得是我从没听说过的才行。”
……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副本生物吗？
“噢，如果你能说出两个让我满意的经历，我就可以带你进去，给你当几分钟的导游，给你简单地介绍一下迷惑大宫殿。”
有副本生物做解答，肯定是不一样的。反正她古怪危险倒霉都经历了不知多少，不过是两个而已——两个——
平时胡思乱想个没完，结果临到用时，林三酒脑海里竟然空白了一下。
她跟意老师商量几句，又跟导师商量几句，一连说了好几个经历，最后总算是用“红砖墙人形”和新游戏发布会凑足了门票钱。
那老头挺挑剔，自有一套标准，像是与梵和的对战，虽然也很危险，林三酒刚开了个头却就被他给否决了。要让他满意也不容易：连红砖墙的具体形态、人形的动作角度，他都会一一问个清清楚楚；林三酒讲起如月车站和神之爱的经历时，就因为时间太长、记不清一部分细节而被他否决了，连结果也不听了。
“看不出你年纪轻轻的，经历还挺丰富，”老头慢吞吞从椅子上站起来，“感谢你对迷惑大宫殿做的贡献，请跟我来。”
林三酒跟上他，眼看着铁栅栏大门徐徐向内打开，露出了里面宽阔空荡的一片砖石地面。这片砖石空地占地广袤，在遥远的另一头，才又是几道高高的城墙，拦住了目光。
老头那一句话不知怎么，始终在她脑海中回荡着，叫她有点耿耿于怀；就在她即将要走过城门洞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
“那个……为什么说，我讲的经历是对迷惑大宫殿做的贡献？”她看着前方那个瘦小佝偻的后背，轻声问道。“如果只是听故事好玩的话，不需要那么清楚详细的细节吧？”
老头从肩膀上扫了她一眼。
“看不出来，你还挺敏锐的嘛。”他清了清浑浊的嗓子，脚下却继续向前走了，“请你抓紧跟上，你眼前这片空地还不是迷惑大宫殿的正式区域，没有危险，放心吧。”
“……那是什么地方？”
“是‘犹豫区’。”老头一边走一边说，“只要你还没有走入下一道城墙，还在这一片砖石地板上，你后悔的话，随时可以再出去。你可以在这儿好好考虑考虑，我不催你，你想出去，还是想听我开始介绍？”
这是一个连想都不必想的问题。
“我不走。不过，在你开始介绍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林三酒问道，“在我来之前，还有人来过吗？”
“那当然。迷惑大宫殿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
“不，我的意思是，就今天，在我来之前，还有别人进来过吗？”
那个属下在纸鹤里说过，自己会提前一步进迷惑大宫殿想办法救人。这副本生物，却正好提供了一个验证那人说法的绝佳机会。
“别人？没有。”老头摇摇头，说：“你是今天第一个进来的人。”
林三酒正要皱眉，却忽然意识到他这句话的重音是在“人”上——她压下吃惊，试探着问道：“今天难道还有不是人的进来过？”
要说那是人偶，感情未免也太丰富生动了吧？
“有啊，”老头说，“一个人形物品，和你身后那个差不多的东西。”
林三酒一愣。“不对啊，可他明明说了自己是属下……”
导师给她提出了一个可能：“万一是名叫‘属下’的人形物品呢？”
林三酒半张着嘴，回头看看导师，又看着老头——这可真是灯下黑了，她竟没想到人偶师也可以有人形物品。
“那么，在今天之前，有没有一个高高瘦瘦、浑身黑皮衣的人……”
她还没把介绍说完，老头就摆了摆手。“你是来闯关迷惑大宫殿的，你还是来找人的啊？”
找人的。
“实话跟你说，人形物品进去一个两个，告诉你并无妨碍。但是由于迷惑大宫殿的性质，此前有谁进去了，有谁没进去，我却不能告诉你。”
老头仍旧耷拉着眼皮，说：“迷惑大宫殿的前身，是一个小国国王的宫殿，这个小国虽然富裕，却饱受少子化和老龄社会的困扰……那位宪制君主为了鼓励生育、吸引移民，想了不知道多少办法。末日来临后，迷惑大宫殿就变成现在这样了，进去容易，出来难。”
怪不得连副本生物都是个老头。
他咳了一声，说道：“为了能让进入迷惑大宫殿的人长长久久地待下去，我必须要对进入者的身份保密，让外界诱惑或远方亲友都找不着他们。”
“那为什么还有人肯主动进来？”林三酒也很不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陷阱，才会让人偶师带着波西米亚一起进来——简直是主动往树脂里滚的飞虫。
“你问着了。”老头又一笑，说：“既然要吸引移民，那必须是因为有好处，才会有人来，对不对？在迷惑大宫殿深处，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好处。不知道多少人前仆后继地进来，就是为了得到它……”
林三酒除了在乎亲友，对于别的倒是无欲无求，一时想不出得是什么好处：“提升战力？满足愿望？”
“不，”
老头慢慢说道：“是一份‘后悔药’。不管是你清楚意识到的，还是你没有意识到的，人生中的痛悔、错失、遗憾……它都可以给你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

第1852章 巨像庭院
林三酒穿过“犹豫区”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
她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第二道城墙大门上，步伐迅捷；随着她的每一步，身外之物都在急速退后远去，渐渐地，只剩下眼前的迷惑大宫殿，以及它腹中的人。
她如今又多了一个进去的理由——尽管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个多出来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是要帮助人偶师拿到后悔药？要替他拿到后悔药？还是要劝他不要拿后悔药？
在林三酒走入第二道城门洞之前，忽然心中微微一动，好像有又轻又细的羽毛，从神经末梢淡淡扫了过去——这感觉来得太突然，她连顿足也来不及，回头一看，正好捕捉到了一前一后从天空中扑下来的两只纸鹤，落向了宽广的“犹豫区”。
是她刚才发出去的纸鹤吧？
看样子它们已经绕着迷惑大宫殿飞了一圈……因为离得太远，林三酒听不见受影响的纸鹤是否播放出了自己那一句“你在哪儿”；她稍一迟疑的工夫，却听导师叫了一声：“小心！”
林三酒一惊，忙扭过头，这才发现她刚才明明应该落在城门洞里的那一步，却即将要让她跌入一条河里去了——她和导师一起急急住了脚，第二道城门已经消失了，后背撞上了身后高得仿佛无边无际的城墙。
“这河是哪儿来的？”她喃喃地说，“刚才没有啊……”
粗砺的大块石砖堆砌出了地面，紧挨着她的脚尖，是一条人工挖凿出的运河；河对岸是一片巨型庭院的残垣断壁。
水池中手提水瓶的半｜裸女雕像，如今面目残缺模糊，布满破损坑裂。砖缝、水池和土地上生着大丛大丛的野草和灌木，深绿藤蔓绕在断了一半的大理石石柱上，反而充满了异样野蛮而蓬勃的生机。
“我们现在应该过河吧？”导师说：“虽然那庭院一看就觉得有问题……”
副本老头说过，迷惑大宫殿的各个区域里，都充斥着不同的“内容”——他称之为“游玩项目”，林三酒在暗中称之为饺子馅副本——河对岸的庭院，看起来应该正是“游玩项目”之一。
河沿着外城墙流淌而去，仅勉强给一人一物品留了二十厘米左右的空隙，站在墙与河的夹缝里时，他们的后背都只能紧紧靠着城墙；他们连脚也伸不直，只能侧分着脚，一步一步地横挪着往旁边走，上了一座石桥。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幽绿褐沉的河水，苦笑了一下。
尽管她是刚刚走进来的，但毛衣线却不是牵向后方的了，反而长长地穿过了河面，消失在河对岸的庭院深处里，就好像她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转了个身。
怪不得进来的人都会有风险被困在这里。
别看那老头说，离开迷惑大宫殿的办法很简单——只要找到原路出来就行了——她才一进来，连一步都没迈出去，原路就已经不见了；要不是有毛衣线，她真连该怎么出去都不知道了。
站在桥上，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
“人——偶——师——”
中气十足的长长一声喊，响亮地盘旋回荡在宫殿上空，给旁边导师都惊了一个激灵。
“波——西——米——亚——”
她听着自己的声音远远传出去，徐徐低落消散在风里，却没有带来任何回应。这倒不奇怪；她什么时候能靠一声喊就把朋友们喊回来，她才会惊奇的。
“行了，”林三酒咕哝着，“反正不试白不试，万一呢。”
“现在要进庭院吗？”导师颇有点担心地问。
“我是来找人的，我也不是来闯关的……”林三酒看了看河水，在卡片库里翻找一会儿，掏出一支兵工厂的作战用手杖，好像是斯巴安不知道何时塞给她的。
这条河紧挨着城墙，沿着它向两侧伸展出去，一眼看不见头。如果从这条河上想办法，或许她能避开“游玩项目”，尽可能地保全自己的力量……
“你打算不上岸，从河里走吗？”导师看着她将手杖探向河面，问道。
“如果能沿河把宫殿走一圈的话，自然最好了，这条河看起来好像不是游玩项目之一。”林三酒盯着河水，说：“等我们找到了人，再顺着毛衣线往外走。虽然我没有船，但如果河也算是一条路的话，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扎个木筏也行啊。”
被轻轻一触，河水平平常常地泛开几圈涟漪，水下似乎没有什么古怪，手杖也只是湿了个头。
或许真的可以——
导师拽了拽她的衣角。
“怎么了？”林三酒回头问道。
导师的眼睛根本没在她身上，他半张着嘴，直直盯着庭院——她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一看，也怔住了。
仅仅是刚才低头碰了碰河水的那几秒钟，庭院就不一样了。
她此前看见的是一片残垣断壁，如今却像是在瞬息之间被倒流的时光复原了：石柱正在一节节生长，裂纹一寸寸合拢，石膏逐渐恢复了颜色，断口重新圆滑，倒塌的柱子和破裂的花坛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然而这些都不是叫林三酒真正吃惊的。
在一处巨型庭院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群雪白的雕像。
一头卷发的年轻男雕像，满脸鬃须、半身是鱼的雄壮雕像，还有头上顶着水壶、穿着长裙的女雕像……每一个雕像都十分高大，林三酒甚至还不如它们的小腿高，必须仰着头才能看见雕像的面庞；每一张雕像的脸上，都生着同样的白白的眼睛，没有肤色，没有瞳孔。
但这不代表它们没有表情。
此时几乎每一个雕像，都正用那双空空的眼睛望着林三酒；仿佛有无形之手，在它们脸上雕出了越来越大的笑容，雕出了一张一翕的鼻孔，以及雪白的、兴致勃勃的眼睛。
“太好了，”
从一个小孩子模样的雕像口中，发出了尖细的、愉悦的声音——说是小孩雕像，却也足足有两个林三酒那么高了，若是双臂一合，就能将她带导师都一起拢进怀里去。
“终于又有人陪我们来玩捉迷藏了！”

第1853章 逮着一个就要捞够本
“捉迷藏”三个字一入耳，林三酒就打了个激灵——她非常不喜欢脑海中霎时浮起来的那一幕：她屏息藏身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肩膀后却轻轻搭上来了一根雪白的巨大手指。
怎么偏偏是这么讨厌的内容？
她明明没有走进庭院……难道碰到了“游玩项目”前的河水，也等于是把小副本给激活了？
林三酒飞快地扫了一眼桥下的河水。
不过一瞬息的工夫，她转回眼睛时，鼻尖却正贴着小孩雕像的鼻子。
她盯着那一个足有她巴掌大的鼻头，过了半秒，才感觉到后背上缓缓泛开了一片毛毛的冷汗。
那么大的雕像，动起来竟连一丝风也没有……她只是稍稍转了一转眼珠，小孩雕像就跨过庭院，上了石桥。
随着它的笑容，石膏面颊正渐渐隆起来，越鼓越高，快要挨上林三酒的两个肩膀了。
“你看起来好像很担心呀，”小孩雕像声音尖细地笑了几声，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嘛……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吓人的，要说担心，应该是我们担心才对呢。”
被它这样紧紧挨着，林三酒简直连嘴都不愿意张。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能退后点么？”
小孩雕像并不生气。
不管是眼睛还是大脑，都没来得及反应，它就恢复了本来的姿态，直起了腰——林三酒甚至根本没意识到，它“直起腰”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小孩雕像保持着笑容，慢慢地往后平滑了几米。没有动作，桥面也没有传来震颤感。
若是闭上眼，她恐怕会连面前有一个巨型雕像都感觉不到。
也就意味着，这些巨型雕像在活动起来的时候，远远比林三酒自己更迅捷无声。
“为什么……为什么说担心的是你们？”
从凝固着一动不动的石膏雕像嘴唇里，传出了小男孩兴致勃勃的声音。“因为要藏起来的人，是我们呀。”
林三酒一怔，从桥旁空隙处，打量了一会儿庭院中的几个巨型雪白雕像。“由我……来找你们？”
别说搜寻了，哪怕她不想看，以这群雕像的尺寸来说，她都不可能看不见。
“对对，”小孩雕像兴奋起来，“我们就藏在这个庭院里，由你来找我们。当然，这一场捉迷藏跟平时小孩子玩的捉迷藏可能不太一样，我给你讲讲吧。你来，进庭院呀。”
林三酒刚迈出了一步，忽然想起了在神之爱时从天空中伸下来将人碾碎的手指，赶紧转头吩咐导师道：“你别进去，站到桥那头去。我要是喊你了，你再来。”
导师握紧拳头，好像漫画人物一样给她打气：“不要慌，你要相信自己，有自信，才能激发潜力！”
这种空洞的鸡汤，若是从人嘴里说出来，就等于是废话一样；可是从特殊物品嘴里出来，似乎就成了一种效果，当林三酒在庭院中站住脚的时候，心里果然稍稍稳当了一点。
一共五个大小不等的石膏雕像，几乎像五栋楼一样，将她围在了中间。
体格最大的浓须男雕像，起码有六七层楼那么高，若不是刚才远远地看见过，从林三酒此时所在的角度，哪怕仰断了脖子也看不清他长什么样。浓须男雕像手持着长矛，也是唯一一个下半身是鱼的雕像，鱼尾勾进半空，最细处都足够供成年人并排滑滑梯的了。
最小的是那小孩雕像，只有一个火车头大小。它歪着头，好像永远在侧耳听人声鸟语一般；每当它说话时，就喜欢紧紧地挨到林三酒身前，那双白白的、空空的眼睛翻向天空。
在这一场捉迷藏游戏里，你永远当‘鬼’，也就是找人的那个人。”小孩雕像笑嘻嘻地说，“因为我们都想藏起来，藏起来最好玩了！”
“那与普通的捉迷藏有什么不一样？”林三酒声音紧紧绷着问。
“因为这场游戏给你增加了很大优势。”小孩雕像说，“像普通捉迷藏一样，你也要从一数到十，给我们躲藏的时间。不过，每当你数到双数的时候，就可以睁开眼睛看一下……数到单数时，就必须闭上。这样一来，你难道还怕找不到目标吗？”
如果说林三酒多年来历经副本，获得了什么经验的话，那肯定是这一条：越是表面上偏向自己的优势，越不能对其掉以轻心。
“还有吧？”她问道。
“当然，那只是第一条不同。第二条不同之处，是你每次作‘鬼’找人的时候，目标都只有一个，而且目标人选会随机更换。”小孩雕像笑嘻嘻地说，“你看见这位卷发的大哥哥了吧？”
林三酒退后两步，使劲仰起头，勉强看出了左手边的是那个卷发男雕像，也是排在浓须男雕像之后，第二大的雕像。
这个副本在无用的细节上还挺讲究合理性的：壮年男性体型最大，其次是年轻男性；提着花篮，与顶着水壶的两个女雕像体型相仿，都比卷发男雕像小一圈。
“比如说，第一局捉迷藏的目标是这位卷发大哥哥。那么你必须要找到他，而且只能找到他。我们都会藏起来，但如果你把其他人误认成了这位卷发大哥哥，那么你就输了，要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
小孩雕像仍旧塑造着半仰头的姿态，如任何一个平常的雕像一样，一眼看去便是个死物；感觉上，简直好像是有人藏在这群雕像之间放录音。
“每找错一次人，就要扣去体力的5％。”它高高兴兴地说，“惩罚不重吧？很合理吧？别觉得你只能输二十次哦，毕竟你同时也可以尽可能恢复体力嘛。”
“如果我的体力全部被扣光了呢？”林三酒问道。
小孩雕像又开心，又羞涩地笑了几声，仿佛有人刚刚要给他一个大奖似的，却再没有详细回答一个字。
林三酒明白了。等体力值被扣光的时候，她知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也没有意义了。
“如果我找到了正确目标，就可以走了？”
小孩雕像歪向天空的面孔上，沉寂安静了几秒。
“不……不是的呀。找出捉迷藏中的目标，只能确保你的体力不被扣掉而已。”它好像唱歌一样地说，“你找出了正确目标，那么我们就开始下一局。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哪能让你玩几局就走了呢。”

第1854章 第一局捉迷藏
赢了也不能走？
林三酒在一刹那间，或许是面上流露出了端倪，小孩雕像那一双凝固着望向天空的空白眼眶，忽然在脸上向她一转——眼眶在鼻翼旁边一闪，又回了原位——随即从雕像里响起了笑声。
“不要生气，也不要吃惊嘛！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接受命运的好。毕竟你已经把我们唤醒了，你现在除了陪我们开始玩游戏，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呀。”
……确实。
身陷一个正在运行的副本中，林三酒既走不了，也打不了：她没有【副本脱离镜】一类的物品，而副本生物又其实是副本规则的一部分，进化者的手段对其根本不适用。
知道归知道，她却绝不是那种“知道不可能就不去做了”的人。
一般来说，进化者要想脱离副本，就只能把它的内容完成一次，达到胜利或者脱离条件才能离开；问题在于，这一个副本的脱离条件是什么？
林三酒盯着小孩雕像，冷冷地反问道：“不试试，我怎么知道我就没办法了？哪怕我出不去，我就站着不动，不配合你们玩捉迷藏，你又能拿我怎样？”
不给小孩雕像说话的机会，她又继续说道：“告诉我怎么才能离开，我还会陪你们玩几局游戏。你不告诉我离开的途径，我大不了豁出去了，不管怎样，我绝不配合。你们不是很想玩捉迷藏吗？能玩几局，总比一局也玩不上强吧？”
过去在末日世界的经历教给她，有时候越是敢于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人，反而越能够最终相安无事，甚至得偿所愿——但是在与副本生物的谈判里，这一办法却没能奏效。
“大姐姐这么硬气的，真少见，”小孩雕像那张雪白的面孔又冷又僵，一动不动地说：“我们一定多和你玩一会儿，不会马上把你消耗光的。”
林三酒不自觉地抿起了嘴。
“至于你不配合……我们也不怕呀。”它体内的声音笑了起来，“就好像第一条规则，‘鬼’数到单数时要闭眼一样——‘鬼’不闭眼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依靠‘鬼’的配合与自觉吗？当然不是了呀。”
它慢慢地说：“只要游戏一开始，你的身体和大脑就都会遵从副本规则开始行动的。你现在下的决心，根本一点影响都没有。哪怕你立马昏过去，或者把自己四肢打断，捉迷藏一开始，你都会不得不参与进来……除非你死了，否则我一点儿都不担心。”
……竟有这样的副本？
事实证明，小孩雕像的话没有半分虚假夸大。
它笑嘻嘻地宣布了一句：“捉迷藏现在开始，你的目标是拎花篮的女雕像！”
小孩雕像的话音一落，林三酒就张口数了一声“一”，同时闭上了眼睛——她的反应和举动都是如此自然流畅，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要以为是她巴不得早点玩。
当她意识到自己眼睛闭上了的时候，她后背上唰地就冒起了一层汗。
没有人控制她。数数、闭眼的命令，完全是林三酒自己的大脑下达的；甚至连刚才“不配合”的念头，她也记得清清楚楚。但是与“玩捉迷藏”相比，后者好像是一个优先等级更高的念头，她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捉迷藏，而不是不配合——与其说是被控制了，还不如说是自己背叛了自己。
然而即使什么都明白了，她却丝毫生不出抵抗之意。因为能生出抵抗的，也只能是大脑。捉迷藏虽然不是出于她的意志，但是她该做的还是得做，是不是？
“二，”
林三酒唰地睁开了眼睛。
五个巨大雕像都不在原位上了：小孩雕像背对着她，正在十来步远之外的地方，好像在思考要藏在哪儿；拎花篮的女雕像与卷发男雕像一起向庭院后方缓缓滑去；鱼尾男雕像半折下腰，正用那一张屋顶般的面孔观察着林三酒。
即使她心中再怎么抗拒，“三”字出口时，她的眼睛也又一次闭上了，世界黑了。
在黑了的世界里，那些巨大雕像在干什么？
“四，”她飞快地睁开眼睛，恰好听见了一声嘻嘻笑。
头顶水壶的女雕像，双手捂着脸，一边笑一边往喷泉水池里迈出一只脚。刚才还在林三酒身边观察她的鱼尾男雕像，一秒钟的工夫，已经身处于庭院深处的花坛里了——五六层楼那么高的雕像，好像被人推倒了一样，打横倒在花坛里，鱼尾翘进天空。
“五，”林三酒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小孩雕像尖细的笑声像风一样从她身旁划了过去。
当她数到六时，林三酒就意识到，巨型雕像们已经全部藏好了；但她依然按部就班地数到了十——因为副本规则就是要数到十。
睁开眼睛后，她是看着那五座改变位置后一动不动的巨型雕像，将“十”字脱口而出的。
……每一座，她都能看见。
这一处庭院虽然广阔庞大，但那只是对林三酒而言。
卷发男雕像使劲缩起了身体，蹲在那张与它一比小得可怜的大型高椅背后；它双手捂着嘴、面颊高耸憋着笑，大半张脸都在椅背上方露着，正与林三酒四目相对。
小孩雕像站在一根柱子后，从柱后露出了两个肩膀头，手臂依然维持着最初被雕刻出的样子，一手按在腰上，一手垂在腿旁。
一个女雕像躲进了水池里，从水池边缘上，露出了高高一截白色石膏后背的弧度；那只被它顶在头上的水壶，清清楚楚地浮在半空里。
至于最大的浓须鱼尾男雕像，藏法简直诡异得近乎好笑了：它侧躺在花坛里，长矛也被放平了，头藏在一棵柠檬树背后。树还没有它的头大，远远看去，好像柠檬树戴了一个石膏头盔一样——至于脖子以下的身体，全都压在花坛里，无遮无挡。
……这是在开玩笑吗，林三酒心想。
不管怎么看，眼前这一幕都让人笑不出来，反而充满了令人难以形容的不舒服。
都不说她刚才是眼睁睁看着那一个拎花篮的女雕像“藏”起来的了，哪怕没睁眼，她此时也能清楚看见花篮女雕像——它背对着林三酒，蹲在庭院角落里一套石雕桌椅后，即使蹲着，也仍比椅子高，连放在地上的花篮，都能从桌椅间隙里看见一半。
这么显眼，谁会找不到正确目标？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是什么？
林三酒迟疑而谨慎地慢慢迈出了脚步，口中还说道：“藏好了吗，我要来找了。”
五座雕像好像都在使劲憋住气、不笑出来一样。
她一步步地朝花篮女雕像走了过去，为了给自己争取一些思考时间，还假装去其他地方看了看——要在巨大雕像的空白眼眶注视下，对其视而不见，原来是一件颇为困难且难受的事。
林三酒走到那一套石雕桌椅旁边，左右看了几眼，才对着花篮女雕像的后背喊道：“我找到——”
“你了”二字还没出口，花篮女雕像忽然毫无征兆地塌了下去。
一切都是在林三酒反应过来之前发生的：它好像被人推了一把的积木，蓦然散碎成了无数碎块，碎块哗啦啦地滚落出去，眨眼之间，地上堆成了一大片趴着的小山丘。
与此同时，不远处柱子后的小孩雕像也轰然塌碎成了一地碎块；林三酒的下一个“你”字，因为没来得及及时刹住而滑出了口的时候，桌椅后、柱后的碎石膏块却又纷纷重新拼接起来，迅速凝出了完整的形状——只不过，桌椅后的那一个雕像，却变成小孩雕像的模样了。
它空空的眼睛看着林三酒，声音尖细地笑了起来。
“找错了，找错了！扣除体力的5％！”

第1855章 死局里升起的问题
“莫非我要和副本比速度”这个念头，在林三酒又进行两次捉迷藏之后，烟消云散了。
第二局捉迷藏时，她喊的是“找到了”，只有三个字，几乎是舌头一卷就把字给吐完了，只花了几分之一秒；第三局时，她喊的话更短了，只有两个字“这里”——然而不管她喊得再快、字数再少，雕像永远能在她话说完之前，就完成互换。
一连输了三次，失去了15％的体力之后，林三酒也不敢再妄动了。为了尽可能地保存、恢复体力，她干脆在原地坐下了，将突然丧失体力而引起的喘息慢慢平复了下去。
每局捉迷藏中，给她用于寻找的时间不过一两分钟；只要她一输，紧挨着马上就是下一局……必须耽误它们一会儿，给自己挣出个思考休息的时间。
“你们这根本不叫捉迷藏，”她扬声冲小孩雕像喊道：“你我都清楚，我找到的是正确目标，你们这样不是耍赖么？这样我怎么有赢的可能？”
小孩雕像立在柱子边，僵硬雪白的石膏脸，凝固着望进半空。
问话声落下了，它却还是一言不发，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宣布下一局开始，仿佛她是在朝一座真正的雕像问话一样。
质问副本规则的问题，好像都会被完全无视……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桥对面的导师——他也紧皱着眉头，似乎一时想不明白该怎么赢下捉迷藏。他还没忘了本职工作，仍鼓励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仔细观察，肯定有办法。”
废话。
如果迷惑大宫殿里的小副本，都是从进化者讲述中生成的话，那么向门口老头讲述“巨像庭院”这个副本的人，自然是找到办法顺利脱身了的……问题在于，是什么办法？她该从哪儿下手？
“让你休息了十几秒，也够了吧？”小孩雕像冷不丁地说话了，“第四局捉迷藏——”
“等等！”林三酒急忙叫道：“我要求多休息一会儿。我体力恢复了，才能多跟你们玩几局，是不是？”
小孩雕像没说话，顶水壶的女雕像忽然双手按住嘴巴，石膏肩膀高高耸起来，发音极标准地说了一声：“嘻嘻。”
林三酒鸡皮疙瘩都泛开了一层。
“当然，当然，”小孩雕像说，“每玩一小时，允许你休息五分钟。你耽误的时间，都要从五分钟里扣除。你想现在就把休息时间用掉吗？”
刚才三局捉迷藏，恐怕总共连十分钟都没用上。只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必须用在紧要关头才行——林三酒赶紧摇了摇头。
玩一个小时，才肯给五分钟休息；也不像是要让人休息，反倒像是为了要尽量把折磨人的时间给延长。
“哈，我就说嘛……那么我宣布，第四局捉迷藏开始，你的目标是鱼尾男性雕像！”
连找都不用找，就能看见它在一根柱子后面站着——那柱子只能挡住它的半条鱼尾；小楼一样的雕像，在半空中举起双手、捂着眼睛，好像自己看不见林三酒的话，林三酒就看不见它。
“在哪儿呢……”林三酒在离雕像最远的桥边坐着，一动不动，尽量借着寻找的机会拖延时间。“还真难找啊。”
指出目标藏身之处，显然行不通。
或许在知道哪个雕像要与目标互换之后，再描述出替换雕像的藏身之处？
在心中主意渐渐成形后，她盯着浓须鱼尾的男雕像，喊道：“我找到了——”
果然正如之前三局一样，短短四个字之间，浓须鱼尾的男雕像已经轰然塌裂成了一地碎石膏；与它一起变成碎块的，是躲在庭院另一边树丛后的卷发男雕像。两个尺寸最大的雕像同时塌裂后，碎石膏块几乎把整个庭院地面都淹没了，仿佛涌起了一片片石膏形成的浪潮，从庭院地面上隆隆滚过。
林三酒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早已预谋好的半句话迅速从舌尖上滑了出去：“在树丛后面！”
为了达到最快的语速，她在那一瞬间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了这五个字里——她生怕自己嘴一快没把字说清楚，反而给了雕像一个否认的机会——五个字一闪而过，当她再回过神时，庭院中的碎石膏块已经全都重新凝结成了雕像的模样。
在尖细而虚假的笑声中，她抬起眼睛，愣愣地看着庭院中的雕像。
“又错了哦，”躲在树丛后的小孩雕像说，“扣除体力的5％！”
明明应该与卷发男雕像互换位置、躲在树丛后的鱼尾男雕像，此时却代替了小孩雕像的位置，平平倒在地面上；它似乎也试图要把头藏进长椅下，却因为体型太大，反而将长椅给拔离了地面。那么大的长椅，正像一块手帕似的搭在它的脸上。
在她刚才抓紧机会补完后半句话的时候，刚刚挪去树丛后的鱼尾男雕像，就已经又跟小孩雕像换了位置？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就好像被又咬下去了一块，留下了黑洞洞的空虚。
林三酒死死压下了那股尖锐地扎进心脏里的愤怒。
……不论怎么想，这副本都完全像是一个死局。
“这还叫人怎么玩？这不是在耍人呢吗？”她尚且咬着嘴唇没出声，桥另一头的导师却抗议了起来，“你们一个一个地换位置，这是玩回炉重造呢，还是玩捉迷藏？”
小孩雕像充耳不闻，继续说道：“那么，我们继续第五局——”
导师刚才的那句话，忽然轻轻敲了林三酒的脑海一下。
……回炉重造？
这个词，就好像指甲在丝袜上轻轻一刮，勾起了丝般的联想。
“等等！”她脱口而出喊了一声，这才试着将脑海中那个模模糊糊的感觉，打磨成一个清晰的念头。
“你又要干嘛？”小孩雕像不耐烦了似的，“你再耽误下去，就要扣你的五分钟休息时间了哦。”
“没，没什么，”林三酒怀着终于要找到第一个突破口的隐隐激动，说：“你继续。”
第五局也不出意外，她再一次找错了目标，又被扣掉了5％的体力。
只不过这一次，林三酒却完全忘了自己不断被一口一口蚕食的体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雕像轰然碎裂后、淹没了庭院地面的大片石膏碎块上。
第五局的目标是卷发男雕像，与它替换了位置的是拎花篮的女雕像。它们碎裂后满地的石膏块，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就汹涌从庭院中卷过去了一片高高的浪头；她眼睁睁看着那片浪头在另一边的庭院里，迅速变成了卷发男雕像的模样——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她把话说完之前发生的。
一切都跟之前没有区别；但林三酒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她早该问问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这些雕像非要先碎成石膏块不可？

第1856章 林三酒的谈判
林三酒一步一步地走近了水池。
一般花园庭院中的水池，水深不过小腿，这一处水池却又大又深，除了一个喷泉台之外空空荡荡，都足够当游泳池了。
喷泉台高高地立于半空，在蓝色天幕下张开了一个圆形黑影，水幕滑落进阳光里，闪闪发光，星星点点地溅湿了林三酒的身体，以及不远处那一颗小丘般的头颅。
浓须鱼尾男的体积太大了，即使落水如注，也仅能浇湿它半个脑袋。
自从捉迷藏开始，林三酒已经一连输了七局；损失了35％的体力之后，她已经能隐隐感到疲倦形成的阴云了，正远远压在神经边缘上，观察等待着她逐渐空虚的身体。
……她真是不够聪明，这样明摆着的问题，却直到第五局时才想明白。
但是她想明白了，却不代表她就有机会付出行动——第六局和第七局的目标雕像，很不巧，分别是拎花篮的女雕像和小孩雕像，导致她只能强忍住冲动，眼睁睁看着自己又被扣掉了10％的体力。
直到第八局，目标再次变成了浓须鱼尾男雕像的时候，林三酒知道，自己动手的机会终于来了。
“抓到了，”
在离目标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林三酒盯着眼前的庞大面孔，低声说：“在水池后面。”
正如此前的七局捉迷藏一样，伴随着这一句话，鱼尾男雕像与顶水壶的女雕像一起碎了，庭院里就被海浪般起伏汹涌的碎石膏块给彻底淹没了；碎石膏避过了林三酒的双足，从她身边急涌而过，仿佛是一场肆意的嘲笑。
“找错了！”随着雕像迅速重新成型，小孩雕像果然也叫了起来，“你……诶？”
林三酒微微半转过身，望着它，挑起了半个笑。“我没找错吧？我抓住的这个，确确实实就是我的目标，长鱼尾巴的那个，不是吗？捉迷藏规则里，没说我不能亲手按住我的目标吧？”
此刻在她脚下，一地碎石膏正在挣扎滚动、翻转冲撞，好像每一块都在拼命想要回到主人身体里去；只可惜，在一张由意识力形成的渔网下，它们不论怎样挣扎，仍旧被死死按在了原处。
原本趴在水池边上的，此时已经完完整整变成了顶水壶的女雕像；林三酒转头遥遥一看，就在它原本的所在之处上，看见了那个浓须鱼尾的男雕像——只不过，它的鱼尾还在，胡须和脸颊却都像挨了狗啃似的，坑坑洼洼陷下去一大块。
“我从刚才就觉得很奇怪了。明明都是副本生物，脸上能够做表情，就也能改变轮廓五官吧？为什么非要碎成石膏块不可？”
林三酒死死压着意识力下的碎石膏，盯着小孩雕像，说：“提出问题，反而是最难的一步，因为一旦产生了这个疑问，答案其实也就呼之欲出了。你们之所以必须先裂成碎块，再换位、重组……很简单，是因为你们体积不一样，所需的石膏量自然也不一样。”
小孩雕像死硬的白色石膏脸里，传出了一声叹息，好像很遗憾她终于想通了。
导师从桥另一头“啊”了一声，说：“真不愧是我的学员！原来如此！”
“如果被你们误导，认为是两个雕像互换位置的话，就会像我之前一样，试图与你们比速度……结果就是比一次输一次。但如果换一个角度考虑，你们只是把两个雕像互换了外表的话呢？”
这样一来，大雕像就得把多出来的石膏分拨给小雕像，小雕像才能变成大雕像的样子——所以它们才必须先裂成碎块，碎石膏块才必须隆隆地从庭院中滚涌过去；后一点，反而更加强化了“互换位置”这一个误解。
有了推测，林三酒也就好行动了：她首先走到目标面前，确保它只要一碎裂，自己就能立马抓住一部分石膏就行了。
“诶呀，很聪明，”小孩雕像十分敷衍地说，“行了，你抓住正确目标了，我不扣你体力值，我们继续下一局吧。”
果然。
林三酒早就对此有所准备——捉迷藏开始之前，小孩雕像说了一句“等了这么久，哪能让你玩几局就走呢”——从这句话来分析，似乎有两个结束副本的途径：一是让雕像们玩个满意；二是让雕像再也不能从捉迷藏中获得愉悦。
“你们一口气玩了八局，也玩够了吧？”她又像试探、又像谈判似的问道，“如今我已经掌握了赢得游戏的办法，继续玩下去，你们也就是一直输下去的份，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就此结束，让下一个人进来再陪你们玩。”
见小孩雕像不说话，林三酒又追加了一句：“你如果现在答应我，你们还能把石膏拿回去，恢复完整身体。不然的话，谁知道下次被我捉住的石膏块会怎么样？”
这就是她虚张声势了；早在压住了石膏块的那一刻，她就悄悄打开了【扁平世界】，但果然不出所料，碎石膏也是副本的一部分，她收不起来。
“真的是这样吗？”小孩雕像忽然说话了，好像每个字都是好不容易强压下笑意之后才发出来的：“我们真的会一直输下去吗？”
林三酒心中咯噔一沉。
“第六局第七局的时候，你怎么没用上这个聪明办法呢？”小孩雕像笑嘻嘻地问道，“是你没想到吗？没关系，你要是没想到，我就来给你解释解释好了——因为你能百分之百抓住正确目标的机会，只有五分之一呀。”
林三酒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现在的确找到了一个抓住正确目标的办法，但它对于目标雕像的要求却不低。
只有当目标是大雕像，要与小雕像换位置，它的碎石膏需要往外涌的那一刻，才给了她一个抓住正确石膏的机会——就连这个机会，也得是速度、眼力与意识力缺一不可的人才抓得住的。
在雕像碎裂之后，所有石膏块都会陷入近乎疯狂的潮涌之中，人眼甚至都看不清它们的动向；加上林三酒又不可能提前预知与目标互换外貌的雕像是哪个，当她的目标需要“接收石膏”，或者“石膏量不变”时，那她就很难分辨出海浪一般的碎石膏中，究竟哪块才是目标了。
换言之，目标雕像越小，她的成功几率就越低。
“就算我们公平地玩游戏，每个雕像都有均等机会成为你的目标，”小孩雕像继续笑道：“你也照样是输多赢少啊。你知道自从我们诞生之日起，有多少进化者都与我们玩过捉迷藏了吗？你当然不是头一个想到这个办法的人。可是绝大多数想出办法的人，最后都在这个庭院里丢掉了所有的体力值……”
它声音尖利地宣布道：“第九局捉迷藏，现在开始！”

第1857章 导师的启发
第九局一开始，林三酒就自然而然地松开了压在意识力下的石膏碎块。
因为她要配合副本规则，把捉迷藏玩下去；所以当然要松开意识力，是不是？
林三酒一边数数，一边几乎难以压制住心中的焦虑了：只要捉迷藏一开始，她就会不由自主地遵守、配合副本规则……这样她还怎么找出离开副本的生路？
向看门老头描述“捉迷藏”副本的人，到底是怎么出去的？
庭院里一定还藏着某个她暂时还没发现的规律，或者关窍；如果别人能看出来，她肯定也能看出来。
林三酒或许不算足智多谋，却别有一种远超常人、近乎不可理喻的百折不挠。
由于意识力不足，不能同时抓捕碎块和开启拟态，在接下来几局里，她一边尽量恢复意识力，一边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从替换目标的雕像中寻找规律、用好几种手段攻击雕像、动手脚阻止过雕像复原、叫画师把碎石膏块吸引进画布里……
在种种办法无一奏效的情况下，她甚至还抱着“不试白不试”的心态，找了一大块床单，把小孩雕像和顶水壶女雕像的脑袋给包起来了——说不定这样一来，它们就看不见了呢？
再说，当包着床单的碎块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时候，不就一眼能看出来它们属于谁了吗？
谁也不能说她不够执着；发现床单被不知怎么扔到地上之后，她又拿上了画师的画具，在石膏雕像身上涂满了颜料——等到第十三局结束的时候，连小孩雕像都好像终于受不了了。
“你不要再搞这些无用的手段了，你看不出来吗，歪门邪道的办法都是不会管用的！”
一向笑嘻嘻、拿人当玩笑一般看待的小孩雕像，此时竟然生出了又烦又怒的迹象。这也是难免的，毕竟在半分钟之前，它身上还被画得乱七八糟，被颜料、床单、炮火、斧子都造访过一遍——能够完好如初地站在这儿，真要感谢它作为副本生物的身份了。
“我说过了，这是一个捉迷藏游戏，”小孩雕像喝道，“你就好好玩捉迷藏！你弄这么多花样，没有一个是跟捉迷藏有关系的吧？净做些无聊事！”
……被副本生物这样教训，倒还真是头一次。
被去掉了50％体力的林三酒，坐在地上微微喘息着，自己也快苦笑起来了。
她简直有个怀疑，要不是自己还没找到离开副本的办法，不能走，恐怕这小孩雕像都要给自己恭送出去了。
“啊！”远处的导师又叫了一声。“我知道了！”
林三酒唰地朝他扭过了头。“你有办法了？”
“捉迷藏啊！”导师激动地直在桥上转圈，说：“它刚才那几句话很有深意。你仔细想想，与‘捉迷藏’无关的事情，做了也没有用……那就是说，离开的办法，肯定与捉迷藏有关，是不是？”
“你不要启发我，”刚刚从一局捉迷藏里出来的林三酒，深知自己时间不多，怒道：“你就告诉我答案！”
导师两手一摊，说：“我就是负责启发激励你的呀……我也不知道答案。毕竟我只作为人生导师，只能给你指点方向，不能替你生活。”
要你何用。
林三酒扭过头时，小孩雕像好像也调整过来了情绪，又笑了一声，宣布道：“第十四局开始——你的运气不错，这一局你的目标又是鱼尾男雕像。”
还好……除了费点意识力，至少她不会被扣体力了。
林三酒尽量拖延着时间，想借着寻找的机会多恢复一点体力和意识力，慢腾腾地一步步走向庭院另一头的鱼尾男雕像。
与捉迷藏有关……与捉迷藏有关的事情，不就是一个藏，一个找吗？还有什么？
“藏”与“找”简直是最不费事的部分了，她走到楼身一样粗大的鱼尾前，停下了脚。
鱼尾男雕像躲在一根柱子后，可那根柱子只能藏住它手里的长矛。如果不是困在副本里，这一幕简直让人好笑，这也叫藏？
林三酒张开了意识力，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它一碎，立刻就能包住一包碎石膏。
但她在即将喊出“找到了”之前，却顿住了。
……对呀，这也叫藏？
捉迷藏、捉迷藏，不就是要藏起来吗？
这五座雕像，哪一个是真正地藏起来了？
她慢慢转过头去，对上了与树丛中探出来的那一张小孩雕像面孔。
如果它们不算“藏”起来，那么她到此时此刻所做的一切，又怎么能叫做“找”？
林三酒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不觉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孩雕像所宣布的目标，她就算找到了，也顶多是一个不扣体力值的后果……对于整个副本游戏的运作来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这本身，不就有点奇怪吗？
如果说，还有另一个目标……一个真正的目标，不仅从物理层面上藏起来了，甚至从游戏规则里也隐身了的话……一个真正“藏起来”了的东西。
她一圈一圈地将庭院仔仔细细看了过去：水池、柱子、树丛、花坛……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是林三酒有一种感觉，她会找到的。
或者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她知道自己会找不到的。
“喂，你拖得太久了哦，”小孩雕像从树丛里发了话，“你不要以为，可以借这个机会恢复体力……”
几乎是同一刻，正在环视庭院的林三酒浑身一颤，心中浮起了两个字：果然。
“我只再给你十秒钟，如果你还不——”
这一次不等它说完，林三酒就忽然有了动作。
她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一个疾冲，借着冲势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翻跃上了柱子；她像个猫似的，双脚在柱子顶上稳稳地落住了。
“你别急啊。站得高一点，比较方便我找，对吧？”
在少了一半体力之后，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也叫她生出了喘息。她只需要再多一点点时间，只要能让她真正地“找”一次，就够了——“如果我还没有找到目标，你就把我时间给掐断了，这也不公平，对不对？”
小孩雕像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斟酌着什么似的，问道：“你……你还没有找到？”
它的语气，就像是又想要确认什么，又不愿意不慎从自己口中泄露了讯息。
“没有。”林三酒几乎快要笑起来了。
“那、那你也不能花太长时间……”小孩雕像很迟疑地说，“三十秒。我、我只给你三十秒。”
连一息时间也没浪费，它这话音还没落下，林三酒就开始了寻找——她闭上了眼睛。
肉眼能让她看清楚石膏雕像的大小区分，可是“重量”，或者说，对于压入空间时所造成的“塌陷”、“存在感”，却只有靠从黑泽忌那儿学到的办法。
庭院副本里的空间，仿佛在那一刻，就忽然生出了根根纤维与曲线，纵横交错，编织呈现出了布膜一般的质地；所有雕像，包括她自己，都正压在这一张膜上，随着他们的大小、重量、质量……深浅不一地扭曲了空间。
在第二十五秒的时候，林三酒轻轻睁开了眼睛。
“我找到了，”她低声说，“原来在这儿呢。”
一句话之间，有三件事是同时发生的。
浓须鱼尾男雕像在半空中蓦然碎裂；林三酒纵身从柱子顶端扑了出去；她用出了自己所有的意识力，将它尽可能铺开成了天空中的一张帆。
从疾划过天空的林三酒背后，漫扬着谁也看不见的一片广阔渔网，与她一起画出了一道抛物线；正从半空里哗啦啦碎落的碎石膏块，仿佛是猝不及防的鱼群，被渔网给捕捉住了一大片。
卷裹着那一大网不断翻滚扑腾的碎石膏块，林三酒落在了地上——此时庭院地面上，已经再次干干净净，不见一片石膏了。
雕像互换外貌的速度，还是与之前一样快，只是对于现在的林三酒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抬眼一看，发现与浓须鱼尾男雕像互换了外貌的，是拎花篮的女雕像。鱼尾男雕像手中的长矛，如今只剩了一个尖——其余的石膏，全都在她的意识力网中了。
但除此之外，整个庭院看起来仍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要结束的意思。
怎么回事？怎么没有变化？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计划来的……难道是因为她没有找全的缘故吗？
“好好，你又找到了，”
正当她满心大惑不解的时候，只听小孩雕像匆匆说道，“这局我不扣你体力，我们继续下一局……”
一道光打进了林三酒脑海里。
是了，光抓住不够，捉迷藏还有最后一步啊。
眼看着小孩雕像马上就要宣布下一局开始了，林三酒立即打断了它。
“别着急啊，”林三酒盯着它，笑道：“我决定休息五分钟。”
小孩雕像安静了下来。
“现在就要休息？”它忽然像是一心为林三酒着想似的，说：“我说过吗？你可以叠加五分钟，不如继续玩下去，再一口气休息十分钟多好……”
“不了，”林三酒慢慢地说，“我现在就需要这五分钟，做个声明。因为我已经抓住了捉迷藏的真正目标。”

第1858章 林三脚猫也有春天
拖着那一大网碎石膏块，林三酒走近了水池。
只有当捉迷藏的最后一步——声明自己捉到目标——完成之时，巨像庭院副本才会结束。她的声明只有开头一句话，就像是把副本给吊住了；在小孩雕像眼巴巴的沉默中，她咕咚一下滑坐在水池边上，看了一眼空荡荡水池中，独自立于中央的喷泉台。
“一旦意识到捉迷藏的关键，其实真相非常简单。”
她招手示意导师过来，后者立刻一路小跑地进了庭院；作为一个物品，他倒是算得上来去无碍。
“所有捉迷藏游戏中，目标都会藏起来，对不对？有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废话，不过我还是得强调一遍。”林三酒疲惫地笑了笑，说：“目标藏起来之后，从表面上来看，它就消失了，是吧？”
“真的是废话……”导师刚刚咕哝了一声，忽然睁圆了眼睛。“诶？”
“没错，”林三酒点点头，说：“也就是说，这个捉迷藏游戏开始前存在，而开始后却消失了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目标。”
说来也好笑，正是这么一个废话似的、适用于任何捉迷藏游戏的简单原则——“去找不见了的东西”，反而让她对其视而不见，白白绕了半天圈子，还丢了一半体力。
“什么东西消失了？”导师刚才都坐下了，此时又腾地爬了起来，四下打量着庭院，说：“我倒是能看出来多了什么东西……”
在副本开始后，庭院就恢复成了最初完好的模样，裂缝处重新融合了，断了一半的柱子也生长出一截，又一次完整了。林三酒刚才花费了不少工夫，正是因为她不得不一一检查这些“多出来”的部分，又将它们都逐一排除掉了。
“不，有个最显眼的东西没了。”她说着，松开意识力，指了指水池中。
导师愣愣地看着水池。
“在我们没有触发副本之前，”林三酒说，“这个水池里，不是站着一个半（括号内不看）裸的女雕像吗？我找的就是它。”
在导师倒吸了一口凉气的时候，地上那一大摊碎石膏块忽然滚动翻涌起来了，从浓须鱼尾男雕像手里，长矛尖也纷纷散碎下来，跌落在了地上——在好像只是一闪神的工夫里，所有石膏碎块都重聚在一起，凝结成最初那一个半（括号内不看）裸；女雕像。
它与真人差不多大小，静静地立在水池里，好像从来没有动过地方。
历经时日留下的灰黑印记、模糊与裂缝，侵蚀着这一个沉重脆弱的死物；比起另外五座巨型雕像，它看起来尤其暗哑沉默。
“出、出来了……”导师喃喃地说。
当林三酒的目光从它身上拔起来时，这才意识到，巨型庭院不知何时又一次破败荒芜了下来。藤蔓野草重新爬过碎裂砖石，树丛蔓延成了一小片野林，五座巨型雕像全都消失不见了。风从庭院中吹过去，干涸已久的水池里，被扬起了一阵灰沙。
结束了？
林三酒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与疑虑，也像是巨石似的轰然落了下去。
“看样子，不会再有下一局了，对吧？”导师显然刚才也怀着同样的担心，四下打量着说。
这么一看，水池中的女雕像还真像是一个开关：它出现的时候，副本处于关闭状态；它消失的时候，副本就被激活了。
“在触发副本之前，我们分明是把庭院都看了好几遍的……”林三酒苦笑了一声，说：“结果当那五座巨型雕像出现的时候，我却还是把这个半（括号内不看）裸的女雕像给忘到脑后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五座巨型雕像沉沉地压在人的视网膜与神经上，占据了她所有的精力和视野——那些发音标准而声音尖细的嘻嘻笑声，捂住嘴憋笑时鼓起的石膏面颊，从长椅后方露出来的半张脸……把目光从它们身上挪开，就变成了一件很难做到、也让人不敢做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它藏在鱼尾雕像里？”导师问道。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啊。”林三酒精神一放松下来，顿时倍感疲惫，叹息似的说：“在我意识到副本开始以后，这一个女雕像就不见了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它的藏身办法大概与碎石膏块有关系……不是有一句话吗？藏起一片叶子最好的地方，就是森林里……所有雕像都可以碎成石膏块，再进行重组，在这个过程中，多了混进去的一团石膏，不是天衣无缝么？只可惜，我不知道它具体藏在哪个雕像里。”
而且万一这团石膏是平均分配给五个雕像的，这个头发长一点，那个裙子多一块，可就更没法找了。
“不过我冷静下来一想，就知道形成真正目标的石膏，不会被分配在多个雕像身上……很简单，因为如果我抓住了不止一个雕像的石膏块，就会被马上宣布抓错了。”
导师皱眉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目标只藏于一个雕像身上，就可以把那拎花篮和顶水壶的两个女雕像排除掉了。”
“对，它们两个一样大，连花篮和水壶的尺寸都差不多。”
但是剩下三个雕像体型不一，都比半（括号内不看）裸的女雕像更大，藏在谁身上都有可能——这一步，就将林三酒的思绪给卡住了半天。
突破口，是在她回想起自己抓住浓须鱼尾男雕像一部分时出现的。
“你记得我第一次抓住了鱼尾男雕像的石膏块之后，它是什么模样吗？”林三酒见导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石膏量少了，它不是整体缩小了一点，却是脸庞上缺了一块。”
这也就意味着，每块石膏的位置都是注定好的；该用来捏脸的石膏，少了就是少了，并不会用身体的石膏匀出来一点补上。
“如果雕像原本的形体大小、所需石膏量，都是固定的话，那么忽然多出来一团石膏……”
“啊，所以你才会对长矛下手！”林三酒还没说完，导师立刻接上了话，“因为只有它是‘身外之物’，不影响雕像原本的形状。”
虽然理论上好像是说得通，可林三酒对自己的推断能力却不大有信心——毕竟这不是通过拟态礼包得出来的答案。
“我根据记忆中的女雕像大小，大概揣测了一下它的‘质量’，然后用黑泽忌教我的办法，将庭院中的东西都衡量了一遍……”林三酒解释道，“那个时候我意识到，长矛的‘存在感’，或者说，它的质量对空间的压迫感，和那个女雕像的很像。换句话说，就是它们所需要的石膏量差不多。”
而第十四局又恰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用于障人眼目的表面目标，与真正的目标，恰好都是同一个。
“如果表面目标不是鱼尾男雕像的话，我可能连去抓住长矛的机会都没有。”林三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才从水池边上站起了身。
她被吃掉了一半的体力，才好不容易结束了巨像庭院副本，结果现在站直了身一看，发现四下仍旧破败空荡；整个巨像庭院副本都默不吭声，一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更别提一般副本都会有的奖励了。
“就这？”要不是怕又把副本激活，林三酒真想敲几下那女雕像，“我通过了副本，也是白过？”
“起码保住了一命，这就比什么都强了……”导师咕哝着说到一半，忽然一怔。“不，你看！”
林三酒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在庭院中生满荒草和野花的砖石地面上，发现了一道淡淡的指示箭头。
她身上的毛衣线牵向左方；指示箭头却是笔直向前的。

第1859章 请稍等，演员阵容还没齐
一人一物品围着指示箭头检查了几分钟，林三酒胸腔中的希望，就像空气里的羽毛一样，摇摇摆摆地坠落了下去。
怪不得她早先捉迷藏的时候，没看见这一排箭头——它们不受任何外力影响，仿佛是刚刚才从石砖内部生长出来的，显然不是人留下来的印记。
“巨像庭院”本身没有奖励；不过，看来在副本通关之后，“迷惑大宫殿”就会为胜利者打开一条通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通往最终奖励“后悔药”的通道了。
“我还以为是人偶师的人形物品留下来的……”林三酒叹了口气。
毛衣线指着出口，而箭头指向了“迷惑大宫殿”深处，她此刻该顺着哪个走，自然不言而喻。
林三酒踩着指示箭头前行的时候，目光却随着没入庭院树丛里的毛衣线，扫了一眼又一眼。
在开始副本之前，毛衣线还不是通向左侧的；在通关“巨像庭院”的那大半个小时里，“迷惑大宫殿”的出口方向就换了。
林三酒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方向感乱了，还是“迷惑大宫殿”中的方向本身就是流转不定的……要是没有【织衣慈母】在外头坐阵，一般人怎么出得去？
“谁也不知道从进了大宫殿开始，要走多远，要经历几个副本，才能到达‘后悔药’所在之处……”林三酒低声对导师说道，“何况，万一这些箭头是故意带人走弯路的呢？如果前方有几十个副本等着，恐怕走不到一半，命就先被磨没了。”
“我觉得你在离开庭院范围之后，最好马上休息一会儿。”导师忧心忡忡地说，“你现在离巅峰状态差得很远，谁知道下一个副本是什么样的……”
导师说得在理，只是林三酒心里总揪着一份害怕：在“后悔药”三个字的影响下，她不知道人偶师会不会不顾性命，哪怕拖着半身重伤也要往前走——她若停下来休息，或许就意味着与他们的距离会越拉越大。
至于他为什么会中计陷进来，林三酒也有了猜想：以她一向好揽事的风格来说，若是有人骗人偶师说，她进来是为了给他找后悔药的，他肯定会信吧？
不知道设下陷阱的人会是谁，宫道一吗？
胡思乱想里，箭头已引着她一步步穿过庭院，上了一截台阶。从间隔的院墙出去后，她就进入了一个广场——迷惑大宫殿还真够迷惑的，走过间隔的城墙后，就是一个广场；直到现在，林三酒连宫殿的影子也没看见。
紧紧排在一起的各式建筑，将广场环绕包围了起来；箭头一路延伸向广场中央，就中断了。
“因为你还没通过第二个副本，所以接下来的路途还没打开吧，”导师赶紧拽住了林三酒的衣角，“你别往前走了，就在这儿歇会。”
林三酒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住了脚。毕竟她是进来救人的，总不能先把自己折进去。
广场建筑仿佛是从各个时期、各个地区随机抓取拼凑在一起的，风格繁复无序得令人眼花缭乱——哥德式的黑色密集尖塔、巴洛克式奢华绚烂的金碧雕花、后现代的简洁流线设计……还夹着几栋又灰又方的苏联老式居民楼。
正前方直面林三酒的，却是两个服装商店常见的现代大橱窗，高高地架设在楼身里；橱窗里一片昏暗，只能勉强看清里面似乎是一男一女，看起来没有丝毫生命迹象，像是假人模特。
哪怕是韧劲极佳的林三酒，也实在不愿意马上再触发一个副本了，干脆紧贴着身后院墙坐了下来；她叫出一瓶清水的时候，还顺便把另外两个人形物品也放出来了。
“你们是物品，不会触发副本，”她嘱咐道，“正好可以给我探一探附近的情况，比如副本可能的触发点在哪儿一类的讯息……但是别走远了，就在我视线范围内活动。”
“我真的不是干这个的，”神婆咕哝着，“自从跟了你，我一次占卜也没做过，杂活倒是干了不少……”
“一占卜就不说人话，谁要听你占卜。”林三酒挥手给她打发走了，又把画师也像赶羊一样赶走了。
导师好像自以为和别的人形物品不一样，有点小领导的意思，站在原地背着个手，看着两个人形物品的背影走远了。林三酒哭笑不得地叫了他一声：“你也去。”
广场虽然大，对于刚刚从巨像庭院里出来的林三酒来说，却正常得令人安心。
她坐在原地，一边留神瞧着几个人形物品的动向，一边往嘴里放了几颗坚果和花生——她收了不少什锦杂果，热量足够高，正好适合此时恢复体力。
只去掉了50％的体力，却比往常感觉累多了……
第二次垂下手，伸入袋子里时，从手臂肌肉里泛起来一阵沉沉的酸重感，好像连肌肉纤维都快要忍不住颤抖起来了。
林三酒微微地喘息了两下。
抽出手时，她没捉稳手中的巧克力，它从软颤的指尖里掉了下去，一路滚远了。她压根没看那巧克力一眼，勉强抬起手，摸了一把额头，被不知何时泛起的凉汗给沾湿了——不，不对。
坐下休息的这十分钟里，她竟远比刚进广场的时候更疲累了，简直快接近脱力的边缘了。
怎么回事？她还没有触发副本啊？
招呼导师回来的第一声，从嗓子里响起来时，远比林三酒想象中的要干哑无力多了。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又叫了一声——三个人形物品都意识到了她状态不对，纷纷跑了回来；广场大小明明没有变化，但他们跑回来时所花的时间，不知怎么却比刚才离开时长，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才终于跑到了她面前。
“你怎么了？”导师吓了一跳，“脸色怎么白成了这样？我们才离开你不到十分钟……”
不到十分钟？
林三酒扶着墙壁，不敢再坐下了；她此时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不等导师说完，哑声打断了他：“迷惑大宫殿里，原来不止会搅乱对方向的感知，时间感、常识和规律，都受影响……我越休息就越累，恐怕得马上进副本，否则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情况……你们打探得怎么样？这里是怎么回事？”
“这个广场里的每一栋楼，好像都是一个副本，”导师听了也有点急，“问题是，哪怕我无法触发副本，它们看着都不像善茬。更何况你现在疲倦成这样……”
“不，有一个相对安全的！”神婆冷不丁地叫了一声，赶忙指着远处的商店橱窗，说：“你相信我，虽然不是占卜的结果，但我能看出围绕在副本身上的‘气’……你去碰一碰那个橱窗，就能触发它了。”
“是什么样的副本？为什么不危险？”要跨过广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林三酒只好再次挤出所剩不多的意识力，准备将它投出去试试。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它的‘气’，给我感觉比较安全。”神婆挺有把握地说。
……也只能信她一回了。
当林三酒的意识力打上商店橱窗的时候，橱窗里蓦然黑了下去。刚才还只是没开灯时的朦胧昏黑，此时却像灌满了浓墨一样，连人影都看不出来了——林三酒定定地立在原地，眼睛停留在橱窗上，目光忽然呆滞住了。
“怎、怎么了？”导师伸出手，在她面前比划了两下，“怎么突然不动了？”
从林三酒紧闭着的灰白嘴唇里，传出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副本参与人数，二。请稍等，副本将于满员后开始运行。”

第1860章 这是谁的人生
“当”的一声，空玻璃酒杯被磕回桌面上，水渍和金红色残酒一起滑向杯底。
刚刚咽下一口烈酒的男人，被酒精烧灼得嘴唇都抿成细细一线，压在牙龈上，吸了口气，问道：“这儿不错啊，是吧？”
院丸嗣没有作声。
“是挺好，平时生意应该不差。”那男人身边的几个人，纷纷点头应和道，“不知道是谁的场子。”
“下次可以来玩玩，”那个叫胡安的男人，看上去四十来岁，正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这次没时间了，下次把那女的叫过来。”
众人又迎合着笑了起来；有人转头去瞧，有人整理着腰间的枪套，有人面无表情……人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表现着镇定。
笼在昏暗暧昧灯光中的，除了他们这些人之外，仅有一个女歌手，在钢琴师伴奏下，对着空空荡荡的俱乐部，一首接一首地唱着绵软无骨的歌，水平只是一般。
或许他们不知道俱乐部今晚是被强行“借”下来的，还以为自己这一帮人是包了场的重要客人。
“怎么，你也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吗？”
好像注意到了院丸嗣的目光，胡安倾过身，喷出一口酒气。
院丸嗣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相当寻常的普通美人，白净柔顺，转过头就忘了模样；对于需要靠荏弱女人建立自我的男人来讲，倒是理想。
“你头发太长了，”胡安冷眼看了看他前面一动未动的白兰地，说：“简直像个女人一样。这样不影响动手么？又不是什么搞艺术的——”
院丸嗣忽然端起酒杯，几乎像是打发蜡一样，将一整杯白兰地轻轻浇在了自己头发上。在蓦然浮起的、浓烈强横的酒气中，他闭上眼睛，将五指伸入打湿的头发里，拢向了脑后。
苦橘气味的酒液流下面庞，院丸嗣抹了一把脸，第一次笑了。湿漉漉的长睫毛，在暗软灯色下微微泛着闪烁光泽。
“好点了？”
胡安的话早在说到一半时，就中断说不下去了。他盯着院丸嗣几秒，冲旁边一个男人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说了吧，这小孩的脑子有点疯。动起手来，倒是挺狠的。”
那人点点头，又从眼皮底下悄悄看了看院丸嗣。
衣料和肌肤都被白兰地渐渐舔湿了；院丸嗣对胡安的话毫无反应，慢条斯理地用手将几绺散发也梳入了脑后。
胡安低头看了看表，随即一咧嘴，露出一排方方的大牙。
“……时间差不多了，走了。”
仿佛有一声听不见的呼哨，十余个穿着西服、夹克的男人，纷纷从桌边站起了身。幽暗中，手提箱，弹药夹，清嗓子，披外套的窸窣杂音，从昏蒙蒙的歌声缝隙里响起来，搅得空气忽然紧绷而稀薄了。
“行了，不用唱了，等我来找你！”胡安临出去前大声喊了一句，打断了俱乐部厅内没完没了的绵软情歌。
这间俱乐部位于顶楼十五层，从一截楼梯上推门出来之后，众人就已站在了铺就水泥的天台上。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几日阴云有雨；今夜，风就已经先到了，长长地扑卷在空里，刮得众人衣物猎猎作响。
数层悬浮列车轨道高高架在头上夜空里，盘旋交错，如同某种机器肚里的宽大水道。空中轨道下，城市里所有人，楼，车……都像是巨大机器缝隙中生存的细菌。
胡安挥了挥手，两个各拎着一只大型手提箱的男人，快步走到了天台边缘。
在仅仅十余米之外，一条列车轨道正静静地浮在夜色里。城市灯光与车水马龙将它的腹部染上了一层浅淡起伏的光影；深夜里，几乎没有多少列车还在安静地穿过天空了。
行动早演习过不止一遍，今夜也不是他们头一回干这样的活。仅仅几分钟，一切都各就各位了：线型炸药、熔断枪、掩护枪手、突击行动员……以及跨越夜空，连接起轨道与天台的活动板桥。
作为第一波打头阵的，院丸嗣正带着另外五人伏守在活动板桥两侧。
“还有三分钟，”胡安一直盯着手表，连酒精也烧不轻他嗓音里的凝重紧张。“两分钟！”
随着时间越来越近，他也在从天台边慢慢往后退——今夜的行动分量很重，组里要向提供军火的供应商翻脸下手，这自然也意味着会尤其危险——一边退，他还在一边喊：“为了我们组！今夜一定要成功！”
腰间的蝎式冲锋手枪硬硬地抵进肋骨下，成了院丸嗣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来了！”胡安喝了一声。
当远方轨道上驶来一辆长长的货运列车时，院丸嗣瞥了一眼身边几人，见他们脸色又紧又白，不由笑了一笑。今夜这一场戏，终于要开始了。
埋入关键位置的线型炸药，其爆裂时的声响是很低很低的，轻得立即就融入了夜风里。
轨道依然完整；然而遍布整条轨道上的牵引系统却蓦然扭曲了，炸开了闪烁四溅的火花。
受惊的货运列车，仿佛一头从夜风深处里直直撞向几人的庞然巨兽，弯弯扭扭、左摇右晃，终于在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中，急急刹住了——有几节车身都悬挂了一半在轨道外；沉重钢铁撞击、变形、刮磨的声音，仍一波波穿破了夜色。
院丸嗣一动身，另五人立即如影随形般跟上了他。
当他们融断车门、闯入列车里的时候，里面的人甚至根本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列车会骤停，更没有想到竟会忽然闯进来一队手持重武的陌生人——在流星般耀目的枪火之下，短短几秒之后，那一节车厢里的四五个人就变成了四五具尸体。
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这种人血能够像烟花一样绚烂炸开的景象，像电影一样，太夸张了。
院丸嗣大步踏过血泊，鞋底湿滑的“啪哒”声，让他觉得自己双腿已经溅满了血点。
他走近紧闭的车厢门前，顿足听了听。
除了此刻被胡安带人控制住的驾驶车头，前两节车厢都是载人的，给这一批货护航的人自然正是聚集在这两节车厢里。第一节只有四五个人，那么重点应该是在第二节了……但此时听上去，门后却静得仿佛死地一样。
门后是埋伏吧。
院丸嗣想了想，手里的枪朝车厢窗户上甩出一溜短暂的火光，随即一脚踹碎了残破的窗框玻璃。
“我出去看看，”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小隆，你们守住门。”
“知道了，院哥。”
冲远处天台上的掩护成员打了一声呼哨之后，院丸嗣从窗户里一钻就灵活地翻了出去，重新被夜风裹住了。
身下，是十几层楼高的夜空；大多数楼都是黑着的，唯有遥远的橘黄色路灯光团，和偶尔划过的车尾灯……正常世界还惘然不知地沉睡着。
他身骨瘦窄，肢体灵活，攀住车厢外沿后，迅速就爬上了车厢顶部，几步就来到了第二节车厢上。
这节车厢里连灯都没开，沉在一团黑暗里。
院丸嗣没有放轻脚步，靴子沉重地打在车顶上，咚咚作响——他伏下身听了听，却没有捕捉到一丝来自第二节车厢内部的不安与窸窣搅动。
即使是埋伏，此刻听见头上传来动静，也该要变动位置、重新布防才对……这么安静，就好像第二节车厢里没人一样。但那不可能；像今夜这么高价值的货，供应商一向是不吝人手、严密防卫的。
现在想想，好像自从列车骤停之后，他们唯一看见的，就是那四五个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人。
“情况怎样？”耳机里传来了胡安的问话声。“现在能不能强攻？”
“再给我一分钟。”院丸嗣一只脚勾住了车厢顶部开合板的拉手，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厢外；几乎像是悬吊在夜风里一样，他手中的蝎式冲锋枪朝车厢窗户吐出了明亮的枪火——黑漆漆的窗户里，玻璃和窗框应声而碎；扑出来的，却只有黑暗安静的风。
怎么连躲避和回击都没有？
“情况不太对劲。”
院丸嗣朝耳机里低声说了一句：“我们恐怕得做好准备，把整个第二节车厢都推下轨道。”
“别开玩笑了，”胡安立即喝道，“你知道那样要闹出多大的动静吗？砸断了下面的轨道和路面，半个城市的警（括号内不看）察和行动特员都要跟上我们屁（括号内不看）股后面找茬的！你个子小，你去窗边看看！”
院丸嗣没出声。他想了想，将一卷悬挂绳系在顶板把手上，抓着它从车厢壁上一点点降了下去；在经过被他打碎的窗户边时，他以一脚撑住车厢壁，小心地探头朝窗内扫了一眼。
当后来院丸嗣回忆起那一刻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究竟盯着黑暗看了多长时间、又是怎么下的决定了——他只记得自己一激灵后的颤栗，好像在一场人生里活着活着，忽然睁开了眼睛，这才意识到以前原来是一场长梦。
在他用力一投之下，手掷式爆裂弹笔直地没入了黑暗里。
这无疑是一个很莽撞的做法；因为院丸嗣自己还在车上挂着。
当另一侧车厢壁被怒龙一般的火焰与气浪冲破、钢铁碎块与耀目火光一起撕碎了黑夜的时候，反扑出来的气流以及摇摇晃晃的车厢，差点把院丸嗣也给甩进夜空里了。
“怎么回事？”胡安在耳机中喝问道，“出什么事了？”
院丸嗣哪里来得及回应；他好不容易才重新爬上车厢顶部，一边飞快地往第一节车厢跑，一边高声喊道：“小隆，破门！”
“是不是里面有——”胡安后半截的话，在院丸嗣跳上第一节车厢之后，就被车厢内部传来的枪火与炸裂声给尽数淹没了；即使院丸嗣身手迅猛，仍旧被震颤波及得险些摔下车厢。
在他一头扑回第一节车厢内的时候，连接着两节车厢的门已经尽数变成了扭曲熏黑的碎块；第二节车厢已经不能称之为车厢了——他扔出的那一颗手掷弹，将半个车厢都吞噬添尽了，气浪卷走了碎片，现在只剩下半个歪歪扭扭、余烟袅绕的车厢残墟，让夜色温柔地浇了进来。
幸亏院丸嗣的方向拿捏得准，手掷弹的威力又是受精准控制过的，这才没有将轨道也一起炸断。饶是这样，小隆等几个人的面色也已经比月亮还白了。
沉重的撞击声、遥遥的惊叫声，从几十米下的夜色里传了上来。
“净乱来，脑子里没有过滤器吗？”胡安带着几个人冲进来的时候，几乎脸都气歪了。“有埋伏，打死就行了，现在半个车厢都成了这样，还不知道一会儿列车能不能拖着走。你看见什么了？车上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院丸嗣喘息着说。
“去叫他们把牵引系统复原，”胡安回头吩咐了一声，见那属下匆匆走了，才带着迟疑看了看前方车厢。他好像生怕会一个踩不稳，从半截残墟似的车厢里掉下去，因此走到断裂处就停住了，以手电扫了扫第三节车厢——这辆货运列车中间似乎被猛兽咬下去了一大口似的，站在第一节车厢里，却已经能清楚瞧见第三节了。
胡安的脸色终于轻快多了。
“不错，虽然动静大了点，但是这一辆车我们算是拿下来了。你知道这批货价值多高吗？”他使劲拍了一下院丸嗣的肩膀，显然是出于高兴，多跟他说了几句：“这一次组里吃下了供应商，就等于多了一大盘子生意……附近几个州的枪火供应链，都要拿到手里了！挺顺利的啊，是不是？平时那帮人挺趾高气扬的，真遇上事，连个脸都没能露，就全完蛋了……”
院丸嗣回头看了看。
在他们二人身后，小隆等几人正留在第一节车厢里，正与胡安带上来的人一起分了一包烟，打火机“咔嚓”一响，昏暗中亮起了火光。夜风比刚才更强更疾了，烟味甚至不及漫开，就被裹卷带走了，无影无踪。
白兰地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院丸嗣抬起左手，胡乱揉了几下头发，黑发就重新散乱着落了下来；发丝被风吹卷着飘扬在空气里，割裂了眼前的夜色。
胡安看了他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院丸嗣垂下左手时，右手也抬了起来。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投向胡安，仍停在第二节车厢里；蝎式冲锋枪蓦然喷射出的枪弹，深深陷入了胡安的身体。闪烁的火光里，他被打得跌跌撞撞朝后倒了出去，连一声也没发出来，就从断裂处直直地栽进了夜里。
身后第一节车厢里，响起了半声怒喝与惊呼；紧接着，它们就被枪火声给淹没了。
小隆等几个人，嘴里叼着刚刚借来的烟，用手中的乌兹枪给车厢里又涂上了一层血漆。
“去把天台上的那几个人也解决了，”院丸嗣回头嘱咐一声。
组里吃下供应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军火供应链反正都是要换一次手，不如换进他的手里……至于今夜的事，以后总会有个解答的。
院丸嗣抬步走入残墟似的车厢里。他走在断裂扭曲的钢铁之间，踩得它吱吱呀呀地呻（括号内不看）吟；打开第三节车厢后，一个个整齐地叠摞在固定架上的铁皮箱子，就展现在了他眼前。
用熔断枪切开了第一只箱子的开合扣后，院丸嗣轻轻一拉。
武器箱里是空的。

第1861章 Dark&Wet
装枪的，装弹药的，装炮筒的，装手携式个人武装的……院丸嗣匆匆打开的四五只武器箱里，全都空空荡荡，只有武器固定支架，像少了血肉的骨头一样，秃秃地回望着他。
这一辆列车上，大概连一颗子弹也没有装。
当“陷阱”两个字从院丸嗣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同时，他正好听见了：从头上另一条轨道上，传来了隐隐的、隆隆的行驶声音——驶来了另一辆列车。
仿佛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测一样，列车行驶的声响在几秒之间就渐渐低了下来，直至消失。
那辆列车正静静地停在他上空的轨道里。
“小隆！”
一霎那间，院丸嗣明白了，几步冲了回去，脚步踏得半个车厢吱呀作响；从摇摇欲坠的车厢里，他高声喝令道：“后退，离开天台！”
十来米远外的楼顶天台上，此时还站着的，只剩下院丸嗣的人了，有人嘴里仍然叼着烟头，有人持枪在扫视四周；地上瘫倒着五六具一动不动的尸体，都是不久以前才与他们一起坐着喝酒的人，此刻被夜色掩住了血泊。
小隆应声刚一抬头，眼睛却定在了院丸嗣上方的夜空里，烟头从他嘴里掉了下来。
不等那烟头落地，他已急急向旁边扑了出去，高声喝道：“水塔！都躲去水塔——”
一阵密集耀眼的枪火，霎时从头上轨道中倾泻下来，震碎了摇摇晃晃的夜色；碎砖石被枪弹打得激跃进半空里，死尸甩起胳膊腿，像是躺在地上跳起了舞。
顶楼天台上被枪弹照耀得如此明烁白亮，好像天堂打开了一道门，泄出了光。
院丸嗣退回装满了空武器箱的车厢里，以车厢门为掩体，将枪口对准了上空轨道的那一辆列车。
蝎式冲锋枪的射击距离，足以一口吞没两条轨道之间的夜空；接连不断的弹火，全打向了从列车中探出来的人和枪上，打得车皮上火星四溅，闪烁跳跃进了夜空里。
院丸嗣的眼神、准头都极好，顷刻之间，就听见上空列车里传出了闷叫和人体跌撞声；刚才倾泻覆盖了天台的枪火，终于被打得中断了一息。
他迅速往天台上一扫，却没有看见任何一个抓住机会逃回楼内的影子。
院丸嗣咬紧了牙关。他的掩护晚了，没有人还活着；即使还活着，恐怕也没法站起身了……而上空列车里的人也知道了，这辆列车里还有人。
对方是军火商的人……不知道离手掷爆裂弹触及他脚下的车厢，还有几秒？
现在的情况，可真是出乎意料的糟糕。
他被困在空中一列摇摇晃晃的列车里，在一条随时可能被轰断的轨道上，重回地面的路，仅有一条活动板桥。在活动板桥的尽头，却还需要再跨越二三十米的空白天台，他才能触及第一个掩体，屋顶水塔——将近四十米的路上，他将会无遮无掩地暴露在无数枪火之下。
不能再继续留下了，但他也无处可走。
院丸嗣喘息着，低头向下方昏浓的夜色打量了几眼，轻轻笑了一声。
好像他的整个人生，都被这一夜，这一刻所比喻了，所囊括了。
背后总是紧紧抵在墙壁上，前方只有悬崖；为了在虚无中找到生路，他又一次要跳下去了——这一次，是字面意义上的。
在一辆列车里，中弹倒地的男人被拖开了，在地板上拖出了一道血迹，手掷爆裂弹由一只手，交进另一只手里；在另一辆列车里，院丸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准方向，朝轨道外的夜空里纵身一跃。
黑发被黑色的风吹散了，身后列车上，再次炸亮了冲天的火光。
在气流、碎片、失重感中，院丸嗣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体温和血液，变成了空白的躯壳。那一刻的空白与雪亮，极其漫长，直到他在急速下坠中一把抓住了从楼身上伸出去的广告牌，在半空中一荡，终于止住了下跌时，血液、听觉和情绪才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广告牌上“Dark&Wet”的字样，裹着银灰色的光，晦淡地亮在夜里——是那家俱乐部的名字。
上面的人不会马上发现他跳了车的；广告牌足有半个人长，对于体型像个少年一样的院丸嗣来说已经够了。他挣扎着从广告牌上一点点挪近了大楼，抬头看了看，伸长手臂，终于攀住了一扇窗户的窗沿。
就在他好不容易才撑着窗沿，将半个身体搭上去的时候，他听见半空里遥遥传来一声：“下面有人！”
院丸嗣低低地骂了一声，迅速抬手一枪打碎了窗户玻璃；在四溅的玻璃碎片里，他匆匆往窗内一滚——就在他即将落地的时候，天空里响起了一溜枪响。
浮着橘黄与银灰灯光的长方形窗框里，蓦然爆开了一串血点。
院丸嗣忍住痛苦，嘶喘着跌在地上的玻璃碎片里，强忍着的呻吟声又一次在喉咙里加深了。他勉强爬起身，扶住墙，拖着被子弹擦伤的腿，在这条昏暗走廊中，慢慢地往前走。
虽然终于逃出了空中列车的射击范围，但却也把自己的行踪暴露了。那群人冲入这家俱乐部搜寻他，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他拖着伤腿，拖着一道血泊，又能走多远？
院丸嗣脱下上衣，使劲扎住了伤腿，总算暂时止住了出血。他一步步摸索着往前走，听着自己拖拽的脚步声与喘息声，在昏黑空气里一波波散开。
从模糊的景物轮廓上来看，这儿应该是俱乐部的另一边；俱乐部今夜原本就没有客人，在他们这一行人走了之后，恐怕就已经结束营业了。就算还有人，在听见天台上的枪声与爆炸之后，大概也不会继续留……
思绪转到一半，就与院丸嗣的脚步一起停下了。
前方一扇紧闭着的门，以及门下一线橘黄亮光，证实他猜错了。
“化妆室”的牌子，是他眯着眼睛才看清的。门后很安静，只有偶尔几下窸窣的脚步声，与一个女人低低的哼唱声。
院丸嗣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门推开了。
那个女歌手正坐在一张化妆台前，低头看手机；镜子里映出了那一张半低着的脸，被手机屏幕光照亮了眉眼。
她乍然一抬头时，似乎被镜中忽然多出来的人影惊了一跳，刚从椅子上跳起来，还来不及转身，就被镜中的枪口止住了动作。
“有人在找我，”院丸嗣开口时，声音嘶哑，低得好像只是一口吐气。“把我藏起来。”
“我知道了，”那女歌手身上仍穿着刚才演出时的金色流苏裙，连长手套都没摘。她投降似的举着双手，小声地说：“你……你进来，我去把门关上。”
大概是黑道人物常常光顾这家俱乐部的缘故，她至少没有完全失了方寸。
院丸嗣仍然不敢放心，枪口低低地对准了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转了半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她说了什么，其实院丸嗣并不关心。当那女歌手关上门时，院丸嗣也栽进了她的化妆椅里，血与灰立刻染脏了那把铺着白羽毛的椅子。
“你没听见天台上的声音吗？”
“什么声音？”她锁上门，说：“这家俱乐部的隔音特别好……我一直在这儿，什么也没听见。”
这倒是他不幸中的万幸了。
“一会儿恐怕有人会进来搜我。”院丸嗣低声说，感觉到疲累、失望、虚弱，都在一波波涌上来，像海浪试图侵吞着沙滩。“只要你能帮我躲开他们，我保证不会伤你。”
“我明白了。”那女歌手说，“我知道怎么办了，俱乐部后面有一条消防通道，平时都是给员工走的，我带你从那边下去。”
幸好她比看上去的有主意一点。
只要能控制住那个女人，他应该暂时就是安全的。院丸嗣想到这儿，忽然忍不住弯下身子，枪口垂了下去。
他将脸埋在一只手里，手指深深埋在黑发里；汗气，酒气，血气浮动在鼻间，那女人匆忙的脚步与窸窣声轻轻挠着耳朵。院丸嗣抬起眼睛，朝镜中扫了一眼，却正好看见那女歌手解开了拉链，金色流苏裙从她的后背上蓦然滑落了下去——底下什么也没穿。
院丸嗣立刻转开了眼睛，注视着化妆室里微微泛黑的旧地毯。
刚才那一幕却不断像脉搏一样跳动在脑海里。
不是因为女人的身体；女人的身体而已，他不知看过多少了，不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是因为某种别的东西，却让他一时说不上来。
当院丸嗣紧皱着眉头，试图抓住那个模模糊糊的感觉时，化妆室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他被这份安静引着，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歌手此时正背对着他，身体裹在一件睡袍式的长裙里，长裙遮住了刚才让他微微生出异样的东西。
她还在慢吞吞地干什么？
院丸嗣转过头，这才看清楚：在这种要命时刻，那女人居然在卸妆——她手里拿着一块白色小棉布，一下下地擦去了脸上的粉底、口红。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他回过头，低声说，“现在就……”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却不知不觉地放低了，止住了。
那张原本白净柔顺、普普通通的面孔，正像蛇蜕皮一样，渐渐褪去了那份无甚特点的清秀假象。
白嫩的肤色和淡粉色口红全融化了，底下露出的脸——一张骨骼起伏近乎惊人凌厉的脸上，是仿佛噙血一样的深红嘴唇；淡青的黑眼圈越发深陷、放大了那双眼睛，让她看着几乎不像是人类，带着一种锋锐而令人不安的昏暗美感。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这家俱乐部的名字，“Dark&Wet”。
那女人的目光与他在镜子里相遇了。她转过身，已经变成了与几分钟以前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她轻轻走近了两步，腿上肌肤从长裙开合中一闪一没，丝质裙料轻滑地发出细响。从深领口里，他看见了半个纹身。
“我总不能像刚才那样走出去，是不是？”她像解释似的说，轻轻抬起了一只手。睡裙般宽大的袖子从她的手腕上滑下去，一把枪口抵在了院丸嗣的后脑上。
那女人弯下腰，一阵像血似的香气扑了上来。她呢喃一样，在院丸嗣的耳边说：“否则我的属下看见了，怎么敢认我。”
院丸嗣死死盯着镜中的女人，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也动不了。
“你看……你要劫的那批货，是我的啊。”

第1862章 翻滚的渴望与漆黑
林三酒不是第一次经历他人的记忆与人格了，但是这一次，她却几乎分不清自己在哪儿结束，而康斯汀奈又是在哪儿开始的了。
有某种力量，毫不留情地将她碾压揉碎，像钢铁大手一样，把她与康斯汀奈的碎块挤捏在了一起；她甚至分不清此时产生“我究竟是谁”这个念头的人格，究竟是她，是康斯汀奈，还是二人的融合体。
这里是十二界的一个副本，还是不知多少重时空之外，那一个叫自由之城的庞大都市？
林三酒轻轻张开口，陌生的嗓音化进一首陌生的歌里，被麦克风徐徐散荡在了灯色昏暗的俱乐部中。
康斯汀奈的水平只是一般；只是她今夜很有兴致。
空荡荡的俱乐部中，只有对面的那两桌男人，和桌上两三瓶饮去一半的烈酒。一切都正如她所掌握和计划的那样；不管是哪一方，都对正朝他们笼下的昏黑大网一无所知。
她对那个叫胡安的干部已有耳闻，如今一看，那男人就像嚼碎后的甘蔗渣一样，疏松无味。就算她全无防备，真的送进来一批货，就凭这个人也算不上什么威胁。
康斯汀奈自然没有为死人唱歌的爱好。
只是今夜有点分量，她还是更愿意亲自来瞧一瞧。
在胡安带着一群人进入俱乐部的时候，她是那个站在阴影中给他们开门的保安。没人发现她实际上不是男的，毕竟她比那一群人中的最高个儿，还高半个头。
康斯汀奈微微低下目光，看着那群人一个个从自己眼前走过去，几乎是带着几分愉悦地，在心里暗暗祝愿他们今夜能顺利成功。
正是这个时候，她看见那个少年半低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面庞，双手插在裤兜里，沉默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那十几人没有在厅内坐下，直接上了楼梯，去了天台。十来分钟以后，他们重新下来了，找了两张舞台侧面的桌子坐下——在看过一会儿就要动手的地方之后，浮动在他们身周的紧张与兴奋，浓郁得好像一伸出手，就能碰到。
康斯汀奈遥遥向他们伸出手臂，长长的丝绒手套在灯下光致点点闪烁。伴随着下一句歌词，她收回了手，浅金色的指尖从远处人群中那一个少年脸上慢慢抚过。
朝她投来目光的男人们，大概都以为这动作是歌手演出的一部分。
如今仔细一看，她才意识到，他好像不是一个少年；他只是像少年一样瘦削，穿着一件宽大外套，却让他显得更像是还没发育完。不过他看上去至少有十八九了，应该成年了——对于成年男人，康斯汀奈就可以安心地送他们上路了。
胡安好像丝毫没有感觉到，他身边有至少四个人，并不拿他当首领看待。康斯汀奈天生对于权力、力量与操纵极其敏感；那几个人隐秘的服从，安静的忠诚，似乎都是围绕着同一个年轻男人的……
胡安问了他一句什么，那年轻男人朝康斯汀奈看过来，然后摇了摇头。
她想笑。
今晚真是很不错的一场娱乐，她的生活里倒是不常有。
在听不清的几句交谈之后，那年轻男人忽然端起面前一动未动的白兰地，慢慢浇湿了自己的头发。身旁的几人都一时愣住了；他却只是伸出手，将湿透了的黑发拢向了脑后，露出了一张窄瘦面孔。
好像半是羞涩、半是提不起兴致似的，他微微垂着眼皮。
湿漉漉的睫毛，酒液爬落的面颊，鼻尖，泛着光泽的嘴唇……金橘色的烈酒仿佛凝结住了光晕，在那张面庞上闪烁着蜂蜜似的亮光，只有那双浅透瞳孔里，蓦然一下空空地陷落了进去。
……真可惜，这样的孩子要死在今夜了。
都是死，要是能够由她亲自动手就好了，康斯汀奈想到这儿，微微压下了一声渴望的喘息。但是不行啊，计划就是计划。
“行了，不用唱了，等我来找你！”
当胡安带着人往楼上走的时候，他回头冲舞台上大声喊了一句。
她顺势停了唱，目送他们走出门。
她还以为那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那孩子了；没想到不过三十分钟以后，他却带着伤，面色发白地，推开了她化妆室的门。
当康斯汀奈从镜中看见他的时候，她几乎要发出一声呻吟——她好不容易，才勉强又维持了一两分钟“女歌手”的假象；太难了，若是再伪装久一点，她恐怕浑身都要颤抖起来了。
“我没有骗你，这家俱乐部的隔音非常好。”
他的头发已经干了，从手指间滑过时，仍带着淡淡的酒香气。一把小手枪深陷在他的黑发里，都快被遮得看不清了。
“不过，屋顶天台上的大概过程，我都从监控里看到了……你是剩下的最后一个人了吧？欢迎回来噢。”
康斯汀奈半伏着腰，与镜中的人目光处于同一水平线上。镜中两人的外貌差异是如此强烈鲜明；就连她自己看了，也觉得好像下一秒，她就会将嘴唇按下去，吸干他的血。
当然，康斯汀奈只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她伸出手去，将遮掩住他面容的黑发重新拢向了脑后，低声说：“你还是这样比较好看，是不是？”
镜中的喉结上下一滑。
一双眼睛，竟然可以既浅透明亮，又灰暗空虚。
“把枪扔在地上，”她喃喃地命令道。
他顺从地张开手，蝎式冲锋枪跌落在地毯上，闷闷地一声。
真是……好乖啊。
乖得叫人不舍得一枪就将他杀了。
“我以前就想过，为什么没多少人亲眼见过供应商本人……”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从镜中康斯汀奈的眼睛上离开，好像他生怕一转开眼，康斯汀奈就会消失不见。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他的嗓音都沙哑了，听在耳里，好像指甲边缘一点点挠过她的脊骨。
“那么，你在列车上放的人……”
“我身边，也有需要解决的麻烦啊。”
康斯汀奈反倒不明白了——这应该是一想就能想到的事才对。一得知有人要对近来最重要的一批货动手，她就知道自己该派谁上车了。
他看起来不笨，不应该连这一点都想不通。
康斯汀奈的回答，反而让他皱起了眉头。
“你原本是想借着我们的手，替你解决掉你想解决的人。然后你布置的第二辆车，就会在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将我们也全杀了……是吧？”
康斯汀奈微微笑了一笑。
她没有握枪的那只手，按在他赤（括号内不看）裸的肩膀上，把温热当成支撑点；她伸长了一只脚，从椅子下远远踢开了那一把蝎式冲锋枪。
趁着两句话的工夫，这少年——不，这年轻男人，没有受伤的那条腿，就已经悄悄挪近了椅下。
“我差点忘了，枪还在这儿。”她的声音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在胡安等一行人走后，她没忍住，独自在化妆室里喝了一点白兰地。康斯汀奈也没想到，自己今夜还需要动手。
枪明明被踢远了；镜中那一张脸上，却也忽然一笑，一瞬间令她又怀疑起了他的年龄。
“我是真的有一个疑惑之处。”
他好像也知道，他每次张口说话，就是给自己的性命延长几秒。
“看来你的监控覆盖面不大……或者在夜里看不太清楚。”他倚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后脑几乎是抵在她的枪口上，用她的枪作了枕头一般。
康斯汀奈的指尖一下下轻轻摩挲爱抚着板机。
他一定也听见了那细微的声音。此时好像全世界都死了，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在被化妆室门封闭的一方寂静之中，就连张开嘴说话时，唇舌湿润的卷动声也能听见。
“那你讲给我听听？”
“你放在列车上的人，不是我杀的。”
康斯汀奈感觉到自己的眉毛微微一跳。
他捕捉到了；而她也知道他捕捉到了。“当我来到第二节车厢门口时，简直像是被抛弃了一样，里面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点光。”
明知道他可能是在信口开河，康斯汀奈却仍然忍不住问了一声：“噢？”
因为她看到的俱乐部监控覆盖面确实不够大，而她也想过，怎么那一场枪战结束得又早，又那么猛烈。
“于是我爬出了列车外，”像给她讲故事一样，他在康斯汀奈耳边低声说，“爬到了第二节车厢上。我从车厢边滑下去，往窗户里看了一眼……”
“你看见什么了？”
镜中两个人影仿佛耳鬓厮磨一样，在血腥气与枪弹的金属气味里，彼此交缠。
“一片漆黑。”
“你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吗？”康斯汀奈咬着深血红的嘴唇，几乎快要笑起来。
“不，你没明白。”
他却忽然认真了似的，语气平稳地说：“月光，第一节车厢里的光，霓虹招牌光，附近楼里的灯光……外界并不是一团漆黑的。我是说，墨水一样的漆黑……唯独在第二节车厢里，是那样一团团墨水似的浓黑。光映进去，好像照在那一团团失了重的墨水上。那一团团墨黑，就在空中缓慢地翻滚。”
康斯汀奈直起了腰。她对于幻想并没有兴趣。
“你的属下，也在墨黑里一起翻滚着呢。其中有一条手臂上，刻着圣母像……”他抬起了眼睛，说。
二人目光第一次真正相触。
康斯汀奈颤栗栗地浮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第1863章 裂开的一条缝
康斯汀奈有个毛病，不管熟不熟悉，只要人一死，她就会忘记对方的面孔。就像被水冲散了形态，面孔，身体，声音……都会从她的记忆中退潮。
她记得圣母像，是因为她回忆起了自己光脚踩在地板上时的凉意，抓起地上外套时沉甸甸的手感，将它扔到男人身上的一声响。
是了，那条赤（括号内不看）裸的手臂上，确实有一个圣母像——
正是在她微微一走神的时候，化妆椅突然被重重一踹，笔直撞上了她的腿。
那年轻男人使出了全副力量，好像要将她的小腿骨和膝盖砸开、撞得脱节一样；康斯汀奈骤然吃痛，还来不及扣动扳机，一道影子已经反袭上来，手刀切进了她的腕骨。
小手枪脱手而飞，落在几步远之外，与刚才被踢走的蝎式冲锋枪一前一后，好像要隔着地毯碰触彼此。
与他不一样，康斯汀奈再没有朝枪上看一眼。
以女人之身坐在她的位置上，就意味着她要比男性同道们更迅猛，更凶狠，更不留情——更难杀死；她早已将战斗练成了本能。
枪一离手，康斯汀奈一转身迎上两步，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去夺枪的路。
在寂静窄小的化妆室里，二人距离是如此之近，呼吸相闻。
……这孩子果然是在撒谎吧，为了叫她分神。圣母像应该是在他杀人的时候看见的。
康斯汀奈近乎满足地想。
他光（括号内不看）裸的上半身一拧；干净舒长的肌肉，在泛着汗光的皮肤下缩紧扭转起来。一只拳头深深地陷入康斯汀奈的小腹里，又沉又迅猛。
康斯汀奈从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脚下却仍旧一动未动。
她这一辈子，被人暗杀、明刺、动武不知多少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受到的袭击越狠，越重，越贴身，她就越能够……进入状态。
她喜欢痛。
痛觉就像电一样，在她的血管里冲突攀爬，将她的神经震得像琴弦一样嗡嗡而颤，让她浑身都跟着颤抖兴奋起来了。
在他还未收回拳头时，康斯汀奈张开了双臂。
她比他还高半个头，四肢修长，轻轻不费力地就将他纳入了怀抱。她一手按在他的后脑上，一手迅速滑下去，抓住了他的腰带一侧。
腰带内侧的手指上，指甲上方的一小片皮肤，贴在黑暗温热里。
她骤然一发力，借着在腰带上一拽的力量，另一只手攥住他的头发拉了下去，叫他像探戈舞时下腰那样，把少年急速拉向了地面——他的身体跌下去时，康斯汀奈没忍住，从嗓子眼里泄出了一句歌。
少年在地上砸出了一道闷响。
如果你爱我，不要松手。抓住，抓住我……
在康斯汀奈半是气息半是呢喃的歌声里，她头也没回，转手握住化妆椅椅腿，将它挥过半空——椅子挥过化妆台，团团淡白的散粉雾、泼洒出的浅红香水、泛着金光的眼影粉，全扑溅进了空气与灯光里——重重抡在了他大腿的伤口上。
少年压不住的一声痛嘶，回荡在小小的化妆室里。
看着他不自觉地蜷起腰时，还在试图向外滚去，康斯汀奈迈出一步，拎着化妆椅跨立在他身上。
他也意识到了不妙，立刻反起身来，一拳砸上她的小腿骨。
明明外表是好像还没发育结束的少年，拳头却像是铁石一样，叫康斯汀奈的歌声都变了变调。
腿上痛得立不住，她一跌在地上，便顺势跪坐起来，高高举起椅子砸向他的头脸。
少年勉强一翻身，脑袋险险地避过了椅子；椅子在他的耳边砸出“咣”的一声。
他的反应快极了，反手就一把握住了椅子腿。他们彼此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连一息也不曾松开；二人的力量在椅子上死死缠咬，相较不下。
抓住，抓住我，我有些脚下不稳……
康斯汀奈伸长左臂，指尖伸向化妆室另一边挂满衣服的衣架。她看也不看，抓住指尖触及的第一件丝绸浴袍，一把拽下来；她的右手放开了椅子，随即把那一团丝绸浴袍盖上了少年的眉眼与面庞。
她有点怅然若失。
椅子打在她的侧腰上，康斯汀奈呻吟一声，断了歌声，双手却仍旧像钉子一样，牢牢将浴袍钉在地上，压住了底下的人。
或许是意识到砸击对康斯汀奈不起作用，少年扔了椅子，尽管他看不见、也无法呼吸，却仍从下方探上来了两只手。
体格窄瘦，手却出乎意料地大。
他在康斯汀奈的脖颈上合拢手指，手指又紧又凉，深深地扎住了她的气管与血管。
一时间，双方都下了死劲，要将对方的气息给彻底压断掐碎。他大腿上的伤口再次开绽出血，汩汩的湿热血液，染湿了康斯汀奈的腿与睡袍裙。
他远比康斯汀奈想的要难缠；她第一个受不住了，松开了浴袍，在憋闷着的痛苦之中抬起手，摘下了一只耳环——她反手摸索着，猛地一扎，将耳环针刺透衣料、扎进了他大腿上的伤口里。
少年好像伤兽一样低低叫了一声，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点。
康斯汀奈抓住机会，匆匆站起身，脚步仍有点跌撞，向枪的方向扑了出去；少年从后方压上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将她也拽倒在了地上。
“你的属下呢，”他哑声问道，“这么久了，他们怎么还不来救你？”
在二人的喘息、翻滚与搏斗里，康斯汀奈忍不住笑起来。
“黑色墨水？”她一拳砸向少年，喘着气说：“你怎么不想个更普通的借口呢？”
他急急一避，黑发飘扬着，重新落下；下一次攻击，却顿了一顿。
“是真的。”
康斯汀奈也顿了一顿。“是吗？”她脸上的笑仍旧还没散去。
“所以我才把第二节车厢炸下去一半。”他显然是受到了伤势拖累，大概不得已要靠说话拖一拖时间——血早就把他扎在腿上的衣服给染透了，词句间强压的喘息，也听得一清二楚。
在幽暗潮湿的脑海深处，仍击打着一波波酒意。康斯汀奈失笑起来，舔了一下被打破的嘴唇，低声说：“第二次听，就不够让人吃惊了。”
少年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却忽然顿住了。
康斯汀奈歪着头，近乎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脸，丝毫没有被他的表现引开半分注意力。她的余光，已经锁住了那一把蝎式冲锋枪的所在之处。
他胆子真大，在她面前简直是毫无防备地转开了目光；他的脖颈露在化妆灯灯光下，看起来光洁脆弱。
就连她的属下，平时都不太愿意把后背对着她，就像动物的生存本能一样。
“你刚才……”少年好像一点也没注意到她逐渐向枪滑去的手，只是盯着门口，喃喃地问道：“没有锁门吗？”
康斯汀奈停住了。
轻暖滚烫的酒意从她的皮肤，她的面颊，她的血液里落了下去；她坐在地上，看着对面的少年，塑像一样渐渐冷硬起来。
他不是为了要分散她的注意力；她从眼角余光中，也看见了。
化妆室的门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滑开了，门与墙之间裂开了一条黑缝。她知道俱乐部的灯光都已经熄了；但是她仍觉得那一缝窄窄细细的黑，实在是过于黑了。
外面不是应该还有夜灯，紧急指示灯，以及走廊窗外的月光吗？此时却好像有一长条浓墨，贴在门缝里，屏住了呼吸。
最重要的是，她刚才明明已经把门反锁上了。

第1864章 下一场戏
院丸嗣半倚在化妆台上，才站稳了。
那女人站在几步远之外，宽大的睡袍裙从她薄瘦肩膀上泻下来，松松地好像随时会滑落。她也和院丸嗣一样，放轻了呼吸，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条漆黑的、正在逐渐张开的化妆室门缝。
任何人都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昏暗。
化妆室里的暖橘色灯光落入门缝，却穿不破漆黑，反而好像照亮了一只漆黑的气球，隐隐泛起了一线反光。
在不知不觉之间，漆黑“气球”已慢慢涨大，慢慢推开了门。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进来。
它堵住了唯一一个出口，屋内二人只能看着它，眼睛也不敢转开；一时间化妆室里只剩下了两人还未平复的低低喘息。
“你看，我没骗你。”
院丸嗣盯着那团黑暗，回手在桌上摸了几下，找到一包皱巴巴的烟，旁边还有一盒火柴。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亮了火柴，火星从他指间里一亮。
他吸进了一口混着血腥气的烟雾。
随着他将点燃的第二根火柴抛出去，火星划出一条抛物线，落向了门缝里的黑暗上——二者相触时，“啪”地一声极细微的动静，好像在寂静的化妆室里打了一道闪电，清清楚楚地被二人捕捉到了。
火柴没入了黑暗，半晌却没有掉在地上。
那团黑暗只是微微一翻滚，火柴无影无踪。
“那是……什么？”她低声问道——好像她也终于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了。
院丸嗣从来没有听过一个女人的声音，像血一样厚，粘稠，湿滑，会顺着耳朵流下去……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耳环还深深地扎在自己腿上伤口里，一滴眼泪似的钻石，在血肉模糊里闪烁生光。
“应该是第二节车厢里，杀掉了你下属的东西。”他说。
或许是没少失血的缘故，他此刻像喝了酒一样，轻飘眩晕。
面前是一团未知的危险，又怎么样？
自由之城太庞大，从不缺古怪与不可理解之事；不管这黑暗究竟是什么东西，院丸嗣此刻只从它身上看见了一个未来：一个由他将这女人亲手按入黑暗里的未来。
她死了，被她所吞噬的小隆一行人的血，才会从她体内流出来。
他在等黑暗走进屋。
至于他自己怎么办——院丸嗣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到时他会从她的废墟里，找到一条出路的。
找不到的话，就算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他像是置身事外一样，甚至带着几分嘶哑的笑意，说：“黑暗来了，你放在第二辆列车上的属下却全不见了……怎么办？就剩你自己了啊。”
他这句话话音未落，一声难以形容的细响却同时叫两人都激灵了一下——当他们抬起眼睛的时候，却见从门缝里不知何时探出一只手，扶在门把手上。
“Mother？”一个男人声音说，好像很久没开过口，唇舌都不大灵活。“你……你在这儿吗？”
对她的尊称——操。
院丸嗣心里咒骂了一声自己的运气，肌肉紧绷了起来。他刚做好了恐怕又是一场恶战的心理准备，思绪却顿住了。
从门后黑暗里缓缓浮出来了一张陌生的脸；就像是从墨黑水潭深处浮上来的死尸一样，一时间，只看得清那一张显得尤其苍白的脸和一只手。
脸上的眼睛转了一转，停在了那女人身上。“……Mother，我们准备出发了，第二辆列车已经安排好了……”
一连串骤然爆裂开的火光，撕破了空气，子弹接连不断地打在那张脸上，张开的耀眼白光在四周黑暗上跳跃闪烁着光影。
院丸嗣蓦地扭过头，看见她笔直抬高的右手中，握着他的蝎式冲锋枪。
在响亮震耳的枪声里，那男人的又一声“Mother”被震得摇摇晃晃、断断续续，迅速被淹没了。
当枪中子弹终于全部被泻光的时候，院丸嗣正好捕捉到了一幕：那脸仿佛被墨水冲垮了形状，瀑布一样倾落下来，不及落地已经重新化作了黑暗，彻底融回门后，与那么多子弹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却还搭在门把手上。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自由之城里的都市传说，没有一个能跟眼前一幕对得上号；院丸嗣四下一扫，发现自己手边竟连一把武器也找不出来了——即使有武器，又能起什么作用，他也不知道。
“怎么回事……？”
“他是我派出去收尾的人之一，”那女人一边说，一边迅速抄起了地上的小手枪。“他说的那句话，是四十分钟以前他跟我作的通报。”
第二辆列车上的埋伏，难道……都已经被卷入了黑暗里？
小手枪抬到一半，就顿住了。她好像也想到了，开枪除了浪费子弹，恐怕没有多大作用。
好像是被刚才的枪火给震住了一会儿，黑暗仍氤氲翻滚在半开的门外。
院丸嗣随手将烟头扔进浸透血的地毯里，火星残喘几下就灭了。
他直起身，拖着伤腿，直面着黑暗，一步步走向门口。
“你干什么？”她立刻压低声音问道。
说来也奇怪，枪声比说话的声音响多了，二人敢开枪，却都不愿意大声说话。
院丸嗣无声地朝前面指了指。刚才二人性命相搏时用的那把椅子，此时正倒在房间中央，门旁不远的地方。
他盯着从黑暗中探出来的那只手，离它越来越近；在还有几步远，一伸手就能摸到黑暗，黑暗一伸手也能摸到他的时候，他弯下腰，尽量不出声地抄起了椅子。
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只听那女人忽然命令了一声：“蹲下。”
“下”字还没落下，院丸嗣的头上就被子弹划开一道尖锐气浪。
她根本没有确认院丸嗣是否听见了的意思，话一出口就开了枪——要不是他立时单膝落在了地上，恐怕太阳穴上此时已开了个洞。
院丸嗣被头上气流的尖锐呼哨与震耳的枪响声，给死死压在了下方；他眯起眼睛，飞快地往门口一扫。
胡安的面孔，正在他头上几寸之处浮着；一只眼球被枪弹吞没之前，黑眼珠正好转下来，与他的目光碰上了。
即使是院丸嗣，也难得地愣住了一刹那。
小手枪的威力远不如蝎式冲锋枪，胡安的脸好像被雨水击打的湖面，波荡起伏闪烁不安，明明已经失了形状，却还勉强浮于黑暗之上；只是每一下枪响后，脸就似乎后退了几分。
枪声一停，院丸嗣立刻撑着没受伤的腿站起身，右手同时在空中抡出了一道弧线——化妆椅砸在门上，一声震响之中，椅子碎裂开绽，碎木片飞溅之中，那道门终于又沉又缓地重新合拢了；即使是这么沉的力量，好像也是勉强才将门挤上的。
门上齿条关上时那一声特别轻，好像只要用指甲尖一推，门就会重新滑开。
“把门压住，”那女人好像完全把他当成了下属，命令一个接一个，“给我争取一点时间。”
院丸嗣喘息着走近门边，顺从地伸手抵在门上。他看了看门下黑漆漆的缝隙，离自己脚尖不过几厘米之遥。
有本事就伸进来，他心想，让我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你要干什么？”他回头问了一句。
她正伏在地上，不知在一片废墟似的地面上寻找着什么东西，长裙散开成了一片血泊。
“你等着就行了，”她显然没有做事对人解释的习惯。
院丸嗣忽然笑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笑意，但是眼下的情况实在叫他想要发笑——一两分钟还在生死相搏的二人，现在不约而同地都不提了，好像有导演喊了一声停，他们就顺势进入了下一场戏。
就算今晚可能是这一场虚妄人生的最后一夜，他依然觉得好笑。
女人抬起头，化妆镜里映出了她的脸。他见过许多美丽的女人，但没有一张脸，像她的一样，能让他看见一个沉沦黑暗的世界——还真适合今夜。
她从镜子里看着院丸嗣，好像感觉到了同样的荒谬，也笑了起来。
“康斯汀奈，”她喃喃地以气声说道。
康斯汀奈，康斯汀奈。
在他的牙齿与舌头之间，她的名字被无声地轻轻噬咬着。
“院丸嗣。”
她慢慢舔了一下被打破的嘴唇，干涸的血迹被舔去了，新鲜的血渗了出来。
仿佛自己的名字伴随着她的血，被一起吞了进去。
“你觉得门外是什么？”院丸嗣扫了一眼门下的缝隙，问道。
“我不关心。”康斯汀奈直起腰，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正是他进门时，她看着的那部手机。
院丸嗣不吃惊，想了想，耸了一下肩膀。
他也不关心。在看过车厢里的黑暗之后，他依然照计划，平静地杀死了胡安。
本来就是生存在黑暗里的人，某一天从此黑暗换成了彼黑暗，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分别。
“那个钢琴师，”康斯汀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竟解释了一句，“我之前让他在楼下等着。”
“俱乐部可能都被黑暗充斥了……”
“让他炸了就行了吧，”康斯汀奈说，举起手机。“你不是已经试过一次了吗？”
炸半节车厢，和炸半栋楼——也没多大分别。
康斯汀奈与手机这种东西并不怎么相配。他看着那手机贴上她的面颊，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见它体内响了一声淡淡的通话音。
紧接着，门外就清晰地响起了一道手机铃声。

第1865章 康斯汀奈没有童年
康斯汀奈慢慢朝门口转过了头。
在两道铃声之后，门外的手机铃声忽然中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中”，出现了计时。
“……Mother？”
钢琴师的声音，在门外和在手机上同时响了起来；称呼她时，语气与以往也没有什么区别。
名叫院丸嗣的少年，扭头看了她一眼。
康斯汀奈一句话也没说。她人生中第一次生出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茫然。
“为什么把灯都关了？这么黑。”钢琴师在门外慢慢叫道，“是我呀，开开门。”
他一边说话时，门把手一边无声地转了半个圈——不管上几次锁，好像也不能阻止它像块热黄油一样软滑地转动起来。
院丸嗣立即攥住了门把手，用肩膀抵住门，浑身肌肉都在汗光与阴影里浮凸紧绷着；康斯汀奈却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Mother“那一声称呼，充满恭敬敬畏，与以往无异；质疑为什么关灯时，语气却好像在询问同辈；等到了“是我呀，开开门”那半句话时，他的语气却亲密放松多了，仿佛门后不是黑道组织的控制人，而是他的女友。
简直是把三种场合下的表现，给拼凑在了一起。
刚才被枪火打退的那一张脸，所说的话又是四十分钟前说过一次的通报……联想到这儿，康斯汀奈隐隐有了猜测。
“松手，”她朝院丸嗣吩咐一声，“站到我这儿来。”
他犹豫了一下，果然再次顺从地走到了她的身边，仿佛一条训练有素的狼狗——即使双方都明知道，这是他伪装出来的乖顺。
“你有什么想法？”他低声问道。
康斯汀奈切断了通话，没有回答他，却朝门口叫了一句：“进来。”
院丸嗣微微绷起了身体。
化妆室的门，她推开过不知多少次，她很清楚，这扇老旧沉重的门在转动时，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寂静轻滑，好像突然失去了重量似的。
将门慢慢推开的那一只手上方，是半个从黑暗里倾出的身体。
钢琴师的脸上，上下眼皮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指给圆圆扒开了，一眨不眨。
“Mother，”第一声称呼，恭恭敬敬，顿了一顿，第二句话却变成了对下属的吩咐呼喝：“你过来一下。”
康斯汀奈没忍住，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院丸嗣看看那张脸，又看了看她，“他怎么不进来？”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进来。”康斯汀奈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停在钢琴师身上，后者正朝门后探出一个肩膀，伸长了手臂——好像哪怕明知道够不着二人，他也想要伸手试一试。“陷入黑暗里的人……应该都死了吧。”
院丸嗣不怎么吃惊的样子。
“他们死了，没法再像人一样对话了。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们生前在不同时刻说过的……我想，应该就像是重播一样。”
康斯汀奈看着那只雪白没有血色的手伸入化妆室灯光里，上下摇摆几下；钢琴师好像生出了几分不甘心，又探长了一点脖子，整个脑袋都从门外伸了进来。
如果不是太诡异，这一幕几乎有点好笑。
“将过去不同时刻，不同场合里说过的话，拼凑在一起，再对我们说出来……”康斯汀奈低声说道，“除了想要诱骗我们放松戒心之外，我还真想不到第二个解释了。”
“看他的样子，”院丸嗣歪了歪头，说：“似乎想要抓住我们？但是隔了这么远，他却不进来……”
他的目光在钢琴师消失于黑暗中的半截身体上转了转，猜测道：“是因为他……无法彻底离开那团黑暗？”
“我想，应该是那团黑暗正撑着他的尸体，用他的嘴说话吧。”康斯汀奈喃喃地说。这种幻想小说一样的台词，竟会有朝一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布袋人偶当然没法脱离背后的棍子，是不是？”
“那为什么黑暗不自己进来？”院丸嗣皱眉问道。
这个问题，他们谁都没有答案。
“可以试试嘛，”康斯汀奈再次小声地笑起来，“我们把灯关上一两秒，再打开，看看那团黑暗走到哪儿了……如果开灯时黑暗已经贴上了我们的脸，那它不进来的原因，就很明显是因为光了。”
院丸嗣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颤，轻微得令她觉得自己只是感觉到了他皮肤上的颤栗。
“你这个人……不懂得害怕吗？”
“要试试吗？”康斯汀奈转头看了他一眼，手已经抚上了化妆台镜面一侧。“化妆镜灯光开关就在这儿——”
也不知道是余光中捕捉到的一动，还是她意识到不对劲时神经末梢里突然打过去的电流，她蓦然心中一紧，急急拧过了头——心脏仍旧在胸腔里砰砰撞跳，眼前却仍旧与刚才一样，好像没有什么分别。
怎么……怎么回事？
是什么令她生出了警觉？
这一次，轮到院丸嗣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原来你也会紧张啊……我看出来了，”他哑着嗓子说道，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你呢？”
看出来了什么？
康斯汀奈一手仍搭在灯光开关上，手掌心湿凉。她不敢再移开目光，只是笔直地盯着黑暗中浮出的半截钢琴师，他身下一团团浓墨般翻滚的黑暗，以及张开一条缝的门……
她也看出来了，只是她一时却没明白。
要说与刚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此刻有一点点黑暗，从门缝里流淌进来了。
就像是从橡皮泥上捏下来了一条似的，流进来的一小片黑，正浮动在门后几厘米的半空里，如同一只触须，又像一根手指，在灯光下缓慢地翻滚漂浮着——而手指所指的方向，似乎更偏向康斯汀奈，而不是二人倚立的化妆台中央。
“还没想明白吗？”院丸嗣好像事不关己一样笑着说，“你小时候，没有玩过‘一二三，木头人’吗？”
康斯汀奈怔怔地盯着黑暗，“没有”二字却说不出口。
“当你回头不看，背对玩伴的时候，你的玩伴就会悄悄走近你的身后……当你转过头的时候，你的目光才会使对方定在原地。”院丸嗣低声说，“你刚才……不是转开了头吗？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是我也看见了。”
她听着他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化妆室里。
“你的目光离开黑暗的一刹那，它就朝你伸过去了一点点。”

第1866章 一个人结束了
如果靠近它，则会被黑暗中探出的手抓进去。
如果转开眼睛，它就会寂静无声地滑上来。
如果想要活命，唯一的办法，似乎就一边盯着它，一边往后退——直至它从视野中消失的时候，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恰好，这也是当二人被困于化妆室时根本办不到的事。
一时间，从危机与弹火之间生存至今的二人，竟只能死死盯着门缝里徐徐翻滚的黑暗，谁也不敢妄动一下。
“你还想杀了我吗？”康斯汀奈忽然哑声问道。
院丸嗣连思考都没有思考。
“当然。”他老老实实地说。
“真巧，我也很想杀了你。”她又舔了一下嘴上腥咸的血，舌头划过伤口时，刺痛扎进了神经里。“你别怪我……我有个猜想，想试一试，这就决定了你必须死。”
“什么猜想？”院丸嗣望着黑暗，问道。
“死人的目光能阻止它吗？”康斯汀奈抬起左手，吮了一下手指。“再说，我很喜欢吃樱桃。”
泛着紫黑色的光泽，紧致饱弹；牙齿切断樱桃皮的那一瞬间，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果肉破绽声里，挤破阻力，深深陷入浓郁的血肉中……她很喜欢樱桃。
“樱桃？”院丸嗣怔了一怔。
她咽下去了一口唾液。
“所以我们都有相同的目标，”见她没回答，院丸嗣慢慢地说，“杀掉对方，从今夜活下来？”
他的话音刚一落下去，康斯汀奈的右手就闪电一样，反向朝化妆桌上一扎——另一只耳环针“啪”地在桌面上扎出了一声清脆响声；这一次，院丸嗣及时从一只修眉刀上缩开了手。
康斯汀奈伸手抓向修眉刀，却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他的体温烫进她的皮肤里，令她激灵了一下。
当院丸嗣用力一扭她手腕的时候，刚才被撞歪的耳环针也扎进了他的皮肤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都松开了对方。院丸嗣第二次抓向了修眉刀，康斯汀奈将一只香水瓶狠狠砸上了他的骨节，让那支细细的粉红色修眉刀飞进半空里，跌落在黑暗前。
二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黑暗上。
从黑暗中伸出了一只不知曾经属于谁的手，抓住修眉刀，往回一收，一起没入了翻滚的墨黑之中。
房间内重新陷入了强抑着的平静里；在僵持不下了一会儿之后，康斯汀奈低声说：“诶呀……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僵局，谁也动不了呢。”
“你刚才说你喜欢樱桃……”院丸嗣看着黑暗，忽然问道，“杀掉我，让你产生了食欲吗？”
“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康斯汀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小时候被电击过。我分不清食欲，性（括号内不看）欲和杀戮欲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这件事说出来——或许是她也终于感觉到，她或许看不到明天了。
“父亲？”他猜测道。
康斯汀奈顿了顿。“不，另一个。”
“我的是养父。”院丸嗣想了想，解释了一句：“不过，不是电击。”
康斯汀奈看了一会儿门口的黑暗。
“它难道是今夜……一个小时之前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吗？”她喃喃地问道，“恰好由我们变成了第一批发现它的人？”
院丸嗣低声问道：“你是几点钟让那一批送死的人上车的？”
“两点四十五分。”
“我们上天台的时候，是三点二十分。”他一边思考一边说，“当我们动手时，第二节列车里的人已经全部化作黑暗了。也就是说，这东西应该是在列车发车后，中途上车吞噬掉了你的属下……”
“我运货的列车中途并不会停车，”康斯汀奈提醒他道。
“是啊。”院丸嗣说道，“它或许是从车尾挪移到了第二节车厢，或许是从某个空中轨道上掉下来的……不管是如何上车的，我想这东西早在列车发车之前，应该就存在于自由之城某处了。”
康斯汀奈微微扬起眉毛。除非生活中忽然出现了科幻小说一样的设定——比方说，它是打开了空间传送来的之类——否则的话，院丸嗣的推测确实有道理。
这样一来，她不由生出了一个疑惑。
即使是凌晨三点半的自由之城，也仍然处处可见灯火，商业大楼的广告灯牌，路灯，24小时营业的商店……更何况再往回推上几个小时呢？
那么，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团黑暗，为什么它没有引起任何骚乱？
除了目光之外，是不是灯光也对它有抑制——不，等等——
康斯汀奈突然明白了，险些没忍住体内浮上来的一个寒颤。
院丸嗣不能转开目光，余光也顾及不到……所以，他至今好像还不知道，她的左手还始终留在化妆镜灯光开关上。
她慢慢地，无声地摸了一下灯光开关。
右手里，是刚才用来砸他手的那瓶香水。
她感觉自己的牙齿已经陷进樱桃皮里了，只要再稍稍一使劲，那层深紫黑的光泽就会碎在自己的唇齿之间。
在险些快要抑制不住的颤抖里，“啪”地一声，康斯汀奈关上了灯。
黑暗霎时吞没了化妆室；在眼前蓦然黑下来的同一时间，康斯汀奈扬手将香水瓶砸向了右边的墙上。
“你——”
院丸嗣才喝出了一个字，瓶身碎裂的那一声脆响，就在房间里激荡了起来；康斯汀奈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前方，分不清哪里是真正的黑暗，哪里是裹着死人的黑暗，不知道自己还能完整地站在这儿多久。
馥郁花香浓浓地漂浮在房间里；她从来没有像今夜一样，如此鲜明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脉搏。
仿佛是由汗毛感受到了院丸嗣的微微一动，康斯汀奈立即重新打开了灯。
灯光从身后的化妆镜顶上洒下来，照得她面前的那一团黑暗上隐隐泛光。
仅仅是刚才不过两三秒的工夫，那团黑暗已经伸进了门，伸过了一大半房间，此时离她只有四五步之遥了——灯光一亮起来，它就好像木头人一样被康斯汀奈的目光定住了，缓缓在半空中翻滚着，一张张苍白的脸在依稀的昏黑里浮动，好像在衡量着距离，想要看看能不能伸手抓住她。
结束了，康斯汀奈盯着眼前的黑暗心想。她刚才强逼自己一直睁着眼睛，此时都有点微微泛泪了。
至少，他们之中的一人，要结束了。
灯光对这团黑暗有没有抑制作用，她仍然不知道；但是很显然，只有当灯光存在的前提下，人的目光才有意义。
为了能让院丸嗣的目光比自己晚一步落回这团黑暗身上，康斯汀奈在黑暗中抛出了香水瓶，自己却始终盯着前方——院丸嗣有没有下意识地循声转过目光，已经是一个很明显的事了。
不知何时已涌至院丸嗣面前的另一团黑暗，甚至不必再衡量距离。
它离院丸嗣已经足够近了。
或许是从黑暗中浮出了认识的人的脸，康斯汀奈听见那个少年嗓音哑哑地叫了一声：“……小隆。”

第1867章 二人都很文明礼让
他快要分不清楚从自己皮肤上滑下去的，是他的血，还是康斯汀奈的声音了。
“你知道吗，我有个毛病……”她正在几步远外，倚在化妆台上，盯着黑暗喃喃地说话。
分成两团之后的黑暗，朝她伸过去的那一团，离她还远；但是院丸嗣却已经没有能够静静听她说话的奢侈了。
小隆的脸浮在黑暗里，愣愣地看着他，好像连神情都凝固在了发现自己中伏那一刻。他叫了一声“院哥”，从黑暗中、他胸口的位置上，顿时伸出了四五只手，仿佛一片繁密树枝，朝院丸嗣拢了上来。
那些胳膊甚至用不着伸直，就能抓上他了。
自己今夜果然要结束在这儿了吧。
院丸嗣只觉有一股气流冲上胸口，冲开了他的声带，在他火烧火灼般的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吐气似的笑。
他想过无数种自己的死法，他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只要人一死，我就会忘记他的模样。”康斯汀奈低声说。“不管我怎么回想……”
院丸嗣紧盯着黑暗，脚下一转，随着他扭过腰，四五只手从他的身上划过——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被划过之后的那一片皮肤，也失去了一切感觉——与此同时，他一直别在身后的手也抽了出来。
伴随着滚轮一声痛鸣，化妆台抽屉被他顺势一把拽了下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地抡在了那些手上；无数叫不上名字的杂物、项链、白棉片，一起扑进空气里，纷纷没入了黑暗。
如果子弹的力量能够将人脸打回黑暗里，那么他也可以。
康斯汀奈的声音顿了一顿。
院丸嗣咬紧牙关，盯着从黑暗中翻涌出来的人体，以最大力气一下下砸在那些苍白的皮肤、指节、鼻子上——抽屉迅速裂了，从碎木条里露出了半张走形的面孔，已经看不出是不是小隆的脸了。
“滚回去，”
他一拳打上了碎木条，将木条与它底下的脸一起给砸回了黑暗里；趁着他与黑暗终于有了一丝丝空隙的机会，院丸嗣另一手在身后化妆台上一撑，拖着伤腿跳坐上了化妆台，迅速在桌面上站稳了，头上就是天花板。
他始终没敢松开目光。
在沉重的喘息声里，院丸嗣紧紧挨上了镜子，一颗颗圆圆的化妆灯抵在他后背上。在不存在黑暗的地方，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毯上。
原来在没有灯光的时候，人的目光也就不能阻止黑暗了……她在如何杀人这一方面，实在是很有天分。
院丸嗣的余光里，还能看见从康斯汀奈凌乱头发之间露出来的一截脖子；脊骨一节节的形状，从苍白下隐约地浮起来。从那些骨头和皮肤之间，流出了她黑血一样的声音：“真聪明……你把死亡推后了七十公分。”
那正是化妆桌的宽度；院丸嗣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嘲讽。
康斯汀奈从牙齿之间吸了一口细细的气。“这也不错。我又可以将你的模样多记住一会儿……”
“敲开你头骨的话，”院丸嗣从齿缝里说，“你的大脑上，大概都是伤疤吧。”
小隆的脸又一次探出了黑暗，好像完全没有被重重打击过一样，完好如初。
他的胳膊长长地爬上了化妆台，手指穿过一片狼籍，在快要挨到院丸嗣脚尖的时候，几次努力，却始终不够长，碰不上了。
这种超出想象的鬼东西，居然还会被人类手臂长度所限制，真是够可笑的。
“你想看吗？”康斯汀奈问道。她好像具有一种能扭曲现实的能力；被她声音与吐息染上的词句，都会变形，变质——那一瞬间，仿佛裹在她身上的不是长裙，而是凌乱叠皱的床单。
院丸嗣又一声笑里，毫无笑意。
他扬起一只手，“啪”地砸碎了化妆镜边角上的一只灯泡，房间里顿时稍稍暗下来了一点。
“没有灯光的时候，我们的目光就也不能阻止黑暗前进了，对吧？”他说话时，接连又打碎了两只灯泡。“怎么样？愿意和我一起赴死吗？”
康斯汀奈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
“真看不出来，你和我一样，也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看来现在不说也不行了……”
“说什么？”院丸嗣心中微微一提。
在她顿了一顿的时候，他以第四只破裂的灯泡作出了表态。
房间里已经暗下去了一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面前的黑暗似乎在翻滚涌动之间，悄悄往前侵染了一点。
“好啦，别打啦。”康斯汀奈的语气，就好像在哄一个倔强的小孩，“你应该也知道，任何一个坐在我这种位置上的人，都不会缺少敌人。”
“所以呢？”
“我从来不会让自己有被困于某处的可能性。”她慢悠悠地说，“每一个我常常去的地方，我都会确保在最紧急危险的境地里，我依然有能逃生的后路。”
“你是说——你在这个化妆室里藏着一条逃生之路，”院丸嗣怔了一怔，说：“但你一直在房间里留到现在？”
他早就意识到这个女人很疯，却没想到这么疯。
“要不是你太疯了，”康斯汀反而奈理直气壮地说，“我也不会把它告诉你——拉我一把。”
她头也不回地伸上来一只手，院丸嗣犹豫了一下，仍旧盯着那团黑暗，在半空里摸索到了她的手。
二人五指交缠着，两只手里都沾满了他的血，湿滑黏腻，紧紧咬住了彼此。
当康斯汀奈也爬上桌子之后，二人的身体就几乎遮住了化妆镜上方一排灯泡；加上刚才院丸嗣打碎的，此时只有康斯汀奈那一边的侧灯还亮着了。昏暗的房间里，连门都被淹没了，只有一片片翻滚的浓黑，闻嗅着、试探着，朝二人摸上来。
“在化妆桌上的天花板里，”康斯汀奈抬高手臂，“有一个被挡住的出口，以前是一条通风管道。”
他听见布料滑下了她皮肤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一块天花板被敲击的响声，声音听起来果然空空荡荡。
浮在房间里、占据了大半空间的黑暗，仿佛食欲难忍一样，脸、躯体在黑雾里翻腾着，不知何时，已经分不清哪一团黑暗是刚才面对康斯汀奈的，哪一团又是要吞噬院丸嗣的了。
那一块天花板很快就被拆卸下来，被她丢垃圾一样，顺手扔进了黑暗里，随意得好像在喂狗。
“打开了，”康斯汀奈以气声说道，“现在我们只要爬上去就行了。唯一一个问题是……爬上去，就必须要转开眼睛。谁先来？”

第1868章 终唱
“你应该也明白，”院丸嗣慢慢地说，“如果要逃生的话……这不仅仅是一个谁先上去的问题。”
康斯汀奈从鼻子里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一个音符，也像是一个问号。
他们都想杀了对方，但现在也都意识到，他们恐怕杀不死对方了。剩下的问题，就是他们如何才能彼此配合着逃出去——或者说，如何才能相信对方确实正在配合自己。
“先上去的人能否活命，取决于底下的人能不能一直为他盯住黑暗……”院丸嗣声气低缓地说：“在第一个人上去之后，第二个人能否顺利爬上去，则取决于逃生通道里的人做同样的事。”
她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你能信得过我吗？有的时候，连我都不相信自己呢。”
院丸嗣直觉她的话没有说完——他不愿意她活着，却愿意她能多说几句话。
“我的欲望，我的目标，我的性命……那些我觉得我想要的东西，我怎么知道不是有人每夜在我耳边告诉我的？”康斯汀奈柔声说，“他们说，人在睡觉的时候，潜意识会更容易接受暗示。”
如果不是她一直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黑暗，他几乎要以为她忘了眼下的处境。
“我从来不让人知道我在哪里睡觉。”院丸嗣笑了一声。
“我也是。可是，还有我自己呢……每一天快要醒来的时候，我都不得不把梦里出现的人全都杀掉……免得他们跟进我的白天。”
太巧了……从血泊里醒来的感觉，院丸嗣并不陌生。
梦醒之前杀掉的人，在夜晚的黑暗里就又会翻腾着浮起来；今夜，其实与以往任何一夜并没有区别。
或许他现在也在做梦，才会遇见这个女人。
他不能让这个女人跟进他的白天。
……想必康斯汀奈也是一样的念头吧？
“我们不需要相信彼此，”院丸嗣说着，用脚尖将桌上杂物扫干净，只朝她挪近了一步，就已经快要挨上她的肩膀了。“我们只要把彼此固定在身边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康斯汀奈明明没有受皮肉伤，说话时，却仿佛有黏厚血腥气从他耳旁吹过去。“只要我们一直靠得足够近，就不必担心另一个人会转开眼睛了？”
正是这样——当他们紧紧挨着彼此的时候，只需要一个人的目光就能阻止黑暗前进；如果要保住自己，就不能对另一个人下手。
“我不介意。”康斯汀奈的声音哑了几分，“问题是……你敢抱住我么？”
院丸嗣舔了一下干燥开裂的嘴唇。自从从俱乐部桌边起身开始，他今夜一直滴水未进；直到现在，他感觉到了喉咙里枯痒的渴望。
“不需要，”
他假装没有听见康斯汀奈那一声拉长的、失望的“噢”。他伸手解下腰带，将皮带另一头递给她，说：“用它系紧胳膊。”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握住了皮带，指间对它的每一下翻转抚摸，都透过皮带传到了他的手上。他不能转头看，他只能一直盯着面前翻滚的黑暗。
“在系上它之前……我想问问，谁第一个上去才好？”
“我来吧。”院丸嗣压下了一声喘息，说：“我已经看腻这团黑暗了。”
“那么，你不能系在手臂上。”康斯汀奈笑着说，“你把它系在脖子上。”
“为什么？”
他在问话时，已经重新抽回了皮带，近乎温顺地将皮带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
“虽然这条通道是为了逃生用的，我还加装了方便攀爬的扶梯……可是它本质上毕竟仍旧是一条通风管道。你爬上去之后，如果一缩头，我在下面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她像叹息，也像调笑似的说：“我一拽，你就不得不伸出头，我才能放心，是不是？”
当黑色皮带扣针穿过孔洞，在他喉结下方系紧的那一刻，康斯汀奈的声音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
“乖狗。”
院丸嗣没忍住，一把抓过她的胳膊，将皮带另一头绕过她的手腕，死死系进了她的皮肤里——他虽然看也没看她，手上却下了死劲，简直像是要切断她的血脉一样，让康斯汀奈的声音都痛得发起了颤。
“没有必要系一个死结嘛，”她抚摸着手腕上的皮带，笑着问：“你现在放心了吗？”
院丸嗣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慢慢从那团黑暗上一路上移；随着他抬起头，他的目光终于完全脱离了黑暗，落在了天花板上一个黑洞洞的方出口上。
皮带扣压在喉结下，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落。
他从逃生口上转过眼睛，落在了康斯汀奈的侧脸上，一半是光，一半是深渊。
她正望着化妆室里的黑暗——她竟然没有转过头，任黑暗席卷上来，吞掉他们两个，反而叫他隐约有点惊奇。
院丸嗣伸长手臂，果然从出口边缘摸到了简易梯的把手。
“我要拉梯子下来了，”他提醒了一声，看着康斯汀奈安静地往化妆桌边缘迈了一步。她的一只窄窄瘦瘦的脚搭在桌外，脚尖转着圈，好像在诱惑黑暗扑上来，好像在诱惑他伸手将她推下去。
院丸嗣多用上了几分意志力才扭过头，将简易梯拽了下来。
他忍着腿上伤痛，迅速爬上了逃生口；因皮带长度限制，康斯汀奈退至梯子旁，手腕也举进了半空里。
院丸嗣好不容易，才在狭窄的逃生口里转过身体。
“现在该轮到我了？”她望着房间里的黑暗，紧紧攥着皮带。“别让我等太久，不然我以为你要解开皮带的时候，我会把你拉下来的。”
院丸嗣没有去碰脖子上的皮带。一点点触动，都有可能传到她的皮肤上。
他趴在通道里，从逃生口里探出目光，看着房间里的黑暗，低声说：“你上来吧，我替你盯住了。”
康斯汀奈似乎犹豫了一下，一时间仍旧没有从黑暗上移开眼睛，只是摸索着抓住了简易梯。
“我八九岁的时候，住在郊外一栋大屋里。那栋大屋里有一个阁楼，也是需要拉下阁楼楼梯才能爬进去。跟这一条简易梯有点像，不过比它沉重牢靠得多。”
院丸嗣意识到，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在谈到那间大屋的时候，心里如此平和镇静。
康斯汀奈一直要扭头看着黑暗，动作自然也慢了不少。
“有一次，当他忙着在另外几个收养来的，所谓的兄弟姐妹身上下手的时候，我因为个子最小，悄悄逃走了。”院丸嗣盯着黑暗说，“我出不了房子，于是藏进了阁楼里。他很快就发现了……于是他拉下阁楼楼梯，也像你现在这样，朝我爬了上来。”
康斯汀奈微微一转头，又停住了，视线仍停留在黑暗上。她攥着皮带，哑声问：“然后呢？”
“他在快要抓住我的时候，那双凸出来的眼球，我到现在都记得。”院丸嗣叹息着说，昏暗中，手指缓缓抚摸过了简易梯的合叶。早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该怎么拆开合叶和枢纽了。“我也记得，当他跌下去时的表情。”
合叶已经被拆开了一条缝，只要用力一推，康斯汀奈的体重就会替他完成剩下一半的工作，将简易梯彻底拽出去；到时，她就会与他一样，和松脱的扶手梯一起朝后倒下，倒进黑暗里。
掉下去的时候，别转开眼睛啊。
“我那时不知道，地上放着几件他准备用在我身上的工具，他跌下去的时候，正好扎进了他的后脑勺里。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杀掉的人也是我想杀的人。那种满足感……如果有人能明白，那一定是你。”
话音一落，院丸嗣就推开了简易梯。
她手上的结虽然紧，却不是一个死结。他只要用力一抽，皮带结就会顺势滑开；而简易梯被推下去的那一下力道，就已经足够了。
出乎意料，康斯汀奈或许是早已生了警惕，或许是她身手灵敏，竟没有随着简易梯一起跌到地上去——但是她终究是一个正常人类，在失重跌落时不可能一直保持着目光不动；当她勉强贴着镜子坐稳时，那团黑暗已经探上了化妆桌，浮至她面前才堪堪停下了。
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她依然能从这样的绝境里找出一条生路？
院丸嗣希望她死在这里，也希望她能从自己明天的夜里再次浮起来。只要她好好看着黑暗，在它伸出手之前，或许可以——
康斯汀奈忽然抬起了头。
在翻浮着黑雾与暗光的房间里，二人的目光碰上了。
院丸嗣愣住了。
“我也看腻了这团黑暗，”康斯汀奈近乎愉悦、近乎贪婪地看着他，笑了起来。
她抬起手，示意似的抚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院丸嗣明白了。
他将手伸进头发里，就着自己黏滑湿厚的血，将黑发拢向了脑后。
“我要看我想看的东西。”她胸口以下的身体都消失了，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与淡青眼圈里的眼睛，此时亮得仿佛伤口血肉里的钻石。“你还是这样比较好看，是不是？”
……以防那团黑暗会从逃生口中爬上来，院丸嗣是面对着逃生口，一点点倒退着往后爬的。
一切都结束了；从黑暗包裹住她之后，已经过了五秒，康斯汀奈与噩梦中的人们一起，消失在了夜里。
只要继续走，外面就是自由之城。
一个或许即将要被黑暗吞噬，逃进去也没有意义的地方。
院丸嗣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当他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又一次爬向了逃生口。
他看不见康斯汀奈了，却还能隐约听见她低低的哼唱声。
是错觉吗？
“Un－break my heart，say you love me again……with out you，I just can’t go on……”
因为没有了简易梯，他是半跳半跌下去的，霎时就被温柔的黑暗给包裹住了。刚才坐着康斯汀奈的地方，好像是空了，又好像是因为他的身体失去了知觉。
他对于自己渴望的目标，一向从不犹豫。
院丸嗣此时只有一个愿望。
康斯汀奈，再看我一眼。

第1869章 经历了院丸嗣的人
萦绕在她喉咙里的歌声，逐渐听不见了。
翻滚温柔的黑暗里，好像有流沙慢慢涌入耳中，淹没了世界的声响。只剩下脑海里的歌，仍在一次次地转着圈，仿佛跳舞时不断张开旋转的裙摆……只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愿意吗？
她切断了脑海里的歌声。最后一点点模糊的意识，像摇荡水波之间即将破碎的月光。
……你愿意吗？
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又听见了他的声音，正在轻快地问她：“你愿意与我一起赴死吗？”
但是听了一会儿后，她却意识到，那不是他。
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与选择。
世界上竟有这样的事……她的神魂仿佛都开始颤抖起来，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喜悦，说不清自己即将被拯救，还是会永远沉沦。
“愿意，”她又像呜咽，又像要笑，伸出手说：“我愿意……变成副本……”
这一次，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不再是康斯汀奈柔厚暗哑的嗓音了，反而清澈陌生，隐隐叫她生出了一惊。
是谁？
“你没事吧？”一个人影蹲在她的视野里，影子笼住了她的面孔。“林三酒？你醒醒，副本已经结束了……”
副本？林三酒？
她茫然地看着面前那人的一双运动鞋，视野渐渐重新稳定清楚下来。
是了……她并不是康斯汀奈。
被铁掌揉碎挤捏在一起的两个人格，似乎终于一点点重新撕开了；每流进一点林三酒，每流走一点康斯汀奈，都叫这具躯壳忍不住浑身颤抖，仿佛一场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洗礼。
“没事啦，副本结束了，”人生导师——此时她终于认出来了面前的人——伸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先别急着站起来，你好像脱力了。”
“怎、怎么回事？”林三酒喘息着，问道：“自……自由之城呢？”
“什么自由之城？”人生导师眨了眨眼，身后画师和神婆也都是一脸茫然。“你的思绪还没完全从副本脱离吗？”
对……对，这里是末日世界，不是自由之城。
她在迷惑大宫殿里；她用意识力碰了一下立着人影的橱窗，激发了副本。
林三酒连张口都觉得疲惫，总觉得仍有一点点自己，留在了翻滚的黑雾深处。那两个橱窗里立着的人影……是康斯汀奈和院丸嗣吗？
橱窗……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在地上的，朝向也换成了面对城墙的方向。
她此刻只想再看一眼院丸嗣——康斯汀奈的贪婪仿佛仍留在她的血液里——林三酒撑着地面坐起来，朝广场橱窗的方向转过了身子。
阴沉沉的云层下，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影，正远远坐在广场地面上，一头黑发整齐光亮地梳向脑后，形影凝瘦。
“院丸嗣？”林三酒怀着颤栗，轻轻叫了一声。
那人影微微一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地朝身后转过了头。
灰暗的风从遥远天空里落下来，扬起的尘沙缱绻散漫，随着风的消融远去，重又跌落世间。
广场上的浅灰色石砖板，仿佛是从那个人身边一圈圈铺展生长出去的；粗糙，坚硬，冰凉，嵌着细细的裂缝。仅仅是一个那么窄瘦的人影，就沉沉压住了广场，视野与世界。
林三酒一时分不清那是谁，却激灵灵地打了个颤。她不知道何时，正将手掌压在石砖地上，好像想要拖着这一具疲累脱力的身体爬过去。
他重新转回了头去。
他始终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好像只是抬起了视线，落在远方的橱窗上。
立着一男一女人影的橱窗中，此时仍旧被昏暗所笼罩，即使林三酒眯起眼睛，也依然什么都看不清楚。康斯汀奈望向院丸嗣的那一眼，果然是她所看见的最后一眼了。
“人……人偶师。”她小声叫了一句。
过了好一会儿，从那个漆黑背影的方向上，才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嗯”。
林三酒忽然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了一股力气，竟撑着自己爬起来了——人生导师赶紧扶住了她，她拖着两只软得好像豆腐一样的脚，一步步走到了人偶师身边不远，“咕咚”一下栽在地上。
“别盯着我看，”过了几秒，他低声说。
林三酒几乎是顺从地低下了眼睛。顿了顿，她才喃喃地低声问：“这个副本……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才经历了一次吗？只是个角色扮演型的副本而已。”
人偶师一眼也不看她，好像也脱了力，微微弓着腰，侧影看上去，仿佛是裹在黑色皮革里的一道刀锋。
康斯汀奈与院丸嗣的副本，耗尽了他们的体力，搅碎了他们的情绪，让他们此时都恍恍惚惚、仍旧不是完全的自己——要不是这样，林三酒觉得她恐怕不会只得到这么简单的两句话。
“我后来……不，院丸嗣后来回去了。”人偶师慢慢地说。“从逃生口里，跳下去了。”
“为什么？”林三酒心中一惊，但体内的最后一点点康斯汀奈却想要微笑起来。“院丸嗣后来也……”
“沉入黑暗里了。”
人偶师一直是那么阴沉、紧绷、锋锐的人——林三酒见过他大病初醒时干干净净的茫然，也见过他作为陌生人时温和有礼的虚假——但是，此时此刻经历过院丸嗣后的人偶师，却呈现出了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就好像……有某种从身体内部紧紧攥住他的东西，像一根绳子似的，被这个副本一刀切断了，人偶师还来不及将它重新系好。
他像一团临时被解脱出来的灰雾，正从断裂的绳子里轻轻地弥漫散开。
林三酒沉默了一会儿，才斟酌着说道：“在副本里的时候，我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无意识地随着……随着康斯汀奈的人生前进的……”
她还不知道该怎么把想问的话问出口，人偶师终于瞥了她一眼，说：“你有话直说。”
“我只在最后关头，有过两次选择……”林三酒看着地板砖，说：“一次是梯子被推下去后，黑暗浮到了我面前。我那时才第一次感觉到，我可以继续盯着黑暗，想办法逃生，也可以抬起头，再看你——再看院丸嗣一眼。”
要不是副本刚刚结束，她这番话恐怕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第二次选择，我决定变成副本。尽管那时我……那时作为康斯汀奈的我，还不知道副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知道，这个副本会随着‘进化者’的进入，一次次地重演我人生的最后一夜。”
她皱起眉头，低声问道：“我想问的应该是……你也一样，有过两次选择吗？”
人偶师又从嗓子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多说，但林三酒还是隐隐明白了。是人偶师选择了回去，选择了从逃生口里跳下去——似乎既让人觉得意外，又叫人觉得理所当然。
“在这种角色扮演型的副本里，”他看着远处橱窗里的人影，忽然说，“在关键时刻上，要做出与原主一样的选择，才能结束副本出来。第二次的选择，我和你是一样的。”
顿了几秒，他继续说：“所以我们都出来了。”
林三酒颇有几分恍惚地想象着，在那一个不知处于宇宙何处的，自由之城里的一个小小化妆室里，倒在黑暗深处，或许仅有几步之隔的院丸嗣与康斯汀奈，在同一时间各自决定变成副本，被陌生人一次次唤醒，像人生中第一次那样，走进那一家俱乐部。
即使变成副本之后，他们依然站在分隔开的两个橱窗里，在永恒一样久的时间里，所有的接触，似乎只有沾满了血的双手交握的一瞬间。
“你别误会，”人偶师的语气冷淡下来，开始接近平常的自己了。“我回去不是为了你。你把脸上的恶心抹了，我受不了。”
林三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啊……”她小声说，“有的时候，我真想扇你一巴掌。”
一直站在附近的几个人形物品，局促不安地动了几下，神婆还拽着画师往后退了一点。
人偶师有一瞬间好像想要转身——但是就像暴风雨还没有到来的时刻，天边乌云沉沉一滚，就再次恢复了脆弱的平静。
他只是“嗯”了一声。

第1870章 小说家林三酒
能够被“迷惑大宫殿”看上又复制出来的副本，果然不简单。
从它的类型上来分析，当“自由之城”副本面临结束时，只要二人的选择中有一个与原主不一致，它就会重新从头开始——参与者会忘记自己已经走过一次副本，就像康斯汀奈和院丸嗣会忘记彼此，再次初见一样。
“在别人的人格中生活，是很危险的。次数一多，你自己的性格和人格就会开始逐渐粉碎，你的体力也会被一次次抽干。”
人生导师盘腿坐着，给躺平在地上的林三酒解释道：“你们俩只经历了一次副本，就脱力到站不起来了，何况再来一次呢？”
脱力还只是一方面罢了。
即使是一次就过了关，林三酒依然好像有一部分自己，陷进了康斯汀奈头脑中那一团黑暗里，不知道是抽不回来自己，还是驱散不去康斯汀奈。
康斯汀奈与院丸嗣直至今时今日仍在宇宙中某一处……一次次在狭小的化妆室里重逢，汲取着陌生人的力量，在进化者的血泊里生死相搏，用不知多少人的死亡，再看一眼想看的事物。
当然，他们是不会在乎的。
两个生活在黑暗里的人，直至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真正渴望的是看见与被看见。
林三酒望着灰沉沉的天空，慢慢地叹出了一口长气——可惜共历副本的人偏偏是人偶师，不然她真愿意好好谈一谈这段经历。
现在别说是聊副本了，连接下来该怎么说话行事，她都得好好在心里计划一下——具体来说，是该对什么闭口不谈、应该怎么装得若无其事，才能不叫人偶师恼羞成怒。
离人偶师那一声出人意料的“嗯”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导师不咸不淡的话也早就讲完了，二人之间的沉默越来越重，压得叫人几乎喘不上气来。
沉默得越久，第一句话就越难出口，林三酒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要趟地雷的人，一只脚在半空里，就是踩不下去；越找不到话说，沉默就更难打破。
“拜托你把我卡片化了吧，”
她没想到神婆冷不丁地出声了，“你们现在就跟第二天早上酒醒以后的人一样，气氛太尴尬了，我好难受啊。”
林三酒头皮都炸开了，甚至忘了自己体力虚弱，扑起来“啪”地一巴掌，就给神婆拍回了卡片库里。
“这个——这是一个便宜货，”她说话时头都不愿意回，背上汗毛立得仿佛一片天线，都在捕捉身后空气里的信号。“脑、脑子不太好，一半时间都在胡说八道。”
“不奇怪，物似主人型。”差不多已经恢复自我的人偶师，近乎柔和地评价道。
……斯巴安，有人骂你。
林三酒在心里用了一次精神胜利法，感觉沉默与尴尬被搅散了几分，又感觉人偶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神婆刚才的比喻——想一想，他毕竟来自一个不同形态的人类社会——要是完全懂了，恐怕神婆的卡都要被撕成量子了。
不管怎么说，起码借着人形物品这个话头，她就可以顺势把自由之城副本这一篇给翻过去了；估计康斯汀奈和院丸嗣这两个名字，以后得永远埋在自己脑子里，提也不能提。
“不能跟你的‘下属’比嘛，”
林三酒反而有点庆幸神婆说话了，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见他五官仿佛都是冻上去的，什么也没看出来，继续说：“他可真不错，情感充沛，头脑理智，还知道得那么多。你看我腰上这根线，就是——”
人偶师打断她时，声音像冰刀一样，扎进了她没说完的话里。“哪个？”
……什么哪个？那么灵活智能的人形物品，他还有好几个？
“噢对，你先进来的，你不知道。你放在迷惑大宫殿门口的那一个‘属下’，就是那个人形物品，”林三酒解释道，“正好收到了我发给你和波西米亚的纸鹤，于是就给我回了纸鹤，让我准备齐全东西，进来几——”
“救”字她只发出了最初的音节，就突然回过神了，把剩下的“一讴”给急忙咽回了肚子里。
然而她一时找不出还有什么字可以临时替换，“几”音在嘴里拖了老长；人偶师冷冷地问：“你这是把整个脑子都榨汁了，就够挤出一句人话？”
一别几年，林三酒如今再次被他嘲讽，竟然感觉到了几分亲切。
“总而言之，就是那一个属下……”
人偶师抬起眼睛，目光从她头顶上越了过去，落进天空里——别看他脸上没有多少动静，意思却清晰地传达到位了：对于林三酒，听是可以捏着鼻子再听一会儿的，看是一眼也不想看。
不过，对于应该怎么应付人偶师，林三酒倒是经验丰富得能写一本指导手册了。
他不肯多说话，她就一个人把两个人的话都说了，将自己到了Karma博物馆后的经历都讲了一遍；连她自己都觉得了不起的是，别管心中多么焦急迫切，她一句也没问波西米亚在哪儿，也一句都没问“你遇上什么危险了”——从人偶师嘴里掏话，就跟接近野生动物时的原则是一样的，自己要忍得住。
出乎意料的是，人偶师慢悠悠听得很耐心。
等林三酒终于说完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来迷惑大宫殿干什么，原来你是来这写小说了。”
人偶师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口上的皮扣，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友善。“我一想到你竟然能够靠自己拼凑起这些线索，一路推测动脑，写出这么一本小说来，我就觉得很佩服，真是脑残志坚，令人动容。可惜，你要是能一进Karma博物馆就摔成个植物人，不知道能省我多少事。”
“什……什么意思？”林三酒说完，也觉得这句话好像听起来有点傻。
“我从来没有一个叫‘下属’的人形物品，我也没有在迷惑大宫殿门口放人。”人偶师慢慢说道，“我的确是随着线索进来找你的，毕竟你联系着宫道一。只不过，我进入迷惑大宫殿，是在你进入迷惑大宫殿之后的事。”

第1871章 飞翔的纸鹤
林三酒发现，人偶师原来也有脑子不如她灵活的时候。
“是啊，”她看着那一个漆黑的侧影，说：“对你来说，你肯定是觉得我先进来的啊。”
“属下”暂且不说，她对于人偶师最后一句话一点儿也不吃惊，甚至觉得那是废话——人偶师要是不认为她先进来了，怎么会跟进来找她？
只不过他不知道，他得到的消息是个圈套；他以为自己跟着林三酒进来了，实际上林三酒却是在他之后，才来救——救他的。
……对，在脑子里想一想，就没必要改口了。
人偶师刚刚抚上手背的锁链——那似乎是一个容纳道具——动作就顿住了。他转头的幅度是如此细微，简直好像有动作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神魂。
果然还没明白，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先你一步进来的，我是听说你听说我来了，你来了我才来的……”
“你人不肯死，却不耽误嘴里说鬼话。”人偶师的苍白手指从银色链条上划过去，一时叫人分不清哪个更冰凉一些。“你没听懂吗？是你被人骗进来，我才跟进来的。”
“对，你得到的消息的确是这样，但实际上是你先进来的。”
林三酒很耐心地说：“属下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在迷惑大宫殿门口时，给你和波西米亚发了纸鹤，当时两个纸鹤都是冲着迷惑大宫殿飞过来的，说明在我发纸鹤的时候，你们两个人已经在这儿了。”
能自然而然地提起波西米亚，干得不错，她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
对于“属下”是谁，她心里其实也有了猜测：用这种手段促成二人见面的，说不定正是宫道一。
人偶师沉默了两秒，从银链里慢慢抽出了一条手帕般的软布；他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里，好像攥住的是林三酒的气管。
“你是被人骗进来的，我是追踪而来的，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你的脑子和我的追踪能力，哪个更靠得住？”他阴沉沉地说。
那不也没追踪到宫道一吗——林三酒在肚子里豪气了一句。
“你要是把脑子换成一块猪肉，”人偶师嗓音轻柔阴鸷，而且没完没了：“由里头的绦虫替你思考，我都不用受这份罪。”
“你骂我也不能改变事实啊，再说，副本给我的纸鹤，我怎么知道会出错？说不定副本没错，纸鹤是你的活人下属发的，你只是把人家给忘了呢？”
刚才的亲切感终于全消失了，林三酒来了几分火气和执拗劲儿，说：“我发给你们的两只纸鹤，都冲大宫殿飞过来了，这是确确实实的——”
在她急忙收声的那一瞬间，她看出来了：人偶师似乎想动手，但体力不支。
那块软布他都没拿住，从手掌心里滑落了下来，也提不起力气去捡；都这么虚弱了，依然不肯像她一样躺在地上，大概全靠一口傲气撑着。
林三酒赶紧放缓了几分口气，现场打了个台阶给他下：“这个，人非圣贤，出错了也不奇怪，何况这件事肯定有一个幕后谋划的人……”
“噢？真的吗？有幕后谋划的人啊？”人偶师半边脸上浮起了惊奇，“你的洞察力太敏锐了，被骗进来以后就意识到了？不再多等两年吗？”
“……反正你没法解释纸鹤。”林三酒说。
“不，我没法解释的是为什么你一个人的存在，就把进化论给否决了。”
两人一躺一坐在地上，除了嘴能动，谁都挤不出太多的力气；人生导师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在二人之间挥了一下手，好像想把无形的唇枪舌剑都挥掉似的，说：“等、等一下，你们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恢复体力，尽早从大宫殿里出去……”
“这是什么物品？”人偶师盯着他，向林三酒问道：“废话仪？噪音机？你遗传的？”
摆脱了副本影响之后，他好像比以前更难相处了——导师听了，却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挨骂，叉腰一笑，骄傲地说：“我是人生导师，专门负责给陷入困境的人提供激励、鼓舞和人生计划，收费很合理的。”
那一刻，林三酒简直好像能看见有一千句话都要从人偶师喉咙里喷薄而出了。可能是因为能讽刺嘲骂之处实在太多，他一时反而沉默了下去。
“你们的疑惑我已经听明白了，”导师虽然已经很像人了，却总能在角落里流露出一点身为物品的非人感。“弄清楚事实很重要，因为我们都想找出幕后人。这样吧，我有个主意。”
他对林三酒说：“你再发一次纸鹤，看看它们往哪儿走。”
也不知道他给自己记了多少帐……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好不容易才慢腾腾地爬起了身。她特地取出两只纸鹤，跟人偶师对视了一眼，问道：“还是发给你和波西米亚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次她的意图太明显，人偶师脸上一丝波动也没有，也不答话。
这么说起来，他刚才一口一句自己是被骗进来的，却始终一个字也没提波西米亚到底是否在他身边。
念头一起，就像是有人往心脏上泼了一桶凉水，林三酒五脏六腑都跟着紧紧一缩。她赶紧呼了口气，一抬手，两只设置好收信人的纸鹤登时跃入了风里。
包括搞不明白情况的画师在内，四双眼睛都抬向了半空。
其中一只纸鹤扑扇着翅膀，迎头就飞向了人偶师——人偶师半边脸上不厌其烦的郁怒之色，已经浓得让人怀疑他会当场就给纸鹤撕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两只纸鹤却都不约而同，动作一顿。
紧接着它们一扭头，就像是顺着林三酒腰上的线飞走的一样，一起扑向了迷惑大宫殿的另一方向，迅速从视野中消失了。
“奇怪了……”人生导师喃喃地说，“它们去哪？这种纸鹤不是只会飞向收件人吗？被迷惑大宫殿影响了？也不对啊，收件人就在这儿啊，这影响也太快了……”
人偶师一言不发地垂下眼睛，黑睫毛的影子融入了泛着暗沉沉光色的亮粉里。
“要是连纸鹤都不准了，那确实不能怪你，”人生导师转头对林三酒安慰道：“谁能想到副本纸鹤都有靠不住的时候呢……诶，你在想什么？你怎么这个脸色？”
林三酒想抬眼看看人偶师，却不敢。
她将手压在腿下，才算止住了它们的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发给你的纸鹤，直接就冲你飞过去了，”她低头看着地砖，几乎快要受不住躯壳里一阵阵冰凉海浪般的情绪了：“但是发给波西米亚的纸鹤，一开始只在半空中转圈？在lava的时候……我，我以为你去找她了……”
“她一直跟我在一起。”人偶师语气平淡地说，“直到几个月之前，她的第五段生命走到了尽头。”

第1872章 压碎胸骨的镯子
波西米亚的手腕上，有一只猫眼石镯子。
混在数十个叮当乱响、样式繁复的首饰里，这只通体透绿的镯子并不起眼；其实就算它十分惹眼，人偶师自然也不会去关心身边一条杂鱼、一个碎催身上究竟戴了什么东西。
所以，他也说不出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那只镯子逐渐变红了。
就好像有人往猫眼石里注入了鲜红的血，每过一日，血红就浸染扩张一分；绿石每被侵吞一口，波西米亚的面色就苍白一点。
她每天都会沿着血红与透绿的交界线，用笔尖画上细细的一个记号。画了四五个记号之后，她和人偶师也就都看出来了，这只镯子上剩余的绿，在差不多十五天之后，会被血红色全部替代。
那一天晚上，他们是在一片沙地里停下脚的。
篝火跳跃时忽明忽暗，橘红火星像从夜里浮起的睡梦，漫漫扬扬地飘散在墨蓝天幕下。篝火边，不管是人还是人偶都一动没动，只有被火光打在沙地上的长长影子，正在轻轻摇曳。
波西米亚盘腿坐在地上，犹犹豫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人偶师。
“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跟你交代……”她手里转着那只半红半绿的镯子，低着头说：“这个……是我在lava的无尽山林里找到的东西……”
人偶师一声也没出，好像没听见。
他没有回应，波西米亚却像得到了某种允许一样，继续说道：“我当时运气好，它对我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它的一个功能，是可以预告佩戴者所剩余的自然寿命……”
生命被分成五段之后，每一段也就成了新的自然寿命。过往的四段生命，对于波西米亚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都不觉得那也是自己——唯一一个真正属于她的第五段生命，如今也只剩下半个月了。
“这段生命的尽头，比我想的要来得更早……”她低声细气地说，听起来不像是害怕，反倒十分迷茫似的。“也对，就算寿命上限是两百多岁，又有多少人能活到上限呢。”
“说重点。”
人偶师阴沉寒凉的声音惊了波西米亚一跳，将她从恍惚里拽回了神。
她紧紧攥着镯子，骨节上泛了白。
波西米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眼睛湿亮，仿佛一双浸在水里的血红宝石。
她嘴唇上的一点粉泽，毛毛躁躁浮在空气里的金棕发丝，袖口与裙角上的刺绣花纹……都好像被颤动起了一根共同的弦，水波一样粼粼地波荡生光。
水波一碎，她也要碎了。
“大人……十五天之后，你能把这只镯子收起来，交给林三酒吗？”
……
林三酒从未见过任何石头，能够红得如此逼近鲜血。
它硬硬凉凉地抵在她手心里，仿佛在她手心里开了一个洞，她浑身的血都倾注、跌落进了石镯子里，留下她自己空荡荡的干涸躯壳。
怪不得它这么像一块凝固的血。
她想要将镯子紧紧握住，保护好，又想要将它挤裂掐碎，直到它化成齑粉。
林三酒将它按在胸口，不知不觉间在地上弓得像虾一样；还不够，即使石镯将胸骨都硌疼了，她依然觉得这样不够——如果她不断加力，压破自己的皮肤，压碎自己的胸骨，将镯子一路压进自己的血肉内脏里去，她会感觉好一点吗？
会的吧。
从远方的风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古怪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狼的呼号呜咽。
混沌昏蒙之中，有一张软软的东西落在了她的面孔上——那是林三酒记得的最后一个细节，还不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陷入了一片解脱而幸福的黑暗里。
不知过去了多久，当她再次恢复神智的时候，她一睁眼，却觉睫毛眼皮都被轻轻压住了，这才意识到眼前仍旧蒙着一块软布。
有好几秒钟，林三酒头脑因缺氧而恍恍惚惚地，心情却十分平静，一时还没有想起来她攥在胸口前的是什么东西。
她没有力气爬起来，也不想伸手揭开脸上的软布，感觉世界溶化了，又像是自己溶化了，变成了灰硬地砖上的一滩水，没有形状。
“你醒了？”人偶师的声音很平淡，哑哑凉凉的。
“波西米亚，”林三酒想起来了，低低地说，“波西米亚……”
“如果你要听我说，那就闭上嘴。”
林三酒不再作声了——她此刻大脑混混沌沌，不知道人偶师要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说，只是有人给了她一句命令，她就顺从了。
“用你脑子想一想，只是给你留个遗物的话，她身上垃圾多的是。”隔着一片布料带来的柔软昏暗，只有人偶师的声音，沉沉浮浮在溶化了的世界里。“所以我问过她，为什么要给你这一只镯子。”
为什么？
“什……什么意思？”林三酒被自己的声音给惊了一下。她拿下了脸上的布，一时却仍不敢抬起眼睛，盯着地砖问道：“她怎么回答你？”
人偶师低声说：“她说，这对她有很重要的意义。她说你日后会明白的，要你把东西保存好。”
林三酒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好时，已经有点气喘吁吁。“我会明白什么？保存好的意义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像是给你解惑来的？”人偶师眼角上，铁灰亮色微微一闪。他重新放缓了声音，说：“第十五天的时候，她的衣服，特殊物品，首饰……都原样堆在地上，只少了里面的一个人。”
林三酒一怔。“人不见了？没有尸体？她会不会——她或许没有——”
人偶师别过头，没作声。
林三酒的声音渐渐落下去，终于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完。波西米亚毕竟是被大洪水搅乱过的生命；仅凭没有尸体这一点，究竟能说明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她只是没想到，当初在Lava世界里以为仅仅是暂别的两个月……想要满足礼包的心愿，给他独处的时光的两个月……绵延拖拽成了数年，终于断绝了她与波西米亚再次见面的所有希望。
在过家家副本里，大家一起在厨房里打地铺时的情景还那么清楚；清楚得她一伸手，好像就能摸到波西米亚毛毛厚厚的头发，热烘烘地压在自己胳膊上。
“给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了多久的神，直到一个小东西就被抛进了手里。
“她留在地上的垃圾，都在里面了。”
过了一会儿，人偶师又说：“你恢复一下体力……别一直坐在这拖累我。”
林三酒恍恍惚惚地将镯子，与那个储物钥匙都一起卡片化收了起来。镯子的卡片上只有寥寥几行字，除了波西米亚提及的作用，其他的她什么也没看出来，自然也想不出它对波西米亚来说，究竟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即使是死后，也要林三酒收好。
她真想有一点希望，但是她不敢有希望。
她还想再摸一次波西米亚的头发。

第1873章 一年时间
当林三酒意识到自己正在走路的时候，她才忽然浮起了几分惊讶。
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怎么恢复体力的？过去多久了？她在往哪儿去？
她想要深吸气，鼻子里却像是灌了水泥，一丝空气也流不进来。
头脑里恍惚混沌，鼻腔里憋闷沉重，喉咙里硌着一块石头；除了自己从此缺了一块之外，林三酒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不知不觉地停住了脚步。
“你又停下干什么？”人偶师的声音从头上半空里响了起来。
是了……二人重新出发之后，他不肯亲自走路，就用一个特殊物品浮在半空里，由林三酒在底下拉着走。
“我……我也不知道。”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答道。
很显然，平时负责拉【空中马车】的应该是人偶，在没有人偶的时候，【空中马车】的缰绳就系在了林三酒身上——她在底下边走路，边拉车，边探路蹚雷；按照人偶师的话说，要是激发了什么副本，正好给她醒醒脑。
老实说，她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系上缰绳的，好像是人生导师临阵倒戈了——她也忘了什么时候把人形物品都收起来了。她的脑海里好像打开了一个遥远的黑洞，不管是什么思绪念头，一产生就被黑洞吸走了，永远分不出神顾及其他。
要是能踩中一个副本就好了，至少她可以暂时不再受黑洞之苦。
装着自由之城副本的广场，已经被他们抛在身后了，此时林三酒正站在一条宽阔石板路上，两边是幽森昏暗的一排大楼。窗户玻璃上映出了她模糊隐约的身影，和【空中马车】一个底座。
【织衣慈母】的毛衣线，从她腰间伸出去，一路伸向身后反方向，消失在了后头一个院门里。
林三酒低下头，抹了一把脸。
即使找到了人偶师，她也依然不愿意离开“迷惑大宫殿”——至少暂时还不行。
她以为，不计代价一路深入、为了拿到后悔药丢掉半条命也行的人，一定会是人偶师，却没想到最终是自己。
“我早就不会后悔了。”
人偶师跳上马车的时候，给她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你要是真为了那种废物而丢掉性命，那就算是你给我日行一善。我把你做成人偶，一样能钓出宫道一。”
这就是没有意见的意思吧。
回旋在她脑海里的那一个声音，此时正在头上半空里说：“不知道还不快走，你立在这儿当蠢货塑像？”
“噢。”林三酒应了一声，又慢慢往前走。
就算人偶师冷嘲热讽，说话再难听，她此刻也希望他能多说几句；当他沉默的时候，她就好像一个人漂在汪洋海面上，沉沉浮浮，不知道哪里才是解脱的终点。
说来也奇怪，当她神智清醒、戒备十足的时候，她连连踩进副本里；可是现在心神恍惚，走了好一会儿，却一个副本也没触发。
反倒是林三酒终于受不住了。风声，石砾滚动声，脚步声……越发让这条石板路上的寂静如同湿棉布一样捂在她的脸上，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假如再不听见一点人声，她几乎怀疑自己会疯掉。
“你觉得……是宫道一把我们骗进来的吗？”她想说一点与波西米亚无关的话，一时却只能想起宫道一。“他为什么要——”
“你，只有你是被骗进来的。”人偶师冷冷地打断了她，“还有，不是宫道一。”
“不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林三酒渴望能够多从他嘴里掏出几句话来，但人偶师却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声气近乎阴柔地说：“我和大巫女都一直在盯着。只要他做出行动，就会留下痕迹。如果他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他留下了痕迹，你以为我还会来找你吗？”
林三酒不说话了，用外套袖口抹了一下鼻子。
她一向对人偶师说了什么话并不往心里去，此时却像冷不丁被扎了一下，茫然大于刺痛，脚下仍在机械地一步步往前走，想不出该回答什么。
原来宫道一不在Karma博物馆吗？在这儿的只有一个投射影像？至少，大巫女听起来一切都还好……还得帮大巫女重新连接身体，清久留不知去哪儿了……
“那我也会去找你的，”
这一句话蓦然从林三酒嘴里滑了出去，在她自己的嗓音响起来之前，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念头成了形。
几乎完全是生理反应，她后背上汗毛站起来了一片，随即补了一句：“我在上个世界里得知，有一个组织已经研发出了传送疫苗，做出它的人正好是我多年前认识的朋友。她甚至已经亲身试验过了……以后你再也不必担心传送和大洪水……”
林三酒没能说下去。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正蜷着身体跪坐在地上，就好像小腹受了伤似的，直不起身来——上一次，上一次她提起疫苗的消息时，是对着波西米亚……对着呈现出波西米亚样貌的人本。
真想再看她一眼，真想再给她拿东西吃，听她嘀嘀咕咕地说话。
“起来。”
当人偶师的声音响起来时，却不是从头上传来的了。他站在身后，仿佛压得空间都变了形，压得空间都无法呼吸；即使不转头也能感觉到，光线与温度正在从他身边急速逃离。
“我……我只给她一年时间。”
林三酒垂着头，仍旧站不起来，盯着石板路，断断续续地说：“我无论如何也要拿到后悔药……如果一年过去，她还没有回来，我就不管那个什么镯子了……我不在乎她要我明白什么，我不在乎。”
尽管她并不知道，后悔药能不能把她带回lava世界的那一条公路上，带回她看见礼包朝她走来的那一个下午。
“你要干什么我不管，”人偶师冷冷地说，“我让你现在抬头。”
林三酒顿了顿，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愣愣地看着前方，一时间不明白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在十几米远外的地方，石板路被切断了，建筑楼群突兀地被截去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占据了整片路面的巨大房间；房间少了一面墙，林三酒一抬起头，目光就直接落进了房间里，看见了里头的床、摇椅、衣柜……就像小孩子玩的娃娃屋，只不过娃娃屋与人的尺寸比例颠倒了。
说是“看见”，视野却不是持续的，反而是一断一续的；因为房间里的灯光，正极有规律地一亮，一黑，一亮，一黑。
每当它亮起来的时候，林三酒就会看见在房间最前方，紧挨着马路的部分，也同样跪坐着一个林三酒。
那一个林三酒身后，也同样站着一个浑身漆黑皮衣的人偶师。
“我们已经触发副本了。”
身后的人偶师说话时，对面的人偶师嘴巴也在一张一合，形成了同样一句话。

第1874章 明暗娃娃屋
“请在一分钟内进入‘明暗娃娃屋’，谢谢合作。”
童音一入耳，林三酒就激灵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想也没想，转身就往回跑。
从她一闪而过的余光里，对面大屋里的“林三酒”，就像是与她感应相连似的，也在同一时间里转过身、迈开了步子——下一刻，同样被身后的“人偶师”给按住了。
要人偶师亲手碰上林三酒，哪怕隔着外套，也是万万不情愿的；曾经被他拿来放昏林三酒的那块手帕，现在正矜持地被垫在他的指尖底下，好像她本人就是一块大污渍。
明明搭上来的只有两个指尖，却让人觉得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把林三酒整个人都按入大地，按入黑沉沉不见一丝光的深渊里。
“你终于失心疯了？”
人偶师垂下眼睛，斜斜瞥了她一眼，这半边脸上泛不起来的神色，都由语气里的烦怒阴鸷给补上了。“副本已经触发了，你以为你能跑去哪？”
“不，我不是跑，我是……”
林三酒才要解释，看了看远处的石板路，又转头看了看那间仍在一明一灭的娃娃屋，不说话了。
她确实不能往外走了，万一被副本误以为是要临阵脱逃，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不可抵抗的惩罚——林三酒手上微微一转，趁人偶师收回手的时候，悄悄朝后方投出去了一股意识力。
有意识力波动，就瞒不过大巫女；瞒不过大巫女，也就瞒不过人偶师。
但是这一次人偶师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前方抬了抬下巴：“还不滚进去？人还不如鹅有用，蹚雷都要拖累我。”
林三酒吞回去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用鹅”。他身上的东西，更新换代的速度好像挺快的。
“请在三十秒内进入‘明暗娃娃屋’，谢谢合作。”
这大概是林三酒头一次在即将走进副本的时候，心中竟隐隐松了一口气。
起码接下来这一段时间，她不必再受自己头脑里各种乱流的折磨，只需要专心思考眼前的难题就行了；副本再困难也好，也不过就是为她提供了一个离开现实的渠道。
【空中马车】早已重新收起来了，十几米的距离，对于二人来说也不过一眨眼。等他们迈过副本与石板路的分界线，踏上娃娃屋的木地板时，娃娃屋里正好黑了一黑；刹那之后，灯光“唰”地一亮。
身后多了一面墙壁，房子将他们合拢在内了；另一组“林三酒”和“人偶师”消失了。
对面墙壁下，靠着一张日憩床——
来不及看清更多的东西，林三酒眼前就换上了黑暗。
光线如此反复闪烁、明暗切换，人眼根本没有任何适应的机会；多重复几次后，好像人的大脑都变成了一个乒乓球，在光亮与黑暗两个球拍之间疲于奔命。
饶是林三酒身为进化者，也生出了不适、眼晕和眼泪。
“欢迎，欢迎，”童音毫不真诚、像念剧本一样说：“这里是‘明暗娃娃屋’副本。这一副本没有热身环节，在我接下来的介绍结束之后，副本就将正式开始，请注意。”
这两句话间，光就已经闪烁了三四次。
借着每次一闪而过的光，林三酒勉强看出来，原来这儿不止是一个房间；他们正站在娃娃屋的客厅里，看样子，好像还有厨房、门厅和通往二楼的楼梯。
而且，每一次光亮起来时，她都没再看见另外一组“林三酒”和“人偶师”。
身旁的人偶师倒是一直都在；刚听他从鼻子里低低地哼了一声，眼前霎时又是一片漆黑。
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男童童音，当然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眼睛正在受什么罪，先是慢悠悠地把副本背景介绍了一遍。
“……娃娃屋刚买回来的时候，一个娃娃也没有。我求妈妈给我买娃娃，最好多买几个，没想到娃娃还没到手，末日就降临了。这是末日世界故意不想让我的愿望实现！”
两人谁也没吭声。
“所以，我决定放大我的娃娃屋，把路过的人都抓进来做我的娃娃。”那男童叹了口气说，“可惜，他们总是不肯老老实实待着，总想要跑。于是我就妥协了……你们刚才也看见了吧？这屋子里，原本有两个和你们一模一样的人，对不对？”
林三酒忍不住使劲闭了闭眼。
在介绍规则的时候，副本还没开始，暂时应该没有危险；她以前从未发觉，能够把闭眼时的黑暗稍微延长一两秒，也是如此令人感觉松快解脱的事。
“那是我上一批抓进来的娃娃。我把他们打扮成你俩的样子，你们就该知道这背后的意义了，对不对？”童音假声假气地说，“只要他们成功代替了正主，就能从副本里出去了。不过正主就要留下来做我的娃娃了，让我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直到下一次有人进来，你们就可以试着用同样的手段，换人替你们留下来——啊，不行噢。”
林三酒一怔，感觉到自己刚刚放出去的【意识力扫描】，突然被人切断了似的，石沉大海；连同着那一块放出去的意识力，都收不回来了。
“一切探测手段，在我的娃娃屋里都是行不通的噢。”男童笑着说，“热像，气流，空间弯折度，意识力……只要是进化者有的手段，我都提前统统防住了。还有，这位大哥哥，你头脑里的那个东西挺有意思的，也要一起失效了哦。”
“他是说大巫女？”林三酒趁着光亮起来的那一刻，转头看了看人偶师；他动作极轻微地刚一点头，完全的漆黑就再次笼了下来，吞没了二人的视野。
“当副本开始的时候，我就会正式把两个旧娃娃放进娃娃屋里。需要注意的是，他们毕竟是娃娃，所以他们行动上嘛……不太灵活。”
刚才那一个“林三酒”随她转身往回跑的时候，动作可是跟她一样灵活。
“在娃娃屋里，他们只有两种行动方式。第一，他们即时模仿你们的行动。比如说，这位姐姐左脚迈了一步，踏进了客厅里，那么代替姐姐的旧娃娃如果选择模仿你的话，就也会在同一时间，左脚迈出一步……但却未必能踏进客厅里。具体走到哪里，就要看这个旧娃娃原本在哪了。”
这一点，刚才林三酒已经见识过了。
“第二种方式，就是由我来挪动他们。”男童音咯咯笑了起来，“他们想落到哪里，就由我来举起他们，直接放在目标位置上。由于你们看不见我，也无法认知到我的速度，所以在你们看起来嘛……旧娃娃们就好像是会瞬间位移一样。”
他顿了顿，好像是想让这句话继续渗入二人的意识里一样。
“所以，你们走路时可得小心一点，别一头撞进旧娃娃怀里啦。”

第1875章 与人偶师共生死，谁能放心呢
“瞬间位移”听上去已经很棘手了，但“旧娃娃”的移动时机，才是最叫人讨厌的。
“当旧娃娃选择第一种行动方式，即模仿你们行动时，他们的行动时机不受限制。”男童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当他们瞬移的时候，因为我比较怕羞，所以我只会在黑下来的时候，挪动他们。”
这也就意味着，每一次黑暗都是一次未知的赌，亮起光时，旧娃娃可能已经压到自己面前来了？
林三酒心想着，眼前又闪烁了一次。
她一直在趁着亮光时尽量多观察环境，这简直等于放任双眼挨打，几分钟下来，眼球都酸了。
“不要担心，出于公平起见，我是不会直接把旧娃娃扔到你们身上的。”男童笑了一声，说：“要不然，你们岂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介绍规则，少说废话。”人偶师哪怕在面对副本时，语气还跟训狗似的。
林三酒刚想转头看看他，眼前就又一次切换上了黑暗。
“诶呀，脾气真不好。”
能这么回应人偶师的，恐怕也就只有副本了。“当旧娃娃朝着你们瞬移时，是有距离限制的。每一次瞬移，不能超过三米。也就是说，当你们在光亮起来时，看见一个旧娃娃离自己有六米远，那么当下一次光亮起来时，他与你就只剩下三米了。我建议这个时候，你要么打，要么跑。”
……也就是说，旧娃娃们选择第二种行动方式时，虽然需要副本帮忙挪移位置，但本身依然可以动作，听意思，甚至还可以战斗。
要是这副本禁止动武，林三酒兴许还会犯愁。
可既然能动武——就算旧娃娃作为副本一部分，既不能被卡片化，也不能被人偶化——她与人偶师难道还会打不过两个旧娃娃？
“三米限制，只限于当旧娃娃朝你挪移过去的情况。如果旧娃娃要去别的地方，则不受限制……”
林三酒扬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通关？”
“副本时长一共只有十分钟。进行到第五分钟以后，你们二人之间，谁先决定退出，朝我喊一声，谁就能顺利全身而退。但是剩下的那一个嘛……就必须加入我的娃娃行列了。”
林三酒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明暗娃娃屋”的真正杀着是这个——不管进入副本的人，彼此是不是陌生人，在末日世界里，谁会傻乎乎等到五分钟以后，由另一个人决定自己的命运？前五分钟之内，就要发生一场你死我活了。
“难道只有这一个办法？”林三酒喝问道。“我们是绝对不会靠出卖另一人而活下来的！”
“……你别张嘴了，熏得我眼睛疼。”
她对人偶师充耳不闻，继续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途径？”
那童音越听越觉得不自然、不舒服，像是一个嗓音尖细的成年人，仍活在自己只有八岁的幻想里。
“诶呀，原来你们属于那一类的人……虽然少见，但偶尔也是有的。”男童似乎兴奋了几分，“我就喜欢限量版的娃娃。确实还有另一种通关办法……如果你们不肯独自脱身，就必须作为同伴一起脱身。选择这条路的话，一人出不去，大家就都出不去，彼此把命绑在一起了哦？”
在光芒大亮的短短片刻里，林三酒朝人偶师扫了一眼。她头一次看见他这么难受的样子，活像五脏六腑都被绞了肉，又好像浑身皮肤都在抽紧、马上就要不够用了……偏偏一声也不能反对。
多亏眼前又换上了黑暗；这个时候，就得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对，就——就要这个，你继续说。”
“限量版真好啊……副本在十分钟结束的时候，你们此刻身后的墙壁会重新打开。你们二人需要从副本里存活十分钟，并且在墙壁打开时，站在墙壁前方，保持身体接触，就可以一起从娃娃屋里离开了。
“身体接触可以是握手、搭肩或抓胳膊，这个我没有要求。”男童自以为得意似的嘻嘻笑了一声。
光又亮了一次，这次林三酒不敢看人偶师是什么神色了。
她想了想，想到一个关键问题：“难道我们一被旧娃娃碰到，就会被抓替身么？”
“短暂地碰擦一下，是不会的。我说过，我要保证起码的公平嘛。”童音说道，“当旧娃娃可以代替你离开的时候，相信我，你绝对会意识到的……比如说，你会感觉四肢渐渐发沉，不再听使唤。为了保险起见，我建议你们压根不要让旧娃娃近身。”
说到底，打就行了吧？能打，谁还怕个娃娃？
副本男童就好像听见了她的思绪一样，恰好又开口说道：“希望你们能明白一件事，在我的娃娃屋里，武力并不是通关的要诀。即时你们战力再强，能放倒多少个人……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不管是娃娃屋，还是旧娃娃，都不会被损坏。”
林三酒一怔。“也就是说，我杀不死旧娃娃？”
“要是旧娃娃有被破坏的风险，我还会让你们这样玩吗，鸡飞蛋打了怎么办？”男童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可以将旧娃娃打飞，可以移动家具位置，但无法作出本质上的破坏。”
二人沉默了下来。娃娃屋里一亮，露出了客厅沙发与电视，随即又一暗。
“对了，你们哪怕选择共生死，也是完全欢迎你们背叛同伴的哦。”男童笑道，“只要过了第五分钟，随时都可以出卖另一人，自己先一步退出的。”
人偶师凉凉地笑了一声。
林三酒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宫道一的名字——她发现，原来“宫道一”几个字竟也有能带来心安的时候。
“唔……让我想想还有什么没说……噢对了，既然你们选择共生死，那么副本开局的时候，我就会把你们分开，随机放置在娃娃屋里不同的位置上。”男童笑着说：“要不然你们一开始就手拉手地走，岂不是一点难度都没有了吗？”
林三酒还来不及说一声“这不可能”，顿觉身体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装满液体的容器，浑身血液、五脏急急一荡——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恰好灯光一亮，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客厅里了。
“那么，副本现在开始，请二位尽量坚持到结束吧！”

第1876章 水泥牢房
刚一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客厅，还来不及看看身边，林三酒的视野就黑下来了。
娃娃屋副本，真是在各种意义上都非常讨人厌——她手边摸索着，摸到了身旁一张椅子，在心里数到三时，灯光仍旧没有亮起来。
明明刚才林三酒在听副本介绍规律时，在心里数两个数，灯光就会明灭一次的。
她当时在全神贯注听介绍，不敢分心，因此只抽空试了两三次，次次的结果都一样；没想到这副本刚一正式开始，明暗切换的时长与频率就悄悄变了，而副本男童，对此竟连吭也没吭一声。
数到四的时候，她眼前光芒乍亮。
借着雪白得发蓝的光，林三酒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书桌对面立着的，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一。
在此刻灯光下，娃娃脸上的琥珀色眼睛显得黑黑的，笔直望进林三酒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表情。
……把自己的初始位置，放在书桌与墙壁的夹角里，又用娃娃赌住前路；这还假装什么公平？
二。
林三酒一把抓住了身边的转椅，在心里数到三时，椅子已经被高高举起、扬进了半空；她双臂一振，椅子裹着风，砸向了对面的那一个自己。
四。
灯光依然亮着；别看另一个“林三酒”本质上是个娃娃，身手却不慢，立刻一矮腰，椅子从她头上飞了过去，“咣”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只不过，“林三酒”娃娃虽然躲过了椅子，却没提防同一时间内，被林三酒一脚踹出去的书桌；沉重的红木桌像钟摆一样，急速扫过地面，眼看着就要撞上那娃娃的时候，屋里毫无预警地霎时黑了。
林三酒心中暗骂一声，明白了：接下来的明暗切换，恐怕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了。
尽管看不见娃娃了，但是房间里静静的，她没有听见书桌撞上人体的闷响——恐怕是因为灯光一灭，那娃娃立刻就变换了位置。
好在叫卡片是不需要光的，她急急一甩手，就从手掌心里吐出了一根长棍；在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她一边将长棍扫得团团生风，一边试探着慢慢往外走。
……去哪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眼前恰好又亮了——果然没有规律了，上次的黑暗持续时间，好像尤其短。
她赶紧四下一看，发现自己快走到书房中央了，门就在自己右手边往前几步的地方；书桌上的摆件滚跌得乱七八糟，电脑、文件夹、笔筒一类的杂物，在左边书架前洒了一地。
书房里，唯独不见另一个“林三酒”了。
刚才娃娃的站立之处，就在左边书架前，离书桌后恰好是差不多三米的距离……灯光亮起的时候，娃娃不能瞬移……
等等。
林三酒刚一想到“亮灯时不能瞬移”，浑身汗毛就都站起来了——她知道娃娃在哪儿了。
在她急忙一拧身的时候，屋子里却登时再次黑了下来；然而就在黑下来的前一刹那，林三酒看见了。
她看见了“林三酒”娃娃跟着她一起转过头时，亮给她看的后脑勺。
刚才娃娃的站位，与书房墙壁的距离也不过三米，而林三酒在灯一黑的时候就朝前走了出去——这也就意味着，娃娃瞬移之后，就出现在了她身后。
娃娃在亮灯时不能瞬移，但可以同步模仿她的动作；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娃娃，刚才果然正与自己一样，一边甩着手中不存在的长棍，一边慢慢从身后朝她走过来。
站在黑暗里，林三酒浑身都凉了。
现在呢？那娃娃又去哪儿了？又去了自己身后吗？
不，那娃娃不重要，只要能用武力击退，自己就没有危险。重要的是人偶师的安危；她一刻不找到他，心中就慌得安定不下来——她不能承受再少一个人了。
四下一片漆黑，林三酒继续用长棍反复扫过身周，脚下朝书房门口退了过去；灯光蓦然亮起时，书房里空空荡荡，书架、地板、木桌……都泛着一层好像处于停尸房灯光下般的白。
她反手摸到了房门把手，目光仍在一圈圈搜索着书房——哪儿也没有娃娃的影子。
趁光线还在，林三酒迅速打开门、往外一闪，顺手将房门在身后合上了。房门合上的同时，整个娃娃屋里又一次黑了下来，她甚至都没看清书房门外究竟是什么。
她将后背靠在门上，手中长棍直指前方，就算再想闭闭眼，她仍旧只能瞪大双眼，等待光再一次亮起来。
必须要考虑到，“林三酒”娃娃除了有要追逐自己、代替自己的可能性之外，也有可能去找人偶师了……他应该分辨得出来吧？
不过，就算他分辨不出来，倒是也暂时不必担心他会与娃娃有身体接触——不到万不得已，人偶师绝不会碰她一丁点儿皮肤。
这一个念头转过，黑暗也过去了；林三酒半眯着眼，发现自己面前竟又是客厅了。
娃娃屋的客厅很大，他们二人刚才进副本时，是从客厅沙发右手边的墙壁处进来的；如今她却换了一个方向，眼前十来米之外，就是客厅沙发。
远处黑漆漆的电视机屏幕上，映着一个小小的、隐约的自己。
人偶师呢？他也不在客厅里了。
……
“那么，副本现在开始，请二位尽量坚持到结束吧！”
副本一开始，人偶师就知道自己从客厅里被“拿”起来，放在另一个地方了。
仅此一点，就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曲张起来了。这是他起杀欲时的小动作；苍白修长的手指，每一次缓缓伸直时，骨节都微微发颤，仿佛正在挤破某种阻力，要将手指深深扎进目标的性命深处。
来得及，出去以后，自然有机会。
至于眼下……这儿好像是一个卧室？他面前似乎是一张床。
四。
眼前霎时亮了，人偶师转眼一扫，发现他正果然面对着一张床。卧室很大，这张KING尺寸的大床看上去几乎是孤零零漂浮在一片惨白光线里的；床尾正对着紧闭着的卧室门，二者之间有六七米之距。
卧室里除了他以外，空空荡荡，谁也没有。
人偶师慢慢在床边坐了下来，将后背倚在床头的抱枕上。他削瘦单薄得近乎嶙峋的身体，被厚厚的柔软棉花一点点搂住了。
眼前蓦然切换成了黑暗——看来接下来的灯光明灭，要全凭副本心意，没有一点规律了吧。
……真是想让他好好看一看，偶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几个枕头叠起来，柔软而有支撑力，人偶师倚在枕头上，隐约感觉自己似乎稍稍舒服了一点，却拿不准。
不知道从哪一年起，他的身体好像就变成了一个水泥牢笼，狭窄，硌硬，冰凉；若是不靠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单独与自己的身体相处久了，仿佛连神魂也要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次的黑暗持续时间，特别短；短得人偶师才刚刚抬起手臂，房间里就又一次灯光大亮了。
他看着那一个站在床尾、身体僵直的人偶师娃娃，几乎想要笑。
……原来自己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啊。
随着人偶师一挥手，那娃娃简直就像是被扯动了线的牵线木偶，从床尾处笔直地被“拔”了起来，以难以想象的迅猛力道，被狠狠砸进了卧室最右边的一面墙壁上——副本里的墙壁吸收了震动，却仍难掩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人偶师”从墙壁上滑下来，颈椎显然已经被重力折断了，脑袋软软歪在一边。但是正如副本所说，那娃娃果然没受一点本质伤害，正在活动着肩膀，把自己的脑袋重新扭回去。
“作副本生物，比惹我生气，要幸运多了。”
在重新笼下来的黑暗里，响起了人偶师柔凉阴鸷的嗓音。
他早已站在了卧室门边，伸手打开了门。

第1877章 你是不是饿了
娃娃屋副本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多了，甚至作为一个住宅来说，大得有点不合理——比方说，当灯光亮起时，人偶师发现自己正站在足有客厅一半大的厨房里。
考虑到明暗切换对视力的影响，房间面积之所以这么大，或许是为了尽可能多地形成视线死角吧。
他此刻正站在厨房岛旁，头上悬挂着一排各个尺寸的锅，面前是六个炉灶；他低头看了看各式厨具碟碗，难得地生出了几分茫然。
……准备这么多物件，就为了一张嘴？
这一次亮光时间很短，刚勉强看清四周，眼前又黑了。
只要一黑，一切探测手段都会失灵，就连自备光源都不会亮起来。
一想到灯亮之后，大概又要在身边看见那一张脸，人偶师就不由自主地伏下了身，双手紧紧按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几乎绞尽了一切力气，才止住了自己想要呕吐的欲望。
别亮起来——
灯亮了。
厨房里依然空空荡荡，不见人偶师娃娃的影子。
他低低地喘息了一下，手背抹过了嘴角，仍旧伏在台边。想了想，人偶师头也不抬地伸出手，从上方拽下来了一只锅子，朝自己脑后一转；银色的不锈钢锅底上，顿时现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子。
那个人偶师娃娃，正倒立一般以双脚粘在天花板上，头正垂在他的后背上方。
他毫无笑意地笑了。
“这么想待在我身边吗？”他声气轻柔地问道。“那就别走了吧。”
伴随着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天花板上的娃娃好像都在缩短一分。仿佛有一股无形大力，正压住了人偶师娃娃的天灵盖，将他像虫子似的一点一点按扁、压进天花板；那娃娃使劲挣扎了几下，体内脊骨就迅速发出了节节断裂的响声，因为被包在血肉里，听上去含糊沉闷。
眼看着那娃娃要被活活按成天花板上一块污渍的时候，娃娃屋霎时黑了。
人偶师一点都不意外。
娃娃屋副本里，明暗切换原来还真是有规律的：怎么对副本娃娃一方有利，灯光就会怎么来——逃不出他的力量束缚，就靠黑下来后的瞬移离开。
……
在发现自己重回客厅后，林三酒就以后背贴着墙，像螃蟹似的一点点挪着走。她眼睛被光芒闪得难受，有那么一会儿，她干脆紧闭着眼睛，边走边用长棍在身前扫来扫去——要是背个“铁口直断”的牌子，那简直就是标准的算命瞎子。
幸亏没人看见这一幕。
她不敢让眼睛休息太久；等她感觉灯亮了，再一睁眼时，发现自己压根没走多远，甚至还没走到客厅中央——或许也是因为，娃娃屋里各个房间都实在太大了。
当林三酒赶紧开始四下寻找娃娃的踪迹时，她只觉余光里有影子一动，立即拧过了头去。
从客厅沙发前，正慢慢地爬起了一个浑身裹着漆黑皮革的人影。
林三酒只觉心脏都猛地涨开了一圈，然而一声招呼才冲上喉咙，就立刻被她重新吞了回去。
原因无他：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根本不是人偶师本人。
那分明是人偶师的脸，一半寒凉得像永远不会融化的冰，一半却微微皱着眉，此刻却歪歪地搭在肩膀上。属于人偶师的脖子，很明显是受了外力压迫，颈骨断裂了，被苍白没有血色的皮肤包着，像一只破袋子里装着的碎石头。
林三酒很清楚，这个娃娃一定是被人偶师给打成这样的。这说明他本人没事，她看了应该感到放心才对；可是她却忍不住身上一阵一阵的微微颤抖，几乎想要滑坐到地上去。
此刻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人偶师的尸体会是什么样子，直到看见这个娃娃站起来。
全心全意只想找宫道一复仇的人偶师……离这幅模样有多远？
这一次灯光亮的时间挺长，那人偶师娃娃在她面前转动着脖子、恢复了原状，光依然还亮着；趁着光，林三酒赶紧又扫视了一圈，顿时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林三酒”娃娃也在客厅里。
怪不得刚才怎么找都没看见，原来那娃娃平躺在沙发底下；那半张模糊隐约的脸沉没在阴影中，正在等待林三酒不知不觉间走近沙发。
她立刻挪开了目光，装作没有发现的样子。
只要那娃娃以为她还没发现自己，下一次黑暗时就不会瞬移，仍然会在原地埋伏她——至少，她可以给自己挣来一次黑暗中不受攻击的机会。
此刻灯光亮着，娃娃不能瞬移，她没动地方，“林三酒”娃娃自然也不能通过模仿她而动作；因此一时间，林三酒竟难得地有了短暂的安全——尽管与两个娃娃独处于客厅里，实在叫人神经紧绷，连喘气都浅了。
人偶师娃娃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林三酒一个激灵，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他。
就在人偶师娃娃抬起手臂，好像正在拉开空气中一个什么无形的东西时，娃娃屋里霎时又黑了，将一切都淹没笼罩住了。
这娃娃屋的明暗切换，分明是为了给副本娃娃提供优势的吧？
林三酒心中暗骂一声，站在黑暗里，脑海里反复重播着刚才所见的最后一幕。
很明显，人偶师娃娃刚才是在模仿人偶师的动作……他是在拉开房门吗？人偶师在某个房间里？
她回忆了一下那只薄瘦削长、没有血色的手，抬起的高度大概位于胸口下方……
不对，他拉开的不是房门把手。
以人偶师的身高来说，门把手的位置比他胸口低多了；更何况娃娃屋副本里的门把手，都是圆形的，开门时需要“握”。而刚才人偶师娃娃的手是侧立着的，手心正对着林三酒，只有四指勾住了无形的什么东西……
他拉开的是什么？
要是刚才的灯光再维持一两秒，她就不用站在黑暗里傻乎乎地猜了；林三酒紧紧皱着眉头，思绪从房子里一切可能存在的东西上扫了过去。
什么东西，需要人偶师在那个高度上、以那种方式拉开？
还不等她想出一个结果，光芒雪亮地刺进了她的眼睛里，林三酒赶紧眯着眼一看，发现沙发前的人偶师娃娃果然已经挪了位置。
他显然刚才在黑暗中瞬移了，但是受限于一次最多只能走三米，因此仍然在客厅里；那娃娃此刻正面对的方向上，远远地立着一道金属双扇门，也不知道是通往什么地方的，看着倒有点像餐厅后厨的门——等等，后厨？
难道那儿是厨房？
人偶师刚才拉开的，莫非是冰箱门吗？
林三酒这个念头才一升起来，还没来得及验证，目光下意识地一转，就立刻被另一个发现给凉凉地攥住了心脏。
……沙发底下的“林三酒”娃娃，消失了。

第1878章 您还是走吧
要说此前娃娃屋的灯光明灭，还勉强算那么一回事的话，从这一刻起，就简直属于不要脸了：林三酒的目光才刚一落在沙发底，视野就被断了电，陷入了一片沉黑。
不仅是视力，黑暗仿佛阻断了一切人的探测能力，连皮肤汗毛都感觉不到空气流动了；她就像蚂蚁被切断了触角，又被关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水泥盒子里。
不过林三酒这个人，越是紧急时刻，反而越是能冷静应对。
上一次自己与“林三酒”娃娃的距离就只有三米多一点，这一次娃娃恐怕已经来到身边了吧？
黑暗落下眼前的同一时刻，脑中明悟也升了起来。林三酒脑海中重新铺展开了客厅的地形，按照记忆，她一刻也没耽搁地冲了出去——她的速度极快，瞬息之间，双手往下一按，果然在黑暗中摸到了沙发靠背。
双手撑在沙发上一用力，她整个人在半空中翻出了一道弧线，利落无声地落在了沙发前，随即用足力气，一脚就将沙发给笔直地朝后踹了出去。
灯光雪亮地映白了娃娃屋的客厅。
当林三酒放开力量的时候，即使是一张沙发，也撞出了火车头一样的气势；娃娃果然正站在她刚才所立之处，连一丝反抗机会也没有，那一张属于林三酒的脸就被撞倒了，滚跌着消失在沙发背后。
“你们俩的力气怎么都这么大？”男童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抱怨似的说，“我的娃娃每次连站都站不住……真讨厌。”
能以武力击退的，就不算真正的威胁。
林三酒理都不肯理他，抬眼一看，发现“人偶师”娃娃因为接连有了两次黑暗瞬移的机会，尽管每次不得超过三米，此时也早已穿过大半客厅，只要再来一次瞬移，就能站在厨房门口了。可能因为人偶师现在一动未动，在亮光时，他的娃娃也只能僵立着；那漆黑窄瘦的背影，瞧着越发不像个活物。
“人偶师！”即使明知道他不需要自己提醒，她还是喊了一声：“我和你的娃娃都在厨房门外了，你当心！”
幸亏副本内的房间太大了；要是小一点，岂不是早就进去了么？
不过，“人偶师就在前面了”的念头，仿佛一个沉甸甸的砝码，稳稳坠住了林三酒刚才始终有点儿慌乱的心思。
若是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她就像是失了一子的母亲，对剩下的孩子就生出了近乎神经质的紧张；直到得知他下落的这一刻，她才终于把胸中那一口气重新吐了出去，马上拔腿冲向了厨房。
以她的速度，原本应该可以在“林三酒”娃娃赶上来之前，就先一步进厨房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灯光又一次灭了。
……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刚才她那一脚，叫长沙发把小半客厅里的东西都撞得离了原位；此时灯一黑，林三酒也不由放慢了步子，只是仍旧尽量保持着方向，一步步走向厨房，一边走一边以长棍挥扫身周。
果然正如她所料，一见黑暗也不能叫她驻足，灯光马上又亮了起来——那男童连一点遮掩也没有了，娃娃屋里的灯光明灭，显然全都是为了给娃娃制造尽可能多的行动机会。
刚才靠着黑暗里的瞬移，“林三酒”娃娃已经将距离重新拉近到只有一两米了，此时灯光一亮，娃娃就随着林三酒的行动而一起摆动起了手脚，保持着同样速度跟在她身后，一路上叮叮咣咣撞翻了不少杂志架、边桌之类的杂物，却浑然不觉。
此时两个林三酒之间始终差着一点儿；但下一次瞬移的时候，“林三酒”娃娃就该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吧。
厨房眼看着很近了，林三酒不愿意将自己的娃娃也引进厨房里，给人偶师造成负担；她猛地一顿足，扭身正要朝身后袭去，娃娃屋再次顺理成章地黑了下来。
真是一个讨厌得叫人头皮发麻的副本。
这一次，林三酒立刻放弃了攻击，反而迅速往后退了几步，侧身向旁边一闪；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却能在电光石火之间就推测出娃娃已经瞬移到自己面前，战斗反应实在不可谓不够机敏——但饶是她反应过人，依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擦过了自己的肩头。
还好，短暂碰触，不会被娃娃替代。
光再次将视野洗成了雪白；对面不远处，那一张属于自己的、神色木然的脸，堵住了林三酒的去路。
至于“人偶师”娃娃，此时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鼻尖甚至都顶在了门上，只要人偶师往前走一步，娃娃也能进去了——哪怕看不见表情，娃娃也没有表情，林三酒依然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的绝望的迫切；仿佛是自己无法得救的水鬼，也要用尽力气将活人拽下深渊。
尖锐的怒意蓦然扎进了心脏里，仿佛连急速涌过的血都烫疼了她的皮肤。
……都他妈给我滚开点吧。
念头一起，她已朝着另一个自己扑了出去——“林三酒”娃娃在同一时间，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姿态朝她迎了上来，与她做出了一模一样的挥击动作。然而一人手里有武器，另一人手里却是空的；长棍以风雷一般的力道击飞了娃娃，林三酒闪电般扑向了厨房。
“人偶师！”
她这一声才出口，娃娃屋霎时一黑，声音淹没在了黑暗里。
……
空荡荡的冰箱门里，才刚泄出一片光，人偶师眼前就全黑了——冰箱也不亮了。
他关上了门，手掌抵在冰箱上。厨房可以藏人的埋伏点不多，如果“人偶师”娃娃在黑暗中瞬移进入背后这一个足能装下两个成年人的冰箱，那不免有点烦人。
不过，上一次他好像把“人偶师娃娃”给吓得不轻，灯光大亮时，厨房里依然空空荡荡；那娃娃上次情急之下，似乎逃得挺远，一次黑暗中的瞬移也不够回来的。
他活动了一下肩颈，仿佛能听见水泥断裂的脆响。
这个地方真是令人难受……不仅是娃娃屋，上一个也是。
麻醉剂一样的、虚假充沛的东西褪去之后，更觉底下的人生崎岖幽暗、沉黑坚硬。
没有意义，自由之城，旧娃娃，后悔药，林三酒，一切都没有意义。他早就清楚，只有一件事，只是一个人，凝结住了他尚未像污水黑烟一样散去的时日。终曲到来时，他会不会与尘埃一起跌落，他并不关心，因为那已经是他一直所渴望的解脱。
所以，人偶师对眼前的一切都提不起劲来。
只是他提不起劲，有人却能跟垃圾副本闹得欢快——人偶师隐隐听见了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家具被踹翻的声音；紧接着，那男童的抱怨声也响起来了：“你们俩的力气怎么都这么大？我的娃娃每次连站都站不住……真讨厌。”
不行，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行，哪怕是跟她出现在同一句话里，人偶师都觉得自己快要过敏了。
谁知下一刻，他恨不得给自己也用上同样手法，把自己压成地上的一块污渍——“人偶师！我和你的娃娃都在厨房门外了，你当心！”
别再张嘴了，人偶师简直有点感觉喘不过气来。我用得着你提醒啊？
他在林三酒身边时，常常有这种好像喘不上气的感觉：暴露在阳光下的吸血鬼，浸泡在酒精里的细菌，昏暗霉旧、却多年来第一次被打开了门的房间……大概都与他有差不多的感想。
幸好，灯光此时全灭了，人偶师在及时赶到的黑暗之中，缓缓地舒出了半口气。
很显然，林三酒跟一只蟑螂都能进行一场性命相搏的苦斗，最后恐怕还不知道会是谁赢。
人偶师站在厨房岛旁，一动不动地等着娃娃进来，都能感觉自己半边脸拧起来了——这些年来，被这种人缠得没有办法，运气真是可谓糟糕透了。
灯光两次明灭之后，他在下一次亮灯时，果然看见了一个突兀出现在厨房中央的自己。
这一次，想吐的欲望倒是不那么强了。人偶师垂下眼睛，看着映不出多少倒影的厨房岛台面，朝前方摆了一下手。
相比前两次来说，那个与他一样面孔的娃娃，这一次受到的待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了；他仅仅是被一股扑面而来的、海浪般的力量给从地上卷了起来，又从门口里扔了出去——娃娃直直撞开了双扇门时，屋里蓦然一黑，等灯光再亮起来时，人偶师抬起了头。
“不都说了我就在门外吗，你差点砸到我，”林三酒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另一手里拎着一根看上去跟她一样蠢得不值钱的长棍。“等一下，是你本人吧？”
她脸上浮起了那种又叫人心烦、看了又觉得智商很低的神情，偏偏清澈透明、温热光亮，反而一眼就能让他意识到，这个人究竟有多叫人难受。此刻那张难受脸上的神色，名叫“狐疑”。
“毕竟刚才黑了一下，说不定娃娃立刻瞬移回来了……唔，不过那样一来，厨房里就该有两个人了。诶，不过万一副本给真正的人偶师挪走了，然后娃娃瞬移回来了，那——”
人偶师真的是实在没忍住，也朝林难受摆了一下手。

第1879章 切换模式的人
林三酒不是不知道，她对待人偶师时，态度语气确实不太一样。
在她眼里，他总是一副恹恹的、冰凉的阴沉模样，浑身上下唯一的活气，仅来自于眼角闪烁的亮粉。这样子哪里像个活人？他闭上眼睛往哪儿一躺，哪儿就要变成一座墓地。
不过由人的嗓音形成的词句，好像就也带了人的生气。林三酒感觉，哪怕她是没话找话、净说废话，只要说得够多，就能在他苍白得甚至泛青的皮肤上，用言语擦出一些气血色——当然了，被硬擦的人大概不会很高兴。
问题在于，这人怎么发脾气不分场合呢？
她简直都不知道该先骂哪一个好了——人偶师，还是副本？
她对人偶师不满的理由很充分：副本里是胡闹的时候吗？万一正好被打进了“林三酒”娃娃的怀里怎么办？是，短暂接触不会被娃娃替代，可也不能老对她的性命这么大方吧。
只是相比起副本来说，人偶师刚才那一下不算太重的挥击，实在不算什么了：因为就在她被直直打飞出去的那一刻，娃娃屋里又黑了。
她没了视力，尽管在半空中便已蜷起身体、找回了重心，按理来说完全可以轻轻巧巧落地，却还是啪叽一下像条鱼似的拍上了茶几——主要是一切探测感察手段都被副本切断了，在她要落地的时候，一下子绊到了地上的脚凳。
但是最重要的问题，林三酒还没落地时就意识到了：副本所做的仅仅是关一次灯，哪怕什么都不做，自己二人的身份真假就又一次随着黑暗而成了疑。
厨房门口正好笔直对着客厅的茶几，沙发倒是早被踹远了；她从茶几上爬起来，摸索了一下，在附近找到了自己的长棍。她又被打回客厅里来了，黑暗中也不知道那两个娃娃是否就在附近，直到长棍入手，才心安了一点。
等林三酒好不容易再次扫着棍子走去厨房的时候，灯光又亮了。
这一回，哪个娃娃都不见踪影了。
娃娃屋副本的心思已经太明白不过了，就是为了要让他们彼此猜疑；偏偏这一点，却不能当作对方是真人的佐证。
“你们真的不想换成另一个模式吗？”
林三酒的念头才转到娃娃屋身上，想不到那男童就说话了。“目前时间已经过去一多半了，你们任何一人，只要喊一声想换模式，马上就可以从‘同生共死’换成‘你死我活’噢？”
原来如此……
在最需要娃娃来证明自己身份的时候，那两个娃娃就跟没有存在过一样；这应该是因为，当人始终处于“不知道同伴是不是活人”的压力下，时间却仍在一点一点流逝，难免就有绷不住，决定换模式的时候。
副本不知道，这一次进来的人，是不一样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或许是一个好消息：“你死我活”模式下，副本只能获得一个娃娃；可是娃娃屋仍旧这么迫切地希望他们选择“你死我活”模式，大概是因为，如果他们选择“同生共死”，那么能一起顺利出去的可能性不小吧？
林三酒一边想着自己该怎么证实身份，一边推开了厨房双扇门。
“……噢，是你本人吗？”
仍旧站在厨房岛后的人偶师，好像是在雪白灯光里裂开的一条狭窄黑渊。他冷笑一声，把她刚才的话又阴沉沉地说了一遍：“毕竟刚才灯光灭了，有可能是林三酒的娃娃瞬移回来了，对吧？”
如果不是明知道不可能，林三酒都要怀疑他跟副本是商量好来折腾自己的了。“你别再抬手了，”她赶紧说，“你想啊，娃娃能说话吗？”
其实眼前这个人偶师也未必是真的，但她觉得还是不说为好，先观察观察。
“副本告诉你娃娃不能说话了？”人偶师眼角亮粉一闪，“你跟副本是一个厕所毕业的苍蝇，关系好？之前不说话，就不能是为了误导你？”
……这个要是娃娃的话，嘴倒是挺像正主的。
“你不要发脾气了，我们时间都过去一多半了，”林三酒真是有点着急，“战力强也不能不小心，你没听过阴沟里翻船？”
“何止，我就看着一条阴沟呢。”
林三酒决定不搭这一茬了；处理人偶师的要诀就在于，有事说事，他说什么就当没听见。
“为了证明我的身份，我叫个卡出来，”她想了想，建议道：“你也拿一个道具，拿个我认识的，这样不就行了吗？”
人偶师眼皮微微一翻，但总算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认了这个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副本男童像是没忍住似的，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好像是被挤出来的一道气音，又迅速捂住了。
什么意思？
林三酒浑身都毛了一下；二人对视了一眼。
“拿东西，”人偶师皱着半边眉毛，抬起了手。
林三酒的卡片从手心里浮出来的同一时间，眼前霎时就黑了；她甚至只看见了人偶师的手指搭上另一手的锁链。
“真够不要脸的，”林三酒低声骂了一句，“可你还能一直黑到副本结束？你总要亮灯的。我们等灯亮了再确认，不是一样吗？”
人偶师冷冷地哼了一声；副本男童却一点声音也不出了。
林三酒摸索着走到墙边，再一次将后背靠在墙上，长棍在身周挥扫起来。
见到人偶师之后，哪怕还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正主，她心里也安稳了不少；心里一安稳，脑子也活络了，还时不时地扫一扫头上，免得娃娃从天花板上爬下来。
就算黑暗中来了娃娃，也是一样要被打飞的。她只需要耐心等到灯亮的时候，确认人偶师的身份就行了——不管对面的人偶师听起来多像本人，反正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灯蓦然大亮了。
林三酒眼睛都被闪得有点花，但她仍旧看清楚了，人偶师手里多了一块样子眼熟的灰色软布。她的一颗心这才落回了肚里，冲他一亮掌心，感觉自从进了迷惑大宫殿以后，自己第一次真正地浮起了笑意。“果然是你啊。”
一般人确实也长不出那张嘴，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人偶师面色冷淡，看都不肯看她，好像刚才厨房里响起的只是蛐蛐叫。
林三酒又想拿话给他擦擦了。
“你不要往我身边凑。”人偶师瞥了她一眼，警告道：“不到最后一刻，不要碰我。最好也不要说话。”
最后一句左耳进右耳出了，林三酒想了想，反驳道：“可我们还需要一起走到客厅墙壁那里，中间如果再明暗几次——”她及时把“你被替换了怎么办”这句话，改成了：“我被替换了怎么办？”
人偶师半边脸上闪过去了一丝不胜其烦。
“你手里的棍子是拄着假装残疾人的？”他朝林三酒一抬下巴，说：“一人一边，握着它走就行了。”
“你们真的不要换模式吗？只剩两分多钟了。”副本男童冷不丁地插话道，“手拉手出去的时候，如果拉到的是娃娃，你们就都要被留下来了啊。你们现在其实也不敢完全肯定对面就是真人吧？只要一换模式，马上就可以保住自己一条命……”
人偶师听着听着，忽然慢慢地，温柔地浮起了半个笑。
林三酒对他的性格习惯已经相当清楚了，不用低头看，都知道他的手指大概正在缓慢曲张中微微发颤。她赶紧将长棍递了过去，说：“别生气，我们走吧。我觉得最后这一点时间，我们最好是尽量把副本内部走一遍，找找那两个娃娃。”
副本男童的话，既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找到了彼此，所以在急着打补丁；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找到的是一个娃娃，故意这么说，好让她放松警惕心。
按照这个方向思考下去，就是一层套一层没个完；她觉得，是该做出一点行动的时候了。
……
林三酒的声音完全是一张砂纸，她说一句话，就要给他皮肤都磨薄一层。
“果然是你啊”——走在路上时，一条下水道忽然掀开盖子，自来熟似的招呼你“今天吃了吗”，就是这个效果。
老实说，看见她手里确实有一张卡片的时候，人偶师都有点失望了；真是本人么，万一还有一点可能性，是个娃娃呢？
“我们等灯亮了再确认，不是一样吗”那几句话太长了，被打磨的都不是皮肤了，简直是他的神经末梢。等灯亮起来时，他几乎快要松了口气：用物品验证过身份，起码就不用再听她张嘴闭嘴没完没了。
如果只是说话倒还罢了，他最难以忍受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有时候他想要给那一双眼睛挖出来，用血染污它们，叫它们再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人偶师其实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受不了林三酒。
二人往外走时，娃娃屋的灯光又灭了。在黑暗里，他轻轻握着那根木棍一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厨房，走进了客厅。
灯亮时，眼前是林三酒的背影，手臂朝后，攥着长棍；灯灭时，就更不用说了。谁也看不见他。
视力不断受扰，探测手段消失，副本地形又很大，加上他们时间不多了，想要将每一寸地方都走一遍，并不现实。二人尽量绕着客厅将房间一一看过去，还发现了一个餐厅、一个此前没有发现的卧室；人偶师被放置于其中的第一间卧室，与后者一比，居然只能算得上是一个次卧。
到处都空空荡荡，好像自从他与林三酒一碰面，另一个自己就彻底消融了。
客厅沙发后面，就是一大片空地。因为房子太大了，再多家具也放不满；二人决定回到入口处之后，林三酒在空地上绕了半圈，继续牵着长棍，引他往前走。
看不到另一个“林三酒”娃娃，自然也不能确认前面那个就一定是本人吧。
人偶师在心中想了几个确认的方法，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好像是本人的几率，要比不是本人的几率大一些。说了不杀她的，再说，还有宫道一。
“副本还有一分钟不到就结束了噢，”副本男童说。“你们就这么确定，身边的肯定是真人？”
从语气上很难判断，副本到底抱着什么样的用意。娃娃随时都可以被副本收起来，在进入副本的时候，他们二人就已经见识过一次了，以此来离间二人并不难。
然而到目前为止，副本所做的事情，就只有让娃娃一次次接近他们……如果说，“接近”只是表面上的手段，实际上是不是隐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当他们在客厅墙壁前入口站定时，人偶师转头四下一看——灯光就黑了。
他漏掉了什么地方吗？
林三酒忽然变得安静了，也没有要求与他身体接触，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他觉得不对劲吗？
“十，”黑暗中，副本男童开始倒数了，听不出喜悦也听不出失望。
“等、等一下，”身边不远处的林三酒，忽然声音颤抖着说话了。副本男童充耳不闻，仍然在继续倒数；在男童的倒数声中，她的声气仿佛含着近乎绝望的恐慌与哽咽，又轻又急迫。
“……我、我要换成‘你死我活’模式。”
人偶师忽然明白了。

第1880章 寂静跳动的世界
林三酒分不清，此刻急潮一般奔涌入脑的，究竟是血液，还是一阵阵想要将她扯碎吞噬的痛苦。
即使还有疑团、还有不甘、还是不敢置信……对于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对于唯一一条正确的路，她却是清清楚楚的。
他们没有时间了。
林三酒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手，恰好在娃娃屋的一闪光里，金属长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需要继续共握一根长棍了，身旁的不是人偶师。
她不知道真正的人偶师在哪儿，所剩的五秒——四秒——也不足以让她再找到他了。
没有其他任何解决之道了，区区几秒的时间里，她甚至可能都等不来下一次光亮。
……只剩唯一一个办法。
林三酒以为自己不怕死，遇上再危急艰险的情况她也不畏惧走进去；但是她如今才发现，不惧怕外力夺走性命的勇气，与能平静放弃自己性命的勇气，原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让我留下”几个字，那么短，一秒也用不上，真正要出口的时候，却仿佛一辈子也不够用。她唇齿之间的音节，始终摇晃颤抖着，成不了形。
再不说，就要来不及了。
可是她还有那么多遗憾未了，还没有与亲友们重逢，她等不到波西米亚说的“明白”了，礼包以后一个人该怎么办？
自己这一生好短，短得只有十来年，老家世界里悄悄热起来的那一天，她才刚刚初生啊。
林三酒并不后悔。
“我……我要留——”
她不大清楚下一刻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她神思不属，恍惚之间不复往日的警惕，也或许是那一道力量来得太快、太强烈，她像是一个走在夜里的小孩，在听见隆隆震响声时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从哪儿来的火车灯光刺破了黑暗，烫痛了脚下铁轨，钢铁车头伴随着风声与轰鸣，已经疾驶到了眼前。
那只是她的感觉；实际上，她什么也没看清。
副本倒数至“二”的时候，林三酒就忽然一下脱离了重力；剧痛仿佛一层层没有尽头的闪电，从颈骨里流打下来，鞭挞着她的躯体和神魂。
她的双脚离了地，一时间世界明暗旋转、支离破碎——她的神思就像是一张卷入洗衣机的纸巾，一时觉得世界要破了，一时觉得自己要破了，唯一清晰的感知，只剩下后颈上鲜明抽搐的痛苦。
等林三酒终于从波荡摇晃中渐渐定下了神的时候，她才意识到，眼前是灰蓝的长空，一栋栋空空的建筑物，浮灰尘烟缓缓在气流里打转。她的双脚悬在空气里，脚下是进入副本之前的那一条石板砖路。
有人正抓着她的后颈，把她像个人偶似的给拎起来了。
真的好像连命都被抓住了，明明只有脖颈在他手里，但连四肢都麻痹得不能动了；林三酒感觉自己已下了很大力气挣扎，结果却只看见脚尖慢悠悠地踢了一下。
身后一个字也没有响起来。
此时死一般的寂静，就像是穹顶与云层都一起沉沉地压了下来，压断了风，捂住了大地，闷得世界也吸不进一丝气。
剧痛中，她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才像一块脏抹布似的被掼在了地上，“扑通”一声。林三酒立刻一翻身坐起来，忍着痛，回过了头。
人偶师正微微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用一块白棉手帕，慢慢擦着指尖。
在他身后，明暗娃娃屋看着又一次变成了正常尺寸的房子，客厅里，一个“人偶师”和一个“林三酒”正并肩站着；“林三酒”娃娃手里，还提着一根木棍。
他们一动不动地望着副本外数步远的二人，望着自己得救的机会，彻底脱离了触及范围。
林三酒看看娃娃屋，又看了看人偶师。
他的皮肤，五官，甚至纹理，一丝细微的波动变化也没有，连散乱下来的黑发，也像是把风钉住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如果仔细侧耳听，远方天地里却好像有某种隐隐的、血脉似的嗡鸣，一下一下地在世界深处跳动。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被搅成漩涡一样的思绪里，抽不出一个能问的问题。
她刚刚张开嘴，人偶师蓦然一抬眼皮；林三酒立即又合上了嘴，他也重新垂下了眼睛。那块帕子，已经将手指来回擦了两遍，他仍嫌不够干净。
……他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说了。
她又抬起手，用手背遮住了半张脸。
最终打破死寂的，却是来自后方的明暗娃娃屋副本——在一声尖锐愤怒、孩童发脾气的叫声里，林三酒一惊之下，朝它转去了目光。
“她都说了！”男童嘶叫的对象似乎是人偶师，“她自己都说了，要留下来的，你不能这样，你们耍赖！”
林三酒仍旧怔怔地坐在地上，又看了一眼人偶师。
是了，她那一句话没说完。她几乎都能想象得出来，在她开口说“我要留下”的时候，副本男童有多么急不可耐，多么满心焦切；然而在她真正把这四个字说完之前，副本却什么也做不了——否则从理论上来说，如何确定她要说的不是“我要留住他”？
但是……她开口时，不是已经快要没有时间了吗？
“整个娃娃屋里，只有当人站在墙壁入口前面的时候，才能看见楼梯口。”人偶师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一开口，副本似乎都惊了一惊，被截断了怒叫声，顿了顿，好像才想起来自己不该被一个进化者吓着——“她是我的！我的娃娃！”
人偶师仿佛根本没听见，朝娃娃屋走了过去。林三酒急忙跳了起来，叫了一声：“别走了，万一再激发副本……”
“等副本开始的时候，所有房间都会扩张放大，直到楼梯口变成了一个遥远的，不起眼的细节。”
林三酒吸了口气。她刚才还想不明白的几个疑惑，顿时一下子就清楚了。
人偶师脚下却不停，在一步又一步之间，轻声说：“再怎么不公平的副本，也不能一点线索与活路都不给人留……你倒是尽力了，当我站在墙壁入口前的时候，每一次朝楼梯口方向望去，灯光就会黑下来。”
他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生气，更不担心会重新激发副本。林三酒犹豫了一下，正不知道是否该跟上去的时候，只听人偶师冷冷地丢下了一句：“你别跟着我。”
林三酒站住了。
“当时我在二楼，你在一楼。两层楼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包括楼梯口……因为娃娃屋里还有三楼和地下室。”人偶师说话间，已经走到娃娃屋客厅旁边了，只要一伸手，就能按在墙上了。那两个娃娃仍旧保持着他们的模样，愣愣地朝他转过了头。
“我也想到我们其实被分开了……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被分放在两层楼里了？”林三酒低低地说，“怪不得我一直没有再感受到副本挪动我们时的晃荡感……所以我排除了中途换人的可能性……”
她说完时，竟有几分想要失笑起来。
副本时间那么短，大概也是为了不想给人一个察觉诡计的机会。他们发现得太晚了，晚到了只有当同进副本的人是人偶师时，最后那一两秒钟才能成为死里逃生的一线窗口。
人偶师轻轻地抬起了一只手。
“你要干什么？”林三酒小声问道。
“它本身并不是一个副本。”他头也不回，阴鸷轻柔地说：“它是副本创造出的一个……‘表征’。既然是‘表征’……我想，或许就可以被抹掉。”

第1881章 锲而不舍林三酒
林三酒远远站在明暗娃娃屋前方，垂着眼睛，看着脚下石板砖路的颜色，被漫延的一层水波渐渐压深了。
湖水缓慢而温柔，触及了她的靴子，绕着她继续向前流去。
林三酒随着湖水一起转过身，靴子踩破了水面，朝远方伸出了一只手——一股意识力划开了一道水花，如海鸟捕鱼一样，从水中卷起了一张卡片。
在进副本之前，她特地用意识力打飞出去的那一张卡片，顿时“啪”地一声回到了她的手里，在半空里溅开了数点水珠。
【预示生命所剩时长的镯子】——一个平淡无奇的名字，一张内容简陋的卡。卡片上只是以短短几句话介绍了镯子的一个功能，也没有一般物品的“注意事项”和背景介绍。
就是这么一个平淡冷漠的东西，将波西米亚最后的时日，从它体内流尽了，干涸了一圈血红。
不管看几次，也看不出波西米亚让她等待的究竟是什么。
林三酒将卡重新按回了卡片库里，好像找回了一片自己的碎拼图，慢慢地吐了一口气。
“迷惑大宫殿”里的任何副本，都有一线可能，叫她死在里头再也出不来……如果副本内的她没事，那么它会一直保持卡片状态，谁也没法拿镯子怎么样；如果她真的死在了副本里，那么至少人偶师还能从副本里走出来，捡起在她死后恢复成原状的镯子，替她等下去。
不过幸好，那样的结局最终还是被避免了。
水波在她脚边微微地颤抖起来，好像是被人扎得疼了似的——不过林三酒很清楚，就算真的会“疼”，疼的也不是湖水，而是那个正在被一点点挤开、扎破的明暗娃娃屋。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
石板路延伸至原本娃娃屋所在之处，天幕下，此时正斜斜地插着一座湖。
湖像是会呼吸似的，一起一伏，一流一转，偶尔会随着娃娃屋的反抗而微微发颤，溅落下来一片湖水。
明明是没有形状的湖，却像果冻似的，稳稳地斜指着天空。它遮蔽了大半视野，在浑浊泛绿的水里，尽是深黑色的水草、泡白的肿大尸体、翻滚着的杂物影子……它正在一点点地深入进娃娃屋的构造里，客厅的长沙发如今仿佛一截幻影，在绿水里依稀漂浮。
从人偶师的背影上，看不出一丁点异样，仍旧是薄瘦漆黑的窄窄一道影子；他连一动也没动，就好像活生生将一个游湖副本冲入了娃娃屋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三酒也没想到，原来还能用这种手段来……来……她有点词穷了，因为她也说不准，此刻人偶师究竟是在对迷惑大宫殿做什么。
用副本强行挤入另一个副本内部……这个，竟然真的可行吗？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这不就像是用一只拳头挤破另一个人的手臂皮肤吗？在没有哪一方的“力”更大时，硬挤能奏效么？
游湖副本越往深里扎，阻力就越大，此刻已经卡在里头小半天了，进展几乎肉眼不可察。
人偶师好像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张沙发椅坐下了。有好一会儿工夫，在风息沉默的石板路上，几乎形成了一片安稳宁静的错觉：两个人与两个副本都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仅有脚下水波在一次次发颤。
打从明暗娃娃屋里出来之后，林三酒不仅没有多少机会看看人偶师，甚至连话也没说上几句。她想了想，干脆踩着水走了上去；人偶师好像根本听不见她故意走得“哗啦哗啦”的脚步声，头也没回。
尽管她对于人偶师的做法充满狐疑，也生怕他一番胡闹会影响自己从“迷惑大宫殿”里拿后悔药，但林三酒开口时，却根本没碰这些疑问。
这个词用得好像不对，但是……不能打草惊蛇嘛。
没话找话、尽说废话的功夫，她都练出来了。
“那个……”她看着人偶师苍白的半边面颊和脖颈，但凡泛起一点血色，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你还没问我，我在副本里时，怎么发现娃娃不是你本人的呢？”
要不是他眼睛睁着，简直像是睡着了；至于回应，一点也没有。
“哎，我刚才越想越觉得，这个娃娃屋还真是思虑周密，”林三酒叹道，“我提议咱们都拿出一件物品证明身份的时候，按理来说，娃娃屋应该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才对……你当时拿出来的是什么？肯定不是那块软布吧？”
人偶师仿佛也变作了一个人偶。
“我当时看见你拿出来的就是一块软布。现在想想，早在进入副本之前，娃娃屋就看见过你的软布了，而且它样子平常，副本里的情况又不容许人仔细检查……让你的娃娃攥着一块差不多颜色的布块，我就会自然而然地上当了。诶，你那时拿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林三酒十分有耐心地重复了五遍。
回答与青筋是一起出现的：“【eBay】，闭嘴。”
“诶呀巧了，”林三酒充耳不闻，“我拿的也是【eBay】！嗯，先是卡，然后我解除了卡片化……等会，【eBay】还在你手上？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自己竟然原地站了好半天也没被怎么样，真是一个奇迹。
林三酒当然也没有追责的意思，干咳了一声，继续说：“副本挪我们的时候，我们都有感觉，所以我当时心想，如果副本趁灯黑时挪动了你，那么你肯定有反应。你有反应，你的娃娃自然也会同步出现反应……所以当我面前的‘人偶师’面色平常地拿出软布时，我就信了。因为尽管灯黑了一次，娃娃屋却没有下手的机会。你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吗？”
好像看到一点血色了，或许是要忍不住发怒了……她闭上了嘴。
等血色消失之后，林三酒又开了口。
“直到你告诉我娃娃屋有两层，我才意识到为什么明明不能挪动我们，娃娃屋那时也要关灯。开着灯，娃娃就会一直同步着我们的动作，那我难免就会看见娃娃从手上锁链里抽出了空气。因为一切都是即时发生的，得在黑灯时，娃娃才有机会拿出软布——”
“我问你了？”人偶师终于忍不住了，蓦地一拧头，“我就很关心你脑子里的想法是怎么发酵出来的？”
“这不是副本结束了，交流交流心得……”
“我为什么要和痤疮交流心得？”
林三酒也不生气。她在副本里下了那样一个决定，人偶师当然是受不了的，目前这个反应，已经可以算是很温和、很讲道理了。
“咳，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嘛。”她硬着头皮，终于把话绕到了想说的事情上：“我看这个挤副本的过程这么半天了，也没有什么进展，再说一会儿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人偶师忽然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否看出了她的意图，又不吭声了。
林三酒等了几秒，又说：“诶呀，不知道你发现没有，但是我当时可是发现了……噢，也正是这个原因，我才意识到身旁的娃娃不是你本人来着。谁都觉得，黑暗是为了阻绝视力，可是娃娃屋真的狡猾，阻绝视力根本只是一个表面，实际上它真正要阻止的，是黑暗里我们的声音——”
人偶师或许在这个时候有了反应，但她却也不知道了。
因为当她话才说了一半的时候，石板路面蓦然重重一震，像是终于受不住压一样，纷纷破碎崩裂了，二人脚下的大地被急速抽散了筋骨。

第1882章 你朋友长得挺丑
重力从脚下被抽走了，林三酒一时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在下跌。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大地像一块突然松散了织线与纤维的布料，裂开的洞隙将她与人偶师一起吞没了；以二人的身手，竟连反应都没来得及。
按理说，是在往下跌吧？
可是此刻既没有风，也感受不到泥土，身周只有一片混混沌沌、晕晕柔柔；她甚至说不上来自己是否在呼吸，简直好像地面一开，她就跌入了梦里似的。
在这一刻，林三酒浮起了一个看上去全不相干的念头。
她真不是一块能做科学家的材料，因为她不够好奇。比如说，她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副本的下面，是什么？
问题还来不及获得答案，林三酒就像一勺不慎洒出勺子的果冻，“啪叽”一声，被拍在了一片路面上。
刚才的感觉有多不现实，这一下撞击就有多真实：鼻子里的酸涩疼痛、控制不住的眼泪、被震得隐隐发颤的骨头……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拍出去了，她一时连爬也爬不起来，视野仿佛脱离了眼球而存在，绕着脑袋一圈圈地跳舞。
怎、怎么回事？
作为一个进化者，她怎么居然无助得像个从高处跌落的普通人一样，落脚时连站都没站住？
一阵阵模糊了思绪的剧痛里，林三酒倒吸着冷气，一手撑住地面，好不容易才勉强翻了个身。眼前仿佛泡了水，耳朵里也好像炸开了马蜂窝；但还行，似乎没摔断骨头，只是每动一下，就是从烧热的无数铁针上滚了一遍。
身旁有人动了一下。
她吸着气，低声叫了一句：“……人偶师？”
“小姑娘，”
伴随着一个陌生的、愉快的嗓音，一个黑乎乎的人头探入了林三酒的视野里。“你躺在地上干什么呢？”
即使林三酒脑中警铃大作，她一时间却因为身体剧痛而爬不起来；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一连试了好几次，【防护力场】才慢慢吞吞、拖泥带水地将她覆盖住了——还没覆盖完整。
“诶，你这个是什么东西？”
陌生嗓音的主人好像蹲了下来，因为她提问的声音一下子接近了。
林三酒感觉有人戳了戳自己腿上的【防护力场】，随即响起了一阵“噼噼啪啪”拍巴掌的声音。
她愣了半秒，才意识到是那女人竟然原地鼓起掌来了。
“诶呀你居然有这种可以防身的东西！这个好！不过……为什么要防身？防身有什么用啊？”
她是摔进精神病院里了吗？
林三酒使劲闭了闭眼，干脆没理会身旁的女人。对方虽然有点颠三倒四，似乎对她倒没有什么敌意；她记挂着人偶师，又抬高嗓门喊了一声：“人偶师？你在这儿吗？”
一边喊，她一边慢慢试图把自己从地面上剥下来，经过几番努力，总算重新坐起来了。
“人偶师？”身旁的女人问道：“是你的朋友吗？”
他怎么不回话？难道是摔下来的时候又失散了？
林三酒揉着太阳穴，拼命希望自己的视野能尽快清楚稳定下来。模模糊糊之间，她看见身旁的女人体格庞大壮硕，小山一样；附近天光挺亮，远处还有人影来来往往，隐隐还有谈笑声，不像是跌进了大地深处……
这是什么地方？他们被迷惑大宫殿给甩出来了？
她就知道不该让人偶师瞎胡闹。
“是……是我的朋友。”林三酒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视野、疼痛和晕眩感都恢复得这么慢，慢得简直好像没进化一样。她眨着眼睛，说：“应该跟我一起掉下来的……”
“噢噢我知道了！”
蹲在她身边，一直像看新奇动物一样打量她的女人，闻言顿时一拍大腿，说：“我见到他了。”
“真的？”林三酒一抬头，也不知道震动了哪儿，眩晕和头疼一起涌了上来，甚至生出了作呕的冲动——好像是脑震荡了。
“真的，”
那个女人像小孩一样，遇见会答的题就会充满天真的高兴，兴致勃勃地说：“跟你一起掉下来的，还长得挺丑的嘛，是不是！”
林三酒忍着头疼，低头深呼吸了几下，才总算理出了一个问题。“……啊？”
不管以什么标准来说，人偶师也不能算丑……吧？
不……这一点，恐怕还真不好说。
随着面前那女人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她还真不确定了。
健硕壮实倒不是问题，她一向很欣赏力量感十足的女人；问题在于，对方的两只眼睛也分得……太开了吧？由于这女人的脸庞极扁极平，叫人几乎找不到太阳穴应该在哪儿，只是那两只眼睛要是再往边上挪一点，就要钻进头发丛里了。
亮珠白的眼影粉，将两眼之间那一大块皮肤给涂得白白的，越发凸出了脸中间空空荡荡、寸草不生的肉皮感。真正叫林三酒感到，她非常以自己的眼间距为荣的，是她两眼之间充满自豪的那一行小字。
“童叟无欺，5.85厘米”。
林三酒一时连人偶师都快想不起来了，只会直直盯着对方的眼距，感觉确实有五六厘米。
假如有人觉得5.85厘米的眼距很美，那么不管是人偶师还是她，恐怕在对方眼里都算是丑的。
当这个感觉并非堕落种的女人说话时，林三酒都不知道该看哪一个眼睛才算礼貌。
“你体质好像不行啊，”对方轻轻松松地说出了这一句她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的评价，“落地也落不稳。不过我看你的心态挺好，站不稳就不站了，直接一口气在地上躺这么半天。你那个朋友就不一样了，一落下来就站稳了，精神头好得很，灰都不必拍，也沾不上，转头就走了！”
她躺很久了吗？人偶师怎么会把她扔下，自己转头就走？
林三酒越发感觉不对劲了，满肚子都翻滚着各种问题，一时间反而不知该从哪问起。她总算积攒足够力气，抵抗住身上仿佛被摔散一样的剧痛，一边爬起身，一边仔细看了看自己周围的环境。
她摔下来的地方，是一条十分宽阔的淡青色石板路，不知道怎么洒上了一大片水，身旁路面湿漉漉地被浸染成了青黑色。
同样的石板路在大地上交错纵横、杂乱无章，也不知道都是通往何处的；有时路中央就会突兀地立起一栋房子，有时一直空荡荡地延伸出去——她所在这一条路的路口上，遥遥站着几个人的背影，正在谈笑。
“你刚才看到我的朋友往哪走了？”林三酒勉强站起身，问道：“我得立刻去找他。”
5.85站起身，四下看了看，指了一个方向。
“你不用着急，他走不快。”
正当她抬脚要走的时候，那女人忽然补充了一句。
林三酒收步子时太急，差点给自己绊一跤。“走不快？”脑震荡和疑惑一比，也不知道哪个威力更大些，她反正是糊涂了：“为什么会走不快？他受伤了？”
“那么又大又肿、又肥又囊的，咕叽咕叽地能走多快？”5.85理所当然地说，“主要是你在地上躺半天了，你那个朋友有了这么长时间，当然能够走得影子都不见了。”
林三酒皱起了眉头。“不，我的朋友浑身黑皮革，身材削瘦……你看见的不是他。”
为了确保自己二人没有一跌下来就被覆上什么奇怪的障眼法，她还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肌肉线条、皮肤光泽、身上衣服……连那一截圆珠笔线都还在，没有异样。
“不是一起掉下来的吗？”5.85好像很惊奇，但要看过她面孔两侧，才能真正确定这一点。“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附近建筑不多，你加油跑快点，绕几圈，估计能找到他。”
林三酒张了张口，又把话吞了回去。
在摔落时的剧痛与眩晕渐渐褪去后，她此前那一份隐约的忧虑，此刻终于成了沉重坚硬的事实，硌在了胸腔里。
……她跑不快了。
只是这件事，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一个陌生人提起来，不管那陌生人看上去再怎么热心无害。
此外，她的敏锐直觉正像受了刺激的心脉一样，在她脑海中跳得一下比一下强烈，几乎让人怀疑会不会被那女人听见。
如果它有声音的话，那么它正在拼命地向林三酒发出两个警告讯息。
一，不要问自己正身处于什么地方。
二，抬头看看天空。

第1883章 天空与座谈会
出于自己也说不清的谨慎，林三酒走下石板路后，四下看看，趁无人注意，尽快钻进了附近一片小树林里。
说是尽快，她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沉缓迟滞得如同刚刚爬上岸的水鬼。
林三酒以前没少被各种险境压制过进化能力，可是这一次却与以往完全不同：能力、体力、速度和战力明明都还在，却仿佛都被下了迷药，昏昏沉沉地不肯响应她的命令。
她刚才用上所有意志力、加上汗毛倒竖的危机感，才勉强唤醒的【防护力场】，此时早就失去了力气，退潮一样回落离去了，徒留她像一条鱼似的，光秃秃地露在岸上。
怎么会这样？
一连叫了几次意老师，没有回应；【扁平世界】与卡片都完完整整、丝毫无损，却像是隔着窗店橱窗玻璃的货品，林三酒看得见，却拿不出来。
当然，要是继续尝试下去，她知道自己还是可以重新唤醒意老师、拿出卡片的，只是能唤醒多久、卡片能不能完整出世、她要尝试多少次……却又是不同的问题了。
皱着眉头，她不由又想起了5.85。
林三酒的运气不算坏，落入这个地方之后，第一个遇见的人就是5.85。
那女人虽然审美怪了点，却十分热心肠，不仅将她刚才的问题都一一答了，临走时还使劲挥了挥手，嘱咐林三酒“以后没事去我那儿坐坐”——只不过5.85说话颠三倒四，连自己名字都忘了报，更别提究竟是让林三酒去哪里坐坐了。
此刻，林三酒正半藏半站在一棵树的树影下，眼看着5.85的背影优哉游哉地消失在石板路尽头，尽管观察得专注仔细，却还是看不出来，对方是不是也与自己一样用不了进化能力。
从另一方面说，恐怕人偶师也遇见了与她相似的情况吧。这儿不像是副本内部，也不会是Karma博物馆的陆地上……她和人偶师被抛到哪里来了？
又等了几秒，她见周围安安静静、不像有人，才走入树林之间的空地，在余波未散的眩晕里，慢慢地朝天空抬起了头。
树叶的影子锯齿参差地噬咬着一片天光，露出了树冠间一小块蓝色天空。
……如果它可以被称之为天空的话。
第一眼，林三酒还以为自己脑震荡摔出幻觉了。那一小块蓝色天空里，一道道和缓碧蓝的波浪正在皱褶、舒缓，偶尔的浪尖上，掐出了细细一线白浪花。
海浪像丝绒一般无声无息地滑过天空，在棕绿相间的大地上拍打出一片宁静。她很熟悉这片陆地，因为林三酒在Karma博物馆的介绍手册上见过它：抻长弯转的陆地，与身上各式各样的末日世界模型一起，被编成了无尽之结的形状。
如果她有望远镜的话，林三酒甚至怀疑，自己可以看到Karma博物馆大地上来来往往的进化者。
……然而这一切，都是她头上的天幕。
眩晕感逼她重新低下了头；她闭上嘴，使劲眨了眨眼，即使不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
她摔进精神病院，然后自己也疯啦？
能够看到这一幕景象的唯一一地点，就是太空；但是她怎么可能正身处太空？太空的天空是星球——不，这句话哪怕是多重复两遍，林三酒都觉得自己的精神心智要出现裂纹了。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此刻傻站着想，也想不出来结果的。重要的是，她得尽快找到人偶师。人偶师干的好事，导致他们二人都进了这个古怪地方，那么说不定他也有能让他们回去的办法。
唯一的线索，就是5.85说的那个与他们一起掉下来的肥大男人了。
“你的朋友这么瘦啊？”
当林三酒比比划划给她介绍了一遍人偶师外貌的时候，5.85的一双眼睛里，遥遥呼应起了同样的惊奇。
“这不就是细细长长的一根黑条儿吗？怪不得我没看见他呢，那个丑家伙可高可大了，你朋友如果恰好落在他身上，那跟挂了一根黑水草没有什么分别，离得远的时候，谁能看得清呀。”
以人偶师的身高来说，居然能被比成黑水草？
那个肥大男人是与二人同一时间出现的，说不定与人偶师的消失有关系；不幸中的万幸是，既然对方的体格外貌如此显眼，想必打听他的踪迹也不是一件难事。
林三酒想了想，重新走回石板路上——在她走过自己摔落之处时，她忽然脚步一顿，又倒退回去了几步。
看着脚下湿漉漉的青黑色石板，她忍不住浮起了几分失望。
她跌下来的时候，恰好摔在水泊里，后背都打湿了，她想着那肥大男人既然落在她附近，应该也免不了湿脚才对。从那一摊水渍里，确实也伸出了一只尺寸惊人的脚印——那脚印和椅面差不多大，打眼一看，甚至都想不到那竟然也是人脚印——然而还看不出它是往哪里去的，下一个脚印就已经全干了。
林三酒只能循着5.85指的方向，匆匆地上了路。
这个地方，简直毫无规划和章法可言。
从来回穿插的石板路、土路和砖路上望出去，偶尔是一大片及腰高的荒草地，偶尔是一个带着破旧杂货店的加油站，偶尔是一群红褐色的史前石柱……好像有人想到什么，就顺手往大地上丢一个什么，既不考虑逻辑，也不考虑实用性。
林三酒越走越觉心焦。
5.85说，她“绕几圈”就能找到人了，让她误以为这地方不大；可她拖着脚走了十来分钟，视野里仍旧没有什么肥大男人的影子——强化后的视力，是她剩下的唯一一个还在正常运作的进化者特征了。
偏偏这个方向上，人又不多，走这么半天，连一个可打听的人都没看见……
林三酒停下脚，看了看前方路旁孤零零一座汽车旅馆。
哪怕是与汽车旅馆相比，它也算是十分寒碜的。二层小楼又窄又老，看起来顶多只有十个房间，连停车场也不带，唯有一个灰暗破旧的灯牌立在楼下，表壳碎了，连旅馆名称都看不出来了。
林三酒站在路上，遥遥看了几眼，看不出一丝动静。
“有人吗？”她扬声喊道，“我想打听个事！”
她一连喊了几声，本来都不抱希望了，却没想到忽然从一楼传来了一个回应。
“打听什么事？”
林三酒一怔，忙把自己的疑问说了。
“没有呀，”那人仍从房间里喊道，“我没看见那么一个人。不过我刚才一直在午睡……你也听说今天晚上的交流座谈会了吧？我想着去之前得养养精神。不过，你要是能肯定他往这个方向来了，那我觉得他说不定也是准备去交流座谈会的。咳，我就是往座谈会走，走一半困了的呢。”
……什么玩意？
林三酒对自己的搜寻产生了浓浓的怀疑。一个肥大男人与他们一起摔进太空了，随后捡起了人偶师，现在要带着他去参加交流座谈会？

第1884章 林三酒的本事
……虽然是被自己从午觉中吵醒的，但眼前这一个红衣男人脾气倒是挺好。
林三酒打量了对方几眼，暗暗想道。
几分钟以前，她眼睁睁看着一楼房间窗户被推开了，从里头伸出了一只光脚。她还以为又要看见一个形貌奇异的人了，却没想到等那人钻出来后一看，他身上最怪的地方，只不过是没穿鞋。
这男人大概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瘦巴巴的，微微弓着后背，皮肤、眼珠和手指尖都干燥得泛黄，好像被多年来吸的烟熏干了水分。
“一起去吧，”红T恤衫垂着眼皮，一边说一边拍裤袋，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你新来的吧？正好顺便给你带带路。”
林三酒扬起了眉毛。这儿的热心人，还挺多的？
“噢，忘了，还没收起来呢。”红T恤衫自言自语地转过身，走到汽车旅馆广告牌前，往柱子上搭了一只手。
连一丝能让人察觉的间隙也没有，整个汽车旅馆就蓦然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三酒愣愣地盯着空地，在一时急剧涌起的惊惑中，敏锐直觉那一个小小的声音，仍然在细微而清楚地提醒她，别问，别问。
……收起一栋可能是特殊物品的房子，这本身不值得奇怪。问题在于，特殊物品的效果，也像她的进化能力一样，要么沉睡了、要么愚钝了；就连【织衣慈母】留在她腰上的线，尽管隐隐约约感觉好像还在，却也早就看不见了。
如果其他人都能够像他一样动用物品……自己的处境，可就比此前以为的糟糕多了。
红T恤衫显然没察觉她的惊惑；他收好了旅馆，站在路上，很尽兴地打了一个大呵欠，嘴巴好像挺舍不得地徐徐合拢，眼角都挤出了泪珠。
“走了，”他抹了一把眼睛，拖着脚，转身上了路。
林三酒没有动地方。
“为什么往这一个方向走，就是参加座谈会的？”
红T恤衫回过头，仍然是一副被生活当烟抽了的样子。
“啊？应该是吧？这儿不就是座谈会的方向吗……”他挠了挠脸，承认了：“我也不知道。”
焦躁像滚烫热针似的，扎了林三酒的心脏一下。
她手上线索太少，说不定那个肥壮男人早在来时路上的某处就拐向了，也有可能确实去了座谈会。
对于此刻什么都不了解的林三酒来说，接下来往哪儿走都没了分别；她跟上去的决定究竟对不对，也只能看运气，事后才知道了。
毕竟，跟上一个本地人，至少有打探讯息的机会。
“我以前没参加过座谈会，”她走在红T恤衫身后几步的位置，望着他的背影问道，“你呢？”
红T恤衫好像并不在乎自己的后背都露给一个陌生人了。“不奇怪，你一看就是没有经验，跟个新生儿一样。我过去四十多年以来，也就参加过几次吧，何况是你呢。”
四十多年？林三酒打量了他几眼。
和5.85一样，她也看不出他身上有什么了不起的实力，大概也就是十二界街头随处可见的水平。或许他们也和自己一样，进化能力都钝了？
林三酒真希望自己能更着急一点。
刚才搜寻肥大男人的十来分钟里，她就发现了：这种“能力沉睡”的感觉，实在太自然了，自然得甚至让她不着急。她的战力被压制过好几次，却从没有像此刻一样，仿佛是身体泡在热浴缸里、不由自主松弛了下去——若是不刻意去想，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还有战力。
“座谈会不多？”她斟酌着问道。
“近几年渐渐多了一点，以前哪有机会开座谈会呀。”红T恤衫一双光脚吧嗒吧嗒打在地上，脚底板却也不脏。“你别看我不修边幅，其实我是一个比较上进，比较专注于提升自我的人……也有的人吧，很自大，坚信自己就是最好的，不肯听别人的经验……”
他好像很容易说着说着就往四面八方展开，这倒正中了林三酒下怀。听了一会儿，她倒是明白了大概：他要去参加的，似乎是供人互相交流学习的一个活动——还真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座谈会。
林三酒一遍遍在视野里搜寻着那个肥大男人，心里琢磨起了座谈会。座谈会的人多，打听人偶师的下落应该更方便；更何况，他们交流学习的讯息里，一定就有能够揭示自己所在之处的线索——即使路上没有人偶师的影子，恐怕也得去看看。
随着红T恤衫走了一阵，线索或许暂时没有，她却有了另一个不知道重不重要的发现：这儿的人，好像都很平和。
不管认不认识，路上看见人了，红T恤衫就会跟对方点一点头——第一次时，林三酒还差点以为他是在跟同伙碰头、终于要对自己下手了。
5.85显然不是一个特例；其他人见了她，态度也十分友好，时不时招呼她“你新来的呀？”，“不习惯就多问问”，“有要帮忙的就说一声”……有的热心，有的礼貌，有的害羞而友善，简直像是跌进了一个桃花源。
但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新来的？
林三酒将这个问题在肚子里滚了几遍，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们似乎没有敌意，她却仍旧不敢多说话。敏锐直觉并非指导手册；在含糊拿不准的时候，她宁可谨慎一点，把嘴闭成蚌壳。
正如红T恤衫所说，往这个方向去的人，几乎都是去参加座谈会的；二人走着走着，前方人影也渐渐密集起来了。随着人多了，建筑物、路灯和马路也开始越来越像样了，不知不觉之间，林三酒四下一看，发现自己已经踱步走在一个小城镇里了。
这座小城镇，就像是来自于一颗喧嚣的大脑：古怪、热闹，生气勃勃。
淘金时代的木制西部酒馆，紧挨着一家水泥灰色的旅行中介办公室；妆容脱色、服装破旧的小丑，站在街头上卖一串垂头丧气的气球；几个小孩子坐在一栋阴森森的废弃民居前，数他们手里抓到的虫；豁然扯开了一大块地面的游泳池，附近连个缓冲也没有，路旁停下卡车的司机若是往外一伸脚，就能跌进水里去。
“噢，你说的这个人，我有印象。”
当林三酒打听到了第四个人时，对方终于给出了一个让她心脏砰砰撞起来的答案。
“大概是十多分钟以前从这儿走过去的，诶哟，我活了这么些年，就没见过那么丑的。”那个大妈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思索着说：“跟你一样，也是新来的，对吧？你交朋友怎么也不挑个好看一点的，这平时见面多闹心。不过我不知道他往哪儿去了，我当时正找鸡蛋呢，抬头划了一眼，正好看见他站在街口那儿，摆弄手里一个东西，好像是用来囚禁人的。”
“囚禁人？你怎么知道？”林三酒倾过身体，几乎恨不得扑进她的回忆里去，亲眼看看。“什么样的东西？里面有人吗？里面的人什么样？”
大妈怔了怔，好像怕她突然咬自己一口似的。“离得挺远，我就划了一眼……反正空气里漂浮着一大团东西，里头隐隐约约地看不清，但好像是坐着一个黑色人影吧？等我找到鸡蛋再一看，那人就不见了。”
太、太顺利了吧？
“这可好了，”
当林三酒激动得手脚都发热了的时候，一直耐心等在一旁的红T恤衫好像也陪她松了一口气，说道：“离得这么近，以你的本事，岂不是一找就找到了吗？”

第1885章 林荫间的林三酒
什么本事？
当她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惊异疑虑时，林三酒立刻低下了头，揉了揉鼻子，借机抹去了脸上可能流露出的任何一丝端倪。
不到一秒的时间，思绪已经像水浪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急剧地摇荡冲击了几个来回。
红T恤衫表现得这样自然，好像他理应知道林三酒的本事，不奇怪；假设这个前提成立，那么自己“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一点，就是必须隐瞒下来的信息了。
偏偏在最需要信息的时候，她却不敢暴露自己的无知。
林三酒放下手、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找到了含糊得几乎不含任何信息量的四个字作为回答：“哪里，哪里。”
“你现在去找人吗？”红T恤衫问道。
他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试探。林三酒究竟找不找人、怎么找人，对他而言似乎是社交时的一个话题，相处时聊得不少，等二人一分手，这件事恐怕就会与他打完哈欠后眼角的泪珠一样，被抹得干干净净。
“不，”林三酒按捺着心焦、压住了步子，重新走上土路，说：“既然他就在这附近了，那迟早都能遇上，不着急。”
她急得都想要扑进半空、爬上房顶喊了；同是一起掉下来的，怎么没人抓她，却偏有人要抓人偶师？
可是在与红T恤衫同行的时候，她不能暴露自己没有那种“一找就找到人”的本事。要是这家伙能在把她领去座谈会之后，立刻走人就好了。
“噢，”红T恤衫好像没了话说，挠了挠下巴胡茬，见她从面前走过去了，自己却站在土路上没动。“那祝你好运……我准备再去睡一会儿。”
“现在就去吗？”林三酒一怔，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独自行动的机会。她停下脚，回头问道：“座谈会什么时候开始？”
看来红T恤衫是真的困了，来不及说话就是一个哈欠；这哈欠大得，好像他的嘴唇变成了一条拉链，拉开以后，正试图把自己的脑袋吞了。
“我看看吧……”他好不容易才从哈欠里脱身，答道：“座谈会一般都很久，不怕缺席一会儿。”
“那你去休息吧，座谈会地址在哪里？”林三酒笑着说道，“你告诉我，我自己去。”
红T恤衫看着林三酒，眨了一下眼睛；刚才的眼泪还闪闪烁烁地汪在眼角里，一眨眼顿时流下来了，他正要抹，又是一个哈欠。他的哈欠一个比一个大，这一次，他简直是全身心都跌进了哈欠里，甚至让人怀疑他打到一半就会睡着。
“你自己……找不到……”他刚开个头，接连不断的哈欠就像大风一样，将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红T恤衫从哈欠的缝隙里，挤完了一句话：“的话……我……我带你去。”
他显然不是假客气，哪怕眼睛都让眼泪糊住了，脚下依然动了，还示意林三酒跟上。
要不是实在摸不清红T恤衫的底细，她不敢放心，林三酒几乎要被感动了。
“你都这么困了，还是先去睡吧。”她一边走，一边诚心地说，“你告诉我地址，怎么走，我自己找过去也不费事。大不了，我问问别人——”
“那不必，用不着，”红T恤衫忽然插话说，“我们都这么熟悉了，我带你去，总比让你再临时去找陌生人问要好嘛。”
林三酒顿了两秒，脚下放慢了步子。
她此刻看着一点也不像心急要找人，倒像是来观光的。
“可我看你太困了。”
“咳，走走就好了，”红T恤衫说，甚至有点殷切。“你看，我这不是就已经精神点了吗。”
林三酒的目光从前路上收回来，转头冲他一笑，说：“要是你愿意，那当然好。在哪个方向？”
“就前面不远了，”红T恤衫含糊地摆了一下手，好像座谈会在天上。
林三酒点了点头，仍像观光一样，目光四下巡弋。城镇比她一开始以为的要大不少，二人在沉默中走了几分钟，拐了好几个弯，她路过了一家“美味鲜汤站”，看见了三四个在路中央施工的建筑工，还欣赏了一会儿鲜花市场，仍然没走到座谈会。
……或许她不该惊讶。
林三酒的步子越来越慢了。
现在仔细一想，她只从红T恤衫一人口中听过“座谈会”而已。
她在影像游戏碟片店门口流连半天，还摸了一会儿街角小动物园里的羊，短短几百米的路，她已经快走了半个小时。红T恤衫也不催她，只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好像她的脚后跟上长出了他的脚尖；又好像她的肩膀上多长出了一个头。
他跟得这么紧，连找别人试探一下情况的机会都没有了。
“诶，你看这个，”
当她路过一所宅院的时候，林三酒忽然停下脚，指着大开的木门里头，招呼红T恤衫说：“那个鲤鱼池多好看，是吧？我就喜欢鲤鱼，咱进去瞧瞧。”
她看不出来这是不是私人住宅，但说着话时，她仍一步就迈进了宅院里。
别看红T恤衫跟她跟得很紧，却不像是急着要把她带去哪儿的样子，一声也不吭地跟进了院子。
……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林三酒与他肩并肩站在鲤鱼池边上，绿水波丛里，一条条红白金黄穿梭来去；看着看着，她抬手理了理脑后头发。
收回手的时候，她顺势按上了红T恤衫的后背。
红T恤衫一个激灵，嘴巴才刚刚张大了，林三酒已经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她早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了，他的身体还没完全落水，林三酒就已经开始往外扭身了；当他落水时，连他砸起的一人高的雪白水花，都没能溅到她脸上。
她作为进化者的肌肉与爆发力，总算在紧急关头被勉强唤醒了一部分，承载着她，一路冲出了宅院。
林三酒对小镇不熟悉，干脆看哪里人少就往哪里冲，她的全部意志力，几乎都在鞭挞着懒马一样的双腿。
在这个地方，她和红T恤衫都不是什么战力高超的进化者；有了那红T恤衫挣扎爬上岸的时间，已经足够她远远地将那所宅院甩在身后，影子都看不见了。
脚下仍旧在一步紧接着一步地跑，但不知从何时起，林三酒满脑子都是她将红T恤衫推下池子前的那一瞬间。
她看过好几次红T恤衫打哈欠的样子，对他的哈欠，简直比对他本人还熟悉；她知道自己肯定没有看错，当她的手放上红T恤衫后背的时候，他激灵了一下，随即张开了嘴——马上就要打哈欠了。
不是吃惊之下要张嘴问话，反而是要打哈欠。
为什么他会在心生惊疑的时候打哈欠？
不，不，这不是重点。如果她的推测没错，那就说明红T恤衫之前几次打哈欠的时候，都是因为他心中产生了惊疑……为什么？
她信了他那一番关于座谈会的话，有什么好惊疑的？又为什么会促使他改变去睡觉的心思，让他一直紧紧跟着自己？
既然已经甩掉了红T恤衫，为了不引人注意，林三酒重新放慢了脚步，若无其事地沿着街边阴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她与红T恤衫的对话。
二人的交谈不管回放几次，林三酒都看不出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露了马脚。她只不过问了问座谈会的事……不管座谈会是真是假，她明明没有任何理由知道关于它的任何讯息，怎么开口一问就引起红T恤衫的警觉了？
她在全神思考时，脚下没有留意方向，想着想着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好像走到了小镇的边缘。一直往外不断漫延的小镇，像一片湖终于上了岸，在前方一大块荒草地上咽了气。
人偶师好像还留在小镇里受制于人，林三酒自然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想法。
只是红T恤衫恐怕早已经从池子里爬出来了，不知道是否正在喊人帮忙，就算要回去找人，她最好也还是先等一等，避开风头——林三酒也记不清自己卡片库里还有没有能改变相貌的东西了，不如先找个地方暂时藏身，找一找能用的东西，等乔装以后再进小镇找人。
她走进一小片树林里，倚着一棵树坐下了。在一次次试着打开卡片库的时候，她仍留着一只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她还剩下多少日光可用……能不能从天空中看出现在是什么时候？
一边继续叫卡，林三酒一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树叶的影子锯齿参差地噬咬着一片天光，露出了树冠间一小块天空。
天空中的海浪仍旧和上次一样。
但这不是重点。
真正叫林三酒浑身都像是凝住了，一时间连动也不敢动的原因，是头上每一片叶子的形状，周围树冠的大小，天光被噬咬的边缘……都也与她几小时前看见的，一模一样。

第1886章 盲人摸象
林三酒慢慢站起身，再次扫视了一圈。
没错……不过十来棵树的一片小树林，恰好围出了中心一片空地。头上树冠与枝叶形成了一个硕大的“井口”，天光从“井口”里跌落下来；这样的树林并不常见，她越看越能肯定自己没错，一切都和上次没有不同。
自然界里找不出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却能找出两片完全相同的树林？
除了有人设下了陷阱，林三酒找不出第二个解释了。
可是设陷阱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她在此时此刻，会从小镇这个方向冲出来？还是说，目标另有其人，自己只是倒霉？
自从进了这个地方，一个谜团叠着一个谜团，要从谜团里找出答案，简直像试图用树枝挖出一条通山隧道。
刚才反复叫卡片的努力，总算成功了一次；但可惜她叫出来的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长外衣，连特殊物品都不是。
要什么什么没有的林三酒，只好尽量若无其事地走近了树林边缘，一二步之外，就是林外的荒草地了。树林离小镇不远，若是能够冲出去、加速奔跑，她应该能在十秒内重回小镇——尽管进化能力都沉睡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毕竟还没彻底沦落成普通人。
问题是，能出去么？
林三酒心想着，试探着迈步往林外走。
连她自己也没料到，她这一步竟然顺顺利利地迈出去了；身后树林就像世上任何一片树林一样，沉默安静、无动于衷，任她急速扑进了荒草地——她刚才在脑海中为不同情况而预备的好几个反应，一个也没用上。
哪怕此刻一切都是幻觉，林三酒在幻觉里也要挣扎到底。她一路急奔到了小镇路口，这才敢重新慢下脚步来；她几步闪到路边一辆卡车后，探头往外一扫，发现小树林仍远远坐在荒草地里，没有半点异样。
林三酒缩回头，惊疑未定地吐出了一口气。她迅速将长外衣穿上身，将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又将连衣帽也罩上了，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这就算是勉勉强强完成了伪装。
正准备继续往小镇里走，她顿了顿，又往卡车外看了一眼。
……那座小树林比起刚才，近了一点。
枝叶颤颤摇晃，树冠波浪起伏，整个小树林都在上上下下，好像有无数微小细碎的风，在从各个方向推着它们。只有当人的目光挪到树根处时，才会发现，不是荒草地上起风了，是最前方的那一棵树站起来，离了地。
树下多出了一双人脚。
仿佛是有人穿了树形舞台套装一样，它只露出了一双脚，正拖着身后一群树在地上走；走着走着，那棵树往下一坐，像是要休息片刻似的，人脚消失了。
过了一两秒，那棵树往上一提，人脚又一次踏着小碎步，树林窸窸窣窣地朝小镇涌了过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
林三酒一想到自己刚才竟是从那一双人脚旁冲出来的，一时甚至生出了几分莫名恶心；就在这时，她的视野忽然被推开的卡车车门给遮住了一小半。
一个司机跳下了车，“咚”一声甩上车门，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跟着一转头，也看见了那一片正朝小镇窸窣而来的小树林。
他的背影停顿了半秒，回过头时，面上神色平常得就好像树天生该长出人脚。
在穿过土路之前，卡车司机扫了林三酒一眼，扔下两句：“那是你的朋友啊？来找你的？”
林三酒一惊，还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句话，卡车司机却已经不以为意地走了。
这句话里包含着一个讯息，就像之前与红T恤衫的对话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她几乎能隔着词句摸到那个信息的形状了，甚至能感觉它很关键。是什么？
不，不对，不止是一个讯息。
她在心里死死攥着这个念头不敢放松，迅速闪回车后，目光在四周扫了几圈。
那卡车司机既然能够认为小树林是来找她的，也就意味着，小树林可以走进镇子里来吧？
这儿已经是小镇边缘了，附近建筑物稀稀零零，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走，都可能被小树林远远一眼抓住。林三酒看了看那卡车司机的背影，忽然急中生智，喊了他一声：“诶，等等我！”
在她大步走向那一脸茫然的卡车司机时，余光里，树林仍然在波荡摇晃着往小镇而来，更近了。
卡车司机高高胖胖，林三酒站在他身旁，正好能利用他挡住自己。她现在衣着不同了，若是身边也多了一个同伴，或许多少可以遮掩蒙混一下；不止是从小树林面前溜走，她还得躲过红T恤衫的搜寻。
“大哥，”她尽量笑着说，“巧了，我也要往这个方向走，一起走吧？”
这儿的人都很友善——最起码一开始表面上都很友善——林三酒估计他不会拒绝。
“行倒是行，可是你的朋友不是来找你的吗？”卡车司机犹豫了一下，“你不在这儿等等吗？”
林三酒吞回了“那是什么东西”这一个条件反射式的疑问。她的疑问多了，可惜好像没有一个能问。
“不，不等了，”她含含糊糊地说，“咱们现在走吧。”
卡车司机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二人在迈步走路的时候，林三酒一直将自己紧紧地藏在他的身体轮廓以内，连甩手时都不敢甩出比他更大的幅度。
土路对面远远是一个小型农庄，一大片矮矮的围栏里，不少鸡走来走去，在地上拣食吃；后头还有一排圈栏，几头猪、一头牛站在檐下阴影里，麻木地看着二人走近了围栏。
林三酒悄悄从卡车司机肩头上往后扫了一眼，却不由一愣：那小树林不见了。
不过是十几秒的工夫，树林速度并不快，怎么会忽然从镇外消失？
卡车司机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啊，我明白了。”他拍了一下脑门说，“故交旧识，也未必就是朋友嘛……怎么，是以前有过矛盾？”
去哪了？
林三酒满心疑虑，一时顾不上回答他，那卡车司机也不在乎，自顾自地又说道：“哎，我也理解你，座谈会这种地方啊，就是会碰到不少熟面孔，更何况是你呢。”
她一惊之下，差点停住脚步。
座谈会是真的？
什么叫“更何况是你”？
林三酒只觉自己就像是在盲人摸象，她已经摸索出这一头大象身上不少部位的形状了，只要将它们拼在一起，就能得出谜底了——红T恤衫的话，卡车司机的话，会走动的小树林，都在她脑海里翻搅旋转起来，让她甚至产生了一点恍惚。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镇土路上，远远只有几个零星行人；荒草地上，小树林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次座谈会……”林三酒一边琢磨，一边低声问，“你看到什么新人了吗？”
“有啊，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新人，正转来转去地找落脚地方呢，平时多少年也见不到一个啊。”
林三酒心中一提，刚刚庆幸自己运气不错，恰好遇见一个见过那肥大男人的卡车司机，就听见自己的运气转了一个弯。
“可惜，”卡车司机说，“我还没见过他，不知道是什么样。”
那怎么会知道这里有新——
就在这个疑问浮起来的同一时间，仿佛有一道闪电打过去，将一切破碎的细节与线索，都在她脑海里照成了雪亮：石板路上的水渍，肥大丑陋的人，被困的人偶师，红T恤衫说座谈会时间很长、不怕缺席一会儿，“故交旧识未必就是朋友”……
几乎所有的点都由一条线给连上了，连成的形状再怎么出奇，也是不得不接受的答案了。一旦有了答案再回头看，一切原来都是这样清楚简单，让她惭愧自己没有早一步想到。
林三酒知道人偶师为什么会被抓起来了。

第1887章 还记得这个世界的名字吗？
林三酒伸出手，将头上床单拉得更低了，确保自己只剩一个下巴还能见光。
要说这个古怪小镇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它很古怪。若是换了别的地方，有人用床单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走在马路上，一定会惹来不少眼光和疑心；此刻从她眼前来来往往的小腿们，却连停也不停，好像没人曾多注意她。
林三酒微微苦笑了一下。
真想不到，她会有宁愿试几十次叫出一张床单，也不拿出特殊物品的时候——不仅是因为特殊物品在这个地方未必能生效，更重要的是，一个副本怎么会用特殊物品呢？
幸亏进化能力与特殊物品都要么钝化了，要么沉睡了……不然她在惘然无知的时候一出手，当即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吧？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林三酒已经肯定了，眼前行走的每一个人，本质都是副本。
说来也好笑，在这个猜想出现之前，她仿佛无头苍蝇一样在各种谜团之间乱撞；一旦有了猜想，要证明它却特别简单。
“最近你应付的进化者多吗？”
当林三酒跟着卡车司机走进小镇时，表面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实际上小腹里都快紧张得打了结。她故意问得很含糊，毕竟对方是一个副本这件事，确实叫人怎么想，怎么难以置。“他们顺利完成的几率……怎么样？”
“最近我一直挺清闲的。”
卡车司机说着，叹了口气——他竟没有听见林三酒胸膛里拼命咚咚撞击的心跳声，真是一个奇迹。
他继续说道：“我怀疑是哪个进化者，把关于我的消息放在‘十万世界流转梦’里了，现在我那一片的人，好像都有了警觉，远远一看见路上出现卡车，就立马绕开圈子走。”
林三酒强迫着自己，慢慢地吸气，慢慢地吐气，压住了浑身每一块想要颤动的肌肉。
这句话的信息量远比表面上看着要大多了——他果然是副本；但是，副本场地是那辆卡车的话，他呢？是副本生物，还是副本主持人？
不管是哪一个，很显然，这些“副本人”都已经打破了规则，不仅能离开副本，甚至还可以把他们的副本也带着走：卡车司机开着卡车，红T恤衫带着他的汽车旅馆。
“我能覆盖的范围，也就是那四五条街，他们一旦绕开那几条街走，我就没办法了。我只能一遍遍地在街道上开车，希望能碰见几个没听见消息的倒霉鬼。”
“我和那些享受捕猎的副本们不一样……”卡车司机皱着眉头，忽然问道：“你说，为什么我们非得受这种本能驱动，吞下尽可能多的进化者不可？”
副本竟也会产生这种自我认知、自我审视？莫非他也不愿意吗？
林三酒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好以叹气来蒙混了过去。
“你怎么样？”卡车司机沉默几秒之后，又问道，“你这种类型的，倒是比较少见。”
来了，林三酒悄悄在长外衣上擦了一下手心泛起的汗湿。
“我倒是羡慕你，”她紧张之下，嗓子都干了，咳了一声才说：“我没有办法主动搜寻进化者……只能时间到了就放几根线出去，碰上谁算谁。至于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们遇见的故交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我也不知道。”
她反复思索过，觉得【他乡遇故知】副本应该就是这样的运行程序；假如错了，假如有什么是她还不知道的——
“和我倒是同一种折磨。”卡车司机点了点头，“哪怕周围没人，也得不断地试……”
过关了！
林三酒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皮肤上仍能感觉到颤粟粟的余悸。
果然，多亏了胳膊上那一条【他乡遇故知】副本的线，这里的人——不，这里的副本人，都把她也当成副本了。
怪不得都是一起掉下来的，人人都对她很友善，人偶师却成了个笼中鸟；也怪不得红T恤衫会觉得她有“一找就能找到人”的本事。
不过这就说明，【他乡遇故知】副本并不在这儿？并不是每一个副本都能来到这个地方？
尽管林三酒心中还有无数问题，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与卡车司机相处时间太长。
怕说漏嘴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尽管她用长外衣尽量遮住了容貌，可是红T恤衫如今知道她有问题了，肯定不会对她置之不理。如果他放出的警告正在小镇里蔓延，她必须在它触及卡车司机之前，赶紧脱身才行。
副本与副本之间，倒是和气友善得很；林三酒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卡车司机就冲她点点头，还邀请她下次去找他坐坐——“咱们都需要找进化者，说不定能一起合作呢？”
林三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么。
等她用床单将自己裹好以后，她才在这一层单薄脆弱的安全感下发现，她的后背都汗湿了。
不能拖了……必须尽快找到人偶师，再尽快出去。
这个地方的副本好像不会被激发，更像是真正副本的“壳子”——否则的话，她走不出鲤鱼池的院子，也走不出那片小树林——可是表面上越太平，她心里就越不安定。
这种太平，完全不合理。
按理说，林三酒已经暴露了，但她绕着镇子走了大半圈，也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搜索队”——简直就像是红T恤衫一声没吭、替她瞒住了行踪似的。为什么？
来不及思考出一个结果，她猛然在镇外一片空荡荡的土地上顿住了脚。
林三酒慢慢地掀开了床单，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远方。
她的猜测没错……她终于找到了。
远处那一个仿佛是被泡得肿大膨胀、面目全非的苍白巨人，乍看上去，腰间还卡着一个灰败破旧的白天鹅游泳圈。那游泳圈看起来太小了，深深陷入了肿胀雪白、囊泡一样的皮肤里；只有亲自走过一次游湖副本的人，才能看出来，那是一艘底部空了、尺寸缩小了的游船。
他身旁一团浓绿的湖水里，还浮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第1888章 这个章节号真吉利
人偶师竟在那一团浓稠黏厚、幽绿脏污的湖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他怎么呼吸？他还清醒着吗？
林三酒一想到将无数尸体都泡成了尸汤的绿湖水，竟会流入人偶师的鼻喉肺器里，甚至有可能将他也变作一具尸体，难受得浑身皮肤都像是翻了个个儿，下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有立即冲上去。
毕竟，她冲上去能怎么样？
在末日世界里，她能力战力俱在，尚且无法对副本造成威胁，何况是现在？
再着急，她也只能暂且相信一次人偶师的能力，相信他还活着——哪怕没有什么根据。
当林三酒犹豫着，在心里琢磨起该怎么救下人偶师的时候，那男女不辨的肿胀巨人，也慢慢地停住了脚步，四下看了看。
撑开了囊泡似的眼皮，两只眼球圆圆地、怒涨着凸进了空气里。
林三酒都能感觉到，那双好像马上要被气体撑爆炸的煮鸡蛋，遥遥从远方扫了过来，在自己的方向上划了两圈；她赶紧从床单底下转开目光，重拾脚步，假装慢悠悠地往前走。
“副本人”当然是什么奇形怪状都有，肿胀巨人显然没有对远方那个披着白床单、活像扮鬼一样的人起疑心，又转过头，左右打量起空荡荡的荒地——或许是林三酒先入为主了，但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膨胀巨人的模样像是在挑房地产。
他果然是来这儿“落脚”的吧？
看了两圈，膨胀巨人微微地点了一点头，仿佛终于满意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三酒一激灵，知道他要干什么了，赶紧转身就往后方跑。
当卡车司机说膨胀巨人在寻找落脚地的时候，这句话听上去普普通通，险些擦着她的心神边缘滑过去；直到她想起了红T恤衫的反应、小树林，以及卡车司机留在路边的卡车时，林三酒才终于灵光一现，将碎片拼在了一起。
假设打哈欠是红T恤衫产生疑心时的第一反应，那她究竟是哪几句话让他产生了疑心，就是一件清清楚楚的事了：一，座谈会什么时候开始；二，座谈会地点在哪里。
这两句话叫红T恤衫的眼睛都被眼泪给糊住了，也彻底暴露了林三酒不是副本的事实。
为什么呢？
答案就清清楚楚地在眼前明摆着：因为根本就不存在小镇。
林三酒想到这儿，边跑边抬头看了一眼离她最近的建筑。
一个停了电、昏暗丧气的游戏机厅，坐在一百来米之外的土路边上，断续隐约地往风里洒破碎的音乐乐符，好像是人看见它，才幻想出了它的声音一样。
……它当然不可能是谁建造出来的。
游戏机厅也好，树林也好，卡车也好；林三酒现在终于明白了，她逗留经过的每一栋建筑，她在“小镇”里所看见的一切物件，其实都是副本的“壳子”。
若是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些副本们就好像是寄居蟹一样，副本场地就是他们的贝壳；他们既可以以“蟹”的形式单独出现，也可以拖着“贝壳”一起出现。
而几十近百个形态各异的副本，都在“座谈会”的号召下聚集在了附近。
就像此刻的肿胀巨人一样，他们找到了落脚地后，也各自掏出了楼房、旅行中介、农庄……等等“贝壳”；末日世界里各式各样的副本场地，都拿出来拼在一起之后，就组成了这一个“小镇”。
假如林三酒不是在半路上遇见红T恤衫的，恐怕她就会是在“小镇”里看见那一家汽车旅馆的了。
一旦想明白了这一点，游湖副本会去哪儿找落脚地也就显而易见了。
与其他副本不同，游湖副本的本体是公园一角，占地相当之大；当游湖副本准备“落脚”的时候，他必须要往镇外空地走——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一想明白之后，就立刻绕着小镇外沿走了大半圈的原因。
林三酒从肩头上连连往回扔了几眼，也不知是在第几次时，她又一次看见了游湖副本里的公园。
人工绿树林被湖岸顶了起来，形成一岸绿影。一群毫无生机的旧游船聚在木台边，天鹅颈、青蛙头都在寂静里不断微微起伏；大地的伤口绽裂了，裂开了一大片浓湖，颜色幽暗得好像水里浮着一层黏膜。
要不是刚才林三酒反应得快，她此时早就掉进湖里了；她急急停住脚步，回头仔细一看，却不由愣住了。
……原来也可以只有“贝壳”单独出现，“蟹”却没了。
她眯着眼睛，一连找了几圈，在哪儿也没看见那一个膨胀巨人的影子——更别提被他用湖水困住的人偶师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三酒以气声低低骂了一句，犹豫了几秒，一步步慢慢朝游湖副本公园走了过去。
应该……应该不会触发吧？
她在惘然不知的情况下，都钻过不知多少次副本壳子了，什么也发生。这次……或许也不会例外？
在快要踏上那一片无人打理而长满野花和杂草的草地之前，林三酒顿住了脚。
游湖副本的出现，改变了原本的地势；刚才平平坦坦一片荒土地上，现在却有了湖岸起伏——从她所站之处往下一看，正好能遥遥看见大半绿湖。
……以及绿湖水下隐约的漆黑人影。
他的头发散开了，水草一样漂浮着，身体都好像脱了力，在水波折射中变了形，虚软得仿佛没了生机。
林三酒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偶师。
床单被她攥在手里，歪歪地扯下来了一半，颤抖出了波纹。
既然副本都将她当作了他乡遇故知，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在林三酒一扔床单，准备大步冲下去、跳入湖里的时候，她却没有料到，自己竟被人一把按住了肩头——这一惊确实非同小可，甚至连她沉睡的能力与战力都激灵一惊而醒过来了一部分，转手就条件反射式地反击出去了一拳。
“等等！”
红T恤衫的声音从身后乍然响了起来——他举起双手，急急连退几步，压低声音对转身过来的林三酒说：“是我，我对你没有恶意！你别下去，你要是下去了，就未必还能再上来了。”

第1889章 杀戮旅馆
陈旧简陋、狭小寒酸的汽车旅馆，连同它断电后落了一层灰的灯牌，此时又一次出现在天幕之下，恰好拦在林三酒与小镇、游湖公园之间。
远离了同类，独自站天地间的风沙里，汽车旅馆好像也不由缩起了肩膀。
“我真没想到，原来你已经发觉我们的本质了。”
红T恤衫浑身上下都干了，丝毫看不出他被人推进过鲤鱼池。仍像之前一样，当他放出汽车旅馆时，他的后背都是坦白亮给林三酒的——现在，林三酒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毫无防范了。
“虽然不能像末日世界里的副本一样运行了，但是我们的副本场地仍然是一种绝对性的存在。”
红T恤衫解释着，自己一脚迈进了汽车旅馆下方那一块小得可怜的空地——他管那叫停车场。
“你进来吗？”
看了看林三酒，见她仍站在好几米远外一动不动，红T恤衫叹了口气。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但我确实对你没有恶意。我之所以拿它出来，是因为它能确保我们的谈话安全。”
“什么意思？”林三酒抱着胳膊问道。“什么叫绝对性的存在？”
她嘴上问着话，神思却仍旧有几分恍惚；好像她此刻只有一半站在这儿，另一半好像还站在湖岸上，还在准备往下跳。
一秒一秒流逝的时间，都在逐渐变成她的一种罪恶；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却不去做，却只能在这儿站着，分明既是她的罪行，也是对她的刑罚。
“就像你体验过的副本一样，我们的副本场地，也同样不能被破坏、被穿透。”红T恤衫好像没有察觉她的神思不属，说道：“如果我们进去说话，外面的人不可能探测得到……”
一句话没说完，大概是看见了林三酒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他苦笑一声，举起双手说：“当然，你不进去也没关系，我们离其他人已经很远了。”
确实很远了。林三酒若是绕过汽车旅馆，那一处游湖公园看上去就像是一片地势徐升的小树林，连湖都被遮住了。
看不见湖，看不见人偶师，她怎么知道他仍旧在那儿？
或许随着每一次呼吸，他都在渐渐漂远，她却仍惘然无知。
林三酒强忍住心中焦躁，问道：“既然只是一个副本场地的壳子，为什么你不让我跳下湖？”
“虽然不能像副本一样运行了，可是我们仍然能对它进行基本控制。这毕竟是我们存在的一部分啊，就好像……就好像你可以控制自己的手，用它抓住一块石头。”
红T恤衫摇摇头，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好端端地想要跳下去……可是只要那一位愿意，他就可以用湖水将你牢牢压在底下，到时不管你是一个多强大的进化者，都没有意义了。”
林三酒的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胳膊肘。
原来人偶师就是那样受制的。
她此前走入过鲤鱼池宅院，无意间进过小树林，都没有被副本困住，一半是运气一半是托了【他乡遇故知】的福；可是游湖公园副本就不一样了——它认识林三酒。
当年就一心想要脱离人偶师掌控的游湖副本——当然，它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控制自己的人就是人偶师——被拘禁这么长时间之后，也难怪会怀恨在心吧？
毕竟进化能力还时不时有能赚到手的机会，受控的副本却极为难得……人偶师身上的特殊物品来来去去，但对于副本却一直没有松手。
当林三酒微微有点走神时，红T恤衫挠了挠自己的脖子，说：“我说几句老实话，希望你不要觉得受冒犯。你毕竟只是一个人类，在这里，我们能有很多办法对付你，可是你拿我们却没有任何办法。”
红T恤衫还真不是在瞎客气，接下来的话确实很有冒犯性。
“这么说好像挺自大的，但是末日世界的造物中，就是有等级之分……我们副本，就是恰好处于你们头上、比你们高级一层的造物。”他摊开手，说：“你们能把副本怎么样呢？消失在副本中的进化者有多少？消失在进化者手中的副本，我却一个也没听说过。”
林三酒反复换了几次重心脚，感觉自己焦躁得好像双脚马上要脱离身体走出去了。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偶师捞上来，问题是，在探明红T恤衫的意图之前，她又偏偏不敢把人偶师暴露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帮一个低级生物？”她盯着红T恤衫，说：“当你发现我不是副本的时候，你不是什么也没说么？”
“但我没有对你动手吧。”红T恤衫将双手插进裤兜里，一只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说道：“我那时……真的相当吃惊，我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儿看见人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不能让你继续一个人在副本之间走了，就下意识地想要先拖一拖，争取时间想想……所以才会和你一起走了那么久，最后被你推进池子里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干燥的面颊皮肤上，抽紧了一小束马尾似的细纹。
“副本发现我之后，会拿我怎么样？”林三酒迅速问道。
红T恤衫叹了口气。“这里是不应该有人类存在的地方……你被发现之后，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毕竟以前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但想来不会好。这里是仅属于Karma博物馆世界副本的一个……怎么说呢，我不太知道这个概念应该怎么用人话表达。”
他皱眉想了想。
“啊，我以前做人的时候，喜欢打网络游戏……就有点像是专门对副本开放的一个网游。我们本体当然还在Karma博物馆里，但我们可以向这一个地方派出一个‘角色’，一个‘化身’，也带有我们本体的特征。”
林三酒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你是副本生物吗？主持人？”
“都不是。”红T恤衫似乎感到很难解释，一张脸皱巴得活像是嚼过的烟草。“当然了，如果你进入我的副本，你也会看到我这一个模样的副本生物……但实际上，那副本生物只是我的一部分。”
即使大半心思都在人偶师身上，林三酒还是吃了一惊。“可是副本生物常常也有一个完整的人格……”
红T恤衫点了点头。“那并不相干，你忘了，我并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副本，副本生物就算有十个完整的人格，他们也都只是我的一部分。”
林三酒半信半疑地没说话。
“比如这个模样的副本生物，”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说：“他在副本里有一个特点，就是生疑、紧张或要害人的时候，就会打哈欠。所以参加我的进化者，如果能发现这一点，生还几率就会增加……我的‘化身’，也把这个特征带上了。”
“参加我”这个说法，还真是古怪得让林三酒一时很难适应。“那我……怎么称呼你？”
“对了，说了这么半天，我还没有自我介绍，”红T恤衫一拍额头，笑道：“我是‘杀戮旅馆’，很高兴认识你。”

第1890章 副本的目的
“我是‘杀戮旅馆’——”
后面几个字，霎时轻了、远了，模糊了，被蓦然打穿夜空的雷电声给震散了影子。
劈过一道闪电，眼前汽车旅馆雪白乍亮：十个房间房门紧闭，不知道从哪一扇门后，传来了女人愉悦的一串笑声；一辆旧福特歪歪扭扭地停在停车场里，驾驶座的门大开着。
“是谁？”一个男人几近疯狂的喊声，隐隐约约，被不知哪个房间里嗡嗡的电视新闻声包裹着，不依不饶。“是谁干的，谁？出来！”
林三酒悚然一惊时，那一幕黑夜下的汽车旅馆、雪白沉猛的雷电，在一楼阴影里独自亮着灯的红色饮料售货机……就又像来时一样，从脑海里突兀地消失了。
“……很高兴认识你。”
直到这时，红T恤衫的下半句话才清楚地传进了她耳朵里。
林三酒眨了眨眼睛，感觉心跳刚开始咚咚加速，那令人生惊的一幕已经不见了，冷汗才发了个芽。
她刚才看见的，就是“杀戮旅馆”副本吧？
难道说，这就相当于副本的“名片”，副本一报上名字，她就能认识到、看到副本内容？
“我们副本之间用不着报上名字，”
在听过林三酒的描述之后，红T恤衫——林三酒还是很难管一个人叫旅馆——看上去并不吃惊。
“我们只要互相看一眼，就能知道对方大概的类型，内容和模式了……有点像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想不到面对人类时，报上名字也有同样的效果啊。”
面对人类时，效果应该是减弱了不少的。
至少林三酒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所包含的信息量并不大，还不如“杀戮旅馆”这四个字给的提示多——她更像是看了一眼杀戮旅馆的预告片，体验了一把它的氛围感。
红T恤衫显然对自己很满意，很有谈兴，指着自己双脚说：“你看，这个副本生物没穿鞋，是吧？因为他在旅馆房间里一直光着脚。你再看我的十个指甲，是不是都泛着暗黄？因为十个旅馆房间墙壁就是这个颜色。”
林三酒有几分怔怔地，随着他的比比划划，目光在他身上慢慢转了一圈。
按照他的说法，红T恤衫是另一个副本生物的标志，身上某条形状特殊的污渍是通关存活的重要线索……他说，如果一个参加过“杀戮旅馆”的人看见他，就会感觉他身上处处是令人熟悉的细节与气息，因为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副本生物集成体——他就是副本本身。
等他介绍完之后，林三酒倒是感觉可以管他叫他的本名了。
“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她提起精神，尽量冷静下来，重复道：“为什么你，一个以捕捉杀戮进化者的目标的副本，却想要来帮助我？”
杀戮旅馆沉默了几秒。
“我在外面时，受本能驱动，必须要运行副本，从而造成了进化者的死亡……就像一个电脑程序一样，怎么走，不受我的控制。这跟我主动愿意捕捉杀戮进化者，并不是同一码事。当我在这儿面对你的时候，我发现，因为不需要强制性地运行副本了，我也就暂时摆脱了本能驱使，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林三酒扬起了一边眉毛。
他摆了摆手，说：“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珍惜进化者的人命，或者觉得心中有愧。你们的死活，对我而言并没有意义。我之所以会松一口气，是因为我自己终于从这种强迫性的存在方式中，暂时自由了一会儿……一般来说，曾经是前任人类的副本，更常产生这种心情。”
她不由想起了那一个不得不反复在几条街上转圈、无望地寻找猎物的卡车司机。
“假如在这里，明明没有必要，也还是对你动手的话，就有点像是……怎么说呢，像是做本能的奴隶做久了，主子一时不在，我还继续自己奴役自己。所以，我不是为了帮你，我只是在给自己寻找更多的存在方式与可能性。”杀戮旅馆耸了耸肩，总结道。
林三酒想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当然，在这儿也完全拥抱本能、以前并非人类的副本，数量不少。”他补充了一句：“除此之外，我想肯定还有很多副本认为，人类不该存在于这个地方……一旦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会怎么处置你，我还真是说不好。”
“假如有副本对我下手，我该怎么反抗？”她问道。
杀戮旅馆摸了摸下巴，好像很难回答。“老实说，我想不出来。你作为一个低级生物，能怎么办呢？你的进化能力和特殊物品，就算还能用，用在我们身上也是无效的，不信你试试。”
说着，他还真的一脚迈出了停车场，站在林三酒面前，把半边身子都凑上来了。
……试试就试试。
林三酒好不容易叫出来了一个入手后从没用过的【鬼绘】，张开了画布。不管她怎么用它在杀戮旅馆身上拍来打去，【鬼绘】就如同一张最普通的画一样，压根对他不起反应。
杀戮旅馆两手叉着腰，一点顾忌也没有，还敦促她：“没别的东西了？这玩意儿是专门吸收人的吧，不行呀，我们不是人，只是一个人形的’角色‘……要是我愿意，我也可以是一部红色饮料售货机。只不过人形最方便，所以大家才都选择了人形。”
林三酒颇有几分丧气地摆了摆手。
不是人或人形的问题，她能感觉到，在面对杀戮旅馆的时候，特殊物品沉默平静得如同一块石头。
面对副本，难道她和人偶师就真的只能做一块案板鱼肉？
“既然你都知道你处于风险之中了，你还留下来干嘛呢？早走早好啊。你为什么要找游湖副本，就是为了往他怀里跳吗？”
别看林三酒对于此地的问题多，杀戮旅馆对于她的问题也是一个接一个——“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苦笑了一下——她要是知道该怎么脱身就好了，她还指望着人偶师能提供一个思路呢。
想了想，林三酒换了一种问法。“副本可能会对我怎么样？”
“啊？”杀戮旅馆一怔。
“你不是说，其他副本可能会对我下手吗？”林三酒问道，“副本能动用什么办法？”
杀戮旅馆皱着眉头，沉吟着答道：“……那应该要取决于副本。有的副本，比方说我刚才在座谈会上遇见的那个，它是个迷宫，最擅长利用似是而非的信息，让人以为自己正在通过理智分析走向出口，实际上却在一步一步往迷宫核心的死地走。信息迷宫要对你动手的话，我猜应该是通过言语，使你慢慢变成它的傀儡——但你一点都不会察觉，因为你觉得自己始终在清醒地思考。”
“你们副本，座谈会上就在交流怎么害人？”林三酒打了个寒颤。
杀戮旅馆笑了一声。“这不必交流，我们彼此间扫一眼就知道了。我们交流的……我无法用人话表达出来。”
“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试着告诉我。”林三酒又问道，“其他副本呢？比如说……那个游湖副本？”
“他啊，我想他跟我差不多，”杀戮旅馆说，“都是在一套规则下，由进化者自相残杀的副本，我们自己并不主动参与。所以这一类的副本，应该就是抓住你之后，一直不松手就行了。”
林三酒一惊。“然后呢？”
“一直被困在副本里的人类会变成什么样？”杀戮旅馆反问道，“当然最后就是变成副本生物了。”
现在离人偶师被困，已经过去多久了？
“实不相瞒，我需要帮助。”她压低声音，急急地说。
杀戮旅馆一脸“我早就看出来了”的表情。

第1891章 了解情况之后，就有办法了
林三酒心中清楚，从杀戮旅馆不对自己下手，到他同意去救人偶师之间，还需要跨越很长一段距离——尤其是可能会与其他副本产生冲突的时候。
“这儿还有一个低级生物？总共两个？”
熟悉起来之后，杀戮旅馆也不怕冒犯她了，简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此时一脸惊讶：“你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别看你们低级，到处跑的能力倒是很高级啊。”
林三酒饱受人偶师的淬炼，哪里会在意这种话，叹了口气：“我们原本正在参与一个副本……我朋友那个人吧，脾气不大好，得罪它了。我们应该是被那个副本扔进来的。”
“你朋友不也是个人吗，还能拿副本怎么办？至于扔进这儿？”杀戮旅馆摇了摇头，好像对同行的行为十分不赞成。“太胡来了，这里不应该是副本拿人类出气的途径……是哪个副本？”
“迷惑大宫殿。”
这五个字一出，林三酒都能感觉到，杀戮旅馆的表情微微变了。他直起了腰，神色严肃了，也说不上是忌讳、不喜，还是肃然起敬。
“原来是他。”杀戮旅馆低声说。顿了顿，他又低低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
“在副本当中，他算是很有名望的，勉强用你们人话来说，就是他很强。”
杀戮旅馆摆了摆手，说：“可是这种‘强’，都是建立在模仿复制其他副本的基础上……对于非人类出身的副本，这不算事。可是我们这种人类出身的副本，对他感觉就有点复杂。我们哪怕是变成副本了，也觉得这是自己独特的身份，被他原样抄去，总觉得不大舒服。”
……想不到副本也可以这么通人性。
在得知是迷惑大宫殿将二人扔进来的之后，杀戮旅馆对人偶师的兴致也多了几分，问了几个问题；林三酒赶紧抓住机会，想尽量劝得他同意，只不过她说得口干舌燥，连空口承诺都没少给，杀戮旅馆却还是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他说，“我们副本之间如果发生碰撞，是相当麻烦的一件事。”
林三酒几乎快要忍不住自己了。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做——明知道绕过眼前汽车旅馆，就是人偶师所在之处，她却偏偏要逼自己一直站着不动；这一点，越来越难了。
“你很急吗，朋友这个东西，再交不就行了吗。”杀戮旅馆倒是看出来了，虽然话不大好听。“你应该知道，我们本体仍然在Karma博物馆里，这里只是一个……呃，用我们的能量共同建造出的一层次元空间。你用过空间物品吧？对，就像那个一样。”
说着说着，他似乎嫌站着不舒服，干脆跺了跺脚——他显然没有多想，毫无顾虑之下，他的人腿忽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胯骨处生长出来、往后延展出去的一张旅馆单人床。
简直就像是变成了一匹人马，只不过马身换成了床。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他。
忽然矮了一截的杀戮旅馆，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这一幕对人类来说会不会太怪了，仍在继续说话：“一旦我们之间有冲突，就会使得我们能量形成的那一部分空间受到波及震荡，会影响整个空间的稳定。
“更何况，这只是我们的‘角色’而已，发生冲突了，对别人‘角色’下手有什么用？人家损失一点能量罢了，再派一个‘角色’下来就是了，到时候冲突就没完没了了，这种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事，谁肯干呢。”
“难道这里的副本们，就从来不动手吗？”林三酒急得简直快要着火了。如果副本不肯帮忙，那么再低级也好，再没有力量也好，她也要动手了。
“也是有过的……”杀戮旅馆摇了摇头，说：“但像你说的那样，你朋友已经陷在湖里了，我下去捞，场面就会很难看。我或许可以把他捞起来，而他也可以困住我。到时两个‘角色’之间，就会产生一种互相挤压、互相吞噬的局面……”
“他……他应该不是一个‘角色’。”林三酒近乎绝望地说，“掉下来的游湖副本，应该是副本本身。”
“那就更不行了啊！”杀戮旅馆睁大双眼，“可他怎么能动？难道他已经找到自由行动的方法了？”
林三酒一怔，简单解释了几句，问道：“你没看出来吗？”
杀戮旅馆一腾身，重新站成了一个人样。
失望之余，他看起来似乎也有几分苦恼。
“用人话很难解释清楚……还是用网络游戏打比方吧。我们本身不在这儿，所以我们对这一个次元空间中的感知，是间接的，是通过‘角色’看到听到的。只要对方大概看起来是一个副本、带有副本的特征或气息，我们其实很难分辨你究竟是副本本身，还是携带了一部分副本的人。”
听见这话，林三酒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线。
为什么“他乡遇故知”能让其他副本误会自己的身份，她总算是有答案了。
确实……当初杀戮旅馆发现她的身份时，也不是因为手臂上这条线不够“副本”，而是因为她对座谈会一无所知。
在她询问“座谈会什么时候开始的时候”，杀戮旅馆就打了个哈欠，生疑了。那时他或许还不敢肯定，所以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座谈会时间很长，缺席一会儿也不怕”——
等等。
林三酒激灵一下，抬起了眼睛。
“你对我身份生疑的那个时候，没有直接回答我座谈会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反而说‘缺席一会儿也不怕’，是因为座谈会其实一直都在进行，根本没有开始时间这一说，但我却不知道，这就是我露出的马脚。”
她大步绕过汽车旅馆，朝远方的“小镇”一摆手，说：“你们除了以语言沟通之外，还有另一种人类无法察觉的沟通方式，对不对？你们聚集在一起，用这种方式沟通，其实就是‘座谈会’了，对不对？”
“对，我们可以同时与多个副本沟通。”杀戮旅馆点了点头，忽然又叫苦道：“你可别让我解释……”
“不，不，”林三酒激动起来，“我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够把我朋友救出来！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没有风险的忙。”

第1892章 林三酒是一个不怕把事闹大的人
林三酒的主意，对于杀戮旅馆来说或许没有风险，对她自己和人偶师来说，风险可真是大了去了。
……尤其是人偶师。
刚才灵光乍现时的激动褪去之后，她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越想越觉得自己天真了。靠这个办法，她怎么可能把人偶师救出来？搞不好还要把她也搭进去。
可是杀戮旅馆早走得影子都看不见了，林三酒就算后悔也没用——她连联系对方的办法都没有——再说，不照这个办法做，她还有什么其他选择余地吗？她能把副本怎么样？
行动已经开始了，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了。
此刻的林三酒蹲在床单底下，浑身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她虽然内心煎熬，但外表却一动不动，好像是游湖副本几十米外大地上忽然冒出来了一只白蘑菇。
如果在杀戮旅馆回来之前，游湖副本就对她生疑了、过来查看情况，可就糟了……杀戮旅馆怎么还不回来？
在林三酒念叨到第六次“怎么还不回来”时，远方小镇上终于有了动静。
她的视野多少还是被白床单阻挡去了一部分，她是先感觉到那一丝异动的。
就像是同桌吃饭的人之中，忽然有一人站起了身；林三酒微微一凛时，随即意识到，不远处游戏厅里一直断断续续、破旧嘶哑的电子音乐，有好几秒都没听见了。
大地隐隐地震了起来。并不像是有什么沉重巨物正在行走，反而像是大地本身受到了拨弄，一团深藏地心的蜂窝苏醒了，从人类无法触及的维度上嗡嗡地发颤。
杀戮旅馆果然没说谎……林三酒稍稍挑开一线床单，望着远处，忽然明白了脚下大地的奇异颤动。
这个次元空间就是由副本们的能量构造的，所以当不知道多少副本一起朝同一方向行动的时候，构建次元空间里的能量，就像是受到月球引力而波涌起来的一道道潮汐。
此刻远方的“小镇”上，一块一块建筑接连消融跌落，仿佛是被浪潮冲走的碎裂冰山；一个又一个的人影从地面上站起来，人群渐渐扩大了，杂乱的交谈声就像被裹在水浪中的断树枝，一起涌进了林三酒的视野。
她紧张得想咽一下口水，却发现嘴里干得变成了一张砂纸。
就现在。
当她看清最前方一个穿着红色T恤的人影时，林三酒蓦地跳起来，拽着床单，迅速接近、闪身融入了那一群副本里：有个老太太转头看了她一眼，卖气球的小丑被后面的人踩了鞋跟，那几个数虫子的小孩，正面色冷冷地听着旁人说话……除了装作没发现她的杀戮旅馆，哪个副本也没有对她多注意。
林三酒浑身都浮起了一层热汗。
她这辈子，哪里想到自己竟还能体会到这样的时刻？
身边前后左右，三三两两尽是副本。视线和听力都被床单轻轻蒙着，反倒增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一部分感知：她一时好像正走在烟雾朦胧的冷山早晨里，一时好像要忍不住愉悦地笑起来，等她赶紧加快几步靠近另一个副本时，又恍恍惚惚闻见了一股恐惧的、雪白的气味。
“我也不愿意劳师动众的，”杀戮旅馆正在前头大声解释道，“只不过我觉得很蹊跷……是谁把人类放进来的，放进来后要拿他怎么样，对我们的次元空间有什么影响……我觉得大家都必须知情。”
“你做得对，这件事有点严重，”不知是谁从副本群中说道，“为什么人类能进来？”
“等事后问问就知道了。我就好奇，那个新人为什么要一直偷偷抓着人类不放手？”一个含糊沉闷、好像嗓子眼里卷着一块厚毛巾的声音说道。“他能乖乖交出来吗？”
……没错，这就是林三酒的计划了。
她拿游湖副本没有办法，杀戮旅馆单枪匹马也拿游湖副本没有办法，但是当这一个次元空间里的许多副本，都发觉了他手上暗藏了一个人类的时候，游湖副本或许就要抵不住压力了吧？
游湖副本远离小镇后，将人偶师一直压在湖水下，甚至连人形都不曾再出现过了，显然是为了不引起人注意。
既然他想要偷偷囚住人偶师，那么林三酒自然就要把他的意图捅破。
“其实我看，他要藏着个人就藏着吧，对我们影响也不大……”有副本说道。
林三酒心中一紧，赶忙朝说话人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个副本高高细细，以她的身高，竟只能看见对方的肚皮。别看那副本嘴上劝别人回去，他自己的肚皮却一步不落地跟在杀戮旅馆身后，一点掉头的意思也没有——听见他话的副本，也都像是听了耳旁风。
来的副本很多，林三酒远远一扫，还看见了好几个熟人；5.85倒是没有出现，或许是因为她根本没来参加座谈会。
“就在这儿了！”
杀戮旅馆喊了一声，在即将进入游湖公园地域的时候，停下了脚。
他此刻正站在当时拦下林三酒的位置，因此探腰一伸头，就能看见湖下的人影；反倒是林三酒隔了好几步远，除了肩膀之间断断续续的湖面，什么也看不见。
“在哪儿呢？”几个副本远远沿着湖岸围成一圈，伸着脖子寻找人偶师。“啊，是不是那个……哦，不是，好像是个尸体。”
“哦哦，我看见了，头发跟水草一样，对不对！”有个副本激动起来。
杀戮旅馆回头摆了摆手，将众副本的目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后，他指着湖水说：“那个人类就在这儿了，我们应该请游湖公园出来说明一下。”
林三酒悄悄地往湖边走了过去。从她身边，副本们接连说道：“游湖公园呢？我前不久好像还看见他了。”
“对呀，为什么抓住了人类不通知大家？”
“对，把人交出来，”这一句话传入林三酒耳朵里时，她都快喘不上气了。“或许游湖公园在那个人类身上发现了点什么……我也要看看！”
“麻烦让一让，”她从几个副本之中挤了过去，“我找杀戮旅馆有事……”
副本接二连三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等林三酒在杀戮旅馆身边不远站住脚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刚才经过了一个熟面孔，但她没想起来是谁；好像只是从余光中一闪而过，再回头时，那人已经融入了人群。
林三酒心下微微一犹豫时，却见又有人分开副本，几步走了上来——原来是卡车司机。他扫了林三酒一眼，这才发现她是谁，还惊奇地评价了一句：“你还有床单？”
“他乡遇故知”那副穷酸模样，确实不像是有床单的样子。
“嗯，我新长的……”林三酒含含糊糊地说，迅速往湖底瞥了一眼——才不过十分钟，人偶师就又往湖底沉了一截，好像是被绿湖给刻意按下去的。
“他怎么闷头不肯作声？”卡车司机皱着眉毛，扫视着四周，显然对游湖公园很不满。“我们这么多人都来了，他连回答也不肯回答一句吗？”
林三酒与杀戮旅馆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计划目前一切顺利，但最关键的一步，是游湖公园必须现身。只要他一现身——
“找我干什么？”
林三酒的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身后副本人群中，响起了一个极难形容的声音——好像在涨大后囊泡一样的喉咙里，用泄露的丝丝气流形成的，与当时在游湖副本中听见的嗓音完全不一样。

第1893章 波荡的笑容
当肿胀苍白的巨人一步步走近时，林三酒迅速拉起床单，重新遮住大半张脸。
濒临废铁的白天鹅游船，像游泳圈一样深陷在他膨胀充气的皮肤里；船体摇摇欲坠的铁板，在摇晃摩擦时发出了沉闷却尖锐的响声，在副本们给他让出的一块中央空地上停住了。
副本所形成的“角色”，与副本内某个表现出来的形象，未必是一样的……林三酒想起了杀戮旅馆的话。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游湖公园那一张十分勉强才能被称为脸的脸上，传出了气体泄露时的湿响。很显然，连其他副本都觉得对着他有点难受，纷纷扭开了脸。“我湖里一向存了很多尸体，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谁问你尸体了，”一个肩膀上坐着一个大号银铃铛，却不见头脸的副本说，“你湖里是不是藏了一个活人？”
“那我可不知道。”从游湖公园的声音里，很难分辨出情绪，从脸上就更难了。“活人，尸体，我看也没有什么区别，反正最后都是尸体。”
“别装傻了，”另一个副本怒道，“你的意图谁不明白？”
什么意图？
林三酒想再听一听，看看接下来会不会有人把游湖公园的“意图”说清楚一些，却发现没人接这一茬了；游湖公园反复强调“我湖里只有尸体”，也惹得副本们的对话偏离了方向。眼看等不到答案，她立刻从一大团攥起来的床单中，声音闷闷地喊道：“我有一个办法！”
那一群副本闻言，好像才发现边缘上不起眼的这一个小副本，接二连三地朝她投来了目光与注意力。
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是当她被海浪高高地抛入了天空里时，一低头，发现下方大海张开了，露出了漆黑的一张嘴。她太小了，难以迎合、难以填补如此庞然大物，或许在对方一个呼吸起伏之间，她就会从此消失不见。
她体内深处原来还藏着这样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本能：它似乎马上要将她的神智紧急切断、让她陷入冬眠假死的自保状态里了。
……或许杀戮旅馆说“副本是更高级造物”，是真的。
“我……我愿意下水去找一找，”
林三酒以自己也难以想象的韧劲儿，竟站稳了脚跟，仍然按照计划，继续说道：“你们帮我看住他，别让他擅自动手。湖下究竟有没有活着的人类……找一遍不就知道了吗。”
游湖公园显然没有发现，眼前这一个被裹在层层床单里、声音都闷住了的副本，竟然是几年前曾经参加过他一次的进化者。
“你愿意？”一个浑身生满鲜花的人形副本问道。林三酒竟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她此前流连过的鲜花市场——化成人形之后，繁复盛放的美，就变成了一种异样不自然的恶心。
“我适合找人。”她含糊地说，“只不过，你们千万要看好他……我可不想发生什么不好挽回的后果。”
杀戮旅馆曾经跟她解释过，“他乡遇故知”这一种功能简单、危险性不高的副本，在副本之中，属于非常——非常柔弱的类型。
“柔弱不是一个好说法，但我很难用人话给你解释准确。因为副本认识世界与己身的方式，不存在于人类认知之中，所以自然也没有人话可以形容它。”杀戮旅馆当时皱着眉头说，“非要打个比方，就好像是……嗯……风吹过时，卷起了一阵沙。”
在林三酒表示不明白之后，他叹了口气说：“总而言之，因为你只是携带了它的一部分，你的气息比它更弱，就更……一阵沙了。所以你这个提议下水的主意不错，其他副本会放心的。”
不得不说，有杀戮旅馆作内应，她的每一步计划都清楚稳当多了；果然没过一会儿，那群副本就纷纷点了头：“让它去确实合适。”“想不到这么被动的一个副本，还挺有决断力。”“游湖公园，你可别轻举妄动，我们看着呢。”
杀戮旅馆还嘱咐过她，一旦提议完了就赶紧下水，尽量避免多说话。
不仅是因为多说话就多露马脚，还因为副本之间的另一种沟通渠道——“一般来说，人形副本在交流简短信息时，会首选使用语言与声音，你可以理解成一种默认设置吧。但是在涉及复杂信息时，或者当非人形副本交流时，就会动用另一种沟通渠道了。你不会用，到时人家与你沟通，你却不知道，只能站着发呆，岂不立刻就暴露了？”
林三酒这人的好处，就是懂得听劝。
此刻一见提议通过了，她一刻也不耽误，转身就往湖边走——因为副本们都忌讳着发生冲突，所以刚才没人真正踏上游湖公园内的地段，只是伸长了脖子、隔着一点距离往湖里看的，这样一来，倒更显得她勇敢利落，又惹来身后几句赞扬。
没想到林三酒平时交朋友的能力，有点好过头了，这时给她带来了反效果。
她刚刚在湖岸边上坐下来，就听见身后卡车司机的声音响起来了。“让她自己下水，岂不是太冒险了吗？”
林三酒转头一看，发现他说话的对象，是后头好些个副本。
那些副本好像一圈缺了口长不齐的胡子，四五个挤在他左边，两三个站在他右边。她的目光在地上转了几圈，听卡车司机说了几句“早点找到，免得夜长梦多”之类的话，随即大步走近湖岸边，一只手重重在她肩上一拍。
“我跟你一起下去，照应着点，免得游湖公园对你动什么手脚。”
“那……那就谢谢你了，”
想了好几秒也没想出一个合适方式推辞的林三酒，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我们找到人就先放在岸边上，人类呛了水肯定需要急救，这个我会。”
“还是你思虑周全，”卡车司机一边点头，一边在湖岸边上坐下了，顺势一滑，整个人就“咕咚”一声跌入了绿湖里——膨胀苍白的巨人顿时一激灵，也不知道想要做什么，就被旁边的副本伸出一只手拦在身前，按下了他的蠢蠢欲动。
林三酒也同样在湖岸边上坐了下来。
与真正的副本不同，她若下了水，是会被打湿的。
对于副本来说，其他副本内部的水也好、气味也好，其他物质也好，都是人家的一部分，哪怕沾染上了，也就是暂时的，一动念就能重新滑脱下去。就好像两个人类握一握手，等接触结束之后，你不可能把人家的右手揣进兜里带回家。
杀戮旅馆就说过，当他从鲤鱼池里爬上来时，就跟没有跌下去过一样。
被打湿、而且一时半会干不了的林三酒，很显然就会马上露馅。
她此刻坐在岸上，浑身都躲在床单下，下了死力气，一遍一遍地逼意识力醒过来。只要有了一层意识力包裹，她上岸时就能像水獭一样轻易地甩掉水珠了；按照二人商量好的那样，杀戮旅馆赶紧走上来，假装与她说话的样子，对着湖里指指点点——从后方的副本们眼里看来，林三酒之所以暂时还没下水，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只不过后头的副本或许好糊弄，前面湖里的这一个就不好应付过去了。
卡车司机从湖水里探出一颗头，脑袋上薄薄的一层头发，仍旧干燥蓬松，随风舒展。
“你们说什么呢？是看见那个人类了吗？他在哪儿？”
林三酒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不能一直坐在这儿反复地叫意识力，一时急得额头上都浮起了一层热汗；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从体内蓦然涌出来的意识力，从她皮肤上微微一亮——白光也被白床单蒙住了。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掀下床单，迅速跳进了绿湖里。
时隔多年，想不到她又一次回到了游湖公园泡满了尸体与特殊物品的绿水里。
林三酒睁开眼睛，在混沌且充满了杂质的绿水里，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卡车司机的影子，以及他身后好几个仿佛粗壮水草一般飘摇着的苍白尸体。
人偶师被压入了更深的湖底，几乎快要被湖底的黑暗给吞没了。她低头看看，冲朝她游来的卡车司机比划着，指湖底示意一下；卡车司机看见湖底的黑影，也点了点头。
就在林三酒即将要扎入更深处时，卡车司机蓦然闪电般地伸出手，仿佛感觉不到水的阻力一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从浑浊浓绿的水里，他的脸上飘荡起了一个隐约波动着的笑。

第1894章 少了一半的拼图
沉重的铁链，随着人体一次次的闷声撞击，哐啷哐啷地发出了刺耳响声，时不时冲破了引擎声，又被重新包裹住了。
嘶哑的哭叫声，像是水波里若隐若现的影子，显得卡车里隆隆的、幽暗的行驶声越发无动于衷——“放我出去！”一个女人半哀求、半嘶吼着，“放我下车！”
与杀戮旅馆那一幕不同，那个隐没在黑暗里嘶喊着的女人，足足喊了好几次，林三酒眼前仍旧是一团昏暗的卡车车厢。
是因为卡车司机一直抓着她没松手，所以副本“预告片”也一直没有结束的原因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左边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鲜血，含混了那女人破碎、急切的声音：“左边是蔬菜——”
什么蔬菜？
林三酒都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漂浮在绿湖中了，好像身体与灵魂错开了，越扯裂缝就越大，只能感觉到左手手腕上好像正被铁闸紧紧压着一般；昏暗中那个女人的恐惧，好像也传染了她。
能力与战力都沉睡了，她深陷在一个副本的湖里，湖水阻挡、吞噬了她的力量，手腕被死死扣着……假如这一切还不够糟糕的话，还能加上另一点：林三酒眼前始终是卡车副本，听见的始终是那个女人求生时的疯狂呼喊，她看不见自己的身体，惊惧、疑惑正在迅速燃烧着她胸口里的空气。
她想喝一声松手，但嘴唇刚一张开，就感觉到了唇边咕嘟嘟浮起的水泡。
仿佛是身体与灵魂脱了壳：身体仍在水下，被卡车司机死死攥着，灵魂却被困在了卡车车厢里。
她使劲想要指挥身体动起来，但她的挣扎就像是在挥舞一根飘带；身体总是滞后几步、缓慢发散，那聚集起来的一点点力量总是落不到点子上。
怎么回事？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林三酒始终就没有从卡车司机身上感觉到任何恶意，敏锐直觉也从未对他生出过警惕；哪怕刚一被抓住手腕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也以为卡车司机只是想要引起她注意。
但是，假如卡车司机抓她手腕，只是为了引起她注意的话，为什么他还不松手？
那个说话挺爽利、觉得无望之下还要一圈圈寻找进化者是一种折磨的卡车司机，现在究竟在干什么？
对他来说，自己应该还是一个副本才对，他没有理由对一个副本动手……
不知道是肾上腺素，还是一瞬间的恍然，冰凉雪亮地打进了她的血液里。
对他来说，自己真的还是一个副本吗？
当林三酒建议由自己下湖找人的时候，那一群将游湖公园团团围住的副本中，有一个副本说了句“让它去的确合适”。
然而当卡车司机说自己也要同来的时候，他说的是“让她自己下水，岂不是……”
假如在别的副本眼里，“他乡遇故知”应该是个“它”；那为什么在卡车司机眼里，自己却是“她”？
正确的问题或许应该是，卡车司机是从什么时候、怎么发现，林三酒是一个“她”，而不是“它”的？
她知道自己没有慢慢思考的奢侈了。
杀戮旅馆的话仍言犹在耳；若是被副本按住了，长时间逃不出去，她最终就会化成一个副本生物——如果她不会先呛溺而死的话。
“我要、我要再跳一次，我要跳去第三排第十个箱子，我要活下去！”
副本“预告片”里的那一个女人，好像重整了一下神智，再次叫起来的时候，已经不那么歇斯底里了；尽管她只是画面中的一个影像，但说来也巧，她与林三酒都正在同一时间里，试图从同一个副本手里求生。
只靠身体的挣扎，林三酒脱不出卡车司机的禁锢。
她又挣扎几下，只觉胸中气息越来越薄、越来越短，知道她耽误不起多少时间了。她咬着牙，从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的感觉中“摸索”到了自己的身体，拖拽着遥远的另一只手，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下，好不容易将它搭上了卡车司机的手臂。
副本化出的“角色”，也是人形；是人形，就可以被种子能力吸收吧？
只不过与其他能力一样，种子能力也陷入了沉睡里。
在如此危急关头，林三酒却像是眼睛上蒙了布、在黑渊里漫无目的地捞东西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捞”了几次，才终于触碰到了种子能力的边，将它激灵一下惊醒了一点点。
就像一个真正的活物似的，种子能力刚刚一有动静，就被林三酒又逼又挤地从手上放了出去。
哪怕只是收起副本的一个“角色”，她只要暂时能够脱身，就——
卡车司机的手臂蓦地滑进了种子能力中。
能成功！
林三酒一时间甚至不敢生出惊喜，仿佛整个神魂都浓缩了，针尖一样，全聚集在种子能力与卡车司机所接触着的那一点上。
连一秒也用不上的吸收过程，却挤满了连数个小时也塞不下的一件件意外。
她碰着的显然是卡车司机另一条胳膊，因为她自己的左手仍旧受制于他的禁锢；被种子能力一口咬住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继续跌落进来，眨眼之间已经被吞噬掉了一整条胳膊——眼看他的肩膀也要步上后尘时，种子能力却忽然一顿。
随即，它就像被按灭了的灯光一样，霎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林三酒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自己仿佛突然迎面撞上了一片刚才还不存在的坚实大地，一时间五感、神魂以及对空间的感知，全都被像撞钟一样撞飞了体外。
哪怕是有湖水作为缓冲，她猝不及防仍旧被砸了一个正着，剧痛之下连眼前视野都黑了，旋转飘摇着跌入了湖水的波荡之间。
在那一瞬间，一切都消失了：卡车副本内部的影像，求生的那个女人，紧握住她左手腕的力量……林三酒忍住一阵阵仿佛要叫她昏过去的痛，勉强从混沌污浊的绿水中，重新打开了一片模糊的视野。
她明白自己是被什么给撞开的了。
卡车司机已经从水里消失了；从刚才卡车司机所在的地方，现在只有一辆巨大的卡车，正在朝湖底深处徐徐沉落下去。
怪不得种子能力吸收了一条手臂就失败了，原来是卡车副本见状不妙，立即改换成了卡车形态。他竟能第一时间意识到危险来自于“人形”，果然不愧是副本；只是换成卡车形态后，他自然也就失去了在水中的一切机动能力，一时间只能飘飘摇摇地朝一丛丛苍白尸体间沉下去。
人偶师，得先一步救出人偶师才行——
林三酒连冲上湖面换气的工夫也没有，调转方向，一头也扎向了湖水深处。
她全神贯注朝湖底那一个黑影游去，只有余光里，隐约瞧见远处湖水里的卡车不见了，重新化做了一个人形。这一次卡车司机没有再来抓她，反而扑腾着游上了湖面，迅速从湖里消失了。
为什么？去给其他副本报信了？
如果说她眼前是一副拼图图片的话，那么至少有一半的碎片，好像都对林三酒隐身了。
不过隐身的那一半，现在不重要；司机是否去报信了，相较而言也不重要。
只有一样事物，或者说，一个人，始终压在她的视野里。
林三酒越往深处游，光线就越是昏暗；苍白硕大的尸体，从她身边散步一样地漂浮过去，一双双昏白无光的眼睛，从幽暗里起起伏伏。
她终于游到人偶师身边时，已经快要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马上就要沉入湖底泥沙里，再也浮不上去了。
湖底一套黑色衣服里，鼓囊囊地塞满了泥沙。林三酒曾以为是飘散开的、人偶师的头发，原来是一大团黑色水草；刚才被她使劲一拨，水草就悠悠地浮散开了。
只需要绝望地抓上一两次，在岸上看起来隐约是人偶师的影子，就会顺从地变成了几块。
当林三酒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确实再也浮不上去水面了。
绿湖水仿佛突然生出了稠密的、绵延的质地，将她紧紧地攥住了，深深压在湖底；从湖底飘过的尸体面容上，好像也因为计划成功而长舒了一口气，浮起了笑容。

第1895章 一场虚惊？
不论在末日世界中存活多久，你总是能发现新一种形态的绝望。
氧气从血液里燃烧殆尽后，林三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此前还算完整连贯的思绪终于都被轰然一下，冲击成了无数急迫、恐惧、激烈的碎片。
想要再呼吸一口气的原始本能，远比人能想到的任何一种欲望都更强大；只要能让空气再次流进肺里，她恨不得用手插入胸骨，打开自己的胸肺才好——能力在沉睡与惊醒之间反反复复，但却造不成多少区别。
绿湖水沉沉厚厚地裹住了她，压着她，丝毫不为所动。
林三酒的所有挣扎、努力与踢打，都落进了绵绵的湖水里，被它安静地吸收了，变成了一道徐徐散开的波纹。脑海中、身体里的嘶叫声，尖锐响亮得淹没了她的所有念头；但是耳朵里，只有绿湖深处无穷无尽的寂静。
时间早就不存在了。
当她的动作渐渐绵软下来的时候，她仍旧浮在原处，甚至连一寸也没能升起来。就连刚才鲜明的恐惧都模糊散乱了；她在沉闷无声的湖水里慢慢抬起头，望着遥远的高处那一小团暗绿天光，生出了几分茫然。
追随着朋友的踪迹走过一个又一个世界，最终她却是在连一个人也没有，副本环绕之下的湖底，输掉了这一场战斗的吗？
连视觉也开始抛弃她了，一次次地试探着，好像想从她的眼角里滑走。林三酒始终仰着头，望着那一小团遥远天光，看着它正在逐渐昏暗下去。
在她的眼睛闭拢之前，一个黑点浮现在了天光间。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身后还拖着一根笔直的影子，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熟悉的、她认识的形状；但是处于昏迷边缘的林三酒，却始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长方形黑影挤开了湖水，一路深入着搅荡起层层波浪，好像并不受水的阻力影响，直道它落到了林三酒头上不远处，一波波摇晃着推开了附近的水浪时，她才终于认出了它：一块写着“日落旅馆”的大型灯牌。
是杀戮旅馆！
林三酒登时一下清醒了几分，那只一直要将她的挣扎抚平的手，被她重新甩了下去。她能感觉到，原本沉沉压着自己的湖水，在那只灯牌的搅动之下，好像站不住似的开始掀来倒去；在波浪摇晃之间，她身上的禁锢也被一次次地撞松了。
当灯牌划过水波、微微一顿的时候，她看准时机，与灯牌下一次挥摆在同一时间里击出了意识力—从着蓦然张大的湖水间隙里，她使劲一蹬脚，拼命朝上方扑了出去。
林三酒水性一般，但短距离内游一阵尚可胜任，更何况此时性命攸关；她不必一口气游上湖面——她现在也做不到——当她靠近灯牌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了它的杆子，将性命都压在了双手上，脑中已经连一丝能生出思维的空隙都没有了，全部被填满了窒息的水泥。
被拖上湖岸的整个过程，好像是梦里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一样，除了她终于可以重新大口大口呼吸之外，林三酒简直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湖底转移到湖岸上的了。
“喂，你还好吧？”
林三酒的喘息声太沉、太重了，甚至都发出了嘶鸣似的锐响。她破碎散乱的思维，总算在空气滋养下重新生长融合在了一起；她使劲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是杀戮旅馆。
这倒不奇怪；他肯定是从湖水里发现了不对劲，才伸下灯牌救她的。其他副本——对了，其他副本！
林三酒直到这时才悚然一惊，撑着地面就要坐起身来。
那卡车司机发现她是人类后，先一步上岸了，这说明其他副本肯定也都知道她的身份了；杀戮旅馆将她拖上岸，说不定就是由其他副本逼迫的。他们赶来就是为了要看一看活人，自然不会任游湖公园把她一直按在水下——
“你赶紧撤掉身上的那个东西，”杀戮旅馆突然小声说，“水，别忘了水！”
什么？
林三酒一怔，这才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身上的意识力。
现在还需要假装自己不沾水？
那就意味着……
险些窒息昏迷的虚弱与余悸，此时退去了不少，她赶紧转头四下一扫，不由愣了。
杀戮旅馆是从湖的另一边把她拽上来的，其余副本都正站在对岸。众副本松松散散地站成几群，将肿胀巨人围在中央，丝毫没有一点紧张，看见她上岸之后，还有一个副本远远地喊了一句：“怎么样，你在湖底也没有找到人吗？”
怎么回事？怎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也一时看不见卡车司机去了哪。
林三酒甚至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才好了，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个卡车司机知道了，”
等那副本转开头后，她急急地低声对杀戮旅馆说：“他在湖底想抓住我，他不是先上来了吗？”
“他发现你是人类了？”没想到杀戮旅馆却是一惊，反问道：“你确定吗？他上来之后，说他在湖里跟你说了几句话，你没搭理他，还说他化成卡车形态后在湖底看过了，没有人类，他不喜欢在别人副本里待着，就自己先出来了——什么？游湖公园刚才把你按住了？不……我是看你在湖底下时间太长了，觉得有点不对头，才故意说我也伸个灯牌下去探一探的。老实说，我都不能肯定你在底下是不是真的出什么事了。”
也不知道是刚才缺氧太久，还是现在情况足够叫人糊涂，林三酒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了。
卡车司机没发现自己的身份？
莫非他当时抓住自己手腕之后，真如他自己所说，用副本渠道沟通过，她却因为听不见而误会了？
那她对卡车司机动手一事，他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解释的？
“我也不敢确定，生鲜货运卡车到底发现你没有。”
杀戮旅馆听完之后，低声说：“不过，既然你的朋友不在湖里，你还是赶紧走吧，这里副本太多了，稍微出一点漏子，谁也保不住你……现在情况越来越奇怪了，按理来说，游湖公园刚才明明不能对你动手的啊。”
林三酒忽然想起来了。
“我们压住他了。”杀戮旅馆这句话，显然是一个比方——他们并没有真的把肿胀巨人压在地上。“我跟你解释过，这个次元空间就是由我们的能量形成的，所以我们以多对一的情况下，可以利用空间能量压制住他，叫他不能随意对副本里作出安排……也就是说，他要对湖里的人动手，我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二人才觉得林三酒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她看了看湖岸对面的副本，又看了看他。“但是……”
杀戮旅馆点了点头。“游湖公园还真就动手了，而我们还真就没有察觉到。”
为什么会这样？
“我说了吧，”游湖公园恰好在这个时候出声了，“我湖底下没有人，现在怎么样？你们这下满意了吧？你们还要继续派人下去看看吗？”
有副本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句什么话，似乎是觉得这件事挺没意思的。
不行，她要没时间了。
一旦众副本散去，没人能牵制游湖公园了，游湖公园就能掉过头安心对付她了；假人偶师的陷阱除了是为了骗她上当的，不可能还有第二个用途。虽然用“人偶师”形成的陷阱没能捉住她，却也成功地将林三酒从暗处拉到了明处——接下来，动硬就足够了。
林三酒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了杀戮旅馆的胳膊，小声说：“我们现在走！”

第1896章 千钧一发
“你怎么了？”
杀戮旅馆好像察觉到了林三酒的心不在焉，回头问道。
他们刚才趁着膨胀巨人还没有腾出手的时候，提前一步混进了三三两两散去的副本中，顺着人群往外走，没过一会儿工夫，已经将游湖公园远远地抛在了后头。此时若是转头看，只有地平线上遥遥一小片手掌大的树林，好像是有人要在土黄画布上画一个公园，才画了一角就停了笔。
“是因为你没找到朋友么？”杀戮旅馆说，“出去再交一个呗。”
林三酒摇了摇头，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才能让一个副本认识到朋友与伙伴对她的意义——那大概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哪怕副本生物还保留有一部分人性，副本本身却是极难对人类共情的。
她如今就像是个虚魂，每一步都脚不沾地，茫茫然地被困在不知是谁的梦里，怎么扑也扑不出去。
明明是与他一起掉下来的，她明明顺着线索找过来了，理所当然能找到的人，怎么就找不到了？
这条线断了，茫茫天地间，她接下来该去哪儿？
“不……我没有在想他的事。”林三酒低声说，“我现在很烦扰……”
哪怕去掉人偶师一事不提，她此刻的纷扰烦恼也正在逐渐涨大。“我们刚才混在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一个熟人。”
“谁啊？”
“我不知道。”
林三酒怔怔地说：“那个人的影子从我眼角一闪就过去了，等我再回头看的时候，发现附近没有人刚刚离开，但走在我身边的，都是不认识的副本。”
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在心里将自己遇见过的所有副本，都一一举出来，与余光里的影子作对比，都觉得不像。
“或许是你在Karma博物馆里参加过的副本？”杀戮旅馆说，“这个空间里只有Karma博物馆的副本存在。其他末日世界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没见过。有时我甚至怀疑，是不是真的有其他世界。”
……会产生这种错觉，真是奢侈得令人嫉妒。
“当然有。”感叹了一两句，林三酒总算在虚茫茫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丝光，说道：“我们或许很快也不必在各个末日世界中奔波送命了。”
杀戮旅馆似乎对人类的传送不太关心，她也没有多提疫苗的事，继续说道：“我在Karma博物馆里参加过的副本一共只有三个，他乡遇故知、幸运漫游者开奖点，迷惑大宫殿。就连我在迷惑大宫殿里参加的模拟副本，我也都想过了，感觉也都不是……”
杀戮旅馆耸了耸肩膀。“不管是谁，或者是不是你多心了，至少有一点，那个人现在肯定没有跟上来。”
这倒八成是事实。
之前顺着副本们走了一会儿之后，二人眼看与游湖公园足够远了，就朝西边拐了个方向——因为杀戮旅馆说，“西边有个地方没人，因为它对应着的Karma博物馆的那片大地上，恰好没有副本”。
果然如他所说，越往西去，副本的影迹就越稀疏，好一会儿也见不到人；此刻前后左右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平坦地势，遥远舒展，未被任何脚步打扰。
林三酒点了点头，过了几秒，一个念头才穿破了她的重重愁绪，清楚地浮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空间是与Karma博物馆对应的？那儿没有副本的地方，这儿也没有？”等杀戮旅馆应了一声是，她就更迷惑了：“但你们在这儿不是可以自由走动吗？”
“我们只能走去有副本存在的地方。”
杀戮旅馆解释道，“这个范围，是方圆几十到几百公里吧……比方说，从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上，我知道东南方几千米外一处对应着的Karma博物馆大地上，存在着一个副本，所以我们相应地也能从这儿走到几千米外的东南方。每个副本就像一个点，以它为中心画圆，我们就只能从一个圆进入另一个圆，中间不能脱离圆而存在。”
林三酒愣愣地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西边越来越空旷的大地。“那西边……没有副本？”
“对，它对应着Karma博物馆里一大片没有副本的陆地，所以在这一个空间里，副本也走不过去，就像是我们的禁区一样。一直往西边走的话，走到一半我就无法再前进了，但这倒没什么要紧，没有副本能进去的地方，是你最安全的藏身地。”
一时是安全了，但总不是办法——她要找人，就还得出去。
杀戮旅馆说着说着，低下头，抹了一下鼻尖。“我们的确比你们更高级，但我们只是为了吞噬低级生物而存在的高级工具。工具嘛，就谈不上什么自由。”
哪怕是在副本们自己创造的空间里，拘在他们身上的链条也仅仅是被扯松了几分而已。
“我曾见过可以自由走动的副本，”林三酒半劝半安慰似的说，“那家伙可以，你们说不定也有机会？”
杀戮旅馆却不吃惊，听了只是摆了摆手：“走动自由了，就会有别的方面被局限。”
林三酒想了想，换了个话头。“我明白了……所以你们开座谈会，才会特地聚集在那一个位置上？”
“你想得很快嘛，”杀戮旅馆夸了她一句，“对，那个位置很特殊，根据我们在末日世界里的地理位置分布，那个位置恰好是绝大多数副本都能到达的交集点。我们必须距离足够近，才能使用副本渠道沟通，开座谈会。”
闻言，林三酒忍不住抬头仔细看了看就像是星球地图一般的天幕；如今受了提醒，她才发觉这地图上陆地多，海洋少。
二人边走边又商量了几句：比如说，当杀戮旅馆走不了之后就正好成了一个“标记点”，林三酒需要再往哪个方向继续走，才能走出“标记点”的视野；当她暂时避风头的时候，杀戮旅馆该怎么去打听情况等等。
“我知道的太少了，”她冷不丁地叹了口气，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滑出去的。
林三酒很清楚，在这一个空间所形成的舞台上，目前正在上演着一出戏剧。从她与人偶师掉下来开始，这幕戏就转动起了齿轮，徐徐前进了；但舞台上的帷幕却还没有对她张开。
她在观众席上做出的一切努力，目前只是勉强挑起了帷幕的一个边角，她正看着演员的脚步来去，裙角发梢和只言片语，试图用它们还原一整出戏的内容。
“游湖副本为什么会给我设陷阱？”她喃喃地说，“他怎么知道我在他身后一路追踪？万一我根本没去小镇呢？还有，他怎么知道我在找人偶师？抓住我了又有什么好处？要问问题的话，根本问不完。”
杀戮旅馆转头看了一眼他们的来路。“问题不重要，只要你出去了，没有答案也无所谓。”
“但我有种隐约的感觉，不把一切弄明白，恐怕我找不到我朋友。”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感觉到了一股陌生而浓烈的倦意。她此时这具所谓“进化者的身体”，有效成分含量可跟以前没法比，经历了这么多意外和冒险，自然早就累了。
顿了顿，杀戮旅馆又回了一次头。
“怎么了？”林三酒也跟着转头看了看。
身后仍旧是一片静谧得几近凝固一般的大地。
“好像有副本在跟着我们，”杀戮旅馆皱着眉头说，“但我说不好。”
“说不好？为什么？”林三酒停下来了，惦着脚尖、伸长脖子，努力一番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如果后面真有一个副本存在的话，那它的存在分量可太轻了，比你的还轻。”杀戮旅馆喃喃地说，“我们化出的‘角色’本身，也是由副本能量形成的，所以我们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分量’。”
“或许是某个副本故意——”
“不会，我们虽然可以调整‘角色’的外形，但‘存在分量’就相当于……相当于密度吧。这个是天生的，分量该多重就是多重，变成一根针了也没关系，不会让我产生这种迷惑。”杀戮旅馆摇摇头说，“应该是我搞错了。奇怪，今天难以解释的怪事怎么一件接一件……”
不管林三酒已经了解多少，她总能发现这空间里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事。
“存在分量”、“很轻”等几个字，不知怎么卡在她的思绪之间，活像是不慎被困的老鼠，来回冲撞了几下。
杀戮旅馆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怎么不走了？”
林三酒张开嘴，转身看了看来时的方向，又看了看杀戮旅馆。她正在像抓鱼一样试图捕捉脑中那个滑不溜手、左右乱窜的念头——当她终于理清了思绪时，她一把抓住了杀戮旅馆的胳膊。
然而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她那句话已经成了形，马上就要从舌尖上滚出去的时候，二人前方的大地上，却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二人一时都住了声。那人影速度很快；他们盯着那人影从指甲盖的大小，渐渐拉长、放大了，面容真切清楚地呈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那是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男人，中等身高，瘦瘦白白，好像只是一个过路的。
杀戮旅馆与林三酒却都顿住了几秒钟，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
当那男人与他们只有百米之距的时候，杀戮旅馆忽然打了个颤。
林三酒也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等等，这就意味着她现在有危险？
她的念头几乎才一成形，杀戮旅馆恰好也一抬手，那一家破旧的汽车旅馆就蓦然从天地间现了身。
“你有危险，”他脸色有点白，似乎还有下半句话，却来不及说了——因为一看见汽车旅馆的时候，那男人突然一矮腰，加速朝他们冲了过来，或者说，朝林三酒冲了过来。
杀戮旅馆才说了四个字，那一张以前从未见过的男人面孔，已经快要扑到他的肩头上了。
什么也来不及说了，林三酒蓦然往旁边一扑，就地滚进了日落旅馆的停车场里；她只觉身后好像有什么猛然一撞，却没有发出声音，反而迅速扭绞住了——杀戮旅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此时听来不再像人了，而像是一个真正的副本了。
“你别胡来，滚远一点！”
林三酒急忙从地上翻身跳起来，几步退至旅馆一楼的红色饮料售货机旁边，盯住了停车场外的两个人影。
杀戮旅馆的背影拦在前方，那男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正盯着旅馆下的林三酒，仿佛瞳孔都要烧起来了——只差毫厘就能抓住的人类，却偏偏在这么千钧一发的工夫，躲进了另一个副本里。
“是我大意了，”
林三酒看着那男人，喃喃地说：“你这一招还真把所有人都骗了啊，游湖公园。”

第1897章 理智的选择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尖瘦，很不对称的脸。
在众副本离开游湖公园的草地时，他好像也一起走在人群里；但是在今天之前，林三酒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副面孔。
她盯着看的时间越长，越是能从理智上清楚地意识到，“我没见过他”。
只有当她转开眼睛、或一扫而过的时候，那男人五官所组成的陌生表象被模糊掉了、够不着林三酒了，那股熟悉感才会跳出来，从她的神经上忽然一下抓挠过去。
“游湖公园？”杀戮旅馆一怔，似乎没有意料到。不等林三酒回应，他又急声道：“退远一点！你应该知道副本之间的冲撞有什么后果吧？”
“你这不是知道害怕嘛，我还以为你要冒着危险保护她呢。”年轻男人凉凉地说。
时隔多年，她又一次听见了绿湖湖岸上游船租赁点里传出的声音，有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副本里，甚至叫她毛发都微微竖起来了。
杀戮旅馆没吭声；两个副本之间静寂了几秒，年轻男人慢慢地往后退了两步，没走远。
林三酒的目光一直没敢从他身上松开。
年轻男人盯着她，终于慢慢地开口了：“你怎么突然想到了？”
“果然……你的声音，果然是租赁点里的这个……”她以手背抵住额头，稍稍冷静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这一招确实巧妙。我亲身经历过你，反而更容易上当受骗，是吧？”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杀戮旅馆仍盯着游湖公园，头也不回地问道。
其实一切线索都早已落位了，一直就在林三酒二人眼前明摆着。之所以她会被一叶障目，始终没发现真相，是因为线索出现的顺序全都错乱了。
“……第一个线索不是今天出现的，”她走到停车场中央，低声说道：“是好些年前，在我经历了游湖公园副本的时候。”
“想不到你还记得呀。”年轻男人凉凉地说。
“我一开始是真的不记得了。”林三酒几乎想要苦笑一下，“毕竟是好些年以前，一个副本偶然之间告诉我的话……”
“是什么？”杀戮旅馆问道。
“他说过，尸体特别好用。他可以撑起一个死尸，让它以活人的形态行动，骗得进化者团灭……这就是第一个线索。”
林三酒望着真正的游湖公园，说：“第二个线索，是这个空间里的游湖公园，并不仅仅是一个‘化身’，而是整个副本都掉下来了。第三个线索，是湖水里那么多的浮尸……只要游湖公园愿意，他可以把每一具浮尸都撑起来，打扮一下，让它走来走去，伪装成自己说话行事。”
杀戮旅馆吸了口气，显然明白了。
浮尸是游湖公园的一部分，对于其他副本来说，就足够被误认为游湖公园本身了——他们在这一个空间里，无法把局部与整体区分开，所以才误会拿了一部分“他乡遇故知”的林三酒，就是“他乡遇故知”。
“而实际上呢？你是副本，你同样可以形成一个‘角色’，一个‘化身’。”林三酒苦笑了一下，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声愚钝。“我从来没有见过租赁点里声音的主人，究竟长什么样子，更别提你肯定还故意把‘角色’形象与游湖公园拉远了。
“在我看过那一具身上套着游船的浮尸后，哪会想到副本群中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才是真正的游湖公园？第四个线索，正是我总觉得人群中有一个人，我觉得眼熟，却怎么找也找不到一张熟面孔。尽管你用了一切办法，想让自己看起来与游湖公园无关，可是我毕竟经历过你一次，我感觉得到。”
真正的游湖公园表情既不得意，也不生气，反而只是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当副本们把那一具浮尸围起来，不让它动手的时候，你正躲在一边等机会吧？我下了水以后，你就能从一旁偷偷将我按住了……所以那么多副本，才都没有发现你动手了，因为他们根本就盯错了对象。”
这就是第五个线索了——她察觉到的时机，恰好处于“太晚了”之前的一线。
林三酒叹了口气，喃喃地说：“我就是有一点没想通。副本们彼此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大概的内容，怎么会没发现一共有两个游湖公园呢？”
“那不奇怪，”
杀戮旅馆仍旧没回头，盯着游湖公园说：“我们看见的毕竟只是一个大概，何况这种邀请进化者进行团战的副本类型，很常见。他甚至还可以把一个的重点放在湖上，一个放在公园上。你走在书店里，从简介上发现有两本书的内容都是关于第三帝国的覆灭，你会觉得可疑么？”
“演侦探上瘾吗？”游湖公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想不到你这个人运气倒是不错，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从我手里逃出去。现在你打算怎么样？”
后半句话，却是对着杀戮旅馆说的了。
不等杀戮旅馆出声，他先笑了一笑。“你只是一个‘角色’，没办法抵抗我的本体……你也清楚吧？”
杀戮旅馆一句话也没答。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跌下来的吗？”游湖公园一张口，林三酒的心跳就加快了几拍。然而在这一句话落下之后，他却什么也没再说了，两个副本忽然陷入了好几秒钟的沉默里。
她刚刚皱起眉头，只见游湖公园朝她扫了一眼，说：“……所以，挤开压断你这么一个‘角色’，对我来说不难。”
那语气，就像是接着上一句话说完的一样——他刚才一定是用了副本的沟通渠道。
不，恐怕不止是刚才。
游湖公园那半句话，显然是为了说给林三酒听的；但除此之外，两个副本之间恐怕一直处于交谈之中——杀戮旅馆从一两分钟之前，就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了。
他们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抓我？”林三酒急声向游湖公园喝问道。她想问的事情不知还有多少，这不过是一个开头。
“他不肯说。”杀戮旅馆冷不丁地回应了一句，“我问好几次了。”
游湖公园耸了耸肩膀。
“你问了？”林三酒看着杀戮旅馆的背影，有点吃惊。还是好几次？
杀戮旅馆转过头，仍旧是和之前一样，表情干巴巴的。“是啊……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在这里不受本能驱使，明明没有理由还要对你下手的话，就让我很不甘心，对吧？”
林三酒有点不太确定，这场对话究竟是在走向何方，只能点了点头，犹豫地说：“我很感谢你……”
“不必客气，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我们副本做事并非是出自善心或恶意，要么是理智分析的结果，要么是随心所欲的结果……这对你们人类来说，好像是一个比较费解的概念。说远了，他费这么大心机抓你，不会是因为私怨。我们对于进化者，不容易产生私人仇恨。”
杀戮旅馆说着，打了一个很慢、很长的哈欠。
他抹掉了眼角的泪珠，看着林三酒，以实事求是的语气反问道：“这就说明，他抓你应该是有好处的……有理由的，对吧？”
游湖公园叹了口气，好像知道有什么事瞒不住了似的。他在停车场外蹲下了身，看着林三酒时的眼光，就像是人在看着水缸里的海鲜。
杀戮旅馆又开始了一个哈欠，大得连他自己的拳头也挡不住。
林三酒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四下看了看。
她正身处于日落旅馆的停车场里，停车场很小；但是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走到五六米远以外的大地上了。
番外（上）
“……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你那边今天似乎信号不太好？我说，”电话里的男声清清楚楚，“这一次的入围角逐，你十拿九稳……因为托尼根本没有出演那一部电影。”
只剩半杯的贝利尼，被轻轻一声嗑在吧台台面上，倒影在流光里立住了。
转椅无声地滑了半个圈，带着清久留正面向了那一面高达六米、占了一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
窗外昏蒙蒙的雨雾，还在丝丝缕缕地降落人间，淡漠了庭院与林木的轮廓。一整面玻璃形状的浅灰色天光，也像雨雾一样漫进了客厅里，照得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上一片反光。
“你是说，他没有出演他自己主演的电影。”清久留尽量平静地复述道。
现在才上午十一点，他几个瓶里的酒就已经悄悄下降了一小半。但是他不确定此时说醉话的人究竟是自己，还是他的经纪人。
“是，很不可思议吧？这完全是一个骗局。”经纪人有点激动起来，“骗得越大，别人就越不敢怀疑，他连片场也没去！你看着吧，这次的奖杯肯定是你的。”
清久留抬起手，按了一下太阳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和松垮垮的灰睡裤上，思绪好像在脑海里游泳。
明明常年泡在酒精里，卡路里却好像对他格外慈悲；他的身体依旧紧实有力，瘦削修长——他就是有点怀疑自己的听力受损了。
“他的电影上映了。”清久留喃喃地说，“我看过。他就是主演。”
“那都是假象，”经纪人带着发烧似的热情，说：“他们找了一个长得像托尼的人演的！”
“……你也开始早上喝酒了？”
“不，他们这样做是有道理的。首先你想想，请托尼与请一个替身的成本，要差多少？”
清久留盯着反光的手机屏幕，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正走在一个酒后昏睡的梦里。那部电影里的人不是托尼思莱德本人——这个说法简直叫他想笑；他甚至还想了想，自己今天确实没有在录节目。
但是他的经纪人，几乎是带着一种狂热，给他解释了整整十五分钟为什么那部大制作电影将主演换成了一个替身，剧组有什么目的，托尼思莱德本人又是如何卷入这一场骗局的……如果不是清久留打断了他，经纪人看样子还可以继续说一个小时。
“咨询师来了，”清久留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说，“我过后打给你。”
“没问题，我发几个链接给你，”经纪人说，“有粉丝探班时泄露的视频，有分析文章，证据链，还有以前的几个类似事件。这种骗局很可能与国外间谍有关系——”
清久留按下了挂断。
柔和暗哑的门铃声又一次在雨雾似的天光里浮动起来，在常年设定成64&#176;F的寒凉房间里，沉向了木地板，消失在厚厚的地毯里。
他从沙发旁的地板上，捡起了一件皱巴巴的套头毛衣，一边走一边穿；等他打开门的时候，这位最年轻的影帝勉强算是体面了——至少接待女性访客而不算失礼了。
对清久留而言，咨询师像流水一样来来往往，是谁、对他说了什么，都并不重要，也几乎没有区别。你看，世界上的人类带着各种各样的形状降生，他恰好是一弯残月。他想象不出自己积极、健康地生活得是什么样；他天生就缺了那一块。
但清久留依然从没断过咨询师。
他喜欢与咨询师——不管是谁——独处一室的时刻。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喃喃地说话，当咨询师望着他的时候，他也在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安静地观察着咨询师的神色。
这是他与另一个人类最近最亲密，最远最疏离的时候。
他在这一个咨询师身上稳定下来，一连维持了几年，也不是因为效果；他只是有点喜欢对方的姓，虽然像糖水一样俗气，圆润讨喜，虚浅薄弱。
咨询师与他在一贯的位置上坐好了，隔着几步远。拉芙已经对空气里浓浓的酒气，练出了一种闻而不觉的本事。
“今天和谁联系过了吗？”她像长姐一样，态度温柔地问道。
在心理咨询这一天，开始咨询之前，清久留需要挑出身边一个相对重要的人，与对方专注地交谈一会儿——这是他的“家庭作业”。
要不是因为作业，他也不会一大早就听了满耳朵的疯话。
“……只要用一用脑子和逻辑，就知道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他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拿起那半杯贝利尼，大摇大摆地啜了一口——他硬说这是桃子汁，拉芙也就假装它是了。
放下杯子，他捏起食指与大拇指，在唇边作势一吸，一个谁都明白的暗示。
“那家伙，恐怕现在飞得比帝国大厦还高吧？等他降下来，大概要羞耻死了。”
说来也巧，正好在这个时候，茶几上手机接连响了五六声短信提示音，全都是经纪人发来的。
“你看看，”咨询师鼓励道，“我很好奇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不像是你该说出来的话，”清久留几乎笑了一声，拾起手机，漫不经心地划过了那几条短信。
出乎意料的是，经纪人那一番话并不是他多疑而胡思乱想出来的；网上居然还真流传着不知多少视频、讨论串、解说……他盯着手机，一时还真有点没想到。
原本清清楚楚、无可辩驳的一件事，却在一个又一个视频、文字和数据里，开始变得模棱两可了，越来越多的回帖和讨论，好像都在敲打着它，渐渐将它扭成了另一个形状。
将手机丢回去之后，清久留将鸡尾酒一口气饮尽了，重新倒回在沙发上。
“你看起来有点不快。”拉芙观察着他说。
“没有。”
“想想我每小时收你多少钱，”拉芙半开玩笑地说，“别给我省事啊。”
清久留吐了一口长气。他是很适合酒精的那一类人；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双眼湿润清亮，身体轻盈暖热，思绪化开了，随时可以从喉咙里以声音的形式流出来。
“你相信了吗？”拉芙仍旧温柔地问道。
清久留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表演能力，”他觉得自己需要解释这一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荒谬了。“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被人逼着看了一场九流的，连故事都编不圆的话剧。”
他皱起眉头。“就好像我的审美被侮辱了，不——被污染了。”
“被污染的意思是？”拉芙微微倾过身。
清久留一时没有说话。
“害怕自己也变成……相信这个结论的人之一，是吗？”
“不，”他微微一摆手，“那是不可能的。”
拉芙重新坐直了。“我对你们的行业不了解……当你准备好的时候，我们再仔细说说不妨。”
“这不是了不了解的问题，这是最基础的逻辑问题。”清久留难以解释为什么自己有点烦躁。
“不管真相如何，这对你来说不是最好的吗？”拉芙今天想说的话似乎特别多，又十分稳重地说，“托尼思莱德是你这一次最大的对手，有了这样的流言，他击败你的可能性就小了……”
清久留看了她一眼。
“当然，你不会为这样的事而窃喜。”拉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的功利心很淡，因为你对自己看得很轻，很不在乎。”
清久留在想，吧台后那一瓶金酒还剩下多少。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拉芙忽然问道：“你上一次离开家门，或近距离接触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番外（中）
“你明知道答案的，”
清久留想起七八天前，声音平平地答道。一边说，他一边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本——这一次他甚至懒得假装它是另一种饮料了。“机场，那个空乘。”
“你再跟我仔细说说，”拉芙温和地鼓励道。
……那时他才刚从阿基欧斯回来。
有一半的时候，他都不走头等舱通道，那一次也是。清久留独自混在刚刚下飞机等着过边检的疲惫乘客中，谁也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份。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身边熙熙攘攘，来来去去，尽是人类生活里的丝缕与杂质：今年第四次出差，探望刚生了孩子的姐姐，旅行时吵架了，免税价买到了热门商品……人在机场里的时候，往往会化去日常里已经成形了的那一层壳。
对于清久留来说，在庸碌无奇、光芒耀眼、谨小慎微等等特质之间的切换，难度几乎和按一个键差不多；他如果要扮演一个刚下经济舱的乘客，即使不戴口罩或太阳镜，也几乎不会被认出来——虽然他并不常冒这种险。
或许是在万花筒一般的人格之间切换多了，所以他才时不时需要空出一段时间，谁也不见，在安静的孤独中，等待自己的灵魂跟上来。
“喂，你看到了吗？”
他身后是一对五十岁上下的夫妇，妻子叫了丈夫一句。“那边那一群机组成员，不就是我们航班上的吗？”
机组人员都有单独的过检通道，平时往往都是从排成长队的乘客们身边一闪而过的。清久留越过人群一看，发现那一班飞行员和空乘站在远处，不知在凑头低声说些什么。
“那个扎着法式拧辫的金头发，她不是空乘啊，”妻子颇有点儿急切地说：“她是上个月上了新闻的那个女人，你记得吧？想要冒充护士混进医院的……今天她来冒充空乘了？”
她好像挺为自己的发现而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周围的乘客们听了都纷纷来了精神，扭头张望着远处的空乘。附近乘客大多都是同一个航班上下来的，过不多久，清久留就听有人接连说道：“真的诶，我在飞机上没见过她。”“是不是在商务舱，或者头等舱工作的啊？”“混进来是要干什么？恐袭？带武器了？”
从那群机组成员的角度看起来，恐怕这一大群直愣愣盯着他们瞧的乘客面孔，就像雨后突然冒出来的狗尿苔吧……清久留心想。
窃窃私语与猜测议论仿佛风一样吹散在人群里，以令人惊奇的速度，迅速传染了半个大厅。人们举起手机悄悄录像、调出上个月的新闻对比；甚至还有人走出队伍、假装不经意地从那金发女人身边路过……连边检工作人员都从玻璃板后扭过了身。
清久留压根提不起兴致。
十成十是认错人了。共同工作了至少两三天的一群机组人员之中，如果忽然混进去一个陌生人，其他人应该早就发现了；他们此时正站成一圈说话，能把彼此的面孔看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此时他们还没过边检，这里只有刚下飞机的人。
“但是你猜错了，对吧？”拉芙的语气既不带批评，也没有讽刺，很平静。
那杯波本好像只要一口就没了。
清久留懒洋洋、没有骨头似的伏在吧台上，打开手机，扫了几眼刚才看到了一半的讨论串。
他刚才看的时候，并不是每个人都失去了理智；不少转发里，都在对托尼思莱德一事嗤之以鼻——电影里确实是托尼思莱德的面容、演技和台词，说他没参演，就像是说白天时不会升起太阳一样，甚至没有什么辩护的必要。
现在清久留一连翻了好几页，却只见到了零星几个短短的反驳。
“嗯，”他听着自己的声音遥遥响起来。“……应该是我猜错了。”
有一个乘客拿着手机绕着机组成员走了两圈，被机长给叫住了。二人低头说了几句什么话，那个乘客就被领进了机组成员的圈子里；在他们小声交谈的那几分钟里，几乎半个大厅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拼命朝他们伸长了脖子。
从那一圈空乘之间，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扎着法式拧辫的那个金发后脑勺，忽然往一旁转了转。清久留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附近维持秩序的机场警卫——后者倒是尽忠职守，正面对着排成长龙的乘客，两手在身前挎着一把机关枪。
那个穿着航空公司鲜红制服的人影一松手，拉杆行李箱就倒在了地上。接下来那短暂的片刻，仿佛被拆分、拉长成了导演屏幕上的一幅幅画面。
谁也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放开脚步、奔跑起来；在同一时间，清久留也撞开了身前的人，蓦然从人群里扑了出去。
当那金发空乘冲到警卫身后的时候，那警卫已朝她扭过了半个身子。他一直独自站在一旁，此时倒成了大厅里小道消息以外难得的一个孤岛；看见来人是空乘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声：“怎么了？”
金发空乘二话不说，手已经抓上了他腰侧的手枪。也不知是因为角度、速度还是巧劲，即使那高壮警卫及时反应过来，扭身、抬手去拦她，那枪却还是被拽出了套子、被她抓进了手里——整个大厅里终于响起了波浪一样的惊呼声。
“她有枪——”有人喊了半句。
金发空乘朝警卫抬起枪口的时候，清久留已经拽下了肩上的旅行包，抡起胳膊重重一甩，旅行包就从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抛物线，沉重地砸上了她的半边身子。那金发空乘痛叫了一声，手枪脱手而飞，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她仿佛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被一只包砸中，甚至还转头朝清久留投来了一眼——她大概四十岁左右，不知是不是认出了他，眼睛忽然睁圆了，脸上浮起了几分好像想不通什么事似的诧异和迷惑。
不远处的另一个警卫，在这一刻将电击枪头送入了她的后背。
诧异与迷惑在她的面孔上凝住了、粉碎了，面孔终于落下半空，跌向了地面。
“……在被人发现我的身份之前，我就悄悄溜走了。”清久留伸手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支皱巴巴、烧了一半的白纸卷，低下头，打亮了火机。
纸卷被火光舔热时，咝咝地发出了细响。
“但还是有人认出你了，”拉芙对这个故事的下半场很熟悉，“我在好几个新闻头条上都看见了，都夸你是英雄呢。”
……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口气在家里躲了七八天的原因之一。
清久留垂着眼皮，深深地吸了一口纸卷。
他认识那张倒向地面的脸。
在上飞机的时候，她就站在客舱门口，朝上飞机的人点头微笑，问好致意。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大厅里几乎成了尖叫和混乱的孵化器；在冲上去的人之中，清久留看见了当时与她站在一起的另一个男空乘。那个男空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脸上连一点变化的波澜也没有，连连摇着头说：“我不认识她！没见过，她一定是刚混进来的。”
……事实上，现在连清久留也不敢肯定，他究竟有没有在飞机上见过那一个金发空乘了。
“你是坐头等舱的，你没有在头等舱里见过她，对吧？别人也没有在经济舱见过她。她如果是真正的空乘，只可能是在商务舱。”拉芙分析道，“那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上飞机的时候，怎么会看见她在头等舱门口迎接乘客呢？”
“我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所以不肯定”这个解释，清久留也觉得有点苍白。
“你在抽烟吗？”拉芙忽然说，“我不太喜欢烟味，你能等我走了再抽吗？”
“烟？”清久留不由一笑，带着泥土和青草气的白烟扑离了唇间，缱绻着飘散在空气里。“不，我知道你不喜欢烟——”
这句话说到一半，他却差点被嘴里骤然浓郁起来的尼古丁味道给呛得咳嗽起来；在惊疑不定之中，他迅速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白纸卷，几乎愣住了。
“二手烟的危害比一手烟还大呢，”拉芙仍然很温和地劝道。
清久留一点点掐掉了纸卷燃烧着的那一头。他扯开卷纸看了看——是烟草。
他大概是怔住了好一会儿，因为当拉芙再次说话时，她正举着自己的手机，声音里是浓浓的疑惑。
“你说……你看过托尼思莱德的新片，确定是他？真的吗？”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机递到了清久留面前。
那是一段从电影里截取的短视频，被放慢了节奏，托尼思莱德那张短宽的面孔正在画面右侧，讲着一句台词——
是……是他本人吗？
清久留眯起眼睛，不自觉地接过了那部手机。他没有近视过，但他感觉自己现在像是正在渐渐近视；视频里那一张脸，一会儿像是托尼思莱德，一会儿又隐隐扭出了一点陌生人的轮廓。
底下两千多条评论，似乎是同一个核心意思的两千多个版本。
他明明将那部片子看过两遍，却从来没有……没有意识到，主演不是主演本人。
“说起来，”拉芙温和地说，“你的生活一定很灰暗孤独，没有希望吧？”
清久留慢慢地抬起了头。
手机上传出的台词声忽高忽低，时而功底扎实，时而轻飘含糊。
“在我接触的咨询者中，你算是非常、非常严重的例子了。”她叹了一口气，“你的轻生念头，最近是不是又恶化了？”
清久留张开了嘴，一时却没发出声，只有舌尖上干燥苦涩的尼古丁味道，清晰地印在知觉里。
他……他有过轻生的念头吗？
番外（下）
……几点了？
清久留略有点恍惚地，朝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
5：09PM。
拉芙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裙子。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咨询还没有结束吗？
“我们才刚刚开始三十分钟呀，”拉芙在听了他的疑惑之后，却比他还迷惑，反问道：“你不记得了吗？我们约的就是从四点到六点。”
他模模糊糊地记得，拉芙是在他挂断经纪人电话时按响门铃的。那时是……那时窗外好像还在下雨，仍有天光。
现在，那面高达六米的一整面玻璃墙，像墨蓝色的平静深潭，被一排橘黄小灯映亮了黑色湖面上隐约的倒影。
“你的记忆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了？”拉芙十分忧心地皱起眉头，“你再仔细想一想，你的经纪人是三点半左右挂断电话的，你还跟我说，他这么突然地挂断电话，很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对……好像是这样的。奇怪，他怎么会记混了？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拉芙叹了口气，说：“我们的咨询还是要按正常来走……目前我们还差一个小时才结束呢。你这个状态身边需要有人才行……或许我应该再多留一会儿。”
清久留看了她一眼。
电视遥遥站在客厅里另一边，正滚动播报着新闻，不知是什么时候、被谁打开的。音量被调得很低，新闻组成的世界，成了客厅一片暗哑的背景。
“为保证水库不受污染，从今日起部分地区封锁限行……”
“中小企业迎来了一波倒闭潮……”
“影星托尼思莱德丑闻曝光，替演门背后或许有间谍痕迹……”
清久留慢慢抚了一把脸，手指冰凉地停留在嘴唇上，嘴唇略分，离口的只有沉默。
“我知道你一向尊敬他，”拉芙说。
“是啊，我也没料到……他竟然会做出这样蠢的决定。”他长长出了口气。“他作为演员的生涯……已经结束了吧。”
在他给经纪人传了一条表示吃惊的短信之后，经纪人好像才满意了，没有再继续给他发各种链接。
从清久留的位置上，能看见大半电视屏幕；当关于机场事件的后续报道出现时，就正好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我也没料到，那个金发空乘死了。”
看了一会儿，清久留怔怔地说：“我还以为她挨的是电击枪……”
“不是空乘，是恐（）怖分子吧。”拉芙柔和地提醒道，“你仍然管她叫空乘这一点很有趣，是不是你心存愧疚的一种体现？但你做了正确的事，她的死亡不是你的责任。”
后背中了一颗子弹的金发空乘，当场就死了，虽然清久留不记得自己听见过枪响。
刚才的电视新闻上，那个空乘的姐姐哭得难以自制，话都是从抽泣声里挤出来的：“不可能，她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平时连鱼也不敢杀，航空公司派她上什么班都没有怨言……”
主持人朝她问了几个问题，又复述了一遍当时的事发经过。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机场的，要干什么，她没有告诉我。”姐姐哭着说，“我真的很抱歉，我没有早一步察觉到她的意图……”
主持人又给她读了几个观众留言；等清久留慢慢给自己调完一杯酒的时候，那个姐姐已经不哭了。
“采访我？”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神色轻松而茫然。“为什么……我妹妹？我看一眼……没有，你们搞错了，我没有妹妹啊。”
“来一杯吗？”
清久留举起酒杯，难得一次向拉芙邀请道。“你别把今天当作一次咨询，就当是朋友之间聚一聚吧。”
拉芙考虑了几秒，点了点头。“我其实不愿意鼓励你饮酒，”她颇有点神色复杂，“你已经处于一个临界点了。我很担心你会在酒后失去自控力，走出不可挽回的一步……”
清久留冲她一笑。“但是幸好有你在这里，对不对？你作为心理咨询师，不会看着我真做出什么事的。”
“对……对，”拉芙浮起了几分犹豫似的，想了想，说：“我是心理咨询师……”
远处的电视屏幕上，一辆黑白双色、带着警徽的直升机旋转着掉下天空，栽入花朵般盛放的火光里；停留在屏幕下方的新闻标题写着——“通过直升机的全市搜捕，顺利抓获ATM抢劫犯”。
清久留将一杯尼格罗尼递给她，却没有走开，反而在她沙发椅的扶手上坐下了。他半弯下腰，嗓音略有点儿哑。
“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还是第一次尝到我调的酒，是不是？”他低声说，带着几分亲昵的笑意。“我常常想，等我落魄的时候，还可以去做一个调酒师……”
“真快啊，都十几年了。”拉芙叹息着说，啜了一口酒。
二人这么近距离地坐在一起，却还是第一次。
清久留虽然平时懒懒散散，漫不经心，但他很清楚自己只要愿意，在女人身上能造成什么样的效果——他只是一般不在乎。
巧了，今天的拉芙好像也不在乎，丝毫没有意识到清久留与她之间，仅剩大半手掌的距离。
“我也很惭愧，为你作咨询十几年了，你的轻生与自毁倾向却一天比一天重……我真害怕。”
清久留闭了闭眼睛，将自己那一杯还没动的尼格罗尼放在了边桌上。他的手略有点发抖，冰块在杯子里撞出了轻响。
“我害怕我今天一离开你家，你就会——”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觉得我调的酒怎么样。”清久留轻声说。
“啊？很好。”拉芙颇为敷衍地夸了一句，又说：“你不能回避问题……我们必须正视它。”
“我……”清久留一张口，却被自己嘶哑费力的嗓音惊了一惊。他清清嗓子，这才继续说道：“我根本看不到希望，或者活下去的意义。”
拉芙松了一口气似的，点点头，还安慰式地拍了拍他的膝盖。“我知道。”
“人真是奇妙的东西，是吧？”清久留低声说，“一面很难理解事物的复杂性，一面又极容易被它所影响……我们看见的，就是现实。我们认知的，就是事实。我们所相信的，就是真理……”
“你在说什么？”拉芙抬起头问道。
她化妆很淡，但是仍能看出来，在鼻头下巴处，粉底已经开始有一点轻微的脱妆和浮粉了。
“我是说，世界上没有真相，只在于你怎么看，对不对？在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看来，我的人生可能甚至没有一丝不足。”他低头朝拉芙一笑，说：“可是我看见的……是一次次挣扎也逃不出去的牢笼。”
“你认为，只有死才是你最终的解脱，是吧？”拉芙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说。
清久留低头看了看，紧紧攥住了毛衣袖子，才没让宽松的袖口也开始发起颤来。他叹了一口气，从她身边站起身，坐回了沙发上。“对。只是我真没想到，你愿意和我走到这一步。”
拉芙微微皱起眉，问道：“哪一步？”
清久留望着她，顿了几秒。
远处的电视上，新闻已经反复播放到第三次了——“中小企业迎来了一波开业潮……”“山体塌方，部分区域封锁限行……”
“我们要一起走，”他哑声说，“不是商量好的吗？”
拉芙刚刚放下酒杯的手，一个不稳，酒杯打碎在了地上。
“所以你才喝下了我放了氰化钾的酒，你忘记了？”
拉芙猛地抽了一口气，声音尖锐而清楚，一手紧紧地抓住了沙发椅，面色煞白了下去。
“氰化钾还是你进门时拿给我的，”清久留看着桌上自己那一杯一动未动的酒，低声说：“拉芙，我很高兴，我们人生的最后一刻是在彼此身旁度过的。”
他没有再抬起眼睛。
……哪怕是在听见一声人体撞地的闷响时，他也没动。
仅仅是一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也已花费了他想象不到的气力；他浑身肌肉都缩紧了，一层浅浅汗意浮在皮肤上。那杯酒坐在咫尺之遥，透明玻璃里的酒液上一圈光泽平静明亮，仿佛一道门开了一道缝，泻出的光亮——只要拿起杯子，饮下它，他就能在门后找到人生的出口。
“你忘记了……我是一个演员。”清久留冷不丁哑声开口时，叫他自己也隐隐吃了一惊。“我要自己先相信一件事，才能将它演出来，演得令人信服。”
房子里已经没有人能对他的话有回应了。
“你其实也不想的，对吧？”他仍然在死死盯着那杯酒，但是肌肉颤抖已经渐渐消退一些了。“你只是什么都分不清了啊。”
在死寂中，清久留坐了半晌。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手，将自己的酒一口气饮尽了。好像在等什么，却没等来似的，他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寒凉空气在他身边泛开了涟漪。他没有转头去看沙发椅的方向，只是走近吧台，重新拾起了那支被他拆开的纸卷。
白纸里是一团团褐绿色卷曲的叶与花，还缀着细细的白毛晶。
没有烟草——从来都不是烟草。
清久留重新将它卷好，微微颤抖着，将它点燃了。
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纸卷时，电视上正好亮起了一片耀眼火光，不知道是哪里的新闻，出了什么事。
清久留一眼也没有多看屏幕上的新闻标题。看了也没用。
他无声地走近了沙发椅，蹲了下来。
“你和这个世界一起……一起变成了我不理解的某种东西。”
说话时，白雾扑出了他的嘴唇，模糊了地上拉芙的面孔，使她圆睁的眼睛、半扭曲的面孔，看起来都温柔了几分，重新接近了清久留记忆里的那一个形象。
“再见，LOVE。”

第1898章 桌上龙虾有很多话要说
对于副本来说，“忠诚”、“背叛”，甚至“情谊”这一类概念……根本就不成立。
林三酒使劲抹了一把脸，看着不远处两个沉默安静的人影，一时间又想苦笑，又想踢自己几脚。
要副本讲情谊、讲道德，就好像劝一部减震器多吃点蛋白质——她明明理智上很清楚不能以人类的观念套在副本上，怎么依然不知不觉间对杀戮旅馆产生了信任，甚至隐隐将他当成了同伴？
如今她主动钻进了杀戮旅馆的副本场景里，再想出去，却由不得她了。
刚才几分钟，他们在副本渠道内交流了什么，林三酒一无所知，她听见的只有一片寂静与隐约的风声。
她仍旧是个能说话能踢腿的活人，可是那两个副本却好像已经将她看作了一块肉，谁也没有多理会她——为了这一块肉，两个副本之间的气氛正在越来越紧、越来越沉。
他们如果马上动手，或许林三酒还能找到可趁之机，但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游湖公园说了杀戮旅馆不是他的对手，两个副本却仍然只是剑拔弩张地盯着彼此，谁也没有动手。
也就是说，杀戮旅馆一定也有制约游湖公园的手段……
它是什么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副本僵持对峙的局面里，有她的出路吗？
说来也好笑，自从跌进这一个副本空间里后，林三酒一直在忙着追寻人偶师、忙着问问题、忙着躲避副本的目光；她的精神与注意力没有一刻能集中，每时每秒，都在被各种各样的异样和谜团给扯得四散八落、捉襟见肘。
反而直到她像落网鱼虾一样被困住了之后，任何身体上的行动都没了用处，她才第一次有了聚精会神思考的奢侈。
一切都得从头理顺……从掉下来的那一刻开始。
从掉下来时，某种因素就已经推动了一个接一个齿轮的运转……她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努力想一想，肯定就能够将线索的碎片拼起来——只是她也不知道，拼起之后会出现一个什么东西。
她想得太过入神了，以至于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个副本都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盯着她看。
“怎么了？”
林三酒感觉自己就处于突破的边缘了，却偏偏不得不暂时停下，颇不耐烦地反问道：“你们商量出结果了？”
两个副本反倒被她的态度给弄得一愣。
“你……你倒是接受得很快啊，”杀戮旅馆不太确定似的说。
“你们要把我怎么样，商量好了？”
游湖公园愣愣地说：“没有。你这么安静，到底……”
“那你们继续商量啊！”
林三酒打断了他，连珠炮似的说：“游湖公园要抓我，肯定有好处，杀戮旅馆你问出来了？没问出来还不快点问？我人就一个，你们两个副本，又不能分了我，又不能打一架，难道还等着天上再给你们掉一个活人——”
她说到这儿顺势抬头往天上一扫，再低下头的时候，话头突然顿住了。
仿佛她刚才那一句话，邀请了天光落入脑海；林三酒只觉脑中豁然一片雪亮开朗，终于将无数碎片中的两块拼在了一起。
她半张着嘴，怔怔望着游湖公园，让两个副本都生出了疑惑。“你怎么了？”杀戮旅馆问道。
……也难怪她会不知不觉将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他问这句话时，神态就和人一样，简直好像有几分关切。
“我有个事想确认一下。”她喃喃地说，“你说过，你们这儿虽然没有地形区分了，但是副本的位置、活动范围，也一样是与Karma博物馆对应的。头上天空里的，就是Karma博物馆的星球地形……是吧？”
“是啊。”杀戮旅馆答道。
林三酒“咕咚”一声坐在了地上。
游湖公园抹了抹鼻子。
“怎么回事？”杀戮旅馆左右看看。
她毫无笑意地“哈”了一声。
对于副本来说一定很明显、很理所当然的事，她却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在她掉下来的地方附近，林三酒曾经抬头打量过天空——她当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陆地，却是海面。
也就是说，她的落地处实际上对应着Karma博物馆里的大海。而“迷惑大宫殿”所坐落之处，却是一片广袤沙漠的中央，与任何大海都不挨边。
“我一直以为，我和人偶师是一起被迷惑大宫殿扔进来的，所以我们理应相距不远，都掉在了同一个地方。可是实际上，当我、人偶师和游湖公园掉进这个空间的时候，不是直直落下来的，反而像是一把被撒进空中的沙子，四散得到处都是……对吧？”
“对。”游湖公园面无表情地说，“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因为我明白你的行动轨迹了。”林三酒抱起胳膊，冷冷地说：“和我一起掉下来的，不是人偶师，也不是你，只是你湖里跌出来的一具尸体。我不知道你一开始落到哪里了，是否还有别的尸体也掉出去了，但你一开始肯定没有想到要抓我，只是忙着将散落四处的尸体收集回去……所以，在我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时候，你那具尸体才会对我不理不睬，抬脚就走了。”
游湖公园没说话。
“在某个时间点上，你意识到了，你抓住我对你是有好处的……可是这个时候，你的尸体已经走了，你自己离我也很远。”林三酒试探着说，“我猜，你发现我在找人偶师之后，将计就计，用那具尸体把我骗过来，就是想让我主动钻进湖里吧？可惜你没想到，我身边还有一个副本，在你的计划就快要成功时，把一切都搅了。”
游湖公园耸了耸肩膀，算是默认了。“所以呢？”
林三酒转头看了看杀戮旅馆。“你们既然还不动手，说明你们彼此都有点顾忌对方。我倒是有一个主意，能让你们不起争端，各得所需。”
她自己也明白，这就像是桌上的龙虾忽然醒了，指点食客应该怎么吃自己——总是会激起意外和狐疑的。
“你什么意思？”杀戮旅馆果然皱起了眉头。
“你一路以来帮了我不少，你如果已经决定了，非要对我下手的话，这个主意就算我报答你吧。”林三酒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这句话挤出去的。“你们两个不必为了我剑拔弩张……这个空间里，不是还有一个活人吗？”
两个副本都望着她，一时谁也没说出话。
游湖公园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可是，谁知道他在哪儿？”
林三酒一拍巴掌。
“你说得对，”她看起来就像是急着要拿人偶师上贡一样，“我之前到处跑也没找着他，反而差点中了你的陷阱。可是我现在一想，我错了，我不应该走来走去四处找人偶师……我应该站着不动。”
“啊？”
“你们忘了，我为什么会被其他副本误认为是‘他乡遇故知’？”林三酒说着，一伸胳膊，露出了那一条圆珠笔线。“‘他乡遇故知’仍然在我身上！只要我不跑不动，一直待在这儿，我在这个空间里唯一的故知，也就是人偶师，迟早会出现在这附近的，对不对？”
她这番话逻辑上没有毛病，合情合理，两个副本却像是不知该做何回答才好了。
“我被你的旅馆困住了，走不出去，”林三酒对杀戮旅馆说道，“你们两个大可以放心把我留在这里，你们去附近搜寻打听人偶师的下落，到时候骗也好、绑也好，把他抓住了，回来一个副本分一个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凭什么要同意？”杀戮旅馆慢悠悠地说，“我已经抓住你了。”
“有两个原因。”林三酒竖起两根手指，说：“一，你不希望游湖公园狗急跳墙，真的跟你动手；二，如果你和他合作抓住了人偶师，那么以此为交换，你就可以从他嘴里掏出你最想知道的信息了……抓住我们之后，究竟对你们有什么好处，该怎么用我们，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游湖公园想了想。“你别说，”他低声说，“她这个主意真的可以诶……”
“当然了，我也有私心。”
林三酒知道自己这样太可疑，忙解释道：“你们同意了的话，就等于你们代替我去找到了人偶师，完成了我的心愿。他是一个非常强大的进化者，万一他被你们找到之后，反而把你们打败了呢？那他就可以来救我了。这个计划，是你们俩各得所需的唯一途径，也是我求生的唯一一个希望。”
在听见“打败”二字时，两个副本脸上都浮起了似笑非笑的神色。
“你可能还不明白副本的性质。”
杀戮旅馆打了一个哈欠，慢慢说道：“就算你把我们支走了，你也不可能从旅馆里出去……就算你的朋友再强大，面对我们时也没有还手之力。我解释过的，我们天生就是更高级的存在……哪怕只是更高级的工具，那也是为了消灭低级生物而存在的工具。”
林三酒一摊双手。“那你们就更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对不对？”
她几乎能看见，两个副本在对视了一眼的时候，狐疑、犹豫与紧绷感，是如何此起彼伏、此消彼长的。哪怕听不见副本的沟通渠道，她也知道他们一定是在打量着、试探着，想从眼下局面中找出一个利益最大、风险最低的途径。
当他们终于转过头时，林三酒明白，自己把他们说动了。
“我不会走得太远，”在二人离开之前，杀戮旅馆还丢下了一句。“我不仅要防你，我主要是为了防他。”
不管防谁吧，只要他们俩都走了就行。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大地上后，林三酒仍一直盯着外头，焦躁不安地在停车场里来回走了几圈。出是出不去的，她早已试过了。
不知是第几圈的时候，她蓦然顿住了脚。
“是你吧？”林三酒带着几分犹豫，朝外面喊了一声。“你是‘他乡遇故知’？”

第1899章 比心
自打林三酒掉下来，不知见过了多少形貌各异的副本，但是这么寒酸的，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杀戮旅馆说过，存在于这一个空间里的，都是副本的“化身”、“角色”，等于把副本的性质给浓缩提炼了一下，形成了一个人形——可能他也没有想到，当一个副本提无可提、炼无可炼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的。
林三酒低着头，看着停车场外大地上那一截被沙土染成土黄色的破线头，有一会儿什么也说不出来。
它裹在厚厚一层尘土里，一半都被掩埋在沙里，就像是谁从衣服上揪下来的一样，要多不起眼有多不起眼，如果不是她刚才一直仔细盯着，甚至都不会意识到这儿多了一根线头。
“他乡遇故知？”她犹豫着又问了一遍，“是……是你吧？”
线头没动，线头自然也不会说话。
林三酒每多问一次，就觉得自己听着更傻了一分。
“他乡遇故知”看起来就是一圈歪歪扭扭、简陋得不能更简陋的线，感觉本体就没有多少分量，它所形成的“角色”，分量不仅应该更轻、轻得让杀戮旅馆都感觉不出来，外表又能复杂到哪儿去？
就应该是眼前这个德行才对。
可惜她感知不到副本的分量，只是记得刚才这片地面上没有线头，才试探着问了一句的——现在想想，她也很有可能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垃圾说话。
林三酒几乎有几分绝望了，伸出胳膊问道：“你是副本吗？你是副本吧？跟我手臂上这个是——”
一句话没说完，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线头，忽然微微往上一拱。
……就好像是对她的胳膊生出了反应一样。
“刚才没风！”林三酒生出了激动，“你果然是‘他乡遇故知’！”
线头弯了一下，从沙土里多抽出来了一段身子，现在是个长点儿的线头了；只不过对于林三酒来说，没有半点意义。
别看杀戮旅馆对她的企图变了，但此前说的却不是假话。非人形副本不能用言语沟通，她又不能使用副本的沟通渠道，一时间，一人一线大眼瞪没眼，竟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林三酒试探着说：“这样，我来提问，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就动一下，否定的你就别动。”
线头又把自己从土里抽出来了一点，似乎是同意了——看样子，很快就能形成一个巴掌大的小型“他乡遇故知”了。
“我一掉下来，你就感觉到我的存在了，是吗？”
线头动了动。
林三酒一边考虑一边说道：“难道说……这段时间来，你一直在向我靠近？”
她今天的推理都挺在状态，线头又动了一下。
他乡遇故知连腿也没有，只能像个蚯蚓一样拱着走，过这么久了才终于赶上来，还真是难为它了。只是下面的疑惑，却不好用“是”与“否”来确认了，比如说，为什么他乡遇故知要来找她？
为什么他乡遇故知明明也在这个空间，其他副本却还是把林三酒误认为它了？
这么寒酸的副本，按理来说应该不多见才对。
其他的暂且还可以不管，最重要的问题是——“你能把我救出去吗？”
林三酒等了长长的一会儿，线头仍旧一动不动。
不能救她，那是来干什么的？他乡遇故知这副样子，看着也不像是能够抓住她，分一杯羹。
“等等，”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是不愿意？”
线头没动。
“你是没办法办到？”
线圈中间陷下去了一个腰——因为还有一点被沙土压着，形状恰好比成了一个爱心。
“坏消息就不用说得这么热情了，”林三酒叹了口气。“那你是来干嘛的啊？”
她知道对方无法回答，只是他乡遇故知反正都救不了她了，回不回答也没有什么所谓了，她干脆图了一个嘴上痛快，把心里的问题一股脑都倒了出去。他乡遇故知好像也被这么多问题给冲得有点懵，时不时地扭动弯曲几下，也不知道是在表示什么意思。
说着说着，林三酒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不说了。
她盘腿坐在停车场边缘，外面的大地离她只有一伸手的距离，她却无法把手伸出去。
“我本来还以为，你一直悄悄跟在我和杀戮旅馆身后，是因为你有办法做一个黄雀……我以为只要我把他们两个副本支开，就能给你创造一个机会。”
她拄着下巴，被沮丧给压弯了腰。现在可好，不仅自己出不去，可能要把人偶师也卷进来了——在这个空间里，人偶师多强大的战力也好，都没了意义，抵不过副本的一抬手。
“你既然什么也做不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为了抓我？”
线头很平稳地躺在土里。
“为了看热闹？”
他乡遇故知仿佛一条认命的垃圾，一动不动。
“还是说，我也算是你的故知，你是来看故知的？”林三酒笑了一下，尽管没有多少笑意——下一秒，她却睁圆了眼睛。
线头朝空中一抬头，又趴下了。
……合着“他乡遇故知”自己也会受自己的影响，被吸引到“故知”身旁？
她瞪着线头看了几眼。没弄明白的时候也就算了，弄明白以后，越发觉得这家伙简直废物一样。
哪有副本逃不过自己影响力的？这不等于游湖公园淹死在自己的湖里一样吗？
“那你走吧，”她一口接着一口地叹气，“那两个副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虽然你好歹也算是个副本，按理来说应该没有危险，但是谁知道呢……没必要担无谓的风险。”
线头这一次停顿了足足半分钟，才终于有点犹豫似的，把自己拉得又窄又长。
它或许已经很努力了，但它本身就是个线圈，林三酒什么也看不出来：“面包棍？椭圆形？零？哦，线都贴上了……是一？”
在听见“一”的时候，他乡遇故知急忙一动。
一什么东西？
林三酒知道它是有话要说，只是她此时又失望又沮丧，不管他乡遇故知有什么话要说，她都不觉得这条线头的话能有什么用。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一”，说：“我不明——”
“白”字还没出口，她就忽然感觉到了异样。
仿佛一口气吹开了水波，从包裹着这一空间的天地上，轻轻张开了原本紧紧闭合在一起的表面。她腾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这感觉究竟是从哪儿来的，更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打量；等林三酒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目光终于落在了远方时，她愣住了。
她看看线头，又看了看远方的人影。
“你说的一……是指另一个故知吗？”
线圈两端同时往上一弯，好像一个笑容似的。

第1900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林三酒在Karma博物馆的故知本来就不多，她希望能在此地重逢的，更是一个也没有。
远方渐渐走来的人影，是也跌进来的朋友？那可就又多了一个要带出去的人……还是不逢她绝境就几乎不现身的宫道一？
她胸口里紧紧攥着一口气，想从那人的发色、肩膀、剪影上拼凑分析出一个身份。
对方肯定是一个熟人，她能感觉得到；可她实在想不起，谁是一头草绿色的头发——
想到这儿，林三酒一怔。
这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种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了，上一次她生出同样感觉，是因为她看见了真正的游湖公园。
“是了，”她喃喃地说，不知道一时该失望还是该欣慰的好。“这里本来就是一个Karma博物馆副本们给自己打造的空间……”
那么最符合逻辑、最顺理成章的答案自然是，来人也是副本——看样子，是她经历过的副本之一。
只是林三酒没想到的是，虽然来人确实是大步朝旅馆方向走来的，但对方要见的对象，却好像并不是她。
“果然又是你！”
留着一头草绿长发的女人，目光从林三酒身上一扫而过，就落在了地面上。她大概三四十岁，穿着一件条纹休闲西装，配着一条牛仔裤；除了发色略有点出奇，哪儿也不像是末日世界里的打扮，却像是快被淡忘的、过去人类世界里的一声回音。
老大一个林三酒，对草绿头发来讲，好像跟旁边的广告灯牌没有什么分别。
“你没完没了了是吗？”
她发怒的对象，是沙土地上装成垃圾一动不动的脏线头。
“你知道你给别人造成多少麻烦吗？人家也是副本，你也是副本；别人折腾进化者，你就知道折腾自己人！”
要是林三酒不知情，她甚至可能会以为“他乡遇故知”的魂早就走了，只留下了一截线头躯壳——一条灰头土脸，软软沓沓，毫无生命迹象的线头，不知道何时又被沙土给埋住了一半。
“别往土里钻！”草绿头发怒道。
林三酒感觉自己有说话的必要了。“那个……你好……”
“干什么？”草绿头发一扭头，将三个字甩在了她脸上。
“幸运漫游者开奖点，是你吧？”
离得老远的时候，那一头平整的草绿长发，就总让人能够隐约想起一大片草地——只不过，幸运漫游者开奖点没有选择那个副本生物女士的模样作外表，才叫林三酒多犹豫思量了一会儿。
草绿头发看着她，皱起了眉毛。
“你是……噢，我明白了。”她脸上的怒气消退了一点，上下打量着林三酒，说：“就是你带着他乡遇故知参加我，还害我的副本生物犯了错的。没想到现在轮到你我成为故知了，才把我引过来的啊。”
“等等，”林三酒一怔，“犯错？犯什么错了？”
幸运漫游者开奖点没回答，却反而用更多的问题迎了上来。“你现在是人还是副本？怎么进来我们‘后院’的？为什么被困在副本场景里了？”
“那个，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林三酒一句话又没说完，就被她一举手，“嘘”住了。
幸运漫游者开奖点一声未出，好像在听着某种她听不见的声音，还往地上扫了一眼。过了一阵子，她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破线头瞧着又萎靡了几分。
“我干嘛要帮她？”幸运漫游者开奖点没有用副本的沟通渠道回答，显然是为了说给林三酒听的。“她身上带着你的一部分，又不是带着我的一部分，你给我的落地点都搞歪了，我还帮你们脱身，我有这工夫多吃几个人不好吗？”
……真是一个很坦诚的副本。
尽管不知道线头刚才具体说了什么，但事情的大概轮廓，林三酒却也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他乡遇故知”不仅是自己被自己给影响了；因为林三酒身上还带着它的一部分，她如果被别的副本给整个儿消化掉了，对“他乡遇故知”来说恐怕也不是一个好消息，所以它才开足了马力，给林三酒又找来了一个副本故知——问题在于，幸运漫游者开奖点难道就有办法把她救出去吗？
“我没有办法，”
面对林三酒的问题，草绿头发连连摆手，推拒着这一个麻烦。“真的没有，别的副本的场景，我怎么能打开，对不对。”
看样子，就算她有办法，好像也不愿意帮忙。
林三酒是真有点着急了。游湖公园和杀戮旅馆已经走了二十分钟了，他们对彼此都不放心，肯定不会走的太久；到时他们一旦回来，看见竟然又多了两个副本，谁知道到时候局面会怎么演变？
“我参加你的副本，结果你还犯了错，这个责任你总得要负吧？”她狗急跳墙、见稻草就抓，说道：“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被困住。你犯错了，你不得解决弥补吗？”
幸运漫游者开奖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吗？我犯什么错了？”
林三酒哑了壳。“你刚才说……”
“我就知道。”幸运漫游者开奖点嗤了一声，打断了她。“你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是为了唬我帮忙，你在这草船借箭呢？我实话告诉你，虽然我的副本生物犯了错，责任却是因为你脚边这个家伙。”
林三酒顺着她的指点，目光落在了破线头身上。
“我要是没记错，你当时最想要的东西是‘来自朋友的消息’，对吧？”草绿头发抱起了胳膊说，“正巧在同一时间，出现了表面上一模一样的两个东西。按理说应该把真正的那一个作为奖品发给你才对——”
她说到这儿，用目光狠狠地捅了几下地上的线头；他乡遇故知看起来，好像马上要缩进沙土里不见了。“但是发奖时，这个家伙偏偏生效了，把伪造品发给你了。”
林三酒愣住了。“为、为什么？”
无声地与线头交流过几句之后，幸运漫游者开奖点答道：“因为伪造品反而是能够把你与你的故知引到一起的捷径。”
……因为他乡遇故知生效了，所以副本生物女士给了自己一个错误的纸鹤，然后她顺着错误纸鹤的指引，找到了真正的人偶师？
林三酒好不容易才理顺了脑海里的乱麻。
“另一只纸鹤我的副本生物已经托人发给你了呀，一个跟你共同参加了副本的男人。”幸运漫游者开奖点皱起眉头，“你没收到？还是说，那男人把纸鹤发给你的时候，你已经进我们后院了？”
说得就像家里进了老鼠一样。
“不，我没收到，我第一时间就赶往迷惑大宫殿了……”
“迷惑大宫殿？”
幸运漫游者开奖点那一张白净轻盈的心形脸上，仿佛忽然拉出了凝重严肃的边角。“我最讨厌他。正经人没几个不讨厌他的。”
还真就像个老鼠一样，林三酒感觉自己嗅到了感兴趣的气味。“没错，就是他把我扔进来的。你要是能给我救出去，他肯定很不高兴。”
幸运漫游者开奖点闻言，白了她一眼，显然是不会上这种当。
“这就有意思了。”
在又问过几句林三酒被困的前因后果之后，幸运漫游者开奖点喃喃说道，“你是被他扔下来的，他恰好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把你从这个境况里救出去的副本……除了他之外，其他副本还真没有办法拿这个旅馆场景怎么样。”
她说到这儿，忽然神色一顿，转头看了看远方茫茫大地。
“但你没有时间了，他们好像快回来了。”

第1901章 原教旨主义副本
副本有多“不是人”，林三酒如今算是体会得再深刻不过了。
杀戮旅馆就别提了——他根本没有“忠诚”“背叛”等意识，帮助林三酒与消化林三酒之间的区别，对他来说就是走路时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可哪怕是看起来很有人味的幸运漫游者开奖点，也能将一个大活人在绝境中的求助，像拍灰一样无动于衷地从身上拍掉。
“我走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话音才一落，她果然抬脚就走，好像刚才整场对话都已经从她心头上抹干净了。林三酒一叠连声叫了她几次，幸运漫游者开奖点竟像是完全将她屏蔽了，头都没回一次，眼看着越走越远。
靠人靠己都靠不上，难道真的只能等着被消化？
林三酒急得五脏六腑都快烧着了。尽管视野中还没出现另外两个副本的影子，可是幸运漫游者开奖点是她此时唯一的希望，如果对方从此消失，她就真正连一丁点能用的招数都没有了。
“你想要摆脱的限制是什么？”
这一个问题，几乎是完全没经过思考，下意识从她嘴里冲出去的。
幸运漫游者开奖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停住了。
那一大片草地似的头发，拧出一道绿意幽幽的弯折，她回过了头。
“每个副本都有想摆脱的限制，或者想要获取的东西，对不对？”林三酒受了鼓励，想起卡车司机的话，急忙叫道：“你的是什么？更多参与你的进化者？还是移动能力？我可以帮你！”
她已经下了决定，不管对方答什么，都要先夸口说自己有办法——唬也好、骗也好，无论如何先争取到对方再说。
但是，幸运漫游者开奖点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对象。
“你无非就是想要我的帮助嘛，”她耸了耸肩膀，说：“我没什么不满足的，你帮不到我，我也帮不到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这就——”
“我、我知道你的副本在哪里！”
幸运漫游者开奖点刚抬起的脚，又放下了。“所以呢？”
林三酒早就已经急糊涂了，此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把她留住，脑海里一时是人偶师，一时是他曾经放在自己身上的监视器，一时却是不知道多久没想起来过的毛人兄弟；思维像激流一样翻滚着，却在白驹过隙的一瞬间里，叫她瞥见了波浪中翻腾起来的一个念头。
“我……我有一个妹妹在外面，”她都能听出自己在胡编乱造中透出的绝望，“我们有心灵感应，她知道我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情况！”
“所以呢？”幸运漫游者开奖点又问了一遍。
“如果我和人偶师死在这里，你知道她会去做什么吗？她会去参加你的副本。你知道她到时候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吗？”林三酒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往哪儿走，一张嘴好像有了独｜立的性命：“是——是后悔药！”
幸运漫游者开奖点没有出声，没有动。
“因为只有后悔药才能把她姐姐和人偶师救回来，可是迷惑大宫殿那么危险，干脆去你那儿开奖拿后悔药多好？
“问题在于，其他副本的东西，你拿得到吗？你给得出吗？你给不出来，你的副本怎么往下运作？岂不是卡住了？”
就算幸运漫游者开奖点下一秒嘲笑起她来，林三酒也不会吃惊的。
然而幸运漫游者开奖点没有笑。
她看起来就像这一辈子从没有做过表情。
“是，你不知道我有没有妹妹，是不是在唬你，可是你干嘛要冒这个险呢？”林三酒只觉身上肌肉都在微微打颤，不知道自己是在趁热打铁，还是在恶化事态。“我也不要你跟其他副本正面冲突，我只请你想一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我……而且我保证，我会尽一切力量，帮你摆脱你想要摆脱的限制！”
人是经验与经历的造物，这一句话还真是不假。
这个主意，只有经历了人偶师的监视、毛人兄弟和幸运漫游者开奖点副本的林三酒才能想得到；换了哪怕是礼包来，他再聪明，却也未必能从这一个角度想出办法。
她生怕幸运漫游者开奖点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没有风险、却可能有点好处的提议，又结结巴巴解释了几句，被对方一挥手给打断了。
“我知道，你有九成可能是在胡说八道。”幸运漫游者开奖点沉着一张面孔，说：“……不过想一想办法的话，我还能做得到。”
林三酒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仍旧不敢相信，那一番胡说八道真的奏效了。
“你有一点说对了……我虽然可以替你想想办法，却不会替你去跟别的副本对抗。”幸运漫游者开奖点一边说，一边再次转过了身，似乎要走了。“我过一阵子再来，你最好自己撑住。等我回来的时候，要是你已经被消化掉了，那就别怪我了。”
或许是因为时间不多了，她这一次离开得很迅速；林三酒急急叫了几声，压根没能让她停住脚。
副本之间的感应，果然比人眼灵敏多了，幸运漫游者开奖点才走了不过一会儿工夫，林三酒就意识到有人回来了——先一步悄悄溜回来的，是游湖公园。
他绕着日落旅馆停车场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着林三酒，一句话也不说，仿佛她真的成了一只海鲜；要不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眯着眼睛蹲下去在地上仔细找了找，林三酒觉得他恐怕会一直沉默下去的。
“副本的分量，还能这么轻？”
游湖公园用手扫开了沙土，露出了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藏身于土里的他乡遇故知。他没有伸手去碰线头本身，在不小心快要碰到他乡遇故知的时候，反而还抽回了手。
“有它在，人偶师一定会被吸引过来的，”林三酒终于找到了一个契机，忙说：“你不去先抓住人偶师，万一杀戮旅馆抓到了两个活人，你岂不是——”
游湖公园脸上浮起的神色，让她忽然一怔，犹豫着停了声。
“是啊，他的确在这里。”游湖公园开口时，林三酒的心跳都漏了两拍。“我们都找到他了，然后我们又都掉头回来了……谁先回到这里，谁就有可能把你拿到手，所以我在路上动了一点手脚，杀戮旅馆没有一会儿工夫，还回不来呢。”
“为……为什么回来了？”
她觉得，她最害怕听见的那个答案，就像是一只冰凉的手，正从脑后慢慢伸过来，马上要捂住她的口鼻呼吸了。
两个副本都找到了人，却不抓他，反而争先恐后地回来了。如果……不可能，肯定不可能，那是人偶师。
游湖公园仰起头，看着漂浮着陆地与大海的天空，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解释。
“这里的副本……对于活人的到来，各自有各自的想法。比如说，我是希望能抓到你，这根破线圈是希望能来见你……可是还有一大堆副本，觉得这不对，不应该允许有人类知道这一个空间的存在。”
人偶师难道真的——
“你的朋友没有你这么好运气，能被人误以为是副本。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下手抓他？因为早就没有这个机会了。他进来之后不久就被副本发现了，而且嘛……还是好几个原教旨主义的副本。”游湖公园似乎对自己打的比方挺得意，笑了一声，才继续说道：“他们认为在副本之外杀死人类，不行。把人类放回去，也不行。那怎么办呢？”
他一摊手，说：“那只好让他也变成副本了。”

第1902章 套娃是一种本事
“人偶师”与“副本”这两个词，还没有在林三酒脑海中形成联系的时候，她的视野就被一片蓦然掀起的高高绿浪吞没了。
黑水草、各式物品、尸体摇晃的四肢……与仿佛无穷无尽的湖水一起，化作了天地间一朵晃晃颤颤，肢节涌动的巨大绿海葵，张口就朝日落旅馆吞了下来。
不知多少湖水，雪崩一般轰然倾落着砸上了日落旅馆。
那一瞬间，林三酒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是巨响冲震了她的听觉，反倒像是这处空间中能够传递声音的介质——空气——忽然随着某一个纬度一起，坍塌弯折下去了，一切声音都顺着弯折滑陷下去，跌入洼谷、消散于空间之下的黑暗里。
不止是听觉。在过了她也说不上多久的一段时间之后，林三酒才霎时重新看清楚了世界，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身体，这才发现她不知怎么，竟正仰面跌在地上；而游湖公园的巨大绿湖，正急速从日落旅馆的停车场上空滑落倾泻下去，层层水帘不及触地，就消失在了空气里。
游湖公园发出的一声闷哼，将她的视线拽了过去，在绿湖迅速消失的同一时间，恰好看见他在停车场外的地面上一个翻滚，重新爬了起来——只不过他跳起来以后，却好像仍有一只脚不太听使唤似的，脚尖向外歪着。
“我不是让你滚蛋了吗？”
他一眼也没看林三酒，只盯着停车场前方不远的地面。
他乡遇故知仍然躺在沙土里，只是它刚才位置正好处于冲击之下，此时被冲出一段距离，歪歪地倒在广告牌下方。
“快滚！真是好事多磨，明明是分量那么轻的副本……”
游湖公园含糊不清地骂了几声，使劲踢甩着那只看上去不太听使唤的脚，就好像有什么无形的绳索给他的脚缠住了似的，一时动不了位置。
林三酒愣愣地将每一幕都收进了眼里，但直到这一刻，游湖公园刚才的话才像是飘飘摇摇降落的雪花，终于落进了她的意识——她两步扑到了停车场边，仿佛有一窟黑洞从体内张开了。
“你说变成副本是什么意思？”
她此刻的声音，竟似乎把游湖公园都惊了一跳；他立时转过头，打量着林三酒，一时没出声。
“你说话！”林三酒能听见，她喝问声中所透出的、恐惧的隐隐裂纹。“人偶师现在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似乎有一个想法，正在游湖公园的脑海里渐渐成形、打转，他一边皱眉琢磨着，一边看着林三酒，终于开口答道：“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倒不算是一个完全的副本。”
林三酒胸腔里的气流颤颤发抖，一时形不成完整句子。
“他们此前谁也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变成副本这个过程，也是需要时间的。”游湖公园忽然之间变得十分耐心，慢慢说道：“中途被打断的话，人偶师仍有恢复的希望。”
这一次，他不等林三酒问，主动一指身后，十分详尽地说道：“就在那一个方向上，一直走，看见一处巨人石阵的时候拐进去，你就会发现自己进了一个山谷。人偶师就在那山谷里。可是你得快点动身了，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副本化过程都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再耽误下去，就算被打断恐怕也救不回来了。”
“你……”林三酒到底还没有急得完全失了理智，盯着游湖公园，一时拿不准他的意图。
“你看，我们正好有一个同样的目标，就是打碎这一个日落旅馆的限制，对不对？”
游湖公园笑了笑，随着他的忽然一踢，那只右脚似乎终于恢复了自由——仿佛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微微一颤，整片天地又恢复了平静。
林三酒的余光里，那一截线头似乎也随着抖了一下。
“实话不妨告诉你，”游湖公园一摊手，说：“我为什么不愿意与这里的副本产生冲突？因为他们与这一处空间是息息相关的。‘角色’与空间，都是来自于同一个源头，所以‘角色’就像是空间的延伸一样……说多了你也不明白，但是你刚才看见了吧？”
他朝自己的脚上示意了一下。
“当我的冲击落在他乡遇故知身上的时候，它受了震动，就冲乱了这一处空间的纹理……就像是编织的毛线乱了，松了一个口，把我的脚给缠住了。你看，他乡遇故知分量这么轻，都能造成这种效果，何况是杀戮旅馆呢？”
“你要怎么样？”
尽管林三酒正拼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别一头钻进对方圈套里，她还是没忍住，急急地往人偶师所在的方向上扫了一眼——迎接她目光的，自然只有平缓延展的大地。
她的焦急害怕、愤怒忧心大概都是藏不住的，游湖公园看着她，微微一笑。
“杀戮旅馆不在这里，是我的大好机会，但我仍有可能会被编织空间的力量给缠住。如果你也能在同一时间配合我，从内向外攻击，我的风险就大大减小了，我就更有可能成功冲碎他的副本场景了。”
“你是要我帮你抓我自己？”林三酒反问道。
“你不帮也可以，”游湖公园说，“你要是不着急，你就坐在里头，看着我慢慢来吧。”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看见人偶师的时候，我看见的不是一个人形。已经没有人形了，那儿是城市的一角……各种建筑高楼都正在慢慢从地面上往空中爬。天空，街道，建筑物，全都是黑沉沉的，浓乌云里浮着雷电……”
林三酒听不下去了。即使她再不愿意相信，却能从某个直觉性的层面上，感受到从人偶师体内生长出的高楼与雷电——听一次，那幅画面已经像瘟疫一般笼在了她的意识上。
“我该怎么配合你？”她打断了他。
“这才够朋友嘛。”游湖公园点了点头，指示道：“你是不可能冲破副本的，你必须借由日落旅馆本身，来冲破日落旅馆。”
他根本就不必担心林三酒不配合——游湖公园的每一个字，都被她第一时间捕捉住、迅速施行了。她连此时自己的手脚都感觉不到，只有当双手出现在视野里、推倒了红色售货机的时候，她才会忽然一下意识到，自己的魂仍旧被困在这一具躯壳里，竟还没有完全飞出去。
游湖公园的目的很清楚，只是林三酒没有选择了。
她知道，在日落旅馆被打破的那一刻，在外头迎接她的是另一个副本，但她必须要试——不管那一刻多么短暂，仍旧是她唯一的逃生窗口；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这个逃生窗口提早。
逃出去，她一定要逃出去，才能阻止那一座黑暗都市完全成形。
这一次，在游湖公园攻击之前，先确保他乡遇故知滚蛋了——那截线头滚是滚不远的，尽管一直在慌慌张张地努力往前拱，此刻也只不过挪到了日落旅馆的另一头。
不过，只要停车场前没有第二个副本存在，对于游湖公园来说就足够了。
从他再次现身开始，过去多久了？杀戮旅馆怎么还没回来？
当林三酒看着游湖公园往后退了几步的时候，不由暗暗想道。她浑身肌肉都缩成了一块块铁板；呼吸、心跳都好像遥远地离开了她，独自存在于几个世界之外。
疑问从心头上一滑而过，就被她忘了，她能反复思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在日落旅馆破碎的瞬间，躲过游湖公园，朝人偶师所在的方向跑去。
或许是因为有了她从内向外的配合，这一次对于杀戮旅馆副本的冲击，与上一次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按照游湖公园的指示，当千万重幽绿湖水一起从半空中倾泻下来的时候，林三酒也朝杀戮旅馆副本的“纹理”冲击了出去——对于杀戮旅馆副本来说最重要的关键之处，停车场附近一共有三四个：灯牌，红色售货机，前台接待处……等等，都在同一时刻被她的意识力给席卷而上。
不知道是天地，还是她的意识，在“咔”地一声轻响时，裂开了一道细纹。
一直被挡在旅馆之外的幽绿湖水，霎时间从破裂的天空里激涌倾落、化作轰然粗壮起来的水柱，笔直地冲入停车场，扑向了林三酒。
在那一刻，不管是林三酒也好、游湖公园也好，意识都凝聚成了针尖一般的大小，深深扎在了唯一一个目标上：对林三酒来说是脱身，对游湖公园来说是抓住她。
所以，谁都没有及时意识到那一刻真正产生的变故。
日落旅馆在被击出裂纹的一瞬间，就从原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绿湖，一口就吞没了仍站在原地没来得及动身的林三酒。
包裹着她的幽绿湖水，在天地间翻打出了一层层高高的波浪，湖水摇晃震荡，在墙壁上打出了无数雪白的水花，尸体、杂物从水花里一晃而逝。
游湖公园面上甚至还来不及浮起欣喜，抓住林三酒的兴奋就迅速褪色了，化作了一片煞白。
……原因无他，刚才冲破了日落旅馆的那片绿湖，此时却被一圈汽车旅馆和停车场给困在了中央；绿浪翻滚，却连一颗水珠也打不出去。
“你真的以为，你能把我耽误这么久吗？”
杀戮旅馆的声音摇摇响起的时候，游湖公园急忙一个拧身，看见了远处那一个穿着红T恤衫的人影——很显然，杀戮旅馆刚才一直等待着，压着距离，直到现在才从副本的感应之中现身。
“这倒有意思了，”杀戮旅馆打着哈欠说，“你抓住了她，我抓住了你……咱们这下成套娃了。你现在壁虎断尾倒是还来得及……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第1903章 回见吧您嘞！
“你以为，你是完整的本体，我却只是一个化身，所以在面对我的时候，你占了优势。”
杀戮旅馆好整以暇地走近了，在离游湖公园还有五六米远的时候，停下了脚。
“如今怎么样？你的本体反而成了你最大的劣势……如果是化身被困住，损失不大，可你的本体被困住了，你能割舍掉一部分本体吗？”
从表面上来看，“被困住”的游湖公园，仍旧好端端地站在旅馆外头，只是脸上神色难看极了，面色白得几乎和他的浮尸有一拼。
在他身后，写着“日落旅馆”的广告牌，几乎全被淹没在了湖水里。
一处波荡起伏的绿湖，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绿果冻，被装在了日落旅馆的地界之内。空气似乎也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幽绿波浪打在空气屏障上，溅起一片片白浪花，重又缓伏后退下去，为下一次击打做准备。
游湖公园攥着拳头，回头看了一眼被困住的绿湖，不甘与渴望浓烈得几乎伸手就能碰到。
在水草、垃圾、物品与浮尸之间，失去了意识的林三酒正缓缓飘浮在绿湖水里，如同一只在朦胧绿光里徐徐打转的飞蛾。
“你……你利用空间的力量把我给困住了，”游湖公园仍旧盯着林三酒，盯着他分明已经到手、却无法占有的战利品，说：“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你能利用空间纹理，将你的力量‘旅行’到这一处……”
杀戮旅馆抱着胳膊，一点也没有想给他仔细解释自己手段的意思。
“我的要求很简单。”他慢悠悠地说，“一，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消化这一个活人，对副本有什么好处。二，把她交给我。等我把她拿到手了，我就松开空间的纹理，放你出去。”
他想了想，加了一句：“毕竟我要你没有用。”
游湖公园紧抿着嘴，一声也没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半是绝望、半是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游湖公园抹了一把脸，好像整个人都褪色了几分——自从有一部分本体被困住，似乎连他化身出来的这一个人形，都虚浮浅淡了不少。“看来我终究还是没有这个命啊。”
杀戮旅馆来了精神。“什么命？”
“我当初是被一个进化者的能力收起来的，被他存于能力之内，跟着他走来走去，有需要了，他就放我出来对付别人。”
游湖公园说着，慢慢在地上坐下了。“后来那个进化者被这个女人的朋友变成了人偶，我就相应地也等于落入了人偶师手里。人偶坏了以后，人偶师就用特殊物品装住了我，所以对我而言区别不大。”
杀戮旅馆似乎对进化者的事不太关心，只挑起了眉毛。
“等我掉进这个空间里时，我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我摆脱了人偶师的控制，可是只要我一出去，我就会被固定在同一个地方，变成这个末日世界里一个新副本，还是无法自由行动，无法按我自己的意愿行事。”
“我们都是这样的，”杀戮旅馆耸了耸肩膀。
“但我不甘心。”游湖公园立刻接道，“多年来我被困在人类体内，反而让我生出了一个想法。我能不能把活人当成一个躯壳，就像寄居蟹一样住进去呢？我对进化者的了解很深，毕竟我曾经在进化者体内住过那么多年。所以，我试想了很多种办法和手段……”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杀戮旅馆已经睁圆了双眼。
“你已经有了办法？你仔细说说。”
就像是接到了什么暗示，游湖公园反而沉默了下来。杀戮旅馆似乎听见了某种不存在的声音，一时皱眉，一时点头，还偶尔会抬手做出几个手势，就像人在说话时打的手势一样——只不过两个副本之间的所有交流，都被湮没在了平静无声的天地之中。
当两个副本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杀戮旅馆那一张干燥黯淡的面孔，就像是被注入了晶亮水光，比刚才饱满光亮多了。
“想不到啊，真想不到。”他喃喃地说，“你也不必丧气，如果你真的助我达成了目的，我到时再给你送一个活人下来也不难。只要你全心配合我……”
游湖公园苦笑了一下。“我不配合你，我还有什么选择吗？”
杀戮旅馆朝远处抬了抬下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你把人从湖水里排出去，她一落进我的手里，我就给你放开。”
游湖公园萎靡不振地点了点头，慢慢爬起了身。“那个小个子家伙……就不必管它了？”
尽管看不见那线头，但两个副本都知道，他乡遇故知此时仍旧还在旅馆后方一点的位置，大概是见情况不妙，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挪；只是它分量轻、能力小，谁都没拿它当一回事。
“不必管，”杀戮旅馆说，“它什么也做不了，连走都走不快。”
连最后一点拖延时间的路都被堵住了；当游湖公园开始一点点把林三酒从湖水里挤出去的时候，他那份难受劲简直就像是女人生孩子一样——只不过他十分不甘愿让“孩子”离体。
绿湖慢慢从旅馆墙壁上滑下来，逐渐后退，终于与日落旅馆拉开了一人的距离，正好能让林三酒重新掉回停车场的地上。
“折腾了这么大半天，”杀戮旅馆低声说，“最后不也一样回到我手里了吗？”
当他开口的时候，绿湖还缩在旅馆一侧，林三酒也仍旧人事不知地躺在地上；当这一句话说完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停车场里，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林三酒的胳膊。
“你可以放开我了吧，”游湖公园哑着嗓子说。
杀戮旅馆倒是没说谎，他抓着另一个副本的确没用，反而只会徒增风险。他微微一点头，一大片被挤压在半空中的幽绿湖水蓦然倾泻而下，急涌出了停车场，重新消失在了游湖公园的身边。
林三酒眼皮颤动几下，才带着几分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刚一看清楚杀戮旅馆的脸，她一惊之下，急忙一抽胳膊，却丝毫没有松动半分。
正如上次被卡车司机攥住时一样，在这个副本占据绝对优势的空间里，进化者一旦被副本抓住，就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余地了。
“我真的很想谢谢你，”杀戮旅馆叹了一口气，说：“……只不过我知道，你不会在乎，也不会高兴的。”
游湖公园抬头往旅馆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杀戮旅馆神色一顿，也抬起了头，看了看自己的旅馆场景。
一切都跟刚才没有半点分别，破旧寂静的旅馆墙壁，小得可怜的停车场，好像早已失修的红色售货机……副本们的目光，似乎是越过了旅馆，投向了旅馆后的某一个地方。
“它……”游湖公园先开口了。“它跑起来，还是挺快的啊。”
杀戮旅馆一手仍紧紧抓着林三酒，也直起了身子。
他们都感觉到了：明明连腿也没有，只剩一截线头的他乡遇故知，此时却正以一种令人惊奇的速度，逃命一样朝西方奔逃，不过几息工夫，就与他们拉开了长长的一段距离。
“那个方向……不就是一块我们进不去的荒地吗？”游湖公园茫然地问道。
杀戮旅馆神色一震。
下一刻，整个日落旅馆都从天地间消失了；没了阻挡之后，两个副本都看清楚了，一个狂奔的人影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在地平线上了。
“怎么回事？”杀戮旅馆一惊之下，低头看了看林三酒——刚才还是脖子上系着绷带的琥珀眼女人，此刻却成了一根毛发也没有的雪白人形。

第1904章 脱身与前进
妈呀，居然真的成功了！
也不知是因为她太激动，还是紧急之下被唤醒的一部分力量，使得林三酒此刻浑身皮肤都是酥酥栗栗的，好像爬了蚂蚁；热血急涌而过，擦热了皮肤与灵魂，她甚至忍不住“哈”了一声。
风呼呼地从她头上、身上扑过去，吹得她手腕上那一根线圈飘飘摇摇，好像马上就要抓不住了——也不知道是抓不住了，还是他乡遇故知胆子小，想要趁机逃掉。
不管是哪个，林三酒一巴掌把线圈按住了，将它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别看副本与副本之间存在一种“斥力”，使他们轻易不敢产生冲突，可她是个人，副本能抓住她，她就能抓住副本。
当然了，如果他乡遇故知的分量大、能力强，她这么一绕，无疑等于是把自己主动送入了又一个副本的掌握之中。跑了一会儿之后，林三酒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被打消了：虽然她不能从一截线头上看出什么表情，可她总觉得他乡遇故知现在似乎……有点委屈。
“你不要担心，”她边跑边说，“我只是要借道西边那一块无人之地，甩掉身后的副本……”
说到这儿，她还回头看了看。刚才高度紧张之下，她的体能恢复了一部分，跑得快又占了一步先机，那两个副本现在只是两个小小的、正在拼命追赶她的影子罢了。
“我会在进入无人之地之前，把你放下去的，你就动一下，给我发一个信号就行。”林三酒继续说道，“毕竟你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你们副本不能进那块地方，我当然不会逼你冒险。”
真的多亏了他乡遇故知不远万里拱了过来，也真的多亏她一直不放弃要找朋友的心，事先去领了一根他乡遇故知放出来的“圆珠笔线”——当日落旅馆消失、游湖公园的湖水潮涌着朝“林三酒”抓来的时候，游湖公园万万没有想到，此前一直站在停车场里的“林三酒”，其实是人本。
不管是游湖公园还是杀戮旅馆，最希望看见被困于陷阱中的人，就是林三酒了。
尽管他们是副本，不是人类，这一份心思却是相同的；也正是他们自己的心思，给他们自己挖了个坑——人本只要往那儿一站，他们看见的就自然是林三酒。
至于真正的林三酒，早就躲进了旅馆楼后，等待着副本破裂的那一刻；连她配合攻击时，也是从楼后放出的意识力。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旅馆副本不仅破裂了，甚至干脆消失了。
幽绿的湖水，就像一块波波颤颤的巨大果冻，在她面前折射出深浅不一的摇荡绿光。在“果冻”里，浮尸、物品等种种杂物，缓缓漂浮旋转，仿佛被绿光托浮在了半空里。
在那一瞬间，林三酒几乎以为自己所有的挣扎都要付诸东流，徒留一场绝望了。
没了旅馆遮挡，游湖公园要不了多久，就会透过湖水看见不远处大地上居然还站着一个林三酒——除了湖水之外，到处一片空空荡荡，她甚至连个能藏身的地方也没有。
但是，她就是那一种哪怕已无路可走，也绝不甘心放弃，依然要再冲一次、再试一次的人。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灵光，林三酒矮着腰、几步冲了出去，一把抓起了地上的他乡遇故知，立即伏在了地上——只是她也没料到的是，就在她趴伏在地的同一时刻，发生了又一个变故。
像是从空气中生长出来的一样，日落旅馆的墙壁一层层合拢，迅速将绿湖给团团困在了中央；要不是林三酒见机反应得快，及时从地上一滚滚远了，差点连她也要被忽然生出的旅馆给裹在里面。
杀戮旅馆是及时赶回来的，还是一直暗中潜伏着？
林三酒颤颤巍巍地吐了一口气，生出的强烈庆幸，几乎让她喉间发出声音来。
线头突然被捉，慌慌张张地在她手上挣扎了几下——说是挣扎，其实倒更像是一截线圈在忽圆忽扁地做体操。她生怕他乡遇故知向另外两个副本求救，急忙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又轻轻抚了抚它，指着两个副本的方向，使劲摇摇头。
线圈慢慢地软了下来。
这大概说明……它放松了？
林三酒对它作了个口型“走”。
一截线头能不能看懂人类口型，她是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她肯定了，两个副本谁都没有意识到，旅馆后方那个速度缓慢、一点点远离着他们的“他乡遇故知”，实际上是他乡遇故知与林三酒。
说走，她就真的是在走，而且是慢腾腾地，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她身上带着一截“圆珠笔线”，本来就容易被副本误认为是他乡遇故知；此刻有了旅馆的阻挡，她又把线头抓在了手上，使周围没有第二个他乡遇故知了——二者一重叠，在两个副本看来，后头一点点往外挪的家伙，可不就是他乡遇故知吗？
……就是人本丢了怪可惜的。
副本的“后院”空间，威力就像是春雨一样，绵密细润，无孔不入。
林三酒刚才好不容易才于危机中唤醒的体能，随着她越跑越远，危机逐渐减小，也越来越涣散，终于像是一阵粉尘般，扑进风里四散消失了。她尽管喘气声一声比一声重，脚步却一步比一步慢；等她回头一看时，发现远方那两个副本早就停住了，此时根本就看不见了。
怎么，放弃了？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线圈，生出了疑惑。
“他们是绕路了？去另一个方向堵我？”她自言自语地说。
线圈一动不动地垂在她手腕上。
“这儿还不是副本的禁地才对吧……”
余光里，线圈忽然动了一下，捏出了一个尖尖。
林三酒一怔。
“你是什么意思？”她说，“你想告诉我什么？我们快到禁地了？”
线圈又垂了下去。
“那我给你在这儿放下去……”林三酒一句话没说完，只见手腕上的线圈突然拼命挣扎起来，给自己波折动荡成了一条眼花缭乱的曲线，活像通了电似的——她赶紧安抚道：“你不愿意被放下去？那我不放了？”
线圈软软地平静下来，过了两秒，又捏出了一个尖。
“不是，我真的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林三酒叹了口气，“我给你松开一点，你还是像刚才一样，我说的对，你就动一下，不对就别动。”
她想了想，回头看着空荡荡、一个追兵也没有的大地，又四下张望了一圈。副本们本身奇形怪状，什么模样都有，但他们好像把想象力都在自己身上用完了，他们创造出的空间几乎可以用“无聊”来形容——没有起伏、没有变化的大地，无穷无尽地朝四面八方延展出去，视野里竟连一片树叶的打断都没有。
……自然，也没有副本。
“这里……”林三酒皱起眉头，愣愣地问道，“难道已经是副本的禁地了？”
他乡遇故知好像生怕错过机会一样，拼命地把自己拉得高高的，才又跌回了她手腕上。
“那你怎么能进来？”这问题一出口，林三酒就知道自己犯了傻。
副本不能进来，人却能进来——原来人带着副本也能进来？她无意之间，做了一把他乡遇故知的寄居蟹？
“这里是禁地的话……我就可以在这儿绕一个圈，往人偶师的方向走了？”她兀自有点不敢相信，喃喃说道。
游湖公园肯定知道她要去找人偶师，他如果要埋伏，那就让他去吧。
看看谁能先一步找到目标。
这一次，手上的线圈不仅动了，还拉长成了手指的形状，指着的方向，正是人偶师所在之处。

第1905章 主动扑进去的副本
平坦大地，近乎枯燥沉闷的一步步奔跑，远远升起的山谷，随山起伏的浓密森林，以及森林一角上，沉默高大、仿佛触摸天际的一群巨人石像……
一切都正像游湖公园所说的那样，林三酒找到了山谷，也找到了巨人石阵。她一路以来风尘仆仆、不敢稍懈，一边警觉着埋伏和陷阱，一边逼迫着她懒洋洋使不上力的身体拼命急奔。等终于她攀上林山的时候，她几乎成了一截尘土堆出来的人，疲累得只需要用指甲一推，她就会倾倒滚落，化散成尘。
林三酒站在山崖上，遥遥向下望去，触目一片郁郁深绿。
繁密林木笔直伫立着，覆盖着呈碗状的山谷，让它看上去仿佛是一头毛发丰厚的沉睡巨兽。山谷一角，是数个俨然比山崖还高的灰石巨人；不知是哪里来的氤氲白雾，像纱帐一样，搭在山林与石巨人上，松松散散地漂浮着，环绕着山谷——以及山谷中近乎突兀的那一座黑色都市。
或许不该说是一座，因为它显然还没有完全成型。
沉沉压在都市上空的浓浓乌云里，翻滚着雪白暗蓝的雷电，仿佛要将天空鞭挞劈裂一样，即使遥遥站在山崖上，林三酒依然产生了皮肤被风雨刮疼的错觉。只是暴雨才刚刚倾注着泻下天空，将城市上空涂抹成一片乌沉沉的灰暗，却还没有触及地面——雨幕仿佛是在一点点编织着往下走似的。
盘旋在高楼大厦之间的空中道路与列车轨道，隐隐有几分像是来自康斯汀奈副本中的自由之城；不同的是，每一条道路和轨道上，每间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色彩鲜艳、笑容血红的小丑。不知多少鲜红艳黄浓绿的气球，在暴雨与雷电之下，被疾风吹打得摇摇摆摆，却始终盘旋在路面上。
沉黑的、浓黑的、灰黑的建筑物，仍然在一寸寸向上生长，林三酒还没有看见它们的天台。烈紫红、干涸血、暗金属……等细微闪烁的颜色，浮动在城市的街巷之间，她定睛一看，才意识到那是一盏盏路灯。
每隔一阵子，一盏路灯就会灭下去，不远处另一盏路灯，就尖锐凌厉地亮起来。
这座未完成的都市里，竟然并不少人。
人影或从楼宇窗后一闪而过，或在车里朦胧地坐着，或撑着伞游走在街道上——尽管暴雨还没落到地面上来。他们始终游走在视野的边角，好像在这座还没有迎来访客的城市里，正一遍遍搜寻渴望着活人的气息。
哪怕林三酒离得还远，哪怕那座城市还没完全成型，她却仍然忍不住生出了一阵毛骨悚然——她历经不知多少副本，经历得越多，越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浑身每一颗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拼命远离那座都市。
但是她依然准备好要下去了。
“……就算是为了世界上其他的进化者，我也不能让你变成副本，对不对？”林三酒看着黑色城市，低低地说。
她不知道副本成型的进度条已经走完了多少，甚至有可能等她到了地方，就正好做了黑色都市的第一个客人。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人偶师继续“副本化”，怎么叫他恢复原状；她不知道自己下去之后，会不会也被周围几个副本发现，也被变成副本。
这些都是林三酒该考虑的事，但是她似乎根本没有考虑。
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在爬下山崖的时候，脑海里究竟想了一些什么——头壳里似乎装了无数团来回疾冲的风暴，但又好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人偶师在那儿，她就得过去，仅此而已。
林三酒一落地，拔腿就朝外跑；在零星一片林木之外，就站着几栋高楼。尽管暴雨还没成型，楼宇间的马路却已经先一步被打湿成了黑色，倒映着一旁便利店投下来的朦胧的灯光色块。
假如人偶师仍有作为人类的意识的话，她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他乡遇故知早就急得变形了，在林三酒手腕上扭来扭去；但它不能出声，不管怎么扭，也没法叫此时此刻的林三酒想起来，自己手腕上还有一个副本。
直到一声闷喝，蓦然响彻了山谷天空。
“滚出去！”
林三酒一惊，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不由在湿马路外顿住了脚。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那声音继续喝道，似乎是从巨人石阵的方向传来的。“你看不出来吗，这人马上要变成副本了！”
马上？
林三酒惊惧之下，迅速扫了一眼前方；只需再走十来步，她就能进入人偶师所形成的都市之中了。
马上是多久？
是了，对方也像其他副本一样，把自己当成是他乡遇故知了。
“我——他是我的故交，”
她一时脑海里都是乱的，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才能确保人偶师的安全，干脆又迈出去了一步，高喊道：“我必须要靠近他，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别动了！”传自巨人石阵的声音，再度怒喝了一声。“过十分钟再来！”
“十分钟”三个字，叫林三酒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一刻，好像有另一个神魂主宰了她的身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林三酒已经大步直冲向了不远处的城市马路；她几乎已经能闻见浸润了暴风雨的空气气味了，然而就在她即将要一步迈上人行道的时候，她只觉脚下一空。
仿佛是她脚下、她面前的空间忽然都被抽散了纹理，她明明该踏上马路的那一步，却什么也没踩上——下一个瞬间，空间却又再一次成型了，如同一只巨掌，迎面就将她远远掴了出去。
随着“咚”一声闷响，她撞上一棵高高的松树，顺着树干滑到了地面上。
“你再不识趣，”那个声音遥远而平稳地说，“下一次我就会把你捆住了。”
是……是曾经缠住了游湖公园一只脚的那种“空间纹理”吧？原来也可以用在人类身上？
林三酒喘息着，忍着痛，重新爬了起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了手腕的线圈上。
她愣了愣，浮起了一个主意。
“刚才……是因为你？”她低声问道。
他乡遇故知好像已经挣扎累了，闻言稍稍拉起一点边角，算是认可了她的猜测。
林三酒点了点头。
什么也阻止不了她，哪怕是附近虎视眈眈的数个副本。
当她第二次冲向了黑暗都市的时候，她这次已经能感觉到副本动手时，空间中的隐隐变化与波动了——就在电光石火的那一瞬间，林三酒以强挤出来的一点意识力，裹住了他乡遇故知，将它远远地抛向身后，抛进了后方的林子里。
从巨像石阵的方向，那个声音似乎吃了一惊。
林三酒没有给副本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她纵身一扑，终于滚进了都市湿漉漉的马路上——下一秒，她竟听见了大巫女的声音。
“快过来！”

第1906章 大海捞人
在激灵灵一惊下，林三酒撑着马路地面，一个骨碌翻起了身——在她搜寻着大巫女的影子时，在脑海一个遥远边角里，也同时意识到了，自己手掌、裤子，包括鞋底，都还是干燥的。
马路看上去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似乎目前仍然只是一层幻像。
“大巫女？”她有点踉跄地跑了几步，叫道：“你能说话了？你在哪里？”
回应她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急急喝声。
“这里！”
什么？这里是哪里？
那的确是大巫女的声音；可在林三酒听来，就像是从环绕立体音响中传出来的一样，共鸣震荡，听不清来源。
一间间商店都萎靡在头顶暴风雨与霓虹灯招牌下，好像每一个都有大巫女在里头说话；停在街边的汽车里，传出了大巫女的呼叫；就连林三酒头上，通体覆盖着黑色钢制玻璃的大厦里，每一扇格窗后，也响起了无数大巫女的声音。
“我在——”大巫女又开口了，这两个字嗡嗡震震地从四面八方一起振荡着。
解决方案不难想到，只要她能给出一个描述，告诉林三酒该往哪里走就行了。
然而下一秒，林三酒就意识到了，她们面对的情况可远没有那么简单。
“便利店里，冷饮柜前面！”身后商店的玻璃门蓦然被一股风吹开了，伴随着叮铃铃的响声，大巫女喊了一句。
“往前走，一栋名叫‘死苑’的居民楼……”从马路前方，又飘飘悠悠地浮过来了大巫女的声音。
“你头上，我在你头上呢。”
随着林三酒猛地一抬头、连脖颈骨都发出了“咔”一声响，她的目光正好落在从半空里蜿蜒而过的一条列车轨道上。从暴风雨前的一片昏黑里，一个小丑正探头出来，两颗黑豆子似的眼睛幽幽地陷在雪白面孔里，与她四目相对。
她不由自主退了两步，瞪视着那小丑，看着他慢慢又缩回了头，自始至终，笑容始终凝固着挂在两个耳朵上。
街巷里、半空里，还回荡着更多的“我在”后半句话，林三酒已经都听不清了；言语里各个地点、方向都混杂在了一起，成了含混震颤的一团嗡鸣。
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是人偶师……不，应该说，如果是他渐渐形成的这一个副本，不愿意林三酒找到大巫女，不愿意让她打断自己成型的过程……
那她接下来该去哪里的好？
林三酒简直恨不得能把每一栋她看见的建筑物都砸烂，从废墟里挖出人偶师与大巫女。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她现在能做的，却只有一遍遍喊道：“我听不出来！你这样说不行！”
这种情况连林三酒也是第一次遇见，她一时想解释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干脆将心中感觉喊了出来：“就好像你的声音传到哪里，那个地方就会把你说的地点给改成……改成自己！”
来自四面八方的大巫女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等城市街道重新静下来以后，明明刚才一直站着没动，林三酒却忍不住低低喘息了几下，才缓过气。
她试探着顺着马路慢慢往前走，不太敢往马路两边的门窗或汽车中仔细看，一边走一边喊道：“大巫女？人偶师？”
可是大巫女却没有动静了。不知道是不是黑色都市副本隔绝了外面的声响，她连外面巨人石阵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大巫女？”林三酒又叫了一声。
“雨，”大巫女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环绕着她，嗡嗡地说：“你注意头上的雨——”
雨怎么了吗？
林三酒抬起头，在黑沉沉的浓厚云层之下，又一次看见了覆盖着整个城市上空、将坠未坠的雨幕。每当有雷电闪过时，那一大片雨就会泛起晶亮的银白，如同高空中凝固住的大团大团冰柱。
只不过比起刚才来说，雨幕似乎向下生长了一段距离，低了不少。她记得上次看见雨幕时，它还没有触及最高那一栋楼的顶部文字招牌；现在却早已经跌落下了楼顶，无数的雨像笔直漂浮在空气里的银针，仍在一点点下降。
“雨落地的时候，副本就完成了，”听不出来人在哪里的大巫女遥遥说道，“我会尽量拖住他，你还有时间，但要在那之前……”
“我该怎么阻止他的副本化？”林三酒急了，“人偶师还在吗？”
“在，”大巫女答道。
“在最高那栋楼的楼顶上，”大巫女说。
“在城市正中心的位置——”
“在你背后呢。”大巫女从背后叫道。
又来了，林三酒马上明白了。她飞快地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马路，一个人影也没有；从纷纷杂杂的回答里，大巫女猛然喊了一声：“你必须自己找到答案，我没法告诉你！”
也就是说，涉及到真正的关键时，大巫女根本不能将信息传递给她。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焦躁得简直想踹谁一脚。
真不愧是人偶师，哪怕即将要变成副本了，也还是这么不合作；就算不肯告诉她自己的讯息，为什么连大巫女的位置都不让林三酒知道？等他变成了副本，他脑袋里的大巫女会怎——
等等。
这就是为什么副本不愿意让林三酒知道大巫女位置的原因吧？
大巫女一直与人偶师身上最关键的东西——大脑——在一起，或许在彻底变成副本之前，这个情况都不会有变化。如果找到了大巫女，她也就找到了人偶师的思维、神智、灵魂……不管你管它叫什么都好，就是那一个真正让人偶师作为“人偶师”而存在的东西。
既然副本不愿意让林三酒找到它，那就说明它一定对阻止副本成型至关重要。
虽然目前为止的推理都好像说得通，可是依然无法给林三酒提供实际用途，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找大巫女。
毕竟这副本的场地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一座巨型都市；从巨型都市中找一个天知道有没有身体的“魂”，怎么找？

第1907章 人偶之城
假如拯救人偶师的时间，真的只剩十分钟了，林三酒简直不敢相信有足足半分钟，她竟然只能一直呆呆地站着。
她面前唯一有动静的，就是屏幕上不断跳动着的一个小小数字。
98，99，100……即使林三酒死死盯着它，将全部意志力都用于催促它快走，电梯依然保持着同一速度——也就是电梯墙壁上口气十分骄傲的那块介绍牌上，所写的“时速60公里”——不为所动地平稳往上升。
“叮”一声，伴随着柔和的女音提示，电梯终于在顶层停下来了——只花费了三十多秒。
这已经是相当值得赞叹的速度了；但是眼下林三酒只有不足十分钟能救人了，当她一边开合着嘴巴、减缓耳内压力，一边急步冲出电梯的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已经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能看出来吗？
林三酒双手按在落地窗玻璃上，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铺展出去的漆黑都市。
浓厚云层遮断了天光，唯有偶然打过的雪白雷电，才霍然照亮了玻璃上迅速滑落的一道道水帘；雨幕已经包裹住了这一层观景台，在更下方，阴冷安静的漆黑都市沉没在一片昏暗里，无声无息地遥遥回望着她。
她此时触碰的冰凉玻璃，天空里漂浮着下坠的无数雨帘，蜿蜒着穿过城市的黑色河水，蓦然从昏黑中亮起的紫血红路灯……全都是人偶师，也全都不是人偶师。
“拜托，”
林三酒低低地对玻璃外的漆黑雨幕说，自己也不知道人偶师是否还有意识，是否还能听见她的恳求。“给我一个信号，告诉我该怎么样才能拦住你变成副本……”
被风暴漆成昏黑的玻璃上，只有她自己的倒影，惶急迫切地看着她。
人偶师即使马上要变成副本，也绝不肯开口求她救命的——他甚至不肯帮她救出自己。
在她冲上楼顶之前，大巫女好不容易才顺利传达出来的消息，又一次回响在了她脑海里。
“现在副本已经快完成了，”她的声音回荡在四面八方每一条街巷里，“我会尽量拖住他，你抓紧时间……”
就这样？
林三酒一点有用的东西也没听到，简直急得要跺脚。她最需要的信息是该怎么救下人偶师，她才不关心副本内容预不预演；大巫女一句有用的话也不能说，叫她怎么办才好？她一边着急，一边四下张望，无意间一回头，目光扫过自己冲进来的那条马路时，却忽然怔住了。
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漆黑都市却仍旧在不断向外扩张；她刚才一头扑进来的马路边缘，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推得远远了——林三酒很清楚，她可没有走这么远。
假如城市在这一个方向上延伸，那么其他方向上也在延伸吗？
假如城市其他部分都已经成型了，只有这一边还在继续生长；那是不是就有可能，最后那一点点人偶师，在城市还没有完成的角落、还在生长的地方能找到？
要证实这个猜想，她必须得同时将整个城市都尽收眼底；这座都市中，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办得到，就是她在山崖上往下看时，看到的那一栋最高楼的环绕观景台。
林三酒眯起眼睛，与倒影一起倾过身，两张同样的面孔几乎相触在了漆黑的玻璃上。
她心里一跳——她目光所及的城市，的确正在慢慢往外延伸。
然而她盯着的方向，却与她刚才冲进城市的入口，根本不在一个地方。
怎么回事？
难道说……难道说每一个方向上，城市都在慢慢地生长吗？
这个念头一跳进心里，林三酒立刻拔腿就跑，顺着环绕了大厦顶层一圈的落地窗，将整个黑色都市都飞快而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正如她害怕的一样，黑色都市确实正在同一时间向各个方向延伸。
她几乎被失望压得跌坐在地上。人偶师没有时间了，她的又一个推想却也失败了。
不管这是怎么回事，她都不可能同时将自己分到四面八方去查看情况；以这个城市的面积而言，十分钟都不够绕它一圈的……
怎么办？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漆黑玻璃，目光停在远方错落有致、高低不一的城市建筑群上。她看了几秒，忽然心脏一跳，急忙凑近了。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似乎西方一角上，楼宇建筑、马路轨道的生长速度，比其他方向上要稍稍慢一点——从她所在的高度上来说，其他方向上只需要花三四秒，就能延伸出一条大拇指那么长的距离，但是西边城市却几乎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是了……“我会尽量拖住他”这句话，大巫女说了两次。
西边的生长更慢，是因为大巫女正在那儿阻拦着城市副本的进展吗？
林三酒看了看雨幕此时的位置，掉头冲向了电梯。
最高楼恰好处于城市正中央，从这儿往任何一个方向跑都节省了不少路途；只是她战力与体能都沉睡了大半，今天又波折连连、奔波不断，早已累透了——此时她听着自己一步步踩在空旷街道上的脚步声，听着鼻喉间沉重破碎的喘息声，仿佛灵魂都已浸透了这座黑色城市的雨水，沉沉地抬不起头了。
不行……人偶师最后的获救机会，不能被自己疲软得快要跪倒在地上的双腿给毁掉。
林三酒四下一看，忽然来了主意。
电梯都能正常运转，那么路上的汽车可不可以？
……事实证明，可以。
当她一把拉开车门的时候，那辆汽车的主人正木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双臂搭在方向盘上；或许是因为副本还没完成，他还没有被完全“激活”，此时看着几乎像一个假人人偶一样，甚至连头也没回。
不知道等副本完成之后，这一辆车和里头的人，又会起到什么作用？
林三酒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出汽车，扔在地面上，自己接替他坐了进去——一拧钥匙、一脚油门，汽车登时在轰然响起的引擎声中，歪歪扭扭地朝西边扑了出去。她根本不必顾忌交通规则，怎么抄近道就可以怎么走，不仅将车开上了人行道，还好几次从窄巷之间硬擦了过去、撞破了餐厅的户外用餐区，在身后留下了一溜火花。
“你必须要抓紧时间，这个副本离完成很近了，马上要开始内容预演了！”
大巫女的声音忽然从广播里响起来时，林三酒被骇了一跳，差点将车撞上天空轨道下的柱子。
“是什么内容？会对我造成危险吗？”她急急问道。
“应该不会，”大巫女听着似乎有点儿不太肯定，“主要是——”
她没能说完，后半截的话被掐断了。
林三酒愣了愣。
随即，她猛地将油门踩到了底，汽车以一种自｜杀式的姿态，笔直朝前方疾驰而去。
大巫女比她更清楚时间有多紧，所以她此刻告诉林三酒的话，一定不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无用信息。
她没有叫林三酒回头或再想想别的办法，反而只让她“抓紧时间”，恐怕是在暗示林三酒的行动方向是正确的；那么，“副本内容即将开始预演”这个讯息里，是否也包含着对救下人偶师至关重要的信息？
林三酒的心思一时都缠绕在了这个念头上，以至于她竟没有及时察觉到前方马路上的异状，反而直直地将车开进了那一大群人之间——等她急急踩下刹车的时候，她喘着气，意识到自己被一群人影围住了。

第1908章 人偶师的第一个游戏
……林三酒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或许是她太累了，或许是她太害怕担忧，也或许是因为此刻她身边的每一张面孔，都让她觉得隐隐地有点熟悉。
尽管她很清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群人。
不，不是“面孔”让她觉得熟悉。她此刻心里被翻搅起来的风浪，这种说不上来原因的难受和不适……林三酒很肯定自己以前体会过一次，她就是忘了在哪儿，是什么时候。
“听好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当林三酒推门下车的时候，那一群人仍旧对她视若无睹。人群围成一个圈，一个中年男人自觉认领了首脑的角色，正在大声对人群发号施令：“我们以后是好是坏，是死是活，就只有眼下这一次机会了，你们把规则听仔细！”
林三酒四下看了看。
明明相貌年纪各自不同的面孔，却都几乎被同一种情绪，给扭曲雕刻出了相似感：鼻孔翕动、眼珠滚转、沉沉耷拉着的嘴角……在他们红白交间的面皮上，沉浮着又像是害怕，又像是激动，还隐隐有点渴望的气息。
奇怪了，她为什么感觉自己见过一次？
现在她看见的是副本内容预演，与林三酒自己的过去又能有什么关系？
她经历过的副本，所形成的化身会让她觉得眼熟；那么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朋友所形成的副本让她觉得熟悉，好像也很合理。
只是，人偶师从来没有让林三酒产生过这种——这种——
还不等她想出一个合适描述，那男人的下一句话就叫她激灵一下，全副心神都被他的声音给攥住了。
“……每个人最恐惧受到的伤害，会以详细文字说明浮现在脑门上、身上、皮肤上，无法更改涂抹遮掩。”那男人手上握着一块有点眼熟的黑色平板，看了它一眼，环视众人说道，“游戏规则很简单，如果你能连续抓住两个人，并成功对其施加他们最恐惧的伤害，就可以胜出了。
“这个很好理解，对吧，有的人不怕挨打，却怕亏钱。”那男人嘿声一笑，拍了一下自己脑门，随即浮起了一行字。“有的人怕折磨，那折磨也分很多种，具体是施加在哪儿的折磨，用什么工具的折磨，才是他最害怕的……你们身上的字都会清清楚楚地写出来。伤害成功的标准是让对方精神崩溃，换言之，就是被你残害疯了，你就成功了。放心，不用担心有人精神特别顽强，只要伤害到达一定程度，本游戏参与者都一定会发疯。”
林三酒盯着身边一个又一个额头上浮现出来的字，脑中空了一下。
哪怕以林三酒的经历和意志，她都没敢看太久——她尤其不敢看女人头上的字——忍住忽然一阵反胃感，迅速又垂下了目光。
那男人说得不错，确实写得太详细了，以至于仅仅是看了一遍文字，都能将人刺激得进入应激状态；叫她深深松了一口气的是，作为一个闯进来的外人，她不是预演内容的一部分，所以身上没有出现文字。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那中年男人一笑，对于自己额头上、身上的文字似乎毫不在意。“在各位之中，混了不少假人哟。对假人再狠也是没用的，不仅不算数，反而会被倒扣掉一……也就是说，如果你没有及时发现对方是个假人，费了半天劲把对方整治完了，你的‘征服人数’就会变成负一。”
“那我该怎么分辨？”人群中终于有人回应了。
“假人被整治完了以后，不会发疯，只会换个外貌继续融入人群里。当然了，等到那个时候才发现也晚了……至于怎么提前分辨出来，就看你们的本事了。”中年男人说道，“不过好消息是，本游戏没有时间限制。只要这附近十条街区里仍有真正的活人，你就可以一直玩下去……直到你胜出，或者你被人抓住开始残害，或者不剩真正活人为止。
“还有问题吗？没有了？”
到底都是“预演演员”，没人提出问题来。那男人点点头，目光扫视了众人一圈，忽然在林三酒身上停住了，露出了一个笑。
“那么，请大家尽量找出我们之中的真人吧。”
像是听见了某种暗示，每一张脸都慢慢朝林三酒转了过来，一道道侧脸逐渐变宽，变大，变成了一张张满月。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汽车前盖上。
大巫女说，内容预演应该不会对她造成威胁才对，她身上没有文字，而且这里除了她连一个进化者也没有——更何况，人偶师若是还有意识的话——
“等等，你还没说胜出有什么好处？”林三酒情急之下，一句话脱口而出，眼角余光仍旧一点也不敢放松，死死笼在身边的人身上。
中年男人“噢”了一声。
“胜出者可以在本都市中享受安全舒适、资源丰富、应有尽有的生活，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这一番话，显然是为了未来的进化者而准备的。那中年男人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只要你能够抓住两个人完成任务，那你也就摆脱了传送之苦，可以选择永远在这座城市里安稳生活下去……看看这座城市的规模吧，再想想这座城市里的资源，你想要什么样的下半生不能满足？”
不可能……即使是副本，即使是人偶师变成的副本，也不可能拥有让进化者从此摆脱传送、不受大洪水影响的力量。
更何况这个预演，仅仅只占据了都市一角；她没猜错的话，肯定还有更多的地方，正在上演内容预演——也就是说，当副本真正开始运行的时候，进化者若是进入了城市不同区域，那激发的内容也不一样。西边的胜出者若是选择留下来生活，去了城市其他部分会怎么样？是被新内容卷进去，还是对其免疫？
实际上，人偶师副本叫进化者“摆脱传送之苦”的办法，林三酒只能想到一个。
几乎在这一念头浮起来的同一时间，她眼角余光里有个影子蓦然朝前一扑——林三酒即使疲累已极，仍旧在一瞬间就作出了反应。她头也没回，扬起手肘，重重朝扑来的肉影子一击，手肘登时将对方的鼻骨给撞得移了位；那人热乎乎的喷气与一声尖锐痛叫，都一起扑到了她胳膊上，声音竟是个女人。
林三酒回头一看的时候，恰好看见那女人的长发被她身后另一人抓住了，往后狠狠一拽，揪得她整个上半身都像被掰弯的竹子一样，朝后压了下去，脖子上露出了清楚浮凸起来的喉骨。
刚才她是为了逃命？反而被自己一肘给打进追兵手里了？
那女人迅速被拖远了几步，林三酒正想追上去救她，却又强逼自己停下了脚。
……对方不是真正活人。
只是要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幕视若无睹，也绝对不是容易的事；林三酒还是迅速瞥了一眼天空中的雨帘之后，想救人的冲动才霎时全冷下来的——雨帘已经降至最高楼一半以下了，她只剩几分钟了。
那女人遥遥传来的惨呼声和挣扎声，仿佛刺激了众人的神经一样，刚才还愣愣站着的众人都动了。
几乎是眨眼工夫，就有沉铁挥击着砸进骨肉里，撕扯声，哭叫和求饶，奔跑的脚步，喘息与撞击……与人群一起，在马路上横冲直撞、追逃搏命，在遥遥望去时，那群人甚至模模糊糊有点不像是人形了，像是一群扭曲着的、火光下投出的影子。
林三酒也不知道，这群预演演员会不会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但是假如在这儿力也是互相作用的话，那么她能伤得了“演员”，“演员”就也能伤得了她。
她见机极快，转身就冲向了驾驶座，才刚一拉开车门，忽然从车后扑出来一个男人伸手抓她；她尽管体力耗损大，但眼力和反应却仍然是一等一的水平——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那个男人主动将自己的膝盖准备地迎上了她的后脚跟，膝盖又主动朝后弯折了出去一样。
在他不似人的惨叫声里，林三酒坐进驾驶座，立刻锁上了车门，饶自有点喘不上来气。
怎么会是这样的内容——不，现在想这个没有意义，重点是大巫女特地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难道竟会是与救下人偶师毫无关系的吗？
这帮副本产生出来的人，此刻正围绕着她的汽车奔逃冲撞，时不时还有人“咚”一声砸得整个汽车都微微一晃，后座窗户玻璃都被人挥铁棍时一棍打出了蜘蛛网纹。
坐在一团混乱火热、翻滚嘶嚎的人间地狱之中，林三酒死死攥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街道上溅起的血，一时间怔住了。
是了……虽然表面上并不相似，但是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儿经历过类似的感觉了。
假如她猜的不错，进入这个游戏的进化者，恐怕根本不明白“胜出”意味着什么。在残害折磨了两个人、“胜出”游戏之后，他们满心欢喜迎来的，是作为人偶的下半生……
上一次她产生同样感觉的时候，是在夜色下长官府的阳台上。
少年所给出的那一条“活路”尽头，是摧毁葬送了整座云守九城的一片白光。

第1909章 雨珠落地之前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林三酒脚下猛一踩刹车，汽车骤停时的惯性几乎叫她一头撞在方向盘上——在车头“砰”一声撞进人体里的闷响后，她一抬眼，发现刚才前头那人已经滚进车下消失了。
落进他手里的那个女人，此时仍像块死肉一般倒在马路边上，皮肤上的每一行字，都在描述着她此时此刻的惨状。林三酒匆匆低下目光，一边默念“这都是假的，她不是真人，这都是预演”，一边迅速倒车后退。
经历过伊甸园、云守九城和新游戏发布会之后，她发现自己不但没有习惯、没有“脱敏”，反而更加敏感，更加受不得这种刺激了。
就好像一处被反复割裂开又长好的伤口，在看见刀锋时都会隐隐作痛一样，这几乎成了她的一个恐惧症；就连找人时，她也不敢伸头出去清清楚楚地看，她只敢从后视镜里，捕捉着外头人间地狱的边角和光影。
仅仅是这样，也早已叫她吞回去好几次酸水，坐在自己的一滩冷汗里，不自觉地浑身发颤。
大巫女将她指来这个地方，一定是有用意的……她不会让林三酒白白过来浪费时间。
还有一点，或许可以作为佐证：虽然林三酒正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地开车乱撞，但她却始终没有出声叫林三酒离开。
只不过，她的信心也像是即将要被头上暴风雨扑灭的烛火一样，飘飘摇摇，在沉沉坠落的雨幕下，就快要照不亮前路了。
为什么她都已经一口气撞翻了好几个人，阻止了好几场折磨与残害，这一处预演仍旧在照常继续，雨幕仍旧在慢慢往下沉？
难道她的猜测不对，阻止人偶师变成副本的办法，不是阻止“内容预演”完成？
林三酒忍着焦虑、害怕与惶然，想不到自己竟会被逼到这个地步。别说进化者了，她连自己是个成年人都快忘了，刚才有一瞬间只想缩起双腿，放声大哭。
究竟是什么支撑着她继续开车的，她也不知道。
冷静下来……之所以雨幕还在继续下沉，可能是因为还没有彻底阻止每一个人。
还剩了谁？
林三酒松开了油门，汽车在马路上慢慢停住了。
她俯下身，目光定定地望着路旁的一栋楼；一楼是咖啡店、药店等商铺，此时透过还未开门营业的咖啡店窗户，她捕捉到了半个肥大的背影，半弯腰地站着，一起一伏，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宝贵的几秒钟，林三酒却一动也不能动，浑身都被绝望给麻痹了。
如果有一个人——看样子不止是一个人，他肯定是正在对别人干什么——能进去一楼咖啡店，那就意味着还有更多人，也都可以钻进街边的建筑楼宇里躲起来。在建筑物内发生了什么事，林三酒看不见，阻止不了。
而这个游戏的范围，是十条街区。
她如何能在几分钟里，搜遍十条街区中的每一栋楼、每一层楼、每一个房间？
林三酒使劲眨了几下眼睛，视野才重新清楚了。
她颤抖地推开了车门，将一只软绵绵的脚踏在了软绵绵的地上。另一只脚，放在这只脚的前面；就这样一步又一步，她踉踉跄跄地跑近了咖啡店门口。
不管多么不可能，就让她挣扎到最后一刻吧。不是为了人偶师，为了她自己。
最叫林三酒不甘的，其实不是她马上就要救不下人偶师了。
拦住她去路、令她失败的，并不是副本空间中的副本力量，而是来自人偶师过去的，长官府里的那一夜。她今天失败之后，变成副本的人偶师，要永远以各种不同方式，一次次地重演那一夜。
她撞开了咖啡店的门，冲进去的时候，那个肥大背影一惊而回过了头，原来正是那个介绍规则的中年男人——他应该是个主持人的角色，在预演中，也作为参与者下场了。
与地上的人不一样，中年男人衣着完好。至于地上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林三酒已经看不出来了。一台专业咖啡机被搬到了地上，身后拖着长长的电线和插板，刚才那中年男人一起一伏的动作，大概是在操作着咖啡机一下下往外喷高温蒸汽。
“啊，你肯定是个真人，”中年男人一双眼睛血红血红，说不清是激动、沮丧、愤怒，还是夹杂了看见好运的狂喜。“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只有真人，才能想办法遮住自己身上的文字吧……”
林三酒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就挪开了目光。明明脚下地板还在，她却感觉不到了。
“他……他死了？还是已经疯了？”
她做了“阻止内容预演就能阻止副本化”的推测，可如果有一个人已经被残害成功，是不是阻止就失败了？
中年男人低头看看地上的人，哧地笑了一声。“昏过去了，因此还没发疯，正好啊，让我先抓住你……”
林三酒蓦地扑了上去。
即使再怎么良善，再怎么不敢看，在外头的人间地狱里走过一遍，被焦虑与绝望逼迫到这个地步，她也开始渴望能见到血了。
“你一个女人——”
那中年男人脸上的笑简直近乎殷勤，粗壮的胳膊裹着风朝她迎了上来。
已经被夺去体能的林三酒，像跳舞一样，脚下一个滑步，轻轻扑到了他的面前；粗胳膊在她脑后挥了个空。她的手自下而上，以全副力气将指间里闪烁着的寒光给插进了他的下颌肉里。
他足有两层下巴，目标大得很；林三酒临时抓起来的叉子，半个头都没入了下颌肉与咕嘟嘟冒出来的红血里。
中年男人的惨叫声，是与外头蓦然一道疯狂笑声，同时响起来的。
林三酒在一惊之下，险些被中年男人狂挥乱甩地给打中；她急速绕开几步，眼看着他呛咳着弯下腰，颤抖地去拔插在下巴里的叉子，耳边却又一次听见了外面的尖声呼叫。
“我很好，我要回家啦，”那人又像哭，又像笑似的，忽然猛地发起狂，高声喊道：“别靠近我别靠近我别靠近我——”
林三酒呆呆站在咖啡店里，如坠冰窖。她到底还是没有阻止成功——外面有人被残害成功了，疯了。
怎么办？
“大巫女！”她拼命叫道，“我该怎么办？你说话啊！”
除了哭叫嘶嚎，仍旧没有大巫女的声息。
自从被截断了话头，大巫女就一直沉默着；刚才她的沉默好像还是一种鼓励，现在林三酒却觉得不对了。就像是攀岩到了一半，一低头，发现救生绳断了，只有她，面对着空空荡荡的沉默。
等等，现在驾车逃离的话……或许她还能在副本成型之前，离开这里，离开人偶师。
不止是她，她身上还有波西米亚的镯子，她不能——不，那只是借口，她只是害怕自己死在这里——
明知道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林三酒却被定住了似的，好几秒钟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那中年男人怒吼一声抄起椅子扑了上来，才将她激灵一下惊醒了，迅速向旁边一扑，还差点被地上的血水与脓水给滑得绊了一跤；等她站稳脚的时候，那中年男人正好又迟又笨地转过了肥大身子，他后头裤兜里装着的东西从林三酒眼前一闪而过。
她登时又想起了那一夜。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
假如这一个“征服游戏”真的是跨域了漫长时空，针对云守九城的一个“类比”，那么她现在在做的事，就像是在阻止阳台下市民，让他们不要对少年阿云山呼长官……那一夜究竟如何演变，又跟这个空间中、一心要把人偶师变成副本的副本们有什么关系？
她是不是完全推测错了？
雨幕不知何时已经垂下了咖啡店的玻璃，就快要挨上地面了。仅仅是这么一会儿工夫，店里就昏暗多了。
说起来，真是太像了……那个东西太像了，太熟悉了……
林三酒的身体比她的思维更快了一步。
当中年男人再次扑了上来时，她尽管脑中依然什么主意都没有，还是一闪身，一脚踹在对方小腿上。当他痛呼一声滚跌在地时，早已做好准备的林三酒闪电般探下手，抓住了他裤兜里的那一块黑色平板。

第1910章 你听一次话不行吗
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林三酒其实完全没了意识。
她知道自己抓住了那块黑色平板，随即知道自己被抛入了空中——咖啡店的天花板好像忽然一下蒸发了——接下来，她的神智与她的身体一样，一起在半空中翻滚甩搅，好像连心脏都脱开了血管、一圈圈在胸膛中打转；直到她“砰”一声重重跌在地上，激起了无数沙土，她的神魂才跟着跌回了躯壳里。
……沙土？
充斥着钢筋水泥和混凝土的黑色都市里，哪里来的沙土？
林三酒的视野好像受了晃荡的一碗水，好不容易才平稳下来；她此时正倒在一片沙土地上，几步远之外，是一条被拦腰截去的马路。马路上被切得只剩半圆的下水道井盖，正随着马路、建筑、天桥……一起在迅速后退消失，眨眼就不见了。
她低下目光，发现自己一只手里仍紧紧攥着那块黑色的平板：它是一种她十分陌生的科技产物，她只在云守九城里见过一次。
更准确地说，她只在少年阿云的手里见过一次。
如今离近了看，更觉得它似乎与当年她见过的那一部，毫无分别。
大概是摔得狠了，林三酒耳朵里的“嗡嗡”声就像一道帘幕；过了几秒，她才终于从帘幕之外，又一次听见了大巫女的声音。
“太好了，你拿到一个了，”从面前正在迅速后退、减缩的城市中，传出了大巫女的声音，“你不能在外面耽误，快回来！”
她这话的意思是……
林三酒浑身都激荡起了一波波的滚热颤栗；尽管她还没有从理智上把一切都理解明白，她却已直觉性地意识到了变故，登时一个骨碌爬起身，撒腿就朝城市冲了过去。
她一定是做对了什么事——大巫女说她“拿到一个了”，想必是指拿到了黑色平板——人偶师形成的都市，就像是一片正在退潮的漆黑大海，而她正狂奔着、追逐着离她越来越远的黑色海水。
城市在缩小，是不是就意味着……副本离完成的时候反而远了？
身后，副本们的怒吼声像雷一样滚动在天际里；林三酒很清楚，她能及时冲回人偶师副本里的机会，只有窄窄的一线。
“你怎么能这么慢的，”
别看大巫女这么多年都只剩了个魂，脾气倒是和当年一样，一点也不留情面：“过了好几年，你倒是变成了个退化者——”
这个副本空间里，她的体能都被压制了啊！
辩解的念头响彻了林三酒脑海，她能吐出口的，却只有“呼哧、呼啊”的喘气声。
大巫女的声音忽然一顿，再响起来的时候，她的语气凝肃严厉了一个度。
“快进来！”
伴随着这一声喊，林三酒只觉一股无形之力绕上了自己的腰，将她登时拽进了半空；在她连滚带跌地重新摔进黑色都市内的同一刻，人偶师副本就像一道骤然合上的幕帘，一下子就将身后远方的一切声响动静都切断在了幕帘之外。
黑色都市停止退潮了，林三酒坐在地上，喘着气，直直望着远方的大地。
原本围绕在黑色都市周围的森林，仿佛变成了一张扁平照片，又被泡进了水里，被水波推得摇摇晃晃，此起彼伏，压灭了一切声息——只是才不过一眨眼，又恢复了原状。
是外面的副本打算趁机对自己动手吧……林三酒一边想，一边撑着又疲又软的身体，爬了起来。
此时这一座黑色都市，反而为她提供了一层屏障，让其他副本动不了她；等她解决了人偶师问题的时候……
她抬头看了一眼。
刚才咖啡店窗外已经快挨上地面的沉沉黑雨，此时再度需要抬起头才能看见了——雨幕重新升回半空，再次停在最高楼的腰部了。
林三酒的手心都因为激动而泛起了麻痒，一下子来了精力。
人偶师副本化的进程，果然被“回溯”了一部分！
她飞快四下打量了一圈，周围景物越发证实了她心里那个隐隐的猜测：她在前往“征服游戏”的路上，曾经走过这一段路，当时这儿离城市边缘还远着。如今“征服游戏”发生的区域，已经全部消失了，反倒是这一片地方成了新的城市边缘。
她赶紧反手摸了摸裤兜里插着的黑色平板，见它仍好好的，这才安了心。
虽然心中仍有无数疑问，但是从目前情况来看，只要她握着这一部控制器，这一部分的黑色都市似乎就不会再生长复原了，“征服游戏”也不会再开始预演了。
“别站着了，”
说来也巧，大巫女的声音从好几栋楼里一起传出来时，正好与她心里的想法重合了：“快去下一个——”
凡是真正有用的话，大巫女肯定说不完，她说不出“下一个在哪儿”就被掐断了声音，林三酒也早就见怪不怪了。她抹了一把脸，感到有一只热热的气球正在胸口里逐渐涨大，涨得她若是不笑起来，就好像脸皮都要开始难受了。
若是不跑起来，腿上肌肉都要开始发痒了。
林三酒迈步就跑，自从进了这个鬼地方，头一次感觉自己的脚步还能这么轻，真像是踩了弹簧一样；她不知道大巫女说的“下一个”是在哪里，但她知道该怎么找了。
“大巫女，你继续去拖住他，就像刚才一样！”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林三酒这次没找到能开的私家车，干脆就抢了一辆刚刚停站的公共汽车，把公共汽车几乎开成了一辆推土机，轰隆隆地开去了城市最高楼，又一头扑进电梯里，直冲上了顶楼。
……黑色都市活像是被人给啃了一大口似的，整个西边都少掉了一大块。假如城市也有表情的话，此时这一个城市副本的神色肯定不会太好看，仿佛正朝她瞪着一只空空荡荡的眼睛。
救人是肯定要救的，但是在再次下楼之前，不妨碍林三酒先把想干的事干了。
“我不是让你给我一个信号吗，”她使劲敲了一下冰凉的玻璃，低声抱怨道：“你如果还有意识的话，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大巫女吗？害我提心吊胆地疲于奔命……下一个地方，我该去哪里？”
也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效，还是大巫女在暗中帮了忙，当她转过头时，另一个方向上的黑色都市里，蓦然朝天空打出了一道笔直的银白光柱。

第1911章 天堂之光
如果这是人偶师的求援方式，林三酒还是宁可他一个信号也别发、压根也别配合的好。
她疲累脱力的身体，此时像一袋毫无生机的土豆，死沉沉地倚在椅子靠背上，好像它也知道，要抓住此时这一个短暂机会好好缓一口气。在不久前的挣扎、战斗和奔逃之后，如今不管她要做什么，只要一使力，肌肉就会像被风吹动的空袋子一样发颤。
而下一次拼命，就近在眼前了。
真不愧是人偶师形成的副本……林三酒一边想，一边眯着眼睛四下环视了一圈。
半个城市都能看见的银白光柱，是从一个巨型金属球里发出来的。巨型金属球被几个支架安装在绿草坪上，悬空架着，上方平陷下去的开口里射出了一道庞大的耀目光柱；当人与它同处一个体育场的时候，哪怕是坐在观众席中央的林三酒，都好像能隐隐感觉得到金属球散发出的热意。
其他副本再危险，总能让人看见一条活路；可人偶师形成的副本，就跟碰上了人偶师本人一样，笼着一层凶猛狠戾、犹如实质的杀机。幸亏现在只是“内容预演”，否则的话，林三酒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能活着出去的希望不大了。
其实哪怕是“内容预演”，她对接下来该怎么办也毫无头绪。
大巫女说，她“找到一个”了，这个话就是在暗示林三酒还需要再找到至少一个关键物件才行吧？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林三酒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一个副本应该也与人偶师经历相关。她需要做的，就是从这个经历中推测出”关键物件“是什么，并把它拿到手；可是直到那个主持人把介绍都说完了，她却始终不知道“体育场”跟人偶师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她已经将体育场里来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没有一个东西像是能回溯副本化进程的关键物件。
“希望大家利用游戏开始之前的这几分钟，好好珍惜一下，体会一下自己的呼吸、心跳，和风吹上皮肤时的感触……”
主持人是一个语气温柔又礼貌的女人，林三酒压根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她离白色光柱太近了，在如此近距离的强烈白光下，她整个人都被光给吞没了，只能隐约看出她脚上浅色的鞋——到底本身是浅色的鞋，还是被光照得白了，林三酒也不确定。
“因为很快，大家可能就再也没法体会到活着的感觉了。”
环绕着巨型圆球的体育场里观众席上，零零落落地散布着不少参与者，想必和上次一样，都不是真正的活人；当林三酒听见这话遥遥望去时，也没见到他们产生多少反应。在这么宽广的体育场里，若是把人都集中在一起，估计能凑出一个不小的数字，只是众人都分散得很开，她此刻也说不好一个大概的数字。
“游戏玩法非常简单，”那女人的声音回荡在体育场里，语气友善亲和：“大家都看见这一只巨型圆球了吧？当游戏开始后，它会被支架带着，随机自由转动……就像这样。”
话音还没落，那只巨型金属圆球就平滑无声地忽然向右一转。
雪白光柱倒向了体育场一侧，像是从云层中忽然落下来的一道由光与热凝结起来的巨大刀锋，映得半个体育场里都是一片强烈的莹白——那个感觉，就像是自己的白眼球忽然融化了，漫延流淌进了整片视野一样，叫林三酒忍不住心中一惊，立刻转开了头。
当圆球重新转回原位，再次将光柱投入了乌沉沉的天空里时，林三酒才发现，凡是被它接触到的球场地面、走道、座位席，都仍然完好无损；唯有座位席上坐着的人，却都没了。
她定睛再一看，终于明白过来了。
他们都被无声无息地烧成了黑褐色炭状物。远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他们刚才坐着的座位上堆了一坨坨黑泥——她甚至连一丁点儿烧灼的气味都闻不见，好像连一切能发出焦味的成分，都在一瞬间里被破坏殆尽了。
“圆球每三十秒转动一次方向，倒在一个方向上后会停下来，三十秒后继续转到另一方向上，除此之外没有规律。大家可以自由逃跑躲避，但是一不能离开体育场内部范围，二不可以上到圆球所在的台子来。具体区域我很快会再做说明；只要你能存活一个小时，就可以带着你的命离开本游戏了。”
别管话的内容是什么，女主持人的口气听起来，实在是没有比她更加通情达理、充满耐心的了。
光柱或许白得耀眼，林三酒眼前却在一阵阵地发黑。
那光柱的直径大概有多大？一米？两米？她甚至都说不准。光柱是随机转动方向的，以它的直径、以它游转划动的速度来看，万一它是打横从观众席上扫过去的，那么即使是一个体能无损的进化者来了，生还机会也一样微乎其微。
与光柱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一排排观众席之间的狭窄走道。为了能尽可能容纳更多观众，体育场观众席都是坐落在一道道阶梯上的，走道宽度只能容一人行走；在走道与前一排椅背之间，偏偏还留了不宽不窄、杀机毕露的一线缝隙——别说身后有光柱追逐的时候了，就算是平常看比赛时往座位上走，也得小心别崴了脚。
这种见了鬼的处境，要维持一个小时？
人偶师啊……要是骂他有用的话，林三酒现在早就出口成章了。
她垂眼看了看脚下前一排观众席座位，现实马上就打消了她心里刚升起来的一个主意。
椅子不受白光影响，按理来说好像可以作为遮挡；然而椅子与椅子之间是有空隙的，假如藏在椅背下方，一旦有白光从空隙之间落了出来，被光打上的部分躯体一样要变成碳泥。
“目前离游戏开始还有三分钟，大家可以借这个机会活动一下，热热身，做好准备。“台子上的女人柔声说道，”为了能使活动范围更明确，所有禁止踏足的区域都做了标记。这些区域包括头上罩棚，观众出入口的门廊，球场内侧的运动员出入口，放置圆球的架子底部……”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体育场里浮起了一个接一个的红色灯光文字，就像漂浮着的招牌一样，每一个都写着”禁止踏足“。
“凡是有人碰到了这些禁足区域，圆球就会立刻将白光投入禁足区域，将内部的人解决干净。当出现有人破坏规则的情况时，圆球不受三十秒时间局限，请大家注意这一点，从光柱落上禁足区域之后，再重新开始三十秒计时。”
林三酒四下看了一圈。她原本担心在被光柱追逐的时候，很难讲会不会一脚踩进禁足区域里；不过现在看起来，这一条规则似乎是针对想要寻找藏身地的人而言的，如果只是在观众席中逃命，倒是离禁足区域都还挺远。
问题是，又能逃多久？
连大巫女都不确定林三酒是否会受到伤害……在上个副本里林三酒虽然没受伤，却清晰地记得当那个中年男人袭击自己时，从皮肤上清清楚楚擦过去的一片拳风。
她不敢托大，但她也很肯定，自己撑不过一个小时——再说，到那时副本也早就成型了。
需要拿到手的关键物件，到底是什么？
林三酒忽然意识到，除去云守九城那段经历之外，她对人偶师的了解其实并不多——她甚至连他全名叫什么、究竟多大岁数了也一无所知。他的一大半人生，都是在没有她存在的情况下，独自度过的。
假如他有什么重要回忆，恰好是与体育场相关的话……她此刻不就等同于一只没头苍蝇吗？
留给她考虑的三分钟，一转眼就过了。林三酒几乎快要被无力感给淹没得麻木了；她听着主持人喊了一声——”现在游戏开始！”
所有人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包括林三酒在内。圆球在支架之间轻轻滑滑地一转，连一丝声响也没有；她迅速朝圆球瞥了一眼，随即头皮都炸开了——那圆球看样子，竟像是要朝她的方向转过来了。
那一刻，她甚至连一个念头成形的机会都没有，脑海中突然变得和光柱一样白了。直到她沿着观众席疯狂奔跑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跑；不仅是她，后方高处观众席之间，也有好几个人开始了飞奔。
好像支撑着天堂的柱子断裂了，从云间跌落了下来一样，身后蓦然大亮的光将整个视野内的体育场都洗成了一片未见丝毫尘埃的洁白。她的喘息、她的脚步、她的绝望，成了白光浮动之间唯一一首唱诗。
被副本空间压制住的体能，在生死关头终于复活过来了一点。
林三酒几乎能感觉到，她的脚后跟上就是光柱了；眼前一片吞没了世界的纯白，令她连走道、观众席都看不清了，她在那一刻所能做的，仅仅只有一步接着一步地往前跑。
从眼角余光里，她感觉自己似乎超过了一个奔跑着的隐约黑影。她感觉自己好像只跑了两三秒而已，直到她一抬头，遥遥看见远处观众席间站着一个正朝她身后看的女人，她才意识到光柱已经停下来了——间歇三十秒已经开始计时了，她不知道浪费了几秒能够喘气的机会？
林三酒停下脚，眯着眼睛回过了头，心中不仅一沉。
圆球根本就没有转向她——光柱实际上落下的地方，与她刚才坐着的位置，相差了至少一二十米。怪不得她以这副体力依然能逃出光柱……其实她哪怕坐着不动也没事。
也就是说……想从圆球的转动上判断光柱落下的方向，然后在光柱碰上自己之前逃跑，是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任务。
林三酒一跤跌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有一瞬间简直怀疑人偶师是故意在折磨自己。
这要她怎么办？她难道还能走过去，碰一下光柱试试自己会不会死吗？
就算人偶师仍有意识，仍不杀她，她又怎么在五六分钟之内找出天知道是什么的关键物件，结束预演——
念头还没转完，一声惨叫就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1912章 对于人偶师的意义
林三酒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一滩死沉地坐在椅子上，只循惨叫声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道耀目的白光柱，她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但她仍然从理智上明白了此刻究竟在发生什么事。
其实任何一个稍有点经验的进化者，在听到规则的时候，恐怕都会想到同一个地方的。
“放开——”
那人一句话才开了个头，就又化作了一声惨叫。也不知道他正遭受着什么待遇，他接下来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只有连连呼叫求救、挣扎扑打的声响，遥遥回荡在偌大的体育场里，拽出一道道长长的音波。
没人向他伸出援手，就连林三酒也因为浸透了疲惫而麻木多了——反正并不是真正的活人，有什么关系？
那团扑打求饶的混乱声响一路往上，穿过阶梯上的座位，逐渐接近了观众席出入口。他们离白光拉开了一定距离，林三酒总算看清楚了，在隔了半个体育场的另一侧观众席间，果然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参与者：其中一个明显占了上风，反绑住了另一个不断挣扎、却始终逃不出去的男人。虽然她离得远看不见，但想来后者身上应该带了不少伤。
还有不到二十秒，圆球就又要转了吧？那个抓了人的家伙，打算怎么……
附近那个一直盯着光柱的女人，忽然往远处走了几步。
林三酒眼角余光立刻捕捉到了她的举动，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顿时明白了。
离圆球下次转动的时间很短，若是架着那个人往上走，将他推进观众席出入口里的话，那么既费功夫、又很难保证自己也能脱身；但那二人此时正在一条走道上，只要伸手一推，那受害者就会一路骨碌碌滚下去，正好掉进球场边缘一排张着嘴等待的“禁止踏足”红色文字上。
显然，那个被抓住的男人也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了。
“不要，求求你们，”尽管不是真正活人，但他的惧怕和恳切却都真实极了，嘶叫声令林三酒的眉头都在一跳一跳：“不要让他用我转移圆球的目标！拜托了，我的能力虽然一般，但我看得清——”
不知背后抓住他的人干了什么，他的恳求被惨呼打断了。
等他再挣扎着开口时，口齿都含糊了，好像含了一团血和断齿似的。“只要有一个人被、被当作转移目标使用……你、你们所有人都逃不过……逃不过互相猎杀的命运……”
林三酒抬眼看了一圈。
观众席座位间星罗棋布着一个个人影，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在空空荡荡的体育场里，声音轻易就能传得很远，人们想必都听见了；他们伸着头，张望着，离那块“禁足区域”远的人一动不动，离得近的人则正在迅速往外挪，很快一侧体育场都被清空了。
假如他们都是真正活人，以她此刻的状态，她就会真的伸出援手吗？
林三酒有点不敢往下想了。她不能否认，在她此时心底深处确实隐隐存着一团庆幸：幸亏下一次光柱落下的方向有着落了——他人的一条命，能换来她休息的三十秒。
“想让他们救你？”抓人的男人喘息着笑了一声，“他们谢我还来不及呢。”
林三酒垂下了眼睛。他们不是真正的活人，她对自己的审视就没有意义……她一边想，一边抬头看了看。
距离足够远，哪怕不起来再走几步，圆球的光柱也碰不到自己。
她酸沉沉的腿部肌肉，仿佛也松了一口长气。
“滚吧你！”
他猛喊一声，抬腿就是一脚踹在猎物身上；被反捆住的那人趔趔趄趄没站住，如林三酒预料的一样，登时顺着走道台阶滚了下去——别看他刚才呼声连连，此时滚下去却一声也不发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保险，早就被打昏了过去。
一人顺着台阶往下滚，一人转身就逃，一切想必都进行得跟计划中一样——只除了一点。
他们对时间的估算，差了一两秒。
眼看那个男人就快跌入禁足区域里了，圆球忽然轻轻一转，将光柱从观众席中抬了起来。
林三酒眼睁睁看着圆球摇摆着，朝她转过了头。
再逃已经毫无意义；她猛地从椅子上滑跌下去，整个人都缩进了前方椅背后——那椅子一半都被台阶遮住了，她个子又太高了，一时间她只觉自己像是一个要往幼儿园桌椅里钻的成年人，到处都暴露在圆球的眼睛下；这念头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紧闭着的双眼眼皮下，乍然亮起一片蒙蒙的白。
她一定是被照到了，不然怎么她的体内竟会一片空白？
直到好几声喘息之后，林三酒才从近乎麻痹的后怕里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这一次，她的预判误差更大了：圆球最终停下的方向，完全就是在她对面。
刚才有不少以为躲入安全区的人，此刻全都被光柱打了一个正着；雪白光柱静静停在阶梯式观众席上，仿佛一条破开了人世的白色河流。反而是那个滚下去的人，却在快要跌进禁足区域之前时及时醒了过来，靠一只脚挂在椅背上，正使劲扭着往上挪。
林三酒深深地叹出了一口气，重新爬回椅子上坐下了。任何能休息恢复的机会，她都不能错过。她还可以继续休息三十秒——不，恐怕是一分钟。
因为那个抓人的男人正一步步地走了回来，还推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贩卖热狗饮料之类的小推车。他双手把在推车上，正站在过道最上方，眼睛紧紧盯着底下还在扭动挣扎的人。
大概二十秒以后，他第二次的尝试成功了。
小推车隆隆地从台阶上直滚而下，很快失了平衡，在半空中翻滚了几个圈，最终狠狠砸在那个被绑着的人身上。他已挣脱了一半的束缚，却被当头一砸给击得一声叫也发不出来，闷哼着跌了下去，冲进了禁足区域里——圆球就像被惊醒了似的，立刻一转，雪白光柱划过乌沉沉的雨幕，落向了禁足区域里那一个男人的身上。
光柱再次划分开了体育场，划分开了生与死。
推人下去的那一个健壮男人，刚才正好躲到林三酒附近几排座位里了，此时重新从座位间冒出头一看，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畅快的笑。
林三酒后来回想起来时，总觉得像是有一个诅咒，在那一刻无声地笼罩住了体育场。
这还是“游戏”开始以来头一次，所有人都完好无损地避开了光柱。
当众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体育场对面的观众席上，稍有点警觉性的人都纷纷动了。他们这一次的奔跑不再是为了躲避光柱了，有的是为了尽量离其他人更远，有的是为了能在别人跑远之前，追上去抓住他。一时间，体育场里惊呼、怒骂和喊叫不绝于耳，还有人疯了一样地反复高声叫道：“人数够！我之前数了，人数够呀！只要再死五十九个，我们剩下的就安全了！限时机会，谁跟我组队——”
“通关办法果然就是这个……”
那个健壮男人的喃喃自语，顺着空气飘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那个男人目光撞上了——这附近只有林三酒与另一个女人，在他眼里看来，想必与两块贡品差不了多少了。
林三酒盯着他，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看清楚她的身高体格时，那男人面色微微一变，似乎浮起了几分犹豫。
“已经一分钟了，”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正是那个始终站在不远处的女人。“你一看到光柱停了，就立刻跌坐在椅子里，这一分钟里连站都没站起来过……你是不是已经累透了？没体力了？”
她是什么意图，在话音入耳的那一刻，林三酒就已经心下雪亮了。她看着不好惹，那女人就生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目标——说来说去，这群人不都是在拼命地要将祸水倒在其他人头上吗？
林三酒的第一反应，却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上次回溯到了半空的雨幕，并没有一直停在那儿。即使黑色平板还在林三酒手里，都市西边一角好像也没有重新生长出来的迹象，但雨幕却依然毫无犹豫地在继续下沉。
人偶师只剩几分钟了；她不仅对“关键物品”是什么没有头绪，甚至连自己的安危此刻都成了问题。
体育场游戏对于人偶师来讲，究竟有什么意义？能出现在这里的，一定是某种对他意义重大的事情，只是用白色光柱残杀进化者、逼得进化者自相残杀，对他来说又——
她听见了那个健壮男人慢慢朝她走来的脚步声。
林三酒的思绪被打断了。以如今体力来说，这一战恐怕非常艰难；但她想了想，依然面朝着他，缓步上了一道台阶。假如她现在跑了，接下来整个体育场的人都会知道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必须用这个男人杀鸡儆猴，才能保证她接下来能尽量不受打扰地找出关键物品。
“不要！”
一个尖厉的女孩嗓音骤然撕破了空气，惊得林三酒与对面男人同时一个激灵。那女孩的声音来自体育场另一侧，连连嘶喊尖叫、怒骂扑打，显然是被人抓住了；远处，有人遥遥呼喊道：“哥们，快点，还剩不到十秒了！”
林三酒与健壮男人面对面，隔着三四道台阶，都停住了。这一次的贡品有了，搏斗可以等到下一次白光停住之后。
“不要，我才刚刚进化，我才二十三岁，求求你——”
她的哭叫声被一声闷响切断了，留下了一个乍然空荡荡的寂静体育场。随即，人体撞击滚落的声音从台阶上咕咚咚地响了起来，越滚越远，终于好像雏鸟破开了蛋壳，泄出了一片白光。
那女孩浸没、融化在了白光里。
白色光柱刚刚停下来的那一刻，众人一时都还不敢动。就连林三酒与对面那健壮男人，也仍用余光瞥着光柱方向，没有动手；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个人影静静地走近了光柱。
林三酒不敢转身去看，只竖起了耳朵，屏息听着动静。
那人叹了一声气。
“才二十三岁……”
自从游戏开始就不知所踪的女主持人，此时正站在光柱旁边，声音沉沉的，仿佛被某种情绪浸透了。“世界上有那么多你再也看不见的东西，那么多悲欢离合你再也体会不到……你被人爱护着抚养长大，可你在另一个人手里，甚至不如一块烂泥。”
她垂下头，将脸埋进手里，再也不说话了。

第1913章 第二个关键物品
……怎、怎么回事？
林三酒一时没忍住，微微转过头，迅速瞥了一眼女主持人的背影。
她整个人都弯折成了一张弓，椅背挡住了她的大部分身子，林三酒只能隐隐看见她将脸深埋在双手里，露出了一线静默不动的背影。
为什么？
一个游戏的主持人，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参与者的死亡这样……这样……好像忽然被不知道见过多少次的一场死亡给重新震动了魂灵，却只能茫茫然地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份陌生的情绪。
连林三酒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有一瞬间自己竟想要走上去，将一只手搭在对方肩膀上，轻声安慰她几句，明明对方甚至连个真人都不是。
一直盯着她的那个健壮男人，没有放过她走神的这个机会。
当林三酒听见耳旁一阵风声的时候，她心中一跳，登时明白她大意了；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都投去了那个主持人身上，等她意识到自己该躲开的时候，她已经晚了一步——健壮男人的一只手已经裹着风袭上了她的脖子；或许因为是“内容预演”的关系，他没有用上进化能力，只是这一击若是砸中了，恐怕林三酒的喉咙都会碎开。
紧急之中，林三酒猛地朝后一避，脚下却好巧不巧正踩在台阶边缘上，登时没有抓稳重心，顺着台阶就滑了下去。
那一瞬间，健壮男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抓住她！不，推下她！”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遥遥地吼道。一个人的命等于三十秒的平安，整个体育场的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了此处搏斗的二人身上——每一个人，似乎都正全心希望林三酒能为他们送命，好让自己多活一小会儿。
或许是疲惫之下，她理解世界的方式都有点混乱了；林三酒只觉她是看着自己的身体四肢像水母触须一样浮上了半空，才意识到她正在跌下台阶。那健壮男人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早已几步赶了上来，准备好了不会给她留下半点站稳双脚的机会——只要抓住她落地的时候连续踹上几脚，林三酒就会重复上一个男人的命运，一路骨碌碌滚入禁足区域里的。
林三酒却压根没有试图站稳脚。
在要滚跌摔倒时会首先稳住身体、重获平衡，是最基础的生物本能；然而那男人等着的，就是她无暇他顾的那一瞬间——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一时间，本能就受林三酒命令，默不吭声地伏回了深处；她就好像一垛草、一捆布似的，没有生命一般笔直地跌了下去。
一个有经验的进化者，可以预判出一个人会怎么落地，比如说，会如何保护头脸、平衡重心；但再有经验的进化者，也很难在白驹过隙的一瞬间里，判断出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落地时的方式和去向。
尤其是当这个“物体”，在即将落地前忽然伸长了手臂，一把攥住了那男人胳膊的时候。
伴随着一声惊叫，健壮男人也被林三酒给一把拉下了台阶，脚下同样失去了平衡。
仿佛是飞鸟张开双翅抱住了风一样，林三酒也伸开双手，环抱住了那男人。
她仅用一只脚尖，在台阶地面上一点而借了力，随即整个人都在空中轻巧地翻滚了一圈——那男人被她压在了下方，承担着林三酒的重量，狠狠一声闷响就砸在了下一节的台阶上，正好成了她的肉垫。
也是他运气不好了；当她体力战力俱在的时候，林三酒战斗起来也是一个很光明正大的人。然而她知道自己此刻承担不起太久的缠斗，必须速战速决，而对方恰好又是一个很方便的男人——她立刻趁势将浑身力量都压在了膝盖上，而那只膝盖则捅进了健壮男人的胯间。
仿佛被一百几十斤的铁锤给抡了一把，那男人这次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白，就没了意识。林三酒从谢风那听说过，睾丸破裂甚至可以直接致人于死地，倒还是头一次用在实战上；她一骨碌翻起身，抬起一脚，就把那昏迷的男人给踹了下去，随即自己掉头就冲进了观众席的座位之间。
数秒之后，当预计之中的白光在她身后大亮起来的时候，林三酒正好被光柱照亮了，影子长长地投了出去，印在了前方沉默而震惊的体育场里。
她转过头的时候，果然，那个女主持人早已从上一次所在的位置消失了。
是趁众人躲避光柱不留神的时候悄悄离开的吧？
林三酒稳了稳胸中气息与酸软的双腿，当她开口时，声音清亮地回荡在空气里。
“听好了，这话我只说一遍。”她扫视着体育场，高声喝道：“我的目标是那个女主持人。你们为我指路，告诉我她在哪，我就不为难你们，但你们如果有人想要对我下手……那么像他一样，光柱就是你们的棺材。”
整个体育场里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若不是观众席里确实站着一个个人影，林三酒几乎要以为人都死光了。
或许对于“内容预演”的参与者来说，她这一下太过出乎意料，仅仅片刻之后，一切就又恢复到了不久前的样子：参与者们追逐搏杀、拼命求生，有人要抓别人扔下去引开圆球与光柱，有人满体育场地寻找一个安全角落藏身，还有人疯了似的在砸拆门板之类的东西，想用它们当盾牌——不过，不管林三酒走过的地方是多么混乱无序的一团团惶恐，却始终没有人胆敢再来拦她的路了。
林三酒想通了：既然无法判断圆球会落向哪儿，那么她就不判断了。
在圆球再次转动之前的这三十秒，她每一秒钟都没有浪费：她一步步走在体育场观众席之间，目光从每一个能看清楚的人脸上身上仔细地扫过去，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直觉，总觉得那个女主持人并没有从场中消失。
有人又成了牺牲品，光柱下一次的落下方向再次被人命给锚定住了，但林三酒沉浸在思绪里，几乎恍然不觉了——哪怕是再残酷的东西，看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对方一定还在……她所造成的死亡图景正在一幕幕上演，人也在一个接着一个地死；那个女主持人不会转过头不看，也不会从体育场里离开的。
不是因为对方乐于欣赏参与者死亡的样子……倒像是……
林三酒的目光从下方观众席间一个男人背影上扫了过去。见不是那女主持人，她就继续走了过去，心中继续想道，那女主持人的样子，倒像是她很累了。
好像她已经走了很远，度过了太多清醒无眠的夜晚，如今坐下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都这样疲惫了。
这感觉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等等。
林三酒忽然顿住了脚，倒退回去了几步。
那个男人的背影仍旧蹲在座位席间。他不是在躲圆球和光柱；他是在躲别的参与者。
她盯着那男人的后脑勺以及衣领外露出的一截黢黑皮肤，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对方隐隐有些眼熟。过了两秒，那男人好像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朝林三酒转过了头。
那是一个棕黑皮肤的男人，卷发、长睫毛、深眼睛——最重要的是，她见过。
是在神之爱那个世界吗？
林三酒双手都微微发起了颤；他当时是人偶师派来的一个人偶——没错，她记得这张脸，因为她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个进化者。
莫非此刻体育场里所有的参与者，都是他记忆中曾经拥有过的人偶吗？
林三酒在一阵阵她也说不明白的战栗感中，抬起头，遥遥地将体育场扫视了一遍。
她当然没有把每一个人偶都见过，就算见过也不可能都记得；然而她此刻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因为熟面孔不止有一张。
那个女主持人忽然流露出的情绪，原来是针对一个人偶的……“你被人爱护着抚养长大，可你在另一个人手里，甚至不如一块烂泥”。
“另一个人”，原来不是指那个抓住了女孩、又将她推下去的人。
全心沉浸在思绪里的林三酒，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远处有一个女人在与她目光相触时，忽然转开了头，抬步就走。
“拦住她！”林三酒怒吼道，蓦然涌起了一股力气，全速朝那个急速离开的女人追了上去，“拦住她，我有办法停止这一个游戏！”
仿佛是对她的话作出回应一样，圆球忽然颤抖着来回摇摆了几下。仅仅是几下，光柱就在观众席上来回横扫了十余米，登时将好几个人都化作了焦炭泥土。
然而林三酒却什么也顾不得了。
这个体育场游戏，并不是来自于人偶师过去的一段经历，她现在都明白了。
整个体育场游戏，就是他压制着、翻滚着、撕裂的、左右摇摆冲突的一场挣扎。他看着一片一片的活生生的人，像被砍倒的稻子一样伏在地上，伏在自己脚下，没有了生息；他们费了无数心力珍重保护的性命，在他的手上，甚至不如一块烂泥。
他或许不会愧疚。一个疲惫得麻木了的人，是很难产生愧疚的。
阻止这一部分内容预演的关键物品，并不是她手中有形有实的黑色平板。
林三酒如同一只扑下天空的野鹰，踩在观众席座位上，纵身朝下方扑了出去——她伸长了手臂，一把卷住那个女主持人，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二人连一个落脚地都没有，一起翻滚着砸击在一排排座位上，声响惊人地一路滚了下去，冲破了好几排座位席，正好滚向了下方的禁足区域。
然而当浑身酸痛、脑中天旋地转的林三酒终于停止了滚势的时候，她仍然还活着，还有呼吸，白色光柱还没有落下来。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野里的雨幕高高悬挂在乌云层下，体育场正在急速消退，如同遥远的、退潮的一层回音。
在她的怀里，是一个女塑料服装模特，正如当初她在极温地狱里初见人偶师时的一样。

第1914章 月夜下的湖
有了上次的经验，林三酒这次一点时间也没有浪费。
她一肩扛着塑料模特，一手抓着黑色平板，大步急赶上了那一片正在消融缩减的黑色都市，甚至连回头看一眼副本们在干什么的机会都没有；等她重新扑回都市里的马路与街道上时，林三酒散了架似的跌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了好一会儿气。
一连“回溯”了两个副本游戏内容之后，她如今总算给自己挣来了几分钟的休息时间——尽管有人对她很不放心。
“不要休息太久，”大巫女遥遥地叮嘱道，“就算你阻止了那两个游戏，但只要雨幕触及地面，副本一样会完成……只不过到时就是缺了两个角的副本而已。万一你睡过去了，不管是你我，还是人偶师，都……”
“我知道啦，”林三酒呻吟着说。
比起上一次，雨幕爬升到了更高的天空下，每当有风吹过时，仿佛是乌沉沉天幕下摇摆波动、暗光闪烁的流苏。
林三酒在地上无力地翻了一个身，将脸颊按在了黑色马路路面上，任大巫女的声音从耳旁涔涔波荡了出去，消散在远方。
在她身边，塑料模特沉默地望着天空，脸上被色彩涂出了一个永恒的微笑。
……怪不得他什么东西也吃不下，林三酒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几乎不相干的念头。
他体内没有容纳食物、新鲜空气、希望，或者一声笑的空间了；永远有一团扭曲、浓黑的风暴，在体内冲击折磨着他，唯一的宣泄口，或许就是将手深深扎进他人的鲜血里——他无法自制，一边要他人死，一边找他人该死的理由；仅在偶然时刻里，他又对一切都瞧得清清楚楚。
她慢慢抬起手臂压在眼睛上，嘴唇颤抖一会儿，一口气从唇间泄了出去，霎时凉了。
第一个关键物品是在游戏主持人身上找到的，第二个关键物品原来却是主持人本人……这么看来，接下来的关键物品也很好找了，只要盯住主持人，肯定有线索。
大巫女的提醒一直压在心上，压得林三酒没躺多久就暗自不安地重新爬了起来，总怀疑自己是不是休息得太久了。
她不如礼包那样擅长推理动脑，但林三酒的执着、直觉和急智，却总是能一次次地将她从绝境中引领出来——或许还要再加上一点点运气——她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这么感激过冥冥中照看着她的那一只手。
事实证明，林三酒猜得不错。
在每一次“内容预演”被阻拦、城市副本被回溯之后，她都会发现，下一个“内容预演”会从头开始；在有了经验之后，第三次和第四次“内容预演”，几乎是有惊无险、顺顺利利地被她接连阻拦下来了。她第三次时就学聪明了，从路边抢来一辆重型机车之后，她就压根不下车了，把塑料模特之类的东西都打横捆在后座上，就连游戏都是骑在机车上参加的——这样一来，当城市从她身边退潮的时候，她就再也不用靠两条腿追了。
当城市四角都被整整齐齐地切下去之后，林三酒驾着机车，将它开到最高速度，绕着黑色都市轰隆隆地转了好几个圈。
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看着雨幕仍在不屈不挠地往下沉，她却再也没有看见下一个“内容预演”了。
是不是漏了地方？还是说，没有下一个游戏了？
人偶师的副本化明明还没有完成，也没有被中断……如果没有下一个游戏，那她下一步该做什么才能回溯这个进程？
“大巫女！”
从街巷间疾驰而过的重型机车上，洒下了一声一声的呼喊。“接下来我该去哪里？”
很显然，都到了这个时候，人偶师形成的副本依然不肯认输，依然不肯让大巫女明明白白地把话说出口。好像副本也意识到了，自己诞生存亡的关键因素就在于林三酒是否能继续下一步；所以别说明白的提示了，大巫女现在甚至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整个灰沉沉低压着城市的天幕底下，唯有林三酒轰隆隆的机车发动机响声在独自回荡。
在心里一连将人偶师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林三酒终于熬不起时间了，又回到了最高楼附近，一翻身下了车，推着机车就往一楼大厅门口走。现在就算上了顶楼，城市还剩下多少可给她看，是一个很不好说的事；但眼下除了这一个办法，她也实在想不出……
林三酒忽然停住了脚，伸长了脖子，在一条小道口上往远处看了几秒。
前两次来的时候，她都是争分夺秒、踩在秒针上冲进大楼里的，从来没有闲暇多往楼后看上一眼。如今她才发现，小道深处竟不是更多的钢铁水泥森林，反而绿影幽幽，丛丛林木交缠，在近乎夜晚一样的乌沉沉天空下，似乎还闪烁着一星半点银亮的光。
她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一楼大厅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扭过车头，推着车一步步进了小道。
林三酒没有想到，她会走进一个夜晚的湖边。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是头上风暴压得更低了，但是抬头一看，却见朗夜稀星之间，勾着细细一线淡白的弦月。湖面平静而沉黑，偶尔才叹息着似的，在波纹交缠摇荡里，叹出一片呢喃似的蒙蒙光晕。
回过头，黑色都市只剩隐隐一片背景，淡淡地矗立在天际。好像有风将薄薄云雾移过天幕，也好像是她自己正在轻盈地划过世界。
林三酒收回目光，怔怔地站在湖边草地上，看着远处一截倒下的巨大树干。
倚在树干上的，是一个她很久没见过，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见的少年。
机车失了扶持，沉闷一声砸倒在草地上的时候，将那个少年惊了一跳。他朝她转来了目光，眼里迷蒙地泛着湖雾一样的月色。
几件关键物品和塑料模特，静静地跌倒在草丛里。
“……阿云？”林三酒往前迈了几步，略微颤抖地叫了一声。
很简单就能看出来，一切还没变质，即将要发生的，还没有发生。
听见自己的名字，那少年一怔，忽然咬着下唇一笑；一时间，林三酒记忆中的人偶师仿佛褪去了沉黑的重量，在吐息般的笑里，闭上眼睛，轻轻交融在了面前的少年身上。
她忽然只想伸出手，替他挡住他的面容与笑，将他护在身后，别让他被人看见。
“姐姐，你认识我？”他仰起头，问道。他说话时，颈间小小一个喉结仿佛是白鸽扑扇着，形成了少年的嗓音：“这个，回去别告诉别人，行吗？”
林三酒这才意识到，他面颊上略略抹着淡红，似乎有点醉意；说着话，他轻轻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酒瓶。
“我假报了年龄才买到的，”少年一抬手，理所当然地将酒瓶举起来，递给林三酒：“你也来一口吗？”
林三酒也想笑起来了。
为什么不？
阿云马上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在这一个月夜的湖边，她找不到不和他一起坐坐的理由。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林三酒灌了一口酒，将瓶子递回给他，问道。酒比她想的还要烈几分，一下肚，滚热就从喉间胸膛里绽开了，大脑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音响，随时做好了要嗡嗡响起音乐的准备。
“我朋友们出城了，”他的声音好像也是飘在云里，被风吹落下来的，轻轻散散。如果不是林三酒竖起耳朵留意去听，几乎听不出那一丝难以察觉的低落。“我好不容易弄到假的年龄证明……我啊，想一个人先试试这个、这个……叫什么酒来着？”
他举起瓶子，就着月光，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瓶身。
“……原来是这样，”林三酒抱着膝盖，看着他说道。
她此时此刻连一句想说的话也没有，她什么也不想问，她只想坐在这儿，让阿云一直闲聊似的说下去，酒意烧热了他清亮的眼睛，如同月色沾染了荼靡花泥。
“你呢？”他有点口齿不清地问，“你在这里……啊！”
阿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腾地跳了起来，还一个没站稳，险些趔趄了一下，林三酒赶紧把他扶住了。“怎么了？”她有点不安地问道。
“湖，”少年指着前方的湖，好像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它的存在。“我们下去游泳吧！”
林三酒是谁，林三酒是否答应，在他看来好像不大重要；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撑在林三酒肩膀上，把一只鞋给脱掉了。
“可是你喝了酒，游泳的话万一呛水……”
“听说喝酒时就是、就是要喝很多水，”少年笑了起来，“第二天才不会头疼……这么大的一片湖，足够我喝了……”
林三酒略略有些无措地爬起来时，少年已经将套头衫一口气拽了下来，光｜裸着上身朝湖边走了几步，才想起另一只脚上还穿着鞋。他在湖边停下脚，站在淡雾似的月光里，回头朝她一笑。
“跟我一起下去吗？”阿云说着，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第1915章 暴雨如注
湖水肌肤乍然相逢时，那一激灵的冰凉，很快就软散了，暖和起来，裹住了林三酒的每一步。
趾间深陷进了湖沙，黑水晶似的波浪上，闪烁着凉星白月的万千点倒影。
白日里鲜烈的夏季开得太盛，在夜里仿佛快要由盛转颓了；花叶藤草沾了露水，气息浓艳地漂浮在湖雾里，忽然与水波一起破碎了——不远处，一个人影破开湖面，从倾泻的碎银中露出头，重新回到了夜幕下。
他仰头深深地换了一口气，黑发上、皮肤上，水珠光泽从阴影里一滑而过。湖波摇荡，推着他，像推着一片刚落下来的苍白月光。
“别游得太远，”林三酒轻轻地说，“我怕我跟不上你。”
少年抹了一把脸，转头冲她一笑。“湖中央有一大片荷花叶，是我们几个自己做的，夏天时就一直放在湖里，让它们漂着。”
“自己做的？”林三酒柔和地问道。
“……因为言秋说，要是能在湖面上跳舞就好了。”他回头看了看湖中央，喃喃说道。
他少年时的嗓音并不像礼包那样清透，略有点低凉，只隐约能叫人听出几分人偶师的影子。
“我们找来了材料，设计了它们的联动方式……来，我带你去看看？”
雾气里，他的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散在谁意识里的梦，那梦又像是水波摇动间的泡沫，一晃而散。
林三酒恍恍惚惚地跟了上去。
她觉得自己就像听见了塞壬的歌声，该思考的，连一点也兴不起来；月光太昏淡了，她若一闭眼，仿佛就要沉进温暖、黑暗的梦里。
林三酒的水性一般，好不容易扑腾过去之后，还是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才将她从水里拽到了荷叶上。酒意烧起的暖热气，抵不过水凉的夜色，二人肩膀挨着肩膀，打了几个冷颤，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脚下荷叶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不知多少叶片接连，铺满了半片湖心；踩上来了，林三酒才意识到“荷叶”坚韧中带着弹性，也不知道是怎么样才能又浮在湖水里，又稳实如地面的。
阿云轻轻哼起了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歌。
他的醉意松散轻透，像一层月光似的笼着他，将他的神情态度照得清盈透亮，又在他的行止之间投下了黑沉沉的阴影。
“有好长时间，没人在这里跳过舞了……”他断了哼唱，好像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扫了她一眼。他用眼角扫人的时候，叫她恍惚好像看见了一点未来。“你会吗？我可以带你……来，你跟我一起迈出这只脚。”
林三酒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眼前这个人领着跳舞。
而且，他正领着她踏入湖水里。
荷叶似乎等待很久了，被她哪怕有点生疏的脚步一踩上，也接连活了过来。不知道是荷叶记住了舞步，还是脚步在追随着荷叶；林三酒尽管好几次倒抽了一口凉气，她被引领着踏出去的脚尖，却始终能被滑过水面而来的荷叶给稳稳接住。
阿云似乎十分为他的作品而自豪，还因为她的反应而大笑了几次。他松开了林三酒的手，重新哼起了歌；酒意托着身体轻轻浮在云里，一片片荷叶周旋游转，载着两个人时远时近，在黑水晶似的湖面上荡出了无数波纹涟漪。
或许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能够更好地爱惜如此月夜的办法了。
在明天的日光照亮云守九城之前，至少他还有过这样一个自由随兴的夜晚。
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他更像是在玩，有时一转身、或轻轻一跳，就像踩在流云上一样，从蒙蒙的湖雾中去得远了。
“……阿云？”林三酒遥遥叫了一声。
“也有一个办法，”从远方湖面上，传来了他的声音：“让这一夜永远停下来。”
林三酒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天晚上烦扰着他的事情，琐碎微小得都让人记不清了。”仍旧是少年时的嗓音，却似乎正随着每一个字而逐渐低沉下去，阴凉下去。“何苦呢？他这个人早已被挖空了，像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永远也挡不住过去像风一样穿进来。人活着……并非是人走过时间，而是时间穿透人。”
林三酒只觉脚下忽然一转，差点没有站稳，这才意识到是荷叶动了；刚才随着二人脚步而分布四散在她身边湖面上的一片片荷叶，都像是听见了回家的号召，随着她脚下荷叶一起正迅速朝湖中心退去，把她也一起拉向了湖心。
“有一个办法，你应该也清楚。”人偶师的声音平静地说，“留下这样一个你看到的夜晚，甚至可以是那个夏季中的一两天……对他并不是最坏的结局。”
林三酒被脚下荷叶带着，离湖雾里的声音来源处越来越远了。
“你不是人偶师……”她的目光不断扫过夜里湖面上一片片急速划过的叶片，说：“你是他即将形成的副本。”
“……是，也不是。”
不，不止是她在后退；那一个属于人偶师的声音，好像也在不断向远处走。二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林三酒感觉已经快要有半个湖那么远了。
但是她仍旧好好的，没有一点即将受到伤害的预兆，让她实在想不通，对方究竟要做什么——
一个念头叫她激灵一下，突然反应了过来。
原来是为了那个！
林三酒顾不得对方再说什么了，抬脚就朝不远处一片正在后退的荷叶上跳了过去。就像是从一辆行驶中的汽车跳上另一辆行驶中的汽车一样，区别大概是黑夜中的荷叶可远远不如汽车稳当好抓；林三酒趔趄连连，好几次差点没稳住脚，一头跌进湖里去。
她甚至连好好稳住重心再继续往前走的空隙也没有，因为哪怕只是稍微耽搁一点，她一口气抢出来的距离，就会被后退的荷叶再重新拉回去。林三酒又焦虑又急迫，抬头看了一眼远方湖面上纷纷乘着湖波朝她退来、擦身而过的无数荷叶，一边蜻蜓点水式地往前跑，一边高声喝道：“你等等！这不是你的决定，你没有资格——”
又跳了一片荷叶，眼前湖面上乍然恢复了一片沉黑。
林三酒连想也没想，纵身就跳入了冰冷湖水里。
她会不会像游湖公园时那样，被湖水一直按在深处出不来，甚至压根没有浮上心头。因为她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她也知道人偶师——姑且叫他人偶师吧——正在打算做什么，她没有时间了。
甚至她可能已经太晚了。
以一种连自己也意料不到的速度，林三酒重新扑游回了岸边，踩着沉重冰凉的步伐，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湖岸草地。比湖雾还淡的蒙蒙星光里，阿云正站在那辆倒在草地上的重型机车旁边。
他弯着腰，探下一只手，马上就要抓住那一条塑料模特的胳膊了。
……林三酒抓进手里的关键物品，连连阻止了副本最终成型，使它回溯了好几次；假如他一次性将失去的部分都收回去，是不是意味着副本马上就可以完成了？
“停下，”林三酒嘶喊道，“拜托！”
阿云回头看了她一眼。
似乎特地等了她一瞬间，似乎带着难以言说的失望，他才继续伸手去握塑料模特的胳膊。
林三酒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意识力，全都甩了出去。
在这个副本空间里她被压制得厉害，哪怕是用尽了力气拼命甩出去的意识力，也只不过是将少年的手给打飞了出去，扬进了半空里。
尽管只是短短一线机会，她仍然张嘴死死咬住了。
林三酒知道自己扑向地上那几件关键物品是没用的；一共四件东西，想要一口气都从少年指尖夺走、不让他碰上一个，是个很难完成的任务。
所以她的目标是那个少年。
当林三酒合身扑上了那少年时，随着“咕咚”一声闷响，二人一起滚倒在了草地上。她双手死死地压住了他的胳膊，下意识仍然记得人偶师不喜欢与人挨得太近——她刚刚以膝盖撑在地面上支起身子，甚至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只觉大地猛然一颤。
仿佛整个副本都破碎、雪崩了一样，不过几个瞬息之间，视野中的一切都化作了漆黑乌沉的暴雨，倾注着击打下来。

第1916章 与鬼东西的赛跑
林三酒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雨势。
谁都被暴雨浇过；但她却是第一次被暴雨夺走了一切感知。
雨势凶猛得不存半点缓歇，无论是皮肤触觉、视力、呼吸还是思考能力，都在暴雨雨势之下被击碎冲散了，急急流洗而去，只剩麻木恒久的冷雨击打，仿佛占据了她整个的存在。
即使是世界雪崩了，大概也不会比此刻的暴雨更难熬。她在雨幕中失明了，窒息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松开了手，但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始终找不到一丝空气。
或许人偶师真的要变成副本了，他们都要在这儿断送性命……
费了不知多少气力，林三酒才总算挤出一片意识力挡在眉上，勉强看清了被暴雨涂乌的世界。
身旁那个少年，好像不知何时消失了。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吃惊的地方。
她慢慢地抬起了头，眯着眼睛，从密集得如同帘幕一般的雨柱里，愣愣地看着天空一块块破碎，化作滂渤暴雨，漆黑起伏的建筑群被雨打散了，墨一般地、瀑布一般地顺着背景布般的世界流下来。
湖、草地或月夜早已不见了，整个副本好像都是终于撑不住了而破碎的眼泪，在说短却又觉得漫长、说长却又只有几个呼吸的片刻里，快要流淌尽了。
没有成形……副本没有成形。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几乎也快要跌倒崩散在地上，被水流一起冲走了。
“人偶师！”林三酒急急喊道，赶紧抹掉了脸上眼角里的雨。“大巫女！”
她心跳快得好像要把骨头都撞断了。林三酒一边觉得肯定是人偶师的副本化失败了，一边又隐隐恐惧着另一个微小的可能性；她此时正站在一片浅滩似的、正迅速收窄的墨色水流间，四下张望着，转了个身——肩膀撞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人偶师低着头，浑身上下和她一样都被雨水浸透了。
从他低垂着的黑睫毛上，鼻尖上，耳垂上，碎珠粒似的雨正细细地滴落下来；漆黑湿发贴在越发苍白的面颊上，仿佛世间仅有他一个人被抽干了色彩。黑皮革上滑过的水珠，仿佛要带着他细微的一部分一起坠落大地，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刚才雨中的黑色都市。
林三酒转了一半的身，就这么被定在了原地。她从人偶师脸上挪开了眼睛，嘴唇张开了一线，又闭上了。
水流转着圈，从他们脚下迅速缩窄消失，露出了越来越多的副本空间中的沙土地。
她忽然叹息了一声。
“……太好啦。”
他仍看着地面与自己的双手，似乎带了几分茫然，过了两秒才慢慢抬起手，将脸上的水抹掉了。
见他这么安静，林三酒反倒不习惯了——尤其是想到不久前她与阿云踩在荷叶上的时候——她咳了一声，小声问道：“你没事吧？大巫女也还好？你可不知道我为了找你费了多少工夫……”
人偶师的睫毛微微一动，逐渐抬起了一双眼睛，目光沉浸在明暗闪烁的亮粉里，仿佛一团赤｜裸的黑暗被扎在尖锐碎钻之间。
在与林三酒四目相触的那一刻，他却忽然一颤而闭上了眼睛，随即长长地，无声静默地，从胸口里松开了一道呼吸。
“果然是你，”比呼吸还轻浅的喃喃话音，擦过耳畔时留下了一片幻觉似的寒凉。“……也就只有你了。”
怎么好像之前都不知道她也在这儿？
莫非人偶师在副本化的过程里，是几乎没有自我意识的吗？
林三酒拿不准他的意思；就算拿得准了，她十有八九也是不知道该回什么话才合适的。只是有一点她很清楚，他们没有能够站在原地好好讨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的奢侈。
“附近有好几个副本包围着我们，”她低声说，“你没事的话，我们得趁现在赶紧跑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都市副本所化作的最后一点水也从他们脚下流尽了。
林三酒早已看出来了，副本们对二人动手的时候，肯定是他们完全展露在副本空间里的这一刻。
她来不及多说，抓住人偶师手腕上那一圈垂头丧气的湿羽毛——她还记得不要跟他有肢体接触——在她喊了一声“那边！”的时候，果然人偶师一把就将手腕重新给重重抽了回去，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扑向了林三酒来时方向上的那一片松林。
在副本空间里，人偶师一定也被压制了体能与战力；但是当那个黑色人影奔跑起来时，连被他脚步激起来的风都快得仿佛要扑灭人的呼吸。
林三酒原本就体力耗损得厉害，此时狂奔了不过数秒，眼看却与他掉得越来越远，简直又急又好笑，正要喊的时候，却见前方人偶师脚下猛然一顿，在打起的一团风沙中急急止住了步子。
从一棵松树后方，刚刚探出来的半个雪白的头，霎时又缩了回去。
“……什么东西？”人偶师似乎正忍着厌恶问道，“副本？”
“不不，那是我的！很好用的，”林三酒喜出望外地叫了一声，脚下不停地从他身边冲了过去，“人本，你快回来！”
假如人偶师有话要说，他也没机会说了——她还没有触及那一棵人本藏身的松树，大地随即重重一震，差点将她给甩脱了步伐。哪怕不回头，林三酒都直觉性意识到了原因；她从肩上飞快投出去的那一眼，叫她心中一沉。
大地接二连三地颤抖了起来。
每当一个副本化成的人形如同炮弹一样降落在地面上时，都会将大地震得好像快要散裂开了。山岳跟着摇晃起来，无数森林簇簇作响，从呼号的林木之间破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石像，脚步隆隆地追了上来；一只圆轮以高速朝二人滚来，在身后留下了一道虚影；一个声音遥远地怒喝道：“她也是人类，这里有两个人类！”
若是陷入那几个副本中间，她和人偶师恐怕就再也没有以人类身份活着出去的希望了。
“快跑！”她喊了一声。
“不然你以为我会干什么？”喊声未落，人偶师已经重新扑了上来，嘴比脚步还快：“留下来和他们喝茶？”
讽刺人的力气如果省下来，说不定都能拉着她跑快一点了。
人本的反应速度远不能和二人相比；它也是被后方的剧变给弄得糊涂了，当二人冲近松树林时，它才刚刚扭过身去，逃跑才开了一个头。
脑海里一边拼命地想着该怎么办，林三酒的手却还一边朝人本伸了过去——一旦发现人本比尸体还好用，她就生出了根深蒂固的不舍得。
……不过，怎么就这么巧，人本也跑到这附近来了？
“种子”能力没给人本留下一点挣扎机会，张口就将它吞了下去；林三酒想要回头看一眼身后追兵的时候，目光从自己手臂上划了过去，一截圆珠笔线从余光里一闪而过。
她登时想起来了。
是“他乡遇故知”的威力，才把人本给吸引到这儿来的吧？
如果那线圈还在附近的话……副本之间不是总会顾忌着不愿意发生冲突的吗？再抓住它的话，只要身后副本略有犹豫，他们或许就多了一线逃生机会。
“他乡！”
林三酒没功夫喊完那么长的全名；她狂奔在松林间，在沙土尘风里喊道：“故知！你过来，或者让我过去，快点啊！”
即使是在逃命的时候，人偶师低低凉凉的声音也仍旧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我差点忘了，你尤其擅长和鬼东西打成一片。”

第1917章 一片寂静
没了体能，没了战力，连特殊物品都拿不出来了，身后却偏偏还有数个副本追逐着他们、要把他们变成人类之外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林三酒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感觉如此痛快。
她疲累不堪、双腿打转，可她却一点也不想停下奔跑。她想一直跑下去，不管后面有没有追兵；她想大笑，不管他们的时间是不是借来的。
人偶师头一次没了能力优势，与林三酒一样，可供驱使的只剩下自己的身体与肌肉。他人高腿长，体力还在，没了能力也依然速度奇快；在他激起的风里，林三酒总会被勾起想要超过他、跑到他前头去的欲望。
此刻的人偶师与以往都不同。他紧闭着嘴巴仍旧沉重的鼻息、真真实实震动地面的脚步、从他身上绽发的惊人热意……自林三酒认识他起，这个一直被包裹在黑冷皮革里的人，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泛着近乎热烈的活气。
或许只是因为单纯的生理现象，可是前方破开一阵阵风的，是她的两个朋友。
“你不是不吃饭吗，”跑了一会儿，林三酒眼看着自己始终还有一段距离追不上去，又着急又想笑，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怎么这么有力气？”
在数步之后，人偶师才回头迅速瞥了一眼身后追兵；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将一句话扔在了风里：“你不是总作死吗，怎么还活着？”
“大巫女能不能再用一下意识力……”
“不能。”
“我自己也可以跑，照样赶得上你。”林三酒咕哝完了，又不死心地扬声喊道：“他乡！遇！故知！你快出来啊！”
他们跑得这样快，那一截线头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赶上来的，她自己也知道。
只是他乡遇故知是林三酒唯一能想到的脱身办法了，她自然不甘心，一连喊了几次，直到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最后一声变得异样嘹亮，震荡着空气，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三酒四下看了看，脚下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就赶上了人偶师——因为后者停下了。
“怎么回事……”她喃喃地说，“副本呢？”
大地仿佛一个渐渐秃顶的脑壳，松林越来越稀疏，在身后遥遥地止住了。挂在天幕下的海浪，一波波碧蓝缓缓地划过远山；他们才跑了不过数分钟，却好像已跨过了大片陆地，此时一回头，发现身后风平浪静，此前那几个副本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怎么不追了？不可能是被我们甩掉了吧？”林三酒跑的时候还不要紧，一停下来顿时感觉自己快崩成几块了，不由弯下腰使劲喘了几口气。
“明知不可能，你说出来是为了刺耳？”人偶师依然站得笔直，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微微皱着一侧眉头，望着身后远方。
以那几个副本的形态尺寸来说，几乎没有能藏身的地方，他们也没有藏身的理由。
然而附近确实平静得好像只有他们二人存在一样……会不会是因为地上世界里，这一块恰好没有副本存在，所以它们过不来？
林三酒也知道这个猜测似乎有点过于理想了，还是没忍住跟人偶师说了。
这一来，自然不免提起她是如何知道这个讯息的，又从讯息来由简短地说了说她掉下来以后的经历；眼看着人偶师越来越肉眼可见地烦躁难受，她赶快以一句话结了尾：“反、反正找到你就好啦。”
出乎意料地，人偶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忍不住偏了偏头，仿佛在忍耐着体内某种痛苦，想要把它按下去似的。
天地之间安静得连一阵风也没有。当二人的步伐停住，呼吸平稳之后，安静得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你让大巫女感测一下。”林三酒不太适应这种安静，建议道。
人偶师从眼角里扎了她一眼。
“她在你那个副本里用过了意识力……”
主要是自从黑色都市之后，林三酒再也没听过大巫女的讯了，她若是能从人偶师身上磨出来一个准确答复，自然会更放心。
人偶师似乎对她的心理活动一清二楚，浮起了半个不耐烦的冷笑，一句话也不肯答她，反而抬脚就走——林三酒一怔，赶紧问道：“你去哪？”
要不是在抬脚之前，他神色极其细微地一动，似乎在听一个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话，林三酒对于大巫女的这份担心，恐怕还得一直吊在半空里。
大巫女跟他说什么了吧？
见人偶师就跟没听见似的，林三酒又很有耐心地叫了一声。“诶，你去哪呀？”
“……那边，看见了吗？”人偶师近乎平静地说，指了指远处平缓舒展、空荡得接近无聊的大地。“知道我为什么要过去吗？”
“那边有情况？”林三酒登时警觉起来。
“不是，”人偶师的语气十分温和，“因为前面没有你。”
现在是闹脾气耍嘴皮的时候吗？
林三酒腹诽了两句，但到底没有跟上去——一个是因为只要人偶师走得不太远，那么地势平坦空白，有什么事一眼就能看见了；另一个也是因为在黑色都市里见过了“阿云”之后，她不知怎么总感觉心里有点虚，所以愿意顺着他一点。
“我们一边往前走一边四下看看，”她对着人偶师背影喊道，“你不要离得太远啊！”
人偶师的回应就是拍了几下衣服——好像她的声音是灰尘，沾染上了身，必须要拍掉一样。
林三酒已经作好了那几个副本会蓦然现身的心理准备，可是二人间隔远远地走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发生。
别说副本了，就连风也停下了，只有头上长空里起伏缓慢的碧蓝海浪，倒悬在二人头上。在一片寂静里，仿佛连时空也凝止了；行走在大地上的这一刻，被远方的漆黑人影给扎住了，被拽得长长的，林三酒说不清是自己在穿行其中，还是它波荡着穿透了自己。
当这份安宁持续了近十分钟后，二人不约而同地都慢下了脚步。
林三酒遥遥看了一眼人偶师，朝他掉过了头。
“你发现什么情况了吗？”她扬声问道。
“发现了，”人偶师答道，“有蠢货在朝我接近。”
在副本刚刚结束时那一刻隐约的脆弱，看来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或许是因为林三酒不折不挠地要救他的事，反而让现在的人偶师看着更难受了——他若是难受了，他必须得让身旁的人加倍难受才行。
林三酒硬着头皮继续接近了他，说：“在没有副本的时候，这个地方确实是这么空空荡荡、安安静静的……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那几个副本突然走了。”
“一直是这样？”人偶师皱着眉毛，停住了脚。
林三酒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点点头，没吭声。过了几秒，人偶师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巫女问你，”他凉凉地问道，“既然到处都是一样的环境，你如何分辨出自己走到哪里了？”
“我分不出来，”林三酒老老实实地说，“除非是前方有一个目标，比如说副本形成的城镇，或者刚才的山林。除此之外，我都是听副本说的，副本告诉我走到哪儿了，我就……”
她越说声音越小。人偶师的眼神要是能化成箭，她现在早成一张渔网了。
在杀戮旅馆得知他可以利用人类活动之前，他和他乡遇故知一样，确实是可以相信的——但是这份辩解，林三酒自己知道就行了。
“大巫女问你，”人偶师好像想要把自己从这场对话抽离一样，冷淡地说：“如果在一片空地中插进来另一片空地，你是不是也发现不了？”

第1918章 抓住的暴雨
“但是……怎么会呢？”
林三酒低着头，喃喃地说：“副本若要放出场景，自己必须在附近。我们明明一直跑在前面，那几个追着我们的副本也不会瞬移……再说，它们几个的场景也不像是一片空地。”
大巫女的感测能力很准，行事又可靠，没有几分把握，不会随便抓一个可能性就提出来……除非困住他们的，根本就不是刚才追逐着他们的副本。
“在我们跑的时候，前方有另一个副本在守株待兔？我们一头闯进了他的场景里？”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人偶师。
人偶师一直偏着头，好像如果正面直视林三酒的话，他就要染上什么毛病一样。“你问我干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仍只肯注视着远方：“你进了这个沼气池，不是挺宾至如归的吗？”
懂的词还不少。
林三酒假装听不见，继续说道：“另一点是，副本放出来的场景都是有空间大小限制的。比如我被困进去的杀戮旅馆，就很小，走到停车场边缘就出不去了。可是我们刚才走了那么远，也没碰到场景的边界，说明要么这里不是一个场景，要么这个场景相当大——啊！”
人偶师仿佛是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还不得不再继续忍一忍似的，闭了闭眼睛，才慢慢问道：“……你脑子里的阴沟连上了？”
林三酒愣了几秒，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苦笑。“如果我们真的进入了副本场景，如果我猜的没错……困住我们的副本，恐怕是我们的老熟人。”
具有模仿能力，场景面积又极大的副本，她只能想到一个。
“迷惑大宫殿，”她低声说，“除了它，我想不到别的答案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身后追兵会忽然消失不见：一个是迷惑大宫殿可能将仿造环境包围住了他们，他们只是简单地看不见外界了；另一个可能是，那几个一心要将他们变成副本的副本，一旦见到他们马上要被其他副本解决掉了，或许也就鸣金收兵了。
这下还真是不好办了……她自己被困过一次，知道单靠他们二人根本没有办法挣脱副本场景的钳制。
明明她身周仍旧是一望无际的大地，林三酒却觉得有几分喘不上来气了。
“除非有另一个副本愿意为了我们对它发起冲击……”她咬着指甲，满腹焦虑地说：“可是副本之间不起冲突，几乎是这个空间里的第一法则。再说谁会为了两个人类出头？”
她只要一想到人类被困久了，就会被副本慢慢“消化”，心脏都快沉进地里去了。或许还是先别说的好，没有理由白白叫人偶师跟着她一起担心忧虑……
想到这儿，林三酒又看了他一眼，不由一怔。
人偶师正在不慌不忙地整理身上羽毛，看起来简直不能离“担心忧虑”四个字更远了——但这还不是她怔住了的原因。
遥远的，极温地狱码头上的回忆，忽然仿佛急潮一样从她体内打了过去。
人生中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时她躲在集装箱里，混在人群里，而他遥遥站在码头高台上，望着底下一大片进化者，就是这样一副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神色——带着点无趣的厌烦，又有一点即将施加折磨时的愉悦。
林三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次他又要动手了吗？但是附近空空荡荡，目标除了她还有谁？
“你知道那几个副本是如何让我开始副本化的吗？”人偶师垂着眼皮，紫血红的光泽像一汪色泽浓艳的染料池，黑睫毛如同小舟一般轻轻浮在其上。“你当然不知道，你光顾着给你的下水道口散味了。”
这是在烦她说话说多了？她怎么知道自己问了人偶师，他就会回答？林三酒颇有点不平地想。
“怎、怎么开始副本化的？”豪气在五脏六腑里转了一圈，出口时就变得十分配合老实了。
“哦，你倒是很有上进心，”人偶师的手从漆黑皮革上滑下来时，就忽然多出了一件全黑羽毛大氅，被他轻轻拎在手里，在地面上方来回摇曳着。“猿猴看见人操作电脑时，跟你现在的状态肯定差不多。”
林三酒挨了骂却眼睛一亮。“对啊，你的储物道具在身上！这么说来，你拿特殊物品就方便了——”
人偶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抬手一挥，大氅在半空中挥洒出一片乌云，严严实实将他笼罩住了。
“这是什么物品？”林三酒仔细看着大氅问道。
“我的雨衣。”人偶师带着半个笑答道。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把特殊物品改制了一下，以他的身高，这件连帽的羽毛大氅竟也快垂到脚面了。人偶师半张苍白的脸浮在一团鸦黑之中，唯有一绺湿发贴在面颊上，割裂了死气，泛出了更沉的幽暗。
要是能让他多跑几步就好了，林三酒一边想，一边问道：“有什么用？”
“遮雨。”
为什么要遮雨？还有，既然能拿出特殊物品，刚才怎么不拿出一个出来救命？
第一个问题也就罢了，第二个问题不软和一下，她是不好问出口的。正当林三酒要张嘴的时候，人偶师忽然从鸦黑羽毛之下慢慢地说：“我手上这件道具嘛……只装了我的衣服。”
什么意思？
“它难道不是特殊物品？”林三酒一怔，“可是你现在也不需要雨——”
“衣”字还没说出口，她所有的知觉都被轰然直砸下来的沉重雨幕给尽数击碎了。
阻止人偶师副本成型时那一场令人心悸的暴雨，再次于天地之间呼啸暴虐起来，上一刻与下一刻之间，竟连一点过渡也没有；像是冲没世界的末日洪水一样，暴雨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压住了她的眼睛，攥住了她的心脏。
在蓦然乍来的雨幕里，林三酒几乎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跌倒了；千头万绪一起激荡起来，只有她的震惊越发鲜明强烈了。在雨里，她高声喊道：“你——难道你——可以按自己心意变成副本了？”
“我知道我是怎么开始副本化的，”人偶师阴鸷而平淡的声音，刚开始的时候，好像一点也没受暴雨影响。“而大巫女帮我记住了这个过程。”
什么意思？大巫女可以帮他重启一次这个过程？
莫非是她刚才那一句“有副本冲击我们才能出去”，才让人偶师……
林三酒连站也站不稳了，不知多少问题从她脑海里呼啸而过，喊出声的却只是一团碎片：“可是——你难道是打算用自己——不行，你怎么知道这一次你不会——”
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快听不清了，暴雨砸击着大地的隆隆沉响比刚才更重了；这一次人偶师大概是没听见，林三酒一边在雨里摸索着，一边又喊了几次，什么也没等来。
直到她的指尖分辨出了一片正急剧融化的漆黑时，她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人偶师的回答。
很轻，像雨幕还没击散的一片烟雾。
“不必告诉我，为什么你当时一直不松手，不走，我不想知道。”
即使在雨里，林三酒似乎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似乎正随着砸落的暴雨而越来越淡，越来越散。
“我需要你做的，”人偶师的声音穿过雨幕，比雨，比皮革还要凉，被暴雨击打得波荡闪烁，流尽了温度。
“只是再抓住我一次。”

第1919章 林三酒当初的钱没白花
二人以腿脚走了半天也没有摸到的“边界”，在磅礴暴雨与黑色都市的急剧扩张之下，眨眼间就被轰然撞上了——他们果然被包进了一个副本场景里。
迷惑大宫殿的面积再大，也还是远远不及一座现代化都市。
向四面八方扩张的都市，如同漆黑海浪一般汹猛地冲击着天幕与大地，冲击着副本场景的边界；一次次沉闷的撞击声被包裹在雨里，淹没了，遥远得像是天地有了心跳，每响起一次，就震得林三酒脚下、耳朵里都嗡嗡得发麻。
大巫女的声音，似乎只有在人偶师副本化的时候才会响起来。
“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让副本接近最终阶段了，”在阴沉灰暗的雨幕中，她的声音飘飘摇摇：“那就太危险了，所以当我给你提示的时候，你要立刻抓住他，知道吗？”
这个“抓住”不是一个比喻性说法，是真的要实打实地抓住他？
可她该怎么抓住一片暴雨，一团天地间飘散的漆黑水雾？
林三酒被雨打得什么也看不清，脚下像是踩着一头要不断把她甩下去的巨兽，甚至连人偶师在哪儿、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了。
她探出去的手，似乎也要被雨无穷无尽的重量给击散了，除了浸没了感知与呼吸的水，她什么也没有摸索到。
漆黑都市正在一次次地、从内向外地冲撞着迷惑大宫殿，仿佛要震得天地俱裂。对方肯定支撑不了太久，毕竟这里的迷惑大宫殿应该也只是一个“角色”，人偶师化作的副本却是副本本身。哪怕是还没成型的半成品，迷惑大宫殿也未必能承受得起这样的冲击力。
“有了上次的经验，副本恐怕不会再给你机会一次次阻拦他了，我们也承担不起那样的风险。”大巫女急急地说道，“所以我们的机会很窄，在都市彻底铺展出去之前，他的‘核心’一直会在这儿——”
是了，只要迷惑大宫殿的场景一消失，漆黑都市没了限制，一定就会立刻利用这个空隙急速扩展，抓住机会成型。
人偶师化成的副本，就不再是人偶师了；它不会听从他的意愿停止，它只渴求着自己的最终完成，人偶师只是一个起始站，一个总会被抛弃的代价。
这也就意味着，林三酒没有半点出错的余地。
她紧紧闭起眼睛，将全副精神都压在了自己的意识力上。
受到副本空间的影响，哪怕外界出了再危急的情况，对于“意识力”来说，也只是隔了一扇窗的午后阵雨。林三酒的逼迫、挤压，大部分时候都像是打在玻璃上的树枝和雨点，稍稍惊醒了它一点，它就又睡过去了。
但是这一次，她在摸到“窗户玻璃”的时候，她没有被那层笼罩着它的力量所滑开。
这一次，林三酒忽然明白了，她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意识力会沉睡在一层玻璃之外了。
她在十万世界移转梦里体验过一次“对意识力的初步认知”，那时只是感觉新鲜有趣，还没有真正地领悟它，更别提将它运用于实际了。
然而如今当她凝聚起全副精神，“看”向了自己的意识力之海时，一份明悟却毫无预兆地浮上了心头，就好像它一直在那儿，终于被她想起来了。
意识力实际上是宇宙万物，而人修炼意识力的途径，就是人与“万物皆我”的状态重新连接的过程。所以她释放出去的意识力，就有如她的一部分一样……她不知道体力和战力为什么会沉睡，但她知道，她的意识力并不是在副本空间中沉睡了。
副本空间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一个单独空间；如果说林三酒是一条“通道”的话，那么当她进入副本空间时，通道就被遮挡住了——她和她所熟悉、并建立了连接的那个宇宙之间，被副本力量给隔开了。
然而形成了这层副本空间的、副本的力量，从某种角度来说，也属于宇宙万物的一部分。
就好像……就好像只要窗户玻璃后的意识力翻一个身，它就可以自然而然地消解吞噬掉玻璃，让玻璃也成为它的一部分。
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但实际上却如同开山破石、取道僻径；这是她对于另一维度的命令与调控，这是林三酒以意志与此处天地的一场抗衡。
她必须要成功。
“现在！”
大巫女骤然一声喊，惊破了她近似于冥想一般的状态，林三酒这才惊觉过来，她刚才竟有好一会儿，对天地的震动摇颤、对倾盆直泻的暴雨，都好像没了知觉——从她从未曾真正理解过的世界深处，仿佛忽然张开了一个出入口，她从中一觑时，意识力汹涌而出。
迷惑大宫殿的场景消失了，不知道是被撤去了，还是被冲碎了；她的意识力与漆黑都市一样，霎时朝着边界之外急剧张大扩展——林三酒在暴雨之中，尽管什么也看不清，却依旧找到了黑色都市的核心，找到了尚未变成月夜湖边的那一块空地。
她拔腿就冲了出去。
“人偶师！”
几乎在意识力卷上那一处核心的同时，人偶师仿佛是从无形虚空中蓦然掉出来的一样，从上一刻的不存在，仰面倒跌向了大地；黑羽毛大氅仿佛乌鸦伸直的翅膀，在才止住了暴雨的昏暗天空下，猎猎舒展开了。
疾冲而至的林三酒张开手臂，正好从背后扶住了他，冰凉潮湿的羽毛贴在她脸上，她被压得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了脚。
“没事，我已经抓住你了，”她低声急急地说，“你把场景的限制给打破了，我们出来了——”
话还没有说完，她感觉手臂中一空，人偶师已脱开了她的支撑，重新以自己的力量站直了身体。
灰沉沉的天幕下，那个被黑羽毛大氅遮得严严实实的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动——羽帽上稍稍弯折出了一道细微的浮光，又再一次舒展回去了，好像是他不等完全转过头，又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他一声不吭，林三酒一点也不奇怪。
她慢慢走上去，与人偶师并肩而立。
“副本化太危险了，”她看着远方的大地，低声说：“一旦开始副本化以后，你就完全没有控制了，对吧？以后不到万一的时候……”
人偶师低低地哼了一声。“哪还有以后？”他反问道，“你以为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后，正常人类还能说变副本就变副本吗？”
林三酒松了口气——至于人偶师究竟算不算“正常人类”，倒是可以再说。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尽管人偶师刚才的行为危险得近乎莽撞，但是如果他没有靠副本冲击开迷惑大宫殿，恐怕他们二人还真没有一点出去的办法；人类一旦被困进了副本场景里，就只有被消化这么一个下场。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林三酒问道。
人偶师仍然没有从前方大地上移开目光。他只冷笑了一声，一步步走了过去，雨珠从羽毛大氅上安静地滑下来，不等落在地上就消失了。
林三酒赶紧胡乱抹了一把脸上身上的水，也赶了上去。
二人速度不快，行走时更加没有遮掩，他们一直走到地上那人面前时，那人也还没能爬起身来。
明明是一张陌生人的五官，看起来却总像是在角落里留存着熟人的影子。他似乎受了不小的冲击与创伤，嘶声喘了几口气，不可思议地盯着人偶师。
“你……为什么你可以……”
人偶师只是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
“迷惑大宫殿？”林三酒弯下腰，说道：“你也该现身了。”

第1920章 融化的副本
林三酒曾想过好几次，迷惑大宫殿的“化身”究竟会是什么样子。毕竟它擅长模仿其他副本，面积大威力也大，还是将二人扔进副本空间的罪魁祸首，叫二人都吃了不少苦——可是如今一见，她却不由有点失望。
说起来也是个大反派，就长这样？
迷惑大宫殿的化身，一时也叫人有点分不清男女，只是跟礼包那种玉啄似的无性别美感不同，他的面貌五官甚至连“寻常”都称不上，简直像是上帝造人时模子捏得多了，捏烦了，轮到他时随随便便掐出一个脸的大概起伏，再点两个黑点作眼睛，就算完成任务了——至于男女，甚至都没有考虑过。
正是因为他的五官粗劣平庸，仿佛一个半成品似的，让林三酒产生了一个古怪感觉：好像只要迷惑大宫殿愿意，他可以把自己的脸扭成各种各样的风格。
真不愧是靠模仿别人才能生存的副本，林三酒心想，确实跟团泥似的。
“好久不见，”她在迷惑大宫殿面前蹲了下来，笑了一笑说：“你是怎么找上我们的？等等，让我猜一下……是不是幸运漫游者开奖点找到你了？”
若不是有她在中间牵线，林三酒还真想不出来迷惑大宫殿能怎么找上门。
只不过对于幸运漫游者开奖点来说，好像只要把迷惑大宫殿送过来就算完成承诺了，至于他过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并不在绿头发女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迷惑大宫殿仍坐在地上，沉着脸。“她故意设陷阱害我，”他声音嘶哑地说，“她把我引过来一定是为了害我……”
“害你？怎么害你？”林三酒连珠炮似的反问道：“你如果不对我们下手，你的场景也不会被我朋……被他的副本撞坏。你倒是解释解释，她要怎么设陷阱，才能逼你出手困住我们？”
迷惑大宫殿张了张嘴，面上闪过去了一丝不屑，仿佛觉得林三酒这话很假似的，却还是没说话。
“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副本看到我们就对我们下手，是天经地义、自然而然的事，可我们反抗了，就是在害你？”
迷惑大宫殿仍旧没有吭声——面对说白了就很难听的话，他大概也没有什么可回答的。
“你们副本最大的手段，无非就是把人困在场景里。”林三酒慢慢说，“这个办法不管用了，我劝你不如好好配合，等我们出去了，大可以一拍两散，就当从来没有见过面……”
“我不放出场景就行了，我是副本化身，你真以为你们能把我——”迷惑大宫殿笑了一声，话还没说完，忽然又顿住了。
他盯着林三酒的双手，眉头越皱越紧。
她的两只手掌此时正在轻轻摩挲着，意识力像一层淡淡的雾气一样，在掌间周旋流转，既不散开也不化去，比起之前砖头似的哐当一下砸在地上的时候，可大不一样了。她用眼角扫了一眼人偶师，不知道大巫女注意到了没有；不过想来就算大巫女夸了她，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听见人偶师的转达。
老实说，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力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这变化又意味着什么。过去她的意识力尽管会升级，但只是卡片或体量上的变化和增长，意识力本质并没有变过——就好像一条缎带可能会变得更强韧，变成两条缎带，却不会忽然变成一个皮球。
她在“自己”与“副本空间”之间建立了连接通道之后，她叫出来的意识力就与以前全然不一样了，好像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当成砖头扔出去了；非要说的话，倒像是变成了一团柔软的、雾气似的棉花。
“你……你为什么……”迷惑大宫殿盯着她双掌之间无形无色的意识力，好像看得见一样，嘶哑地问道，“可以使用副本力量？”
林三酒一怔。副本力量？
“等等，”他眯起眼睛，自己也不确定了：“这好像不是副本力量……”
林三酒心中一动，突然来了一个主意，立即收起了意识力。
“想不到你还有几分眼光……不过还不算太准。我用的究竟是不是副本力量，等我把你所在这一处的空间纹理拆散了，”她回忆着杀戮旅馆等两个副本说过的话，神色平淡地说：“再用它将你困住，慢慢把你的这一个化身吸收掉，你到时自然就知道了。”
人偶师扫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就像有重量似的，打在谁身上，谁都能感觉到。
是不是察觉到她在唬人了？
“还要继续废话吗？”林三酒搞不明白他的意思，干脆仍旧继续说道，“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迷惑大宫殿半张着嘴，目光从人偶师身上扫到林三酒身上，一会儿又扫了回去。
“你们究竟要……要我怎么样？”
看来他确实是被人偶师的副本给撞得狠了，加上被林三酒意识力给弄糊涂了，连一点反抗的意思也生不出来。“我只是一个化身而已，我、我顶多只能给你们带出去……其他的我可做不到了。”
“一，带我们出去，”林三酒缓缓站起身，说：“二，给我后悔药。”
……她一点也不怪礼包。
礼包的本能就是要从她身上寻找慰藉与爱护，哪怕是他寻求保证和安全感的手段再激烈、再扭曲、再不为人所理解，那也是由他过去阴影所凝结成的如今；正是因为有了那样的过去，他才是林三酒所认识的季山青。
她理解了，也接受了，才会选择去拥抱他。
林三酒后悔的、暗恨的，其实是自己。她没有替波西米亚考虑到每一个可能性，没有替她抓住每一个机会；假如还能回到Lava世界公路上的那一个下午，她希望能先向波西米亚道一声歉。
她还想再看到一个平时奔跑说笑、读诗时掉泪会不许人看见的波西米亚。
“我要后悔药。”林三酒低声说，“现在就给我。”
迷惑大宫殿垂下头，出了一口长气。
“我说了，我只是一个化身，”他望着地面，小声说：“真正运作的副本，还在Karma博物馆地面上。我怎么会随身带着后悔药呢？那是副本用来奖赏闯关成功者的东西，自然不会让我带进副本空间里来。”
这个答案合情合理，并不意外，却一点也没有减少林三酒的烦躁。
“那你知道后悔药在哪里？”她冷冷地问道。
“我……”迷惑大宫殿犹豫了好几秒，才说：“我知道。我可以给你带去最终的关卡里，你……你如果能成功闯关拿到，那也不算是违背了副本的运作规律……”
林三酒再也没忍住火——或许是她此刻又疲又累，脾气坏了不少，她一把抓住迷惑大宫殿的领子，怒喝道：“你看我像是有余兴跟你继续玩的样子吗？我要的是后悔药，我要你带我去拿！”
她一边喊，一边将人往上拎，只是她现在没了体力，最终只将迷惑大宫殿拽得往前一扑，衣领都变了形，但双腿仍旧在地上坐着。
林三酒刚要松开他的时候，人偶师却忽然用两个字止住了她的动作。
“等等。”
人偶师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地上的迷惑大宫殿，低低地说：“不对劲……”
“怎么了？”林三酒问道。
迷惑大宫殿抬起头，朝人偶师露出了一个迷茫的、困惑的笑。
“诶？难道你看出来了？”不过短短一句话，他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又像是极高温度下的冰雪，正迅速缩小变矮、急剧向地面萎了下去：“我先走一步啦，二位再见——”

第1921章 紧紧相拥的二人
对于Karma博物馆里生活的进化者来说，位于广阔无际的沙漠中央、能够迷惑混淆一切飞行物路线的迷惑大宫殿，是一处被世人所忽视退避的荒芜之地。
它始终静静矗立在沙漠深处里，有时几个月也不会被人类的目光划过一次。所以当它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颤松了沙堆，终于在天地之间激扬起了一阵阵铁红色风沙的时候，Karma博物馆仍旧不会知道，这个副本竟也像进化者一样，刚刚从一场险境中逃出来。
“呼啊！”
看门老头猛地重重抽了一口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急急忙忙坐好了，还下意识地捂住喉咙、使劲甩了几下头，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脑门。
“咳，”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独自坐在不存人烟的广场与沙漠里，低声说：“被抓住脖子的，也不是我……没事吧？”
横跨了大半个宫殿，越过了不知多少模拟副本，副本生物们都随着这一句问话而朝宫殿深处转过了头：巨像庭院中的石雕像们，老裁缝店里的学徒们，一道红砖墙上刻画着的人形们……似乎都在等待着宫殿深处的答复。
“没……没事。”
从一团幽黑中，一个声音呻｜吟似的说。
宫殿墙壁、地砖、花园和密网似的小河，从一阵阵摇晃颤抖中渐渐地重新平静下来，迷惑大宫殿又恢复了原状；副本生物们得到了答案，再一次回过了头，在永恒中等待着下一次走进来的进化者。
一个人影慢慢地爬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跌坐在一张高椅里。他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喘息声才平复下去，似乎喉咙受了不轻的伤。
只是当他自言自语的时候，他的声音却听着很正常，似乎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明明只是个进化者……”那人说：“差点抓着我一起出来了……幸亏那不是我。”
他又咳了一声，挥了挥手：“亮灯。”
从角落里开始，一盏一盏的火烛光从落地精雕烛台上跳了起来，渐次照亮了这一个宽敞房间。浮雕沿着边角爬行，顶绘铺满了天花板，厚木与大理石形成了墙壁与地面；在红幕帘帐下的漆金高椅里，一个人影正半弯着腰喘着气。
假如林三酒此刻能看见他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确不是那个面如泥团一般的副本化身。
这个男人浓眉黑发，面孔四四方方，浓髯像是要从脸上发奋图强、扩张进四周空气里似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幅大幅华服人物油画，油画上，正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空旷宽敞的房间，叹了口气。
“你问问，”他头也没抬地开了口，足以开一个大型舞会的宽大房间，几乎立刻就吞没了他的声音。“那个女人是不是他们引来的？”
他侧着头，静静等了几秒，仿佛在听一个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回答。
“……但那个穿皮衣的男人不是？”他挑起一点声音问道。“当然不是了，我早就知道他是跟着她进来的。以后不要再找这种与别人有牵扯的进化者！”
他似乎有点动了怒；随着喝出口的最后一个字，整个房间都激荡起了回音，徐徐不散。在反复撞击着房间墙壁、宫殿墙壁的回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咯吱”一响，那男人立刻一挥手，一切声音都消寂了。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四下巡弋扫视了一圈，见一切都没有异样，这才又坐回了高座上。
“下一批进化者——”
他的话才开了个头，忽然又顿住了，抬起鼻子使劲抽了几下，似乎是在闻嗅着空气中的什么气味。过了几秒，他慢慢地笑了：“有客人呀。”
“出来，”那浓髯男人从高座上站起来，转过身冷冷地问，“你是谁？”
从天花板上一个金色顶蓬垂下来的红幕帷帐，一直垂落在地面上，将高座三面都包住了。此时从后方那一面红帷帐上，隐约起伏突顶出了一个人鼻尖、下巴、肩膀的形状。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那男人一点也不着急，反而笑了。“能走到这里来，很了不起啊，恭喜你，终于到达后悔药所在之地了。”
人形动了动，却始终没有从红幕帷帐后走出来。
“出来呀，”那浓髯男人近乎慈祥地劝道：“你是好不容易才走到深处的进化者吧？你马上就可以完成迷惑大宫殿这个副本了……”
他的语气虽然极好，脸上神情却仍旧紧绷着，脚下尽量不出声地一步一步靠近了红幕帷帐。
“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迷惑大宫殿里又来进化者了。我之前睡了好长的一觉……”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一种骄矜威严，“你现在可以向我见礼了！”
话音一落，红幕帷帐顿时被无形力量一卷，高高地被卷进了半空里；浓髯男人的目光落在帷帐后时，登时一愣。
一个浑身雪白无毛的空白人形，朝他抬起了头——如果它有眼睛的话，二人此刻正四目相对。
“你是……”浓髯男人往后慢慢退了一步，又一步，眯起了眼睛。“你不是……”
几乎就在同一刻，房间大理石地板蓦然一震，轰然被冲击打碎了成了数块，从他脚后跟处如喷泉般激溅爆发了；不等那男人回头，一股海浪般的力量就扑上了他后背，挟着即使是副本生物也无法阻挡的力量，裹卷住了他，将他直直地打向了前方的雪白人形，顿时撞在了一起。
“人本，”一个女性嗓音从破碎与混乱中清清楚楚地喝了起来：“给我把他抱稳了！”
那雪白人形立时就张开双手，一把将那浓髯男人给紧紧搂住了。
“是你？”被人本卷在怀里，一时挣脱不出去的浓髯男人，挣扎得脸皮都泛了红，脖子眼珠使劲往后转，却因为被抱得太紧，看不见多少东西：“不、不可能——你怎么能自己穿过副本空间——这东西怎么能困住我——”
然而他的惊怒不解，此时却完全没有被后方的人听在耳里。
事实上，好像现在没人多关注他。
“别拽我，”一个阴沉沉的男音刚说了一声，紧接着刚才那个女人就“啊”地叫了一下，抗议道：“你踩着我了！”
“哦，”那男音带着喘息和郁怒说，“我回去就擦鞋。”
“你怎么老生气，”那个叫林三酒的女人，好像也一点没把老大一个副本生物看在眼里，只顾着与自己同伴说话：“又不是我差点暴露了……”
“放开我！”浓髯男人喝道，“我是副本生物，我马上就要发动最后一道关卡了！”
他似乎吸引了身后二人的注意力，因为他们忽然安静了。过了几秒，那女人咳了一声。
“人本？”她挺好脾气似的问：“你……你怎么长出胡子来了？”

第1922章 开闸放水林三酒
“奇怪了……”林三酒皱着眉头，与那紧紧相拥的二人始终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说：“它为什么会出胡子？”
人本自然是无法搭话的，它能够听从命令抱住那浓髯男人，已经令人吃惊了；在“闲聊”这件事上，人偶师与人本差不了多少，都跟没长嘴似的，理都不会理她。
林三酒只好一个人继续自言自语：“根据人本的特性来说，它自己不会有变化，只会把另一个人类的特征与本质全部吸走，创造出另一个人本……但是怎么会把这家伙的胡子给转移到自己脸上？”
而且那胡子还长得十分不均匀，东一块西一块，有的地方清晰浓密，有的地方模糊稀疏；相应地，那个副本男人脸上的浓髯此刻也像是挨了狗啃，缺失之处正好能与人本对上。
人偶师一脸阴沉郁怒，与她保持着好几步远，都从地下钻出来几十秒了，仍然在整理拍打身上衣服。他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只木柄衣刷；若是转头不看，只听“嚓嚓”响声，简直好像旁边坐了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
当迷惑大宫殿的化身朝地下“融”去的时候，林三酒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一把箍攥住他的脖子，用意识力将三人都包了起来；这样一来，迷惑大宫殿等于是为他们开路，让他们随他一起钻进了地里。
人偶师被迫从土里打洞已经十分不忿了，雪上加霜的是他们还不能马上出来——因为另一边就是副本。
如果迷惑大宫殿意识到他们跟着一起来了，等待他们的肯定是迷惑大宫殿中最危险难测的、已经展开运行的副本。
“放开我！”浓髯男人怒声命令道，“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放开我！”
林三酒来了精神。
“为什么什么？”她鼓励道，“你说呀，人本把你怎么了？”
浓髯男人涨得脸都红了，一句也不回答她，只使劲挣扎着，但怎么也挣不出人本的胳膊。
“看不出来，人本力气这么大……”她犹豫地补上了另一个可能性：“还是这大胡子的力气太小了？”
“你只能理解力气是吧？”人偶师冷笑了一声，“刚从树上下来没多久是不是？”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这个玩意是人？”人偶师朝浓髯男人抬了抬下巴，十分厌烦似的：“你跟她废这么多话有什么用，你是疏管工出身吗？”
林三酒一怔，意识到后半句是对着大巫女说的。大巫女一定是在给她提示和解释，只可惜中间隔了一个人偶师，黑洞似的把大巫女的话全给吞了。
“不是人……”她几步走上去，伸着脖子，绕着二人转了一圈。“你是副本生物，不是人，”林三酒喃喃地朝浓髯男人问道：“可是副本生物又是什么？”
“放开我！你对国王竟然这样无礼，你可知——唉，总之快放开我！”
此时再叫他浓髯男人已经不大准确了，他脸上的胡子早就所剩无几。随着胡子越来越少，他的惊慌之色却越来越浓。
“你看不出吗？我是不可能变成另一个这种东西的……叫人本是吧？不可能的，因为我本身就是副本的一部分，不是人类。它不可能将副本的一部分揪下来，切断联系，改成它自己一样的生物！”
那你怕什么？
林三酒在必要时刻很会装傻，抱起胳膊，仍旧固执地说：“我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人本，抓紧他别松手。”
国王好像恨不得能踢她一脚。其实不用林三酒嘱咐，对于人本来说，就像蚊子吸血一样自然而然地想要吸收掉另一个人。
“形成我的，是副本能量；现在这个家伙吸收的，也是我身上的副本能量。正是因为我们的接触，使我的能量被传导到了它身上，我才挣脱不出来。”
他又急又气，气喘吁吁地说：“但它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独｜立的生物，它吞不掉副本能量，也不可能变成副本生物，反而要把我——”
就像是为了印证这番话似的，国王光溜溜的下巴忽然一歪，就像融化的蜡一样伸长了。林三酒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长下巴是怎么回事，眼前一花，它已经坐在了人本雪白的面孔上——一圈胡子中，忽然多出了一个下巴的形状。
“你话是这么说，我看人本却好像马上要变成你了啊。”林三酒不紧不慢地说。
国王急得脸——减去一个下巴——都白了。
“你是不是傻！”他急得怒骂起来，都忘了自己还陷于人手。不等国王继续往下说，远处人偶师见缝插针地挤进来一个字：“是。”
国王自己都被弄得一愣；只是人本就贴在他身上，他无暇多顾，继续喊道：“副本能量不断被吸走，我维持不住NPC形象了，而它也不可能保持住副本能量、变作NPC，你意识不到会发生什么样的下场吗？”
林三酒放下了胳膊，眉头渐渐又皱紧了。装傻是一个骗出讯息的好办法；但是她现在心中微微一沉，有点装不下去了。
“会怎么样？”她问道，“你叫迷惑大宫殿出来救你不就行了？”
国王气得甚至笑了一声。“迷惑大宫殿就在你头上脚下、在你身边！它就是副本本身，它只有在另一个副本空间里才能化出一个化身来……在这里，只能通过我们副本生物与进化者沟通——你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
没错，逼出迷惑大宫殿，逼它交出后悔药，就是林三酒的计划了，却没想到在这一头，迷惑大宫殿压根只是一个……一个“设施”。
“那你把后悔药给我，”她冷冷地说，“我就把你放开。”
国王心脏一跳。
这不是说他心跳声太大了，林三酒都听见了；而是从他布满毛的胸膛下，真真切切地跳起了一个心脏的形状，简直就像迪士尼卡通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融化流走、附着于人本身上的华服，再抬头的时候，神色变了。
“晚了……”他喃喃地说，谁也没看。
林三酒脑中警铃大作，匆匆后退几步。
“我快要绷不住了……你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国王苦笑了一声，“谁也无法吸收维持住的副本能量，马上就要像泄洪一样……”
他的话，没能说完。

第1923章 趁火打劫……不是林三酒了
林三酒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和人偶师会变成一只布袋里的两块石头——而且这只布袋还被装进了甩干机里，天旋地转、头下脚上，双脚就没有一刻能够挨着地。
胡须的融化转移，仿佛只是一道关卡；一旦关卡破了，就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止那国王变成一道能量泄洪了。
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在二人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的时候，房间大门就“砰”一声，被一股疾风给砸上了。
“怎么——”
林三酒一拧头，才刚刚吐出了两个字，只觉后背被一股沉重力量给轰然撞上了。要不是离开副本空间之后意识力恢复，有了意老师再次坐阵，及时保护住了她的后背，恐怕这一撞能给她脊椎都撞断成两截。
她连痛哼都来不及发出来，那股力量却不依不饶，洪水般一口将她吞没卷起，裹着她，把她扔向了房间另一头——数秒后，它却霎时消失了，猝不及防被松开的林三酒登时直直掉向了地面。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头。
好像整个房间里卷起了无数小风暴一样，从其他方向扑起了不知多少横冲直撞的乱流，它们呼啸冲击而过时，连房间本身都失去了维持，被扭曲模糊了颜色与形状。
身为进化者，掉落下去的林三酒却压根没法站稳脚跟：要站稳脚，得有个接触受力的平面，然而她脚下狂风乱流将地面刮得波动扭曲，她的双脚才一沾地，顿时就被急剧突起的、波浪般的大理石地砖给掀翻了。
就连人偶师也好不到哪儿去。
“快躲开！”
她趴在地上，眼看着一股疾风又扭曲了景物与颜色，以破裂空间之势朝远处的黑色人影袭去，不由急急喝道。
人偶师可能是早看出来了，地面上站不住人，因此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双脚浮在半空里，正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似的，勉强在盘旋呼啸的无数乱流中寻找缝隙、维持平衡。
他的目标，很显然是已经被吹上的房间大门。
平常对他而言一眨眼就能覆盖的距离，如今艰难地走了数十秒，也还没达到一半的距离；乱流比林三酒的示警声快多了，人偶师只来得及抬头看了一眼，就被迎面而来的疾风给笔直地扔了出去，扔进了王座与幕帐所在的房间深处——这一下，刚才的路全都白走了。
“怎、怎么回事，”林三酒双手抓住了镶嵌在墙上一盏的黄铜灯台，整个身子好像飘打在空中的一面细长旗子，浑身意识力防护还被打得不断白光闪烁。
她高声喊道：“怎么连你都……”
“闭嘴，”人偶师愤怒时也一向阴冷暗沉，此时竟然好像被擦出了血色火气：“我告诉你怎么回事，因为你沾上谁谁倒霉！”
乱流呼啸都挡不住他说话，林三酒一边想，一边闭上了嘴。之所以造成这个局面，好像确实是因为她动用了人本的关系……但那也是因为她眼看着要暴露了，才先放人本转移视线的啊。
她的念头转了一半，就听耳后响起了一声隆隆闷响。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觉得他们的情况还不够糟糕一样，刚才他们破开的地面受到了能量的冲击震荡，此时越裂越大，越塌越深，碎石断砖被能量形成的疾风乱流击打得满屋乱溅，简直就像是呼啸来去、踪迹不定、无法预料的无数小炮弹——一个不注意，就可能被砸得满脸开花。
“你不往门口走，不急着出去，你打算死在这里给副本当装饰？”
人偶师的声音蓦然从她头上响起来的时候，林三酒不由惊了一跳。她急忙一抬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在短短十来秒之间，重新回到了房间中央。
他就像一只巨大的、舒展双翅的乌鸦，乌云般笼在半空里，羽毛大氅在疾风乱流中猎猎作响。人偶师一眼也不看林三酒，目光紧紧盯着后半个房间，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能量形成的乱流，一边小幅度地闪躲回避，一边寻找着下一道可以让人前进的缝隙。
“你、你拉我一把，”林三酒见他浮着十来秒也没被卷走，对人偶师的信心大增：“你是怎么躲过去的？乱流速度太急了，我根本来不及……”
话音没落，她又险些挨了一下。
对于她的要求，人偶师就像没听见一样，仍旧只望着前方。
“据我看，这个房间维持不了多久，”林三酒继续叫道，“这些失去形体到处乱窜的能量，迟早要把副本其他部分的构造也撞松散……我们一起抓紧时间出去，我估计现在迷惑大宫殿应该腾不出手对付我们！”
人偶师微微朝她转了转头，但那幅度轻微得仿佛是被鸟鸣推醒的树叶，就立刻又停下来了。
他一定是同意的，只是应该不好马上改口答应。林三酒知道自己得多磨他几次，给他烦出一个台阶下，正要开口的时候，却听人偶师冷冷哼了一声。
还没等神智上意识过来是怎么回事，她的身体先忍不住打了个颤。
在耳边咆哮冲撞的能量乱流中，人偶师那一声哼尤其模糊轻淡，要不是她刚才全神贯注等他答话，早就遥遥地从注意力边际之外划过去了——对，就是“遥遥地”，因为那一声哼听起来实在很远，远得不像是……不像是站在房间中央发出来的。
林三酒猛地一扭头，眯着眼睛，从扭曲了颜色与像素的乱流中，隐约分辨出了房间深处一个漆黑的人影。
两个人偶师——房间里有两个人偶师——
“人本！”
她怒声厉喝了一句，再回头一看，房间中央的仍旧是人偶师。
哪一个是人本？真是不能对那家伙掉以轻心；它哪里是被驯服了，原来一有机会，照样会朝身边的人类下手。
“你才发现吗？”房间中央的人偶师冷笑了一声，趁着躲避一股乱流时，紧贴着站在房间另一侧墙壁前，说：“刚才往门口走的人不是我，你倒是跟那个鬼东西聊得意气相投，真不愧一丘之貉。”
等林三酒再次扭过头、去看房间深处的人影时，那一个人偶师也冷笑了一声。
“你看我干什么？你还冲我叫人本？”那一位也以同样冷淡阴鸷的嗓音说道：“丧尸吃了你的脑子都要食物中毒。”
早就被能量乱流打得身不由己的林三酒，此刻恨不得能一翻眼睛昏过去算了。
“种子能力”不分人类与否，都能一口吃下去，压根分不出哪个是人本；更何况，就算她有分辨办法，人偶师也绝对不可能乖乖配合……
最重要的是，原本长方形、规规整整的房间，在能量乱流的冲击下，眼看着已经塌陷弯曲了两个角，天花板也软了一块——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林三酒胸膛里都像烧起了火。要是不知道谁是人本，那就干脆唱个空城计，假装自己看出来好了，反正现在乱流打得她头也抬不起来，脚也落不到地面上，她究竟是冲哪一边喊也不太明显……到时看哪边形迹更可疑，再见机行事。
她打定了主意，清好了嗓子，正要喊，却忽然觉出了不对劲。
能量乱流正在迅速缓慢平软下来——林三酒“咚”一声，砸在了地上。

第1924章 洞中之音
怎么回事？
合着她一打定主意要搭台唱戏了，台子就先倒了？
林三酒浑身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即使不动用特殊能力也能感觉到，刚才仿佛数十个小型风暴横冲直撞的房间里，此刻果真正在急速平稳安宁下来。
无数能量细流就像退潮似的潮水，正从她身边脚下急速流过、消失；她一边感受着能量流失的方向，目光一边顺势落在了地上自己爬出来的那一个裂洞里。
刚才还将进化者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副本能量，此刻竟真像乖乖的潮水一样没了脾气，从地上的洞里迅速流下去了。
刚才突如其来的惊险混乱，也乍然消失得毫无踪迹，变成了一场虚惊——若不是房间里一片狼籍、两个角仍旧保持着融化后塌陷的状态，甚至都感觉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
林三酒假装看不见一近一远两个人偶师，只干咳了一声，低头看着地上点评道：“那些能量……怎么突然都流光了？这个吧，你说是不是就挺奇怪的。”
“你问洞呢？”屋中央的人偶师冷笑着说。
屋子另一头的人偶师则抱起胳膊，说：“也没有全流光。”
“没有吗？”林三酒一愣，登时抬头问道。他若是有超出自己的感知能力，说不定意味着他是——
“不还有一点在你头壳里绞肉馅呢吗？”
……算了。
不就是对自己施展了影响，让自己把人本看成了人偶师吗？
林三酒也是早就累透了，在必要问题之外的任何事上都挤不出一点精力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颇有几分光棍地想，就让这个现状保持下去，人本又能怎么样？
人偶师就是这么一个捂不热的样子，要是能有“驱林三酒喷剂”，他都能用它洗澡——更别提接近林三酒、与她有肢体接触了。
若是只离她远远的，人本吸收不了她；可要是主动找机会接近她，她不就自然知道对方不是真正的人偶师了吗？
人本若是也有智商、也懂得思考，估计也会感觉眼下这个情况挺难办的吧。
“人本这个东西吧，会让我把它看成……熟人，也就是说，它的一切表征、态度、言语行事，都是我根据我对熟人的理解上想象出来的，所以很难发现破绽。”林三酒仍旧在跟洞说话，“但是除了它的目标之外，别人看它还是人本原状。你现在看它，就跟刚才没变化吧？”
一个人偶师冷笑了一声，一个人偶师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实在让人分不出谁是谁。
“它对一切攻击都免疫，你对它动手也没用。”林三酒补充了一句，边说边往地上大洞边缘走，“难道说能量都流入副本空间了——”
“还有吗？”
林三酒脚步一顿。
那不是人偶师的声音——她转头看了看，房间内两个人偶师都紧抿着嘴，露出了一模一样的阴冷严肃的神色。
“你、你也听见了？”她小声问道，伸长脖子往深洞里看了一眼。“那声音……是不是像从洞里发出来的？”
“确实是呀，我在这一头呢，你没听错。”
听上去很清和柔软、好像带着几分童音似的陌生声音，竟然回答了她的问题。
是、是小孩？
林三酒隔着几步，不再往前走了。初入末日世界时的体验太深刻了，像印随行为一样，让她对于一切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小孩，都产生了近乎不理性的戒备。
“你是谁？你出来！”
“我现在出去还有点困难，”那声音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林三酒的戒心，语气软和地答道：“刚才那些能量还有吗？再给我一点呗？”
“你——你的意思是，”林三酒一怔，“刚才的副本能量是被你给……”
“我吃掉了，”那声音愉快了几分，“真的很补身体，就是有点太少了。你能不能再给我制造一点？”
林三酒很想继续问下去，却不得不先中断了问话，回头看了看；因为刚才在她紧盯着地上深洞的时候，两个人偶师都因为深洞内的声音，在一步步朝她身边靠拢——人本终于有了一个自然而然的机会走近她了。
他们一左一右，都在她身旁三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离她也不过就是一伸胳膊的距离。
“谁先碰我谁就是人本，”林三酒低声警告了一句。
“那我转世轮回六百次也不可能是人本。”左边的冷冷地说。
“你以为我愿意倒那个大霉碰你？”右边的充满讽刺地回敬道。
……这个情况太讨厌了。
林三酒定了定神，继续朝洞里问道：“你说你现在还出不来，是什么原因？”
“能量……”
“你要是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林三酒也知道自己这等于是在画大饼，“我就想办法给你再弄一点——当然，只要我知道该怎么弄。”
“那没问题，”洞里的童音高兴了，“我知道怎么办。没有裂痕的时候，很难下手，但是一旦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林三酒提醒道。
“我的身体还不齐全……不，应该说我根本就还没有身体。”那个童音犹豫了一下，慢慢说道：“我的身体在外面……这里的我，只是一个连分身也算不上的、轻飘飘的倒影。”
“那你为什么要副本能量？”林三酒问道。
“有了能量的话，我就可以做很多事情啦，第一个就是先滋养我的身体。”童音一点也不嫌她问题多，很有耐心地说：“这么多年了，我的身体始终没有办法发展成最终的完善形态……如今终于有希望啦。”
“你、你还没告诉我，”在隐隐的震惊中，林三酒感觉到身上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到底是谁？”
“你认识我的呀。”那个声音竟好像有了几分委屈似的，“你忘了吗？我们还一起去找过人呢，就是你的朋友，唔叫什么来着……”
林三酒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管她怎么想，都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了。
“我是‘他乡遇故知’啊。”那声音继续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可以说话了呢。”

第1925章 结痂的副本
他乡遇故知跟林三酒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副本，都不太一样。
实在要说的话，它好像……好像确实心智上很像是一个真正的儿童。
“拜托了，”洞中的童音见林三酒迟迟没有下决心行动，竟急得叫了起来，后来甚至还带上了哭音：“我真的很需要能量呀，拜托你帮我再弄一点能量吧，我等了好多年了，真的要补身体……”
林三酒简直都有点愣了——进入末日以后，以武力与危险要挟，用利益诱惑换取合作，精打细算衡量情势的，她都见过不知多少了；像他乡遇故知一样连卖人情都不会，只会直言相求的，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一想到在副本空间里时，若是没有他乡遇故知的话，他们二人可能压根活不到脱身之日，林三酒就不由生出了几分心软——于情于理，她都应该作出回报才对。
然而或许是在末日中存活下来的人，会不可避免地越来越谨慎、越来越保守，她一时还不敢贸然答应下来。
“我……不是我不帮你，”她一边四下看了一圈，一边说：“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迷惑大宫殿不会放任我们不管的，说不定马上要对我们动手了。”
“我知道你们在迷惑大宫殿里，”他乡遇故知立刻抓住了她的话头，“可是你理解错了。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原本是迷惑大宫殿里的最终关卡，由那个国王触发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现在最终关卡的触发机制被你……唔，被你化成能量了，又被我吃掉了，所以现在最终关卡无法运行了。相信我，你们在这儿不动反而更安全。”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他们两个人带一个人本，都在这儿站了一两分钟了，房间里仍旧静静地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你此刻离开最终关卡，顺着你腰上的线一步步走回出口，那你们反而会陷入一个接一个的副本里无法自拔呢。不如让我一点点把迷惑大宫殿吸收掉，你们就可以顺利出去啦。”
明明在洞下说话，却似乎对他们的情况一清二楚，连林三酒都差点忘了自己腰上还系着“织衣慈母”的毛衣线。她低头一看，发现它果然仍绕在腰间，一路穿过房间，从大门缝下消失了。
若不得不顺着它、穿过一个个副本走出去，确实有点让人生怵。
“你需要吸收掉整个迷惑大宫殿的能量？”她颇有几分不可思议地问道。
他乡遇故知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
“对呀，”它理所当然地说，“希望够用吧，唉，它面积也不太大……”
还得多大才叫大？
“你觉得呢？”林三酒一时犹豫不决，先看着左边的人偶师问了一声，又因为没有十足把握，赶紧也给右边的人偶师补上了一句：“帮不帮它？”
右边的人偶师只是沉默地转开头，湿黑发从耳旁滑落下来，阻拦住了她的视线。
“你只要能活到你起作用的那一天，”左边的人偶师望着地面，低声说：“其他的我不在乎。”
……抓住人本之后，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它。
“等一下，这里是最终关卡的话，”林三酒忽然一个激灵，说：“后悔药就在这个房间里藏着了？”
洞里的他乡遇故知，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一股风吹响了井壁。
“看不出来你对副本了解原来这么少呀，”它喃喃地说。“后悔药也是迷惑大宫殿用能量形成的东西……你在房间里找是找不到的啦，最终关卡的底层逻辑运行结束了，条件符合了，才会自然而然地用能量产出一份呢。”
被软和童音给补了一番副本知识，感觉有点怪怪的。
林三酒苦笑了一声：“我要拿到后悔药，就得非要走完一遍最终关卡？”
“你要后悔药呀？”他乡遇故知好像这才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顿时像是小孩子听见了一道自己会答的题一样，高兴了：“怎么不早说呢，我吸收够了迷惑大宫殿的能量，就可以给你产出一份了！不止一份，要多少……唔，要多了也不行，耗身体。”
林三酒怔住了。
“你、你就可以产出？”她几乎不敢置信，“后悔药是什么样的？怎么起作用？它能让我回到过去某一时刻，改变我某个行为轨迹吗？”
“你要是对狗屎动了心，你也能写出一篇产品介绍吧？”左边的人偶师冷不丁地说。
就知道给人泼冷水——
林三酒还来不及说话，就听洞内的童音又叹了口气。“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呀，”它低声说，“我才吃了一点点能量，能量与讯息相当，我吃的少，知道的就少……”
事已至此，林三酒也下定了决心。
管它是如何生效的，先拿到手再说，在可能挽救波西米亚的机会面前，这一点点连风险也算不上的不确定，不值一提。
“要是你早说用后悔药换，”她咕哝着说：“我早就答应了……你说吧，我该怎么给你提供能量？”
“太好啦！你吓我一跳，我还真以为你会不答应我呢。”它要是有脚，林三酒都怀疑它会跳起来。“你把触发机制给融掉了，我吃掉那一部分能量之后，等于是在原本完好的迷惑大宫殿上制造了一个伤口。现在伤口结痂了，你们要做的是找到它，再把伤口给重新打破。
“一旦它的能量出现了不稳定，我就能将松动的能量全数吸过来……”他乡遇故知带着几分自得地说，“因为我的身体太空了，什么也没有，所以吸取能量的时候反而特别有效。”
就跟吸管一样？
林三酒犹豫地点了点头，从两个人偶师之间退开几步，看着房间问道：“伤口在哪？我们该怎么找？”
“这就要靠你寻找判断啦，”他乡遇故知说，“我只知道‘结痂’是一种需要周边能量流过去，集中在伤口上的行为。不过你打破伤口时要当心，别被流窜出来的能量给击中噢。”
林三酒点了点头。
“我倒是有点明白伤口在哪了……”她喃喃地说，“不过在我动手之前，有一件事不得不先解决了。”
在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搭在了人本肩上。

第1926章 告别这一个目眩神迷的世界
实事求是地说，林三酒根本察觉不出来哪一个才是人偶师。
这正是人本的棘手之处：它根本不必去伪装成另一个人。
所有的伪装，都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可是当林三酒眼中的“人偶师”一言一行，都是她认为他该有的样子时，她自然就再也看不出任何破绽了——用一句废话来总结，“人不会认为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不正确”。
就连用倒影分辨也行不通；在她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有问题的情况下，她哪怕看的是人本的倒影，大脑也会继续给她编造一个无懈可击的假象。
可是她看不出来不要紧，毕竟正主不就在一旁站着呢吗？
林三酒想到的办法，就是对真正的人偶师介绍一遍人本的特性——至于人偶师究竟能不能领会她的暗示，能不能想到她也想到的办法，则只好看运气了。
其实她这主意风险不小，万一人偶师觉得动手给她打一顿，她就能分出真假了怎么办？
“种子”能力发动的时候，她的一颗心都提进了半空里，连眼睛都紧紧闭上了；“种子”能力迅速吞下了她手掌下的人，她一个激灵，再一看，不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在“种子”能力里，人本恢复成了雪白无毛的细长人形；它好像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朝她抬起了一张空白的脸。
“太好了，”她冲右边转过头，忍不住笑了，“我没有一时不慎把你给收进去……”
“你以为你想碰就能碰得到我？”
真正的人偶师终于开口了，半边眉毛紧紧拧着：“你还不去该干什么干什么，站着不动是打算在这儿立葬？”
……懂的还不少。
其实林三酒若是不慎把人偶师收进“种子”能力里，只要立马再放出来，或许也不至于造成什么不可逆的伤害——只是她一是不愿意冒这点险，二是她此刻的高兴，有一多半倒是因为二人好不容易达成了一次默契；她一高兴了，要闭上嘴就不太容易了。
“我一想，既然我眼中的人本无论如何都会表现得像你一样，那么只要你表现得不像你自己不就行了吗！”林三酒兴致很高，要是对方不是人偶师，她甚至想在他肩上拍上鼓励的一巴掌。
她一边在房间中慢慢地转圈巡视，一边说：“可是我不能把这个想法明确说出来，我感觉人本还是有点智力的，说不好它可能会作出什么应对……幸好你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没有，”人偶师立刻否定道，“我不通鬼话。”
“那是你自己想到的？”林三酒使劲踏了几下地板，继续往前走，说：“我们想到一块儿去啦？”
人偶师看上去被这句话给噎得难受，一时竟什么也没说出口，正好跟刚才一模一样：他所想到的“不像自己的表现”，正是一直保持着安静，不管林三酒说什么，他只应以忽略与无视。
始终憋着脾气、一句话也不讽刺她的人偶师，可确实太不像本人了——所以肯定是本人。
林三酒也不敢高兴过头，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关于副本伤口，我有一个想法……”
“完了。”人偶师说。
“你听我说完啊，”她有几分哭笑不得，“他乡遇故知不是说，结痂时，由附近的能量会向‘伤口’流过去吗？而房间又是由副本能量形成的，对不对？”
人偶师似乎打算把无视她的策略再捡起来似的，一声也不肯应；倒是洞里童音立刻接了一句：“没错，就是这样的。”
林三酒指着房间天花板，说：“也就是说，形成这块天花板的能量，一定是流走了，流向了‘伤口’，所以它才会塌下来吧？”
就好像是融化到一半又重新被凝固住一样，天花板上两个角落都塌陷下来了，失去了形状，混沌扭曲地垂下了半空，使这一处的房间顶高比其他地方低矮了不少。
人偶师一声不吭，反而走到房间里唯一一个能坐下的地方，把大氅扔在椅背上，慢慢将自己沉入了王座里。黑鸦羽毛大氅倾泻下来，被深红帷幕遮住了一半；皮肤苍白的男人半个身子倾斜着陷在蓬松黑羽里，已经是一副做好要看戏的准备了。
“你不打算一起……”
“不。”人偶师的回答很干脆。
“能量一松动，可能又会四下乱撞起来……”
“那我更得离你远点了，”他垂下了眼皮，好像相比林三酒，更愿意看自己手指。
林三酒没了话说，想想自己也不需要他——不就是打个看不见的伤口吗，用意识力就行了——转身又打量几眼融垂下来的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黑泽忌可能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林三酒会用他教的技巧，去感测一个副本崎岖不平的表面；如果不是意识力有了一次质上的升华，哪怕用上纯触，她恐怕也感觉不出来副本能量分布的不同。
这真是一种……新奇的力量。
人类已经从天地之间获取了热量，电力，核动力，光能……等种种能量形式；但是原来世界上还有更多的能量种类，完全超出了人类指掌之外。它们或许是更偏好其他的生命存在，或许是其他生命天生更懂得如何找到它们、利用它们，因此它们始终对人类是隐形的。
林三酒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副本赖以生存的能量。
她闭着眼睛，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流淌于体内的意识力就如同嗡鸣高亢的河流一样，从深处将她击打得摇摇摆摆；她的意识力如今通透灵敏，好像随时能够与天地间产生共振与鸣颤。
她抚摸到了副本的“伤口”。
她能感觉到迷惑大宫殿蓦然一颤，似乎是受了惊，又想躲、又想藏起伤口，又无处可去。作为一个副本，在它不能运行的时候，它一样很脆弱。
她并不是来为它疗伤的，林三酒怀着自己也难以理解的心情想到，她是来摧毁它的。
在见过这一个如此令人目眩神迷的世界以后，不管是人类，堕落种，还是副本，都不舍得再闭上眼睛，不舍得离开不看的吧。
或许是她见过了太多毁灭和死亡，她动手之前，在难以名状的悲凉感里，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我……我一路以来，是从他人的死亡里生存下来的人。”林三酒低低地说，“对不起了。”
杀掉迷惑大宫殿，不比杀掉一个活人更轻易。
“杀”就是杀，沉重，枯燥，荒凉。必须献祭上一小块的理智，让它与目标一起死去，永远沉入黑暗里，永远地让自己向疯狂靠近一步。
林三酒站在原地，尽管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却清楚地看见了迷惑大宫殿的悲号扭滚，和它流淌出的鲜血，看见了血是如何落入地上深洞里，渐渐滋养大了另一个它的同类。
他乡遇故知越来越大了——尽管她看不见。
随着它的长大，它的性格似乎也在逐渐成熟；当它终于从地上深洞里站直身，慢慢爬出来的时候，林三酒身子一颤，睁开了眼睛。
眼前什么也没有。
属于国王的房间消失了。她的头上是天空，脚下是沙地，人偶师正站在不远处，像她一样正在一遍遍地扫视着四周——在整个房间都被吸收干净之后，四周的大宫殿构造也在逐渐退让，被沙地代替，退潮一般缓缓离他们远去。
“他乡……”林三酒叫了一声。
“谢谢你。”
早已不是不久前的童音了；他乡遇故知的嗓音圆润柔和，不具有任何性别特征。
“我正在逐渐接近我的理想体态……虽然离那一步还很远。你们可以离开了，只要保持住速度，别踩进迷惑大宫殿的余体里，就不会被触发副本。林三酒，你现在想要后悔药吗？”

第1927章 Karma博物馆
一个“是”字卡在喉咙里，好几秒也没挤出去。
在林三酒的四周，迷惑大宫殿仍在一点点被蚕食，在退后，就像逐渐干涸荒芜的雨林，砖墙建筑都在无声无息地粉碎，化作簇簇的落叶。
假如不是这一点，她甚至可能会以为他乡遇故知早就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人偶师，张了张嘴。
“看我干什么？”后者冷冷地说，“把你下水道口盖上。我倒想看看你拿了这个后悔药，会不会后悔。”
他也感觉到了吧……他乡遇故知提到后悔药时，语气中那一丝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意味。
“看在我帮了你的份上，”林三酒谨慎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后悔药的机制，以及……用了它的后果？”
他乡遇故知长得越大，叫她的忌惮就越深；仿佛一个多年前的故交，在重见时渐渐露出了叫她感觉陌生、甚至有点害怕的一面，她才惊觉自己似乎原来不大了解对方。
“没问题。”出乎意料的是，他乡遇故知很配合。“我会在你脑海中投射一段情景，你做好心理准备。”
“等等，你要怎么——”
他乡遇故知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林三酒的不解，立刻答道：“就像你当初看见我的广告时那样。”
原来它知道自己是循广告去的……林三酒却不记得她是否跟它提过这一茬了。
下一刻，她的疑惑与思虑就全都中断了。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一条宽阔平整的公路从她眼前笔直伸展了出去，一路没入了低低天空的尽头。
起伏跌荡的长风从山林里滚落下来，挣脱了人世，跃进灰蓝天幕之下；一个小小人影正从风息和云影里走近来，而她不需要看清，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是后悔药，是它将她带回来的……林三酒放步奔跑起来，急速冲向了那个人影。
季山青才刚刚在吃惊中睁圆了眼睛，就被她一把抱在了怀里。
“我知道你只是一小束，我知道你的时间有限……”林三酒匆匆说道，“我只想说，你再也不必害怕了。我会在，我不会走。只不过眼下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先解决了……”
一切都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发生了：她劝慰安抚了一会儿礼包，告诉他自己是用后悔药回来这一刻的，要他别再害怕、别再担心。
礼包领着她去找到了仍活蹦乱跳的波西米亚，连那一个假J7也在现场；波西米亚在大惑不解中，接过了礼包递给她的一个东西，一副很不放心的样子，显然对自己五段生命的问题被解决了这件事仍存着满腹狐疑。
但是当林三酒问起来，他是用什么手段解决了波西米亚五段生命的，礼包却不肯说。
他歪着头，黒潭似的眼睛里闪烁着游离不定的光，脸上还含着笑。当他问道，“姐姐，接下来你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心里似乎早已知道答案了。
林三酒看了看礼包，又看了看波西米亚，一时竟愣住了。
上一次她以暂别朋友的代价将季山青留在了身边，用自己心无旁骛的存在，一点点抚平了他恐惧而扭曲时抽紧的纹理。当她在现代世界里，在濒临死亡的时候，看见礼包和斯巴安驾驶着Exodus落下海面时，她知道——她知道礼包也知道——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将她与季山青切断分离了。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进入现代世界。
仅仅是一点点小小的不同，却像是走上了另一条分叉道，走得越远，一切就与她记忆中的路线分隔得越远。
他们一行三人没有进入度假山庄，波西米亚没有跟上人偶师，他们自然也没有碰见斯巴安；在代替了现代世界，名叫“呼朋唤友”的世界里，波西米亚死了。
不是因为她的五段生命到了头；她死在了末日世界里最多最泛滥、最不新鲜的原因之一上——她死在了一个副本里。
“这就是我解决她五段生命的办法，姐姐，”季山青平静地说：“在五段生命终点到来之前，她必须先一步死去，这样一来，我才能够进行下一步。”
季山青说他会读取波西米亚的数据，将她保存下来——就像他在另一条世界线上，保存韩岁平与女越时那样——日后再重写出来，以此“欺骗”她的五段生命，为波西米亚争取到多一截性命。
等下一截性命到头之前，她还得再死一次。
“除此之外，”他说，“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要么让她在末日里死，这样还能救得回来；要么让她生命走完而死，那时就真是彻底结束了。我跟她解释过原理，波西米亚自己也是同意的。不然，姐姐你以为她为什么会死在这个并不特别危险的副本里？因为时间到了，不死就来不及了。”
林三酒怎么可能不同意？她哪里有不同意的余地？
作为本体的一小绺，季山青的能量不足；在解读保存过波西米亚的数据之后，他就彻底陷入了沉睡里，这是他保证自己不会再继续耗能、直至消失的唯一办法。
“姐姐，你将我留在那一个指定地点就可以走了，”他在沉睡之前说，“我已经安排过了，本体会把我接回去的。你只要等我带着波西米亚回来就行了。”
在沉睡的季山青身边，林三酒一直坐了两个星期，直到他果然消失了，自己才站起身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季山青。
随着时间线的推进，情景交接转换也变得越来越快，后来的几年时间简直像是洪水过境，冲得她的意识都变得模模糊糊；林三酒几乎连看也看不清楚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意识到，自己还是来到了Karma博物馆，还是来到了迷惑大宫殿——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人偶师而来的，人偶师也不在旁边。
她也好几年没有听到来自人偶师的消息了。
她来，是为了拿后悔药。
“恭喜你，这位勇者。”满脸浓髯的国王鼓了几下巴掌，一挥手，一个仆人模样的副本NPC就走进了房间里，手上端着一只盖着银盖子的托盘。“你竟然能够活着闯过最终关卡，实在是了不起……多少年也未必能出一个像你这样杰出的进化者呢。没错，后悔药可以带你穿越时空，改变过去。不过，你确定这份后悔药，你不想用来治疗自己吗？你看看……你已经一地都是了。”
林三酒慢慢低下头。
看清自己身体的那一刻，她似乎抽了一口凉气，又似乎连抽一口凉气的力气也发不出来了——当她眼前一花、不知道为什么后脑一痛的时候，她一个踉跄，视野再次清晰起来。
人偶师刚刚收回去了一个什么东西，从一晃而过的影子上看起来，似乎是个武器。
等等，人偶师？他怎么在这儿……啊，对了，她回来了。
林三酒怔怔地看着眼前空空荡荡的沙地与长天，脚下慢慢转了一圈，恍如隔世。她就像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对于现实的感知渐渐像大雪一样落下了脑海，凉凉地镇住了她的思绪——只有心跳仍然沉猛地一时有点收不住。
“你醒了？”他乡遇故知的声音，听起来像幻觉一样。“其实不用打她，本来也就是几分钟的过程，已经快结束了。”
“我很乐意打。”人偶师冷淡地说。
她才去了几分钟吗？不……她根本哪里也没有去，林三酒下意识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脸上又湿又凉，后脑勺却疼得好像着了火一样。
“怎么……怎么回事？”她喃喃地说，“后悔药真的可以把我带回过去，可是后来的事……却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了。”
“人类啊……谁的人生能发展得与自己想象中一样呢？不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在谨慎，焦虑和一点点希望里，张望着以后吗。”他乡遇故知叹息似的说，“你能够遇见我，确实很幸运呢。只有我才会给你看一遍后悔药运作后的情景……迷惑大宫殿可是绝对不会在乎你的知情权的。”
“为什么……”林三酒兀自有点转不过神。“这个后悔药难道还能控制以后发生的事吗？”
“理论上来说，不能。”他乡遇故知答道：“可是后悔药不是一份药呀。它是迷惑大宫殿所产生的一个小小生物，它是活着的。它只要被使用了一次，它就会尽一切所能，使你再次回到一个‘想要获得后悔药’的境地里，就像生物想要繁衍复制的本能一样。”
它想了想，又说：“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办到的，我甚至说不好究竟是它，还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情景中那一步的。人类命运真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东西，我现在还太小了，还不够了解呢。”
林三酒恍惚地看了看四周。迷惑大宫殿已经快被啃食掉一半了，从他们所在之处，顺着毛衣线跑好几分钟，可能也碰不到剩余的那一圈迷惑大宫殿。
吃下了这么多，他乡遇故知依然称自己“太小了”。
“你……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副本吧？”她愣愣地说，“你是什么？你长大成为最终形态时，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乡遇故知笑了一声。
就在林三酒以为它不会直言相告的时候，它却开了口。
“我问你，主导着人类命运的真正因素是什么？”
它柔和平稳地说：“假设你们都是一个个生下来就是独自求生的原始人，有这么一个，在荒野森林里生存一段时间，遇上猛兽，遇袭死了。我们不会说他的命运凄惨，甚至不会说他也有命运，因为在这样的情景里，他与世界上千千万万的动植物一样，只是走完了基本的生命历程，没有什么区别，谈不上命运。
“可是你们是有命运的，对不对？你们的哭笑，分离，快乐与痛苦，都是与你们的命运分不开的。主导着人类命运的真正因素，是人类本身——很小一部分时候是你自己，很大一部分时候，主导你命运的是其他人类。你们是群居动物，即使末日了也得在群体内生活，不管这个群体如今是以什么方式呈现的。”
林三酒在莫名的颤栗中，一声不吭地听着，余光里站着一动不动的黑影。的确，人偶师的命运……她掐断了思绪。
他乡遇故知很有耐心。
“我的名字是‘他乡遇故知’，是因为我能够将手插入人类与人类之间存在的纠缠里，将他们拉到一起去。那是我在最小最弱的时候，能办到的事。”
它停下来，似乎考虑了一会儿用词，继续说：“我能够插手人类对于人类的影响与纠缠，因果与距离，也就等于说，我能够插手人类的命运。至少，是大部分的命运。所以我才会诞生于这个世界里……”
林三酒明白了，在同一时刻，人偶师也明白了。
他的嗓音又凉又苦，低低地响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Karma博物馆世界里最后一块拼图……最后一个待组装的零件。”
“是的。”
他乡遇故知的语气又像淡然，又像怜悯。“在此以前，它只是一个名字不寻常的末日世界。有了我，Karma博物馆世界中，才将会第一次真正产生Karma。”

第1928章 纸鹤的去向
往外走的一路上，他们谁也没说话。
若是闭上眼睛，林三酒依然能感觉到：在他们身后，有一个无形之物，正在天幕之下越长越大，顺着空间的纹理慢慢舒展，像水一样，浸透了它碰触过的每一寸世界。
她低下头，手臂上干干净净，那一截线已经消失了。
林三酒知道，很快她就会感觉不出“他乡遇故知”的存在了。它此刻仍旧算是一个附生于世界身上的外物，像人偶师所说，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块零件；一旦它完成了“安装”，彻底成为Karma博物馆的一部分之后，就会像空气与重力一样，无处不在，但无处可寻。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与人类对话了，在我到达最终形态之后，就不会再有这份自我意识了。”在离开之前，他乡遇故知说，“你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林三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才好。
她不是没有想问的事情，但是只要想一想那些事，就觉得大概不到命运揭晓的时刻，谁也不能告诉她答案。
“……我没有了，”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人偶师，发现他已经走远了，此刻站在十来米之外，正遥遥望着远方天地，好像对什么Karma之类都提不起兴趣。显然，他也没有能问的事。“祝你……祝你顺利。”
“谢谢，”他乡遇故知答道，“也祝你能获得业力与因果的仁慈。”
……她担心的不是自己。
林三酒无力阻止它与Karma博物馆的最终形态，也根本没有理由去阻止。
她还记得初来乍到时，遇见的那个女进化者大蓝；她相信在这个世界里一切行为都会被记录、被衡量，命运一直在掂量着她未来的回报，所以她坚持着日行一善——不论动机，至少她确实让他人的人生更顺遂容易了一点点。
人偶师什么也没说。
他看上去甚至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他刚才目睹的不是一个世界运转前的序幕，却是一句废话，就好像有人曾在他耳边重复了几千次的话，即使变成现实了，也不出奇了。
顺着尽忠职守的毛衣线，林三酒与人偶师往外走的时候压住了速度。迷惑大宫殿还没有完全消失，仍在稳定地一圈圈逐渐粉碎；他们如果放开全力，几个眨眼就会重新踩进迷惑大宫殿里——远远看上去，好像他们两个人的步伐正在摧毁副本似的。
也的确有人这么误会了。
“怎么回事？”
隔着最后一道城墙，林三酒听见了一个陌生的男音。周围庭院中的石像与雕塑，已经纷纷化作碎白，像是被风卷起的雪片一样，逐渐消融，将地面重新让渡给了沙漠；她进来以后参加的第一个副本巨像庭院，在片刻之间就不再存在了，只剩前方一道高大但光秃的城墙。
“好像……好像有些地方在消失，”墙后又响起了另一个人声，“你看那边……”
林三酒记得，城墙后是一片“犹豫区”，穿过它才是迷惑大宫殿的正门。看来这二人的运气不错，才刚进来，还没下决心走完犹豫区，迷惑大宫殿就已经不存在了。
想到这儿的时候，最后一道城墙也已簇簇地落下了地面，露出了墙后那一大片砖地。
二人迈步走进了犹豫区，目光四下一转，却发现这片砖地上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跑了？
“那两人走了？”林三酒第一次出声打破了沉默，“走得这么快？”
人偶师慢慢转头看了一圈。
“他们运气倒是好……”林三酒咕哝着说。副本生物似乎是最先消失的；别看宫殿大门还在，门口的老头却早已不见了，附近方圆近百米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管怎么说，起码有个事情能够让她聊一聊了。
“不，”人偶师忽然打断了她，“他们还在这里。”
林三酒一怔，立刻闭上了眼睛。黑泽忌教给她的办法，经过提炼升华之后，甚至可以让她察觉到空间被物体占据后的曲折度；她乍一看下，只觉天地间一切都是正常的，只有再多倾注了一点心神之后，她才意识到了——好像是有特殊物品，伪装出了一层空间的假象。
“是特殊物品！”她低低地说，立刻睁开了眼睛。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感觉到耳旁扑出去了一股风，眼前却空了。
人偶师的背影，就像是切断了空间的一道黑刃，顺着裂缝滑出去的一样，眨眼之间就扑近了大门口。林三酒都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觉得他的手往空气里轻轻一探，那处空间就支撑不住、蓦然碎裂开了，两个人影像是被巨兽吐出喉咙的猎物，连滚带爬地跌在了地上。
“什么——”一个男人抬头才喝了半句，后来的声音就突然断在了胸腔里。
另一个女人比他聪明一些，尽管面色死人一样煞白，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谁？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我们没有恶意……”
林三酒隐约想起来，她以前不知道从哪听说过，那些不认识人偶师、从他身边大大方方走过去的人，反而没有什么性命危险；其余的，不管是讨好卖命，哭叫奔逃，还是怒而一战的，都很难保证能活下来。
只是那男人的惊恐太明显了，谁看了都知道，他认出人偶师了。
人偶师没有说话，目光垂落在二人身上。他们二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好像在支撑着彼此。
“我们看到迷惑大宫殿在消失……”那女人慌慌张张地说，“本来要进去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看到好像有人出来……我们能力不高，怕惹事，就想着先躲起来。对不住，我们这就走，行吗？”
林三酒走了上去。她只扫了那看似夫妻的男女一眼，目光就又回到了人偶师身上。迎着她的那半边脸上，是做不出任何表情的；但林三酒不知怎么，却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茫然——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似的。
她很想说一句别怕，别担心，以后一切都会好的。不过她也知道，那只是一句安慰人的空话。
“我来处理吧。”林三酒轻轻地说。
人偶师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慢慢地点了一点头。
“你们认识他是谁，对吧。”林三酒转过头，实事求是地对那对夫妻说。
他们面色很白，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不止是认识他……”林三酒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们说自己能力不高，但隐藏物品倒是很珍贵，连我都差点被你们的物品效果给骗过去了。”
“是，我们有一次运气好……”那妻子低声说，“如果你想要……”
“不，我不是为了要拿你们的东西。”林三酒看着他们，感觉脑海中有一片片图像正在渐次清晰起来。“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挺有意思的。”
二人朝她望过来时，眼睛里闪闪烁烁尽是惶恐与狐疑。
“在我来迷惑大宫殿的这段时间里，有人给我发了两只纸鹤。”
在副本空间里时，“幸运漫游者开奖点”跟她说过，原本真正该给她的纸鹤，以及另一只解释原委的纸鹤，都由一起参加副本的康斯给她发过来了，但是她一直没有收到。
“我记得，我在走进大门的时候恰好回了一次头……你说巧不巧，正好看见了两只纸鹤飞进迷惑大宫殿，落向了犹豫区。”
林三酒望着他们的神色，说：“现在这么一想，我在进来之前发给朋友的纸鹤，也扑进了迷惑大宫殿大门里……大门后不就是犹豫区吗？”
二人都不由自主抿紧了嘴。
“我现在要是让你们保持一动不动，然后给人偶师发一只纸鹤……”林三酒慢慢地说，“我要是没猜错，它应该会飞向你们两个吧？”

第1929章 信号人生
说来也怪，林三酒此前一直没有往深里想过纸鹤的问题，没有猜过装成人偶师下属、把她引来迷惑大宫殿的人是谁——毕竟她当时遇见的险况和危机一个接着一个，也没有工夫去想——可是当她看见这二人的时候，答案却忽然从她脑海中破水而出了，就好像这段时间以来，她的潜意识始终没放弃过这个谜团。
按照出租飞船司机的说法，迷惑大宫殿明明是会搅乱飞行器与纸鹤航行方向的；可是她见过的所有纸鹤，飞行方向都只有一个，即是大门后的“犹豫区”。
“从头说，”林三酒吩咐道，“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解释一遍。”
她没说不解释的话会发生什么后果，有了人偶师在一边，她也用不着。
“我……我们的上一个世界，叫做‘信号人生’。”
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法再隐瞒下去了，那个女人苦笑了一下，低声开了口。她身旁的男人登时神色一紧，好像有一刻想动，却被人偶师的目光给压灭了冲动。
“在认识之后，我们已经共度过好几个世界了。我们运气不错，不仅一直都拿到了签证，之前去的世界也不特别危险……‘信号人生’是新出现的世界，还没有分级，所以价格也不太贵，但我们打听过，在那个世界里一切生存的必备条件，都是与‘信号’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从资料上看起来，似乎不算特别危险。”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好像压下去了一个梗在胸膛中的什么东西，叫它为言语让开了路，才继续说道：“……所以我以为，我们三个人都能顺利活下来。”
“你多嘴说这个干什么？”那个男人脸上忽然浮起了一片血色，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让他把对人偶师的畏忌惧惮都暂时忘了：“我们就是从‘信号人生’里拿到了一种拦截装置，劫走了你们的纸鹤，这就够了吧！”
“是我让她从头说的，”林三酒抬了抬下巴，说：“你要是没有补充的，就给我闭上嘴。”
那个女人低垂着眼睛，并不生气，好像心神都不在这儿了，好像脑海深处正恍恍惚惚地想着另一件事似的。
“是的……拦截装置。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经历过末日前的人类社会，你们知道手机吗？”在得到了肯定回答之后，那女人继续说道：“有一种诈骗手法，就是拦截原本发给你的短信，尤其是验证码一类的短信，具体我也忘了是怎么回事，好多年了，但是反正可以用这种办法偷走你的信息和财产。”
“你们用的，就是类似的拦截装置，可以将别人发的纸鹤拦截下来，传到你们手上？”林三酒问道。
她点了点头。“是的，为了能够把人骗进迷惑大宫殿，我们准备了一整套东西……首先是拦截纸鹤。拦截装置作用的对象很随机，但即使是这样，我们每天也能收到几十只到几百只不等的纸鹤。我们一一听过内容之后，把用不上的就扔出去，让它们该去哪儿去哪儿，用得上的就留下来……”
那女人近乎安静地、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还记得我们收到你的纸鹤的那一天……我们都吃了一惊，因为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人……人偶师大人，也是有朋友的。”
哪怕心思一直被其他事牢牢占据着，人偶师也露出了仿佛被人架在架子上当肉给烤了一样的神色——但是他确实有长进多了，竟然没有当场动手翻脸。
“我们当时还吵了几句，你记得吧，”那男人忽然叹了口气，说：“我说牵扯到人……人偶师大人的话，就太危险了。可是你说的也有道理，能跟他做朋友的，一定是能力很强的进化者，正好是我们需要的类型。”
人偶师终于没忍住本性，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冷笑。
林三酒觉得自己还是蛮可以的——论高峰，总是山外有山的；但从整体来看，她行走于末日世界中时，盘桓于头上的、那份对于自己明日是死是活的恐惧与焦虑，已经消解了大半。
“然后呢？你们找能力高的进化者干什么？”她问道。
“你借坡下驴是真快，”人偶师插了一句，她就当没听见。
“我们会想办法伪造纸鹤，”那女人有点诧异似的，来回在二人身上看了看，才又低下了头。“我们有模拟声音的物品，根据我们听见的内容，我们会造出内容可信度比较高的纸鹤，有时发给原主人，有时发给原主的收信人。一般来说，都是尽量让人做好准备、采购好足够的物资，再来迷惑大宫殿……”
林三酒皱起了眉毛。“伪装成他下属的，”她一指人偶师，“果然是你们？”
人偶师冷着一张面孔，用眼角余光把她的手指刺了回去。
“我们不熟悉人偶师……大人的说话方式，他太特殊了，如果假装成他本人，你一听可能就会发现不对。”那女人再次苦笑着说，“但我们知道，人偶师大人是有下属的。”
“不对啊，”林三酒说道，“我问过门口那老头，他明明说过当天没有人进过宫殿——”
那夫妻对视了一眼。
“是没有，”那男人说，“我们早就进来了，平时就住在这里。”
“根据我们骗过来的人，我们会提前一步把该做的准备做好。”那女人说，“我知道你肯定会打听‘下属’……因为毕竟不是本人，不足以打消所有的疑虑，所以我们就事先让一个人形物品走进宫殿里来了。”
这二人战力不算高，可是东西却一件比一件好，连人形物品都不缺。还有，不知他们此前骗进来了多少人，才能把准备做得如此周密？
林三酒挑起眉毛，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人骗进来，为什么还叫我买物资、做准备，总不会是出于好心吧？”
那女人面色有点白，下意识地绞了几下自己的手指。
“我们拦截到的第一个信号……并不是纸鹤。”她的第一句话跟林三酒的提问几乎没有关系，但谁也没催她。“我们那时还不知道可以用它拦纸鹤……当时我们坐在一辆出租飞船上，远远地只能看见迷惑大宫殿的一点点影子。我们第一次拦截到的讯息，听起来很怪，听了半天我们才明白，它来自于……迷惑大宫殿深处的国王NPC。”
男人也陷入了回忆里，低声说：“直到收到信号的那一刻，我们才意识到，原来在哪怕没有人的时候，国王NPC也始终在说话。他一直在说，‘进化者，来试试你的运气吧，拿到我手上的后悔药，改变你的人生’……反反复复，我们也听得入了魔。”
“可是我们知道，我们没办法活着完成迷惑大宫殿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几乎不像是在向林三酒交代一切了，反而像是在对彼此诉说着过去。
“原本要分道扬镳的我们，一连好几天也没分手……我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说了不知道多少话，终于试着用我们的信号装置，朝迷惑大宫殿的方向发了一条信号。”女人喃喃地说。
“……有没有不完成副本，也能得到后悔药的办法？”男人做梦一样说。
林三酒明白了。
“你们把进化者骗进迷惑大宫殿，又要他们准备好【织衣慈母】之类物资，一是为了确保他们尽量能完成副本，二是在得到后悔药之后，仍从你们眼前走过去吧？到时，你们就会向得胜者下手了。”她说，“可是你们怎么知道得胜者不会当场使用后悔药？”
“我们跟国王NPC做了一个约定。”那女人轻声说，“我们负责往迷惑大宫殿内送人，他只要说一句，建议进化者离开之后才使用后悔药，就行了。只不过我们送进去的人，几乎都没能完成副本……有的半途就想办法出来了，有的再也没出来。”
“为什么要后悔药？”人偶师冷不丁问道。
女人抬起了眼睛。她没有一点泪意，好像眼球与眼皮之间没有任何水分，常年的干涩摩擦，叫她眼睛里永远泛着红。
“你看，是这样的。‘信号人生’里，我们要随时注意着信号强度，只有在信号满格的网格内，我们所有人才能一起活下去。当一个格子内的信号不是满格的时候，格子内的生还者数目，就只能等同于信号的格数。”
她近乎麻木地说：“比方说，这一片沙漠是一个网格；信号若是满格或是四格，那么我们四人都能活下来。可是信号若变成三格，则我们中间有一人会死去。决定人选的方式之一，是谁被大家表决通过了，谁就会死。信号强度是会随时变化的……那一天，我们三个所在的网格内，信号强度变成了两格。
“明明我们一直在关注信号变更提示，明明不应该发生的……”她喃喃地说，“总之，她死了。那时她才不到两岁。她进化时，我记得我好高兴啊，我当时心想，可以带着她一起走了。”

第1930章 来吧，上船吧
既然这一个世界中即将要产生Karma了，这对夫妻会迎来什么样的因果？
问话的时候，这个问题一直在林三酒心中盘桓着；等他们交代完了，她也没有想到答案——他们票决放弃了自己的孩子，而落入了一个不断把别人骗进迷惑大宫殿、把所有希望都系于后悔药上的处境里，算是他们的Karma吗？假如她动手杀了二人，她的行为是为自己种“因”，还是给二人递去他们的“果”？
换句话说，她该如何处理这二人？
“……我进入迷惑大宫殿的时候，有两只发给我的纸鹤被你们给拦截了，”林三酒伸出手，说：“也该还给我了吧。”
那个女人似乎仍旧被笼在过去的影子里，怔怔的，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她的丈夫先从回忆里醒过了神，脸色极不好看。“我……我们已经没有那两只纸鹤了。”
“为什么？”
“当时你还没有完全进入迷惑大宫殿，为了避免它们一落下就开始播放讯息，被你听见……”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把它们给破坏了。”
“你干了什么？”林三酒骤然抓住了他的领子，将他往前狠狠一拽，兀自不太相信：“你破坏了纸鹤？”
“也、也不是完全摧毁，”他一张脸都白了，“我有个银色的小垃圾桶，挺常见的那种，我就给它们揉成一团扔进去了……”
林三酒自己就有一个同样的垃圾桶；她很清楚，它连接着的另一端是一个封闭独｜立的空间层，因为有去无回，被当作了人类的垃圾场。她根本不可能从另一层空间里，再找回那两只纸鹤了。
她手腕一震，动作不大，却将那男人给重重地推倒在了地上。
冷静一点想，问题或许不算严重。
这对夫妇拦截住了自己的两只纸鹤，原本分别是发给人偶师和波西米亚的——这一点从他们知道二者都与自己有关系就能看出来——那么，“幸运漫游者开奖点”副本所收到的、又是跟自己朋友有关系的纸鹤，必然是来自玛瑟的了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玛瑟一直没给她回信；人偶师没收到，是因为发给他的纸鹤被拦截了，玛瑟肯定收到了，回信却又被他们给拦住了。
一想到被白白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林三酒真恨不得在那男人身上补一脚才好——幸亏可以补救，她只要再给玛瑟发一只纸鹤就行了。
那女人扫了一眼丈夫，抬起头，低声恳求道：“那个……我们做错的事情，我们实在很抱歉。我、我愿意拿东西来赔你的纸鹤，我只有一个请求，你能告诉我迷惑大宫殿是怎么回事吗？我、我们的后悔药……”
林三酒转头看了一眼。天地之间，在平缓起伏的沙漠里，只剩下远方稀稀零零一些残垣断壁了；此前那一座恢弘庞大的宫殿，好像一场戏终了之后，被人撤下去的布景板。
或许是看她和人偶师都没说话，那女人更急了，连连问道：“是副本挪走了吗？我听说有一部分副本可以移动……是这样的吧？你们知道什么消息吗？我、我保证不害人，我自己去拿后悔药，这总可以吧？还是说……还是说，后悔药……你们拿到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再也没忍住变幻的面色——林三酒扫一眼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他们在这儿守着，八成是指望着进化者在经历了整个副本之后，会像她从“后悔药情景”里看见的那样重伤难治、体无完肤，这样才好下手。在面对近乎完好的人偶师与林三酒时，她的希望自然就破灭了。
“没有，”林三酒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忽然停住了。
“我跟你换！”那女人显然一个字也不信，“求求你了，我跟你换，我们东西很多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掏东西。“我们在这儿守了很久，有时候进来的进化者死了，若是他死去的地方不远，我们顺着毛衣线进去，就能找到尸体。也有人是出来以后死的……总而言之，我们搜罗了不少东西，你要什么你都可以随便挑，我只要换一份后悔药就行了！”
她丈夫呛咳着爬了起来，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两步。他扫视着林三酒和人偶师，不知道是不愿意拿出东西，还是已经意识到了，拿东西也换不来后悔药了。
“拜托你，”那女人双手捧着一团堆叠着的圆白珠链，递向林三酒面前，说：“这个是【一百零八个LOOP】，很珍贵的，你拿去……”
如果拿了，她就再也不可能相信自己真的没有后悔药了。林三酒眼皮一垂，在她的手快要挨近的那一刻，意识力蓦然如同一张网似的在面前张开了，轻轻一拦，把那女人的手给打了回去。
“我没有后悔药。”林三酒低声说，“你把所有身家都给我也没用，没有就是没有。你也看见了吧？迷惑大宫殿根本不是挪走了。它是被我彻底摧毁了。彻底摧毁的副本，还怎么产出后悔药？”
那是她对夫妻俩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她与人偶师一起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们没有追上来。从人偶师手上保住了一命，他们的面色却比死了还难看。那女人低声呜咽的声音缭绕在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
人偶师斜着扫了一眼林三酒，转过目光的时候，嗓音凉凉地说：“你没有告诉他们，后悔药一点用也没有。”
“我……我这个人，有的时候挺残忍的。”林三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交替着一下下踩在沙地里。
人偶师冷冷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并不以此为荣；但是那份残忍，似乎是她难以摆脱掉的一部分本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悄然浮上水面。让那对夫妇以为后悔药是有用的，后悔药可以救下她的女儿，然而因为她将林三酒骗进了迷惑大宫殿这件事本身，她再也拿不到后悔药了，再也救不回她的女儿了……远远比简单告诉她后悔药无用，要残忍得多。
甚至可能比杀了她更残忍。
“如果是我的话……”人偶师望着远方，低低地开了口，忽然又顿住了。“如果是以前……我察觉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死了。有多少东西都不管用。”
“那也可以算是他们的报应。”林三酒劝慰似的，对着沙地小声说：“只不过……我能感觉到，他乡遇故知还没有走到这里来。”
也就是说，Karma还没有开始。
人偶师无声地点了点头。
林三酒悄悄看了他的侧影一眼，思绪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除了最初在“信号人生”世界中闯关获得的信号拦截装置，根据那女人的交代，其他大多数有点分量的物品，她都是从迷惑大宫殿的受害者身上得到的——虽然本意不是为了赚钱，但是骗人进副本的过程也让他们着实获得了很大好处；别的不说，把【织衣慈母】一类的东西拿到手、卖出去，再叫下一个进化者去买，光是这么倒手几次，他们就已经赚了不少了。
不过，这同时也意味着另一件事：他们没有获得过宫道一的帮助。
宫道一与整件事……似乎没有关系？
林三酒微微咬紧了嘴唇。宫道一有个计划在等着她，这一点毫无疑问；她原本以为那计划会与她这次遇见人偶师有关系，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也是她猜错了。
有个定时炸弹嵌在她的未来里，她却不知道离此刻有多远。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在宫道一的计划开始运转之前，把每一个能留住的朋友都留住——只要他们能好好地在Exodus上生活，不受传送与洪水的威胁，不必再于生死存亡里挣扎，那么不管宫道一为她准备了什么，林三酒都不怕了。
她攥紧了手，掌心里湿湿凉凉。
“你不要走了，”林三酒也不管他究竟听进去多少，听明白多少，只自顾自地低声说，“和我去Exodus上暂住一阵吧？我打算把另一个朋友也叫过去，她名叫玛瑟……我不想等疫苗真正量产的时候了，如果楼琴可以让她自己留下来，那么我先要两支疫苗，并不过分吧？”
番外1
……到底是怎么演变到这一步的啊？
林三酒紧缩着身体坐在一只大型铁皮垃圾箱里，身边脚下都是一个个满满的塑料垃圾袋；在强烈的腥臭气里，她被熏得思维都有点模糊了。
铁皮垃圾箱壁上尽是湿湿黏黏的污渍，偶尔她还能感觉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客人——垃圾箱深处时不时就有什么东西一钻一窜，可能是老鼠。
连堕落种也不在话下的林三酒，此时一想到自己与老鼠共处一箱，头皮都发紧了。
但是再难受，她也不能离开垃圾箱；很简单，因为外头拖拽着的脚步声依旧在小巷里慢慢回荡。
事情的起源，是几天前，林三酒看着日历多了几句嘴，给波西米亚讲了讲末日前一部分人类社会里有过万圣节的习惯。
一共也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她也没料到自己才讲到一半，房间门就让人一把推开了。
“真的吗？”不知从何处现身的黑泽忌，探进来了一张容光焕发的脸：“按个门铃人家就会给我糖？”
这人头上是有天线吗？
“但、但是，那都是给小孩子准备的……”
“这有什么，”波西米亚一拍桌子，眼睛亮得仿佛偷了电：“不还可以穿各种装扮嘛，让他打扮成小孩不就行了！”
……那副德行也太变｜态了吧。
“你这个主意不错，”黑泽忌显然是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想了想，给自己找补了一句，“我也不是想要糖，我主要是想体验一次……要糖。”
重点不还是糖吗？
林三酒还在思考该怎么把这个话题转开的时候，“要不要找个地方过万圣节”的建议，却已经像脱缰野马一样在Exodus上迅速转了好几圈，又像磁铁一样，把各路人马都给牢牢吸引住了。
“万圣节不就是庆祝我的节日吗，”元向西十分感动，“我不去怎么好意思？”
斯巴安体贴地给人偶师打了个内线电话。“你都不用换衣服，”他说，“你平常的打扮就够万圣节了。”
那个时候的人偶师，还没意识到他该对这句话生气。
大巫女相当高兴。“我有一些衣服，”她说，“太华丽了，平时穿不上，这次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我想想，要打扮成哪个角色……”余渊不是第一次过万圣节了，自然而然变成了众人向其求教取经的知识中心：“是，末日前人类都会装扮成自己喜欢的角色。我那时也没什么创意，扮的是超人——超人是一个漫画人物，他来自……算了，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既然大家都这么兴冲冲，姑且就去玩一趟好了。虽然林三酒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这一群身经百战、什么场面都见过的进化者，会想要打扮得乱七八糟，去挂着假蜘蛛、立着假鬼魂、摆着真南瓜的街区里逛街要糖。能有什么好玩的啊？
礼包反而看上去最镇定，最成熟，最不为这种小孩子的节日动心——虽然从他的房间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出了各式各样的万圣节装。
等大家找好了目的地，又由母王引路，穿过了一层层洋葱皮似的宇宙后，正好在当地时间10月31日晚上降落在了一片黑幽幽的山头里：这片小山山脚下，就是亮着路灯的平直马路了。在由家家户户灯光组成的格子里，房子屋檐下挂着大片的假蛛网，松树前站着笑容鲜红的小丑假人，灌木丛里藏着半张脸……三五成群的小孩子笑闹尖叫，在父母的引领下按响了一家家的门铃。
林三酒第一个下了飞船。
她站在门口一声招呼，里头就涌出了千奇百怪的玩意儿——大多数人都对末日前的漫画影视不熟悉，所以装扮完全就是随心所欲的：波西米亚整个人套在一套垂头丧气的浣熊套装里，感觉像是二流游乐园里用来招揽顾客、招揽得十分疲惫的玩偶服，但她自己倒是觉得自己可爱极了；元向西则用卫生纸把自己包裹成了一具木乃伊，但一定要把面孔露出来，他说“不然我长这么好看不就浪费了吗”。
斯巴安倒是不怕浪费，他打扮成了母王。也是他说了人家才知道是母王；他不说的话，看起来就是一大团泡沫塑料做的圆石块，从石块里支棱出了双手双脚。除非世界上有母石头，否则谁也不会受到他容貌影响了。
大巫女徐徐走出来的时候，林三酒觉得自己简直该给她铺一道红地毯。长长的纱质披肩在她身后像孔雀尾屏般一路铺展开，即使在夜色里也仍旧淡金流烁、星芒点点；缠结扭绕的细金蛇攀爬在她的脖颈与肩膀上，首尾咬挂着瀑布似的长流苏——被问起她是不是打扮成埃及女王了的时候，大巫女微微一抬下巴，答道：“不，是我自己。”
跟在大巫女身边的那个人影却给林三酒重重吓了一跳，甚至差点丢过去了一道意识力。直到对方低沉含糊地从喉咙里叫了一声“是我”，她才赶紧收了手。
“这也太像了吧，”她想伸手摸一摸，没等碰着又缩了回来。“等一下，你不会是真的染上什么丧尸病毒了吧，你的下巴呢？”
余渊少了半个下巴，露出了血红的牙床。灰白皮肤都抽紧成一道一道，刺青全不见了，一个眼球翻进了脑壳里；他脚下一瘸一拐，身体干枯黑裂，还用喉咙里含着血的声音说：“季山青特制的……套上就完全是……丧尸……”
“知道了，”林三酒赶紧挥挥手，“你快走吧，我看久了有点恶心。”
“你该看……看……黑泽忌……”
连说话都变成丧尸了。
林三酒一扭头，眼前一花——一个顶着乱蓬蓬黑发的小男孩，超不过十岁，穿着一身水手服，怀里捧着厚厚一叠、至少十几个大蛇皮袋，用一双短腿登登地跑出了Exodus。
那他妈是谁啊？
林三酒想不到，今晚最大的安慰来自人偶师。他仍然是熟悉的老样子，果然连衣服都没换就出来了，走在一群妖魔鬼怪里，看起来反而别样和谐。他跟大巫女似乎都挺不愿意跟其他人扎堆儿站着的，尤其是波西米亚，她往谁身边一站，就显得谁很便宜；很快，他就又跟大巫女凑在一块儿去了。
“礼包！”
等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下了船，林三酒往门口里招呼了一声，“就差你了，快出来，你打扮成谁了？”
一个脑袋从走廊拐角后往外一探，似乎有点不太好意思。
林三酒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眼熟——不是因为他是礼包才眼熟，是因为……是因为……
她渐渐睁圆了眼睛。
“那个，”季山青尽力保持着一张严肃的面孔，即使是在繁复乌黑的花纹遮盖下，也能看出他面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粉红。“余渊不是说，可以打扮成喜欢的人物吗……”
他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绷带，不知道在心里过了一番怎样的自我辩解，再开口时理直气壮了不少：“姐姐也是个人物嘛！我是特地按照乌苏毒资料画的花纹……像不像你当初在老家世界时的样子？”
一边说，他一边理所应当似的伸出了一只手。林三酒忍不住，一边笑，一边也伸出了一只U型塑料手——别看她肚子里觉得自己老成持重，实际上也没能世人皆醉我独醒，还是打扮成了一个乐高方块人，还是礼包做的特制品——握不住，所以她“叉”住了礼包的手。
等乌泱泱一片妖魔鬼怪都离开了之后，Exodus也恢复了寂静，重新陷入了一片昏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在谁也没有听见的时候，沙莱斯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这里是……末日前的世界吗？”
番外2
这一伙妖魔鬼怪，在走进山脚下社区街道的时候，就遇上了第一个难关。
两个家长领着几个要糖的孩子。与众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说是对视，可能有点言过其实了，因为他们的目光像蚂蚱一样在众人身上跳来跳去，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这……你们是住附近的吗……”一个年轻妈妈搂紧了身前一个小孩，说：“你们的装扮不、不错啊……这丧尸，就跟真的、真的似的……”
一边说，她一边眯起了眼睛，好像要再仔细看看余渊，确保他实际上不是一个真丧尸：“……是吧？”
余渊热心肠又很温柔，摇摇晃晃走了上去，一张嘴，混合着血的黑红粘液就从牙床间流了出来，含混不清的字词之间，似乎还搅着什么人体组织一样。“对，我……我是丧尸……噢，小，小蝙蝠侠啊……”
要说下半句不是“脑子好吃”，林三酒都觉得不可置信。
余渊这么一弯腰，对面的小蝙蝠侠立刻发出了一声又害怕、又愉悦的尖叫，咯咯笑着跑到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妈妈身后躲着了。“是丧尸！”他叫起来，“好棒啊！”
……不愧是末日前的人类，胆子很大，总有一种怪力乱神之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安全感。
“你是什么？”
说来也怪，明明浑身都包上了，斯巴安居然还是把一个戴着假金发的小姑娘给吸引到自己身边了，正看着他问：“MM人吗？”
圆石球似乎也第一次有了不知道的事，茫然了一下才答道：“我是……你就当我是个石球吧。”
“不，你是MM，”小姑娘理都不理他的辩解，一锤定音了。
“……好，”斯巴安伸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头，说：“你说是什么都行。”
“你能不能收敛一下，”波西米亚看不见他的脸，勇气很壮：“你让开点，别跟个老变｜态似的。”
她一出声，就让家长和小孩都转过了头，看清楚之后，众人态度十分平淡地说：“噢，浣熊。”
这种仿佛水没烧开一样的温吞态度，马上让波西米亚不高兴了，当她跟六七岁小孩讲解为什么自己的装扮比对方更可爱的时候，家长们的注意力早就集中在了站在一旁的二人身上。
“真是太漂亮了，”两个妈妈对着大巫女赞不绝口，“你是不是在扮那个电影歌剧……叫什么名字来着……噢，‘末世女王’里的奥莉薇亚啊！”
在面对着两个普通人的时候，大巫女显然也觉得解释为什么这一身装扮其实就是自己是件很麻烦的事，干脆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就是歌剧里的吸血鬼伯爵吧！”二人离人偶师始终保持着几步距离，只敢在转头的时候，让目光从他的边角上擦扫过去。“我都不知道，吸血鬼伯爵原来……嗯……还挺吓人的。”
始终以本色行走在世上的人偶师，闻言很显然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妈妈此时已经掏出了手机，很热心地搜了“末世女王”剧照，拿给大巫女看——目光从屏幕上一划，人偶师的眼睛就钉住了一旁的MM人。
黑泽忌才没有工夫理会谁打扮成了什么东西，他往几个小孩中间一走，简直如鱼得水，很快就“谁今晚拿到了多少糖”、“谁家给的糖比较好”之类的话题聊成了一片——那个金发小姑娘还邀请他说：“等你要完了，我们可以交换，你看我就不喜欢这种士力架……”
剩下众人的装扮，也很快就迎来了一番点评。礼包的装扮除了Exodus众人之外谁也不认识，只获得了平平淡淡一声“噢，是个什么士兵吗”的评价；林三酒行动方不方便倒是激起了一场短暂的讨论，结论是肯定不方便。元向西的造型似乎让小孩子们感到很亲切，纷纷上手撕扯他身上的卫生纸，扯没几下元向西就叫了起来：“别撕了！我里面只有内……我的意思是，没了纸我还是木乃伊吗？”
难得能够看见大家跟正常人一样……唔，不是，应该说难得能看见大家这样无忧无虑地跟普通人一起说笑谈天，就好像以前末日所经历的风浪，都已经终于退潮了。在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上，林三酒心想，只有他们平静而辽阔的航程。
“姐姐，你出什么神呢，”礼包叫了她一声，伸手捉住了她的U形塑料手。“怎么样，你要去吗？”
“去哪？”林三酒这才回过神。
“离这个街区不远，开车十分钟不到吧，是一片中心老街，挺热闹的。”礼包顺着其中一个妈妈的指点，抬头看了看远方夜空下的街道，说：“几条街都临时封了，给市民空出了一片庆祝的地方，据说好多人都打扮得特别隆重，还有现场乐队……”
“那不行，”黑泽忌刚开了口，礼包就补上了下半句话：“临街的商家餐厅也给糖。”
“那我们还等什么，”林三酒笑道，“大家今晚的任务就是玩！”
番外3
林三酒已经很久都没有走过如此熙熙攘攘的人潮了。
曾经令人目眩神迷、热汗津津的十二界市场，回想起来，就像是早年做的一场梦，是青年时代残存的几幕光影。
时隔多年，她又一次走在挤挤攘攘的人群里了：身边的同伴们在热乎乎的笑谈声里踩着小碎步，才不至于踩掉了别人的鞋；目光在酒气缭绕的夜色里一晃，就能扫过好几个穿黑短裙的恶魔，举着盾牌的亚马逊战士，浑身罩在袍子里的巫师……
她回头一看，波西米亚正从黑泽忌的袋子里抠糖，礼包看什么都新鲜，一张嘴半张着；人偶师与一个吸血鬼擦肩而过，他板着脸视若无睹，对方倒是差点把脖子给拧着。巨大的万圣节装饰与立像，将夜幕染出了一层层绚丽光色，从众人的头发上、皮肤上、眼睛里，跳跃闪烁着各色星光。
从他们打听到的情况来看，离“万圣节群魔夜行”活动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不过盛装而来的人们，已经将几个街区都挤得水泄不通了。酒瓶、烟卷就像是浮在海上一样，从一只又一只的人手里经过，起起伏伏，偶尔激起一片笑声，浪花似的，闪过一排雪白的牙。
小食摊往夜色里涂染着白烟，食物香气四散在人们的鼻端；浑身通绿的壮硕巨人，忽然拦腰抱起一个邪恶护士，惊得她又叫又笑，直把手里的大针管往他身上戳。
“万圣节好棒呀，”波西米亚凑上了林三酒另一边，呼吸里扑出了甜气。“我的浣熊好像是有点普通哦……？”
“不普通，”林三酒给她整理了一下玩偶服的脑袋，说：“你看来来往往这么多人，除了你，谁打扮成浣熊了？独一无二，多好，很可爱。”
“你这个人偶尔还是能说几句人话的。”波西米亚很满意。
不满意的人也有——比如说黑泽忌。他大概是“群魔夜行”活动里唯一一个“小孩”，一旦离开Exodus众人保护圈，就会被人满嘴“呀，这孩子真可爱”地揉几下；作为成年人时很有威慑力的凶脸，不止让他挨了捏，过了一会儿还多了个口红印子。最重要的是，被裹在人潮中以后，他就离各式甜食越来越远了。
“谁要喝这个破酒，”他脾气已经显而易见地被磨出了毛，对劝小孩饮酒的元向西也没了好脸：“不是说临街商店也给糖吗，季山青净骗人。”
大巫女的盛装似乎有点太盛了，导致她行动很不方便，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被人踩着流苏披肩的边角——她总不能用意识力时时刻刻将身上衣服都托进半空里——走没一会儿，她看着印上了脚印的浅金长裙，也来了脾气。
“黑泽忌，”她一挥手，“走，我带你去找个好餐厅坐着，吃真正的甜食，把那些便宜大路货给我扔了。”
“别失散啊！”林三酒腾地扭过头，喊道。
“总担心没有影子的事，”大巫女说，“一共就这么四五条街，你上房顶喊一声，死人都能听见了。”
元向西点点头，佐证道：“我确实能。”
“这里人太多了，要是被挤散了，就回船碰头！”林三酒仍然不放心，喊了一句。
早在下船之前，她就叮嘱过众人，一定要把自己当个普通人看待，千万别动用进化能力，别惊扰了当地人；她的嘱咐倒是生了根，此刻一群人被人潮撞得摇摇摆摆、几欲四散，大家也仍然束着手逆来顺受——毕竟被他们用点力气推一下，普通人非得叫救护车不可。
就连人偶师都忍住了本性。他走到一半，就被几个哥特式打扮的年轻人给围住了，简直是徒孙见到了祖宗，一边对他的“万圣节装”百般赞叹，一边向他取经求教，一边还拿出手机一会儿自拍一会儿合照一会儿独照……林三酒扭头时的最后一眼，正好看见他被闪光灯给照得眯了一下眼睛，把半脸不耐烦给定格在了白光里。
驻扎在前方街道上的现场乐队，忽然轰地一声，重重拨响了吉他；音箱将主唱的声音遥遥地投进了五光十色的夜里。
“万圣节群魔夜行，现在开始了！”打扮成狼人的主唱话音一落，紧接着就仰起头，朝淡月长长发出了一声狼鸣般的呼啸——人群当即就炸开了兴奋的尖叫和鼓掌声，一首陌生的歌霎时充斥了整片街区。
林三酒脚下忽然一绊，险些在地上跌歌狗吃屎——幸亏礼包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怎么回事？”她自己都愣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方块塑料脚。“好……好难走啊。”
“什么好难走？”季山青话刚一出口，只听旁边的波西米亚“嗷呜”一声，扭头就跑——四肢着地、身影灵活，一扭一钻，就从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二人都傻了。
林三酒好不容易扭过了她僵硬的塑料身体，一手还紧紧“叉”着季山青的手，四下看了几圈，仍旧有点没回过来神。“什、什么情况？”
礼包来不及回话，忽然一拳打了出去，落在了她身后。在下一刻，礼包自己被吓得小小叫了一声，林三酒被拳头击上肉体时的声音给惊得一个激灵，余渊则发出了长长沉沉的一声咆哮——被一拳打上的，正是他的脸。
“他要咬我！”季山青脸都白了，“姐姐，所有人都变成——变成自己装扮的角色了！”
林三酒一愣，终于明白了。仿佛是为了证明礼包的话，身边跑过去了一个紧追着小丑的吸血鬼，獠牙上还带着血；那肯定不是化妆，因为在他眼看追不上的时候，他蓦然一抖斗篷，“啪”地变成了一只蝙蝠，扑进了夜色里。
“我的能力——”林三酒才叫了一声，就差点又被自己的乐高塑料腿给绊倒了。她哪还有什么能力了，假如乐高人是活的，肯定就是她现在这个状态。
“我只是一个士兵，”礼包将一个迎面扑上来的兽人给推了出去，叫道：“我打不过他们啊！”
士兵？林三酒急得不行，却还是因为这个称呼一愣。他明明打扮成了自己；假如每个人都成了自己装扮的角色，礼包不应该能动用自己的能力才对吗？
低低一声痛呼，叫她下意识地转过了头。与二人间隔了好几步远，正是顶着泡沫石头装的斯巴安——他此时正笨手笨脚、费劲吃力地与一个怪物模样的人缠斗在一起；那个怪物刚刚得到了一个机会，一口就咬在了斯巴安的石头装上，撕下一口，竟嚼吧嚼吧吞了。
“不是变成了我们打扮的角色，”林三酒浑身都泛开了鸡皮疙瘩，“你们还记得那两个邻居妈妈吗？我们变成了她们认定的角色！”
这么一想，可就完了——大巫女变成了一个历史上的女王，自然没有什么进化能力可言；元向西成了木乃伊，恐怕自己走路都成问题；余渊倒是仍有几分战斗力，可惜正在四处找人脑子吃；斯巴安最惨，不得不一路双手护着自己的石头装，否则谁咬他一口，他就要痛叫着露出一块巧克力断面，反而吸引了更多人来咬他。
浣熊米亚大概是产生了野兽的直觉，头一个跑得无影无踪了。
林三酒急得都要背过气去了，赶紧下命令：“礼包！现在就你还有用了，赶紧保护斯巴安离开这个街区，回船上去！”
“那你呢？”礼包十分不情愿地叫道。
“我得去把人都收集回来啊，”林三酒被这个发展给气得够呛，“我是塑料人，别人对我应该没兴趣，顶多就是走不快，但迟早能回去的……别耽误时间了，快去！”
礼包也知道情况紧急，耽误不得，一把抓过了MM人的手，一边喊着“这都是什么玩意啊”一边带着斯巴安冲入了人潮——说是“人”潮，已经不大准确了。
林三酒四下一看，决定先去大巫女和黑泽忌所在的餐厅找人；他们在室内，或许一时还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被冲散得不见了。
“黑泽忌，大巫女，”她冲到那几家餐厅并排而立的街道上，叫道：“快出来，我们得马上离开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附近的妖魔鬼怪少多了，她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没砸出一点回应。
“奥、奥利薇亚？……陛下？”她又试探着叫了一声，不太确定该管那个末世女王叫什么。“黑泽忌！别吃了！”
一声低低的，喉咙里滚着血似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林三酒慢慢转过自己的乐高身体，眼睛盯紧了不远处街道拐角处的黑暗。
别人虽然暂时还没找着，但是她先找着余渊了——不光是余渊，还有他新交的丧尸朋友们。
“我靠，”林三酒低低骂了一声，眼睛盯着前方慢慢露出头的丧尸大军，踉踉跄跄地退进了一条小巷里。“丧尸跟蟑螂一样？群体性动物？”
不光是群体性动物，看起来还很不挑食。一看见了乐高人，丧尸们顿时纷纷拖着沉滞但坚决的脚步，朝她围拢了上来。平时不值一提的速度，面对乐高人的时候却成了附骨之疽，甩也甩不掉了——当林三酒冲进一条死巷的时候，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干脆撑着自己方方正正的身体，半滚半爬地跌进了一只大垃圾箱里。
番外4
当外面拖拽着的沉滞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乐高人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悄悄地顶开了垃圾箱盖子。
可真是倒霉死了，这个星球是怎么回事，到底末日了没啊？她一边在心里骂负责定位的莎莱斯，一边试图爬出垃圾箱——心愿挺好的，挺有志气，可惜她忘了自己的乐高身体。她现在胳膊腿都太短了，一连试了五分钟，把垃圾箱盖顶得咚咚作响，始终愣是爬不出去。
这说出去，谁会相信她也是曾经一人对战过一个世界的进化者？
我他妈是怎么进来的来着？
林三酒又急又气又不敢出声喊，同时还得担心着跟丧尸大军走了的余渊，只好开动自己的乐高脑筋，希望能从朋友们的角色上找出他们现在可能的位置。
礼包在和斯巴安往飞船的方向走，虽然不知道一路上安不安全，暂且还可以先不去管他们的位置；元向西自从“群魔夜行”一开始就不见了，她很难想象一个木乃伊会遇上什么事、现在流落在哪儿。
至于人偶师……吸血鬼伯爵的战斗力怎么样啊？林三酒没看过多少吸血鬼的片子，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感觉吸血鬼都是仗着长得好看，以色惑人，见机才能吸点血……她打了个战，赶紧止住了思绪。至少他变成蝙蝠以后，可以直接飞回Exodus吧？用不着操心他吧？
大巫女是个普通人女王，现在就是一块包装精美的肉了，而且还买一送一，带了个小肉。林三酒越想越着急，越着急就越出不去，一个不留神乐高脚还给脚下支撑的垃圾袋给刮坏了——这一下，她顿时失去了平衡，跌进了一片烂菜脏污卫生纸等各种垃圾构成的海洋里。
说来说去，都怪波西米亚和黑泽忌。
林三酒的气急忽然一顿，被垃圾箱外一阵异响给止住了挣扎。躺在黑漆漆的垃圾箱里，她屏息——屏息主要是因为环境太臭，倒不是因为别的——听着外面那一阵摩擦刮挠似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下地刮蹭着垃圾箱铁皮……
随着那声音渐渐爬上垃圾箱，林三酒也抬起了目光：箱盖被一个黑影给顶开了一条细缝，泄进来了小巷里昏黄的路灯灯光。她眯着眼睛，借着路灯光，看清楚了——那是一只足有人大的、皮毛光亮的动物，灰黑背脊像水蛇一样滑进了垃圾箱，两只漆黑的、如人一般带着五指的手，悄无声息地插进了垃圾内。
林三酒腾地一下爬了起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乐高身体还能动作得这样快。
“波西米亚！”她一声怒叫，整个身体都扑上了那只巨大的浣熊，“你醒醒，你怎么还真的来掏垃圾吃了啊！”
波西米亚从浣熊头套下发出了“嗯？”的一声；但野兽直觉显然还掌管着她，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一浣熊一乐高在垃圾堆里扑腾滚打着，一会儿浣熊咬了乐高一口，一会儿乐高叫道：“硌着牙了吧！该！”
菜叶子、脏纸团、汽水罐、咖啡渣、旧鞋子……各种各样的垃圾都在箱内腾飞起来，二人活像是要把这一箱垃圾搅成垃圾汁一样；其实也都怪乐高的身体太不灵活了，而浣熊的身体又太灵活，除了反复扑上去、试图把波西米亚给压住之外，林三酒还真是一点好办法也没有了。
“你赶快醒醒，快跟我回——啊，你别蹬我——”
她和波西米亚打得太过入神，以至于林三酒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垃圾箱盖子早就被人给打开了。
昏黄的路灯光下，黑泽忌——成年的黑泽忌——紧紧皱着眉头，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垃圾箱里的这一场混战。“……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林三酒这一下又惊又喜，一时间几乎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全了：“啊！你在——你不是小孩——不是，是她，波西米亚，变成浣熊了——其他人呢？为、为什么你……”
“你还记得我们在山脚下遇见的一群家长小孩吗？”黑泽忌一手捏着自己鼻子，一手捏着波西米亚的脖子，将她从垃圾箱里拖了出去。浣熊野性很重，还试图反身咬黑泽忌；但他只是手上稍稍加了一点力，波西米亚登时就顺从老实地缩成了一条，痛得直从鼻腔里低声哼哼。
“他们把你们每一个人的装扮都点评了一遍，所以你们每个人都成了他们认定的角色。但是唯有我，没有被认定成任何角色。”黑泽忌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装成小孩骗糖有哪里需要不好意思，“大概是因为他们以为我真的只是个小孩子吧，衣服也只是一件水手服而已，没有什么认定的必要。”
林三酒愣愣看着他将波西米亚薅了出去，一时仍不敢置信。“所、所以说，你脱掉小孩子装以后，现在仍然是全副战力？”
“废话。”
“那、那其他人呢？”林三酒赶忙问道：“大巫女呢？”
从垃圾箱外遥遥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很不高兴的声音。“我拒绝靠近你们。”
“她清醒了？她不认为自己是女王？”林三酒伸出一只U型手，被黑泽忌也给拽出了垃圾箱。
“我要是女王，我现在就给你们驱逐出境。”大巫女捂着鼻子，垂着眼皮，似乎因为她不得不伸出一只脚踏住波西米亚而感到万分痛苦：“太臭了，她身上还黏糊糊的，我这双鞋子是古董……”
“你的意识力……”
“鞋可以擦，意识力不能擦。”
很有道理。
“元向西已经被我捡起来送回飞船上了，”黑泽忌板着脸说，“群魔夜行一开始，他就咕咚一声砸在地上了，成了个木乃伊干尸的样子……要不是有个过路的佛兰肯斯坦用他身上的卫生纸擦鼻涕，我还真发现不了他。他现在也醒了。”
“怎么你们都醒了，波西米亚还是个浣熊？”
“季山青搞出了个‘解药’，”黑泽忌一副实事求是的样子说，“他本体不是可以分出很多绺吗？只是其中一绺被变得无用了而已……他拿着那个‘解药’把该喂的人都喂了一遍，现在所有人都齐了，就差你们两个了。”
林三酒几乎快要掉眼泪了。“真的？这么快就……？那人偶师呢？”
“他带领着几个普通吸血鬼，形成了一个吸血鬼帮会，要夺下人间。”黑泽忌竟然能在说话的时候保持着一张无风无波的面孔，真不愧是天上地下第一强武。“我们连靠近他都办不到，他身边让吸血鬼围上了。还是斯巴安主意多，他脱掉石头装以后，把解药涂在身上，让人偶师咬了一口。”
林三酒捂住了脸。她万一现在笑出声来，日后传进人偶师耳朵里，可就糟糕了。
“我们想着，反正他都已经是一个人的一餐饭了，不如再给第二个人吃一顿。”黑泽忌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哪里有好笑的地方，“所以我们又把斯巴安送去给余渊啃了几口。”
他说完，看着林三酒歪过了头。“你干嘛，你是喘不上气了吗？”
林三酒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看着大巫女捏出了一点点意识力，将一个小胶囊给塞进了波西米亚的嘴里。她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气，总算不笑了，接过了她的那一份解药。
“大家这么快就重新聚头了，”她颇有点感慨地说，“我真没想到。”
黑泽忌平平淡淡地说：“啊，总不能老是让你一个人为了大家奔波嘛。”
番外1
西西栗是从一个副本那儿，听说“Exodus”这个名字的。
“生存，资源，安全，在那个地方都不是问题。”
给她发通关奖励的副本生物，是一个矮矮胖胖的花园地精，好像是在背书似的，显然对于进化者的福祉一点也不往心里去。“就连你们进化者最害怕的，那种碎片式的随机传送，也会在那个地方被消解掉……在Exodus里，玻璃罩室内是绿树、藤蔓、鲜花和翠鸟，走道两旁是各种果蔬，不分季节，都繁盛蓬勃地生长在一起。走得渴了，就伸手摘个橘子；腿脚累了，浴池里满满都是新鲜白水，热腾腾地冒着蒸汽……”
“那么多水？不是喝的，是拿来泡的？”西西栗听得目眩神迷。或许是“消解传送”和“新鲜蔬果”听起来都太不可思议，从她耳边一晃就过去了，反而是一池子新鲜热水抓住了她的想象。
“不知道已有多少年了，Exodus始终存在于这一个宇宙里。据说因为它最初的诞生，就是出于想要获得解救、想要与亲友团聚、想要和平安宁的心愿，所以凡是能到达Exodus的人，都会结束颠簸与苦难。”花园地精总结似的说完，将【蛋炒饭喷泉&#183;十五天版】递给了她。
听起来未免也太理想了……要不是这个讯息来自一个副本生物，西西栗都怀疑它只不过是一个末日传说罢了。她听说过的末日传说太多了，大多都难辨真假。比如说，进化者曾经建立起过十二个人类世界；十二界天空里飞行器鱼贯往来，夜里华灯闪烁，街边挤满了各式商铺……但是她从没去过，也没听说过谁真正去过了。
“Exodus在哪里？我要怎么去？”西西栗半信半疑地问，“啊，我听说过‘签证’，是不是要找到‘签证’才行？”
花园地精摇了摇头。“通往Exodus的途径，并不是一条路，或者一张通行纸。”
“那是什么？”
花园地精从帽子下抬起眼皮，看着她答道：“是一个人。如果你能遇上Exodus最初成员之一，那么你或许就有希望进入那个地方。”
西西栗抱着比来时更多的问题走了——她几乎没获得多少有用的信息，Exodus也只像是遥远的一个愿景；就像以前的人类想象里，总怀着一个乌托邦一样。
别的不说，听花园地精的话音，天知道Exodus存在多少年了，最初成员如今是否还活着都是一个问题，更何况遇上一个，还得认出来？
末日里的人生辗转艰难，得一日一日、一时一分地去挣，但这是她所知的唯一一种人生了。她就算遇上好事，也不敢太高兴，生怕冥冥之中的造物主看见了，会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把她的好事收回去；而且，遇上好事的时候也不多。
可是若有了一个遥远的迦南地，一份笼着希望的寄托，那么忽然一切都似乎有了意义：西西栗想象着，她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朝某个方向，某个目的地靠近的，而不仅仅是在没有尽头的大地上兜兜转转——在这个光彩与污泥共存的世界里，还有另一种人生在等着她。
这一天，当她从白茫茫的暴风雪里钻出来，总算找到了一处进化者歇脚的聚集地时，西西栗感觉自己的肌肉纤维都好像被冻成了一根根冰条；只要跌上一跤，她十分肯定自己就会碎成一地。
“这个世界确实太难了，”小旅馆老板是一个做流动生意的进化者——他们往往有一个能随身携带的小居所——他生起了火，对着聚集在壁炉附近的进化者叹息道：“我上次听一个在这儿落脚的进化者说，他走了几个月的时间，这里除了暴风雪，几乎什么都没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落脚地里各项物资和服务的价格，比其他地方都贵不少。
“想必大家也都发现了，保温取暖的特殊物品，在这个世界里是消耗性的。”老板解释道，“在别的地方能一直使用的东西，到了这儿很可能一个星期就消耗没了……各位要在我这儿休息过夜没有问题，但必须得拿出取暖物品来，不是特殊物品也可以。”
所谓休息过夜，其实也就是大家一起挤在厅里的大通铺上罢了，中间摆了一团床单，就算分了男女。西西栗用一小团暖手炭换了两个晚上的居留权，为了自己不必再苦苦与暴风雪对抗而松了半口气。
睡吧，或许明天自己就会被随机传送走了呢……
或许一辈子也不会被传送走。
西西栗将自己卷在厚大衣里，望着火光闪烁下身边进化者模糊的影子，连一点交谈的愿望也没有。没有意义，与其建立起一点点联系，再被洪流扯断冲走，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与人接触。
她艰难地从厚大衣与远处的壁炉火光里汲取着一点点暖意，使劲将自己往身体深处缩去，在噬咬着人的隐隐冷意里，慢慢地快要睡过去了。
在叫人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混沌中，她感觉到从大通铺的另一头，爬起来了一个人影，窸窸窣窣地摸到了厅里一角。没人因此而动一动；流动屋内连屋主也不能动武，这也是为什么人们愿意花钱休息的另一个原因。
西西栗的神魂再次蜷缩起来，跌进了黑沉沉的暖梦里。
然而下一刻，她却激灵一下醒了，几乎是将眼皮撕开的——是什么？什么惊醒她的？
周围依然一片昏暗安静，众人都睡熟了，绵长浑热的呼吸此起彼伏。没有危险……西西栗悄悄撑起了脖子，无声地慢慢看了一圈。
那个人影坐在厅里角落一把椅子上，背对着她；因为隔了十几步远，屋里又暗，她看不清对方在干什么，好像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似的。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好像是从一屋睡眠里浮起来的，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梦。
“是的……我明天回Exodus。”
番外2
西西栗浑身都在打战。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一直盯着那个爬回大通铺里的人影，大半夜都半梦半醒地没睡好，还是因为清晨降临时，每次有人起身她都会激灵一下醒过来；反正等她终于下了床的时候，她又激动、又昏沉，匆匆将一层层衣物往身上卷好了，眼睛始终盯着角落里的那个人影。
他肯定是穿了某种伪装物品，西西栗心想。
那男人外貌、个头和衣着都平平常常，十分不起眼，好像把他放进人群里一撒手，他就会就地融化、再也找不着似的；西西栗转开眼睛一想，竟然压根想不起他的五官长什么样了。他显然也在极力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一举一动的幅度都很小，总沿着角落阴影行动——趁着其他进化者聚集在早饭桌旁的时候，他悄悄地拉开了大门。
西西栗心脏一紧，不等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就一把抓住了门沿，迅速从暖和浊气里钻了出去，一头扑进了几乎能将人扎个透穿的风雪里。
跟昨天的暴风雪相比，今天卷着雪片的寒风已经算是很温和了；西西栗不敢靠得太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那个黑影越来越小，这才拔腿追了上去——饶是今日天气温和了不少，她还是感觉自己搬动冰沉沉的双脚时，像是差点在冰柱子上绊了一跤。
莫非Exodus就在这一个世界里吗？那倒是能解释为什么它有那么多水……Exodus是不是一个大型温室？
西西栗像一头盯紧了猎物的鹰，眼前只有连绵起伏的雪地里那一个小小的黑影子。她怀在心中反复摩挲珍爱的那一小团希望，一直对谁都没有提起来过，想不到如今竟从另一个人口中听见了……原来那些传说是真的，她并不是在自欺欺人。
在绕过一个雪丘的时候，西西栗发现前方的影子消失了。
白茫茫大地上，只有无穷无尽的风雪，像是融化断裂的片片寒天，一层层落在雪地上。她回头看看来路，发现前几分钟才走过的地上已经干干净净没了脚印；再展眼往前一看，灰白天空与雪白大地连绵拥抱着，滚向了世界深处。四下昏白空荡，哪里还有一点那人的踪迹？
西西栗一时几乎要叫出声来——她与到达Exodus的希望离得这么近，却还是失之交臂了。她咕咚一声跌坐在厚雪里，只发怔了片刻，半截腿已经全被雪埋上了。
“你是谁？跟着我要干什么？”
冷不丁一句问话，将西西栗惊了一跳，像是刚被狐狸惊出来的兔子，激起了一大片雪粉。她急急攥住了短杖，抬头一看，发现那人原来正伏在雪丘上方，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以及一只手——那只手上噼啪闪烁着银亮闪电，显然是做好了一触即发的准备。
“我，我……我叫西西栗。”她结巴了几句，最终决定据实以告：“我不小心听见你说你要回Exodus……我一直很想去……”
“你知道Exodus是什么？”那人挑起了一侧眉毛。
“我、我是从一个副本生物那儿听说的。”西西栗看他似乎打算让自己继续说下去，感觉这越来越像是一场面试了，干脆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又问道：“那是由一群能力超众的进化者所打造出的乌托邦，也是我们获得拯救的办法，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那人歪过头，打量着她。“你只是一个普通进化者吗？”
西西栗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普通进化者，还能是什么？
“我们也是有敌人的，而且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敌人，可供其差遣的人员与手段不知道有多少。我之所以会隐藏面目，悄悄行事，就是因为我不愿意被敌人注意到……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跟了上来，说你也想去Exodus。这个时机，我不得不说，实在是太巧了……巧得我不喜欢。”
“拜托！”西西栗立刻急了，“我真的没骗你——我可以证明，我对Exodus的了解只有这么多，更是从来没有对它起过坏心！”
“怎么证明？”
“我有一件记录仪。”西西栗小声说，“那是我身上最珍贵的物品之一了……它会自动记录下携带者身上所发生的大事件，至今已经流经了五百多个人的手，记录了将近四千件事……我听闻Exodus的过程，是它记下来的最后一件事。”
假如西西栗要总结出一个自己能生存至今日的原因，那么她毫无疑问会选择这件记录仪。
她到现在也还没有把四千大事全部看完，但是从她看过、了解到的他人历史中，她已经获得了无数宝贵的经验和讯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远比战斗类的特殊物品还要珍贵多了，简直就是末日世界的导航地图和存活手册。
所以，将记录仪交给一个头次见面的陌生人，西西栗实在是既不情愿、又提心吊胆。
“我知道了，”那男人接过记录仪后，并没急着看。他像是对这么贵重的东西毫不在意，也像是一点都没意识到它的可贵之处，把它当成一张纸条似的，只是转手收了起来：“我一会儿再看，看完了还给你。这里不是说话逗留的地方，我必须马上动身。你要跟来的话，就跟着好了，但你若是跟不上，我可不会管你。”
“你要去哪？”西西栗浑身战栗，“你是要去Exodus吗？”
“对，”那男人从雪丘上一跃而下，“而且我的时间不多了。”
随着他迈步急奔向了远方的雪地，西西栗也匆匆忙忙跟了上去——说话几乎变得不可能了，一张嘴就要吃进一口雪。
随着他们越跑越远，风雪也越来越沉，只见昏天暗地中呼啸穿刺着片片尖锐白雪。那男人似乎很清楚目的地在哪，时不时一拐一转；西西栗紧缩在厚绒围巾里朝后一扫，连流动旅馆的方向都辨别不出来了。
当那男人猛地被一股爆发开的雪粉给击入半空时，西西栗才意识到了危险。
“是雪鬼！”那男人遥遥地呼叫了一声，就被重新打进了雪地里，激起了漫天的昏白。“我们中了一群雪鬼的埋伏！”
西西栗一惊，叫道：“那是什么？”
“是这个世界的堕落种，”那男人叫道，“它们保留了作为人类的欲望和战力，但是却化作了风雪的形式——”
一句话没说完，他似乎又遭了一击。
西西栗四下看了一圈。她的战斗力顶多只能算是还过得去；此时即使看见了那男人远远地受了袭，她却依然不知道袭击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也没人袭击她。在她的感知中，天地间依旧只有无穷无尽的风雪。
厚绒围巾上早就落满了一层层细密厚重的雪花；西西栗还在张望戒备的时候，她睫毛上、围巾上、帽子上的雪慢慢地爬上了她的脸。
番外3
已经被冻木的皮肤，没来得及及时给西西栗送去警告。
当她蓦然感觉到嘴角一凉，像是忽然被塞进来了一个冰手指的时候，她这才意识到雪花已经爬进了嘴里、眼角和鼻孔里；她在几乎将她淹没的惊恐中，发出了一声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尖叫。
远方那男人却听见了，登时急急叫道：“快！快将你身上的东西都扔掉！”
什么？
“雪鬼仍然像生前一样，对特殊物品和物资充满了渴望，它们觉得自己必须要钻入你的身体，才能调用你的财物，你必须要将它们全部扔出去，才能让雪鬼暂时离开你的身体！”
从呼啸的风雪里，西西栗还能隐约分辨出他一边喊，一边往雪地上扔东西的响声；但是下一刻，冷雪堵住了耳道，又慢慢地朝大脑的所在钻开了一条路，恐惧与冰寒令她的意识都开始隐隐生痛起来。
异物马上要钻破她的耳膜了。
西西栗又急又怕，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雪花迷迷蒙蒙地在她眼球上贴了一层。她的浑身系统都在被雪渗透，偏偏又不像是对战其他目标时一样，有个能下手的对象——漫天飞扬的雪花中，哪一些是雪鬼？怎么躲？打哪儿，它们都钻进耳朵里了，难道要打自己吗？
她慌乱之下，立刻将身上装着物品和物资的东西都一一扔了出去，也像远处那个男人一样，拼命朝风雪叫道：“我身上没有东西了！你们看，都在那边——你们快离开我！”
耳道、眼角里的刺寒迅速减轻了，嘴角里的冰手指重新退了出去；西西栗眯着眼睛，在渐渐清楚起来的视野中，终于第一次看清楚了。她围巾上还积着一层厚雪，此时每一片雪花的纹理，竟都形成了一张不同模样的人脸——无数细微的人脸一时看看她，一时看看她把东西扔出去的方向，终于一片接着一片，重新跃进了风里。
“快过来，”那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近了，示意道：“躲去那边的石头下，快！”
西西栗一把将围巾拽了下去，使劲拍打着自己身上，生怕每一片新落在身上的雪花都长着人脸；她跌跌撞撞扑进了那一块巨岩下方，头上总算有了能勉强遮蔽风雪的一点屏障。
“雪鬼成群成群地出现，”那男人也跟着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它们就跟雪花一样，扑卷得漫天都是，躲不及也抵抗不住，而且就连融化与否也是看雪鬼心意而定的，相当棘手。真倒霉，好端端地竟然在这儿遇上了雪鬼。”
“你、你很了解这种东西？”西西栗问道，“我以前只听说它们可能是这个世界的堕落种，但说实话，我还是头一次遇上，更不知道原来脱身的办法是要先把东西丢了。”
“我是第二次，”那男人显然身上也空了，刚才几件可能是容纳道具的物品，此时都从他身上离了席。“我第一次遇上它们的时候，试图用一张毯子类的防护道具把我自己包起来。结果它们立刻在我道具上融化了，像水一样渗着纹理流进去了，我当时差点交代在那儿……”
“看来你在这儿时间很长了，”西西栗明知道眼下不是拉关系套近乎的时机——毕竟天知道多少雪鬼仍在不远处雪地上呼啸缭绕着，将她的物品拍打得砰砰作响——但她一想到Exodus，心都重新热了，感觉什么都不怕了：“你回Exodus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我可以带你过去，但你能不能进入、能不能逗留，却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那男人打量了她几眼，“我们那一群最初成员要接纳了你，才……”
“没问题！”西西栗眼睛都亮了起来，“什么测炼任务我都可以努力试一试的，我这个人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不信你看我的记录仪——噢，你应该扔到那边去了。”
那男人点了点头，又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远方的雪地。他皱起眉头说：“看样子那群雪鬼还得要好一会儿才能消散。”
“我们的东西不会有事吧？”西西栗不无担心地问道，“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要把东西扔出去才能保命的？”
“噢，我可以听见它们的欲望，”那男人头也不回地答道。“应该不会有事，但它们无法获得满足，就会越来越暴躁……恐怕还得再躲远一点才行。”
西西栗几乎没有听见他后面说的大半句话——她早就怔住了。
“你跟我来，”那男人忽然一把抓向了她的手腕，就要将她拉起身。西西栗身子一缩，顺势从雪地上一滚而跳了起来，躲开了那只手——那只手掌间隐隐有亮芒一闪；她觉得不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那男人皱着眉头问道。
有一个刚才她就该留意到的细节，西西栗却直到现在才发现。
她以为那男人戴了一个伪装物品，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他早该把伪装物品扔出去了才对……但她现在看见的，却仍旧是同样的一张脸。
或许是她以貌取人了，只是他确实怎么看，怎么不像花园地精所说的“各方面都超人杰出”、“传说一般”的Exodus成员。
“你听得见它们的欲望……”西西栗牙关都在打颤，低声问道：“那你也能听见人的吗？”
“当然不行了，”那男人似乎想要哈哈一笑，但看着她的神色，笑就消散了，变成了一道叹息。“唉，真倒霉，说漏嘴了。”
西西栗比刚进入这一个风雪世界的时候，还要冷。“你……你听见了我的欲望吧？”她颤声问：“你听见了我想要去Exodus的心愿……那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渴望……”
“嗯，”那男人点了点头，说：“所以声音很大啊。整个流动旅馆里，只有你的愿望最响亮，最多细节，把其他人的欲望都遮得听不见了。我看你也没什么好东西，一开始本来不想找你下手的，但是没办法，欲望越强，弱点越大，送上门的羊，不宰白不宰。”
西西栗使劲睁着眼睛，生怕一眨眼泪珠就滚下来了。“那Exodus呢？你跟Exodus就一点关系都没有吗？Exouds不在这一个世界吗？”
那男人脸上浮起了厌烦又好笑的神色。“真没见过你这么走火入魔的……死了投胎，再去那个什么Exodus吧！”
下一刻，西西栗眼前就被蓦然遮蔽了天地的雪粉给涂抹成了一片昏白。即使是在道具物品齐全的时候，她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战力比她高一些，更何况是现在呢？
束手就擒不是她的风格，可是就算成功逃生了，曾经来到眼前那么近的Exodus，也就又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妄想。西西栗一时间根本不想战斗，她只想将头埋在膝盖上，再回想一次花园地精描述过的Exodus。
她跌坐在了漫天的雪里，感觉自己什么也不关心了。
但是，攻击却迟迟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当西西栗终于感觉到不对劲而抬起头的时候，她这才意识到，身旁的风雪早就被拦在了数十步之外。那个男人消失了，雪鬼也消失了，不远处的雪地上，她的物品与道具正半掩半埋地沉在雪里。
站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她的目光顺着面前的双腿一路往上，在看清楚来人面容的时候，西西栗感觉脑子都空白了——在那一刻，别说是呼吸了，她连自己的存在都短暂地忘记了一瞬。
那金发男人朝她弯下腰，伸过来了一只手。
“没事吗？幸好我赶来得及时……一直在说Exodus这个名字的人，是你吧？”
西西栗愣愣地抬起手，好像将手递进了一团阳光里。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她是不是其实已经死了，眼前的人莫非就是天堂的模样，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莎莱斯越来越人性化了，”金发男人说的话，尽是她听不懂的，“因为你一连打了好多个喷嚏。”
“……什么？”西西栗只能挤出两个字。
“你抬头看看。”
她抬起头，在暴风雪肆虐的世界里，第一次看见了清朗碧蓝的天空。一个巨大的雪白圆环，正徐徐从远山后方滑进了蓝天，一道金光闪烁着跃下了雪白环身。
“你看，那就是Exodus。”金发男人微笑着说。

第1931章 齿轮运转的开始
林三酒此刻很后悔。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她不该问人偶师的意见来着。
要请他上船，就找些不咸不淡的话题聊着嘛，比如问他晚上睡觉需不需要换睡衣之类的无聊话，一边聊着一边往Exodus的方向走，不知不觉就能给他引上船了。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船上时，只要谁都不在这事上多着墨，林三酒觉得他八成也就顺水推舟地待下来了。
可是她却偏偏正儿八经地将这件事变成了选择题，放到了台面上，人偶师的反应可就大不一样了。
“去你那条臭水沟？”他冷笑一声，不但不继续往外走了，反而停了脚。“你收集癖是吗？你在这给我集邮呢？”
林三酒的脚趾头在鞋里蜷着抓了两下。“也、也不是，”她含混其辞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就又冒犯他了，一时还没放弃：“我就是想回船拿点东西……”
“拿脑子？”人偶师冷冷地问道：“还是拿一个更好的借口？”
“不回船也行。”林三酒讪讪地说，“我在外面也可以发纸鹤……”
真是可惜了一个机会，她心想着，从卡片库里拿出了一只纸鹤。算了，或许还有下次……疫苗到手了的话，他总会要的吧？
在人偶师半脸厌恶和不耐烦的注视下，林三酒坑坑巴巴总算把之前的来龙去脉给玛瑟解释了一遍，告诉她自己没有收到她的回信，问她希望能在哪里碰面；等她觉得该说的都说了，这才将纸鹤朝天空中一抛。
纸扎的小鹤飘飘摇摇，晃晃坠坠，像一片纸垃圾似的，最终落在了地上。
林三酒瞪着它，一时间傻了。
“奇怪了，上一次明明很顺利就发出去了呀，”她冲上去了两步，弯腰去捡纸鹤，“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反应——”
一句话没说完，地上的纸鹤忽然振翅一打，扑棱棱地重新跃进了空气里；它好像大梦刚醒、上班迟到了似的，匆匆掉转过头，迅速飞向了远方蓝天。
“……啊？”林三酒一只手仍滞留在半空里，“这是怎么回事？这反应说明什么？”
人偶师皱着一侧眉毛，盯着纸鹤远去的方向，一时没说话；可能他也很少见到纸鹤这种古怪表现。林三酒心里有点放不下，又拿出一只纸鹤，没话找话地补了几句，试探着将它扔进了半空——这一次，纸鹤毫不犹豫地追着上一只纸鹤消失的方向飞走了。
“算了，至少发出去了，应该没事。”林三酒想不出名堂，自我安慰似的说：“看看回信再说吧。她毕竟并非一生下来就是个人，是一点点向真正活人靠拢的，可能这也有点关系……”
“我没问。”人偶师说。
行吧。给玛瑟的纸鹤算是发出去了，下一步是要想办法和楼琴取得联系才行；可是她与楼琴之间没有什么能跨越末日世界的联系方式，一时不由犯了愁。
“我在十万世界移转梦里还存着没用上的服务呢……”她一边想，一边自言自语：“说不定我在那儿能找到联系楼琴的办法……”
她悄悄从眼角里扫了人偶师一下。
人偶师之所以要费尽周章地找上她，就是因为一点：他们都知道，宫道一接下来有个计划在等着林三酒；只要跟在林三酒旁边，也就意味着他迟早要遇见宫道一。林三酒从教训中长了经验，这回干脆也不问他意见了，嘴上没话找话地问“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呀”，脚下自顾自地抬步就走，一双耳朵同时立得直直的。
果然，在片刻犹豫之后，她就听见人偶师有了动静。他不仅跟上来了，而且还不是随随便便跟上来的；他显然觉得自己与林三酒这种靠两只脚走路的平民不一样，走不了一会儿，各种花头都出来了。
林三酒好不容易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又把三个人形物品放出来观光了；一人三物品在前头走了一会儿，她回头一看，赫然发现身后的人偶师早没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在空中徐徐飘浮前进的神庙。
“这……这什么玩意？”她瞪视着那间鲜艳华丽的小神庙，眯着眼从门缝往里看，也看不出人偶师到底在不在里头。造型奇异的半人半神拦在庙门口，长矛与飘带上涂金抹蓝，就连小神庙门口的台阶上都雕刻着繁复入微的花纹——如果仔细看的话，林三酒总觉得庙正门上那一行弯绕折转的陌生文字，长得有点像“人偶师庙”。
“你给自己造了个庙？人偶师庙？”林三酒试探着伸过去了一只手，“你怎么进去的，这庙还没有一个椅子大……”
“你把手给我收回去。”庙里果然传来了人偶师冷冷的声音，“你没见过好东西是吧？把你扁桃体也收回去。”
林三酒闭上了嘴。这人的口袋真是太深了，好像永远能掏出新奇东西来。但至少神庙不像【空中马车】，不用她拉着了，林三酒就已经挺知足了。“这个是什么物品？只能用来代步吗？你还没说呢，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等她把最后一个问题重复到第六遍的时候，就连庙门口的雕像都好像快要烧着了。
“【eBay】，”人偶师听起来几乎是咬着牙回答的，“你在【eBay】上给我发的鬼叫你自己都忘了？还是说你以为它只能用来买东西？”
林三酒一怔。
“等等，用【eBay】还能找人？”
“我能，”人偶师慢慢地说，“至于你……我不知道【eBay】有没有开通残疾人服务。”
林三酒连他的后半句嘲讽都没听见。她已经将【eBay】悄悄攥进手里了，一时间想不出到底该不该将它交给人偶师——她的【eBay】上，曾经收到过来自宫道一的消息。
假如人偶师能顺着消息找到人的话……那是否也意味着他能先一步找到宫道一？这是好事吗？
林三酒不知道，也想不出来。在接下来的半日路程里，她将这件事反反复复在心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越想越是没来由地害怕。从一方面来说，若是能让人偶师打宫道一一个出其不意，或许对他来说是一个很大的优势，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对方毕竟是宫道一。
他能给林三酒发来消息，是不是就有了准备？假如人偶师找不到他也就算了，万一是个陷阱呢？
人偶师才好不容易多了一点热乎气……她实在不愿意再将他推回那个深渊里去，再叫他回想起来。
怀着纠杂缠复的一肚子心思，林三酒总算是带着三个物品和一座神庙重新回到了“十万世界移转梦”所在的海面上——直到要坐上飞行台的时候，人偶师才总算是肯走下神坛了。这一次，当她用意识力唤醒了“十万世界移转梦”的导游时，林三酒却不由吃了一惊。
与导游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张Karma博物馆的世界地图。与她以前见过的地图不同；这次的地图上浮着一片淡淡的、海浪般起伏波动的雾气，温柔迷蒙地遮蔽住了小小一片世界。
“这是……这是什么？”她盯着地图，越看越觉有几分不敢置信。
“欢迎，”导游仍旧像上次一样，浮起了客气而专业的笑。“想必二位还没听说？Karma博物馆世界于昨日下午终于第一次开始真正运转了。你所见到的淡白雾气，就是本世界中被唤醒的Karma力量……如你所见，它正在渐渐扩张，在一个月内，就会蔓延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林三酒半张着嘴，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人偶师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问道，“他乡……我是说，Karma才被唤醒，你们知道得也太快了吧？而且怎么连它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覆盖全世界你都知道？”
“因为这不是本世界第一次迎来Karma了。”导游柔和地答道，“上一次它被唤醒的时候，造成了这个世界的末日。”

第1932章 令人偶师离开的办法
“等、你等一下，”
林三酒这一惊非同小可，说话都有点磕巴了。她直直盯着世界地图，以及代表着Karma之力的雾气，问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我造成了世——不，我是说，世界末日又一次开始了？莫非Karma之力又要毁掉这个世界一次么？”
“你误会了，Karma之力与世界末日是两回事呀。”
导游笑着解答道：“当一个世界遭遇了因果业力，被业报吞噬而灭亡的时候，你怎么能说Karma之力是毁掉它的原因呢？它之所以被毁的原因，分明是它本身嘛。”
林三酒愣愣地，一时不知道该怎样作答才好。
“假使过去这个世界是一个和平安详的地方，即使存在Karma之力，它也不会因此灭亡。”导游想了想，十分人性化地打了个比方：“好比说，一个人犯下重罪而被判了终生监禁，一辈子自由都没有了。你能说是法律摧毁了他的个人自由么？”
“你的意思我懂了……”林三酒喃喃地说，脑子里仿佛刚掀过去了一场龙卷风。Karma博物馆过去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类社会？竟会被上一轮的因果业力给涂抹得面目全非，不存一丝痕迹？
她的目光又一次转回了世界地图上。
Karma博物馆是一个面积极大的世界。那一小片朦胧雾气，此刻好像已经满足于自己所占据的地域了一样，只氤氲浮动在同一块陆地上。只有当她眯起眼睛，近距离地仔细观察时，才会发现它正在慢慢地、一点点朝四面八方铺展开梦境似的淡白。
从被缩小了许多倍的世界地图上，依然能看出它的前进……说明实际上Karma之力扩张得很快吧？
“Karma之力正在逐渐覆盖这一个世界。”导游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及时解释道：“实际上Karma之力并非雾气，它是无形无色、察觉不到的……我们只是用‘雾气’这种形式来展示Karma覆盖到了哪里而已。”
林三酒装作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样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毕竟此时导游说的一切讯息，对她来说都应该是“新闻”才对。如果被旁人发现是她唤醒了Karma之力的，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况明朗之前，暂时还是假装她与这件事全无关系的好。
“我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的末日因素竟然是Karma……而且这个末日因素还能……”
林三酒把后半句吞回了肚子里。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一直在隐隐地捅着她的后腰，催促她把话问出口。
“你们似乎有不少上一次世界末日的讯息？”她问话时没有看向另一块飞行平台上的人偶师。“这一次它会怎么运作？怎么影响我们？”
“这我就不清楚了。关于上一次世界末日，也仅有只言片语存留下来，还是在本次Karma被唤醒之后，我们才终于明白了那几句话的含义。”导游仍旧柔和地答道，“创造出‘十万世界移转梦’的只是人类而已……我自然也无法做到无所不知。但是按照常理以及过去经验推想可知，组成人类世界的，也是一个个人。当每一个人都迎来了自己的因果业报时，这一个人类世界也就度过了又一轮Karma，等这一轮Karma之力就完成它的任务的时候，或许它会再度陷入冬眠期吧。”
不远处的人偶师，从刚才开始就陷入了异样的安静里。
“只有这一个世界……会被Karma之力影响，对吗？”
声音从她口中响起来，波荡进空气里；她的心神与注意力，却都在人偶师所在的那一侧上——好像就连她那一侧的身体都变成了接收天线似的。
“应该是的。”导游仍旧保持着同样一副笑容，“至今‘十万世界移转梦’还没有收到过他世界的Karma报告。”
也就是说，留在这个世界里的人都会受到因果业力的……该说是“报应”吗？只有离开Karma博物馆，才能逃脱Karma的力量。
林三酒回想起了当“他乡遇故知”刚刚从迷惑大宫殿中抬起头、舒展开身体的时候。那时，或许是因为它还不够成熟，或许是因为它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吸收副本一事上，即使人偶师与林三酒就站在它面前，也仍没有感受到因果业力的影响。
现在就不一样了。
至少，人偶师现在仍站在Karma之力的覆盖范围之外。
身旁那一块飞行平台上，安静得就像没有人一样。他们二人早已隐隐有了猜测，或许不能够让人偶师碰上Karma；但直到现在，这个猜测才被真正地证实了——而且还伴随着一个警告：人偶师还能留在这个世界里的时间不多了。
“请问你需要什么服务？”导游似乎转头就将Karma之力给忘了，笑着问道。
林三酒望着那张世界地图，轻轻叹了口气。“有什么跨越末日世界的联系方式吗？”
她此刻心思都在Karma一事上，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实际上没抱多大希望，脑子里还在思考该怎么和人偶师商量；没想到导游却干脆利落地给了她一个清楚的答案：“有。如今最好实行的办法，就是通过‘大洪水跳跃’送出讯息。”
“什么意思？怎么送？”林三酒一怔。
“比方说你有一个讯息想送往碧落黄泉。当有人通过‘大洪水跳跃’前往碧落黄泉的时候，你只要将包含讯息的纸鹤，或者其他通讯手段交给旅行者就行了；对方一到达碧落黄泉，讯息就会自动传递给接收人。同理，回信也是一样的。”
林三酒还真没想到，还可以利用跨越末日世界的人充作信使。
“通过签证旅行的进化者，理论上也是可以起到同样作用的。”导游继续说道，“只不过你需要等待签证自然生效的时候，还有进化者提前被大洪水送走的风险……从时效与安全性来说，还是‘大洪水跳跃’的旅行者更可靠。”
从她的介绍来看，使用“大洪水跳跃”的人也很乐意收一点费用帮人带个信，毕竟“大洪水跳跃”这项服务不便宜。林三酒打听了一下在哪儿才能找到人，又在“十万世界移转梦”中留下了雇佣信息，这才道了谢，看着导游与世界地图一起消失了。
人偶师已经不在身边了。他不知何时驾驶着飞行平台，远远悬停在了靠近岸边的海面上；阴暗昏白的冬日天空下，他独自坐在灰沉沉的海面上，仰头遥遥望着天海之间光晕流转的“十万世界移转梦”。
林三酒飞近的时候，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有时候看起来比人偶更像一个人偶；皮肤苍白得连淡青血管的颜色也被憋闷住了，沉黑的头发上泛不起一丝反光。唯有“十万世界移转梦”的光色，在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隐隐呼吸起伏着。
“我……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林三酒的飞行平台挨着他停下来，她也坐下了。“我想，你如果能早点找到宫道一，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人偶师微微朝她转了一下眼睛，鸦羽似的漆黑睫毛一闪。
哪怕只是留在Exodus上，悬浮在宇宙之间，只要人偶师离开这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更安全的上策。只不过要让他同意这个办法，林三酒知道，人偶师必须得先找到宫道一点下落——宫道一想必也不可能预料到Karma之力吧？他肯定也不愿意被Karma卷进去吧？
如果宫道一不在这个世界，那么人偶师自然也没有理由非留在这儿不可了。
她将自己的【eBay】递了过去。
人偶师垂下眼睛，看着她手心里的红色塑料字母，过了几秒，低低地、叹息般地说：“……原来是这样。”

第1933章 大洪水服务商
林三酒本来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要与人偶师分别了。
她静静等待着结果的那一阵子，似乎一切都凝固了，悬在半空里。有好半晌，人偶师如同石膏凝塑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就连平时驾驶着飞行平台时不时划过天空的其他进化者，也从冬日昏白天幕里消失了痕迹。
“那条消息太久了，”
当人偶师手握着【eBay】，终于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不带一丝表情地低声说：“追溯起来有些麻烦……需要一点时间。”
林三酒这才感觉到自己胸口一松。“你觉得大概要多久？”
人偶师连冷嘲热讽都忘了，紧皱着一边眉头，答道：“几天，几十天，都有可能。”
“那，能不能去船上……”
她的提议还没说完，就被人偶师打断了。“不行，【eBay】仅在末日世界范围内有效。”他瞥了林三酒一眼，本性复发：“你拿着特殊物品，跟猴子拿着一本名著有什么区别？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这不是平时很忙嘛，”林三酒丝毫不往心里去。
她掂量估算了一下Karma之力彻底覆盖这个世界所需要的时间。这么大的世界，怎么也要几十天吧？在找到宫道一下落之前，他们看来还是要继续结伴同行——毕竟宫道一都在“十万世界移转梦”里留下录影了，他忽然半途中冒出来找林三酒的可能性，也是不小的——接下来，他们得加倍小心，时刻注意着Karma之力的扩张，绕过它前行，应该能保证人偶师暂时不受影响。
“……等Karma之力覆盖的范围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们就去船上吧。”林三酒看着远方灰沉沉的海面，十分认真地说：“我和你一起在太空等着，他要来找我的话，就让他上去。”
人偶师没应声，但也没说不。她垂下眼睛，看见他紧紧攥着【eBay】的那只手上，筋路微微浮凸，骨节上竟能泛起更加没有血色的一层白。
就这样，林三酒替人偶师拍板下了决定——她自己也感到了隐隐的诧异。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迷路时被临时任命的向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领的方向就会被否决了，所以在带着人偶师前往一块叫做“市政大厅世界”的地域时，她颇有一点提心吊胆：据说那个地方提供“大洪水跳跃”服务的人很多，她此去主要是为了能找人给楼琴发个消息。
若是楼琴能提前给她几支疫苗，她心里就稳当有底多了。
对于这个决定，从她背后漂浮着的人偶师庙里，只传来了这样一句神谕：“你跟那些个猫三狗四上演执手相看泪眼的时候，离我远点，我不愿意看垃圾回收。”
林三酒在肚子里咕哝了几句，没有让任何一个字滑出嘴角，反而坚持把“猫三狗四”拍在了人偶师庙门口上：“你还没有告诉我呢，你听说了元向西的下落吗？他应该也是在这个世界里的，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活人你担心他要死，死人你担心什么，你还担心他活过来？”人偶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看来是不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嘛。
林三酒不问了，只老老实实地在前领路。人偶师不肯从神庙里出来，既是个麻烦，也有点好处：麻烦之处在于她要一路换乘海船和飞船，光是解释为什么要随身带个庙、为什么不能收起来，就费了她不知道多少口舌，而且即使人偶师蜷在庙里，也依然不能省下一张船票。好处在于，别人都意识不到臭名昭著的人偶师就在自己旁边座位上漂着，倒是免了林三酒不少乱子。
“你为什么要住神坛里，”等二人下了最后一程公共飞船，往“市政大厅世界”走去的时候，林三酒没话找话地问：“蜷在里头能舒服吗？你需要香火吗？里头什么样啊，这东西有什么好处呀？”
人偶师被烦得冷笑了一声：“好处是看不见你。”
看来结伴同行已经是极限了，要谈天说地还是不大可能。因为神庙实在是太招眼了，林三酒一路上连带着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异样目光；她没想到，等她进入“市政大厅世界”的时候，连她都有点受不了了。
原因无他，只是“市政大厅世界”实在是太小了。
虽然Karma博物馆里的各个世界，都是原本末日世界缩小、无害化后的模型，但是从模型范围上她也能判断出来，“市政大厅”原世界恐怕也不过一个小国那么大，说它是个世界，简直都是在奉承它了。
至于身在Karma博物馆里的模型，看起来与一个广场差不多；远处立着一栋气派建筑，附近广场内挤满了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人——她与神庙走到哪儿，就能引得一张张脸像向日葵似的纷纷朝他们转过来。
“别人看也就算了，”她小声抱怨着，从两个卖旧货的棚子中间挤了过去，“刚才那个打扮成家猪一样的人也好意思盯着我们看？”
挤在其中一个旧货棚子前的一个男人，闻言忽然回头笑道：“你误会了，那就是一头猪。”
林三酒一怔，赶忙回头看了看远去的那个粉白色、圆滚滚的背影。“但它在直立行走啊？”
“猪型堕落种，”那男人打量着神庙，答道：“Karma博物馆里有好几种比较常见的堕落种，它就是其中之一。别误会，不是猪变成了堕落种，它以前也是人。”
林三酒看他还挺友善，点了点头，问道：“你这么了解，来这很久了吗？”
“十七个月了，”那男人看见了她的表情，摇摇头苦笑道：“我最开始拿的签证都过期了。说不提心掉胆是不可能的，我就像是偷渡居留的难民，说不定哪天就给发现了，送走了。”
想不到大洪水之下，他倒是占了一点好处，尽管忧虑与压力丝毫也没有减轻。林三酒跟着叹息了两句，只听那男人又说道：“说来也挺讽刺……我能给别人送走，但我自己却只能继续待在这儿，一天天地担心。”
林三酒精神一振，立刻明白了。她急忙问道：“你可以提供大洪水跳跃服务？”
那男人带着微微几分骄傲，点了点头。
尽管导游说过，这儿的大洪水服务商特别多，林三酒还是不免有点担心——她碰上的第一个人就恰好能提供大洪水跳跃服务，好像太巧了，她得多打听几句。“为什么你不能走？你可以去找其他大洪水服务商呀。”
“你是不是才来Karma博物馆不久？”那男人看着她，说道：“有一个传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据说Karma博物馆里聚集了最多的大洪水服务商。这是有原因的。其他世界的大洪水服务商，可以通过彼此的服务进入十二界，其中Karma博物馆是最常见的目的地，一般大家跳跃几次，最后就都来了这儿……但是进入Karma博物馆以后，我们发现，即使用上大洪水跳跃服务，也没法去往其他的十二界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附近几个客人也都停下了看旧货，有的默默听着，有的轻轻叹了口气。
“从Karma博物馆里，我们仍然有可能被大洪水随机送走，或者被传送送走，但却不能像大洪水跳跃一样选择目的地了。”
那男人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把浮雕汤勺，说：“你说，当我们不能选择下一个目的地的时候，哪还愿意随意跳跃？只好捏着一张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的签证，等着了。说来也怪，待了十几个月也没被传送走的大洪水服务商，特别多。结果就像是被筛下来的沉沙一样，越积越多……你在这个广场里见到的人，有一半都是大洪水服务商。”

第1934章 姑娘挺有本事
……这儿的大洪水服务商，果然特别多。
林三酒绕着广场转了半个圈，还没走到那一栋气派大楼呢，就接连遇上了十来个。大概是同行凑在一起共同话题多，凡是看见好几个人扎堆闲聊的，几乎都是大洪水服务商。
在客户比服务商还少的情况下，他们倒是营造出了难得的平和秩序：人人似乎都知道自己有个号码，若是来了客户，服务商们便按照号码一个一个地迎上去；就连价码也是统一公开的，在那栋据说是“市政大厅楼”的建筑门口，就立了个价码牌。
“因为这里是Karma博物馆吧，所以他们才这么友善合作……”林三酒咕哝了一句。
神庙一声不吭地浮在半空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它比刚出现的时候，好像微微大了一点点——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点点。
Karma之力还是个刚刚诞生不久的新闻，虽然想来会传播得极快，但是目前为止，在这个人潮熙攘的广场上，林三酒暂时还没看见任何因此而惶恐或不安的迹象。她带着神庙慢悠悠地转了一会儿，直到人偶师因为周围人太多而开始烦躁的时候，林三酒才总算找到了几个大洪水服务商，把自己来意说了。
“你得等人来了才行，”那一圈人有老有少，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而且还得是去往漫步云端世界的客人。好在一般大家都想去十二界，你在这儿等着，迟早能遇上一个愿意给你捎信的。”
“可以自己选择目的地？”林三酒问道。
“是，”那方脸汉子说，“说来有点复杂，不过你如果不是服务商的话，你也可以自己去漫步云端送信呀。都是十二界，都很安全，你在这儿和在那儿不都是一样的嘛。”
他倒挺会“没有需求就制造需求”的，可惜自己必须得留在Karma博物馆里。林三酒没有急着谢绝这个提议，反而问道：“大洪水跳跃……是怎么运作的？我以前从来没有试过。”
“噢，我们基本上每到了一个地方，就会有一套固定的目的地。”
那方脸汉子好像不太擅长解释，想了想，说：“我还是打比方吧。比如说，我们在碧落黄泉里，目的地开通了ABC三个。然后你来了，我一看，你能去的地方是B和C。下一个人来了，他能去的地方是A和C……然后我传送到了Karma博物馆，目的地就变成DEF了。这只是比方，实际上我们的目的地不止三个，都是十二界，你要是有兴趣……”
林三酒有点明白了。“也就是说，能去的目的地受两个因素影响，一个是你的所在地，一个是你的客人本身？”她问道，“那么大洪水服务商都聚集在这儿，是因为……”
“我们不能选择去往其他十二界了，”他抿了抿嘴，似乎不太高兴被人捅到这块心病。“不能去往其他十二界，那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继续待在Karma博物馆里。”
等Karma之力的新闻传遍这一个世界的时候，或许他们才会意识到，他们实际上是被困住了。
只要随机传送一直不出现，那么每一个服务商都将被Karma之力裹卷覆盖，迎来因果……林三酒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是向他道了谢，在旁边坐下等着了。
今天大洪水服务商的生意或许不太好，她等了好半天，整个广场里只来了两个客人，还都不是去往“漫步云端”的。她耐心不错，愿意继续等，可旁边神庙倒是越来越不耐烦——尽管它一动不动，门口雕金涂彩的护神像上，表情却越来越狰狞；又等了十分钟，神庙门口“啪”地跳起了两团火苗，整个庙瞧着都有点红通通的了。
“我知道了，”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十来口气，再次深刻地感觉到了有人偶师在身边的不方便。“是等得有点久了。”
“有点久？”人偶师阴沉温柔的声音，低低从神庙里响了起来，惊得不远处几个人一跳，四下看了好几圈。哪怕认不出他的声音，进化者的生存直觉大概也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主人的危险。“再过一会儿，你都能在这儿给自己送终，顺便挖个坑埋了。”
我是不是比他还小来着？林三酒忍气吞声地想。但她不得不表现得更容忍成熟，只好叹息着站起身，找到刚才那个方脸汉子，将一只纸鹤交给了他。
“要是出现了去往漫步云端的客人，麻烦你通知我一声。”林三酒想了想，不放心将嘱托全系在对方的好心眼上，又加了一句：“到时我肯定有酬谢。”
“知道了，”方脸汉子收起了纸鹤，忽然一愣。“林三酒？你的名字是林三酒？”
林三酒因为姓名吃过亏，如今凡是遇见不得不报上名字的场合，都早早存着一份警惕，此时更是心中一凛，连语气都冷了。“怎么了？”
方脸汉子浮起的神情，不像是存了什么心思，倒更像是单纯的惊讶。他似乎察觉到了林三酒迥然不同的态度，连忙摆了摆手说：“不要误会，我只是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有一个朋友在找你，你知不知道？我的印象很深……”
林三酒早就急得恨不得将他肚子里的话全挤出来了。“你在哪里看见的？是一段消息，还是你看见了那个人？”
“我看见了那个人录的一段视频。”他回忆起来的时候，方方的脸上浮起了几分做梦似的向往。“其实他具体五官什么样我已经忘了，但那个印象……我永远也忘不掉。我第一次看见那样长相的男人，太阳神一样，诶呀，那一头金发……我当时愣在那儿足足好几秒，什么都不记得了，就一直盯着他脸看……”
神庙里传来了冷冷的一声哼。门口的火苗灭了，整个小庙都昏冷了下去，林三酒的手心却热了起来。
“那人没说他自己的名字，只说了你的，说他自从上次分别之后一直在找你。”方脸汉子说着，忽然上下打量了几遍林三酒，显然是误会了，因为他下一句话是：“看不出来，姑娘你挺有本事的啊。”
“你在哪儿看见的？”林三酒顾不上澄清，忙问道：“我该怎么找他，他说了吗？”
“那可近在眼前了，”方脸汉子指了指不远处那一栋十分气派的大楼，说：“看见那个市政大厅楼了吗？我就是在那儿看见视频的。虽然那人没有明说，但我感觉他似乎不希望他的寻人视频被太多人看见……我想，他的目的是为了让一小部分消息比较灵通、接触人比较多的人群看见，然后再借由我们来传递消息。虽然一分钱也不给，可是谁看了他的脸，能不把他的话听完呢……”
林三酒的脚都快给地面打出一个坑了。“是的是的，”她给对方扭转回了正题上，“视频就在市政大厅楼里？”
“对，里面有个便民公告栏，一般就是附近逗留的大洪水服务商才会进去看看。”
最后几个字其实是从林三酒耳旁划过去的，因为她已经朝远处的市政大厅楼迈开了疾步。她朝身后匆匆扔了一句道谢，仗着自己的个头以及神庙的尺寸，一路毫不客气地从人群中分开了一条路，很快就在市政大厅楼的玻璃大门前站住了。
说来也好笑，她都来了“市政大厅世界”这么久了，但直到林三酒真正推开玻璃门、迈步进了门厅的时候，她才第一次考虑起了这个问题：这个市政大厅为什么会如此重要，重要得连原本的整个末日世界都是由它命名的？

第1935章 热心，刚正又勇敢的猪
除了比一般政府办公场所要大之外，“市政大厅”乍一看上去，似乎没有异样。
室内比外头暗了好几度。没有开灯的门厅里，只有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天光，勉强漂浮在大理石地砖上，照出了人模糊的倒影；门厅足有网球场那么大，却什么设施也没有，空空荡荡，只有在玻璃门门口处摆了一张立式告示牌，写着“市政大厅今日欢迎你”。
林三酒看着告示牌犹豫了几秒。什么意思，那就是还有不欢迎的日子呗？
她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看，一时半会不像是有人会来的样子，这才慢慢与神庙一起进了诺大的门厅。
在几十米之外，迎面正对着玻璃大门的是一堵白墙，白墙上贴着几行红字标语——“遵守法纪规则，听从市政人员安排，不适时切记微笑。”
“这个市政大厅不会就是末日因素吧，”
林三酒咕哝着说，见门厅左边尽头处坐落着一排玻璃橱窗与办公桌，抬腿走了过去。幸亏Karma博物馆里的小末日世界模型都是处于“失活”状态的，不然走在这个昏凉寂静的大厅里，还真有点叫人瘆得慌。
当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鞋跟敲打声时，她急忙一回头，这才意识到人偶师不知何时降神了，还把神庙收了起来。除了第一次落地声，他行走在大理石地砖上时连皮革都安静了，在鸦羽大氅下，整个人仿佛一团浓黑乌郁的阴云，正悄无声息地浮过傍晚夜幕。
“你也想亲自看看斯巴安留下的录影吗？”林三酒挺高兴，“其实我看你们合作时蛮融洽的……”
人偶师瞥了她一眼。她没能把话说完，迅速将话头拐了一个弯，不尴不尬地说：“要是叫上刚才那人就好了，还能给我们解释解释这里是怎么回事。”
人偶师目不斜视地从林三酒身旁走了过去，好像不肯在她身上多费半丝精力。
“或者来、来个人也好嘛，”林三酒仍在硬着头皮说闲话。
其实这话倒有一半是真心实意的了：因为当他们走近那一排玻璃窗后的办公格位时，林三酒发现办公桌后也像大厅一样空荡，每一个玻璃窗后都挂着一个牌子，写着“请等待办公人员”。
真要出现了“办公人员”，才要慌神呢——一听就知道，那肯定是原末日世界的一部分。
至于“便民公告栏”，林三酒在哪儿也没看见。
“会不会在大厅另一头啊，”她眺目望过大厅，喃喃说道。那一头连接着一条走廊，似乎尽是一间间办公室，走廊尽头是电梯间和一道扶手楼梯。
“便民公告栏也不应该在办公室里啊。”林三酒四下找了一圈，不由有点着急了，“那人骗我呢？”
“有人来了。”人偶师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声。
他话音未落，林三酒也听见了；玻璃门被人推开时，一道风扑进了空气里，紧接着是“哒哒”两声，好像来人穿着跟很细的鞋子，又或者是生着特别小的一双脚。
在二人的注视下，从玻璃门里走进来了一头猪。
它朝二人转过头，那双小小的、生着粉色长睫毛的黑眼睛，像人一样眨了几下。“啊，”长长的猪嘴张开了，传出了与人言并无二致的声音。“有人在呀。”
按理说，接触过兔子和猫医生的林三酒，对于“动物说人话”这种事早就不该奇怪了才对，可她仍然感觉到手臂上汗毛一立——并不是害怕或警惕，那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好像看见了某种极度反自然的东西，好像看见了豆芽从人膝盖皮肤里钻出来了一样，让她有一瞬间浑身都在难受。
难受劲很快就消散了；林三酒咳了一声，问道：“……堕落种？”
“不要紧张，我们高等级的完全可以自我控制，不会随便与人为敌。”
粉白色的猪像人一样立着，圆滚滚的腹部上扎着一排乳（括号内不看）头，仅在裆部围了一圈布条。立在两条后腿上，它看上去却行动自如；当它垂着两只前蹄，哒哒地朝他们二人走来时，那张仰起来的猪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个林三酒只能称之为微笑的表情。
她一时间不知道哪者更令人惊讶：是猪型堕落种的存在本身，还是它看见人偶师之后依然镇定淡然地走过来了？
恐怕人偶师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连头猪都吓不住了；二人谁都没有动，只是盯着白猪越走越近，直到停在玻璃橱窗前。
它将一只前蹄落在橱窗前的台子上，从黑洞洞的硕大鼻孔里呼出了一口气。
“你们来早了几分钟，”它用一侧小眼睛看着二人说，“看见墙上的电子表了吗？市政大厅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现在这里才下午三点二十五。”
“那又怎么样？”林三酒心怀警惕地问道。
“你们怎么什么也不知道？”猪半是笑，半是教训似的，质问道：“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敢拿这样口气跟人偶师说话的人——不管是人是猪还是堕落种吧——根本早就碎得连人偶一职都竞争不上了。然而这里毕竟是Karma博物馆；林三酒急忙一把按在了人偶师胳膊上，暗示他千万别冲动，自己往前抢了一步，隔在了猪与人偶师之间，才问道：“我们是来看便民公告栏的，你知道在哪儿吗？”
她不必回头，就能感觉到身后空气仿佛都要拧曲沉重起来了。
黑亮的猪眼睛越过林三酒，从人偶师身上一闪而过；它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什么，收敛了几分，笑着说：“咳，我当然知道了。你也不必着急，就像我说的，再等五分钟，等三点半市政大厅上班了，你们自然就能看见便民公告栏了。”
它虽然态度稍好了一点，但林三酒一只手还是压在人偶师的大氅上，不敢放松。“上班？”她急急地问道，“这里不应该只是一个模型末日世界吗，这个市政大厅难道还能运转？”
“是模型末日呀，”猪仍然用一副含着笑的语气说：“模型末日又不代表它就是木头搭的死地方，除了危险因素之外的东西，仍然是可以运行的嘛。”
林三酒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一个朝她缓缓转过头的巨大狮身人面像。
猪颇有兴致似的，敲了敲玻璃橱窗。“办公人员是不会出现在玻璃窗后了。三点半一到，这一块玻璃窗就会变成屏幕，很先进的，最新的技术了，从投影屏上你就能看到便民公告栏的内容。你们要看它做什么，你们是大洪水服务商吗？”
“难道只有大洪水服务商才能看吗？”林三酒反问道。
“你这什么态度？”猪咧着的嘴角突然收拢了，没了笑，长长的猪嘴一开一合地说，“我问问题是为了帮你，你明不明白？”
它又看了看人偶师，口气再次缓和了几分。但要说它像其他人一样恭敬忌讳，却是万万没有的。
“因为附近大洪水服务商最多，这是他们等客人的聚集地。他们近水楼台，发现了便民公告栏可以用来发布消息，就时不时会过来看一眼，渐渐变成了他们才用的消息渠道……你显然不是服务商，一点经验都没有，我好心教你你还满脸都是多疑，这不是不识好歹是什么。”
连林三酒这么好的脾气，都有点来气了。
不过她没来得及多说，电子表的时间恰好跳到了下午三点半——正如那头猪所言，一整块玻璃橱窗都变成了屏幕；好几百条消息紧密地从屏幕上滚动了起来。

第1936章 两个消息
当林三酒从时间跨度长达好几个月的数百条信息中，果真发现了斯巴安留下的录影时，她甚至生出了几分恍惚与狐疑。
别说找人了，以林三酒的经验来说，哪怕是传个信也是要历经千辛万苦、经过不知多少波折的麻烦事——试图联系上玛瑟的过程，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怎么斯巴安找她时，一找就找到了？
此刻录影静止的屏幕上，正是斯巴安那一张不容错认的面孔。尽管有一半都看不太清楚；因为屏幕上浮着窗户形状的片片反光，浅淡了一部分他的容貌。
在反光里，还倒映着半张模糊的，直直正对屏幕的猪脸。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猪伸长了脖子，小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它意识到林三酒的目光后，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反而比她还理直气壮：“你看我干什么？你播放啊。你不赶紧完事，其他人怎么用公告栏？”
在那一刻，人偶师肩上鸦羽轻轻一震。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一股墨黑的疾风，暴虐地盘旋吞没掉整间大厅了；那头猪不由自主瑟缩一下，两只前蹄护住了头脸，稀疏粉白的毛全根根立了起来。过了几秒，它才发现对方没有动——人偶师甚至连眼珠也没有朝它转一转。
林三酒一只手臂拦在半空里，见他又一次忍住了，这才收回了胳膊。不管对方是不是一个堕落种，在Karma世界里，人偶师的手上最好都不要再沾半点血了。
“你站那边去，”她冲猪冷冷地说。
猪哼哼了一声，慢慢踱开几步，仍然处于伸长脖子就能看见屏幕的位置。
林三酒不知道这个堕落种究竟是要干什么，但是她已经为它浪费半分钟了，再多一秒她都不愿意；她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屏幕上。
在录影开始前凝固住的这一刻，斯巴安还没有看向镜头。
当没有被那双眼睛直视的时候，甚至会令人忍不住稍稍松一口气。他侧过头的这一刻，像是让人不小心瞥见了他无意要被外人看见的那一侧生命；像是坐火车时，偶然抬头扫了一眼窗外远方的群山雪顶，苍葱绿林，目光便不由自主、跌跌撞撞地跳下车，跟了上去。
那个方脸汉子说得对，谁看见他，恐怕都得把这段录影看完——这跟性别关系已经不大了；人总是向往美的，向往被美所震撼、因之而战栗的愉悦。
“你是在这儿浪费谁的时间呢？”人偶师的声音像冰钻一样，给林三酒扎得激灵一下清醒了过来。“你要是需要重启一次才能正常行动，我多的是办法给你搞成濒死。”
“不、不是，我是有点吃惊，”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了一句，“我、我看他挺驻颜有术的……”
在人偶师眼角闪烁着的冷漠金属光里，她没把后半句话说完——斯巴安好像越活越年轻了嘛，连皮肤似乎都更好了？
录影开始播放之后，她才意识到，这段录影非常短，仅有不到十秒。
“我在找一个人，”斯巴安冲镜头转过了脸。他直视着镜头，也直视着每一个观看录影的人，低声说道：“她的名字叫林三酒。自从上次分别之后，我一直在找她。”
他的声音原来已经拿回来了……林三酒心想。上次当斯巴安消失时，他的声音仍然在梵和手上；不过想一想，那最少也是十几个月以前的事了。
斯巴安蓦然抬起了头，好像注意力被屏幕以外的什么东西给吸引了过去。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应该是拿起了镜头；因为画面顿时摇晃起来，他的面容被放大了，几缕金发仿佛斜映入水中的夕阳光，波荡闪烁。
“我现在不安全，不能多说了，小酒，如果你看到了这段录影，”他的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不少，“去兵工厂废址给我发一个提示，我去找你！”
就这样，录影播放结束了，又重新跳回了消息界面。
“没了？”林三酒一愣，忍不住又播放了一遍。“一共才两句话……这也太模糊了，兵工厂废址在哪里啊？他不会是指碧落黄泉里的那一个吧？”
人偶师低下头，好像听不见似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羽毛大氅，还特地多花了点功夫，擦拭清理了一下林三酒刚才碰上的地方。
“他能在Karma博物馆留下录影，说明他至少当时人是在这里的。”林三酒皱起眉毛，思考着说：“他人在这儿，却要我去碧落黄泉……？他能知道他下一个世界去哪？也不对，他怎么知道我会来Karma博物馆？”
还有，“发提示”又是怎么回事？
人偶师仍旧一言不发，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古董银梳子。
哪怕林三酒现在满心不解，也不由被他的梳子吸引过去了目光：她就没有见过造型这么浮夸华丽、雕饰繁复的梳子，把宝石抠下来，都够装饰一个王冠了吧？
人偶师丝毫没觉得异样似的，慢吞吞地将几绺滑散下来的黑发，重新梳回了脑后。
“你、你怎么看？”林三酒感觉他有话却不说，自己硬着头皮问，却只换来了一声冷笑。
问了两次她也放弃了，转头又朝屏幕上伸出了一根手指。等她把录影又看了两三遍的时候，人偶师终于按耐不住了，冷冷地问道：“你是脑子太小一转头就能给自己撞成脑震荡，所以连两句话都记不住了是吗？”
林三酒正紧皱着眉毛，盯着屏幕陷入了沉思；被他这句话一惊，她一激灵，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他之所以定下了兵工厂废址，是因为在十二界里，‘兵工厂废址’有好几个。”人偶师近乎矜持地说，“包括Karma博物馆的据点在内，好几个兵工厂基地，现在都变成废址了。”
原来是这样……林三酒呼出了一口气。她最后看了一眼斯巴安的录影，终于关掉了消息，从屏幕前转过了身。等她到了兵工厂废址，或许也就明白“发提示”是怎么回事了。
二人准备离开大厅的时候，林三酒一抬头，正好瞥见了那头猪。
尽管这个堕落种相当讨人厌，但它至少还是给她提供了急需的消息，也不像是存了什么坏的样子；她原本打算对它不理不睬直接一走了之的，不料一瞥之下，却忍不住停下了脚。
她以前从来没有试图描述过一头猪的面部表情，然而此时此刻，当猪遥遥望着柜台与玻璃屏幕的时候，她只能将它脸上的神色称为……遗憾与渴望。
“你是怎么回事？”林三酒盯着它问道。“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啊，老习惯了。”猪叹息着说，“我时不时就会回来看看……可能是我这个人挺怀旧的吧。”
怀旧？林三酒手臂上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什么意思？”
猪慢慢踱步走近了柜台，将猪鼻子顶在了玻璃上，吹起一片热白雾气。那双小眼睛一直看着玻璃窗后的桌子。
“毕竟‘市政大厅’是我出身的末日世界嘛……”它的语气里都快要滴下来浓稠的怀念了，“这里的一砖一石，对我来说都太熟悉不过了。自从离开家乡，我一直好想回去看看呀……这附近有不少我的同类，跟大洪水服务商不一样，我们之所以喜欢聚集在这里，不就是想看一看老家么。”
林三酒怔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个消息才好了。猪倒是突然通起了人性，回过头，冲他们摆了摆前蹄，说：“你们不用管我，我呢，没事就来转一转的，你们在与不在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你们走吧。”
人偶师根本连多看猪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在林三酒开口的时候，他早已出了门，重新化成了门口一座神庙；林三酒皱着眉头，在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最后回头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刚刚播放了录影的屏幕上，移到猪身上，又落在了门口告示牌上。
“今日欢迎你的意思……”她低声问道。
“代表了可以安全进入市政大厅的平安日。”猪头也不回地说，遗憾又一次浮了起来。“在这个世界里，天天都是平安日，都看不见今日不欢迎的告示牌了……”
林三酒忍下了一股愤怒，转头就要出去。
在她一步迈出门的时候，那头猪最后一句话飘进了她的耳朵里。“也不知道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它充满了渴望地说，“Karma博物馆里的各个小世界，有一日会活过来……”

第1937章 在废址之前
原本她在这个世界上，是什么人也没有的。
林三酒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一个人始终坐落在她的生命里；仅有的朋友也在她自己的人生中走着平行线。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她之所以迅速陷入了任楠的圈套，或许是因为她十分渴望陷进去。
做一个独立自主的人，与心里知道她对这个世界上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多重要，是两码事。
有太长时间，她只是生活在宇宙间一颗尘埃上的一颗尘埃上，在一日日明暗交替的角落里，想象着外面有多少行迹不同的生命，永远也不会与她产生交错。
然后，末日来了，将她送入了一段新的生命里。
她知道斯巴安一直在寻找自己的那一刻，就像是当她意识到礼包近乎绝望地需要自己、当她感到波西米亚像个小孩似的依赖在她肩上、当她知道自己像根丝线一样将人偶师系在人世间的时候一样，她体内好像还有一个更小的林三酒，正在无法自制地战栗颤抖。
林三酒感到有点惭愧。
她被人说过不少次，“是个好人”，可是好人会像她现在一样吗？在Karma之力即将席卷世界、一路上小道消息各种流言不尽其数的时候，好像只要抬头闻一闻，就能闻见地平线上压过来的暴风雨了——在这样的时刻，她却从体内深处缓上来了一口气。
尽管还有各种未知的阴影和不安，但是至少现在看起来，一切零件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她所渴望的似乎也越来越近了。
只不过，只要自己和朋友们好好的，外面的世界不管迎来什么灾难也不重要了，这不是有点太自私了吗？
当然，她没有把这份心情跟人偶师分享——何必自取其辱呢。
“兵工厂废址就在下一站，”
公共飞船上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出神。“在这里下船的乘客请注意，兵工厂废址如今依然属于是兵工厂的私产，处于兵工厂的严密掌控下，观望时切记不要越过警戒线。”
林三酒心脏砰砰一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打开了独立客舱的门。往外走的一路上，有好几个客舱里的乘客也都出来了，不过真正要下船的，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人都围在飞船中段的窗户附近，似乎打算能从空中瞧一眼如今被抛弃不用的兵工厂原址。
不过不巧的是，此时这一艘公共飞船上的视野受了很大影响，因为与它平行着缓缓前行的，是另一“片”通体漆黑的飞行器——至少十来个黑色方格，每个都足有一间卧室那么大，星罗棋布地占据着一小片天空，以统一一个速度跟在公共飞船旁边，前后进度丝毫不乱，仿佛隐含着自有的一套排布逻辑。
……人偶师到底口袋里有多少古怪东西啊？连他的飞行器具都叫人看不明白。
林三酒叹了口气，踏上了通往地面的接驳船。让人偶师坐个短途飞船，他还勉强可以忍受；可是前往兵工厂废址的长途公共飞船一路走走停停，要花上两三天工夫，他是绝对不肯屈尊与林三酒一起挤在仅有茶桌那么大的客舱里的。
“那我也可以上你的船，”林三酒当时提议道。
“仅容一人。”人偶师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说。
占地那么大的一套玩意，到头来就能装下一个人？林三酒吞回了狐疑，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给自己买了一张票。她一路上张望了不少次，怎么也瞧不出来这套飞行器具的原理，引擎在哪？部件之间怎么联系起来的？
“还不赶紧下来，”
她此时仰头看了看天空中那一片黑色方格，收回目光，咕哝道：“都到地方了，还得我请怎么着。”
在数百米之外，是一道高高的金属墙，远远向两侧绵延出去，在目力即将到达尽头的时候，它好像也才到达了尽头，绕向后方，包围起了想必十分广阔的一片地域。
这道高得令人心生敬意的铁灰色金属墙，应该是在兵工厂放弃使用这一处据点后才立起来的，连原本的出入口也一起被封在了墙后——目光越过墙头，还能隐约看见高高低低的几个建筑顶部，模样风格与她在碧落黄泉看见的很有几分相似。
对兵工厂废址心存好奇的人不少，附近甚至还有几个一边踱步一边照相的观光客；不过兵工厂余威仍在，即使是再好奇的看客，也没有一个靠近“警戒线”的——所谓警戒线，就是在铁灰金属墙前拦起的一道白色绳索，看上去似乎抬腿就能迈过去。
林三酒又看了一眼天空。公共飞船已经走了；而人偶师的那一套黑色方格好像还浮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并不是受到敌袭才放弃的，”
她回想起了自己去打听情况的时候，从“十万世界移转梦”中获得的情报。那条介绍不长，但相关评论回应却排出去了好几百条。
“自从兵工厂碧落黄泉分部遭到敌袭以来，兵工厂似乎就一直没有摆脱掉缠身噩运。在失去了最大的碧落黄泉分部后不久，紧接着又有几家分部，包括Karma博物馆在内，都被紧急清空了人员、设备与财产，放弃了仍旧完好的大片生产设施，只立起了高墙，成了禁止进入的空地。至于兵工厂这么做的原因，十二界内众说纷纭，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不管兵工厂出于什么原因撤离关闭了分部，他们显然没有完全放弃自己投入了这么多资源才建设起来的地盘。
此时离得远，林三酒看不清到底有什么防护措施能拦住一整个世界的进化者——空了的兵工厂，也仍有极高的洗劫价值——她之所以在大白天里光明正大地走近废址，就是为了来踩点探明情况的。
而且人偶师以前曾经与兵工厂有过合作，他自己又见多识广，就算他不肯与她一起潜入兵工厂，只要肯伸头替她看几眼，恐怕也能看出一些林三酒看不出的名堂和手段……说到这个，人偶师怎么还不赶快落下来？
林三酒皱起眉头，从空中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卡片库里抽出了一张卡；卡片在她手里化成了【eBay】的红色塑料字母。
她自己的那一个，因为要追溯宫道一下落，她已经给了人偶师；人偶师倒是在这种地方挺公平，把他的【eBay】换给了林三酒——这其实不仅是出于公平，毕竟两个人都有【eBay】，才意味着他们能够通过更隐蔽便捷的方式取得联系。
……比如说现在。
那行文字平铺直叙，简单得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刚刚得到宫道一的下落了。”

第1938章 挺有意思
他知道了，那他自然就要走了。
林三酒一直仰望着天空，即使手上将【eBay】攥得竟微微变了形，也没有开口让人偶师先别去。这话没有意义，在人偶师的世界里，一旦出现了复仇的希望，就没有再能往其他方向走的路了。
她甚至不可能随同他一起去。
“……准确吗？”林三酒终于发消息问道，“那个下落？”
“你现在就走？”她紧接着就发了第二条。
过了一会儿，她没有收到回信，但遍布头上天空的十几个黑色方格，却一个个缓缓地转过了身；当它们向兵工厂废址反方向离去的时候，速度甚至算不上快，几乎像是一步一步走远的。
“只有你活下来，才算成功，你知道的吧？”林三酒将隐隐发颤的手揣进了口袋里，等着他的回音。
足足五六分钟之后，她才终于收到了一条回复。
“所谓下落，就是一个线索，需要我去确认。”她几乎能想象出来人偶师慢吞吞的，阴沉沉的语气：“你肉麻早了。”
林三酒重重地松出一口长气。人偶师还记得讽刺她，就是一个好迹象；在他知道自己即将真正面对宫道一的时候，他眼里可能根本就看不见她的消息了，遑论回应讽刺？
……或者他们还有时间。
这个念头一起，接下来她一腔话就全冲了出去，化成了十来条信息——“那个地方在哪儿啊？”“你怎么发现的呀，那么久以前的消息也能回溯过去吗？”“有几成可能是在那儿？”“等我这边完事了，我就去找你吧！”
等她在发了十几条消息之后一抬头，天空中那一群黑色方格都不见了。她再进入【eBay】的时候，“筋肉子仙桃”也跟着消失了，只剩下“蹦蹦跳跳小芝麻”还在充满希望地等回信。
只不过，“筋肉子仙桃”消失之前，还是给她留下了一条消息。
“找我？”她总觉得中间应该插一声冷笑。“到时你要是能自己从兵工厂废址里完整地爬出来，都算是兵工厂正式衰落的标志了。”
……什么意思？林三酒转头看了看远方的铁灰色金属高墙。这是在说兵工厂的封闭防护措施很危险，对她来说也一样吗？
“无论有什么消息，你告诉我一声。”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我爬不出去的时候，我也告诉你，你过来拉我一把。”
这两句话，得等“筋肉子仙桃”下次打开【eBay】的时候才能看见了。
林三酒站在原地，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远方是无遮无挡、一片开阔的大地与铁灰色金属高墙。
有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好像就是一个【织衣慈母】，朋友们从她手里抽走了线，四面八方地走了，远远近近地散在天空之下；人偶师此刻将线拉得远了，却有另一头在拽着她走近。
只不过，兵工厂废址与她想象中的可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兵工厂的废址，一定是荒弃后腐蚀结锈、被破坏洗劫的一群钢铁建筑物。要侵入那样的地方，就容易得多了——视野中处处都是死角和缝隙，不管是进入、潜伏还是躲藏，她都有很大把握能不被任何人察觉。
现在可好，整个兵工厂都被围上了，还截出了一片不得靠近的警戒区；周围空空旷旷，谁要是往警戒绳旁边一站，开始探头探脑，附近几百米内的人都能把那傻瓜看得一清二楚。
哪怕是傻瓜，她今天也只好当一回了。
斯巴安选的地方可真是有点棘手……不是指望兵工厂的通讯渠道的话，林三酒还真不愿意硬着头皮靠近。
慢慢地往前走的时候，她一直在心里回想着斯巴安那一段短短的录影。她靠意老师记住了所有的细节，光线从什么角度照进来，斯巴安是在第几秒钟时皱起眉头的，镜头挪动时朝哪个方向斜了……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反复在心里检视了不知道多少次。
林三酒止住了脚步。
出乎她意料的是，白色警戒绳居然不是一个特殊物品，好像真的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绳子。
预想中的提示警告，或者身份检查都没发生。她盯着白色警戒绳的时候，意识力早已悄然扑近了绳子前面，仿佛一只柔软浮卷着的百爪章鱼，在玻璃后的水中试探收展；但她小心谨慎了一番，反而有点糊涂了。
既然没用，干嘛放一根警戒绳？人跨过去了，又能怎么样？
虽然感觉跨过去了也没事，但林三酒还是犹豫着，装作不在意地慢慢走开了。兵工厂完好无损的鼎盛时期里，他们的分部一向是很受欢迎的观光目的地；如今哪怕成了被围起来的空壳，也吸引了不少人——她很快就挨近了几个观光客的附近，咳了一声。
“谁要是有飞行器，再拿个降落伞，往下一跳不就进去了吗，”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立个墙有什么用？”
有时候好声好气地打听问题，倒不一定能获得回应，回答了也未必就是真话；可是很少有人能拒绝一个证明自己知道的更多、更正确的机会。
果然，她话音还没落下，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大叔就摇摇头，笑了一声。
“怎么了？”林三酒指着远处的兵工厂说，“我看它也没加盖子啊。”
“你以前不了解兵工厂？”另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态度倒是不坏：“你小瞧他们了。”
林三酒“噢？”了一声，特地又看了兵工厂几眼。“透明的盖子？”
那大叔“哈”地笑了，说：“你怎么老惦记着盖子？它用的是‘大气层技术’，整个兵工厂上方都罩着一层特殊气体形成的罩子，通过内外气体交换渗透，兵工厂里面可能都已经不存在氧气了。”
“气体罩子？”林三酒这一份吃惊，可不完全是装出来的了。“有必要上这么大的阵仗吗？”
那三十几岁的女人耸耸肩，说：“那肯定是他们觉得有必要呗。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窒息在里面了……想进去瞧瞧的肯定不少。”
“那可未必。”大叔似乎知道的多，说：“这些防护手段都是半年以前做的，我那时就想来看看了，因为我听说不管是从天上也好，从地下也好，你哪怕进去了，未必能碰得到地面。挺有意思吧？”

第1939章 反正还挺好吃
林三酒一点也不觉得这件事有意思。
她从别人口中打听到的消息，零零散散、不知有几分可靠，甚至有时候不同的人之间还会彼此矛盾；她却不得不小心按照打听来的消息，先去尽可能地做足了准备，这才趁夜色深浓的时候，悄悄地重新回到了兵工厂废址。
夜空像一潭黑水，浮起了半片模糊白月。
它不像天空里的月亮，却像水下摇曳的幻影，疏懒无力，向人间散开了暗哑的一声叹息，就渐渐消匿在波荡的夜风里。
夜色昏暗沉寂，但对林三酒来说，却是难得赶上了一次天时：兵工厂附近不见建筑人烟，更没人在这儿设路灯，没有星月天光的黑夜，就像一笼厚纱一样，从她脚步后扫过大地，将她的踪迹隐约遮蔽住了。
若是有时间的话，林三酒真希望能好好搜一搜，买个能隐去身形的特殊物品；可是别看在幻想小说里“隐形”是个普遍得都俗气了的概念，当她真的到了要买的时候，就会发现她能找到的东西，总是离理想中的“隐形”差了点意思——比如说，要么对环境光线有苛刻要求，要么是转移人注意力和目光的东西，都算不上是真正的隐形。
“隐形不应该很常见才对吗，”她在做准备的时候，一直没忘了给人偶师发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比诈骗的还敬业：“要是我看电视，发现哪个超能力者的能力是隐形，我都要说编剧没有想象力的……结果堂堂十二界，我就买着了一套普普通通的生化防护服，连特殊物品都不是。”
人偶师那一头，一片死寂。
林三酒觉得自己好像在水里来回拽一根钓鱼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勾着目标。“如果是你的话，你怎么潜进去？”“你有这方面的好东西吗？”
她为了能达到信息轰炸的效果，从来不把两个问题合在一个消息里发。没话找话也不容易，废话都是资源：“要是没有潜伏道具，你一般怎么潜伏？”“你觉得废址里头会有什么东西？”
等了半个下午，林三酒也没得到回应。
临到快出发的时候，她穿好防护服，背好氧气瓶，还在外面扎了一件从头遮到脚的大黑袍子——其中每一步，她都详细描述一番发给了人偶师，还暗自有点遗憾【eBay】不能像手机一样发照片——等她穿戴好了一看【eBay】，发现筋肉子仙桃回信了，而且非常郁怒暴躁。
“你是让人把天灵盖钻洞了，往外一直喷狗叫？”人偶师可不知道要把话省着说，骂了老长一段：“别来烦我，还潜伏，那种地方我用得着潜伏，把墙砸了不就进去了？里面顶多就是兵工厂一些自以为了不起的残羹剩饭，也就你还得全副武装，成长型做成你这副蟑螂样，你对自己还挺多形容词的呢？”
意思是他还没遇见宫道一，林三酒一想到这儿，都快有几分喜气洋洋了。
人偶师如果能循着一个线索找到新线索，他肯定连【eBay】都不会打开；如今打开了，又自然不可能是为了收她信息才打开的，那就是说明人偶师找人找得不成功，才会又回头琢磨【eBay】。
她见好就收，给人偶师说了一声自己要去了，收好了【eBay】。她四下一望，听了好几分钟，慢慢地抬脚跨过了白色警戒绳。
意识力也好、纯触也好，林三酒一辈子学到的这点本事，可全都拿出来了；然而当她的脚悄无声息地踩在地上的时候，她反倒诧异了——竟然真的只是一根平平常常的绳子。
两只脚都落在白绳的这一头了，林三酒依然什么事都没有，附近大地上、夜风里，仍旧像片刻之前一样平静得接近安宁。
怪了，连公共飞船里都说了不能跨过的警戒线……兵工厂原来这么无所谓的吗？
其实她也不知道究竟自己以为会发生什么事，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又掉头回去跨过白绳，来回试了两次，闹了个出入平安，这才怀着不解，朝金属高墙走了过去。
跨过警戒绳以后，林三酒离金属高墙仍有少说数百米的距离；她左右看了看，蓦然加快了脚步——即使身上挂满了装备，即使只拿出了一半不到的速度，她仍旧在须臾之间就跨过了一整片大地，快得几乎连夜风都没有抓住她。
也该我顺利一回了，林三酒咬着牙心想，急速扑近了高墙下。
然而在这一个瞬间里，发生了一个她在接下来十分钟都没有弄明白的变故。
这个变故，也是她进入末日世界十来年里，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不仅她是第一次遇上，她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类似的事。
就在林三酒双脚落地的时候，她在呼吸之间，双唇微微地分开了一线——一块好像是从前方空气里扑出来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嘴里，甚至撞得她牙关一酸；林三酒这一惊非同小可，刚要用意识力冲上口中的时候，却感觉那东西在牙关间忽然一下软软地碎了。
酥酥松松的饼质，伴着热乎乎的清新麦香，绽开了黄油的浓郁与碎巧克力的质感。
林三酒还保持着半个防备不及的姿势，一时傻住了。“这、这是什么？”她含糊不清地说，“酥饼干？”
一边说，她一边还下意识地嚼了两口，这才突然一下惊醒了神，赶紧要吐出去；可是口中的点心除了称得上是入口即化之外，似乎根本不会为人的齿舌所阻挡，“咕噔”一声，已经被咽进了肚子里。
林三酒摸着自己喉咙上的绷带，汗都下来了。
“奇怪了，”她喃喃地说，“我明明……没有打算咽下去，怎么就……”
那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小点心，落进了她的肚里，就像跌进了黑沉沉的深渊里一样，再没半点踪迹和动静了。林三酒浑身都是冷汗，一步都不敢动了，站在原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给自己检查了一遍：她肚子不痛，皮肤不痒，视野不花，脑子里的思绪也都是自己的——唯一一个异样，就是她受了惊吓之后，心跳有点快。
“兵工厂的残羹剩饭”，总不能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吧？
林三酒掏出【eBay】，想了想，又收回去了。不管告诉人偶师什么事，也不能告诉他自己张嘴时飞进来一块饼干，她还嚼了嚼给吞了啊。
意老师比她还要紧张，被变故给惊醒之后，一遍遍在她体内扫描，连黑雾肾都被搅得不得安宁，来回翻滚。林三酒等了这么半天也没事，自己反倒放松了一点儿——吃都吃下去了，吐又吐不出来，她还能怎么样，是吧。
“你别说，还挺好吃的，”她咕哝着说，从卡片库抽出了【爬墙人吸盘】，装在了手脚上。“不管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吧……我也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那是什么东西？”意老师余惊未消，在重新融回意识力里之前问道：“吃着好像有点嘴熟？刚才戴上呼吸罩就好了，咳，都是你怕浪费氧气。”
林三酒一边爬墙，一边让这个问题在脑海中绕了两圈，随即心思就转开了。她动作极快，加上没有阻挡和意外，爬不到十分钟就已经看见了高墙墙沿；林三酒朝墙上伸出一只手，在等待吸盘抓住墙面的半秒里，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答案。
虽然那点心很小，两口就滑下喉咙了，但是……应该是曲奇饼吧？太古怪了，兵工厂为什么要招待她吃曲奇饼啊？
那时还在爬墙的林三酒，暂时还没有领会到这个答案的意义。

第1940章 重逢
……林三酒是在跳进半空里的时候，才意识到地面上有人的。
五六分钟以前，当她从外面爬上高墙墙顶时，月色似乎也被夜幕下的这一点点异动，给勾出了暗蓝的云层，探张出了一片淡亮的光。那个时候的林三酒，尽管刚刚爬上了几十米的高墙，却一口大气也不敢喘，浑身都罩在【防护力场】之下。
站在高墙上，她借着蒙蒙月光，目光遥遥扫过了昏黑沉默的夜，以及夜色中高高低低的建筑群剪影。
这一处兵工厂分部比碧落黄泉的规模小，楼房也简单寻常，看起来就是一个个被缩放拉伸成不同高度形状的盒子；盒子与盒子之间，丝丝连连地挂着各式管道，夹着通行道和烟囱，窗户与铁门浮着数点暗光。
林三酒戴好呼吸罩，打开氧气瓶，将【防护立场】小心地从身上撤下去了。“气体罩子”她感觉不到，自然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是它的范围，越早用上氧气瓶就越安全——为了能买到足够的氧气瓶，她把进迷惑大宫殿之前买的【织衣慈母】都给卖了。
她从墙上一边往下爬，一边用【意识力扫描】来来回回地检查着附近地面。
别看林三酒闯进来得这么轻松，但兵工厂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少骚扰洗劫，看起来仍然秩序井然。除了偶然几处翻开的盖门，一两团垃圾，就好像天光一亮，齿轮就会开始运转，排烟就会升入空中，工作人员就会在谈话声中来来往往——只有天花板上、门把手上的厚厚一层灰，才证实了这儿确实是一处无人的废址。
【意识力扫描】里，每次检查都只带来了同一个结果：这个地方，只有她一个人。
林三酒心中微微生起了一点异样。
为了节省氧气和气力，在爬到一半的时候，她看看高度差不多了，干脆双手一松，纵身就朝地面上跳了下去。
双脚还没有落地时，一个人影就从墙下阴影里——一个她不知道扫描了多少遍、确知根本就没有人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迈出来了一步。
这人是怎么躲过【意识力扫描】的？
在震惊里，她连反应也来不及了，林三酒在半空中急急一拧身，目光打上了那个人影；对方停住脚时，她也“咚”一声落了地，【因材施教】登时从她的掌心滑了出来，笔直地指向了那个人，喝问道：“什么人？”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此时二人之间仅剩下两三步远了，银亮教鞭几乎快碰上了对方的上衣领口。尽管月光昏蒙，她大致也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只不过让林三酒猜一百次，她也不可能猜到，从空无一人的阴影中走出来的，竟会是一个麦当劳员工。
短袖制服衫上的“M”字样毫无疑问是麦当劳的商标，另一边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姓名牌。宽圆脸的年轻男人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身上是一件宽松围裙，“M”字样在不同角落里反复交映——林三酒几乎都能想象到他在灯光下往纸盒里铲薯条的样子了。
现在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是进化者吧？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他怎么躲起来的？为什么——
林三酒急急地止住了自己快要冒烟的思绪。它们迅速在她脑海中搅成了一团，化作了一个念头：什么？
“不好意思，”宽圆脸、生得颇像一头好脾气的老狗的年轻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说：“我、我没有听清楚——”
“我问，”林三酒心中再乱，手腕却稳得如同钢铁打造出来的。“你是什么人？”
“啊？”他一愣，指着自己的胸牌，似乎也拿不准情况，犹豫地说：“我叫奥利佛……我没、没有听清楚您点单，因为您脸上戴着……那个。”他说完，看了一眼她的呼吸罩。
轮到林三酒愣住了。
“炸鸡汉堡，中薯条，带走是吗？”奥利佛鼓励似的问道。
这一切是不是幻觉？
然而在数秒之后，奥利佛依然站在她面前——一个看起来年轻得是在打假期工的男人，穿着红色麦当劳制服、戴着红色麦当劳帽子，一脸被培训出来的礼貌神情，正站在昏幽幽的兵工厂高墙阴影下，等待她将那一只牛皮纸袋接过去。
林三酒甚至不知道那只纸袋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告诉我，”她咬着牙说，声音透过呼吸罩，隐隐有几分模糊地回荡在夜空里：“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个是什么东西？”
“您点的餐啊，”奥利佛茫然地扫了一眼牛皮纸袋，说：“我在这里上班啊……噢，您还有一个中可乐。”
仿佛是上辈子一样遥远的记忆，打上了心头。林三酒都忘了，在不知多少年以前，在一切什么高温、堕落种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她偶尔去麦当劳，都总是点这个套餐的。
她近乎神经质地转头看了看，兵工厂高高低低的建筑物之间，依旧安静空荡得与刚才没有分别。
其实看也没有用；她跳下来之前，岂止是“看”，各式手段都用上了，不也没有意识到这里还站着一个奥利佛吗？他简直像是在林三酒快要掉落地面的时候，才忽然从空气里浮出来的一样。
“告诉我，这是——”林三酒止住了话头，想了想，半是冷笑半是焦躁地说：“我估计问了也没用，你大概只会给我装傻吧。”
“啊？”奥利佛不安地动了动。他对于几乎快要捅上脸的教鞭，似乎浑然不觉，又把牛皮纸袋和中可乐——林三酒仍然不知道那杯中可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向她递了递。
“你说你是这里的员工，”林三酒用教鞭一摆，问道：“我问你，麦当劳呢？你现在站的地方，是一家麦当劳吗？”
奥利佛也跟着四下看了看，面上没有多大的神色波动。他也没说话，仿佛他身边的环境没有一点不对劲。
“您需要我把餐点留在这儿吗？”他尽量礼貌地问道。
人偶师那句“残羹剩饭”，又一次在林三酒脑海里回响了起来。她低眼看了看纸袋，咬着牙说：“不需要，你现在就带着它离开这里。”
“真的吗？”奥利佛吃了一惊，“新客户本月能享受的免费一餐呢，您真的——”
他这句话没说完，林三酒手中的教鞭蓦然一伸，划破空气就打向了他的身体。只要碰上了，【因材施教】至少应该能给她提供一点线索，起码足够让她猜一猜奥利佛的身份了吧？
然而在银亮教鞭即将碰上奥利佛的时候，连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这一切太过诡异不合理，可能是她的潜意识一直在试探分析着眼下情况，也有可能是她感觉奥利佛在自己余光中浮起了半个礼貌的微笑，林三酒心中一紧，蓦然一震手腕，急急地将【因材施教】重新化作了一张卡片。
不能碰，她感觉到自己似乎不能碰上他。
教鞭激起的风从与影子一起奥利佛的脸上划了过去，吹得几缕从帽子里落下来的头发微微一晃。
林三酒手心里都泛起了一层凉汗。
……他是一个具有实体的人。
“那我把东西留在这里了，”奥利佛保持着一脸笑容，弯下腰，将牛皮纸袋与纸杯中可乐一起放在了石砖地面上。“没有别的什么事的话……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等一等”三个字卡在了林三酒喉咙里，她还没将话给摇晃出来，奥利佛已经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消失在了高墙下的阴影中。
不论是教鞭，手电筒，还是“纯触”与意识力，都再没能从破开的阴影里找到半点奥利佛的踪迹——就像从来没有人出现过一样。
假如他是一个投影也就罢了，但是林三酒刚才分明看见了，他的头发能被外界的风吹动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在她被罩子困住的呼吸声里，林三酒隐约听见牛皮纸袋被夜风吹得微微一响。现在，就只剩下她与地上的纸袋了。
她在要不要打开它这个问题上，举步维艰、左右两难地想了好半天工夫，终于一转身走开了，加快了脚步，迅速一闪身钻进了一条小巷里。
她从地上摸到了一颗小石子，对准了远处的纸袋，伸指轻轻一弹；几乎不费她什么力气，那只纸袋却像被炮弹轰中了一样，蓦然击打飞溅在了后方的墙壁上——生菜、碎面包、蛋黄酱夹着碎纸片四散出去，仿佛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薯条雨。
林三酒又愣住了。
这一次，她愣住不是因为奥利佛真的给了她一袋麦当劳；她愣住是因为有一只手不知何时拢住了她的肩膀，一个她以为自己做梦也不会再听见的熟悉嗓音，正伏低在她的耳边，含含糊糊地叫了她一声：“……小酒。”
她慢慢地转过了头。
一张拉伸得几乎变形的漆黑大口，将任楠的脸挤进了头颅的边缘。银亮的唾液像一吊丝线似的，滴答一声，打在了她的肩头上。

第1941章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什么？
林三酒近乎茫然地，在原地僵住了。
时隔多年，她好像忽然又变成了当初那个柔软疏松、沉滞迟钝，还没有真正开始进化的年轻女人，刚刚发现自己是一个“肉人”——由于太过匪夷所思，那份惊疑恐惧就像麻醉药一样，反而叫人无法生出半点行动。
就像现在一样匪夷所思。
“真好啊……”
林三酒的思绪就像是一根稻草，被乱流横浪一般的情绪给冲打得摇摇摆摆，好像随时都会沉没在浪花里。当这几个含混不清的字贴着她脑袋响起来时，她这才激灵一下，意识到任楠站在背后，手死死地攥在她的胳膊肘上，就像是人吃烧烤串的时候，要攥着木签另一头。
从她的头顶上正渐渐压下来了一圈湿热，不知何时已经含住了她的额头，马上要吞没她的眉毛了。
被那个黑漆漆的、拉伸得变形的口腔，给碰到了自己的额头皮肤——正是这个念头，骤然使林三酒恶心得从胃中冲起了一股酸热，反应与身手也一下都回了笼。
她急急向前一俯身，头就从一团滑腻唾液中挣脱了出来，重重朝后踢出了一脚。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能够将一面墙都踹倒的后踢竟然猝不及防地落空了，而任楠紧攥着她胳膊的双手，却压根没有动过半点。
他怎么可能上半身一动不动，下半身却能闪过自己的一踹？那不得把身体反向折出去九十度才行，怎么可能？
用了那么大力气的一踢却落空了，登时叫林三酒的重心晃了一晃，她往旁边趔趄了两步，这才稳住了身子——也同时生出了一身冷汗。
那双手牢牢攥住了她，连一点力道的变化偏移也没有，脑后大口更是如影随形……简直就像……就像身后的人没有腿，只抓附在她的身上一样。
现在想想，刚才俯身后踢的时候，确实没有在地上看见另一个人的双脚。
林三酒一丝也不敢再耽搁，迅速一偏头，余光里露出一片漆黑大口；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从某种厚厚肉肉、滑滑腻腻的东西上划了过去——包在头上的袍子早被浸湿了，她根本不敢仔细想那是什么东西，只是扬起一股意识力，擦过耳际，笔直冲入了脑后极度扩张开的口腔里。
任楠发出了一声好像是吃东西时被噎了一下似的声音，紧接着“当”地牙关一合。
要不是林三酒及时警醒，险些连后脑勺都要被切下去一块；她躲过去了，但她刚刚投向后方的意识力却从她的掌控中被切断了，如同石沉大海一样，消失在了刚刚合拢的牙关之后。
那两只手，依旧钢圈一样沉重地攥在她的胳膊肘上，把她的双臂牢牢压住了。以林三酒如今的力量，不论她如何使劲，竟然只能勉强将胳膊稍稍抬起来一点，就又被重新按了下去，连挣脱也办不到，更别提反击了。
“吃着……疼。”嘴重新张开了，上牙顶在她的头顶上，下牙却感觉不到，好像下颌一直在往下降。林三酒的后脑勺再度渐渐陷于湿热黑暗里，听着任楠含混地说：“还是人……头……好吃。”
任楠不碰的，反而正是人头——他要靠吃掉目标的肉才能获取目标的能力。再说，假如他当初有这么难对付，哪还会有今天活着的林三酒？
说来也是废话了，身后的当然不是任楠，任楠早就死了，林三酒亲手杀死的。身后这个东西，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你是什么东西？”林三酒忽然出声问道。
刚才的慌乱、惊恐与疑惑，全部被她压了下去，尽量没有从声音语气里流露出分毫。假如有旁人看了，或许还会觉得惊奇：这个女人后脑勺都被含进了一张嘴里，可是说话却好像还挺冷静。
那东西的嘴并没有停下来回话。它毕竟仍是个人的形状，嘴也是个人嘴的大小；此刻要从一张人嘴拉伸扩张成能吞下一颗人头的深洞，自然不大容易，过程也慢——林三酒甚至能听见肉皮咝咝啦啦在自己耳边被撕裂开的响声。
“你没长腿？”林三酒忍住了恶心，不去想后脑勺黑布袍子被浸透后的感觉，只说道：“你这就不太聪明了嘛……腿多有用啊。”
她明明知道对方并不会回答的——眼看都要吃进嘴里了，它不会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与食物对话。
“墙上伸出来的那把长尖刀……也是你干的吗？”林三酒压低声音，喃喃地说：“看起来似乎是兵工厂出品的东西，我记得好像是可以通过粒子震荡而穿破绝大多数物质的吧？”
那张嘴——那张牙齿陷在她头发中、舌头压在她后脑勺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林三酒脚下忽然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后踢了；她脚下迅速一转，几乎没有遇上任何阻力，就将自己的后背对准了小巷中另一堵墙。林三酒急急往后几步，将自己、以及抓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一起，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在半声扭曲难听、却戛然而止的尖叫里，林三酒感觉到后脑勺被一股热热的东西冲上了；她立即再度一偏头，幅度之大，差点扭到了脖子——一道银闪闪的寒凉亮光，悄无声息地从她耳边滑了过去，余光中还能看见它的尖端上，沾染着黑红的血腥。
那双一直攥着她的手忽然松开了；林三酒立刻挣开了胳膊，把自己从“任楠”的手臂之间撕了出来，匆匆几步退了出去，一把拽下了身上的黑袍子，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昏蒙蒙的月光下，在兵工厂小巷墙壁上，一个卡通玩具似的人形黑影，正张着大嘴，被一把长长的尖刀给挂在了墙上。尖刀刀柄深嵌在墙壁里，另一侧刀尖却从那张黑幽幽的大嘴里伸了出来，无声地滴下了黑红黏液。
“原来你不是没长腿，”林三酒沉重地喘了两口气，半笑了一声。那人形黑影就像变形了的卡通形象一样，头颅极大极圆，腿却很短；当它用那一双长胳膊按住了林三酒的时候，它短短的双腿却正好能垂荡着，摇晃在她的背后。
如今再仔细一看，这个已经死了的人形东西，与任楠几乎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但是林三酒第一眼看见的脸，的确属于任楠不假；更何况她还听见它说了好几句话，全是任楠的声音。
“装成谁不好，却偏偏要装成一个脑壳被刀捅穿了的人，”林三酒以意识力在手上覆盖了一层，慢慢伸向了那个大嘴东西。“这一下，你装得足够到位了。”
在刚才意识到身后人没有脚，或者脚不沾地的时候，林三酒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从卡片库里叫出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描述的力量】，另一个却是一把尖刀。
尖刀不是特殊物品，甚至不是武器，它只是她与季山青在公路旅行时用来切菜的厨刀。
用意识力将尖刀按在墙壁上的时候，林三酒正在一句一句地向身后东西问话；在问话时她掺杂进去的描述，就通过【描述的力量】发动了，使厨刀被固定在了墙壁上，暂时变成了一把能利用粒子震荡切断绝大多数物质的长尖刀。
剩下的就很简单了：林三酒只需找准方向，将自己后背上的东西，笔直地喂给尖刀就行了。
问题是，这玩意儿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会让她以为是任楠？
就在林三酒的手即将要碰上那个短小人体时，被刀尖吊在墙上的影子，却无声地往后退了一点。一个毫无疑问已经死了的东西，此时却好像害羞似的，从她指尖处滑开了。
林三酒的汗毛都站了起来。紧接着，她明白了。
吊着尸体的墙面正在无声地往后陷——原来那不是一堵墙，而是一扇与墙面同色的门。大概是因为没有锁上，此时受了力量冲击之后，它正一点点向后打开，带着那具死尸一起滑进了门后的黑暗里。

第1942章 等待着林小姐的公寓房
一般来说，正常人遇见这种情况，是不会主动走进那一扇黑幽幽小门里的吧？
林三酒慢慢往门前迈了一步，心想，她或许不能算是一个正常人。
与门后黑暗一起扑出来的，是一股幽凉沉重的气息。那气味很难形容，就像是反复被水洇湿又风干的墙纸，像是浸上了菜油油烟的木头，像是生锈的金属水管……假如气息也有年纪，这气息已经很老了。
朝门内又迈出一步的时候，林三酒这才意识到，门上挂着的尸体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一向引以为荣的观察力，自从进入兵工厂以后就一直频频失效；不管是麦当劳员工奥利佛也好，那个假任楠也好，他们的出现与消失，简直就像是直接作用于身边的空气一样，根本没有丝毫痕迹可循。
这扇门在几分钟之前，真的是一扇门吗？
林三酒站在门道口里，盯着里面幽漆漆的黑暗，试图分辨出一点形状或声音。就连露在夜幕下的兵工厂，也是昏暗得叫人看不清；门后更是隔绝了几乎所有的光，只剩一团漆黑。她试着用意识力慢慢探出去，破开了粘稠的、不知多少年没有流动过的空气，感觉自己面前似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左右两边墙上也没有开关，不知道兵工厂成员进来的时候，要怎么打开灯。
同样的，【意识力扫描】中也没有出现生物。其实她对此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她的这几个侦测手段，似乎在这儿都只能作一些无用功。
林三酒从卡片库里翻出了一只手电筒，白亮的光圈顿时击散了前方浓雾一样的黑暗；光芒从撤退的黑暗里抓住了一片景物，把它的颜色、形状都钉在了视野里。
确实是一条走廊，看起来已经很有年头了。
老墙上为了遮掩年岁开绽出的裂纹，刷了不知道多少层漆，上半截雪白，下半截明绿。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的薄木门，已经褪色发旧变成了暗红色；有的门下铺着脏门垫，有的摆着几双大小不等的鞋，看起来就是一间廉价寻常的公寓。
总不会是兵工厂的宿舍吧？与兵工厂的整体风格可太不一样了。
走廊另一头，好像是一截木楼梯……林三酒往前走了一步，试图将目光和手电光再伸远一点，再看清楚一点。
她仅仅是往前迈了一步而已，但就是在这一个瞬间，她的余光以及意老师忽然一句轻声示警，都已经在同一时间令她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三酒骤然一转身，手电光跟着扫了回来，打在了身旁空荡荡、半白半绿的墙壁上。
……门不见了。
她用手电光转了几圈，身后、身旁都只是同样的墙壁。
不仅仅是门不见了，怎么好像……
“我好像出现即视感了，”林三酒喃喃地说。她一向不喜欢只有自己一个人时的死寂，所以即使只是自己脑海中意识力表象的声音，也比沉默要令她心安。“我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不知道为什么……”
意老师给她的回应，可称不上令人心安了。“门，”她低声说，“刚才门的一角上有什么东西，让人很在意啊。”
什么？
林三酒皱起眉头，仔细检查了一遍意老师浮给她看的景象。她当时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门后走廊里，对于门本身并没有匀出多少注意力，因此哪怕有意老师坐阵，那段画面难免也又点短暂模糊。
隐约之间她只能看出来，在门的右上角确实有一个什么东西，似乎是画上去的，是一个很小的正方形，不会超过她一个拳头大。
既视感仿佛渗透了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就连这扇她确信自己以前从未见过、接下来也八成再也见不到的门，也不知怎么令林三酒觉得有点熟悉。
为了保险起见，林三酒没有贸然妄动。她站在原地，从记忆里打捞了不知多少次，却像是用破了洞的渔网捕鱼一样，捞起来的只是空空如也——因为她确实以前没有见过那扇画着小正方形的门。
林三酒转过身，右手包上了【金属圈套】，对着后面的墙壁就重重地来了一拳。
有的办法吧，哪怕你明明感觉到不会管用，还是必须走一遍过场，试试也好——靠暴力突破就是这样一个办法。
“人偶师是个乌鸦嘴吧，”她抽回了手，使劲甩了几下，好像这样就能把疼给甩掉似的。“他说残羹剩饭，我就吃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鬼的小饼干，他说把墙砸了，我现在就砸不开一道墙了。什么玩意儿，这道墙恢复的速度比他骂人的速度都快。”
她的手几乎才刚一离开墙面，被她刚才轰隆一声砸出来的深坑与裂纹就迅速重新缝合了起来，等“人偶师”三个字说完时，墙面早就完整如初了。
“这倒是有点像副本的特性，”林三酒想了想，觉得兵工厂如果在这里设置了副本作为防御手段，倒也不是不能想象。如果真是一个副本，看来她就不得不往里走了——也意味着，【织衣慈母】卖早了，不然让线领着出去多好？
在不断晃动的光圈里，她每一步都走得安安静静，尽量不在地板上踩出任何声响，也尽量不再去琢磨越来越重的即视感。理由是一样的：她不能让自己踩出来的声音，与自己心里的暗示，遮蔽来自这间廉价公寓的声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她一靠近101房的时候，刚才还漆黑死寂的走廊里，竟蓦然冲起来了一片人烟声响：尽管仍然触目昏暗，但是各个房门门缝下亮起了微弱闪烁的光；远处某间门后有人响亮地清了一声嗓子，随即吐了口痰；101房里好像有人在地上拖着脚走路，随即响起了“砰”的一声低低闷响。
林三酒凑耳上去，听见了门后模糊不清的咒骂声。
“痛死我了，”那声音抱怨道，“什么破地方，三天两头地停电……便宜玩意耗电真他妈快。”
门下昏黑，看起来跟他的邻居相比，101号房里没有多少照明的东西。
从吃下曲奇饼开始到现在，林三酒心里堆积的问题已经达到一个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地步了，她连停也没停，继续往前走，又从走廊对面的103房里听见了骂孩子的声音——“你手欠玩蜡油干什么？烫着了吧，该！”
102房门下一阵暗一阵亮，看起来应该是手电筒的光；与它相邻的公寓里传来了广播机的声音——家里还有用电池的老式广播机，说明屋主可能是个老人了；再往前走，106和102一样，尽管有光，门后却是一片安静。
林三酒停下了脚。
她一路来都在关注着公寓房门缝下的动静，因此看得清清楚楚：在她快要走近106、却还没有接近106的时候，门缝下分明有一截黑影，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正紧紧地贴门站着。当她真正走到106门口时，那黑影却往旁边一闪，从门缝下的光里消失了。
紧接着，前方108房的门缝下，一个黑影迈进了光里，正好站在门中央，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正紧紧地贴门站着。
林三酒抬起目光和手电，落在房门上。猫眼的玻璃里反光，在手电光里一亮。
不应该啊……公寓之间怎么会彼此相通？
或许这不是她此刻最应该问的问题，因为黑影来去可能只是巧合，真正该在意的，是门后的人毫无疑问正在盯着、听着她的行踪。
林三酒没有贸然走上108房。她看着门缝下的黑影，一股意识力悄悄扑向了门口，卷住了房门把手，轻轻一转。
门下黑影往旁边一让，随即门就顺顺利利地被她打开了。
“是林小姐吗？”门后声音里都似乎带着笑。

第1943章 拎包入住
一件质地薄透、感觉布料很硬的白衬衫底下，是微微突起来的一处小肚子；和许多廉价西服一样，这条过于宽松的黑色西装裤泛着光亮，一走动就摩擦得唰唰响。
套在这一套衣服里的男人，此时正站在门口，一手握着白光大亮的手机，脸颊被笑容高高挂在两侧。
“林小姐是吧？”他又问了一次。
既然已经演变到这一步了，林三酒也就只能耐心看看接下来有什么事在等着她了。她“嗯”了一声，说：“你是……？”
“我就是之前给你在电话上介绍房子的小许嘛。真是不巧，好不容易约好了时间来看房，这里又停电了。你放心，这里平时很少停电的！也不算太暗，我给你打着光，要看什么一样能看得清。”他一边说，一边将门开得更大了一些。
……房产中介？
林三酒微微皱起了眉头。当那男人转身走进公寓客厅的时候，也让她看清了里头那一部分空间：客厅里昏黑幽暗，即使是一侧墙上的窗户里，也没能透进多少天光。从窗外的明暗度判断，外面大概是深夜。
在一个似乎仍旧按照正常人类社会逻辑运作的副本里，房产中介总不太可能在深夜里约客户来看房，其他住户也不会挑这个时间洗衣服骂孩子……也就是说，这个廉价公寓仍与外界是同步的，正与兵工厂处于同一个深夜里。
想到这一点，她心里稍稍稳了一些。
公寓很小；所谓的客厅加厨房里，站了两个人就已经有点挤挤挨挨、转不开身。不过尽管没法保证距离，林三酒却也不担心这个怎么看怎么像是副本生物的家伙会突然动手暗袭——有本事试试看好了，她有惊喜等着他呢。
那男人真就像是一个中介的样子，似乎别的心思是一点也没有的。他站在沙发旁边，伸直手臂就能摸着所谓的厨房了，此时正十分热心地将手电光打在那一截瓷砖台子上，好像满心只想把房子租出去，介绍道：“你看，这个煤气灶是房东新换的，平时做个饭很方便，东西这么全的地方不好找噢……”
即使是以一个末日流浪人的眼光看来，这公寓也是简陋粗劣得乏善可陈，倒是难得他能找出这么多东西来介绍。
林三酒一动没动，也不凑近去看那个狗屁煤气灶；她现在希望这个中介小许能继续说下去，做的说的都越多越好，好让她能拼出一张完整的图。
“洗手间，独立的，”中介小许很骄傲似的，朝黑黢黢的一个小门里一照，照亮了灰白墙砖里的乌黑陈渍。一个淋浴头几乎是正悬在马桶上方的，地上还摆了一只塑料桶。“不过洗澡的上水管道坏了，还没修好。要洗澡的话，喏，你看到那个桶了吧？”
一边说，他一边捞起塑料桶，往门口一撂，说：“得用它在门后墙上这个水龙头装水，再用这个电热棒烧热……”
林三酒看了看他脚下的桶，又看了看他忙着介绍给她看的水龙头和电热棒，一时还真有点糊涂了。这副本要干嘛？难道真的指望谁来看了一圈之后，决定把房子租下来？
而且，这一间公寓的房门一直半开着……她没有忘记一楼走廊两侧里，似乎住满了人，想必也都是副本生物；如果有人开门探头出来看看，意识到了她的存在，不知道会不会节外生枝，造成什么麻烦。
大概是看她没有伸手要试试水龙头的意思，中介小许打开了另一扇门。
“这里是卧室，”他高高举着手电说道。
因为公寓太小了，卧室正面对着公寓门，形成了一条直线的视野；门内那一方小空间，就算拿到Exodus上去作柜间都不够用的，却满满当当地塞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同时充当了床头柜和书桌的小方几。
在手电光圈匆忙凌乱的反复划扫之下，昏暗的小卧室里像是被划出了一条条白痕；在白痕与暗色交织的间隙里，林三酒看见了不少应该是前任房客留下来的东西：床上斜扔着一只孤零零的枕头，墙上是一张印着旧日女星的老海报，拖鞋歪着散落在地上……看起来前任房客似乎走得很着急。
“你签好合同搬进来之前，都是会打扫一遍的，”中介小许好像也意识到了房间里有不少垃圾，解释了一句。“林小姐很文静嘛，不太爱讲话？”
林三酒没有作声。
中介也不在意，此时两三步走过床边，来到房间另一头拉开窗帘，指着黑漆漆的窗户，笑着说：“这里我必须要跟你说一下了，窗外虽然有消防梯，可不是出口呢。”
林三酒心中登时一凛；就是这个，她就知道在这个房产中介没完没了的介绍里，一定存在着与这个副本有关的讯息——她要在这儿找到的，恐怕就是“出口”吧？
“我知道它看起来很像一个真正的出口，比如说……”
比如说什么？
林三酒朝中介抬起了目光。
变故发生的那一瞬间，她的注意力仍在中介与黑漆漆的窗户玻璃上。
外面太暗了，暗得她看不出来是否真的有一截消防梯；正因为她想要看得再仔细一点，想要知道窗户与真正出口的相似之处有哪些，所以一开始林三酒丝毫没有意识到，即将落在地面上的左脚，没有落在地面上，反而踩向了一只塑料拖鞋。
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已彻底从她的指掌边缘划走了；真正进入她意识的第一个警告，是那只拖鞋不知怎么地，早就被穿在了左脚上——与其说是穿上了拖鞋，不如说是那只拖鞋朝左脚抱了上来的。
套在白衬衫和黑裤子里的中介，看了看地上套着拖鞋的那只脚，脸上被手电光照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抬起头，冲林三酒的方向裂开了一个笑，嘴角像拉链一样扯开了他的脸。
“欢迎……”他慢慢地说，“欢迎入住。”
好像从一只拖鞋开始，接下来的一切变故就不再受任何人控制了：明明双脚还留在地上，身体却被“咚”一声地甩在了光秃秃的床垫上，头正好砸进了枕头里。中介几步走过了床，站在卧室门口，笑容一直凝固在脸上。
“刚搬进来肯定很累吧，”在他说话的时候一手握在门把手上，“那么我就不打扰了，林小姐好好休息。”
他面朝着床上不住挣扎的黑影退出了门，离开时把卧室门给带上了，门锁撞出了一声轻响，合拢了。
中介小许转过身，大步走向了公寓门口。一间已经租出去的房子，中介自然没有继续逗留其中的道理；他一把拉开了半开的公寓门，还未踏进走廊，却蓦然凝立在了原地。
林三酒正站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双手抱在胸前，斜倚在墙上。
“你知道，我有多少办法能对付一个副本生物吗？”她笑着问道。

第1944章 绿城公寓的出口
在林三酒用意识力轻轻扭开108号房门把手的时候，出于谨慎起见，她没有走上去——那个时候，她仍然站在106号房门门口。
紧接着，一个带着笑的声音从门后响了起来：“是林小姐吗？”
正是这句话，让林三酒蓦然抓住了一个脑海中模糊却强烈的念头：门后的人不仅知道自己的存在，而且正在“期待”着自己。
只要对方心中有了这一份期待的话……
留给林三酒的时间，仅仅是不足一两秒的空隙，她几乎是全然被直觉给推搡着做出了行动的——刚一把人本放出来，林三酒就朝它手里塞了一只手电筒；人本被她的意识力给捅得趔趄了一下，似乎总算明白她要自己干什么了，慢慢走近了108房门口。
等“把人本推进屋里，让它代替自己去蹚一遍雷”这个计划真正清晰成形的时候，其实人本都已经主动伸手推开门了；它似乎很擅长寻找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在那个时候，林三酒赶紧两步赶上去，站在108房门外，在一个中介视野的死角里“嗯”了一声，扬声代替人本问道：“你是……？”
她不敢说得太多；她怕人本的位置与自己声音的来源之间那一截短短的距离，会被中介给捕捉到。
“我就是之前给你在电话上介绍房子的小许嘛……”
当中介一边笑一边将人本给迎进屋子里去的时候，林三酒终于无声地松开了一口气——不错，看来在这个副本生物眼里，人本确实正是他所期待见到的、“进化者林三酒”的模样。
幸亏这个副本生物十分称职，中介该说的话他一句也没落下，才给她留出了一点做手脚的工夫：为了不让人本一进去就抱住中介开始啃，她迅速用意识力缠住了人本，确保它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需要人本往什么地方走，她就在它背后捅几下、或者拉扯一下它的胳膊——还别说，人本或许也意识到了挣扎只是无用功，除了总想往中介身边凑，竟也还算听话。
林三酒一直贴在108号房门外的墙壁上，只悄悄探出头，目光随着屋内二人行动。她一面得小心观察着中介的动静，一面还得提防着走廊上的住户；等人本忽然穿上了拖鞋、跌在了床上的时候，她不由感到安心多了——一旦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手段了，她难道还会怕这一个副本吗？
她往门口走近一步，将中介小许给拦在了门内。
“我告诉你，你现在还是个人模样，都得多亏我刚才没有收绳放狗。”
“什、什么狗……”
还不等中介把惊疑化作完整人话，卧室门突然崩开了似的重重打在墙上，公寓里顿时震开了“咣当”一声巨响，又将中介给吓了一跳。
连副本吃下后都消化不了的雪白人形，摇摇晃晃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中介大概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张着嘴愣住了；他的脑袋反复在林三酒与人本之间折转了几次，几乎令人担心起他的脖子。
“这里是一个副本，是吧？”林三酒问道，“作为参与者，我需要找到出口？”
中介小许抹了一把额头。
“出口不在窗户里，”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既视感就像指甲一样在她神经上挠了好几下。“那么出口是什么样子的？”
中介小许皱起眉头，一会儿看看人本——后者正冲着他渐渐拉长自己的脖子，似乎想要上来闻一闻——一会儿又看看林三酒。
“我……我是副本生物，你是没法伤害到我的，我也不惧怕进化者的手段。”好像是为了自己不是在挑衅一样，他在林三酒开口之前赶紧抢着说道：“但是你怎么会连基本信息都不知道呢？这不该呀。你在进副本之前，难道没有看介绍片……”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了。
林三酒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遍，见中介的脸上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出来；过了数秒，他才忽然像是回了神似的，继续说道：“如果你什么也不知道的话，那反而不公平了。我可以把你应该知道的讯息都告诉你。”
“你说。”
“这栋绿城公寓因为当年建筑过程中烂尾了一次，后来继续再建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建筑上不该有的错误，但等发现时已经太晚了。”中介嘴里转的一听就是副本背景介绍，“这栋楼的出入口……一个不小心，被做到了某一扇公寓门后面。”
林三酒一怔，汗毛微微立了起来。
“这是个很奇特的错误。那间公寓里也照样住进去了人，想要离开这栋公寓的人，必须走进那间公寓里，从人家里找出出口……”中介小许朝走廊的方向挥了挥手，早已重新恢复了镇定，还露出了一个很客气的笑。“从你进来以后开始算起，你要在三十分钟之内找出出口。”
三十分钟？
也就是说，她刚才站在门口，耐着性子听中介小许介绍什么煤气灶、电热棒之类的废话，原来全是在允许这个副本生物一点一滴地浪费掉了自己宝贵的时间？
林三酒忍住了腹中火气，问道：“怎么识别出口？”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中介小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我怎么能把答案直接告诉你呢？不过因为你成功看穿了我刚才的行动，所以作为副本奖励的一部分，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讯息，现在在绿城公寓里等客户的，可不止我一个中介。”
林三酒等了几秒，见他闭嘴不说了，追问了一句：“没了？”
“没了，”中介往旁边迈了一步，躲开了人本凑得很近的脑袋。“祝你好运吧。”
“谢谢，”林三酒低声说，“我现在就需要呢。”
中介小许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对，也朝她抬起了头。还不等他有机会开口，一直系在人本身上的意识力就忽然消失了——人本大概是食髓知味了，简直就像是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子女一样，一个猛子就朝副本生物扑了上去。
“你干什么，”中介猝不及防被扑倒在沙发上，一闪身要躲，却又被抱住了一条腿。“这什么东西——”
尽管人本像上次一样，迅速就将这一个副本生物给抓得牢牢的，但“迷惑大宫殿”的遭遇，却没有再一次于林三酒眼前上演。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抿着嘴唇等了一会儿，终于失去了耐心，一挥手就用意识力将人本重新抓住了，塞回了“种子”里。
她心里的猜测被验证了，她却一点也不高兴。
中介气喘吁吁、满面狼狈，手电也被踢进了沙发底下。借着被切断的一点点光，能看出来他依然完好无缺，没有像“迷惑大宫殿”的国王一样被吸走身体的一部分。
……是因为“绿城公寓”本身完完整整，但当时的“迷惑大宫殿”却被打破了吧？看来在面对完好的副本时，人本就吸不走它的副本生物了。
这样一来，她就没法靠破坏副本而离开了。
林三酒顿时一句话也不愿意再多与中介说了，抬起手电，转身就进了走廊。出口就在某一扇公寓门后，也就意味着她必须要一扇扇地打开门，进去转一圈；如果上下两层楼的结构布局是一样的，那么这栋楼里就有一共二十道公寓门。
根据意老师的估计，她进公寓之后，已经过去了八到十分钟……而她才刚刚看完了其中一扇公寓门后的空间。

第1945章 送货上门林三酒
林三酒站在走廊一头，眼前幽暗狭长的窄廊一直伸到对面尽头的墙下，模模糊糊地，给一截楼梯让出了空隙。
在明白自己处境之后的第一时间，她就以最快速度把这栋公寓的楼上楼下给走了一遍：幸亏情况比她设想的要好一些，因为一楼和二楼里第10号房所应该在的位置，实际上是楼梯间——也就是说，整栋公寓里一共只有十八间房。
在这十八间房里，其中109、201、204和209这四间房正在翻新装修，门口大开，昏暗空荡的地面上堆了一桶桶墙漆。人都不需要进去，只探头扫一眼，就能看出这四间房子并不连着出口；这样一来，再扣掉已经去过的108号房，林三酒接下来需要查看的只有十三间房了。
……不过，十三间房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了。
林三酒走回一楼一看，发现108房门已经关上了。门缝下漆黑一片，既没了光，也没了中介小许的影子，就像是完成任务后沉默地退了场的演员，恐怕砸门也砸不出来人了。
她又想起了中介那一番话。林三酒此刻恨不得将中介说的每个字都抽丝剥茧、打开看看才好；因为她现在可用的线索太少了，她必须得先给自己找一个出发点、从乱麻里抽出第一截线头。
“他说过，出口所在的公寓房间里，现在照样住进去了人，所以我要从人家里找出出口。”她将意老师当作了回声板，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也就是说，有中介在等客户的公寓房间，不可能是出口，对吧？”
意老师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说：“应该是这样的。”
那么接下来，她应该设法分辨出哪间公寓里是住户，哪间公寓里是中介；是中介的，根本就不必费事进去了，这样一来能省下不少时间。
只不过，怎么分辨呢？
在她右手边的102号房门门缝下，此时正黑着一块影子，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正站在门后从猫眼里看她一样——跟刚才的106、108一样。
这会不会是有中介的迹象？
她才刚想到这儿，忽然听102号房门后传出了一声似乎是来自小孩子的笑，紧接着，门缝下的黑影一退，转身跑开了，脚步咚咚消失在门后。
里面住着小孩的话，就不应该是中介了……也就是说，她得通过房子里传出的声音来判断？
林三酒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101号房。这扇门后此时一点声息也没有；她最初听见的响动，也只是里头的男人撞着了脚，抱怨“便宜货”没电了——完全不能证明他就是这里的住户。
“你已经花掉两三分钟了，”意老师提醒道，“你现在剩的时间不足二十分钟了。”
“这可真是有点叫人心烦，”林三酒的手电与目光在前方走廊里一扫，烦躁感像是水面上压不下去的一只气球，执拗地浮了上来：“我来这儿是有事要办，可不是陪兵工厂来玩过家家的。”
话音未落，她心一横，干脆伸手握住了101号房门门把手——既然排除不了，那就一扇扇地打开门好了；刚才那个中介也不是拿她没办法吗？
然而她这一转，却没能转动门把手。
林三酒又转了两下，门锁“喀喀”响了响——锁上了。
“你谁啊？”屋里顿时响起了一个满怀警惕的男声，“开我门干什么？”
这么说话的，肯定不是中介；林三酒使劲推了两下，身为副本一部分的公寓门却对她的力量免疫了，晃也不晃。
难道分辨的办法是……是这个？
她想了想，没有理会101门后那一个已经生了提防的男人，转身几步来到102号房门口，一转门把手，发现它同样也锁上了。
“不会吧，”意老师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地方：“没锁门的房子里面是中介，没有出口；而里面可能有出口的住户家，却都锁上门了？”
好像也对，人回家以后，一般是得把门锁上……假如辨别哪一户是中介的办法，原来竟是看门有没有锁的话，可真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低低骂了一声，林三酒迅速敲了几下102房门——既然不能直接进去，那也就只有叫人来开门了。
骨节在门上撞出清脆的一连串响声后，她才终于听见门后有一个慢吞吞的脚步走近了，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
“谁呀？”
林三酒一怔，手悬在门上，没再落下去。
“我妈说了，她不在家的时候，不让我给陌生人开门。”门后那道男声听着少说也有三十岁了，然而却刻意掐成了尖尖的童音，像小孩一样拖拽着字词，说着说着，还吸了一下鼻子。“即使是大姐姐也不可以。”
……明明都已经高得足够从猫眼里看见自己了。
林三酒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且不说门后的人究竟有什么诡异之处；他此刻不肯开门，她又砸不开，那该怎么进去？要花心思说服他的话，她哪有那么多时间？更重要的是，假如每一家住户都要她想方设法骗开门的话……
就在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听身后忽然响起了门锁弹簧松开的一声响，有人推开了门——她忙回头一看，发现开门的不是101，却是103号房。
房门缝里泄出了一片蜡烛光；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一只装着垃圾的塑料袋，往门口一撂，随即抬起眼，目光在林三酒和102房门上来回扫了一圈，随即就固定在她身上了。
林三酒记得，不久之前她从103号房里听见了一个骂孩子的声音，想必就是这个中年女人了。
“你找错地方了吧，”中年女人直直地看着林三酒，一眼也不看102，一字一句慢慢地说：“你再想想，你是不是敲错门了？你要找的是一零几？”
每个字，都好像是一根暗暗戳在林三酒腰间的手指头，似乎在无声地催促她赶紧领会自己的暗示。
林三酒又往后退了一步，离102房更远了。那个中年女人的暗示可以说是清清楚楚了。
102门缝下的黑影动了动，呼吸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一道细微的声响，似乎是粘哒哒的手掌心贴在了门板上。
“我……我找的是出口，”林三酒退到103号房门边，目光越过了那女人的头顶，想要看看她房间里究竟有没有一个出口。“你知道在哪里吗？”
那中年女人顿了顿。“你在找出口？你想进公寓里找出口？”
听起来确实不大正常——林三酒还来不及开口，却听那中年女人一笑，稍稍将门开得大了些，探身走出来了一步。
“住在这个地方的人，都用尽了办法想要给你骗进他们家里去呢，你还要主动送进门？”

第1946章 临机应变林三酒
“我？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在听了林三酒的问题之后，中年女人笑了笑，显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哪里不正常。“我是一个家庭主妇，从不出门，当然不知道出口在哪了。”
林三酒压下了自然而然浮起的反驳与质疑——“你难道是出生在这间公寓里的？”——她说得越少，或许对方说得就会越多。
对方的下一句话，又变得符合常识了。
“出口怎么会在某个人家里呢？”中年主妇说，“那一栋楼里的人来来往往，岂不是都要从那一个人家里走吗？谁会愿意别人从自己家里进进出出？你肯定是被骗了，出口不可能在人家里。中介的嘴还能信吗？他们说的，一句话你都别信。”
“为什么要骗我？”林三酒问道。
她此刻正站在走廊里，尽管除了103之外每一扇门都关着，她却感觉自己正站在所有猫眼的目光之下。她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出现多久了；如果公寓住户一直在看着她的话，那么她对付中介的办法肯定也早就暴露了。
“我们这里啊，因为房租便宜，所以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中年主妇的语气很肯定，说：“你一个年轻大姑娘，多值钱，等于是不小一笔资产，哪敢随便进人家家里，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在说话的时候，她的身体将103号房门后的景象给遮住了大半；越过她的头顶，林三酒只能看见一面墙，和一个鞋子满溢一地的鞋架。
“我不知道是谁想骗你，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家里可没有什么出口。”中年主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浮起一副了然的神色，说：“我一个好好带孩子的家庭主妇，也不起坏心思害人……”
她说着，将门缝又推开了一线，脸上浮起了一个充满理解的笑。
“你要是不信，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林三酒条件反射地就想往后退——她及时压住了自己的反应，目光在中年主妇脸上扫了两圈。
“不，我不进去了。”她朝门口抬抬下巴，说：“你要是能打开门，让我看看里面……”
“没问题，”出乎意料地，中年主妇马上退进屋里，大大方方地说：“你看吧。”
很快，林三酒就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大方了：因为这间房子与中介小许所在的108房格局不一样，在打开大门之后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客厅，看不见卧室；只有客厅一边是一扇关得紧紧的门——完全看不出，出口是不是在那扇门后。
就在林三酒悄悄地送进去了一小股意识力的时候，中年主妇笑了笑。
“看完了吧？我还得看孩子去呢。”她一手扶在门上，还不等林三酒出声说话拖延时间，“咚”一声甩上了门——那一股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来的意识力，登时被切断了，石沉大海一般消失在了门后。
意老师心疼得直抽冷气：“你小心点，已经损失两块意识力了……还有，你要抓紧时间啊。”
她也想抓紧，问题是，怎么抓紧？
林三酒原本以为，“找出口”就是一个踹开门进去看看的事，哪里想到自己竟连门也叫不开，叫开的也不敢进？她烦躁得从103号房前转了个身，手电光一扫，落在了对面的104号房门上。
仿佛连门后的广播声也被手电光从黑暗中拉出来了一样，它比刚才更清楚地传进了林三酒耳朵里。
她第一次听见门后广播的时候，就感觉它来自于一台老式收音机，而不是手机或者电脑；此时凑近了再仔细一听，属于老式收音机那一种特殊的微微电流响，更印证了她的猜测没错。
林三酒在门上使劲敲了几下，从门后慢吞吞响起来的嗓音，也确实干枯喑哑得属于一个老人：“谁呀？”
从声音上听起来，老头儿离门口还远；林三酒一声不出，又敲了几下门。
“谁呀？怎么不说话？”老头抬高了一点嗓门，忽然有点不高兴了：“是不是二楼那位？”
林三酒心中一颤，停住了手，生怕下一次敲门会惊断了这一点点信息流。
“平常从你家进进出出，你要我给你帮忙做事也倒算了，”老头抱怨道，“怎么我不出门的时候，你也来找我做事？我都多大年纪了，经不起累……”
他的意思是——公寓出入口果然是在某个人家里，而且那间公寓在二楼？出入那个人家里的时候，对方会要求过客帮忙做事？
林三酒激动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大概是因为想得入神，等她察觉到老头刚才最后一句话已经很靠近门口了的时候，似乎晚了——104门口下多了一个黑影，陷入了沉默。
“怎么……不是二楼的那位呀，”老头慢慢地说，仿佛有点欣喜。“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说出口在二楼，却也未必是真的，或许她应该再多问几句。
“不，我是来找出口的，”林三酒一时能想到的，却只有这个直愣愣的问题：“你刚才说，出口在二楼？是哪一号房？”
104号房门的门锁“喀”一声打开了，老头却没有拉开门。隔着一扇门板，那个枯老的声音漂浮在被手电光照得虚白的空气里：“我刚才这么说过吗？”
林三酒一怔。
“没有吧……你一定是听错了。”枯老的嗓音说，“这栋公寓的出口在我家啊……人老了，一个人待在家里孤单冷清，能有年轻人进进出出，也是给我家里添了几分人气。所以我当时一点都不介意，就搬进了有出口的公寓呢。来，你推门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这一次，林三酒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可不是因为激动了。
当她转身就往走廊深处走，一步比一步迅疾的时候，她还能听见那老头从门后嘶哑地叫道：“诶！你别走啊，是真的，你进来看看……”
林三酒咚咚地上了楼梯，手电光驱散了她面前的黑暗，黑暗又在她身后合拢了。在她自己有点沉重的呼吸声里，她迅速爬上了二楼；几乎在她停下脚的同一时刻，她也确认了一件事：中年主妇所说“公寓后的人想骗你进去”，恐怕是一句真话。
目前为止，这条线索没有与任何人说的任何话相冲突——中介小许说出口在公寓内，与公寓内的人是否想要骗林三酒进去后下手，仔细一想的话，其实是两码事。
但是有意思的地方，还不在这儿。
老头想骗她进屋，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真正令人值得琢磨的是，中年主妇似乎也想骗她进屋——可明明是她自己告诉林三酒，要提防屋内人骗她进去的。
假如中年主妇想骗她，为什么要提示她、让她生出警惕？假如中年主妇让她进去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家确实不是出口，且不说与她的提示自相矛盾了，有了提示之后，中年主妇也该想到这不是一个证明自己的好办法才对啊？
简直就像是……中年主妇该说一句真话，她就说了，哪怕接下来这句真话会影响到她骗人进屋的成功率。
这个规律，似乎也能在104房老头身上得到印证。
如果老头所说“出口在二楼”是真话的话……林三酒迅速走过了装修翻新的201，门后只有一个静静呼吸声的202，有不止一个人小声说话的203，和又一间正在装修翻新的204，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试哪一扇门才好。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206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谁在外面？是我的外卖到了吗？”
林三酒灵机一动，迅速从卡片库里头抽出一盒真空包装的熟食，匆匆塞进一只塑料袋里，答道：“是的。”
206的房门很快就开了——林三酒注意到，这一次没有响起门锁松开的声音，看来不是每家住户都锁门——一个看起来是大学生模样的男生，从门后露出了头。他和中年主妇一样，也只开了一小条门缝。
在他从门缝中伸出手，来接塑料袋的时候，林三酒却没有将它递过去。
“这里房间太多，我忘了出口在哪，迷路了。”她盯着男大学生的眼睛，问道：“我是来给你送外卖的，你得告诉我出口吧？”

第1947章 小孩的礼物
“出口啊，”
男大学生神色轻轻松松地说，“就在102房里嘛。”
林三酒立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塑料袋；直到这个答案被轻率随意地塞给她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根本没指望对方会正面回答问题。
“102，住着那个男的……”她顿了顿，改口说：“小孩？”
男大学生笑了，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什么小孩，都三十好几了，”他说：“好像是一种什么症吧，心理年龄跟不上生理年龄。总是说他妈不让他给外人开门，烦死了，每次要说半天好话……我有次给他家送了一个礼物，想着跟他搞好关系嘛，自那以后我出入才顺利了。”
林三酒看着他伸手来接塑料袋，愣愣地递了过去。他明知说这番话会把自己送走……他没有骗人进屋的意图吗？为什么？是因为怕她发现这间206号房才是公寓出口吗？
“104号房的老头说，二楼有个人总让他帮忙做事。”她想了想，问道：“你知道是谁吗？”
“做事？做什么事？”男大学生似乎生出了警惕，“我不知道。你不会要替他做事吧？”
林三酒盯着他，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你可别啊，”男大学生说：“我们住户平常互相给对方做点事也就算了，你一个外人，千万不要替他们做那些他们平常自己天天做的事。”
“为什么？”林三酒立刻问道。
就在这个时候，男大学生掂量了一下手里的袋子，打开塑料袋看了看。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不知怎么，令林三酒忽然想起了电视上套着丝袜的银行劫匪：脸还是那张脸，五官还是那套五官，却好像脸上的神色微微歪移了，挪了位，不一样了。
“怎么给你解释呢……”男大学生往屋内退了两步说：“我可以给你示范一下。我经常在家打游戏的，你进来，跟我打一局，你自然就知道——”
林三酒将手伸入昏暗里，握住门把手，“当”一声将门关上了。
男大学生的声音霎时断了；206号门陷入了沉默的黑暗里，几乎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住户一样。
不要帮住户做那些他们平时常做的事……
这个念头好像一只推着她快走的手，在林三酒迅速掉头穿过走廊的时候，让她完全无视了从208房飘出来的女声——“谁要出门呀？都是邻居街坊的，顺便帮我遛一下狗呗？”
她都快走到楼梯口了，身后昏黑的走廊里还传来了一声开门的动静。那个女声几乎就像是始终小步跟在她身后的一样，飘荡不散：“我家狗很聪明的，认路，自己就能带着你出门了……”
假如她刚才最先停下脚的地方，不是206房门外，而是208号房的话……
林三酒手心里的汗沾在手电筒上，有些滑，她不由加大了几分力气攥着它，好像那是一条救生索。
不仅仅是真话假话、彼此矛盾的问题了，看来获取信息的“顺序”也是至关重要的；所以在获得所有信息之前，她最好什么也别干。
这也就意味着，她能脱身的时间窗口更窄了。
“还有最多十二三分钟，”意老师的声音，攥得比她的手还紧。
回到一楼走廊口，只花了林三酒十秒钟不到——这还不是她的最大速度。往常不在话下的距离，此时却叫她微微喘了两口气；她看着102号房门下透出的光，发现那个黑影仍然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真的在这儿吗？
林三酒没有走上去，反而敲了敲101号房门。
101号房的男住户似乎非常谨慎，是唯一一个既没有打开门锁，也没有给她开门的人；林三酒不得不顺着门缝把自己的问题递了进去。
“原来你要找出口啊，”那男人似乎正紧贴在门板的另一面，说：“我家就是。”
林三酒抿紧了嘴唇。
“但我看你不像是这栋公寓的住户，我可不能随随便便将陌生人放进来。”那男人继续说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我是来找中介看房的。”林三酒硬着头皮说，“我现在出不去了。”
“你的中介没有告诉你出口在哪吗？”那男人问道，“你的中介信誉怎么样，是好是坏？”
在不知道如何继续进行这场对话的情况下，林三酒只好装傻：“什么意思？”
“中介有两种，信誉高的和信誉低的。”那男人一副你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的口气，说：“顾名思义，信誉高的只说真话，信誉低的只说假话，你找的中介是哪一种？”
林三酒愣了，想了想，答道：“信誉高的。”
中介小许必须是“只说真话”的那一类，否则他不能给林三酒介绍副本规则了——不，如果说所谓的副本规则也都是假话呢？
不，那也不对。这个副本里没有显而易见的出口，从住户的谈话中也能察觉，“出口”是一个最重要的主题；根据她经历过这么多副本的经验来看，她的目标任务应该就是“找出口”。
至少中介小许在这一点上，没有说谎。
“那还可以，估计他是疏忽了才没告诉你，出口在我家。”在她思考的时候，那男人还在说话：“你现在打算怎么样？是进来看看，还是找你中介确认一下？”
这个人是不是在以退为进地骗自己进去？
林三酒刚拒绝了一句，那男人就打断了她：“我也理解你的为难，毕竟住户吧，不像中介，我们说话有真有假。你去找你的中介吧，到时你再回来找我开门也行。”
“住户说话有真有假”？
林三酒心中一跳，终于看见眼前的谜团裂开了第一道缝。
假如这句话是假话，那么就有两种推论：一，住户只说真话，与前提自相矛盾，不可能；二，住户只说假话。
从中年妇女的提示上来看，“公寓内的人想骗她进去”这句话却是真的——也就意味着，住户不可能只说假话——也就意味着，“住户说话有真有假”肯定是一句真话。
101号男人提供了三个信息点：一是他家是出口；二是公寓里有两种类型的中介；三是住户说话有真有假。可惜的是，林三酒现在还看不出来第一第二点是不是真的。
但她总算是有点进展了——她受到了鼓舞，跨过走廊，在102号房门上敲了敲。
“大姐姐又来啦，”门后的成年男人甜甜地说。
上一次他根本没有提供任何讯息，这一次林三酒可不会再浪费时间了。
“我在找出口。”她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家是吗？”
“是呀。”那个捏成小孩声线的男声说，“我家就是出口。”
“你怎么证明你家就是出口？”林三酒可不愿让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好多人都说自己家是出口呢。”
“这个，你去问问你的中介嘛，”成年男小孩慢吞吞地说，“我刚才听见你说，你的中介信誉高。信誉高的话，他就只会说真话，那么他就会告诉你，我家才是出口……”
他简直和101号房男人拿的是同一个剧本，又把同一个信息点给重复了一遍；这样绕弯下去，根本没法证明“两种类型的中介”这一个关键信息，究竟是不是真的。
林三酒忍着烦躁，说：“我的中介早没影子了，问不到。”
“诶呀，那怎么办哪。”
“你家如果是出口的话，应该很好证明吧？”她逼问道，“比如说，你打开门给我看看……”
成年男小孩咯咯笑了两声。“大姐姐，我说我家是出口，可我没说我会给你开门呀。”他说，“我妈说了，不让我给外人开门。就算我证明完了，你相信我了，我也不会给你开门。”
要不是打不破副本门板，林三酒真想一脚给他连门带人都踹翻在地上。
“我不管你开不开门，”她咬着牙说，“你有证明的办法吗？”
“哦哦，我知道了！”成年男小孩的语气听着假模假式，好像一早就有了办法，现在才说。“你稍等我一下。”
“快点，我没有时间。”林三酒说着，看了看走廊深处她还没拜访过的门——假如这家伙是在拖时间的话，她是不是该去敲别人的门？
然而她没想到，对方很快就回来了，这一次门缝下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碎音。
“我有一次收到了个礼物，是个拍立得。”
林三酒的手电光打亮了门缝下那一张渐渐探出头的相片，听他说道：“我刚才给出口照了个相。”

第1948章 罗生公寓门
被手电光照亮的拍立得照片，大概是林三酒这辈子看见过的最清晰、细节最丰富的照片了。
它不像是照片，却像是通过一方小窗口直接看到的现实：不论凑得再近，看得再仔细，林三酒都看不出来任何微小的色彩像素点；拿照片上的金属高墙作比方，她甚至可以一直细看下去，看出金属高墙的纹理，细微的裂缝，几点溅上去的蛋黄酱……
她将照片重新拿远了一点。
没错，照片上就是她跳下兵工厂高墙后的落地之处；奥利佛就是从这一片阴影中走出来的，那袋被她打飞的麦当劳四散了一地。
“是我刚照的，”102号门后的男声细细地说。“这就可以证明我家是出口了吧？”
确实不可能是提前准备好的……至少不可能是几十分钟以前准备好的，那个时候还不会有麦当劳：撕成两半的纸袋，沾上了灰污的鸡肉饼，零零散散的碎生菜……都跟林三酒进入副本之前印象里的一模一样。
“因为假任楠，”意老师说，“当时意识力并没有记录下来麦当劳所在的场景，所以我也没有比较。只不过我看着，觉得也是一模一样的……”
林三酒将照片揣进裤兜里，心中惴惴地又是希望，又是不安。
“我知道了，”她哑着嗓子说。
不管照片看上去再有吸引力，不管她是不是已时间不多，她在获得所有讯息之前都不能仓促下决定。
林三酒等了几秒，见102门后的成年男小孩好像没有什么可说了，不再多耽误时间，转身就走——她假装没听见中年主妇家和老头家门后窸窸窣窣、被她吸引至门后的脚步声，在105号房前停下了脚。
“是钟点工吗？”
她的敲门声，引得门后一个年轻女人扬声问道。
林三酒犹豫了一瞬，还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的时候，只听对方又说：“我现在走不开，没法给你开门，门没锁，你进来就行了！”
开门之后，她就能扫一眼室内，看看有没有可能是出口了吧？
她握住门把手，都已经将它转了半个圈了，林三酒却忽然停住了。
“你说你走不开……那我现在开门的话，算不算‘帮’你把门打开了？”
门后陷入了沉默。
以常识去想，“开门”肯定是一件住户平时天天都要做的事，只是——林三酒才想到这儿，只听一门之隔以外，那女声似乎是贴着猫眼，慢慢地说：“……看样子，你是不肯帮我开门了呗？”
林三酒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缩了回去。
男大学生警告过她，“帮住户做事”会有危险。虽然这一点本身也许就是假话——帮住户做事不但没有危险，甚至可能是个机会——但是在真正确定以前，她也不敢冒这份险。
“你不是钟点工，你敲我门干什么？”门后女声问道。
“我……”林三酒张了张嘴，想到问出口在哪儿她也无法验证，便说道：“我找中介。你知道哪个房间里是中介吗？”
“我知道啊，”门后女人十分爽快地说，“106和107都是嘛。”
……答案来得还真快。
还不等她回应，只听105门后的女人又说：“你运气倒是不错，那两个都是信誉高的中介，只说实话的，我平常有事也都是找他们。没别的了吧？我还有事呢。”
听门后脚步声走远了，林三酒想了想，先去了106号房门口。
打开门的男人穿了件衬衫，配了条牛仔裤，从穿着上不容易判断身份；但是在门刚一露缝的时候，林三酒就立即将问题直直扔了出去：“你是中介吗？”
“我？”那男人一愣，似乎很不情愿，也不再继续拉门了，过了两秒才从门缝里说：“不，我不是。”
林三酒差点没忍住微笑；在这个看上去又混乱、又矛盾的副本里，她终于抓住一点点线头了。
“那没事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诶，等等，我听说你在找出口，”门后那男人有点急似的，喊道：“你找错了，出口不是在公寓里的呀……”
她连理也没理。
在“住户说话有真有假”是事实的前提下，也就是说，105号房女人给出的“106和107都是中介”，“106和107都是只说实话的中介”两个信息点里，肯定是一真一假——然而它们都包含了“二者是中介”这一信息，那么106和107一定都是中介。
这样一来，她也知道了：“106和107都是只说实话的中介”这个信息点是假的。
107会说实话吗？
林三酒一招得手，还想再试一次，不料这次她敲了几下门，问过对方“你是中介吗”之后，107房里却传来了一个相当不耐烦的声音：“我是不是中介你还不知道吗？你要是觉得不是，你找我干什么？”
……得，看来副本生物也会随情况发展应变；否则中介就这个态度，也太得罪人了吧。
“唔，你是中介。”林三酒不尴不尬地说。
“你可以进来说话，”里面的人说，“这个是没有危险的。但如果是没有中介在的房间，你可千万别进去……毕竟中介都是注册过的，有监管的，不会害你，你进来了还能出得去。”
这是在骗她进房吗？
林三酒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第一反应就是再往后退一步。她是万万不会主动进去的，踟蹰着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这话是真话？”
门后的人哼了一声，说：“我只说实话。”
虽然他听起来挺可信，但是仅凭这两句话，林三酒很难判定“中介分两种”和“107中介只说实话”这两个信息点是真实的——中介完全可以像住户一样，说话有真有假，甚至也许压根没有规律可循——只是她还不等再问，却听门内的人又恼怒了起来：“没有信任还谈什么合作，你不信我就算了，你要找中介就去202好了，走走！”
话音落下之后，接下来不管林三酒再怎么敲门叫人，却再也没得到一点回应。
108原本是中介小许所在之处；109正处于装修重整中，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中介，林三酒自然也不会冒险进去了。她眼看自己又花了四五分钟，进展却只有一点点，说不焦虑是不可能的；当她敲响202房门的时候，她不得不按捺着情绪问道：“你是中介？”
“是啊，”开门的女人穿着一件西装裙，面无表情地答道。
不管说什么，反正她现在脑袋都成一团浆糊了，连个屁也分析不出来。
“谁介绍你来的？”女中介平淡地问道，“要进来看看吗？”
林三酒赶紧摇了摇头。“是107……”
“噢，他啊。”女中介面无波澜地说，“跟我一样都是信誉高的中介。你为什么不进来看房？你要找房子的话，我劝你还是跟我们这样说实话的人合作。二楼里另外还有两个中介，我就不知道他们的信誉如何了，比如说207的那个。所以你还是找我更放心——”
林三酒打断了她的推销。“我不是来找房的，你知道出口在哪里吗？”
女中介摇了摇头。“我知道，但是不能告诉你。出入口关系着公寓楼的安全，所以谁带你进来的，你就问谁好了，你又不租我的房，我不愿意担责任。”
要不是先经历过了一次中介小许，说不定林三酒就要假意答应租房了——一租了，她恐怕就再也出不去了。
“不看房是吧？再见。”说罢，女中介干脆利落地将门合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的关系，”意老师把她的后怕化作了字词，“你拿到目前手头上信息的先后顺序，哪怕只互相换一下，恐怕你现在也麻烦了。”
林三酒抿着嘴唇，敲响了207号房门。
她现在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听进多少信息了；每个人一张嘴，都是一套似是而非的信息，她废话听了不少，出口在哪却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是中介，”207号房门里的男人，在这个回答测不出进一步真假的时候，点头承认了。“202里的那个女的，虽然态度不太好，但也是中介，还是信誉高的那种。”
“哦。”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又焦躁又心累，问道：“你知道出口在哪里吗？”
“我知道，但是不能告诉你。”
207似乎根本感觉不出来，对面的林三酒连杀人的心都有了，平静地说：“我能告诉你的事就是一个。你不要相信住户跟你说出口在自己家之类的话。除非是你亲眼在公寓里看见了出口，否则人家给你做的描述啊，找的证明啊，登报做的广告啊，照的照片啊……凡此种种，全都有漏洞，不能相信。”
林三酒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裤兜上。
那我又能相信眼前这个人的话吗？
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螺旋坠落的漆黑甬道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抓进手里的信息到底是真是假，能不能让她得以立足。
假如副本是故意将出口展示出来，却让她通过分析相信那是一个假出口的话……还有比这更能成功藏起出口、将她永远困住的办法吗？

第1949章 照片上的漏洞
二楼的信息量比一楼少多了，仿佛副本也在计算着时间，暗示着结尾即将到来。
除去装修中的空房之外，二楼还剩下四间公寓；但林三酒只花了四五分钟就把它们都造访完了——其中208室的女人似乎因为她不肯帮忙遛狗，十分生气，什么也不愿意告诉她。
“求求你了，”
每当林三酒的脚步经过205号房时，那个声音就会遥遥从屋里深处响起来，呻吟低号，颤颤巍巍：“我在浴室里摔了，好疼，现在起不了身了，求求你，你能不能进来救救我？”
对伤者进行急救，应该不算是“帮住户做日常之事”；但就算没有107中介不知真假的警告——“不要进入没有中介在的房间”——林三酒又哪会主动走进住户公寓里去？
“我知道其他住户会骗你，”205号房的声音听上去正处于极大痛苦之中，不断哀求道：“可是我受伤了，太痛了，需要马上救治，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你胡乱说话的。我家没有出口，我实话都告诉你了，我只是需要你救救我……”
林三酒敲响了203房的门口，里面立刻响起了一个警惕的男声：“谁？”
“麻烦开一下门，”她学聪明了，说：“我是检查煤气管道的。”
“噢，好的。”
里面的男人居然这就信了，不知对谁说了一句“你坐着，我去开门”，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之后，接着一双拖鞋就踢踢嗒嗒地来到了门口，有人给林三酒打开了门。
林三酒反而怔住了。
屋里点着几根蜡烛，一只手机背面冲上，手电光打在天花板上，大半个屋子都是蒙蒙亮的——从格局上，看不见出口。
“进来呀，”那男人催促道。从拐角后的客厅沙发上，还探出了一张年纪相仿的女人的脸，充满狐疑地扫了一眼门口。
总不能真的迈步走进去……就在林三酒犹豫着该说什么好的时候，隔壁205房又叫了起来：“求求你，哪怕你进来帮我叫个救护车呢，到时候你就可以跟着救护车一起走了……”
那男人探头看了看205，嘴角向下扭了几度。
“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说，“他只要看见楼里来了个女的，就来这一套。我住在他隔壁，真的是烦死了，心里总悬着一块……住在这种人旁边，我能不担心我老婆？赶紧把房卖了的好。”
那女人恰好从客厅里扬声问道：“到底进不进来？”
“对呀，进来嘛，”那男人又催了一句。
“你说你们要卖房？”林三酒提起精神，问道：“你们找中介了吗？”
“没呢，我不知道哪个中介信誉高。”那男人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眉梢眼角都弯弯地垂了下来，慢慢问道：“……怎么，你想买这个房子吗？”
林三酒心中一凛，赶紧一连说了五六个“不”，连“正在考虑”也不敢说；女主人这时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双拖鞋，同样催道：“快进来啊，不要开着门，我不想听隔壁嚎。”
“我突然想起来我忘带工具了，”林三酒假装才想起来，问道：“你知道出口在哪里吗？我去拿了工具就回来。”
女主人上下看了看她。“你不知道出口在哪，你怎么进来的？”
林三酒张了张嘴，“我……我忘了。”
女主人顿时“诶呀”了一声。
“好险！幸亏你找上我家了。你忘了出口的话，可千万别随便进别人家，有些人啊，我跟你说，就想骗人进屋里去，可能是不想住在这里了，想让人给他们接盘，又不愿意花钱找中介，所以能困住一个是一个，你进去了，他们就可以走了。”
住户好像给不出什么新鲜信息了……林三酒点点头问道：“但你打算找中介卖房？”
女主人闻言也笑了，原本不大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两条细缝。“我也不找。说不定哪天就有人上门了，愿意接手呢……你不是说你忘带工具了吗？你可以进来了，出入口就在我家。”
眼看二人接下来只不断催促自己进屋，林三酒赶紧几步退开了；二人闭上了嘴，从门口阴影里望着她。205号房里听见脚步声，顿时又叫了起来：“我不是骗你啊！你听我说，这个公寓的人很会骗人，你是不是要找出口？”
最后一句话让林三酒顿住了脚。
“是又怎么样？”
“他们骗人的话，我都听过，所以我知道他们大概对你说了什么。”屋里那人呻吟着说，“你不进来，是因为你相信了公寓住户骗你进屋之后，你会出事对吧？可是你再想想，你自己不觉得很矛盾吗？一边有人说‘出口在居民家里’，一边又有人说‘不能进入居民家’，结果两边好像还都是真话？”
这话说中了林三酒的心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实是，进入中介在的房间你才麻烦了，因为不管你自己愿不愿住下，中介都会想方设法让你住下来，这样他们才有提成。”
林三酒想到了那一只被人本踏上的拖鞋。
205抽了两口凉气，继续说道：“实际上你进入公寓住户家里，一点事也没有，我们能拿你怎么样？可是呢，这里的公寓住户都收了中介的好处，不会让你随便找到出口离开的，所以有的锁门不让你进，有的故意装作好像要把你骗进门的样子，让你自己怀疑害怕，你就会过出口而不入了。”
他喘息着说：“也就是说，你要是胆量大一点，见门就进，说不定现在早就出去了。”
林三酒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她知道快要没时间了，意老师在脑海深处已经提示过她两次，所剩时间不足四分钟；但是现在眼看着公寓已经将所有信息都端给了她，她反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205有一点说对了，”意老师喃喃说，“两个互相矛盾的条件，不可能同为真话……”
“你要是进来帮我，我就告诉你出口在谁家！”205房的男人近乎绝望地叫道。
“闭嘴！”林三酒怒吼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我要想想，谁也别说话了！”
仿佛整个公寓都忽然憋住了声息，静默下来，从每一个猫眼里等待着她的下一步。
林三酒咬着牙，站在黑幽幽的走廊里，将照片再一次掏了出来。
受伤男人与中年妇女的信息点冲突了；假如“公寓住户想骗她进去害她”这一点是假的，那么101房男人说的“住户说话有真有假”，就未必是真的了——这可是林三酒目前手里唯一一个能让她下判断的依据。
没了这一个踩脚石，就等于一切推理判断都没了基础，任何一句话都不比其他某句话更值得信任……所以她首先需要做的，就是从这么多混乱矛盾的信息里，先找到一句真话。
被手电光打亮的拍立得照片，实在是太清楚了，简直好像是拿在手里的小小一方出口，看了让人恨不得能从照片里钻出去。
207的中介——不，她还不能肯定对方就一定是中介——说这张照片上有漏洞……会是什么？
她怎么看也不知道漏洞在哪里。月光的明暗，高墙投下的阴影角度，兵工厂附近建筑的一些边角……看起来都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意老师甚至还给她重复了一遍奥利佛当时报给她听的点单：炸鸡堡，中薯条，加一杯可乐——照片里，它们都在地上好好地散着呢，就连薯条的分量、洒在地上的可乐的干涸程度，看起来也十分合理。
怎么也看不出漏洞，林三酒焦躁得快要把照片都攥起来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没有漏洞？没有漏洞，是不是意味着207房说的是假话？
假如207房说了假话，那他甚至未必是中介了。假如他不是中介，那么202房的女中介、107房的“真话”中介，就统统都不能信任……林三酒赶紧止住了自己仿佛可以无穷无尽进行下去的猜疑。就像一个线头，一旦松开了，整个情况都会被抽筋散骨。
她烦躁得看了一眼照片，就将手电光抬起来，落在了205房门上。
就在这个时候，林三酒顿了顿，手电光重新又回到了照片上。
……她找到漏洞了。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终于被排成了线，又被推倒了第一张；所有的线索都在她脑海里迅速连成了一条线——林三酒知道出口在哪里了，而且出口的房门没有上锁。

第1950章 脱离副本！
自从进入公寓，林三酒就一直在一个念头上反复挣扎纠结：到底要不要拟态成礼包？
她想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主要是礼包胆子太小，容易受惊，加上这间公寓又跟星空游乐园的公寓太像了；贸然拟态成礼包，她真说不好自己会生出什么反应。
靠自己推断出结论的林三酒，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感觉就像一只脚踏在悬崖上。
怎么就轮到她以头脑战胜副本了？
可是此时再拟态礼包已经来不及了，她没有时间了；拟态后的自己，万一因为胆小谨慎而反复犹豫的风险，她实在承担不起。
到了此时此刻，她最需要的东西，就在她自己身上——那就是决心与勇气。
一闭眼，林三酒推开了门。
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她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就连意老师倒数时间的急迫提示，都像是快要被淹没的幻觉。
“你来了呀，”
在她紧张得都有点模糊了的视野里，她感觉到房主迎上来的那一整张脸都亮了；后者的脸贴上她的肩头，近乎甜腻地说：“太好了，我有话跟你说……诶，你去哪儿？”
对方没伸手，却让林三酒从身边擦过去了——没有伸手抓她，大概就是一个好迹象。
问题是，出口呢？
在蒙蒙亮的公寓里，一眼就能将客厅纳入眼底；她急急穿过客厅，先是一把拉开了客厅的窗帘——却发现外面是一个被水泥封死的阳台。
第二扇撞开的门是通往洗手间的，昏黑幽窄。房主几步赶过来，堵在她身后，不断地说：“你看，这个房子是不错的，还单独做了一个淋浴间……你要不要考虑住下来？”
林三酒不敢直接撞上副本生物，生怕被对方张臂抱住耽误了时间，干脆一矮腰，从房主身边再次闪了出去。她浑身都包在意识力里，但她的肌肉仍旧紧绷得都发疼了；脑海里，意老师的声音近乎尖锐地说：“一分钟，最多只有一分钟了！”
她接下来推开的，分别是一扇主卧门、一扇次卧门，二者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配着床头柜的一张床，和一只大衣柜。等她从卧室中退出来的时候，空空白白的走道，两侧都是白墙，好像是为了要憋笑而紧紧闭着的嘴巴，一丝开口与缝隙也没有。
是窗户吗？
林三酒想起了中介小许的话，“窗户不能通往外界”。
她已经试过每一扇门了，窗户又不能走，那还有哪里——她找错了？这里不是出口？
“三十秒！”意老师听起来都快哭了。
林三酒头脑中一片空白。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只知道就算现在回头出去，一切也晚了；她能做的，好像只有跌跌撞撞地走入主卧，打开衣柜门——昏黑中，只有一群衣服的轮廓，好像每一件都是一个直立的人，朝开柜门的人无声地转过了头。
她假装没有看见最末端角落里，渐渐从衣架上浮出形状的工字背心，一把将衣柜门甩上了。
还有最后一点点时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次卧里还有一只衣柜。
“你别走了，”房主只来得及喘出四个字，林三酒就用肩膀撞开了她，一头扎进了次卧里。紧攥着拉手时，她的骨节在黑沉沉的衣柜门上显得特别白；在顿住了的那一两秒里，林三酒想了想，不知道假如自己看见的是一排工字背心的话，她该怎么办。
“最后几秒了，”意老师小声说，仿佛怕惊到了谁。
林三酒霍然拉开了衣柜门。
……月光，仅仅才过三十分钟却恍若隔世的昏淡雾光，正静静地浮在天地之间。
当她愣愣地朝门外走出一步时，她的皮肤被凉夜一碰，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隔着呼吸罩，林三酒闻不见夜晚的气味；在她心底深处仍存着一丝疑虑，怀疑眼前是不是那张照片模仿出来的景象，要将她永远留在副本里。
带着几分恍惚与后怕，林三酒迈步踩进了夜色里，走近了高墙阴影的下方——在那儿，正像照片上一样，洒了一地的麦当劳。
唯一不同的，就是在纸袋碎片、生菜和面包块之间，躺着她用来打破麦当劳纸袋的那颗小石头——在那张清晰得连墙壁纹理都一清二楚的照片上，唯独少了它。
真的出来了，这不是假象……直到看清小石头的那一刻，林三酒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每次死里逃生之后，她都会感觉好像每个皮肤毛孔里都炸开了小小的烟花，浑身都流涌起了熟悉的、放松的战栗。
她摸了摸裤兜，发现照片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
不知怎么，后背上好像正蒙了一层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氧气瓶和防护服的重量，而是另外的什么东西……林三酒慢慢地转过了身。
在兵工厂方块似的铁灰色小楼上，打开了一扇与周围建筑风格格格不入的木门。从木门框的幽暗里，一左一右地伸出了两个人头，正十分遗憾似的望着她。
左边的男人咂了咂嘴。右边的女人——也就是房主——叹了口气，问道：“行了，你还是出去了。想不到，就剩最后几秒了，还是没能留住你……恭喜啊。你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为什么副本还没消失，还在继续与她交流？
“什么问题？”林三酒声音紧紧地问道。
“你是从照片上发现漏洞的吗？”女房主语气很好奇。
林三酒点了一点头。
“是因为我们给出的提示，你才会想到要去看照片的吧？”女房主继续问道，“在提示之前，你是不是没觉得照片上有什么不对劲？”
林三酒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她从副本里逃生出来了，副本生物却仍站在她身后，活像是在做市场调研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问问题。
“我本来也觉得照片来得太轻巧了，不敢放心，”她斟酌着答道，“不过确实，是在得到提示之后，我才开始仔细寻找漏洞的。”
女房主点点头，说：“明白了，看来照片的提示还是太明显了啊。那你觉得，照片这个部分应该怎么改进一下，更加叫人瞧不出来呢？”
林三酒的后背僵直了几分。昏蒙蒙的夜幕下，在空旷广阔的兵工厂废址里，似乎只有她和眼前的两个副本生物了。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女房主露出了一个微笑，仿佛在反问她为什么要明知故问。“你看，我们也是要汲取经验才能进步的嘛……比如说，出口公寓中设置了两个人的设计，就是从你之前的某一个进化者身上得到的经验。”
那个男人闻言也笑了，说：“老实说，自从我们采用了这个设计，进化者的逃生率就大大下降了。你一开始也以为我们真的是夫妻，对吧？”
林三酒这一次连点头都很难点下去了——虽然事实就是这样。
“是的……”她说话的时候，心里仍转着“逃生率”三个字。“现在回想起来……我在敲上203房门的时候，确实有一个我当时也没多留意的细节，让我觉得你就是住在203的住户，是她的丈夫。”
男人笑着说：“拖鞋。”
没错。当林三酒听着门后的拖鞋声踢踢踏踏地走近来开门时，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因为这一点就将对方给默认成了住户——哪怕后来当女房主拎着一双拖鞋走到门口，催她进屋的时候，她也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问题：很显然，203会给上门的人都准备一双拖鞋。
也就是说，在室内穿着拖鞋的人未必是住户，有可能是访客，还有可能是中介。
她一开始的假设——“出口在住户公寓里的话，那么住户公寓里就不会有中介”——其实是可以有一个例外的：准备卖房或出租的房主，是有可能与中介同处于一个房屋内的，而女房主也确实将自己要卖房的线索透露给了林三酒。
“但是，这都是我的马后炮了。”
林三酒低声说：“如果我不是先从照片上找到漏洞，一个个顺着捋下去的话，可能直到我被副本永远困住，我也想不到原来连拖鞋声都是一个误导人的陷阱，更加想不到你是一个中介。”
“就靠照片这一个线索，就能抽丝剥茧地把其他条件理清楚吗？”女房主仿佛还有几分不信似的。“我们可是尽量让每一个条件都有与其互相矛盾的条件了诶……”
“不，我有两个判断基础。”林三酒慢慢说道，“第一，照片是假的，可见出口不在102的成年男小孩家里。第二，中介小许的规则介绍里，我至少可以相信一部分。”
“就这样？感觉判断依据很少啊。”女房主饶有兴致地问道。“是不是还凭直觉猜过了？”
条件都是副本生物给的，他们自然不会不知道该怎么下判断。此时女房主的问题，更接近于想要看看林三酒的推理过程——简直就像是看产品反馈。
林三酒还在犹豫的时候，女房主忽然问道：“你不想知道我们副本是怎么回事吗？如果你配合我们的话，我们也可以投桃报李，告诉你一些消息。”

第1951章 拟态的礼包比林三酒更有条理
有时候能把事情想明白，可不代表能把事情说明白——更何况林三酒破局时，许多想法和分析其实只是脑海深处的一闪念，仍停留在模糊的、“思维活动”的层面上，远没有到能付诸于语言的地步。
为了能将所有想法理清楚、说出口，她反而需要动用拟态了。
久违的，几乎让她觉得陌生的季山青，像雾气一样淡薄，又像最后一格信号；比起多年前来说，如今拟态成季山青的时候，不管是清晰程度还是稳定程度，都远不如她刚刚与他结伴同行的时候了。
在她看不见、不在身边的时候，她的亲友们似乎总在不断变化远去。
“这个技能挺有意思，”女房主看着她，什么也没问却好像明白了，喃喃说道：“我们以后得防着点。”
男中介不知从哪搬来两把凳子，做好要听林三酒演讲的准备了；明明是副本生物，却在细节处仍旧很“人”。
“101房给出的信息至关重要，它提供了一个人能否离开副本的关键前提。”林三酒说，“出口先不论，我需要验证的有两点，第一是‘每个住户说的话里都有真有假’，第二是有‘真话中介’和‘假话中介’。”
按理说，这种关键前提应该是最先拿到手里的才对，101房也处于副本的起始点，但林三酒却直到副本中期才敲响了101房的门。
“是因为我没有听过副本规则介绍，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吗？”她问道，“不是吧？”
“不是。”女房主架起腿，说：“平均十个人里，超过半数都会先往走廊深处走一走，看看情况，不少人还会选择先把整栋楼都先走一遍再说。当前方安危未知的情况下，很少人会立马敲开身边的第一扇门。”
……所以副本才将最关键的信息塞进了101。
“你们特地为进化者设的陷阱，可不止这一处吧。而且越是聪敏审慎、深思熟虑的人，越容易被困进陷阱里出不来。”
女房主微笑了起来。
“就算一开始就从101拿到了关键信息，”林三酒平淡地说，“走完公寓的时候，进化者也会发现，他根本无法分辨101房信息的真假。”
刚刚听完101房信息的时候，她觉得“每个住户说话都有真有假”这个前提，一定是真的。
因为假如这句话是假话，那么就有两种推论：一，住户只说真话，与前提自相矛盾，不可能；二，住户只说假话。
可是那时看起来，103中年妇女说“住户会骗人进屋，进去就出不来了”，好像是真的；如果103说了真话，那可能性“二”不成立，“每个住户说的话里都有真有假”即是真的。
这不就是进展吗？她当时心情都雀跃了不少——直到林三酒来到了205房。
“那个求助的男人告诉我，我进入住户公寓仍旧出得来，住户只是在假装骗我进去。”她说来还忍不住苦笑，“如此一来，这个推论的基础，即‘103中年妇女说了真话’这一点，就被推翻了。”
这一下，就复杂了。
当她发现推论被推翻，不甘心地重新再往深里一想时，才发现她最开始的推断步骤其实过于简单了，没有将所有可能性都包含进去。
假设“每个住户说的话里都有真有假”前提为假，那么她面对的不是两种可能，而是六种可能：
一，住户只说真话；二，住户只说假话；三，有人只说真话，有人只说假话；四，有人只说真话，有人的话里有真有假；五，有人只说假话，有人的话里有真有假；六，有人只说真话，有人只说假话，有人的话里有真有假。
“但是前三种可能，很快就能排除了。”
即使当时林三酒没有开拟态，也只花了她数秒：“第一种可能就不用说了，第二种可能也不成立，因为有些条件是矛盾的。比如说，一人说我进了住户公寓后出不来，一人说我进了住户公寓出得来，不可能同时为假。”
第三个可能性，也因为206房的大学生，可以被排除了：他说102成年男小孩家是出口，通过照片漏洞已经知道是假话了；而他对林三酒的告诫，“不要帮住户做日常事”，从她的经验来看却又是真的——没有人提出相矛盾的条件，而且公寓住户确实在处心积虑地骗她帮忙做日常杂事，应该是有企图的。
“其实从直觉上看，到了这一步，住户说话有真有假这一条件，看起来应该是真的。但我害怕你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来害人，所以我不得不继续往深里再想一层。”
“等等，我记一下啊，”女房主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哒哒地打了一会儿字。“好，你继续。”
可是，到了这一步的时候，林三酒发现她没法继续往下排除了。
因为要证伪第四，她就要证实有人只说假话；要证伪第五，就要证实有人只说真话——换言之，她无法同时排除第四第五两种可能。
若要排除第六种可能，她就得一一把每个住户的话都弄明白真假；可她要证实前提，就是为了弄明白住户信息的真假，想不到绕一个圈又绕回来了。
“如果‘住户说话有真假’的前提为假，”林三酒沉吟着说，“那我最多只能得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出口既有可能在104，也有可能在205。而且，可能性还很小。”
再进一步的推论，就基本上不可能做到了：因为几乎每一步推论，都有她不可能完全排除的、新的可能性；排除不了新的可能性，就无法获得唯一的正确答案。
“所以，我接下来的分析，都是在该前提为真的情况下进行的。”
假如“住户说话有真有假”为真，那么102成年男小孩给出的两个信息点，因为已证明了照片是假的，那么“真话中介与假话中介”这一点就是真的了。
“然后呢？”女房主催促似的问道。
“由此可以证实一点，中介小许是真话中介。”林三酒解释道，“这一点，过一会儿就用上了。”
破局的地方，是从105房开始的。
105房女人在骗林三酒不成后，告诉她，一，106房和107房都是中介；二，106房和107房都是真话中介。
这两个信息点一真一假，其中一必然是真的，否则就产生逻辑矛盾了。那么假的就只有二了——从106房中介的话来看，他是假话中介。
107却既有可能说真话，也有可能说假话。
如果107房是真话中介，推论就很简单顺畅了：202房也是真话中介，于是得出207房同样是真话中介，得出二楼还有一个隐藏起来的中介，并且肯定是假话中介。
考虑到107说的“不要进入没有中介在的公寓”是真话，中介小许说的“出口在有居民住的公寓内”也是真话，那么很简单，出口就一定是“同时有中介和居民在的”公寓里——结合二楼隐藏起来的假话中介，不难发现只有它内部才有两人的203房，是林三酒的唯一答案。
如果107是假话中介，就稍稍有点复杂了：由于107说202房内是中介，那么202房内的女人肯定是居民，是居民，说话就有真有假；她提供的四个信息点中，第一第二点必然是假的。
其中第三点若是假的，结合中介小许所说“本楼内有不止一个中介”的信息，那么就说明二楼存在着数量既不是0也不是2的中介。若是真的，二楼存在着两个中介。
第四点却不可能是真的——假如第四点“207房内是中介”为真，那么207房内中介就是真话中介了，作为真话中介，他说过202房也是中介，与202是居民的前提矛盾，因此不可能成立。
所以202房女人说的第四点只能是假话，也就是207房内不是中介而是居民；她说的第三点却是真话。
因此可以得出，二楼里至少还有两个隐藏着的中介，而且是假话中介。
扣掉202、207、大学生、遛狗女之后，这两个隐藏的假话中介就只有可能存在于203房与205房中。
而205房若是假话中介的话，他说“我家不是出口”时，就意味着“我家是出口”：这就与中介小许给出的真实信息矛盾了——出口只存在于本公寓的居民房中，而中介是在这栋楼里等客户的。
这样一来，剩下的又只有203了。
203的“妻子”若是假话中介，那么她说的“不找中介卖房”就是假话，即“她找了中介卖房”——可她本人是中介不是居民，这就产生了信息冲突，所以“丈夫”应该才是假话中介，而“妻子”是居民。
“妻子”是居民，她说的话就有真有假了；其中“不找中介卖房”是假话，其他二者可以是真，可以是假——考虑过三种可能性之后，林三酒发现，出口在三分之二的几率在203房。
“虽然我不能百分之百地排除掉所有其他可能性，”
她冷着脸说，“但是我想，你们副本就是专门这样设计的，对不对？根据你们给出的信息，本来就是不能完全排除所有其他可能性的，否则你们的信息给得也太巧了。总而言之，要出来，我就必须要在衡量过后，选择几率最大的那一个。”
过了几秒，女房主点了点头。
“是呀，”她收起了手机，说：“以前有个进化者给我们讲了一个心理学上的发现，就是人在面对越多选择、越多可能性的时候，就越难以下判断。真叫我为难……你有什么办法或建议，防止下一个人也像你这样出来吗？”
“没有。”
“别忘了，我们说好的条件是只有你配合我们，我们才会告诉你你想要的信息……”
“没有。”林三酒冷冷地说，“就算有，我也不会告诉你。”
“那我就没办法了，可别怪我说话不算话，”女房主耸了耸肩膀，忽然朝林三酒身后抬起了眼睛，笑了。“啊，也没时间了。下一个来接你的，已经到了。”

第1952章 兵工厂的讯息
尽管她的目光没有捕捉到，但是林三酒心中清楚，在她迅疾地朝高墙转过身时，公寓副本开进兵工厂里的那一扇小门就关上了，消失了。
她再次独自一个人站在淡雾似的暗月下，高墙、建筑都浮在氤氲的昏暗里。
林三酒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高墙，眼睛一眨不眨。除了呼吸时的微微起伏之外，连一丝发稍也没动过。
整间兵工厂，寂静得好像是一处埋葬了长风的坟墓。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没有人，也没有声响，只有像塑像一样伫立的林三酒。
又过了几秒，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一条左腿。
那条腿高高地弯在半空里，膝盖都抬到胸口了；右胳膊往后甩出去，脖子直直地朝前伸。呼吸罩被顶起来了，因为呼吸罩底下，林三酒的面部肌肉，正饱满鼓耸地顶起来了一个笑。
她的眼睛可是一点笑意都没有——额头上还泛起了晶亮亮的微微汗光。
就像一个皮影戏角色似的，此刻她每一处肢体都独自活了，各自存着心思，貌合神离地又带着林三酒迈出了一步；不知不觉地，她往高墙边靠近了。
离得近了，高墙上的人形就更加清楚了。
刚才分明还不存在的金属锈迹与污渍，在高墙上组成了一个个大跨步、高抬腿、伸着头的人形；它们由小渐渐变大，就像是人越走越近时在墙上投下的影子。
上一个人形抬起腿，下一个人形落下脚，遥遥地将林三酒的肢体给接连钉在了不同的动作上。
怎么连这个也出现了？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念头，还是因为她的抵抗，她浑身肌肉都在微微发颤；尤其是当意老师在脑海里咯咯笑了一声的时候，她差点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来。
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地——为什么兵工厂会专门设置出——
念头纷至沓来，但是在她想明白以前，林三酒又往高墙处走近了一步。她本来离高墙就没多远，接连几步以后，她已经马上就要碰到墙壁了，就差一抬手了；在这个距离上，她看得清清楚楚，高墙上的人形只剩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人形，与刚才的都不太一样。刚才的每一个人形都在弓腰抬腿地走，唯独最后一个却像是往前迈了一步之后，刚刚迈进人形队列里，正在找平衡的那一瞬间，动作自然得就像真人。
……什么意思？
林三酒看着最后一个人形，和它之外空荡荡的墙面，每个毛孔都缩紧了。只要她再伸一次手、抬一次腿，碰到墙面之后，就——就会一脚踏进墙面上吗？
“你这是干什么，”意老师捏着嗓子催促道，“干嘛用意识力抵住墙面啊？我还能害你吗，我只会为了你好，你碰一下墙面就知道了……”
林三酒使劲用意识力撑住墙面，想让自己尽量离墙远一点，却感觉它好像正在一点点融化、变短，似乎撑不了多久了——因为她的心神、她的身体，似乎都被装进了一个壳子里，壳子的形状就是墙上的人形；意识力随着主人，也要渐渐被装进人形的壳子里了。
她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出去人形的限制，哪怕连微微转一转头都办不到；唯一能办到的，似乎只有转动眼珠，或许是因为墙上人形没有眼珠。
尽管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林三酒还是拼命转着眼睛看了几圈。可是就算她从余光里看见公寓副本果然消失了，兵工厂建筑仍旧沉默昏暗，那又——
等等。
林三酒眼睛一翻，抬进了半空，目光打在了斜上方。
在这一排人形的斜上方，独自呈现在墙面上的，是一个小方块；小方块里还画着一个叉。
太熟悉了……那个东西太熟悉了……但是怎么可能呢？
不会吧？
她在进入公寓副本的时候，从门上看见的小方块，原来是这个？
林三酒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不管她的猜想究竟正不正确，她必须要试一试了；没有行动继续僵持下去的话，迟早意识力会完全失去支撑力，任她融进墙面人形里的。
一咬牙，林三酒抽开了支撑着她的意识力。
就在她一大步朝墙面上迈出去的同一时间，那股意识力颤抖着，抵抗着想要随着主人一起跌入人形里的引力，在半空中扭出了一个尖，“啪”地一声，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小方块里的叉上。
幸亏林三酒的意识力在迷惑大宫殿中有所精进，这一打的准头精细，甚至没有一丁点碰上旁边的方框线条；就在她的胳膊碰到了墙面的时候，高墙上的人形队列霎时一下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三酒余势未消，“咚”一声还是撞在了墙上，胳膊生疼、但是完好地从墙上收了回来。
她立在墙边，喘了几口气，这才感觉奔马一样的心跳逐渐重新稳了下来。夜色仍旧和几分钟之前一般静寂，连空气也没有被她搅起多少波澜，好像什么危险也不曾存在过一样。
林三酒圆睁着眼睛，几乎有几分杯弓蛇影了，急忙四下看了一圈。公寓副本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刚才走出来的地方，此刻只不过是一栋建筑的墙面；附近没有奥利佛，也没有任楠，自然也没有红砖墙人形。
“怎么回事？”
意老师也恢复了原状，急急地说：“兵工厂怎么可能早早为你设置出这些东西？就算他们知道你会来，他们又怎么可能连红砖墙人形都知道——”
林三酒感觉脑子里简直掀起了一场海啸，一时间念头全是乱的，理不出个所以然。但她知道，即使此刻转危为安了，她的安宁恐怕也不会维持多久的；这是她运气好，红砖墙人形被关闭了，下一个会在哪里？
她四下看了看，忽然目光被远方夜幕下的一闪给吸引住了。
那似乎是一块玻璃制的平面；她隐隐觉得有点眼熟，仔细一回想，想起来了。她随着观光客进入碧落黄泉的兵工厂时，曾经见过模样相似的一块立式屏幕——好像是展示公告、提供地图和讯息的电子公告栏。
在她包着意识力的指尖下，立式屏幕竟然一触而亮了。
“你已进入Karma博物馆兵工厂分部（注意，目前处于高危封锁状态），获取进一步指示与帮助，请输入你的兵工厂编号。”
……都封锁了，怎么还有这一步？兵工厂之所以准备了这块立式屏幕，是因为他们知道，会有兵工厂成员进来？
林三酒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她在斯巴安外套上看见的编号，随便增加了一位数。
“你已死亡。”
屏幕上的四个字，险些叫她的心都跳出来，随即才意识到“死亡”的是那个编号的主人——她暗骂了一声兵工厂有毛病，又试了几次，终于碰对了一个编号。
屏幕上顿时密密麻麻地跳出了一大片文字，最先抓住林三酒注意力的，是最上方的一行红色警告大字。
“请确保你没有吃下COOKIE，若不慎吞下了，请马上断开氧气输入。”

第1953章 林三酒受到了服务
蒙在透明罩下的呼吸声，此刻就像是一头困兽，打在罩子上时，听起来尤其清楚沉重。
林三酒看着公告屏幕，不由伸手摸了摸后背的氧气瓶——一切都是完好的。她呼吸的氧气，与外界明明没有半点关系，难道也要切断？切断了她还怎么呼吸？
更何况，那块飞入她嘴里的COOKIE，怎么就牵扯上了氧气呢？
一时浮上她心头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但是公告屏幕上，却没有就“氧气”这个问题再进一步解释了，反而直接跳到了一段兵工厂的内部规则提示上——就好像写公告的人很有信心，看见了最上方警示的人一定都知道该怎么办的；放一行警示，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也对，这段信息本来就是给兵工厂成员准备的，他们内部肯定很清楚这一个分部里发生了什么……
但是这儿毕竟是一个“高危封锁”状态下的分部，就算会来到此处的兵工厂成员都对情况知根知底了，哪怕只是作为保险和防范，也得放几句有用信息才对。
林三酒的目光迅速跳过了好几大段她用不上的讯息，很快找到了一个“Karma博物馆分部相关讯息”的选项；她正要伸手去点，就忽然顿住了。
昏蒙蒙淡光下，底色是一片黑的屏幕上，始终隐约浮着大半个她的影子的轮廓；此时在她的影子旁边，从她的身后，正无声无息地慢慢探上来了一个人头形状的黑影。
“快快快，”意老师急得几乎要破音了，“快断掉！”
林三酒来不及回头，一把扯掉了脸上的呼吸罩，氧气“哧”地一声打进了空气里；她憋着胸膛里一口气，刚下意识想要地朝后打出去一股意识力的时候，却突然反应了过来，赶紧掐住了意识力。
聊胜于无的【防护力场】，瞬息间就将她包住了；林三酒屏着呼吸等了一两秒，见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屏幕上的人头黑影也仍旧停在原处，这才一点点地转过了身——她生怕自己会一个不小心碰到那东西上，触发了它，因此特别小心，恨不得能给自己吸成一张扁片才好。
即使她已经有了点心理准备，可是当她彻底转过身，看清楚了自己身后的东西时，她还是心脏一颤，险些让一丝空气泄进鼻腔。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后脑勺，后脑勺上的黑发条条绺绺地垂坠在肩膀和后背上。那人穿着一件看不出性别的蓝色宽肩西装；只要再往后退一两步，黑发后脑勺就要触及林三酒了，可是此时却始终一动不动，凝固住了似的。
……轮到蓝墙人了？
林三酒一手捂着口鼻，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对方脑袋上的右上角——果然，她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模样熟悉的小方框，和小方框里的叉。
假如她一开始留意了的话，恐怕也会在麦当劳与假任楠的右上角发现同样一个关闭方框的吧？
林三酒赶紧从“蓝墙人”身后退开了。她站在公告屏幕旁边，不敢放松注意力，以余光笼着“蓝墙人”，在那个“Karma博物馆分部相关讯息”上迅速点了一下。
“蓝墙人”仍然一动不动。
可惜，兵工厂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肯让林三酒如愿，跳出来的下一页上依旧没有任何解释，反而只有一个兵工厂分部的建筑平面图，坐落在周边地区的地图上；地图下方的两排小字，全是兵工厂内部的地点名称。
林三酒现在可没功夫仔细看，大致一扫，目光就回到了“蓝墙人”身上。其实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玩意与她当初遇见的蓝墙人并不完全一样，她记得蓝墙人是坐在一把椅子上的——这么一想，麦当劳、任楠、公寓副本也并非都与记忆中完全相似。
“要不要试着点一下？”意老师建议道，“上次不就是这么关掉了人形的吗……”
“要是这个东西真和我猜想的一样，那我可不敢随便点了。”
林三酒上一次关闭了红砖墙人形，实在是出于急迫、别无选择了，要是不到了同等地步，她可连碰也不愿意碰这些东西一下。“万一我一点，却给它点开了，点活了……”
可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别的不说，如今看样子“蓝墙人”是因为她切断了氧气输入才停下的，然而她又能憋气多长时间呢？
林三酒的目光再次从屏幕上扫了过去，想找找有用的讯息提示。但是兵工厂似乎只肯提示地形信息，别的一概不肯写——她转念一想，不由有点绝望了。这些连环副本如果是兵工厂设置下来用来防止外人进入的，那么他们当然不肯……嗯？
“诶，地图上……”意老师喃喃地出了声。
林三酒一时连“蓝墙人”都顾不上了，凑过头，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地图。兵工厂分部的建筑平面图坐落在一圈高墙里，高墙外不远，又是一圈弧线。在弧线外，写着一行小字：“生长因子末日世界”。
Karma博物馆的陆地上，尽是一个一个末日世界模型；大多数都不像“空白世界”那样显眼特殊，在去掉了危险因素之后，只不过是一片片平平无奇的土地罢了。林三酒也像别的进化者一样，除非有需要，否则很少去主动关注脚下的土地到底属于哪个末日世界。
“生长因子末日世界”，处于兵工厂原本的出入口前方；在它的建筑平面图后方，又是一圈弧线，弧线外写着“幼儿园末日世界”。
……这就有意思了。
兵工厂前面是“生长因子末日世界”，后面是“幼儿园末日世界”，那么兵工厂分部本身，是建立在什么末日世界模型上的？
林三酒盯着“蓝墙人”的后背，沉思了几秒。兵工厂分部是遭遇了某种危机，才会被紧急放弃封闭了的……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危机，让他们不得不撤离了一整个设备完善的分部，却又将它完好封闭起来，似乎在为以后回来而做准备。
或许她的猜测与事实八杆子打不上关系，但她还是拿出了【eBay】。
“你在吗？你还没有遇上宫道一对吧？”
“我遇到了一点麻烦……”
“你能帮我查一件事吗？我现在自己查不了。”
“兵工厂分部所在的地界，是哪个末日世界模型？”
“人呢，你快点开【eBay】看看，我现在不能呼吸，快要憋死了。”
“我的防护服、氧气瓶，都白准备了，你——”
最后一条信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林三酒就收到了来自“筋肉子仙桃”的回复。
人偶师找出了她脚下这块土地的末日世界模型名称，而且那个名字还特别长。
“‘网络广告即时拍卖服务商’。”
拍卖？网络广告？
林三酒看着这个名字，一时又好像有点明白了，一时又仍有些云里雾里。
“你肯定没有这个知识储备，不能理解这个名称的意思，”人偶师的下一条回复，看上去语气很平淡，“毕竟我都没见过你数数能超过五。”
她现在不能呼吸，又不敢从“蓝墙人”身上挪开目光，又憋屈又着急，还得忍气吞声问道：“它是什么意思？”
下一条讯息，显然是人偶师不知从哪获得的介绍，直接就给她贴上来了。
“有想过为什么网站上的广告似乎总是能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吗？……在获取了用户的COOKIE后，你此后在浏览网站时，服务商会针对你所浏览的网站广告空位进行实时‘Auction’……也就是说，假如你此前搜索过电子产品，那么通过‘Auction’获得你所浏览的网站广告位的广告，就是关于电子产品的……”
林三酒盯着“蓝墙人”，脑海中浮现起的，却是在市政大厅里怀旧忆昔的那一头猪。

第1954章 林三酒讨厌弹窗广告
这可怎么办……？
林三酒忍住一阵阵想要将呼吸罩重新戴上的焦迫冲动，拼命将思绪集中在眼下的问题上。当一个人不能呼吸时所产生的恐惧与迫切，强烈得任何一种危机都比不上——即使身为进化者，此刻林三酒也觉得她快要被肺里的猛兽撞裂了。
“也就是说，这个末日世界的本质，如果打比方来说的话，其实不是‘网络’，也不是‘广告’，而是‘服务商’。”她又把意老师当成了回音板，说：“它采集到了我的过去，根据我印象深刻的、对我具有很大危险的威胁，然后……”
意老师作为她的潜意识表象，自然知道她的意思，补上说：“然后发布了‘拍卖’？”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这样的末日世界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按照人偶师所给出的信息来推测，“网络广告即时拍卖服务商”世界的拍卖对象，恐怕就是这个无穷无尽的末日世界系统中，所有以“进化者”为捕猎对象的东西：副本、堕落种、难以分类的生物与陷阱……她走到哪儿，哪儿就等于是一个空白广告位。
只要有空白广告位，这个不知道为什么会活过来的“网络广告即时拍卖服务商”世界，就会不断发布拍卖；而万千世界中林林总总的东西，就会不断“买”下她身边的广告位，接连不断地出现在她身边——特别是那些与她过去“COOKIE”很像的东西。
一想到她所经历过的古怪与危机，原来在万千世界中还有这么多版本，林三酒几乎产生了一种灰尘颗粒般的渺小感。
“氧气呢？”意老师听起来很犯愁，“凡是在这个末日世界里呼吸了氧气的人，就算与这个‘网络广告’系统连接上了，对吧？那氧气算是末日因素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从理论上来说，“网络广告即时拍卖服务商”不能毁掉任何一个世界，因为它本身没有危险；假如一个人此生经历过的最危险的事只是被猫咬了一下手指，那么这个系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而“买”下广告位的各种奇怪东西，靠着这个奇怪的系统，也是极具个人针对性的。每一个“广告”都只能毁掉顶多一个人，谈不上毁灭世界。
而氧气就更不可能算是末日因素了，且不说人类单纯吸入氧气一点影响也没有，她现在巴不得来一点氧气呢——也就是说，原本“末日因素”该扮演的角色，现在被分配给了三个东西。
“管它末日因素是什么呢，”林三酒烦躁地说，“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兵工厂会在外面罩一层气体罩子了。断绝了内部的氧气后，进来的兵工厂成员就不会激发这个系统了。但是兵工厂成员本身也要呼吸的吧？连氧气瓶也不能用的话，他们进来不同样是送死吗？”
这个问题，意老师自然是没有答案的。
林三酒又看了一眼蓝墙人头上的小方框。那个叉就像是一个承诺，一份示好，告诉她只要点一下，眼前的威胁就会立即消失——就像上次的红砖墙人形一样。
但是，林三酒可不是末日后出生的人，她是见识过弹窗式网络广告的。
为了能让用户点进广告里，它们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明明上一次点个叉就果真关闭了的广告，下一次再点时，很可能就会突然替你打开一个新链接，更别提有时候关闭框还会移动、有时候还会出现假关闭框……
过去她只要关闭新弹出来的浏览页面就行了，可是在这个“网络广告即时拍卖服务商”世界里，不慎点上的话，显然就意味着连环不断的新危机——她记得自己刚一打碎麦当劳袋子，假任楠就爬上了她的肩膀。
再说，就算她成功关闭了“蓝墙人”，她还是不能呼吸，反而等于是把广告位给空出来了；只要一呼吸，她身边的“空白广告位”里，马上就会被填上天知道是什么鬼的新玩意。
“要不这样吧，”意老师建议道，“你先保留着蓝墙人，别关上，这样一来至少不会出现新东西……然后你赶紧跑，跑远了再吸一口气，等蓝墙人跟上来的时候，你再赶紧断氧。”
林三酒想来想去，好像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这是遛狗呢还是牵风筝呢，”她咕哝着骂了一句，又想起了市政大厅里的猪。
那头猪莫非是听见了什么风声？难道说Karma博物馆世界里，每一个末日世界模型都会迟早苏醒吗？
只是现在不是往深里想问题的时候，她趁着自己还能忍受好像快要爆炸的肺，赶紧先看了一遍兵工厂的地图，找到了一个叫做“信息中枢”的控制室。找准方向以后，她又看了一眼“蓝墙人”，转身就跑。
看来她的坏运气也快到头了；路上每一次回头时，林三酒都发现那个“蓝墙人”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远看着还真就像是断了网以后失去了生机的网页弹窗广告。
“在这儿，”意老师急急叫了一声。
林三酒在一间紧锁的泥灰色门前刹住了脚，想了想，又掉头往回了跑了几步，与门拉开了距离。她正视着“蓝墙人”的方向，立即掏出了呼吸罩，重新往脸上一盖——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快要憋死时吸入了那一口氧气时，更新鲜珍贵的感觉了。
她甚至还没能来得及将氧气瓶重新关上，“蓝墙人”那一头黑漆漆的头发，就已经闪现在了前方小巷里。跟她曾经遇见过的真正蓝墙人比，这一个似乎速度慢了不少；她赶紧关掉了氧气，试探着往后退了几步，见“蓝墙人”果然仍旧没有新动作了，不由心下一松。
别看这个办法烦琐得很，但总算是管用了。
轰开门的时候，林三酒可一点也没保留，简直是把心里的火都撒在了门上；即使那扇门坚实沉厚，也没抵挡住她砸在门轴上的重重几拳。等门轴一断，她立即抓住边沿，硬生生将它撕下来了，金属门锁呛啷啷地在地上滚远了。
走进走廊里以后，接下来几个房间，都遭到了同等粗暴的对待；等林三酒自己都感觉自己有点像是金刚的时候，她总算是找到了兵工厂内部的通讯传输室。
整个分部都早就断了电，为了能启动兵工厂的通讯传输系统，她还不得不又绕到建筑后方，找到了备用发电机。启动发电、连接系统、打开系统……在这一系列步骤里，她又呼吸了三四次，每次也果然都把“蓝墙人”给招来了。
输入了斯巴安在寻人视频里留给她的号码之后，林三酒的手指停在了“发送”上。
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一时说不清心里生出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危机感吗？好像也不对。
她回头看了看，四周一片寂静空荡。除了她和沉默的、黑压压的机器之外，就连“蓝墙人”也不在附近，更加没有出现其他的新广告。
林三酒沉吟了一会儿，按下了“发送”。

第1955章 久违的称呼
跟预想中的不一样，信息发送出去以后，林三酒在寂静中等待了一会儿，什么事也没发生。
想想也对，收到信息以后再赶过来也是要花时间的……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长时间，少则几小时，多则数天，好像都有可能。
在等待的时候，她不能浪费时间。
既然兵工厂分部保存得这么好，里头看起来也不像被人洗劫过的样子，说不定她能找到一些眼下急需的东西呢？
别的不说，兵工厂成员进入这个分部，肯定也是需要呼吸的；这里说不定专门为他们准备了一些相应道具，以防万一——只要有这个可能性，她就得试着找一找。
不过在开始行动之前，林三酒先打开【eBay】，看了一眼沉寂的消息框，给“筋肉子仙桃”报了个平安，唠唠叨叨地讲了一番自己是怎么牵风筝的，信息发出去了，现在正憋着气一类的话。
“找不到人就回来呗，”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句，“反正他迟早要找上我，也不差你这几天，是不是。”
她等了一会儿也没收到回复，正准备要去干正事的时候，“筋肉子仙桃”说话了。即使看不见本人，都能感觉到他的焦躁郁怒。
“你离憋死也不差这几分钟，我看你也不急着憋死。”
果然还没找到人，这真是意料之中的回应。她对于挨人偶师骂这一件事，早就能做到唾面自干的地步了，神不改色不变地关上了对话框——跟一个心理不健康的人计较什么。
第二件事，就是得呼吸了。
自从她进来发信息开始，林三酒连一次气都没有换过，饶是进化者肺活量远超常人，她也实在快受不住了。
“真是太讨厌了，”
林三酒戴上呼吸罩，知道她即将获得氧气时的畅快与释放感，转瞬就会被憋闷住，反而会受到更加漫长煎熬的灼烤。每次换气，都更像是在考验她的意志，她也说不准自己哪一次就会自暴自弃，大口呼吸起来。
“进化者在原本的那个世界里怎么活？连吃饭睡觉都不可能办到。”
她抱怨了一声，打开了氧气瓶开关。不幸中的大幸是，至少这个“蓝墙人”速度不快，给她留了不少反应的余地——
氧气流入肺里，林三酒还来不及把废气呼出去，意老师就在脑海中蓦然拉响了警报。
“快碰到你了！”
什么？蓝墙人不能够直接瞬移到她面前——林三酒呼出气的时候一抬眼，几乎差一点连心脏都从胸膛中炸开。
几步远以外，从大片翻滚着的、雾气一般的漆黑里，正隐约起伏着苍白的人脸与肢体；在她及时切掉了氧气输送后，从黑暗里探出来的那一条比人腿还要长的胳膊，凝固在半空里，手指张开，悬在了她的小腿前方。
不是她亲身经历，哪怕是通过康斯汀奈间接经历过的东西，也可以被拿来当作COOKIE？
林三酒后背上冷汗都泛开了，即使明知道此时断了氧以后，即使移开目光黑暗应该也不会再前进了，一时仍旧悬着心。
“我没有关掉蓝墙人，为什么会换成这个？”她在心里自言自语一句，努力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翻滚起伏的黑暗里看见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关闭方框——如果没断氧，要点击关闭方框的话就要先碰到黑暗了。
“是因为你从室外换到室内来了吧？”意老师猜测道，“从某种角度来说，是不是就像是重新打开了一个浏览页面？”
“我以为我运气就够不好的了，传去的尽是棘手地方……可是谁能从这个世界里存活14个月？”
“要关闭吗？”意老师问道。
林三酒的目光在关闭方框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挪开了，落在了从黑暗中探出的手臂上。
那胳膊显然不属于人类……看来这团黑暗倒是对各种生物都是一视同仁的，碰上它就会被吞没，不管是不是人。
先放着吧。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陷入与康斯汀奈一模一样的境地里：黑暗作为“弹窗广告”冒出来以后，占地可比蓝墙人大多了，将通讯室的房门口给堵住了大半。
不过她可比康斯汀奈有能力得多，不会这样被轻易堵住。为了不在离开的时候碰上黑暗，她用余光盯着它，挪开了几台机器，空出了门旁一面墙。
“断了氧的话，可能挪开目光它也不会跟上来了，”意老师说，“但是……还是等你出去再试吧，这儿的地方太小了。”
许久没用的【画风突变版一声叮】，顺顺利利地将墙面击碎出了一个大洞；林三酒补上几拳，轰隆隆地将大半面墙都给砸成了一地碎砖齑粉，偏头盯着那团黑暗，从墙洞里钻了出去。
走进走廊以后，她的视线就被房间挡住了，她提心吊胆地等了几秒，发现那团黑暗依旧被凝固在门口，一颗心才总算跌回了肚子里。
“看来只要我不在这个地方流连太久，靠反复断氧的方式，还是能够保证安全的。”她把该干的事干完了，像是劝慰自己一样，对意老师说：“只不过时间长了，各种风险就大了……”
别的不说，她现在呼吸断断续续，对血流内的含氧量影响相当大，才不过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能感觉到脑子里隐隐响起了嗡嗡声，仿佛一台吃不上油还在费力运转的老旧机器。
人的大脑重量不过占体重2％左右，却要耗掉20以上％的氧气——这个末日以前了解到的常识，此时浮上她心头的时候，仿佛字字都带着阴影。
知道自己耽误不起时间，林三酒加快了速度，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将这栋楼里每一个可能存放物资的地方都迅速清扫了一遍。
从兵工厂给成员留下的指引来看，重新进入被封锁分部后，他们第一个要报到的地方正是通讯室；因此这栋楼里确实放了一些紧急物资——一些通讯器材，几箱线管零件和芯材，一个房间里放了几桶储备燃油、电池和叫不上名字的燃料，没有一件是林三酒自己用得上的东西。
“兵工厂里，居然连把枪也不放，”她暗骂了一声，“这叫什么兵工厂？”
在一间间房间搜索的过程里，林三酒不得不又呼吸了几次。那团黑暗果然比蓝墙人要棘手多了；它不像蓝墙人那样，会循着一个方向往前走。为了能挨近她身边，只要是一个开阔地方，那团黑暗就会丝毫不讲常理地浮出来——还有一次竟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险些就要挠上她的天灵盖了。
连连吃了几次惊，林三酒也感觉自己胸腔里的气越来越短。
“我盯着它，好好呼吸一会儿，”她实在有些受不了了，以后背靠在墙上，目光一边盯着面前黑暗，一边戴上了氧气罩。“不然我脑子都是蒙的——”
“快停下！”
一口氧气还没流进肺里，意老师就惊叫了起来。“目光不管用！”
林三酒差点被自己的呼吸给呛着；但意老师说得没错，即使处于她的视线之下，那团黑暗仍然在起伏滚动，一寸寸朝她压了上来。
她知道广告位里出现的东西，未必是一模一样的复刻，可是林三酒万万没有想到，这团黑暗竟会在保命最关键上的一点不同了——她赶紧关掉氧气瓶，胸肺几乎快要炸开了，赶紧就要掉头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从信息中枢控制室的大门方向，遥遥传来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酒？”
斯巴安听起来离她很远，声音折荡在走廊与墙壁之间，越来越散：“你在这里吗？”
林三酒精神一振，立即抽出了【eBay】。

第1956章 侥幸
后备发电系统提供的电力，只能点亮楼房内的紧急光源：一节节光条，好像一条条盈亮的白色长虫，趴在墙角与天花板的夹角里投下了气力不足的光。
它们的光只能勉强照亮一半走廊，连人的腿脚都会沉没进昏暗里，更何况是面前这一大团浓郁幽重的黑暗；林三酒试了几次，不仅目光穿不透它，连绕也不知道该怎么绕过去才好——她刚才没料到目光拦不住黑暗，结果恰好被堵进了一个死角里。
“斯巴安吗？”林三酒扬声喊道，“我在二楼！”
这团黑暗好像不会吞没声音，她听着自己的喊声撞击回荡在走廊四壁里，渐渐去得远了。
“小酒？”斯巴安遥遥应道，“你没事吧？我才发现，这个地方会读取你的过去经历——”
“是的，我知道，不能呼吸！”林三酒喊道，“你没在呼吸吧？你也吃下了cookie？”
“那应该是强制性的，躲不掉。”斯巴安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我是隔一阵子换一口气，才走进来的，但是进来之后我发现广告变了……我现在人没事，就是一时还没从广告的包围里出去。”
这可真是巧了，林三酒苦笑了一下，捏着鼻子防止自己不慎吸了气，将她的处境说了一遍：“我也是，我被堵在一个墙角里了。”
只要广告没被激活，这对于进化者来说倒不是大事，斯巴安听上去也不担心，反而还笑了一声：“你能脱身吗？”
“可以，”林三酒回头看了看身边即将要倒霉的墙。
“我也可以，”斯巴安遥遥说道，“我们在通讯室碰头？”
“好！”
这个字都不一定被斯巴安听见了，因为她的双手已经同时碰上了墙壁。被她连轰带炸、连踢带砸给破开的墙壁后，是一间摆了几台大型机器、看不出用途的房间；在无数震动与粉尘里，当她踏入房间时，好像连房间都在战战兢兢。
林三酒从房间内部绕过了那团黑暗，等她推门出来的时候，她正好身在那团黑暗后方的走廊里；在她没有吸入氧气的时候，那团黑暗看上去人畜无害，老老实实地浮在走廊另一头，任她脚步轻快地下了楼，它也没有转过身来。
“我过来啦，”她一边走一边高声喊道，“你那边怎么样？”
“我也快了，”斯巴安的声音仍旧从同一个地方响了起来，“最多三分钟吧。”
林三酒应了一声，已经来到了通讯室门口。她看了看房门口两边空荡荡的走廊，伸手握住了门把手，将通讯室的门推开了——自从她上次离开，光线昏淡的室内，似乎就连暗凉的空气也没有被搅动起来过。
“我已经到了，”她在门口扬声通报了一句。
“我也马上就过去。”斯巴安遥遥地应了一声，人似乎还在信息中枢楼的门口。
林三酒无声地点了点头，四下看看，迈步进了房间。
变故是在她迈出第四步的时候，随着蓦然大亮的一阵光，一起将她整个人给笼住的——还来不及看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耳旁先响起了一阵叮叮咚咚的音乐；在色泽变幻的灯光里，一个欢快的声音叫道：“欢迎来到‘人体大购物’游戏！”
副本？
林三酒一惊之下，眯起眼睛，急急看了一圈——当光亮与音乐跃起的时候，这个副本还在成型阶段，等欢迎辞结束了，副本也完全铺展开了：刚才昏暗的通讯室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明亮白的方正空间，远比通讯室要宽广多了，足有一个超市那么大。
那个欢快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穿着超市制服的商场服务员，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家商超广告上微笑着的员工一样，肌肤光泽，笑容可掬。她的目光与林三酒一对上，就热情洋溢地拍了拍手。
“欢迎，欢迎这位朋友，”她彬彬有礼地一抬手，将林三酒的视线引向了左手边。“我们卖场的左侧，是属于你的位置哦，请看。”
林三酒愣愣地盯着不知何时像森林一样从地上破土而出的红色货架，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共五排货架，每一个都是空的；然而她要是没猜错的话，这些货架恐怕空不了多久了——因为每个货架一端上，都挂着一个牌子，此时离她最近的那个牌子上，写的是“林三酒的进化能力”。
她茫然地走了两步，看清了下一个货架上的牌子——“林三酒的意识力”。
第三个货架的牌子上，是“林三酒的身体能力”。
第四个货架是“林三酒难以分类的其他能力”。
等她看清第五个货架的时候，她几乎一点也不惊讶——牌子上写的是“林三酒的所有物品”。相比其他货架来说，第五个货架其实是由三个架子组合拼接成的，长了一大截。
“这……这是什么意思？”她回过头，低声朝那商场员工问道。
“我们是一种全新的商超模式，”那员工好像在给广告配音一样，面含笑容，说道：“每个走入我们商场的人，既是我们的顾客，也是我们的供货商。当本商超正式开始营业的时候，你身上的一切都会成为可供获得的商品，出现在属于你的货架上。”
她说到这儿，向另一边摆了摆手。“你看，那一边就是你的对手，也就是另一个顾客／供货商的货架了……当你们二人都准备好的时候，我自然会给你们详细介绍规则。”
既视感就像海浪一样反复击打着林三酒，她默默地走回员工身前，看着另一边的货架低声问道：“另一个人……在哪里？”
“啊，来了。”员工忽然抬起头，说。
林三酒转过头的时候，果然从货架之中走出来了一个人。明明那一边不是通讯室的门口方向，她却像是从货架与副本之间生长出来的一样，自然而然，一股风似的轻轻落在了地上。
“好久不见了，”梵和看着她，微微地笑了起来；从她口中响起的，却是斯巴安的声音。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正都进副本了，呼吸也没关系了。
“果然是你啊。”她低声说，“我本来还存了一线侥幸……”
梵和歪过头，神色依旧平和。“你不吃惊？你早就猜到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来？”
林三酒叹了口气。“因为我要替他把声音拿回来啊。”

第1957章 购物是一种心理治疗
主持副本的超市女员工，或许还是第一次见到敌对双方在副本开始之前，却有这么多旧要叙的——她倒是挺有礼貌，一时看看左边的林三酒，一时看看右边的梵和，张了几次嘴，还是没有插话。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梵和换上了自己的声音，面容平静地问道。
“斯巴安找我的那一段视频，你是怎么弄出来的？”林三酒也用一个问题迎了上去，“那不是他本人吧？”
梵和点了点头，似乎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那就是他本人，”她答道，“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一段视频，不知出于什么情况被人拍下来的，内容正好是说他在找一个叫林三酒的人。”
林三酒皱起眉头，想了想，顿时恍然大悟：“我懂了。是你发现视频后半截里，摄影仪被拿近了，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没有口型就看不出破绽了，所以你就给它配了个音，想要将我引到这里来？”
从梵和的表情上来看，她是默认了。
“在他公开倒戈以后，所有关于他的资料就都成了重要信息，全部被兵工厂搜集上来了。发现那段视频，还真是意外之喜。”她拢着手，平平淡淡地说，“你为他以身犯险，对他又了解多少？”
林三酒耸了耸肩膀。“说实话，不太多。”
梵和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个微笑的端倪，她就继续说道：“但是足以让我清楚知道，斯巴安不会留下一条将我引入险境的信息，却一句话也不提醒我。”
梵和顿住笑，思考了几秒。“原来是这样吗？”
废话。
反过来，林三酒也是一样的——就算她不清楚这一处兵工厂分部里存在“网络广告即时拍卖服务商”这样刁钻危险的东西，冲着“兵工厂”三个字，她也会为朋友打算考虑清楚。
“想不到对于这样一个相知甚少、行踪成疑的人，你倒是充满了信任。”梵和淡淡地说，“自从他在那家超市外消失以后，他竟然一直没有来找过我……你对此知道多少？”
林三酒心下一沉，但尽量没有让任何心情流露在脸上。斯巴安会放着丢掉的声音不管，那是不是说明他当时遇上了危险？难道一直没有从危险中脱身？
“我自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他，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她的实话。
梵和点了点头，说：“没有关系。反正我并不是冲着问话来的。”
“你是想拿回我从你身上获得的能力吧。”林三酒猜测道。
不管是跨越多层世界的能力，还是“种子”，都给她帮过极大的忙——别说它们十分好用，就算不好用，林三酒也绝对不能把“种子”能力还回去。一旦由意识力形成的老太婆掉出来了，天知道会不会被那一个始终隐藏在幕后的枭西厄斯给察觉到？
梵和的涵养倒是真不错，丢了重要东西，此时面色仍旧算得上平静，闻言只是笑了一笑：“你很快就会都明白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说，”
林三酒刚皱起眉头，主持副本的超市员工似乎在这时总算找到了一个切入口，插话道：“你们聊家常是不是也快聊完了？”
二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她。
“要是差不多了，我们就开始讲解规则吧，”女员工来回倒了几下身体重心，说：“这么久还不开始营业，我很不好给经理交代的。”
在回应之前，林三酒伸长脖子看了看。她离得远，加上角度问题，勉强只能看清梵和阵营里最近一个货架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梵和的原生能力”——似乎分类与她的不太一样。
想到对方肯定是有备而来的，她不禁生出了几分警惕。“你是刻意呼吸了，才引发出这个广告位的吧，但是我不明白，你怎么就能指定这个广告位里出现你想要的副本？”
梵和这次只是微微一偏头，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转向女员工说：“我已经准备好了，请你开始吧。”
“那就请二位仔细听好了，”超市员工迫不及待地说，“我们的营业规则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整体原则只有一条，就是要赢下对方货架上的物品。至于具体的规则……你们看见了吧？在你们双方阵营之间，一共有二十行瓷砖。”
每一块方瓷砖都有四五十厘米宽，两边阵营的货架因此隔得不远不近，正好占住了超市两头。
“这二十行瓷砖的空地上，就是你们的‘必经之路’，若是要前往敌方阵营，必须要从这一片空地上走。想要绕路从后方进入敌方货架，是不可能的，也会立刻受到处罚。”女员工见二人都点头表示明白了，笑了笑，说：“你们要做的事，就是尽可能地在从对方阵营中‘采购’时，保证自己的安全。”
林三酒即使猜到了，仍旧微微一凛。
“那么货架上的东西是什么呢？一旦副本开始，你们身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会按照分类被排列在货架上，而你们自己就变成了一个空白普通人，除了神志无损，其余地方就跟肉人一样。”女员工一点也不嫌自己说话不好听，继续说道：“但我可不是要让你们像两个普通人一样肢体相搏——那有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示意二人跟上她，走进了商超中央的空地。
“你们身上什么能力也没有了，却能够指挥货架上自己的能力，把它们当成小兵一样出击。我举一个完全虚构的例子，比如说林三酒顾客的货架上有一个‘言出法随’能力。”
女员工在细节上还挺公平，没有用她的真实能力来举例——随着林三酒转过目光，只见自己阵营中一个货架上，忽然有光点一亮，随即从架子上一跃而落，在地上立起了一个扬声器模样的“棋子”，足有她小腿那么高。
“每个能力或物品都有一个UI，”女员工解释道，“方便你们看见它，就能猜到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然后呢？”林三酒看了一眼梵和——后者想必早就知道这个副本的规则了。
“你们派出去的能力，就是你们的战斗小兵，你可以用它攻击、捕捉对方的能力，也可以用它攻击对方本人。”
女员工笑着说：“获胜的方法有三个。一，如果你从对方货架上取得了三件以上的商品，那么你就已经具备了胜出条件，只要你愿意，在手上有三件已购商品的任何时候都可以结束游戏；二，如果你捉到了对方本人，那么不仅你胜出了，你还能够在保留所有已购商品的前提下，再挑选对方的两件商品；三，在采购开始三十分钟以后，可以自由投降，只不过投降一方需要受到惩罚，会被随机洗去一半的能力与物品，除非获胜一方决定对你网开一面，到时惩罚由双方协商决定。”

第1958章 考验林三酒家底的时刻到了
不用说，这个副本是梵和精心设计好的一个陷阱，她一定早就准备好了对付林三酒的办法。
假如双方必须要像下棋一样，指挥自己的能力与物品作战，那么林三酒现在正处于一个极大的劣势里：她的不少能力与物品，都在上一次交手的时候暴｜露给梵和了；而梵和本来的实力，对她来说就像是深水一样看不清底，何况对方此次有备而来呢？
“具体应该怎么作战？”林三酒决定尽量拖延一会儿，既是为了多掌握情况，也是想趁这个时间想一想策略。她指着场地中的扬声器，问道：“它头上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在浑身微微盈亮的扬声器头上，此时比刚才多出了一行小字——“S1，E4，P4”。
“要下场参战的‘兵’，或者说‘棋子’，也是有规则需要遵守的，”女员工解释道，“不能随便一口气冲到对方阵营里去，不公平了，是不是？我现在来用一场对战来给你们示范一下规则。”
她指着扬声器，说：“采购战采取回合制，每一回合中，行动方的顾客都可以采取三个行动，分别是落地／回位／转身、前进／装备／后退，以及攻击／防守。
“现在是林三酒顾客的回合，你在这一回合中已经挑选了一个能力，让它从货架上落地了，所以你现在不可以再让另一个能力落地，也不能让扬声器转身，或者让别的能力回到货架上。因为你第一个行动已经结束了。”
林三酒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接下来你还可以让扬声器采取两个行动。比如说，你要让‘言出法随’往前走——那么S1就代表了它的速度Speed，也就是说，它一次可以走一格。它只能走直线，要么前进要么后退。如果你想让它往左边走，那你要等下一个回合，使用第一个行动让它左转，这样它才能往左走。换言之，每个‘棋子’只能面朝一个方向前进后退。”
说完，小腿高的扬声器就无声无息地向前滑了一格，在下一块地板砖上停下了。
“也就是说，可以一次走两格的，就会在头上显示S2？”林三酒问道，“每个能力都不同？”
“正是这样。现在我们假设梵和顾客在这里放了一个‘棋子’。”女员工一挥手，从扬声器对面的地砖上，又浮现出了一只同样小腿高的大型马克杯。
马克杯头上也浮着一行小字“S2，E2，P2”。
“E4的意思是，‘言出法随’能力的有效范围是四块地砖，E是‘Effectiveness’的首字母。”女员工说，“因为这是你的回合，只有你可以采取行动，所以现在你的扬声器正好就可以向马克杯攻击了。”
“四块是怎么算的？哪四块？”林三酒看了看，皱起眉头。
“从‘棋子’面朝方向的直线距离上，往前数出去四块地砖，就是它的有效范围了。注意，必须是‘面朝方向’的四块地砖，如果敌人在你左侧，那你就要先转身，使自己正面面对敌人‘棋子’才行。”女员工比了比，说：“现在它前一格上有敌人的一个‘棋子’，那么我此刻就可以采取第三种行动，也就是‘攻击’。攻击方式，取决于你的能力或物品本身。”
随着她喊了一声“凡是被我看见的就会被我捕捉”，扬声器里同时也响起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随即那个马克杯一颤，就没了动静。
“捕捉成功了吗？”林三酒左右看了看。
“你的‘棋子’是P4，P代表Power，对方马克杯的P数值只有2，所以只要梵和顾客上一回合中，没有让马克杯采取‘防守’，你就可以百分之百捕捉到马克杯。”
女员工继续解释道：“假如你攻击了采取防守的‘棋子’，捕捉成功率则是随机的。或者你的P数值比对方小，攻击对方时也有一定几率失败……为了演示方便，我们假设你捕捉成功了。”
马克杯随着她的话音，登时化作小小一个光点，直直没入了林三酒的货架中，停在了其中一层上。
“要是真正开战的时候也有这么顺利就好了，”意老师叹了口气。
……真正开战的时候，意老师就要从自己头脑中消失，也变成货架上一个光点了吧？
“现在马克杯是你的了，你下一回合就可以把它拿出来用了。捕捉到的东西越多，优势就越大，所以是存在一个马太效应的。”女员工笑着问道，“以上是针对棋子的规则，对于你们本人来说，却不受这些规则约束。”
林三酒一怔，问道：“你是说……我们也可以下场？”
“对，”女员工说，“下一回合中，你让马克杯落地之后，可以选择不让它前进，反而把它装备在身上。此时你就用掉了两个行动，对不对？然后你在下一个回合的‘前进’行动里，可以一路跑到梵和顾客的阵营地里，找准一个目标，再使用第三个行动，也就是利用马克杯攻击……这都是允许的。”
“我能带着某一能力或物品，进入对方阵地？”林三酒消化了一下这个讯息，说：“我就是起了一个代步作用？”
“你的行动时间只有十秒，十秒内，走到哪算哪。”女员工说，“十秒一结束，你就必须停步，选择攻击或防守。”
这无疑是把自己置于一个风险极大的境地里了，林三酒点点头，问道：“除了能多走几步，这么办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大。你派出去的‘棋子’只能攻击对方离开货架的东西，对方如果地上空空的一个‘棋子’也没有，那么就算你的‘棋子’进了对方阵营也没有意义，反而有可能被对方本人捕捉到——只要她身上装备了足够强大的东西。”
女员工一挥手，刚才的示范用棋子就都消失了。
“但你们本人可就不一样了。当你站在自己阵营地里时，只有对方本人能来捉你，对方派出的‘棋子’不管用；而你装备好东西以后，你可以出发攻击场地上的‘棋子’，你可以进入对方阵营，利用攻击机会拿走对方货架上的一个东西，你还可以朝对方本人直接发出攻击。”
女员工笑了笑，说：“当然了，因为你本人一切战斗力都被剥掉了放在架子上，所以你的攻击能否成功，也取决于你身上装备的东西到底有多大的P数值。P数值越大，那你不管是防守还是攻击，成功率就越大。记住，身上一次只能装备一件。”
“如果我本人离开阵营地，在战场上停下了，对方的‘棋子’也能来攻击我？”林三酒问道。
女员工点了点头。
“如果我身上装备了东西，那么就按照棋子之间的原则出结果……我如果没装备东西呢？”
“那你百分之百会被对方捕捉到。”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考验谁“棋子”威力更大的副本吗？

第1959章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常年拿废话骚扰人偶师的经验，如今却给林三酒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找出来这么多问题，一句接一句尽是没有信息量的声音填充物，接连不断地浇在了副本主持人的脑袋上——规则都介绍完快二十分钟了，副本居然还没开始。
就连梵和一向的平稳神色也像是快要从脸上歪滑下去了。
“哦，也就是说一个棋子的攻击方式，还是受它本身的性能决定的，”林三酒把早就知道的内容又重复确认了一遍，“那如果我的某个能力是取消副本呢？我一攻击，副本就取消了？”
女员工脸上连礼貌的微笑都没有了，定定地看着她。“你有这样的能力吗？”
林三酒挠了挠脸。“……没有。”
“那你不需要担心这种问题。”
眼看着女员工张开嘴，似乎要正式开启副本了，林三酒赶紧又问：“那要是某个东西不能直接攻击呢？比方说，我的物品只能制造出一场海市蜃楼……那我下令让它攻击的时候，它是会制造海市蜃楼呢，还是会抓住对方的棋子呢？”
“如果在它的攻击范围内没有敌方棋子，它就会制造出相应的效果；如果它的攻击范围内有敌方棋子，它就只会试图抓捕对方棋子，但能不能成功，则取决与P数值的大小。”女员工平平板板地说。“所有能力与物品都不能对己方棋子释放效果。”
也就是说，就算她对某个棋子用上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对方棋子也不会变作碎粉，辅助功能的东西也都等于无用了……林三酒点了点头。
“我怎么看出货架上的东西是什么呢？”
“你能感觉出来。”
“我装备的东西，会出现数值吗？”她又问道。
“不会。”女员工答道，“这也是一个装备后由本人进攻的好处。”
“唔，对了，我觉得现在这个货架的排列方式不好……”林三酒又挖出了一个话头。
“在副本开始时，所有货架分类都会随机重新排列，不会让对方看出你拿下货架的东西，到底是属于什么类别。”女员工对她的耐心比人偶师强，只不过现在也快到强弩之末了：“我不是都说过了吗？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反复确认的必要。”
就在林三酒还想再找点什么话来说的时候，她只听脑海中意老师悄悄叫了一声“好了”，当即心中微微一松——她朝女员工点了点头，说：“那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都是没有意义的挣扎，”梵和嘴角含笑，声音平和：“你就是拖一天也是这样，很遗憾。”
她不会察觉到自己刚才在干什么了吧？
女员工似乎早就迫不及待了，喊了一声“各就各位”，林三酒与梵和便各自步入了商场两头的货架区。
林三酒走在两排货架之间，目光恰好能穿过隔板，落在商场中央的空地上。在她身边，每一个货架的末端上都挂着同样的分类牌子；牌子上凸起的塑料字体，此时都化作了一团团流动的模糊，很快就重新塑形成了不同的字样——等于是将刚才的分类给打乱重排了。
“你听好，我恐怕很快就要被抓去货架上了，”谁也不知道，此刻意老师正急急地在她脑海中说道：“我已经认出了梵和货架上的文字字样，有点古怪……”
既然如今林三酒的意识力大幅精进，她刚才就想了一个办法，把它利用上了：悄悄放出去的那一股意识力，沿着商场天花板边缘“走”进了梵和的货架区里，盘旋攀浮在货架牌子的塑料文字上——因为塑料文字是微微凸起的，意识力像陶泥一般，随着字体形状流转成型，随即保持着这个形态回到了意老师手里。
这样一来，只要意老师把意识力的形状辨认出来，林三酒就等于是把梵和货架的牌子给“读”了一遍；办法是不错，就是太耗时间了。
“第一个是‘梵和的嫁接能力’，”意老师迅速说道，“第二个是‘梵和在不同环境下生长出的不同因素’，第三个是‘梵和的定制物品与特殊物品’……”
定制物品还算好理解，可是其他那几个是什么意思？
难道梵和到了一个新地方，就会长出新的……东西么？
“最后一个，‘梵和的后’——”
梵和的什么，意老师却没有机会说完了——就在这一刻，林三酒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变作了一个面团，无数小手都抓在了她的身上，抓住了一小块躯体；不等反应过来，那无数只手已经一齐从她身上撕扯了下去，每一只手里都捏攥着一团她的躯体。
她大口大口地喘了一会儿气，好不容易才从化作无数碎片四散而去的幻觉中稳定下了心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身上一点痛疼都没有。
浑身上下的肌肉都仿佛被抽走了一半纤维，软绵绵地松塌下来，好像马上要变成身体上晃荡来晃荡去的无力赘肉。林三酒抬起头，发现对面的梵和也好不了多少：她的胳膊搭在架子上，歪歪地倚站着，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在不断地扫视着林三酒的货架。
是了……
林三酒也转过了头。
她的所有东西，意识力，进化能力，身体素质，卡片库本身，【意识力学园】……全部都化作了一个个光点，分门别类地悬浮在了架子上。女员工说得不错，尽管光点一模一样，她却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哪个是哪个，连各项数值也清清楚楚。
“根据我的随机分配，”充当裁判的女员工站在空地边缘，没有表情地说：“先走第一步的是梵和顾客。”
……行吧。
林三酒紧紧盯着中央场地的地砖，心中仍然琢磨着意老师没说完的话。如果装备上意识力学园，意老师就能把话说完了，但是值得为此用掉一个出棋子的机会么？
“落地，”梵和轻车熟路地喊了一声，随着她的嗓音一响起来，顿时有一个光点跃向了由地砖组成的棋盘，在左数第二排第一格上变成了一个小腿高的、模模糊糊不断摇摆的白光人形，看着活像是闹了鬼。
林三酒感觉自己是真的见了鬼了。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被剥掉了进化者的体能后看错了，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感觉从头凉到了脚。从那个白光人形的头上浮现出的数值——怎么可能？
“速度是S1，威力是P3，”她喃喃地说，“但作用范围……是E20？”
她刚才就数过了，货架间的场地上总共有二十行瓷砖，一共五排。
“E20就意味着，它一动不动也可以攻击到另一头的棋子！”她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朝女员工抗议道：“这是不是弄错了？为什么会有物品或能力，能一口气覆盖整个——”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没有错，”女员工说，“确实是E20。”
林三酒的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裤子。确实……梵和确实有一个能力，是可以将整个场地都归入指间的……
【万物之灵】。

第1960章 开局即是绝境？
冷静一点想，作用范围再大，攻击路径也只有棋子前方笔直的一条线……
林三酒盯着白光人形，只觉口中紧张得发干。
只要自己和自己的棋子都别出现在它面前的路线上，那【万物之灵】的作用范围再大也打不着她——是吧？
但是她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她作为一个新手都想到了，梵和怎么会想不到？
林三酒除了小时候玩过跳棋和飞行棋，其他什么棋都不会下；她只是模糊地知道，从理论上来说，自己应该设法预判对方接下来的步骤……如果她是梵和，她会怎么办？
“请进行下一个行动，”女员工提示了一声。
梵和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从货架之间站直了身体。双方的货架都沿着五排瓷砖一字排开；她原本站在货架中央处，此刻却轻轻走了几步，在遥遥正面林三酒的地方停了下来。
“装备，”梵和柔声说道。
……操。
当那白光人形化作一道光线急速没入了她的身体时，林三酒浑身汗毛都炸开了，终于意识到了她要干什么——梵和真是一点时间都不浪费，一上来就要直接抓人啊？
女员工已经立刻开始了针对行动时间的倒数：“十，九——”
有了E20的【万物之灵】，梵和根本不必在十秒内横跨整幅棋盘了。
她只要对准林三酒、迈出一步，攻击范围就能把林三酒给囊括进去了——这才是副本开始后的第一回合，林三酒身上连多一根毛都没有，不是马上就会毫无悬念地被抓了吗？
“这不公平！”她朝女员工怒吼的同一时刻，余光里，梵和的影子也正如预料中一样抬步走进了“棋盘”，在最边缘的一格停下了。
那一瞬间，来不及等女员工开口，她的战斗意识就像一只手，一把就将林三酒绵软无力的身体给狠狠推了出去；梵和平淡的两个字“攻击”，在耳中刷刷急速流过的血液声里，几乎叫人听不清楚——身后响起了什么东西呼啸而过时的破空之声，险险从她身后擦了过去，“咚”一声，林三酒踉踉跄跄地跌出几步，撞上了另一个货架。
躲、躲过去了吧？她被撞得头昏眼花，脑海里只转着这一个念头。
她想要爬起来，但如今的身体却总比意识慢了好几拍，她急得后背上都泛开一层热汗了，才感觉自己的肢体好不容易各就各位、不大协调地一起完成了“站起来”这个动作。
在林三酒转过头的时候，她遥遥地从梵和脸上认出了一个微笑。
她还没能理解那个微笑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女员工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抓捕成功。”
抓捕成——什么？
她低头看看自己，仍旧好好的，并没有受到任何拘束。恍然大悟与女员工的下一句通告，在同一时间映亮了她的脑海：“恭喜梵和顾客，成功从林三酒顾客货架上抓捕到一件商品。”
她猛地扭过头，正好看见梵和张开了手，手掌心上浮着一个小小的光点。
即使已经明白了过来，林三酒依然愣在了原地。
“抓捕时，要选择一个目标，”梵和慢条斯理地说，“我选择的是你身后货架上的一件东西。怎么，看你的样子，你好像误会了，以为我要抓你？当你站在阵营地货架区里时，副本允许你跑躲闪避，可是你货架上的东西却躲不掉……我怎么会把攻击机会浪费在你身上呢？”
林三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一开局就丢了一件东西——她回头看了看，发现货架那一层上，原本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光点，果然少了一个。在那个光点落入梵和手里之后，她就看不出它是什么东西了，只好靠货架上的其他东西来做参考。
还在自己货架上漂浮着的，是【马克吐温小说集：《王子与乞丐》】、【面部毛发】……她东西不少，一时间竟也想不起来，究竟被抓捕的是哪个特殊物品。
“唔，是一件特殊物品啊。”梵和微微皱起眉头，不太满意似的，随即头也不回地转手一抛，光点就飞入了她身后的货架里。“那个货架是你的特殊物品架子，我知道了。”
……这可真是不妙了。
怪不得梵和要精心设计她，专门打开这一个副本呢！
有了【万物之灵】，这个副本完全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真正超市了，任她予取予夺。梵和只要站在“棋盘”边缘上，林三酒和林三酒货架上的东西，就全部在她攻击范围之内。
这还怎么防范？
每过一个回合，就等于是给梵和送去了一件东西；更何况，别看梵和刚才说得一套一套，万一她下次攻击的真是自己，那林三酒也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太不公平了，”林三酒又朝女员工急急喊道，“这也算是她本人攻击我？她都没动地方！她的攻击范围这么大，我还怎么对抗？”
“她有她的优势，你也有你的优势嘛，怎么不公平了。每个人攻击时都要根据自己装备的东西，因势利导、灵活运用，你不能因为人家装备的作用范围大就说不公平……规则里都说明白了的呢。”女员工一点也不为所动，“好了，轮到你的回合了，请选择一件商品作出行动吧。”
选什么？
选什么才能拦住梵和的【万物之灵】？
自己的东西，不能用在己方身上，也就是说她没法利用能力或物品保护货架。而此刻货架上的每一件东西，作用范围都不够大——她的目光停在了E数值为10的【龙卷风鞭子】上。
如果她装备上【龙卷风鞭子】，再跑过十格瓷砖，那倒是能够学着梵和的办法，冲梵和的货架也来一次攻击，可是那同时也意味着，她自己就被固定在“棋盘”上了。
与阵营区不一样，她要是进了棋盘，她就不能随意跑躲了，只能在停步的那一块瓷砖上站着，除非下次行动时才能“回家”。
这样一来，岂不是变成了梵和下一个回合的活靶子？这肯定不行。
“请快点作出选择，”女员工催促道。
林三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落地，”随着她的一声令下，从已经暴露了的特殊物品货架上，就轻轻跃下来了一个光点。

第1961章 林三酒的家当够撑十分钟吗
“你是自暴自弃了吗？”远远地，梵和皱着眉头问道。
也难怪她有此一问；当那个人形棋子站稳时，它头上出现的一行数值，分别是S2，E1，P1——可以说很难找到比它更差的特殊物品了。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神婆根本就不是战斗用的东西。
“你这个副本倒是挑得挺好，”林三酒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我的优势几乎都被堵住了。”
这个副本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肯让体术过人的进化者占便宜，所有的体能、武力和技巧都被拆开了：比如说，速度是一个光点，力量是一个光点，体力又是一个光点。
林三酒一次只能装备一个东西，她要是装上了速度，等她跑到棋盘另一头就成了个威力值只有P1的肉鸡；要是装上了力量，就只能一格一格地往前挪。
别看在副本外面很实用，可是在这儿，意识力各项数值都只是中等；画师的作为范围和威力倒是很大，可惜在面对副本的时候，他不能把作为副本一部分的货架商品吸走——梵和本人倒是可以被吸走，偏偏又太远了，够不着。
此时把神婆叫出来，实在是林三酒百般无奈之下想出来的办法了；究竟管不管用，她自己也高悬着一颗心。
“所以你就拿出了个废子？”梵和平淡地问道。
这家伙是挺没用的——神婆往前走了两步之后，按照林三酒的“攻击”命令，因为附近没有敌对棋子，就发挥出了她本来的作用：算命。
“同样的危难与挑战将会一次次落到你的头上，”
神婆的声音从棋子里传了出来，这次竟然人话含量不低：“找不到出路的困境中，颓败渐渐聚集了力量，或许会滚成一个不断接近崩溃的雪球……”
“你这么会说话，”林三酒暗骂了一声，“平时能收上来算命费用吗？”
神婆棋子愣愣地站在棋盘上，一点反应也没有，与在外头时活灵活现的样子判若两婆。
“原来是想要预判我下一步？”梵和仍站在棋盘边缘，点点头说：“你直接问的话，我都可以亲自回答你……你这个棋子说的不错，你马上又要丢一件东西了。”
当轮到梵和的时候，她果然故技重施，走到另一排瓷砖边缘，冲着另一个货架发动了攻击——林三酒眼角肌肉一跳，眼睁睁看着一个光点从进化能力的货架上飞走了。
“这个货架上都是进化能力？你这个能力我看很一般嘛，”梵和看了看，说。
林三酒这才慢慢从货架上别开了头。
她数完了；她的实在运气不好，丢掉的第一个进化能力，居然就是她最丢不起的【扁平世界】。
“我的‘种子’与‘空间跨越’，都不属于进化能力，应该是在你的‘其他’类别架子上吧？”梵和笑了笑，目光从她的货架上扫过了一遍：“一个个排除过去，我总能找到它的。”
每一个类别的货架，都与另一个类别隔开了一点距离，确实方便了她用排除法——然而林三酒此刻神思恍惚，努力了好几次，脑海里打转的仍旧是【扁平世界】。
这是她进化以来的第一个能力，一直是她整个生存的基础；以前即使有过它被压制、被无效化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扁平世界】可能会落入他人手里。
恐惧好像把她的血液与思维都一起凝固了：如果以后再也拿不回来的话怎么办？
“轮到你了，”女员工提醒了她一句。
林三酒一激灵，这才想起了自己的作战计划。她咽了咽干干的嗓子，说：“落地，直接装备。”
从没人碰过的一个货架上，一个光点笔直地没入了她身上，没有亮出任何数值。
“我都让你看了我棋子的数值，轮到你的时候却这么小气。”梵和一笑，说：“能是什么呢？你也没有多少好东西嘛。”
林三酒摇了摇头，什么也没回答，只喊了一声：“防守。”
“放心，我说了我不会攻击你，”梵和平淡地说，“至少暂时还不会。”
她想了想，这一次走到了林三酒刚才取下光点的货架对面。梵和倒是贯彻了那句老话“一招鲜吃遍天”，也不换一换战术，仍旧用【万物之灵】遥遥地攻击了一次那个货架——第三个光点一入手，她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东西？”梵和没急着让它回到货架上，反复打量着它：“黑雾？肾？这是什么？”
林三酒只觉后腰一凉，条件反射地按在了肾应该在的部位，不知在向谁抗议道：“那是我的替代肾！怎么连它都被放到货架上去了？我……我刚才都没发现。”
女员工仍旧面无表情地说：“它只是在你体内起到了肾的作用，也算是外来物，同样算作商品。”
“肾？”梵和抬起头，看了看林三酒，又看了看那个货架，忽然面色微微一沉。“这不是能力，也不是物品，更不是武力优势……是属于难以分类的东西吧？我的‘种子’与‘空间跨越’都在——”
她说到一半，忽然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不敢让我看见数值……你刚才拿下来装备的，难道是我的东西？是哪个？”
“你不就是想要回你的东西吗？”林三酒冷冷地说，“我就攥手上，除非你直接攻击我，否则你就是把我货架拿空了，你也拿不回你想要的东西。”
“你想用这种办法逼我转头对付你，而不去碰你的东西？”梵和点了点头，“可我不会上当的。当你的货架空了一半的时候，你就该知道着急后悔了。”
“轮到你了，”女员工冲林三酒说。
这一次林三酒选择落地的，是S1，E10，P7的【龙卷风鞭子】——它与神婆隔了两行，与后者互成掎角之势，算是能够彼此照应一下了。
“我说过，你是在白费功夫，”梵和不为所动，“在有了【万物之灵】的前提下，这个游戏就等于是我的一个口袋，我爱拿多少就拿多少，爱拿什么就拿什么。”
她说的确实不错——她拿走第四个光点时，也照样如同探囊取物，轻轻松松。
这一次，林三酒也不知道她拿走了什么东西，梵和也没提，哼了一声就扔去了自己货架上，看起来不可能是她两个能力之一。
……开局几分钟，就丢了四样东西。
“我不结束副本，”还不等女员工问，梵和就先开了口，“我要继续购物下去……没问题吧？”
“那是你的选择。”女员工点点头，看着林三酒说：“既然对方不结束，那么又轮到你的回合了。”
等第三个棋子落了地的时候，梵和面色微微一变——“S20，E1，P1”。
“这个是我的空间跨越！”她果然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有它才能一口气走完整个棋盘……这么说来，你身上装备的是种子？”

第1962章 梵和的条件
假如有人采访副本女员工的话，她对局势的评价也许和林三酒是一样的：太惨了。
副本每过一个回合，林三酒就要丢一件东西。
梵和有了【万物之灵】，基本等于是有了作弊器；在林三酒还在吭哧吭哧地落地棋子、让它们一个个排好往前走的时候，梵和轻轻松松，又从她货架上拿走了三样东西——加一块儿，她竟然总共拿了七样。
焦虑、担忧和心痛，都快要让林三酒麻木了，要是可以，她真想冲过去几拳把梵和揍到地上去，逼她把东西都吐出来；要不是还有一个微弱的希望撑着，她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多久。
此时充作棋盘的场地上，靠近梵和的这一侧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她那一头，五行瓷砖里，三行上却都各自站上了一个棋子，正彼此照应着，一起慢吞吞地往前走。
林三酒也没想到，等她把五行瓷砖占上三行以后，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原来她是可以把梵和的攻击路径给堵住的。
“只要你前面的瓷砖上站了一个棋子，你就不能越过它头上，直接攻击我货架了？你只能攻击面前直线距离内的第一个敌人？”林三酒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刚才每次攻击，都是挑了一行空地。”
“你问了那么多问题，也问不到点子上，”女员工站在一旁，小声咕哝了一句。
当然，就算她把五行瓷砖都堵上了，梵和照样可以攻击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打开攻击路径——所以林三酒在这几个回合里，让P值最低的两个棋子都藏在了P值更高的棋子身后；她自己也下了场，站在了“空间跨越”后方。
等她用意识力（S5，E5，P5）和【画风突变版一声叮】（S1，E1，P7）把剩下两行瓷砖也给占上之后，梵和的【万物之灵】终于被堵上了一回——【万物之灵】只有P3，前方堵路的棋子个个P值都比它高。
“看来你是要采取乌龟壳的战术了，”梵和既不吃惊也不着急，说道：“一般人进入这个副本，最先想出的办法不外乎都是这个……把自己威力最强的棋子都堆出来，一点点往前挪。”
听她这话的意思，她从这个副本里走过很多次了？
“回位，”梵和叫了一声，一个光点从她身上浮了起来，笔直扎入了最初的货架上。
林三酒自己被夺走的七样东西中，【扁平世界】飞去了【万物之灵】所在的架子上，所以这个架子应该是“嫁接能力”；其余的特殊物品或黑雾肾，飞去的架子想必是专放物品的——也就是说，剩下的两个架子，一个是“梵和在不同环境下生长出的不同因素”，一个是意老师没说完的半截名称“梵和的后”。
斯巴安的声音应该是在梵和的物品架子上。此时乍一眼看去，架子上的光点繁密得几乎泛成一片光幕了；若是一个个去拿，就太不现实了。
只有抓住梵和，或者逼她投降，才能找回斯巴安的声音。
“这个副本看上去，好像是像下棋一样，需要用到策略与战术……”梵和慢慢说道，“这几乎是所有人一进副本都会产生的误会。但是很少有人想到，这个副本与任何棋类游戏相比，都有一个最本质上的不同。”
林三酒不由自主地问道：“是什么？”
“棋子之间，完全没有力量上的牵制与平衡。”
梵和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进入她的安全地带，说：“皇后不能越棋，主教不能转向……正常棋类游戏里，每个棋子都有优势，也都有限制。可是在这一个副本里，棋子是我们带进来的，对不对？也就是说，副本根本无法控制棋子的威力，也无法决定棋子有什么限制，对战双方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公平对战的基础上。
“这也是你将最终失败的原因……因为我是有备而来的。”
她这一回合，选择了后退和防守。林三酒很清楚她下一回合要干什么——梵和自己也几乎说得明明白白了。
梵和一方的棋盘上空空荡荡，她的棋子无法直接攻击货架，自己又不敢马上出去，可以说梵和此刻立于不败之地了。
她这一回合由于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重复了一遍她过去几个回合的行动：先从特殊物品货架上落地了一个她自己都差点忘了的【鬼绘】（S1，E1，P8），然后让画师（S2，E9，P7）再次往前挪了两格后，选择了防守。
林三酒压住了胸间一口颤巍巍的气。
等轮到梵和的时候，她落地的光点，来自于“嫁接能力”——她有意让光点在地上停留了一阵子，久得足以让林三酒心都凉了。
S1，E1，P12。
“什么玩意能P12？”她看着那一团辨不出形状的棋子，简直想要骂人了，“把目标炸成碎粉的能力，才只有P7，她有什么东西可以达到P12？”
女员工好像也对被一面倒屠杀的林三酒生出了同情，咳了一声，说：“威力值是采取综合计算方式，考量了成功率、破坏性、反抗成功几率……”
梵和轻轻地说：“装备，防守。”
林三酒捏住了眉心，后背上一层冷汗一层热汗。梵和下一个回合，就要走入棋盘里，见谁杀谁了……十秒钟对于普通人来说不长，可是也足够她跑到棋盘中央了；在棋盘中央，自己的五个自以为P值最高的棋子，都正像待宰羔羊一样，一字排开呆呆站着。
她能做的，只有让【龙卷风鞭子】往前走了一格，选择了防守——其实这番行动，都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非要让我把你搬空了，你才肯投降吗？”梵和叹了口气，说：“如果你投降，答应了我的条件，我可以把你的东西和斯巴安的声音都给你……我要那些东西也没用。”
“什么条件？”林三酒嗓音干干地问道。
梵和的神色，仍旧沉静而平和。“斯巴安拿走了我的‘根系’，你是知道的吧？既然根系在他身上，他就可以感受到我传递过去的讯息……反之却不然。当然了，我传递过去的讯息，他自然是不会理睬的。”
林三酒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可是你的话，就不一样了，对不对？”梵和一歪头说，“我在找他，他在找你，你也在找他……只要你传一个讯息，把他引来，我们三方就都开心了，多好啊。”

第1963章 林三酒怎么老砸脚……？
能把斯巴安叫来当然是好事，问题在于林三酒很清楚，梵和肯定有一道后手正等待着他——就像她精心准备了这个副本对付林三酒一样。
从她的话锋听来，她对斯巴安似乎了解更深，他面对的风险恐怕就更大；把朋友叫进一个明摆着的陷阱里，好拿回她弄丢的东西？
斯巴安在不在乎是他的事，林三酒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不肯吗？”梵和摇了摇头，叹息似的说：“也不知道你是对他不够有信心，还是对自己太有信心。”
“你要怎么样就快一点，”林三酒紧着嗓子说，看了看自己前方一排棋子，不知道接下来哪个会倒霉。
梵和果然一点也不知道客气：在她紧接着的下一回合中，她放弃了让任何一个棋子“落地”的行动，直接走进了棋盘里；她甚至都没有刻意加快速度，就在十秒间走到了棋盘中央——却不在林三酒这一行上。
“现在想想，你刻意把我空间跨越放出来，而隐瞒了你身上装备的东西……”她说话时，头也没转，只是静静地看着身前只有小腿高的【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棋子，沉声说道：“谁知道你身上究竟是不是种子能力？万一是个威力值极大的能力，你只是想诱我靠近呢？”
……还真是谨慎得无懈可击。
“我不着急，”梵和说，“我耐心好得足够让我一点点慢刀子割肉。”
说着，她朝【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扬了扬下巴，说：“攻击。”
刚才没有机会选择防守的【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毫无悬念地重新化作了一个光点，笔直飞向了梵和的货架中——在那一瞬间，林三酒感觉自己好像又成了一个面团，刚被人狠狠揪下去了一块。
“现在是林三酒顾客的回合。”女员工宣布完了，同时提醒了一句：“梵和顾客不可以挪动转向了。”
不能动也没有意义——P值足有12的梵和，此时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一个活靶子。
林三酒咬着嘴唇，怔怔地沉默了一会儿。
梵和两侧和【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后面一整行都是空的；旁边棋子若要攻击她，就需要先转身——可是每一个回合中棋子都只能转一次身，等棋子走过去了，要等到下一回合才能再转身面对她、攻击她，那就等于白送给梵和一个战利品，肯定是不行的。
她自己要是走过去攻击的话……万一因为P值差距，没有攻击成功，林三酒下一回合就要被抓了；到时她连个后路都没有了。
“你怎么办好呢？”梵和好像也猜到了她的心思，轻声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个副本的获胜只取决于棋子整体威力……就如同人生一样，有的人生来就是更强，并不公平。”
林三酒又焦虑又心痛，脾气态度早就可以说是极差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下棋就下棋，就你话多，你也不看看这心理战术对我有用吗？”
梵和一点也不往心里去，面色平和大度地原谅了她。
“轮到我了吧？”林三酒没好气地说，“归位。”
她话音一落，棋盘上的“意识力”立刻重新化作光点，飞回了身后货架中——毕竟她承担不起再丢掉意识力的代价了——意识力棋子一消失，就露出了它身后的“空间跨越”。
梵和的目光顿时像是被黏过去的一样，紧紧粘在了“空间跨越”棋子上。
林三酒伸长脖子，张望着棋盘，在心里数完了格子以后，才不大有底气地说：“前进……前进十一格。”
能一口气前进十一格的，自然只有“空间跨越”——梵和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好像马上要跟随棋子，一起跨越棋盘了；但她的脖颈肌肉与眼珠才刚刚一有要动的迹象，就蓦然停顿凝滞住了，活像是被突然掐断了电的玩具人。
“说过的，你不能再挪动转向了，”女员工不太高兴地又提醒了一句。
这么短短一两秒的工夫，“空间跨越”棋子已经远远地站在了棋盘最后一排的瓷砖格上。在它面前一线之隔以外的地方，就是梵和的货架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梵和尽管不能回头，却也能推测出来棋子在哪，微微皱起眉头说：“我没有见过这么笨的走法……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一来，你自己就暴露出来了？”
“没有，”林三酒梗着脖子说，“你同样只有一次转身机会，你哪怕走到我前面了，你也得等再下一个回合才能转身过来抓我。”
女员工不尴不尬地咳了一声。
林三酒唰地朝她拧过了头。“你……你这声咳嗽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的，行动局限是针对棋子的，你们本人不受这个规则约束。”她尽量用一副没有起伏的语气说：“也就是说……十秒之内，她哪怕在棋盘上转圈都可以。”
“你——你说了吗？”林三酒忍不住抬高了嗓音，面色都涨红了。
“我真的说了。”
梵和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嗤笑。“你当时为了拖延时间，问题太多，结果反而把真正的重点规则给搞忘了？”
林三酒愣愣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孤零零的“空间跨越”，使劲抹了一把脸。“等下，我这一回合能不能重——”
“不能。”连副本女员工都叹了口气。
“可是我不知道这一个规则！”
“你忘了也不是我的错啊，”女员工揉了揉眉心，说：“我当时明明说过的，你们本人不受棋子的行动规则约束。”
眼看着再纠缠下去也只是让梵和看笑话，林三酒紧咬着牙，嗡嗡地说：“我……我选择防守。”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梵和摇了摇头，目光在林三酒与“空间跨越”之间转了转。“不过……我这个人一向很谨慎。我不管你是真忘了还是装的，对我而言最安全、获益最大的办法，就是在你够不着我的情况下，一个个把你所有棋子都吃光……你别忘了，只要我高兴，我随时可以结束副本。”
林三酒的面色显而易见地白了一层。
“在我拿走了你所有东西，只给你留下身上所装备着的那一个时，就算它真是种子能力，到时也是你来求我，而不是我去求你。”梵和神色平淡地说：“我放弃第一个行动，请开始计时。”
十秒以内，梵和就已经赶到了“空间跨越”棋子身后，扬声道：“攻击。”
由于她背对着自己，林三酒也不知道，在“空间跨越”时隔这么久终于回到梵和手里的时候，她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神情。
“现在是林三酒顾客的回合了，”女员工平平板板地说，“梵和顾客不可以再挪动转向。”
“归位，”不等她话音落下，林三酒的声音就紧接着响了起来，迅速而流畅：“后退，攻击。”

第1964章 雁过拔毛林三酒
当梵和的回合开始时，此时棋盘上的阵容，与上一回合相比变化并不大。
【画风突变版一声叮】被劫走之后，空出来的那一行瓷砖上，此时仍然是空的，如同一条通往林三酒货架的坦途。
而【鬼绘】自从落地以后，就没动过地方，所以仍旧在棋盘边缘最后一格上站着。
归位的，显然是挡在神婆棋子前方的【龙卷风鞭子】；它一消失，P值只有1的神婆就被完全暴露了出来，此时呆头呆脑地站在林三酒左手边。
画师棋子在往后退了两格以后，此时正好站在林三酒的右手边，紧贴着商超白墙壁，站在棋盘竖边上最后一行。
“为什么在她喊出攻击之后，过了好几分钟，才轮到我的回合开始？”
梵和果然十分谨慎，似乎生怕随便动作会浪费掉行动机会，此时竟能忍住自己，问话时仍旧保持着后背朝向棋盘的状态。
哪怕副本里气温宜人，林三酒依然泛起了一脑门的汗光。
“这个是她个人原因了，我也不能告诉你啊，”女员工耸耸肩，“我是裁判，得保持公正。”
梵和静默了几秒，随即说：“我放弃第一个行动，请你开始计时吧。”
这次梵和行动的时候，不像前几次一样游刃有余了；当女员工倒数到四的时候，她也大步跑近了林三酒，二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一碰，彼此都把对方脸上的狐疑、踟蹰、担忧，以及跃跃欲试……像照镜子一样，看得一清二楚。
“十！”女员工报上了最后一个数字，喊道：“停步！”
梵和已经急生生地刹住了车，在她面前，正是刚才被暴露出来的神婆。
她到底还是避开了林三酒。
梵和的脚步声一停，整个副本里都沉入了一片寂静。
女员工不催促，林三酒不吭声，梵和长长地凝视着神婆棋子，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一样——但是过了近一分钟，仍然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刚才的攻击……”梵和望着神婆，话却是朝林三酒说的：“怎么没有造成任何效果呢？”
“你管我呢，”林三酒咕哝着说，“你担心，你怎么不跑另一边去？那三行都空着呢。”
梵和不说话了。她想了想，试探着说了一声：“攻击。”
P1的神婆，自然被顺顺利利地收走了；她化成的光点也加入了梵和的特殊物品货架。
“你为什么不防守？”林三酒斜瞥了梵和一眼，“我们现在可离得很近了，我下一回合完全可以攻击你了。”
“你大可以试试，”梵和头也不转地说，“看看能不能对P12的我攻击成功。”
“现在是林三酒顾客的回合，”女员工提示道。
“归位，”随着林三酒一声令下，画师也重新回到了货架上。“我要行动了，你计时吧。”
当林三酒大步直奔向梵和货架的时候，梵和似乎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她的用意，忍不住低低地哼了一声。
失去进化者的身体素质后，这段平常不值一提的路程，如今却花了林三酒七八秒的时间，才冲刺到了梵和货架前方不远——她用最后的一两秒时间，一拧身扑到了那个只知道半截名字的货架前，喊了一声：“攻击！”
说实话，不管是梵和的能力还是物品货架，可能都是比它更好的目标；然而也不知道是因为直觉还是因为好奇，林三酒最终仍旧选择攻击了它——光点一入手时，她还来不及为时来运转而高兴，就不由愣了。
她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光点，想要扭头看看背后棋盘上的梵和，却因为副本限制，连脖子也转不过去。
梵和好像还不知道她攻击的是哪一个货架，此时正近乎平淡地说：“你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吗？”
“什么……什么主意？”林三酒回答时仍旧有点心不在焉。
“你让我以为你发动了某种效果，让我刚才出于谨慎没有抓你，这样一来你就有了一个机会，能从我货架上拿走一件商品了。”梵和平静地说，“只是这一步究竟能给你带来多少好处，我却看不出来。我回去攻击你的话，你就必须离开了，那么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莫非你是把希望寄托在了能一次就拿到【万物之灵】上吗？”
“我还没有那么傻，”林三酒瞥了一眼她储物丰富的能力货架，说：“那只有十几分之一的几率，不，可能都是二十分之一的几率了吧？”
“那你是为了什么？”梵和听起来是真的困惑了，“逼我抓你，好结束这个副本？”
林三酒看了看手里的光点，不答反问道：“你是何时进入兵工厂的？”
梵和一顿。
“你多大了？你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吗？”林三酒张开手，光点直直飞回了自己的阵营。“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有一件东西，名称是‘精神躯体缝合剂’？作用似乎是……让你的精神心智能够持续地待在身体里？”
正常人类，谁的精神心智会随时离家出走？
难道说梵和是因为这一件东西，才能在“空间跨越”的时候维持精神稳定的吗？
见梵和一时不说话，她又追问道：“你这个货架上，放的究竟是什么类别的东西？”
想了想，她又问道：“我并不想冒犯你，可是你……又是什么东西？”
好像连女员工都生出了好奇一样，在林三酒话音落下之后好几秒，整个副本都安安静静地在等待着梵和的回答。
“原来你把那个拿走了……”梵和终于开口时，与刚才一样平淡，仿佛什么情绪也走不进她的声音里。“你总是能拿走我最不能失去的东西，也不知道是我们二人谁运气不好。”
这一次，她连通知也没有通知一声，猛地拧身掉头、拔腿就冲，逼得女员工不得不立刻开始倒计时——林三酒仍站在棋盘上，此时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甚至连回头也办不到，只能竖起耳朵听着后方棋盘上的脚步声，一时紧张得连后背肌肉都缩起来了。
“十，”女员工喝道，“停步！”
梵和的脚步声停下时，不像刚才那样干脆利落了，反而有点拖泥带水、踉踉跄跄似的；在低低的喘息声里，她终于第一次失去了几分镇定。
“为……为什么？”
直到听见听见这句话，林三酒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强迫自己重新放松下来。
梵和抬高了声音，又问道：“为什么——我刚才明明是掉头往我自己的阵营区跑的，为什么我却在这个地方？”
直到轮到自己了，林三酒才慢慢地转了一个身，浑身肌肉因为刚才紧绷得太过，现在还有点微微发颤。在看清楚梵和时，她心中一颗大石猛地落了地，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骤然放松后的笑。
此时的梵和正站在第十二排瓷砖上，面对着商超的墙壁——离她自己的阵营区还远着不说，看起来简直像是在面壁思过。
“怎、怎么回事？”梵和瞪圆了眼睛，面前的白墙仍然无动于衷。“我刚才跑的不是这个方向……”
“我知道你跑的不是那个方向，”林三酒摇了摇头，说：“正如你所说，这个副本一点也不公平，取胜的关键不是战略，却是我们带进来的棋子。”
“你的棋子……？”
“我这个人呢，就是综合实力比较平衡，但单拿出一样来比较的时候，确实比不过你那些刁钻手段。”林三酒十分有耐心地解释道，“好在吧，我身上不只有我自己的东西。”
“什么？”梵和好像只会提问了，“你到底有什么？”
“我知道一个人，在整个末日世界里都几乎遇不上敌手，因为他——或者她，能力太强大了，强大得简直没有道理。”林三酒喃喃地说，“我竟然能辗转通过那人的意识体，把能力成功释放出来，真是让我松了好大一口气啊。”

第1965章 林三酒给你指条明路
副本里的限制条件，确实让林三酒苦恼为难了好一阵子：如果梵和进入了棋子的攻击范围吧，威力值上打不过人家；要是没进入攻击范围，那就算她发动了棋子——不管是画师、300路，还是龙卷风鞭子——都等于是在副本里表演节目了，够不着，没有用。
偏偏她又不能把物品和能力用在自己身上，辅助类的也成了废物。
既不朝对方下手，又不必以自身作目标，却能够克制住梵和的东西……
林三酒想来想去，就想到了【概念碰撞】。
要是在别的地方，她还不敢放出老太婆，因为怕把枭西厄斯引来——可是副本不就是一个天然的阻隔罩吗？
“那个能力可以选择人当目标，”林三酒解释道，“也可以选择一个物件或者一块空间为目标……为了选到合适的效果，我不断刷新菜单，刷了好几分钟，才总算等来了你现在身上发动的这一个。”
梵和低下头，罕见地揉了几下自己的眼角，问道：“我身上这一个……是什么？”
“凡是踩入特定区域内的人，”林三酒倒是一点幸灾乐祸也没有，答道：“在产生肢体行动的时候，会因为失去空间感知而团团乱转。”
“踩入特定区域？”梵和一下子明白了过来，“那个无用的神婆面前……就是会激发效果的‘特定区域’？”
“我想你这么谨慎的人，应该不会让自己走进我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去……你自己也说了，你为了以防万一，要避开我点。”林三酒耸耸肩，说：“除了神婆以外，其他棋子都在棋盘边缘，你来不及赶过去……所以威力值又低，又近在眼前的神婆，不就是最好的目标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抓‘空间跨域’？”
还不是因为使用【概念碰撞】时，对手也能看见菜单上的字吗——林三酒花了一个“空间跨越”的条件，才总算引梵和转过了身去，这样一来，她刷新菜单的时候，梵和就看不见了。
只不过费了这么大劲，万一接下来梵和没踩到神婆面前那一块区域，她就等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因此有好一会儿，林三酒提心吊胆得感觉脸上五官位置都不对了。
“不管如何，加上这一回合，至少我现在算是扳回来两城了。”她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好心了，只冲着那一个不知名货架再次喊了一声：“攻击。”
余光里，梵和的身影好像微微一颤——似乎她不回头，也隐隐感觉到了林三酒这一次攻击的货架是哪个。
光点落入手里以后，林三酒看着它足有半分钟，才慢慢地开了口。
“‘生命系统的监督与修复装置’，”她低声说：“所有数值都是0，好像是用于确保水合作用、细胞分裂以及光合作用顺利运行的……？为什么你需要这种东西？”
林三酒看了看那个“梵和的后”货架。这一个货架上的光点最少，加上她拿到手的，也不过是总共六个——她现在明白了，这六个光点，正是确保她胜出副本的路途。
“现在我知道了，种子能力仍然在你货架上。”梵和好像听不见一样，对着白墙壁说：“能力效果都有时效，我只要等待时效过去就好，你并没有扭转局势的本质。”
你能产生这种误会，我就谢天谢地了，林三酒在肚子里嘀咕了一句。
等下一回合时，梵和发现自己又像喝醉酒的人一样不分方向，此时竟与林三酒来了个面对面时，她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难看了一层——“是有一个持续时长吗？怎么还在生效？”她皱眉问道，“这个效果能持续多久？”
那可有的说了，要知道大巫女的神智和身体，现在还是分家状态——
等等。
一道电火花突然从头打到了脚底下，林三酒的浑身皮肤都泛开了一阵酥麻。
她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一点？
梵和的“精神身体缝合剂”，是不是也能用在大巫女身上？
不过，得首先弄明白梵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能知道她的东西对于大巫女有没有帮助……那就只有将梵和逼到一个不得不吐真话的地步。
接下来该怎么办，都已经清清楚楚地展开在林三酒眼前了。激动与希望就像是烧开了的水，搅得血液都在咕嘟咕嘟地发热，她二话不说，立即又攻击了一次同一个货架。
这一次落入她手中的，是“排异反应压制药剂”。
林三酒已经根本就不去想，为什么梵和会需要这些东西了；她抬眼看了看，发现梵和正直直地盯着她，面上是一种此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即使是当初在梵和刚刚丢掉了“根系”与“种子”的时候，林三酒也不记得她曾经露出过如此凝重决绝的神色。
她猜到梵和打算干什么了。
“现在轮到梵和顾客——”女员工的话还没有说完，林三酒立刻叫道：“等等！”
“你干什么？”女员工皱起眉头。
“在你的回合开始之前，”林三酒对梵和遥遥喊话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梵和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应声。
“你身上的能力效果，是没有时间限制的。”她尽量诚恳地说，“很不可思议，对吧？但正如你所说，人天生能力有强有弱，并不公平。我有一个朋友，因为这一个能力效果，已经身心分家好多年了。”
从梵和的脸上，林三酒看不出来她信了没有。
“也就是说，即使你现在结束了副本，你依然无法恢复你的空间感知力。”林三酒打量着她，说：“你就是这么打算的吧？为了尽量减少损失，你现在要立刻结束副本，对不对？这样一来，根据副本规则，你还能从我这儿再拿回两件东西。
“但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就算结束了副本，你也不可能占到上风了。”
林三酒叹了口气，说：“就算你不相信我的话，认为能力效果是会消退的，在你结束副本之后，仍旧有一件东西是你不可能拿得回去的……‘精神身体缝合剂’、‘生命系统的监督与修复装置’、‘排异反应压制药剂’，不管是哪一个拿不回去，你短期内就要遇上麻烦了吧？”
梵和垂着头一动不动，乍一看上去，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更像雕塑。
“我根本不必着急。我只要跟上了你，静静等着你的身体系统出现问题崩溃的那一刻就好了……”林三酒注意到她稍稍一抬头，似乎想要说话，抢先说道：“你能这么精准地激活这一个副本作为广告，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清楚，不过我猜，当你身体失控、不得不呼吸的时候，你激活的恐怕还是同一个副本吧？还是那句话，我只要等着你身体出问题，我就可以拿回我的东西了。”
过了好一会儿，梵和才慢慢问道：“你想怎么样？”
林三酒只觉心中一块大石猛地落了地——她忍住了隐隐激动，说：“很简单，你投降就行了。”

第1966章 三十年前的斯巴安
要让梵和投降，或许还不太难，但是要让她同意自己的条件，却磕磕绊绊、险象环生——有好几次林三酒甚至都快确信，梵和马上要不管不顾地结束副本了。
“你把斯巴安的声音以及我的东西都还给我，这个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一个条件不算出奇，梵和只是点了点头。
“我确实需要你的合作给斯巴安发讯息，”林三酒斟酌着说，“但是何时发，在哪发，说什么……却必须由我来决定。你若是想让我把他引入你的陷阱，你最好还是换换主意。”
梵和显然对此并不意外，面上静静地没有一点波动。
林三酒说罢，看了看女员工，问道：“副本结束以后才去做的事，还能由副本来保证吗？”
“当然，我们考虑非常全面的。她可以交个押金嘛，”女员工通情达理地说，“事情办完了你就把押金还给她。我在充当押金的东西上作一点改动，这样一来，你不还她你自己也用不了，双方心里都有底。”
果然考虑很全面。
“还有么？”梵和冷淡地问道。
“至于种子吧，我暂时是真不能给你，”林三酒挠了挠脸，说：“主要是一还给你，我就没有能装……唔，装某个人形的东西了。种子能力现在是一个监狱，那个人形不能放出去，它一见光，我就要有大麻烦。”
梵和一愣。“那空间跨越——”
“也不行。我最近在找人，我感觉它能，这个，能派上用场……”林三酒自己也说着都不好意思了，觉得像是在开空头支票：“等我把这些事处理完了，种子和空间跨越都能还给你。”
梵和慢慢眨了几次眼，好像一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处境。
“我没有要给你赶尽杀绝的意思，”为了不让对方狗急跳墙，林三酒赶紧解释道，“你需要维持生命的东西我都会还给你……就是，那个，你那个‘精神身体缝合剂’还有没有第二个了，你从哪儿弄到的，你给我弄一个呗？”
梵和好像脑子都快不够用了，不得不歪过头，想了想，说：“……啊？”
林三酒拢着手，不尴不尬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你不但什么都不还给我，你还要找我再要一件东西？”等梵和把这道题做明白的时候，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虽然事实就是这样，但这么说出来似乎不大好听。
“我刚才说有个朋友心身分家，不是骗你的，”林三酒尽量诚恳地说，“我对你并没有私仇，要是咱们能和和气气达成一致就此别过，那当然是最好的。”
梵和不由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的手段，只有这一个副本吗？”
“咱得讲理是不是，”
要是对方哭一哭还挺麻烦，但林三酒最不肯吃硬了，抱起胳膊说：“你上一次主动来袭击我的，对吧，你说你最后丢了东西能怪我自卫水平高吗？你是不是自找的？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就没有一点生活智慧，你又来了。你有再多手段我怕什么？我大不了等这个副本结束以后立马吸一口气，诶，咱们又能在下一个副本里相见了，还是我的主场。”
她都说得有点渴了，看了一眼自己的货架，继续说道：“你少了一个后——后什么的东西，你觉得你能在下一个副本里撑多久？原始人就是这么一直跟着猎物，直到把猎物给耗死的，何必非要让我用上这种手段——”
梵和倒是没动气，听了一会，忽然打断了她：“后期维护道具。”
林三酒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个货架的东西，”梵和低声说，“是我的‘后期维护道具’。”
这一次轮到林三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不信你会把种子与空间跨越还给我，因为我不信有人能舍得吐出这样罕见的能力。你不愿意还给我也行，你如果作好心理准备，以后会受到我的不断追踪与伏击，那是你的事。”梵和的语气仍旧十分冷淡：“我现在最需要的，确实是我的后期维护道具……你除了把它们还给我之外，你必须再同意我的另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的‘根系’，”在梵和说起这二字的时候，她似乎微微打了个战——只是太轻微，几乎像是林三酒幻想出来的错觉。“你要确保斯巴安把我的‘根系’还给我……他跟我不一样，拿了它，也是没有用的。”
林三酒精神微微一振。是她多心了吗？
梵和说的不是“一般进化者”跟她不一样——二者确实不一样——她特地说明了，是“斯巴安”与她不一样。
就好像……斯巴安与“一般进化者”也不太一样似的。
“你究竟是……什么？你对斯巴安又知道多少？”林三酒想了想，说：“斯巴安不是那种会贪图别人东西的人。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愿意劝他把根系还给你。”
“你还真是一步都不肯让，一定要从我这儿换点什么。”梵和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仍旧不带多少人类情绪的焦热；反而只像是偶尔被风摇动了枝叶的草木。
女员工在一旁派不上用场，打了个呵欠。
“我是人，或者说我最初生下来的时候，是人。但我如今不是百分之百的人了……我是兵工厂最成功的一个‘原型’。除我之外还有好些个原型，尽管在人类中算得上优秀，却都没有摆脱作为人类的局限，不能算是成功。”
梵和好像没看见林三酒脸上的吃惊，也没有解释“原型”是什么，只是平静地说：“根据我所获得的资料，在斯巴安初加入兵工厂的时候，兵工厂只以为他是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年轻人，像其他有才能的人一样，慕名加入兵工厂，只为了一个好前途……仅此而已。”
林三酒浑身都紧绷起来了。“然后呢？”
梵和顿了顿。“后来我们发现了一点不太对劲的地方，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们也仍然没有获得任何答案……当原型计划迅速进展到了一定地步的时候，机缘巧合，我们从斯巴安身上发现了一点点原型计划改造后的痕迹。”
林三酒跌入了一片思绪的真空里。
“但这是不可能的。”梵和皱着眉头说，“每一个原型，都必须从幼年时期开始培育改造……以他的年龄来说，需要在二三十年前就进入原型计划。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吗？”
林三酒看着梵和那一张完全看不出岁数的面孔，尽管一声未出，却隐隐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从这具身体被诞生于世间，只过去了十五年。”梵和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说：“我的心智是另一回事，十五岁的人不能与我相提并论。只不过，这样一来你也察觉到问题在哪了吧？”
她叹息着说：“三十年以前，兵工厂根本还没有开始原型计划呢。”

第1967章 一个人的宇宙
当副本消失之后，林三酒又一次回到了昏暗的通讯室里，许久没有碰触过人类的空气，浮着暗凉的灰尘气味；大型机器像林木一样远远近近地围绕着二人，偶尔会缓缓地眨一次或绿或黄的灯光。
尽管与想象中不同，但她终于有了一条能通往斯巴安的途径。
“从这儿发消息吗？”林三酒四下看看，问道。
“不，”梵和在副本一结束时就已经停止了呼吸，神态却仍然自然平和，似乎一点也不难受。“你随我来。”
明明是她叫林三酒跟上的，等林三酒真一抬脚跟上她的时候，梵和又回头瞥了她一眼。“你不怕我给你带进陷阱里去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忘了你还有押金在我这儿呢。”林三酒摆了摆手，“再说，大不了我吸口气，咱们一块有麻烦。”
梵和好像也拿她没办法了，干脆沉默地在前领路。她行动起来时无声无息，如同月夜里被风轻轻一摇的树影，就滑入了星光云影之间幽暗的缝隙里。要不是她几次停下脚，出声招呼了林三酒一句，恐怕林三酒早就跟丢了。
就连黑泽忌那一个感受物体压在世间时“存在感”的办法，都找不着梵和——她说自己超越了人类局限，看来确实不是夸大。
“你这个行动办法挺好的，”林三酒跟她在兵工厂高高低低的建筑阴影中走了一会儿，越走越觉得佩服，问道：“你是怎么办到的？有什么诀窍吗？我也想试试。”
梵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们是……是敌人吧？”
“噢，是啊，”林三酒理所当然地说，“不过不打架的时候，敌人也可以聊聊天嘛，你们兵工厂也总有放假的时候吧。”
“放假”这个概念，似乎让梵和困惑了好一会儿。林三酒给她解释了好几遍，梵和都没弄明白“放假”和“上班”是怎么一回事——对她来说，以兵工厂成员的身份，去执行兵工厂的命令，就是她的存在方式了，人怎么能从自己的“存在方式”中放假呢？
“总之，”梵和搞不明白之下，摇了摇头，换了话题，“你看到前面的那一片空地了吗？”
“看到了，”林三酒来了点精神。
昏淡月影下，是一片十分广袤的空荡后院；她们已经穿越了整个兵工厂分部，来到了另一侧的金属高墙下。直到林三酒走入空地的时候，她才发现地面上铺的并不是石砖了。
整片空地，就是一块平滑光洁的深灰色金属，唯有离近了才能隐约看见地面上一条条细细的黑色缝隙；中央是几层圆与半圆的弧线，长长短短的笔直缝隙像放射线一样从中央圆形辐射而出，覆盖了后院。
“这是干什么的地方？”林三酒问道。
“兵工厂少部分人才知道的内部渠道，近年来变成了专门给我们原型用的设施……”梵和含糊地解释了一句，说：“我与我的根系分开了，我无法直接向它输送讯息。不过我身上的所有部件，都与兵工厂内部渠道有联系，所以只有从这儿你才能联系上斯巴安——只要我的根系还在他身上，他就能感受到。”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话说到一半时，地面就忽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了。几处形状长短各异的金属平台顺滑地升了起来，除了地面深处几不可闻的低低机芯声之外，仿佛一团团昏暗的梦在夜里迅速凝结出了坚硬笔直的形状。
梵和一闪身，走入了一高一低两处金属薄台之间——那儿正好有一个立人的地方。
“看着真厉害，”林三酒凑上去，看着金属薄台上叫人看不明白的显示灯光与触摸按钮，问道：“但下雨进水了怎么办？”
梵和闭了闭眼，干脆没有回答她。“当我与根系联系上的时候，你把你的意识力拿出一部分，放在我的胸口上。”
“胸口吗，”林三酒有点不好意思，清清嗓子问：“用意识力是怎么一回事？”
“你的心智与精神仍然属于人类，不能直接——”梵和说到一半终于失了耐心，“反正你放就行了。”
要是放只手她还不放心呢，意识力反而安全多了。林三酒抽出一小团意识力，再一抬头，发现梵和的双臂已经消失了——她吃了一惊，才看清楚原来它们不知何时深深地没入了两侧的金属薄台中；乍一看上去，仿佛梵和是这整一圈设施的一部分，即使仍是人形，却令人感觉不出来她也是个人了。
“开始吧。”梵和垂着眼皮说。
那一小团意识力，落在了梵和锁骨下方。
刚刚一碰到对方的皮肤，林三酒立时心神一晃，仿佛承载着她的世界像一张幕布一样被抽走了，她正直直地跌入了无穷无尽的深渊；一圈一圈的光，气味，纹理与结构，在不断下坠沉没的林三酒眼前逐次打开收拢，氤氲滑落——她只有遥遥的一点感觉，隐约知道自己的双脚仍旧站在地面上。
“我在寻找根系，”梵和的声音似乎不像是从耳边响起来的，她却说不出自己是怎么听见的。“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太远了，远得好像不在这个世界里……我几乎感觉不到根系的踪迹……”
斯巴安会知道是自己吗？林三酒透过那一团意识力的连接，无声地朝梵和问道。
“会，”梵和果然感知到了她的问题，答道：“透过根系传输的讯息无法作假……不止是语言，他还会感受到你的一切……你的心跳，荷尔蒙，血流，基因构成……因为你与我联系在了一起，而我的根系又在他身上，所以——”
她没有把话说完，林三酒却突然明白了。
那一瞬间，就像是她在跨越空间的时候，一个不慎撞进了斯巴安的体内。
在隔了不知多少距离，多少时间，多少个世界的另一头，有一个人独自形成了一处宇宙。
林三酒以极速一头跌了进去，从斯巴安的心跳，荷尔蒙，血流与基因构成的太空里，缓缓地浮了起来。
“你们会以超越人类的方式产生某种联系，”梵和的声音遥遥地说，“以后它会不会消失，我也不知道。或许算一个副作用吧。”
可以……可以对他说话了。
林三酒浮在斯巴安之中，浮在一截截断断续续的时间碎片里，想说话，却好像自己的声音也被碎片割破了。
她从未感受过这样寂静、巨大而凝滞的孤独。

第1968章 不可小觑林三酒
林三酒几乎忘记了自己遥远的双脚。
她的口腔里，顶着上颚一下一下强烈跳动的，是属于斯巴安的心跳。从她意识里流过去的，轻轻的一道凉淡，又是缓缓的一阵平稳温热——她花了几秒，反应过来了，她体会到的是斯巴安一进一出的呼吸。
就像母亲一样，她将斯巴安珍重温柔地存在小腹里；她同时也像羊水里的婴儿，缓缓漂浮在黑暗温暖的斯巴安的宇宙中。
从任何意义来说，这都不像是一场对话；林三酒不敢肯定他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喃喃自语——不，别说是“对话”了，她都不确定是否能让一个念头清晰地成型，毕竟她此刻甚至很难分清斯巴安是从哪儿开始的，自己又是在哪儿结束的。
最终传达过去的，与其说是字句分明的讯息，不如说是一份渴望，一声轻哄似的抚慰，一种模模糊糊的、想要张开双臂拢住什么人的心情。
此刻的斯巴安太小了，最多只有十几岁。在他一个人警惕地走在世上时，彷徨脚步也在清晰地震动着林三酒；扫过他的目光，也在割划着她的皮肤。
从一降生开始，就被留在了时间河流之外；所有人都像浮舟一样被河水冲向了同一个远方，只有斯巴安在河道外，在时间碎片形成的迷宫里反复碰壁。
没事了，我找到你了，林三酒不断地想，我在这里……等你长大了，等你回到你失去声音后那一截生命切片里时，我在这里等你。
“从这儿退出去，回到遥远的Karma世界”这个念头，根本就没有升起来过。哪怕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其实正站在梵和面前，林三酒依然好像回家了一样，忘了要走，只觉神智越来越黑沉，越来越松散，渐渐地坠入了深处。
当她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的时候，林三酒“咝”地一声，深深地吸了口气。
梵和仍旧站在她对面，浮起了一个微笑。
在一个瞬间以后，林三酒才蓦然明白了她微笑的意义，也才刚刚想起了自己是不该呼吸的——也正是在同一时间，她发现原本落在梵和胸口上的那一团意识力，不止何时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尽管她根本没有将它收起来。
“那团意识力传载着讯息，已经在斯巴安身体中消耗干净了。”梵和语调平静地说，“而当你的意识力消耗一空的时候，你会像大梦初醒一样醒过来……那一刻的你，果然忘记了要屏息。”
“你呢，你就不怕把自己也给卷进去吗？”林三酒直直望着她，反问道。
梵和皱了皱眉。“我要走了——”
她这句话才开了个头，林三酒一把揪住了她的衣服领口，将她拽到了自己面前。
“怎么走？”林三酒一句话落下了，呼吸声清晰地起伏在二人之间。“你现在走一个我看看。”
“你怎么……”梵和终于意识到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转眼看了看，却没有看见应该存在于附近的东西。“嗯？”
“奇怪吧，”林三酒依然死死攥着她，说：“为什么我在呼吸，但是附近却迟迟没有出现广告位？”
梵和愣了愣，然后点点头，问道：“为什么？是很奇怪。”
“你都知道多设一层陷阱，我还不知道多做一手准备吗，谁比谁傻啊？”林三酒咬着后牙说，“原来这就是你最后一个条件的用意？”
梵和在副本结束之前，以一种不惜要鱼死网破的坚决，要求把“押金”放在她自己身上——她说，她不信任林三酒会自觉地把东西退还给她，当她完成了林三酒开的条件时，“押金”自动恢复功能，就能顺势继续支撑她的生命，而不必提心吊胆地等别人信守承诺了。
这个条件，当时听上去合情合理。
“是的，”梵和此时承认起来，也是大大方方，“其实不妨实话告诉你，因为我完成了条件，我抵作押金的东西已经恢复功用了。我本来可以在你被广告位缠住的时候，一走了之的……但是我不懂，你是如何做到又呼吸，又不激活广告的？”
“你想知道？我还不想说呢。”林三酒看了看她依然没入两侧金属壁中的胳膊，低声说：“你怎么完成条件了？你不是还应该再给我找一个‘精神身体缝合剂’吗？你给我出来说话。”
梵和摇了摇头，说：“不，我当时答应的是，考虑它可能会有效果的话，我会帮你找一个……但我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它不会对你的朋友生效的。”
“为什么？”林三酒心中微微一沉。
“她没有经过原型计划改造，”梵和平平淡淡地说，“就是这么简单。”
一条路走不通倒还不怕，自己手上还有老太婆——解决大巫女困境的可能性，不止有一个。只不过即使明知道大巫女仍有希望，林三酒不久前的隐隐期待仍旧像不慎滑了一跤，跌了下去。
“你真的不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不激活广告的吗？”梵和哪怕在发问的时候，看着也并不好奇，仿佛就是确认一下而已。
林三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上却加了一点力气。
梵和看样子并非在说假话，她留着对方也没有什么用了；但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一时分不清是想要从梵和身上继续挖出更多的讯息，还是想要再回去一次，重新听见他的脉搏振动。
“好吧，那我走了。”梵和冲她一点头，低声说：“我记得，这个分部里存有一份碧落黄泉分部的失落物品清单……”
什么？
林三酒还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她会突然说起这一件不相干的事，汗毛就先站了起来——两侧吞没了梵和双臂的金属薄台，忽然急速朝中央合拢了；她一惊之下猛地抽开了手，正好看见两侧金属薄台围绕着梵和，“啪”地一声轻轻合拢了。
怎么回事？难道梵和还能融进金属台里，从里头——
林三酒一只刚刚敲上去的拳头，停住了。
“内部渠道”、“专供原型”……梵和刚才的只言片语，从她心里浮了起来，这一次带上了新的意义。
林三酒将耳朵贴了上去，里头一点声息也没有。
她不知道梵和一个大活人，怎么样才能从金属渠道里传送走，试着敲打了几下之后，她也放弃了——尽管看样子她可以把金属薄台打坏，但林三酒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
梵和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掏出【eBay】，呼了口气，打开了与“筋肉子仙桃”的对话。
“遇上了点麻烦，不过已经解决了，”她传过去了一条讯息，“我还需要再去找一份清单看看，然后就可以走了。噢对了，那个什么……嗯，我用你的【eBay】账户买了一个东西，当时情况挺着急的……”

第1969章 兵工厂的历史文档
说起来，自从【eBay】落入林三酒手里就变成了一个通讯器，她压根没有用过它的主要功能；毕竟第一次准备购物就引来了人偶师，随即又被宫道一找上了，阴影不可谓不小。
但是当她意识到，来兵工厂分部与自己见面的人不可能是斯巴安的时候，林三酒却想起了【eBay】。
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很快就消散了；尽管账号不是她的，钱照样是她付的，林三酒义务通知了人偶师一声，感觉自己就算是蛮合适的了——干嘛还不好意思呢？
“你也知道，我在这儿不能呼吸，不可能靠着偶尔换一次气的办法应敌……我就发了一个求购信息。”
筋肉子仙桃很沉默。
“我本来其实也就是试试运气，结果我发出去没过几十分钟，就有人响应了，而且开价还很便宜……”
能够这么快、以这么低廉的价格获得适用物品，实在出乎林三酒意料之外。在她听见“斯巴安”遥遥呼唤她的时候，其实林三酒只是抱着侥幸打开了【eBay】，想看看自己的求购信息有回应没有——她也没想到，她竟然一连收到了好几个热情殷勤的卖方讯息，全是能够帮助她在无氧环境中生存的物品，每一个开价都惊人地合理。
她在关键时刻运气还真是挺不错的。
林三酒怀着惊喜，给自己挑了个最好用舒适的【今天我是厌氧生物】。正如介绍中所说的一样，装上它再激活，她整个生理系统就短暂地切换成靠二氧化碳运作的了；没了氧气输入，末日世界对她再也没了威胁。
最大的困难，反而是与梵和一起行动的时候，林三酒只能趁对方听不见的机会，赶紧偷偷呼吸几口气。
等了一会儿，见“筋肉子仙桃”还没回应，林三酒关上了【eBay】。在昏昏蒙蒙的月光下，这片幽暗宽阔的兵工厂分部里，她又是唯一一个人了。
没有了眼前的对话框之后，世界凝滞寂静，庞大得压在人的神经上。
她忍不住想要再看一次人偶师有回应了没有，掏出【eBay】，想了想，却又揣了回去。
买特殊物品之类的话，当然不是什么非得马上说不可的要紧事。她很清楚，自己其实是受到斯巴安的影响太大了；以至于当她此刻独自望着远方高高低低的阴影时，孤寂感就如同脑后悄悄伸上来的大手一样，按住了她的眼睛，捂住了她的嘴巴，堵住了她的声息。
尽管已经打开了【今天我是厌氧生物】，可是她此刻的呼吸滞窒之感，却一点也不少。
“……清单，”林三酒喘了一口气，低低地提醒了自己一句，“是在文档储存类的地方吧？”
从地图上找出几个有可能是目标的地方之后，按照地图一路找过去的时候，她的脑海深处里始终有一小块恍惚的、酸软发疼的地方。好像那是一块还没痊愈的创口，在不久以前，她还与斯巴安连接在一起。
这跟以前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时的感觉不一样，也不是在她刚刚融入斯巴安时，那一种完全的、彻底的孤独了——是明明连着什么，却被蓦然切断了；是忽然惊觉自己还少了一块；是知道自己还有一部分血液，在另一个身体里流淌。
“你身上带着我的种子，他身上带着我的根系，”林三酒记得梵和曾经低声说过这么一句，“通过我联系起来之后的情况，也是我第一次见……”
这倒还罢了。真正让林三酒仍旧回不过神的，是斯巴安的存在方式——假如不是她自己都被揉进了斯巴安的“存在”里，切肤般地体会到了他的人生，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大洪水竟还能以这种方式，打乱一个人的时间流。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找回来？
林三酒摇了摇头，定了一下心神，接着一拳就砸进了面前的灰墙里。
在“网络广告即时拍卖服务商”对她不起作用之后，整个分部就等于对她敞开了坦途：门禁，封锁，警报系统……对她而言几乎都成了摆设和废物，没过一会儿工夫，分部里就有至少四五面墙上都被她给砸出了大洞，还不知踹坏了多少个门锁。
她原本以为“失落物品清单”这种东西，要么是打印成文件备份了，要么是存在某个存档系统里了，可是当林三酒真正找到它的时候，她万万没料到自己看见的竟是一块“复制时空”。
“怎么……”林三酒半推开门，看着房间内的景象，有点傻了眼。
她想了想，退了出去，还好好地把门关上了。
过了两秒，林三酒再度推开了同一扇门——这一次，她终于确认了，门后确实是兵工厂碧落黄泉分部。
或者说，是缩小了许多倍以后的碧落黄泉分部复制立体影像，如同一个模型般，占满了整整一个宽大房间。
林三酒迟疑地抬步进了屋。
没错，都是光影所形成的3D影像罢了，一伸手就能从影像中划过去；危险是没有，就是当她走在只有半人高的钢铁大楼之间时，觉得自己好像一头哥斯拉。
“通缉犯，斯巴安”的一行字样，从某一条玩具般大小的街巷里浮了起来，投射在半空中，她第一眼就看见了。
林三酒顺着那行金色小字，低头眯眼一看，果然发现在模型似的大楼墙角阴影下，正站着一个小小的、做得有点敷衍的人形；唯一能代表它是斯巴安的，就是它也长了一脑袋金发。
她弯下腰，用指肚轻轻抚摸了一下光影小人形的头顶，才继续朝碧落黄泉分部深处走去。
在模型的各个方向上，高高低低地投射出了更多的人名、物品名与简短标题。每个名字似乎都来自不同时期；有的是兵工厂成员，有的是其他通缉犯，有的是合作组织，若是点上去，还会弹现出更多的讯息——整个模型，似乎就是一本跨越了数年之久的立体“碧落黄泉”文档。
林三酒走着走着，在一行小字前停了下来。
“原型，黎文溯江（战死）。”
她愣了几秒。
这是自从她离开碧落黄泉以后，第一次遇见这个名字，却没想到已是讣告了。
林三酒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轻轻点了一下空中的那行小字。
“黎文溯江，原型计划03号，在碧落黄泉分部受袭之夜战死……”
她的目光划过了大段大段对于黎文溯江的介绍，以及当夜情况的报告之后，停留在倒数第二段上了。
“记录点位置正是我们发现黎文溯江尸体之处，尸体回收位置与疑似凶手最后一次被人目击之处相距不远……”
相距不远？那么也就是说，她只要抬起目光的话……
林三酒慢慢转过眼睛，果然在前方窄窄的路巷尽头上空，又看见了一行浮在空中的小字。
“入侵者，玛瑟”。

第1970章 大海啊全是水，林三酒心里啊，全是问题
难道是玛瑟干的……？
在那一刻，林三酒心脏直直往下一沉。
说起来，好像她不应该产生这种感觉：玛瑟是她的朋友，黎文溯江却与她非亲非故；若是他当夜与玛瑟作战，那么玛瑟杀了他，也不该影响到林三酒，至少不应该让她产生仿佛当胸挨了一拳似的感觉。
但是，假如玛瑟为了一己之欲，而杀了一个只是在做自己分内之事的无辜旁人，甚至可能远不止一个……
林三酒几乎找不出言辞形容这种感觉。
她急急朝前走了两步，在那一行小字前停了下来，这才发现在玛瑟名字后方，还浮着另一行字——“入侵者，未知”。
顺着金色小字往地上找去，她果然看见了两个模糊的光影人形，正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林三酒心中一松，长长地呼了口气。
当夜与玛瑟一起闯入兵工厂的人是宫道一，如果他们行动时始终没有分开过，那玛瑟未必与黎文溯江的死有关系。林三酒赶紧点了一下“入侵者，未知”的小字，但弹出来的讯息却不多——也是，兵工厂连宫道一的姓名与容貌都没能掌握，更没法提供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了。
她转头又点了一下玛瑟的名字。
这一次弹出来的讯息很详尽：不止有玛瑟在入侵当夜时被记录下来的影像，身高体形，使用了何种能力与物品，还有对她整个身手与能力系统的分析，在入侵之夜后曾被目击过的地点……凡此种种，巨细无遗，林三酒看着看着，居然还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怀疑与兵工厂另一要犯林三酒之间有来往。”那行小字写道。
“真的有。”
林三酒又佩服，又替玛瑟心惊——同是一起入侵兵工厂的，宫道一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连影像记录都没有留下；可是玛瑟却早被调查了个底掉。
当她一路看到最后的时候，她发现了梵和所说的“失落物品清单”——或者说，一部分清单。
“以下是受袭当夜，确认被玛瑟二人所劫走的物品与武器，”那行小字下方，是一排各式物品名称，其中特殊物品大概有五六个。虽然数量不多，林三酒还是慢慢地看了好一阵。
清单上都是像【小额彩票必中仪】（使用后能保证小程度的好运，同时一定会让你错过真正的大运气）、【远程共振腰带】（在使用双方的腰带都达到同一频率的时候可以共享体能与部分进化能力）之类的东西，尽管功用不错，可她看不出玛瑟有什么非要闯入兵工厂抢它们的必要。
花钱买不行吗？
比如这个，能够容许人暂时——等等。
林三酒心中一震，突然明白梵和为什么会指引她来看失落物品清单了。
【我的人生理想职业是通缉犯】
在被老师和家长问“长大了想要做什么”的时候，这位少儿会骄傲地回答：“通缉犯。”通缉犯当然不是一个容易的职业——姑且管它称作职业吧——它的风险和压力都很大，不仅很难掌握工作与家庭生活的平衡，而且要付出许多精力，才能获得一点点回报（自由）。
这位少儿长大以后，果然成为了一名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通缉犯；不仅实现了理想，他还发明了造福天下通缉犯的本物品。
当激活本物品时，它会出现两种模式供使用者选择。
一，隐姓埋名模式：你会从世界上暂时“消失”。使用者的姓名、年纪、外貌特征，都不能再作为寻找与追踪的凭据了，也就是说，哪怕有人拿着一张印着你头像的通缉单，与你本人的脸做对比，也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不是通缉犯。
二，冒名顶替模式：被人追到眼前的时候怎么办呢？只要你能找到别人的一套真实个人信息，运用此模式，你就可以马上短暂地“变成”目标人物——当然，面容声音等生理特征并不会跟着一起变化，所以若是对方精神强度高，不易受迷惑，或集中了注意力的话，在一定几率下有被识破的风险，请酌情选择使用哪种模式。
后面的使用限制等等一类信息，林三酒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但心思却早就去了另一个地方。
她给玛瑟发去第二只纸鹤的时候，她清清楚楚记得一个细节：一开始，那纸鹤没有马上飞走，反而犹豫了一会儿——就像纸鹤不知道玛瑟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一样。
那时林三酒想不出来原因，也就作罢了；如今看见了玛瑟手中的物品，她却一下子生出了警觉。
纸鹤一开始的“失灵”，是不是因为玛瑟使用了“隐姓埋名”模式？
后来纸鹤飞走了，或许是“隐姓埋名”模式的时限恰好到了？
说起来，她怎么还没回复呢？
林三酒迟疑了半晌，见附近没有更多的消息了，这才关上了玛瑟的讯息。碧落黄泉分部的影像模型里，还有大大小小上百个“词条”，但都跟她关系不大了。
在掉头的时候，她在满腹心思的同时，还是点开斯巴安的讯息看了看——篇幅比玛瑟的还长好几倍，密密麻麻地占了整一面墙壁的大小。
“前面这几段都是我已经知道的事了嘛，”她大致看了几段，发现讯息不止一页，要是全读完的话，起码得几十分钟，想了想还是关上了，对意老师说：“我在这儿逗留的已经太久了……有什么要知道的，等见面的时候问他就行了。”
梵和此时应该已经将她的存在上报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第二波人马——不过，梵和为什么会提醒她来看玛瑟夺走的特殊物品呢？
难道梵和知道她给玛瑟发了纸鹤吗？
除了这些问题以外，林三酒心里还有一个疑问，看样子在离开之前是没法获得答案了。
“很显然，兵工厂是因为‘网络广告即时拍卖服务商’世界被激活了，才不得不放弃了整个分部的……“她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但是，它为什么会被激活？”
更重要的是，激活“网络广告即时拍卖服务商”世界的原因，会……会传染给别的世界吗？

第1971章 请不要担心末日世界的失业率
夜风很久都没有露头了。
稀疏松散的云，仿佛是被细手有一下没一下扯开的薄棉，懒懒地丢在暗空里。不管是云还是月，今夜都差着一口气；对于地面上那个一路急跑的人影，它们都打不起兴趣，任她匆匆扑出了云月的影子，迅速爬上金属高墙，跳下另一头的大地。
林三酒很快就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人影，最终从远处大地上消失了。
在她离开后，夜幕下的兵工厂又一次陷入了凝固里。风不动了，没有人的脚步，影子被寂静按在地上，好像整个兵工厂都被时间遗忘了。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从凝固着的层层阴影里，终于慢慢地开始有了动静——兵工厂那一片空空荡荡的宽阔后院里，一道又一道深黑薄影，正悄无声息地从地面中升入夜空；当大地深处的机芯声中止时，它们也停住了，在淡月下微微一亮。
曾经将梵和围拢的那一道金属薄台，从中央滑开了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当它们完全张开时，被重新展现于世间的梵和，也轻轻睁开了眼睛。
她先侧耳听了一会儿动静，随即抬起一只手。
过了好几分钟，梵和点了点头，收回了手，【万物之灵】暗去了。她走出金属薄台，每一步都像是恰好踩进了幽暗里，被吞没了声息；一路上，梵和连看也没有看一眼被砸破的墙壁和踹坏的门，一点弯路都没绕，笔直地来到了“碧落黄泉分部”记录室的门口。
梵和用脚尖踢了一下没合拢的门，门后那一方被复制、缩小了的碧落黄泉分部立体影像，就展露在了她的眼前。
林三酒倒是没有破坏这里的东西……在她走后，一切都恢复了记录室平常的样子。高高低低的建筑物，最高不过膝盖；光影形成的街巷之间，从各式小人的头上，往半空中投射出了各种各样的金色名称。
梵和走入了立体影像中，目不斜视地走过了浮着“斯巴安”名字的小人，在“黎文溯江”的小人面前停了下来。
她与光影形成的小小人形，四目相对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有很久没来了，”梵和看着空中的名字，语气平静凉淡。“其实这一次我来，主要也不是为了看你。”
“黎文溯江”四个淡金色小字，一动不动地浮着。
“不过你应该不介意吧，”她低声说，“你死都死了。”
梵和停下来，屋里就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应该代表黎文溯江的光影小人，摇了摇头，说：“不管我怎么调整，都很难把真人特征细致地表现出来……要不是你的档案里有照片，我都快忘记你是什么样子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我当年见到了你的尸体，或许如今能记得清楚一些。可是你的尸体也被回收销毁了，你身上的部件也重新投入了使用……”
梵和从衣兜里找了找，翻出了一小片嫩黄色的花瓣。
“我之前知道要来这里，于是在路上摘了一片野花花瓣。”她弯下腰，将花瓣放在黎文溯江的小人面前，说：“原型没有坟墓……我这也不算是扫墓吧。”
在转身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拎起了长袍的一角，没有让袍子卷起来的风扫开那片花瓣。
梵和在“斯巴安”小人旁边停了下来。
“姓名，梵和，”她的声音没有太大变化，但似乎说话时声带的振动频率不一样了，听着几乎像机械运转声一样，“编号M02，第五代……”
“斯巴安”那一行小字忽然轻轻一闪，随即浮起了一个小小的兵工厂图标。
梵和向前摊开了一只白净手掌，却没有伸手去碰它，只低声说：“调出上一次本词条在交互作用时，所留下的操作者生物印记，转输给我。”
“斯巴安”三个字上，顿时有什么东西闪烁起来；梵和静静地等待着，转输过程一结束，她立刻合拢了手掌，闭上了眼睛。
“不愧是产生了联系之后的心境……果然没有忍住，点开了斯巴安的名字啊。”她低声说，“不错，生物印记很清楚，很强烈……那么，你现在去了哪呢？”
……
正在被人追踪的林三酒，是一点想象力也没发挥，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市政大厅的世界。
她从兵工厂出来时，夜晚已经过去大半了；等她结束了一路舟车劳顿，回到市政大厅前的广场上时，明亮日光早就将大洪水服务商们都召集起来了。
林立的棚子，铺开的桌椅，来来往往的人，讨价还价声……折腾了一夜没休息的林三酒，走在太阳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虚浮游魂似的。
在【eBay】里扫了一眼，见人偶师还没回应，她压下去了一个呵欠，重新将它收好了。也不知道人偶师那边怎么样了，危不危险；只是在取得联络以前，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地傻等，干脆利用人偶师不在身边、行动比较方便的机会，抱着心里的问题又回来了。
“猪？”
被她拉住问话的一个大洪水服务商，神色一愣，好像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找自己问一头猪的下落——直到几秒以后，他才忽然恍然大悟：“噢，你说的是那种猪型堕落种吧！”
“对对，”林三酒赶紧点点头，说道：“我在市政大厅楼里也找了一圈，广场上也看了，到处都没看见……上次我来的时候，明明一口气看见了两头呢。”
“我还真没留意啊，你这么一说，今天它们确实不在。”那留着小胡子的大洪水服务商闲坐在小凳子上，大概是因为反正暂时没有生意上门，倒是挺愿意多搭上几句话的：“你找猪型堕落种干什么？”
林三酒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把实话说了：“上次我见到的那一头猪说，它盼着市政大厅末日世界能活过来，变成真正的小末日……”
“哈，”没想到小胡子笑了一声，说：“原来是这个？我们都多少听过一点，也不知道它们做什么梦呢，堕落种就是堕落种，改不了吃——那啥。”
大概是他的声气大，让旁边一个摊主听见了，也凑过头来加入了对话，对林三酒说：“你找猪型堕落种，今天来得可不是时候。”
“为什么？”林三酒问道。
“我可听说了，那些猪们是有工作要做的。”摊主好像闲着也是闲着，拉闲话的劲头很积极，说：“虽然是个猪的样子，可它们也有衣食住行的需求呀，该用钱和物资的地方一点也不少。有一次，有个猪来找我买东西，我好奇就问了一下，这个钱怎么来的……”
“难道是工作赚来的？”小胡子很有兴趣，“可它们能干什么工作，谁会跟堕落种打交道？”
“要是做点杀人越货的事，我倒是不奇怪了。”摊主见二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越发来了兴致，说：“可能是我没藏住心里的这个想法，让那头猪看出来了。它好像很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错了，很享受别人吃瘪的样子……总之，你猜它跟我说什么？”
连林三酒都忍不住倾过了身子。
“它说，基本上所有的猪型堕落种都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份工作。它说它们工作的机构很规范严谨，还说规模不小，报酬也不错……甚至还有休息日。”摊主朝广场的方向一挥手，说：“它们最喜欢市政大厅世界了。当这儿一个猪也没有的时候，就说明它们都在上班呢。”
林三酒张开了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都世界末日了，猪，不，猪型堕落种，还要上班？

第1972章 相似的关键词
“嘿！林三酒！”
林三酒脚步猛地一顿，鞋底在地砖擦出一道响声。她从来没有在人群中被遥遥叫住过；认出她，知道她的名字，出声叫住她的，肯定是她的朋友——是谁？终于有人来到这个世界了，他们回来了——
“林三酒！”那个略略有点粗粝的男人嗓音，又喊了一声。
林三酒急急一扭头；从来来往往的人群深处，那嗓音又叫道：“是林三酒吧？你要雇人替你通过大洪水跳跃送信的，对不对？”
她重重地吐了一口长气，刚才几乎要从身体里跳出去的那份热切心，渐渐沉了回去。
有时候，尤其是当人极度迫切地盼望着一件什么事发生的时候，哪怕眼睛耳朵都在告诉你不，你的大脑却仍旧在拒绝被说服。刚才有短短的一两秒钟里，她几乎确信了，终于有朋友接到了她的呼唤，与她重逢了——实际上，却是她上次来到市政大厅世界时找的那个大洪水服务商。
“巧了，我正要给你发消息，”
当林三酒快步穿过人群之后，她上次嘱托了任务的那方脸男人，正站在市政大厅不远处的老地方，还朝她晃了晃手中的纸鹤。“你是来看看进展的？正好，省得来回发纸鹤的麻烦了。诶，你上次那个漂浮的庙，怎么没了？”
她几步赶了上去，对于神庙下落连一句敷衍也没来得及说，接过对方还来的纸鹤，急急问道：“找到人了？”
话出口时，她的目光也从他身后另一个陌生短发女人身上扫了过去——大洪水服务商点点头，指了指那个陌生女人说：“嗯，是啊，就是这位客人，今天要跳去漫步云端了，可以给你带信。”
有一瞬间，林三酒感激得简直想要冲上去握手。楼琴大概不会拒绝她的请求，只要她肯先给自己送来两支疫苗，她就可以将人偶师先留住了——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信使。
“你好，我叫万林，”那短发女人打了声招呼。
“太好了，”林三酒几乎都有点喘不上气来，笑着说，“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条件你都清楚吗？”
“嗯，顶先生都跟我说了，”万林冲大洪水服务商抬了抬下巴，说：“我落地后，马上替你发出一只纸鹤，等待回音，再带着一个包裹回到这儿来是吧？”
“都没问题？”林三酒带着几分紧张问道。
“没问题，”万林点点头，“跟我自己的行程能对得上，所以就是顺手之劳。”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你放心让我帮你带东西？”
如果楼琴能够派她的人来，那自然最好；如果她那边抽不出人，也可以将疫苗交给信使。楼琴的疫苗计划至今尚未公诸于世，知道疫苗长什么样、有什么作用的人，在世界上寥寥无几，所以倒是不怕带东西的信使会见物起意。
不过林三酒仍旧不放心，加了个保险，说：“我让你拿回来的是两支针管，装的是我本人的一段细胞信息。有了它，我受到的体内损伤才能修复，对别的任何人来说，它都是废物……”
“我明白的，”万林耸了耸肩膀，说：“你放心好了。人生就像开车一样，要安全，就得好好待在自己的车道上……随便踏进别人的车道里，是一件很蠢的事。”
林三酒露出了一个笑。
她在末日世界里流浪太久了，即使万林看上去挺可靠，她还是给这个计划打了第三道补丁——为了使万林相信自己的话，她当着对面二人的面，录完了给楼琴的信息；当然，用上了不少暗语。
不需要把”疫苗“二字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楼琴也应该能懂她的意思。
录入完毕之后，林三酒对着纸鹤说了一声“去找楼琴”。
楼琴与纸鹤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纸鹤自然哪儿也去不了，仍旧停在她的指间一动没动。林三酒将它递给了万林，说：“等你一落地，马上将它从储物道具里拿出来……等等，我再给你一个备用的联络方式，以防纸鹤找不到她。”
万林皱着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接过了纸鹤。
楼琴如今不同以往，或许会使用林三酒也不了解的手段，将自己藏在纸鹤的探知范围之外；不过林三酒在漫步云端时获得的“烽火狼烟”终端，却是属于楼琴组织的系统，按理来说应该能把一条寻找组织首领的消息传递上去，只是肯定没有纸鹤直接方便就是了。
等万林接过小白盒子的时候，林三酒终于顿了一顿，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意识到了她的神色有异。
“万林？”林三酒叫了她一声，“你有什么问题吗？”
短发女人摇了摇头，眉毛却仍然皱着。“不，没有什么问题，跟给你送信这件事应该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林三酒不问清楚，自然不敢随便让她走。
“可能是既视感罢了，”万林的一半心思显然仍停留在她琢磨着的问题上，喃喃说：“我就是觉得，你刚才说的话让我觉得好熟悉……”
“什么意思？”
万林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不，这不是既视感。在今天之前，我肯定听过。”
“听过我这段信息？”林三酒一愣。
“不，是你这段信息中的一些关键词……”万林有了把握，态度越来越肯定清楚了：“我想起来了，就是最近，我听过很相似的只言片语。”
“我不明白，”林三酒也皱起眉头了，“你最近在哪，听见什么了？”
万林来回端详着手里的小白盒子，低声说：“我听到了楼琴，针管，漫步云端，繁甲城，普通人……”
“我没说过普通人。”林三酒忍住心中暗惊，攥紧了拳头。
“噢，不，你的确没说过。”万林紧紧闭了闭眼睛，更正道：“‘普通人’这个字眼，是我上一次听见的……整体太像了，我搞混了。如果单单说起其中一个关键词的话，我不会想起来的。主要是，这些词都同时出现在了同一段话里，不管是顺序还是感觉，给我的印象都很相似。”
林三酒往前走上了一步，与她面对面站着，近得几乎呼吸可闻。
“你什么时候听见的？”她声音紧紧地问，“是什么人说的？”
“我不知道。”万林面上生出了点提防，赶紧摇了摇头说：“我的能力……详细的我不多说了，只是有的时候，它会拾取起附近的一些言语讯息，就像你偶然听见路人的对话片段一样。我是在一艘公共飞船上听见的。那个时候，飞船正在跨越一片又一片的大地，所以我也不知道讯息的来源在哪，说话的人是谁。”
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只能告诉你，我是在一两个月之内听见的。”

第1973章 不上贼船林三酒
……对话发生的地点，就在Karma博物馆。
仔细追问了好一会儿，见万林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之后，林三酒终于还是让她带上讯息走了，自己却一时没有离开，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陷入了沉思。
根据万林的说法，对话来源要么是与她同一公共飞船上的人，要么是Karma博物馆东30区至60区范围内的大地上。跟她同一飞船上的都有什么人，几乎不可能再找出来了；唯一一个有点把握的，是对话发生在一两个月内，说话的人很可能仍在Karma博物馆。
可惜，仅凭这一点线索，无疑是大海捞针。
“等我再见到楼琴的时候，问问她好了，”林三酒想了一会儿仍没有头绪，泄了气，松下肩膀，自言自语了一句：“至于他们组织现在在Karma博物馆在干什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到头来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呢。
她已经学会了把暂时没有结果的事，统统放在脑海中“先放着再说”的文件夹里——要是它是一个真正文件夹的话，恐怕厚得都要抱不住了吧？——林三酒摇摇头，再次拿出了【eBay】。
都过去一夜了，也没收到人偶师的回信，她心里的笃定也逐渐开始摇晃了。难道他终于遇见宫道一了？有危险了？
消息栏里仍旧和上次一样沉默。
她犹豫了一会儿。
其实林三酒明知道要是人偶师真身陷险境的话，她发好几段话也没有意义，最后依然忍不住要发，只是尽量将口气保持得挺轻松：“你起床了吗？”
第一个问题就足以让人偶师浮起青筋，只要看见了，他舍不得不嘲讽的。
“你人现在在哪里呀？事情进展怎么样了？找不到就暂时回来呗，正好一块吃个饭，或者我去找你也行，不过吧，我这边离Exodus更近，还是你过来……”
等林三酒挤不出废话了，见那头没有回音，她将【eBay】重新收起来，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真切的、皮肤上的压揉感，总算稍微纾解了一点她此刻的情绪。
她不知道人偶师的下落，手头上也没有其他人的线索，一时还真有点茫然，拿不准自己应该在这空白的片刻中做什么了。或许应该休息一下，养精蓄锐，以备不测？
不不，还是去“十万世界移转梦”看看好了；刚才那摊主也不知道猪型堕落种在哪上班，或许“十万世界移转梦”里能打听出来……哪怕不行，她也可以继续体验一下自己还剩了一半的意识力项目。
只是从市政大厅世界过去，距离可不算近——二者相隔了一整长条的大陆板块，必须得坐公共飞船才行。Karma博物馆里存在好几个种类的交通系统，各有各的运作方式；林三酒在附近交通中枢一问，发现要离开市政大厅世界的话，与它有接驳的公共飞船都不是像公交车一样按照固定路线和时间点“行车”的。
所谓交通中枢，其实就是一块破破烂烂的瑜伽垫子，和坐在上头的一个印第安人打扮的宽肩男人。
“告诉我你的目的地，”
宽肩男人挺热心地解释道：“我会向附近1－200个区内都发出上船请求，哪一艘飞船正好在飞这条路线，就会回传给我价格信息，你如果同意了价格，那么把钱给我之后，飞船就会在这儿停下来把你接上。来接你的飞船可能是公共飞船，也有可能私人飞船，咳，能载人的都想赚点快钱。”
明明自己就有星舰，就算星舰不让飞，那也还有飞行器呢，如今却要花钱坐车……钱也快花得见底了的林三酒，无师自通地懂得了心疼。她点了点头，说：“我去‘十万世界移转梦’。”
“热门地方，你估计很快就能上船了，”宽肩男人冲她一笑，指了指旁边三四个像土豆袋子一样堆在地上的人，小声说：“不像那几位，都等一晚上了。”
他说的不错，仅仅十分钟不到，就传回来了好几条价格与飞船信息，都表示能让林三酒上船。
在旁边三四个土豆袋子渴盼艳羡都有的目光里，林三酒甚至还有了一点余暇，能给自己挑个可心的代步工具——“私人的？那么小？算了。”“货船也可以……啊，但我只能在货舱站着就不大好了。”“价格太高了，而且那不是海盗船的标志吗？”
别看宽肩男人对于乘客安全看得很开，但耐性却挺好，又叫出了一个飞船信息给她看。“这个不错啊！”
林三酒凑上去，在飞船信息图像上扫了一遍。
“天空轮，蛮舒服的。”宽肩男人说，“分很多种类，有的是酒店，有的是赌场，还有的是娱乐船、武场或派对，你运气不错嘛，这一艘没坐满人，愿意路上再接一个，多一个是一个嘛。”
这一艘天空轮似乎只是一艘比较普通的娱乐船，价格也合适；林三酒付了船票，没过一会儿，果然从呼鸣盘卷的风里降下来了一艘中等尺寸的白色客船。
“往里面走有几个娱乐舱，”门口负责接待的大姐，能力低得几乎叫人认不出她是个进化者，态度却一点也不怯：“门口挂了牌子，写着分类呢，你看什么喜欢，进去找空座坐下就行，除了椅子，服务物品都另外收费，你别忘了看价格表。”
“几时能到十万世界移转梦？”林三酒也不是为了上来玩的，赶紧问了一句正事。
“三天以内肯定能到，”大姐理所当然地说。
三天？林三酒几乎想骂那宽肩男人一句——怎么唯独就没说这艘天空轮速度慢呢？如今飞船都上了天，她也不能再下去了；给人偶师留了一句言，解释了情况，她只好既来之则安之，抬脚就往飞船肚子里走。
在看到第一个牌子以后，她不由有点失望了。
“棋牌书报……就这样？”林三酒越来越感觉船票便宜是有道理的，嘀咕了一句：“这就叫娱乐舱了啊……倒是挺适合老人家。”
第二个娱乐舱不知道为什么是“哲学讨论”，她往里头瞥了一眼，连灯都没开，一个人都没有——倒是适合睡觉。
等她走到第三个舱时，总算来了点兴趣，推开挂着“影视综艺”牌子的门，走进了一处黑幽幽、小影院一样的房间里；一排排的座位上，已经零零散散地坐了些人。没有人多朝她看上一眼，在闪烁跳跃的屏幕光中，一张张面孔都好像在随着光影舒缩变化。

第1974章 林三酒观影记1
这间娱乐室挺大，放了二十多把单人沙发，也还剩了不少空余。毕竟不是初出茅庐的进化者了，在林三酒沿着墙边找座位的时候，她从投影屏幕处开始，一寸寸用【意识力扫描】刮了过去，连地上掉的纸团、吃空的包装盒也没漏掉。
“谁呀，”中间一排上，有个进化者挨了戳，不大高兴地咕哝了一句，“不看电影在这儿扫什么呢？”
十二界还真是藏着不少能人，连【意识力扫描】也能感觉出来。林三酒假装这事跟她没关系，一脸无动于衷地继续找座位；【意识力扫描】也没停，仍在缓缓地向后走。
在房间后方中央，投影仪应该在的位置上，此刻坐着一部明显是特殊物品的机器，以及旁边一个无精打采地负责放映的飞船员工。
“特殊物品也能放电影吗？”林三酒在他不远处的一张座位上坐下了，扭头以气声低低问道。
这艘天空轮果然是没卖出去多少票，二十多把沙发里，被人占上的还不足一半；放映员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全是空座。
“嗯，”放映员不大有聊天的兴致，一只手搭在那个长得像个CD架子似的机器上。
林三酒从来不会因为别人态度而打退堂鼓，看了看屏幕，觉得影像质量、拍摄手法都很精良成熟，又问道：“放的是末日前的电影？”
放映员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是，”他小声答道，“末日了谁还拍电影。”
林三酒转过身，看了一会儿这部她连片名都不知道的电影。等她终于从各方台词、剧情进展里弄明白这原来是一部悬疑片的时候，最大谜团已经破解完了，女主角在泪水中迎来了新生活——椅垫还没坐热乎，片尾曲都出来了。
“下一部放什么？”现在她能够大点声说话了。
放映员从“CD架”里抽出了一块蝴蝶结状的硬片，也不知道是来自哪个人类社会的数据储存形式，清了清嗓子，朝整个房间里扬声问道：“大家听一下啊，我们今天还剩两个片子了，你们选一下要看哪个。第一个是张DVD——”
介绍电影时最先说的居然影片储存的介质，林三酒不由有点意外。
“什么内容啊，”有人提不起兴致似的问道，“除非内容特别好，我跟你们说，这一类电影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坐在那看着图像一幅幅地换……”
“我都睡着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声。
“总之我不想再看爱情片了，”一个女人呻吟着说，“俩人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别在一起，谁碍事给谁杀了不就行了吗，哪搞这么多破事。”
……一听就知道是末日后生人。
听见要求，放映员看了看DVD壳子。
“曹汉英雄，”他自己听起来都对电影不抱信心，“新来的片子，我看看……嗯，讲述了一名特工被困敌国后，混入了政｜府里，伪装成公务人员……”
“成本不会超过一百块钱，”一个老太太咕哝着说，“从电影名字就能看出来。”
“好吧，第二个是幻体，”放映员将反响不太热烈的DVD放回去，拿出了一小团盈盈发亮的橡皮泥——“橡皮泥”是林三酒能想到的、模样最接近的东西了。
“幻体是什么？”她不由问道。
“储存影片的东西，”放映员解释道，“跟DVD、录像带或者硬盘差不多，一块幻体能装三五个片子吧。我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类世界流传出来的技术……你没看过幻体片？”
“没有，”林三酒摇摇头。怪不得放电影还要用上一个特殊物品——不管是什么储存介质都能读取放映，且看样子还不必插电的，确实适合末日后的人类世界。
“那正好了，”离她还有几张沙发远的乘客，听见之后扭过头，说：“你体验体验幻体片！对于第一次看的人还是挺好玩的，场景啊，人物啊，都很近，就像你走进了电影里似的。”
“3D片啊，”林三酒恍然了，“立体的？”
“对对，有点那个意思。”
放映员从幻体包装纸上看了看，把里头装着的影片名大声读了出来——“孤独之战”好像是一部战争片，“阁楼里的女孩”和“叹息丘大屋”听不出来是什么——但观影的乘客们，倾向已经很清晰了，很快他就将幻体塞进了特殊物品里。
林三酒沉进单人沙发深处，有一瞬间，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一个漂得与她越来越远的世界线里。她对于前二十多年的人生的印象，已经很细碎了，纹理也浑沌了；唯有偶尔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忽然扎进意识里的细节，才会叫她恍恍惚惚地想起那一个简直陌生的世界。
过去那一个上班吃饭、聊天购物、一日日寻常度过的人，居然真的是自己吗？
她正心不在焉时，影片前奏正好结束了——伴随着心脏一跳，她赫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处不知何时出现的小丘陵上。乌云与天空压在她的头上，远处草原里座落着一处农场。
“吓我一跳，”意老师说，“我差点以为是真的……这身临其境的体验还真好。”
确实。要不是她在转头时能看见其他乘客、低头时能看见自己的沙发，林三酒恐怕真要以为自己被传送走了，或者进了副本。
围绕着她的整个现实，好像都退居其次了，将位置让给了这一部色调灰暗的影片；当寒风吹动起主角的衣衫时，林三酒都凉得抱了抱胳膊。她像是一直跟在主角身边似的，一起近距离地体验到了他的每一幕。
不止是技术更先进，社会文化风俗也大不相同，电影看着十分新鲜有趣——不过当新鲜劲儿过去，故事剧情浮上来的时候，讲的仍旧是她熟悉的、属于人类的挣扎与本性。
“孤独之战”意外地挺好看，“阁楼里的女孩”却沉闷得让林三酒睡着了。等她慢悠悠地从小盹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浑身都懒洋洋的，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而面前是一座三层高的古旧大屋。

第1975章 林三酒观影记2
《叹息丘大屋》
洁斯抬起宽帽檐，欣赏了一会儿阳光下的三层大屋。
不愧是侯爵家族从白沙王时代建起的大屋，尽管因为年头长了、失于修葺，显得陈旧疲惫，但它骨骼里那一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气势，却依旧令人瞧了就肃然起敬。
洁斯按响门铃的时候，不由想起了临行前在好友家的那一顿晚饭。
“侯爵啊，”
算是恭喜她找到了新工作，也是为了送行，曼丽特地做了不少菜，一边布置餐桌一边啧啧地说，“就算是今不如昔的侯爵，那也是贵族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活的贵族呢。”
“不知道会不会比小皮特更难打交道，”想起上一任雇主，洁斯不由打了个抖。“我可从来没有遇见过那么讨厌的小孩……我这么说是不是不好？”
“家庭教师也是人嘛！怎么就不能抱怨一下了。不过，侯爵家的家风应该不同，”曼丽安慰道，“你记得多打电话给我，等你工作进入正轨，我有时间就去看你。”
洁斯点点头，顿了一顿，才说：“你……你不用担心我，那座别府很远的。”
相识多年，她一眼就能看出曼丽答话时，是在故作轻松：“谁担心你了？我是想见识一下伯爵家的夏季别府。”
随着门锁一转，其中一扇沉厚木门被拉开了，洁斯的心思被拉回了眼前。
一个穿得十分整洁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生着窄脸窄下巴，看着她疑惑地抬起了一侧眉毛。
“你好，”她笑着放下皮箱，伸出一只手。“我是洁斯，是侯爵提前让我来——”
“噢，”那男人露出了一个抱着歉意的笑，“你找错地方了。”
洁斯一愣。司机给她放错了位置？或许是外面私人地块太大了，没有公路的缘故？在偏远乡村地区里，许多路甚至根本没有名字。
“这里不是侯爵府？”
“不是，常有人这样误会。”他说，“你从这片绿草地里走出去，穿过一片树林，大概两公里之外才是侯爵家。”
洁斯愣愣地道了谢，重新拿起皮箱。她雇来的车已经走了，必须得打个电话才能从租车公司再叫一辆——“我能借用一下府上电话吗？”
“没问题，”那男人很热心地将她领进走廊。与外面的阳光相比，房子内部出乎意料地暗；走入门廊后，一台电话正坐在小台子上，拨号盘和家具地板一样，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洁斯掏出记事本，找出本地租车公司的电话，拨了过去。把目的地、费用都说完后，当接线员问她，该去哪里接她的时候，她低声朝那男人问了地址，才向话筒里说：“我在西风村庄背面，西边的叹息丘大屋。”
接线员顿了顿。“你确定吗？”
“是的……”
“这是一个玩笑吗？”接线员的声音不高兴地沉下去几分，“小姐，你就在侯爵府。”
“什么？”
“侯爵府的另一个名字是叹息丘大屋——”
接线员后半句话，洁斯还没有听清楚，一旁的男人就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响亮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直抹眼泪，伸手将电话按断了。
“我是侯爵的管家，怀特，”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要来的家庭教师了，想不到你这么好骗！跟你开个玩笑，我们这儿没有那么拘束的……诶呀，笑死我了……”
洁斯感觉血液一阵阵往脸上冲。她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可是她也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太拿自己当回事，开不起玩笑，一时只能站在那里，感觉像个傻瓜一样。
她是来工作的，她告诫了自己两遍。同事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她自己得保证一举一动的专业性；可是话是这么说，洁斯仍然摆脱不了那一点不太舒服的僵硬感。
“等你一早上了，”怀特倒是丝毫没有察觉，很热心地将她的皮箱接了过去，说：“侯爵一家要两天后才到，我先带你去你的房间，等你准备好了你下楼，我们再谈一下这两天你该做的工作。”
……或许他人不坏，只是没分寸。
她的房间位于二楼走廊尽头，与侯爵家女儿的房间同在一层楼，正好处于房子两端。房间挺宽敞，还连着一间浴室，只是长久没人用过，到处都蒙了一层薄尘。等洁斯将自己不多的行李都一一取出收好以后，她换了一身衣服就下了楼。
“厨子和园丁都是从附近村庄里临时雇的人，厨子每天来做两次饭就走，园丁一周来一次。”怀特与她坐在厨房岛边，说：“所以主要就是你我二人，负责在侯爵一家到达之前把房子打扫干净。厨子早上不来，所以我们需要轮流准备早餐。此外还有一些修葺采买的工作……”
洁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自己分配到的工作，又说：“我需要布置一间上课的房间。”
“没问题，”怀特笑着说：“房间早预留出来了，四年级到六年级的课本和材料都有。”
“莫娜不是只有八岁吗？”洁斯问道。
“她一直都是在家上学，所以学的内容进度快。”怀特垂下眼睛，用一种近乎背书似的语气说。“她可能会对你有额外要求……不，她肯定有额外要求，还不少。”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一份省心的工作啊……洁斯在肚子里叹了口气，想着应该怎么给曼丽说，这才想起来要问的另一件事：“关于打电话，有什么规矩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怀特说，“尽量在休息时间打，别占用电话太久，就行了。”
……
侯爵一家到达的时候，洁斯才第一次看见了侯爵本人和他女儿。面试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侯爵夫人是那一类觉得自己作为父母的责任仅在于给孩子找一个合格保姆、合格奶妈，合格家庭教师的人——一旦这个任务完成了，她就自由了。
大腹便便的侯爵，模样实在不太给贵族形象争光；他总像是有一部分心思挂在什么遥远事务上一样，匆匆对洁斯说了一声“见谅”，就消失在了房子里。
“你好，”洁斯对着面前梳着一条黄辫子的小女孩伸出手，笑着说：“我是你以后……”
“我知道，洁斯嘛。”小女孩打断了她。“有一点我要跟你声明，我的名字是莫娜，我的朋友名字是丽莎，但我很厌倦那个蒙娜丽莎的无聊玩笑，你可别说了。”
“你的朋友？”洁斯一怔。
“对，在这里，”莫娜指了指身边的空气，“她和我一样大，不喜欢数学，所以你讲数学课的时候要顾及她一点。”
噢……面试的时候，侯爵夫人的确隐晦含混地说了一句，她女儿比较特殊。一直在家受教育而不去上学的孩子，在感觉孤单的时候，给自己想象出来一个朋友，也是常有的事。
……
“我就说，小孩子真的是一种令人费解的生物，”
经过了手忙脚乱的一天工作之后，曼丽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尤其亲切。“不，都不是费解了，虽然想象出朋友很正常，但我还是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诶！我小时候就没有过想象的朋友。”
“那是你人缘好，或者是你忘了。”洁斯笑着回了一句，“我小时候很内向的，于是幻想我的玩具就是我的朋友。”
“那也比幻想空气是朋友强，”曼丽咕哝着说。“怎么样？你的第一天？”
“还算顺利，”洁斯卷着电话线，看着走廊两头没有人，压低声音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管家有点，嗯……没分寸。而且我房间里没电话，挺不方便的。”
“别被他听见你背后说人坏话了，”曼丽哈哈笑了起来。
……
莫娜是个主意很强的女孩。在上课的时候，她坚持要搬来两把椅子，一把自己坐，一把给她的朋友丽莎。上课时她还会煞有介事地停下来，转头问旁边椅子上的空气：“丽莎，这一部分你听懂了吗？要不要让洁斯再讲一遍？”
分明是自己没明白，不好意思说吧——这孩子在某些地方还怪可爱的。
莫娜似乎很快就发现，“洁斯是我喜欢的大人”，所以二人关系在几天之内就亲近得很了，连吃饭散步也形影不离。
因为洁斯要照顾教养孩子，所以每天不管是谁准备早餐，收拾清洁都是留给怀特做的——按理说，管家不需要如此事必躬亲，只可惜侯爵家不像以往，雇不起太多人，二人都承担了不少额外工作。这一天早上，洁斯也像以往一样，在早饭后领着莫娜出门散步了。
“你看，这就是我们学过的，植物通过叶片进行光合作用……”
洁斯一边说，一边抚摸着一大片爬墙虎。她们此时走到了叹息丘大屋背后，整片墙壁都被浓绿殷然的叶片覆盖着；她刚巧从爬墙虎中发现了不少毒葛，赶紧朝几步远外的莫娜叫了一声：“你来认识一下这个——”
小女孩却没有回应她，只是微微一转头就停住了，只有棕色长发闪过去了一道光亮。
洁斯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在她手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一低头，发现莫娜正看着她说：“我在这儿呢。”
洁斯在她身边蹲了下来，眼角余光里，那个棕发小女孩的背影仍旧静静站在几步远之外。
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听见自己沙哑着低声问：“丽莎……丽莎呢？”
莫娜耸了耸肩膀，黄辫子一甩。“我说了呀，丽莎今天没起来床，在屋里睡懒觉。”
洁斯想说点什么，但她连气也出不了。
几步远外，棕发小女孩一动没动。
莫娜的目光扫过了小女孩所在的地方好几次，显然什么也没看见，反而问道：“洁斯？你怎么了？你在看什么呢？”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让侯爵一家知道自己的过去。

第1976章 林三酒观影记3
按亮电灯，洁斯轻轻在身后合上了房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正对房门的窗户玻璃，被夜幕染成了一片漆黑；她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走过去拉上了窗帘，随后才疲惫地揉了一把脸，在日历上的“23号，周四”处画了一个小勾。
一天又结束了。
同样的小勾，在日历上已经有五个了；五个小勾之前的那一天，就是她看见棕发小女孩背影的日子，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叉。
“又过去了一天，”洁斯苦笑着放下笔，“没事……今天也没事。”
进入侯爵别府工作，已经快两周了。与其说侯爵夫妇对她满意，不如说更像不太关心，似乎只要她把莫娜带好、别给他们找麻烦就行；但莫娜喜欢她，二人相处得很融洽，她也渐渐适应了在叹息丘大屋里的生活。
只要她自己别露出马脚，一切都会顺利的……
……
洁斯睁开眼时，一时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醒了。在一片寂静的深夜里，困倦感过了几秒才慢慢散去，让门口那一阵细微的动静传进了她耳里。
在门把手的另一端，响起了金属刮擦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就像是，有人在一把把地试钥匙。
有人想开她的门。
洁斯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她后背上一片冷汗，哑着嗓子喝道：“是谁？”
门外的动静立即停了。
洁斯忙翻身下床，借着窗外大片投进来的月光，迅速从书桌前拽过椅子，顶在门后，又问道：“是谁？我听见你了！”
过了几秒，门外响起了低低的窸窣声，却离得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了。
……
“是不是你？”
哪怕今天不是她准备早餐，洁斯还是在天色仅蒙蒙亮时就迅速穿好衣服下了楼。她直冲入了正叮当乱响的厨房里，一推开门就冷着脸问道：“昨天晚上，是不是你？”
怀特转过身，好像吓了一跳，一脸茫然。“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洁斯实在忍不住心中火气，说：“你是管家，只有你才有钥匙吧！”
“钥匙？”怀特皱起眉头，往平底锅里打了个鸡蛋。“你问钥匙干什么？”
洁斯刚要发火，却突然生起了另一个念头——就好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胸口似的，接下来的话烟消云散。她仔细打量了怀特几眼，越看越觉心中没底：他是假装无辜？还是真的不知情？
“除了你之外，”她尽量控制住语气，问道：“谁还有别府里房间的钥匙？”
“房间钥匙？”怀特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别府里除了大门后门，房间门都没有钥匙。这房子一百年了，锁眼很多都锈住了，没有锈住的，钥匙也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你可别不小心把房门锁了……”
等一下……洁斯感觉一阵眩晕，却不敢露出征兆，狠狠掐住手臂内侧的皮肤。
她昨晚锁门了吗？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
要是能跟曼丽商量一下就好了，洁斯充满渴望地看着一楼走廊里的电话，还是摇摇头，收回了手。曼丽就像是一块石头，牢牢地将她拴在现实中的地面上，总能给她带来安心感。
可是现在不是打电话的时机：莫娜上午的课结束了，再过半小时就是午餐时间了，厨子正在厨房里忙，侯爵夫妇也快回来了……她可不愿意让人听见自己的电话内容。
按照惯例，她与怀特总是提前在厨房内吃饭的，这样一来侯爵一家吃饭时才有人照应。自从早上那件事以后，洁斯对于怀特总有点不太自然；她抹了把脸，才大步走进了厨房——幸好，怀特还没来。
“索兰诺太太，”洁斯朝厨子打了声招呼。
索兰诺太太是附近村庄里的人，据说她母亲就是上一任老侯爵的厨子，她也是从小就常来叹息丘大屋的，对别府比洁斯还熟悉多了。她有点不拘言笑，洁斯试了几次，从她嘴里掏不出三句话，也就放弃了搞好关系的意图。
然而今天索兰诺太太却格外沉默——她甚至连招呼也没回，反而只直直地盯着窗外。
“怎么啦？”洁斯问道，也凑过头去看。“你在看什么？”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一恍惚，想起不久之前蒙娜也是这样问自己的。难道——难道——
“怀特已经雇好园丁了？”
当索兰诺太太开口时，却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话。洁斯一怔，看了看外面草坪上的人影，心跳渐渐缓和下来，说：“是呀。”
请园丁怎么了？洁斯想问问她，但厨子却已转开身去忙了。
……
午餐一向比较简单，今天是熏鱼，沙拉，面包与一道浓汤。洁斯坐在料理台旁的餐桌上，低头看着桌上的午饭，一动没动。厨子早已回去了，一时间厨房里只有对面怀特的餐具撞击声响：勺子磕在盘边，抹完黄油后餐刀当一声撂在桌上……
“你怎么不吃饭？”怀特终于问道：“发什么呆呢？”
“啊，没有，”洁斯匆匆地说，拿起了餐勺。她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故作无事地说：“我在想上课内容……我现在吃。”
怀特没有看到他。
怀特没有看到，餐桌另一头上反坐着一个黑头发的陌生男人。他面朝墙，后脑勺冲着二人，贴在餐桌边上的后背像凝固了一般平静，连喘息时的起伏都没有。
但是怀特那么没分寸，说不定是他和别人联手的又一个恶作剧……
当洁斯假装掉了餐具的时候，她从餐桌底下迅速看了看——在那张椅子上，正坐着一双男人的腿，脚尖冲着前方。
不能、不能露出马脚。
洁斯强忍着想要尖叫的欲望，死死垂着头，逼自己吃完了午餐。
……
六个勾后，终于出现了又一个大大的、几乎快要划破纸面的红叉。
……
“我好想回家，”她低低地对着电话话筒说，“我在这边感觉很、很孤单……”
“怎么了？”曼丽的声音警惕起来，“你还好吗？”
该怎么跟她说？难道要让曼丽白白担心吗？她离得那么远，什么也做不了，何必呢。
即使对方看不见，洁斯仍然摇了摇头。她特地挑了一个夜深人静、府内众人都回房睡觉的时刻才给曼丽打电话的，可是现在她回头四下看看，却后悔了：夜深人静就意味着，她在走廊上说点什么，声音都能飘得很远。
“你如果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曼丽在电话里说。
洁斯转过头，对电话小声说：“我没事，我该带的东西都带了，你也知道我的……”
在她转过头的那一刻，从她背后无声地走过去了一个白衣人影。
“那就好，”曼丽听着有点不放心，“对了，什么时候我能过去看你？”
……
日历上又多了三个勾。
洁斯觉得自己有点像是惊弓之鸟，总留着一点余光在扫视着四周，有时怀特冷不丁叫她一声，她都会被吓一跳。哪怕打勾的日子多了，她也不能完全松下一口气来；如果说生活中有什么好事的话，那就只有蒙娜了——在这两周多的时间里，连洁斯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会这么喜欢疼爱这孩子。
莫娜将她当成了最好的朋友，提及丽莎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尽管课上仍旧给丽莎留了一把空椅子，但洁斯能看出来，这个想象中的朋友正在莫娜心里渐渐失色。
或许……或许蒙娜可以帮她。
但是这样引导小孩子，实在是不好……
“莫娜，”洁斯压住心里愧疚，没看她，只坐在她身边低头小声问道：“如果有一天……你父母想让我走，你会怎么样？你会不会跟他们要求，让我留下来？”
莫娜的声音，却是从另一边响起来的：“当然了，谁也不能让你走！”
……
画上第三个红叉的晚上，洁斯用被子蒙住头，在床上哭了很久。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完全不明白；明明就在不久以前，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直到几乎要吐出来，她才颤抖着爬下床，将胳膊伸进黑漆漆的床下，拉出了自己的行李箱。她匆匆掏出一只小药瓶，就着卫生间里的龙头水，一把将白药片吞了下去。
曼丽，曼丽要是在就好了，如果没有曼丽，她曾经经历过的黑暗，早就将她吞没了。
摇摇晃晃地，洁斯回到了床上，在对好友的强烈思念里，终于慢慢地睡着了。
……
第二天的早餐，是洁斯的责任；所以天在蒙蒙亮的时候她就醒了。
或许是药片起了作用，她觉得世界又一次正常宁静了下来：厨房里只有她自己与炉火，叮叮当当的盘碗声，煎蛋与咖啡的香气弥漫在夏日略略寒凉的早晨里。
怀特昨日采买的东西，都整齐地堆进了冰箱；隔着天花板，她能听见楼上一些隐约的动静，知道是侯爵一家起床了。
今天看样子会是一个好天气，褪去夜色的天空里呈现出了一道碧蓝。外面的草坪格外绿，园丁来得也早——再过几天，庭院里的蔷薇就该开花了。

第1977章 林三酒观影记4
周四早上，洁斯是被阳光叫醒的。她今日不必备早饭，因此可以赖一会儿床；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隐约动静，她静静地躺在床被的拥抱里，终于感觉到了安心。
早晨阳光还不热，照在身上很舒服；过了一会儿，她才懒洋洋地爬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药瓶，想了想，却迟迟没有倒出药片。
她能感觉到，自己没事，已经平静多了。只要没事，她真的不想吃药。
可是不吃的话，万一又……
念头还没转完，她的思绪就被门上忽然响起的“咚咚”声给打断了。洁斯一怔，下床后打开门才发现，门外是怀特。
“我才发现房子里闹老鼠了，”他紧皱着眉头说，“早餐的面包和一袋土豆都被啃了。我得赶紧去一趟村子里买面包，再买点老鼠药，你能不能先替我把别的东西做上？”
说话时，他的目光在洁斯身上扫了两圈——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裙，露着胸口大片皮肤；她急忙拢紧罩衣，不太舒服地说：“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
因为早餐比平常晚了半小时，结果侯爵别府中一切日程都朝后推了半小时。等洁斯终于完成又一天的工作，将莫娜哄睡着以后，她才悄悄地打开门，走进了昏暗的走廊里。
在经过电话机的时候，她想了想，还是忍住没有给曼丽打电话——曼丽的老板这阵子给她安排了不少工作，她正忙着呢，还是等过了这几天再联系吧。
转开门把手，洁斯像以往一样按亮电灯；老旧灯泡刚刚一亮，忽然“啪”一声又灭了，余留下灯丝烧断时“嘶嘶”的微响。
洁斯站在门口，好几秒钟，眼睛才重新适应了黑暗。她僵立着，心跳声如擂鼓一般，却动不了双脚。
不会有错……刚才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房间一角里坐着一个人影。
此时房间里唯一的光，就是从对面窗户里投进来的月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不动，那人影也不动，她唯一能看清的，就是对方发顶上淡淡的反光。
她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手脚发颤地慢慢走进了房，关上门。她匆匆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根蜡烛，却好一会儿都没找到火柴；在翻找的过程里，她一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那人，连一声也不敢出。
“嚓”地一声划亮火柴时，角落里的人影似乎也走近了一步。洁斯低下头，装作看不见，急忙点亮了蜡烛——当她举着蜡烛急急一转身时，火光照亮的却是怀特的脸。
“你——是你！”她差点蜡烛都没拿稳，惊叫道：“你怎么在这儿？”
火光下，怀特皱着眉头，一脸说不上来的古怪神色。
“你……”当他开口时，口齿略有点含糊，洁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可能喝了点酒。“你刚才进来时……不就看见我了吗？”
洁斯想到了打在她脸上的月光。她的脸庞神色，由怀特看来一定清清楚楚。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看见我挺欢迎的呢……”怀特慢慢地说，又走近了两步。“可是我发现，似乎不太像啊……你看见房里多了一个人，怕成那样，却好像在装得……装得看不见一样？为什么？”
不知是后怕，愤怒，还是恐惧，此时全都化成一股热血冲上了洁斯的脑门。她几乎把持不住激烈的情绪了，声音都在发颤：“你给我出去！”
“我就是找你聊聊天……”
“我们没有什么可聊的，”洁斯抬高了一点声音，知道这栋大屋年头已久，只要她喊，侯爵夫妇一定就能听见。“你现在就出去！”
怀特退了一步，举起双手。“你也太多疑了，”他笑了笑，“我这就走。”
等他真正离开、将门合拢以后，洁斯依然抑制不住自己砰砰的心跳。她感觉手心里都是汗，抓过椅子抵门时都有点打滑。
怎么办？她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侯爵夫妇常常出门，许多时候，这房子里只有她与怀特，加上一个八岁的莫娜。
这段时间她实在受了太多惊吓痛苦……如果她还有存款的话，她可能就会考虑辞工不做了；可是她如今经济窘迫，不敢连一个月也做不完就走。再说，她也不舍得莫娜——那孩子好不容易才渐渐从“幻想的朋友”中走出来，自己走了，对她岂不是个打击？
洁斯愣愣地想了一会儿，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无声地哭。她抹了把脸，终于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把这几个月做完再说。只要加点小心就行；怀特难道就不怕丢工作吗？
她将蜡烛立在床头柜上，按照习惯拉上了窗帘，借着烛光完成了换衣洗漱；在睡前，洁斯斯想来想去，终于还是吃了一片药。
……
“这么严重的事，你怎么才跟我说？”话筒里，曼丽的声音像炸药似的爆开了。“都过去好几天了！”
“他也没干什么，我……”洁斯嗫嚅着，卷着电话线。
“你不能掉以轻心，”曼丽着急了，“最起码要跟侯爵夫人提一句，让她敲打敲打他。不让他知道害怕，他还要再试一次的！”
“但我们还要共事，会不会太尴尬？”洁斯有点犯愁。
“是不尴尬重要，还是你的安全重要？”曼丽沉下声音问道。
“嗯……你说得对……”
“你听我的没错，”曼丽说，“现在是你午休时间吧？怀特人呢？”
“他在外面，在和园丁说修剪树丛的事。”洁斯乖顺地答道——虽然她的职业是照顾小孩，可是曼丽总扮演了照顾她的大姐姐角色。
“侯爵夫人在吗？”曼丽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催促道：“现在时机正好，你去跟她说！”
……
“洁斯吗？进来吧，”侯爵夫人从屋内扬声叫了一句。
洁斯从来没有踏足过侯爵夫妇的房间，推开门后才发现这不仅是一间卧室，这是一间套房。她穿过门廊，进了一间小厅，小厅连接着一扇门，推开才是侯爵夫人的卧室——此时侯爵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洁斯，一下下梳着她与莫娜同样的淡黄头发。
“我下午有个聚会，”侯爵夫人解释道，“你不介意我边跟你说话，边做准备吧？”
“噢，当然不，”洁斯抬起头，说：“我马上就——”
当她看见梳妆台镜子里是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时，她再也忍不住了，下半句话化成了一声刺耳尖叫。
侯爵夫人蓦地扭过身子，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被惊去了几分血色。
……
“你没事吧？”莫娜打量着洁斯的神色，小心地问道。“我起床的时候，就感觉家里气氛怪怪的……妈妈脸色很不好看诶。你惹她生气了？”
“我……我不小心打翻了她的花瓶。”洁斯勉强回答道，“幸好不是名贵古董。”
她的确打翻了一个花瓶；因为她在惊慌失措之下，撞翻了摆花瓶的台几。她很难对莫娜说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惊慌失措。
“你好像哭过了？”莫娜看着她，不无担心地说。
不止是哭过——洁斯像亡羊补牢一样，回房后匆匆吞了好几片药；好像这样一来，她就能把没吃药的几天给补上似的。或许是药物作用，她现在头脑有点昏昏沉沉，想事情都不太清楚。
莫娜……眼前的确是莫娜……
洁斯想抚摸一下莫娜的头顶，但她在触及那一头棕亮头发前，又把手收了回来。她怕莫娜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
日历上一天天地空白了下去，没有小勾，也没有红叉。
……
洁斯恍恍惚惚地走在幽暗的别府大宅里，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渐渐地变了。
一日日的时光从她身边滑了过去，她却恍然不知。有一次直到她被砸门声叫醒，才意识到自己竟一路睡到中午，完全没给莫娜上课。洁斯也知道不该一把一把地吞药片，她早就超量了；可是她吃的多了，药效逐渐递减，要达到效果，她只能无视药瓶上的用量警告。
最近的洁斯总像一个惊弓之鸟，有时门被风吹开，都能将她吓得叫出声；哪怕她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依然有几次没忍住，在吃午饭的时候掉下了眼泪。
当怀特、侯爵夫人问起她的时候，洁斯自然什么也不敢说，拼命给自己找各种她能想到的借口。她能看出来，没人信她——有一次在他们给索兰诺太太打下手、一起准备午饭时，怀特质问她为什么老往他肩膀旁边看，她连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难道能说在自己眼里，怀特身边反坐着一个男人吗？难道她能说，那男人的脸和脚尖方向相反吗？
无论如何，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这是唯一一个支撑着她起床度日的念头。到了这一地步，她不是在为自己而坚持了；她必须要抓住这份工作，好让曼丽放心，好让莫娜度过成长的关键时期。莫娜已经好久都没提起丽莎了，上课都不再准备一把空椅子了，至少说明她该做的都做到位了。
侯爵夫人却对她多留了一个心眼。
洁斯怀疑她已经开始物色下一任家庭教师了，因为有一次轮到她休息日，她去村庄里逛了一早上，回到叹息丘大屋的时候，恰好遥遥地从三楼窗户里看见了侯爵夫人——侯爵夫人正在和一个女人说话，二者肩靠肩，面对面，离得很近；从身型背影来看，那女人绝不会是厨子索兰诺太太。
……
“你在干什么？”怀特站在厨房门口，似乎刻意与她隔开了一段距离，冷冷地问道。
“我……我在吃午饭。”洁斯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但她必须要装出一切安好的样子。
怀特捋了捋黑发，看着桌子，浮起了一个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的笑。似乎是嘲讽，似乎又像是捉到了她的把柄。
“我还没做，你吃什么？”
洁斯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面前只有一副空碗碟。
……
洁斯自己都能感觉到，她这几天越来越萎靡不振；药的副作用上来了，有时她连集中精力也很难办到。莫娜都感觉出了她的精神涣散，因为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她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
“你最近……”洁斯听见自己喃喃地说。
莫娜抬起面孔，小脸上面无表情，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洁斯摇了摇头，掐紧了自己的手掌皮肤。“你长得真快……”
……
洁斯好一阵子都没给曼丽打电话了。她知道自己精神状况每日愈下，若是给曼丽打电话，好友说不定马上就能发觉不对劲——只是不打电话太难了；有时洁斯会想，曼丽为什么还不来看她？不是说了要来吗？
叹息丘大屋里的一切，都像一场慢性的，逐渐溃烂的噩梦；她就像在一点点往什么黑渊里滑，对现实的把握越来越松，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事实。
唯一一个不变的，似乎就是索兰诺太太：她每日来做了饭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在听不见曼丽声音的日子里，厨子就成了洁斯辨认现实的基石——讽刺的是，她胃口越来越差，好几天来只吃了一口面包。
她是在勉强吞下那口面包后，看见厨房门被人推开的。
洁斯看着来人，恍惚地问道：“你……你是谁？”
“你连我都不认识了？”那女人的脸都扭曲了，“你这样怎么教我女儿？”
……
洁斯实在是受不了了。她午休时挑了一个附近没人的契机，进了走廊，拿起电话。
“曼丽？”一拨完号，她就迫不及待地朝话筒里叫了一声，“是我——”
“你在干什么？”
背后的声音冷不丁将她吓了一跳，洁斯急急一转身，发现原来怀特正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我，我在给朋友打电话……”
怀特看了看电话机。确切地说，他在看电话机下方的地面。
“我早就怀疑你有问题了，”怀特慢慢地说，“我跟侯爵夫人也说了……所以我是得到了允许，才去你房里找了找的。”
什么？洁斯茫然地看着他。
“结果我找到了这个。”怀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嘴里露出了一排牙。他的笑容黑漆漆的。
“氯丙嗪……我问了医生，这是治疗精神分裂的药物吧？”
洁斯想要否认，想要哭叫，但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怪不得呢……你有精神分裂症啊。你低头看看，”怀特仍然浮着那个意味残忍的笑。
洁斯低下头，第一眼还不知道他要自己看什么。过了几秒，她才发现电话机线是断的——看起来，是被老鼠咬断的。
“不，”她哑着嗓子说，“不可能……”
“电话线都断了，你在给谁打电话？”怀特笑着问道。
不，不。
曼丽……那个给她准备送行餐的曼丽，和她一起上学的曼丽，即使自己入院了也会来看她的曼丽，陪着她走过黑暗的曼丽……
世界天旋地转着急速昏暗下去，洁斯“咚”一声砸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
“我们到叹息丘大屋了，”
司机的一句话将她惊醒过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路上睡着了。她一摸脸，手指湿湿凉凉。
“怎么了？”那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司机，回头看了一眼。
“不，没什么，我好像做了一个很伤感的梦，”她不好意思地笑道。“麻烦你在这儿等我一会。”
匆匆穿过庭院草坪，她抬起帽檐，看了看面前的三层大屋。
很难想象，这么颓败昏暗的房子里，如今还能住人。
按了几次门铃，等了好一会儿，她却始终没有听见有人来应门。路上做的那个朦胧的梦，让她有点不安；她伸手稍稍推了一下，却发现门开了。
“有人在吗？”她探头走进昏暗的走廊，叫了一声，却停住了。只要一进门，任何人都本能地知道，这间房子是空的——到处都是灰尘，蛛网，似乎没有通电，灯都不亮。但是真正叫人感觉到这里没有人在的，却似乎是另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难道是司机把她放错位置了？
她怀着小心，一步步走过空屋，找到了厨房里。
厨房里破旧空荡，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角落里放着一张小餐桌；餐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五副空碗碟——不，不是空的。她走上去，轻轻抹了一下盘子里的粉末，闻了闻，看见地上扔着一只皱巴巴的纸盒。
……老鼠药？
她踉跄地退出厨房，脚步越来越快，终于变成了大步奔跑；当她一头撞出门、冲向远处汽车的时候，司机似乎都被她吓了一跳。
“曼丽小姐，”他的烟头都掉了，问道：“你怎么这个脸色？”
曼丽感觉脸上痒痒的，一摸才发现，自己又哭了。她颤着声音说：“我……我不知道。”
“你找到朋友了吗？”司机问道。
曼丽望着远处的叹息丘大屋，微微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二楼尽头的窗户里……是她看错了吗？
“我听说侯爵一家好像早就走了，屋子都空了很久，”司机还在继续说，“你说来找朋友，我还以为是我搞错了……”

第1978章 此去经年，阴阳相隔
、伴随着低低的抽气声，《叹息丘大屋》霎时黑了，林三酒眨了几下眼，才从昏暗中逐渐辨认出了自己所在的观影室。
电影虽然结束了，胳膊立起的汗毛却还没有伏倒，皮肤上酥栗栗的。幻体片的浸入感实在太强了，她全程就像是坐在洁斯的肩头上，随着洁斯一起渐渐失去了对现实的掌控——如果她没记错，她还听见同场观影的人里，不知是谁被吓得小声惊叫了好几次。
最前头一个女孩好像又想抱怨，又怕人听见，声音很轻地说：“怎么事先也没人说一声，这是个恐怖片？”
“这就结束了？”有人意犹未尽地说，“怎么回事，洁斯人呢，最后去哪儿了？”
“我还真以为曼丽是她幻想出来的……所以她的精神病是真的吗？”另一个人喃喃说道。
在林三酒前两排，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响亮地从牙齿间吸了一口气，随即忽然笑了起来。
“这个电影不错，”他嗓音洪亮，一开口就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实不相瞒，我的爱好就是看恐怖悬疑片，十二界里能找到的片子我都看过了，想不到今天又看了个新的。我估计有不少细节你们都没注意吧？其实最终结局的真相，早就隐藏在细节里告诉我们了。”
他说到这儿，仿佛身在自己家似的，自然而然地朝放映员招呼了一声：“给我们回放几个片段，这个没问题吧？反正剩下那个DVD我看大家也没兴趣。”
“再看一遍细节就能知道结局了？”其他乘客大多也被勾起来了兴致。
放映员见状自然没有意见，重新将那橡皮泥似的幻体塞进了特殊物品里——就这样，影片如河水一般再次席卷了众人的所在；林三酒几次眨眼，从临行晚餐、怀特的大笑，与棕发小女孩的背影之间跳了过去，又一次回到了昏暗空荡的叹息丘大屋。
这是洁斯在23号周四晚上，回到房里后的一幕。林三酒随着洁斯一起关上房门，长长叹了口气。
“从这里开始，你们注意了。”棒球帽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房间里响了起来。
没人应声，但林三酒似乎能感觉到大家坐直了的后背。
洁斯看着窗户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走过去拉上了窗帘，又在日历上划了第五个小勾——一切都和上次播放时一样，林三酒看着她睡下了，又被夜半时的金属摩擦声给弄醒了；当洁斯意识到有人想要开她的门时，她忙翻身下床，借着窗外投进来的月光，拉过一把椅子抵住了门。
“停一下，”棒球帽喊道。
有人已明白过来了，低低地“啊”了一声。
“她的窗帘……”林三酒没忍住，喃喃说道：“她睡前是拉上的。”
睡前明明拉上了窗帘，等她半夜起床时，地板上却多了一片月光。
“是的，”棒球帽答道：“你们接下来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习惯是每天晚上拉上窗帘，但早上的时候窗帘却从来没有合拢过。包括怀特发现房子里闹老鼠的那个早晨，你们还记得吧？她是被阳光晒醒的。”
“等等，”第一排那个似乎胆子很小的女孩突然说，“那也就是说——”
“对，”棒球帽很得意似的答道：“不管是什么东西造成了金属摩擦响声，那东西其实在洁斯房间里。”
“可是她确实听见门外有一阵窸窣声走远了呀？”不知是谁问道。
“不，那个声音另有解释……我们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
随着棒球帽的引导，影片来到了索兰诺太太唯一一句台词的片段里——厨子看了看窗外，问道：“怀特已经雇好园丁了？”
“我没明白，”当影片停下来时，有人问道：“这句话怎么了？”
“昨天是周四，也就是说洁斯和索兰诺太太是在周五时看见庭院里有一个园丁的。”棒球帽没有解释，却说：“继续。”
当洁斯终于因为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见“不存在的人”，忍不住吃了药后的第二天，她又看见了园丁——这一次，棒球帽提醒了大家一句：“这一天是第二周周三。”
周四早上，洁斯是被阳光叫醒的。也正是在这一个早上，怀特发现房子里闹老鼠，与只穿着睡裙的洁斯来了个面照面；当天晚上，就发生了怀特悄悄等在她房间里，却意识到洁斯在假装看不见他的怪事。
当洁斯再次给曼丽打电话的时候，电影又被棒球帽暂停了下来。
“你们注意到了吗？”他说，“当曼丽问她怀特在哪时，她说怀特在与园丁商量修剪树丛的事。这一天是周日。”
大家都静了几秒，终于有人慢慢说道：“我想起来了，怀特说过，园丁一周来一次……怀特能看见的园丁，肯定是真正的人。那么如果园丁每周日来一次的话，洁斯在上周五，本周三看见的人是谁？”
“我懂了，”有人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索兰诺太太有那么一句话！她和园丁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肯定知道园丁什么时候来叹息丘大屋工作。日子没到，她却在庭院里看见了一个陌生人，她以为怀特已经雇了别的园丁……”
“没错。”棒球帽赞赏似的说，“你们现在应该发现了……棕发小女孩出现的时候，附近肯定有个莫娜。怀特身边出现了一个反坐着的黑发男人，侯爵夫人照镜子时镜子里是一个后脑勺。庭院里徘徊着一个男人，就跟侯爵一样，只是电影的背景一部分。此外，我们知道了，洁斯的房间里不止有她自己。”
林三酒擦了擦手臂，好像能抚平鸡皮疙瘩似的。
“我怀疑，索兰诺太太是知道叹息丘大屋不正常的。”棒球帽又说，“因为从电影中后期开始，厨子就不再来了。”
“什么？”林三酒吃了一惊，“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二人给厨子打下手时，怀特当着索兰诺太太的面问洁斯，为什么她总往自己身边看；自那以后，只有洁斯还在认为，索兰诺太太每天来做了饭就走……实际上厨子早就不来了。”棒球帽似乎很高兴只有他自己抓住了一点，要放映员将影片跳到了洁斯精神恍惚、大把吃药的部分——她坐在饭桌旁发呆时，怀特推门走了进来，问道：“你在干什么？”
洁斯打起精神回答道：“我……我在吃午饭。”
怀特捋了捋黑发，冷笑了一声，问道：“我还没做，你吃什么？”
洁斯低头一看，发现自己面前只有一副空碗碟。
影片停在了空碗碟上，棒球帽长长吐了口气。“怀特是知道的……厨子不来了，做饭的任务落在了他肩上。明明应该是由厨子来做的午饭，可是他话里的意思却是，他不做，就没有。洁斯精神恍惚之下，是胃口不好，几天才吃了一口面包，但实际上叹息丘大屋里也早已经没有人张罗饭了。”
“那侯爵一家吃的是什么？”有人问道。
“你们注意下其他人，”棒球帽提醒道，“怀特本来也是黑发，所以你们可能没注意到，他和他身边反坐着的男人开始越来越像了……在这个时间段里，莫娜的发色也变成了棕色，相貌嘛，用洁斯的话来说，‘长得真快’。”
接下来这一幕，不用他说，林三酒也记得清清楚楚：当来人推开厨房门时，洁斯看见了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你是谁？”洁斯喃喃问道。
“你连我都不认识了？”那个此前从未露过面的陌生女人，连脸都扭曲了：“你这样怎么教我女儿？”
“我还以为，是洁斯精神问题发作，导致我们看见她眼中的侯爵夫人时，就看见的是一个陌生人。”那老太太咕哝道。
“不……”林三酒插了一句，“叹息丘大屋里每一个人身边，都跟上了一个不正常的东西……然后每个人的模样都渐渐开始变得与那东西相似了。就像是……被占据了身份一样吧。”
“也就是说，”第一排的女孩小声说：“洁斯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幻觉，以为她精神分裂症复发了，所以大把大把吃药，忍着不敢露出马脚……但实际上，她看见的东西没有一个是幻觉？”
在无人搭腔的时候，她继续说道：“所以洁斯是……眼睁睁看着莫娜一点点被鬼东西给‘接手‘了，却一直忍着什么也没说？”
“她是真的相信自己精神分裂症复发了，”棒球帽叹了口气说，“她甚至都怀疑起了曼丽的存在。电话线后来被老鼠咬断了，不代表她之前和曼丽的通话就没发生过啊。”
“当司机管最后那女人叫曼丽小姐的时候，给我惊了一跳。”不知道是谁说道，“可惜，曼丽来晚了。”
“司机之所以以为侯爵一家早就走了，是因为侯爵一家早就消失在了别府深处吧。”林三酒皱眉想了想，问道：“诶，那走廊上的窸窣声是怎么回事？如果说每个人身边都跟上了一个东西的话——”
棒球帽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没错，按人头分配的话，叹息丘大屋里多了一个不正常的东西，从线索来看，只在走廊里徘徊。这一个地方，剧情没有什么解释，可能就是放出来吓人用的。你们还记得早期时，洁斯给曼丽打电话，转过身去的同一时间，从她身后走过去的白衣人影吗？”
那人影一闪而没，消失得极快——可是这一次，人影被定格在了林三酒面前。
她腾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即使叹息丘大屋里阴暗昏幽，那人影又是一个模模糊糊的侧影，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元向西。

第1979章 林三酒的知识都学杂了
林三酒用身上剩下的最后一些钱，从放映员手里买下了那一块装着《叹息丘大屋》的幻体。
“你这么喜欢那部电影吗，”放映员一手按在播放物品上，挺警惕地说：“但是你也知道，没有合适的机器，你买去幻体也播不出来吧？”
在钱的说服力之下，放映员刚才给她以慢速多放了几遍元向西出场的镜头。林三酒眯眼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尽管有不少细节都隐没在了昏暗里，她依然越看越觉得，影片中的元向西与她最后一次与元向西分别时，看起来一模一样。
“我再去买个幻体播放仪就行，”林三酒答道，想起了那个戴鸭舌帽的恐怖悬疑片爱好者。她需要找对方打听的事太多了：比方说，幻体包装纸上写着“水历星月二十日发行”，大概是个什么时候？
“这个啊，我也不清楚他们的纪年，”
等林三酒好不容易在飞船酒吧里找到鸭舌帽的时候，对方的第一个答案却叫她失望了。
“如果让你猜一下，大概离现在是多久的话呢？”她不甘心地问道。
鸭舌帽抬起帽子，仔细看了一会儿包装。“没有纪年作标准，离现在多久我是看不出来，不过从印刷包装的风格来看，有点年头了，肯定不是最新的一批……也就是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一批。我记得幻体来源的世界里，末日时恰好也是水历，他们的历年应该是十年一轮换的——噢，这一点也是我从影片里知道的。”
“也就是说，这一块幻体最晚也是他们末日十年前出版的了。”
“对，”鸭舌帽说，“咱们看的三部片子里，没有一部的背景里有那个世界的随身型通讯系统，或者反重力货物传输，所以说十年我都觉得少了。”
这仅是她手头上这块幻体距离该世界末日的时间——谁知道那个世界是多久以前结束的呢？据鸭舌帽说，幻体在十二界里都流传好些年了。
元向西死的时候，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五，就算进化者衰老的速度比普通人慢两倍，满打满算，在《叹息屋大丘》拍摄的时候，他顶多也只是一个小孩，不可能以成年人模样参演电影。
那为什么元向西的影像会出现在《叹息丘大屋》里？
“你确定你看见的那些……反重力货物传输什么的，不是科幻片？”为了能更准确地排除掉元向西本人参演的可能性，林三酒追问了一句。
“我一向只看恐怖悬疑，对科幻我没兴趣。”鸭舌帽说，“再说，那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挺高的，比如拿幻体片来说吧，你是不是以为它和其他类型的电影一样，是拍摄下来的？”
“难道不是吗？”林三酒睁大了眼睛。
“拍摄下来的，怎么能做到身临其境一样的逼真效果？”谈起鸭舌帽感兴趣的领域，他果然来了兴致，说：“它也用上了影视技术，不过就像是填上去的色彩一样，属于最后一步的加工，用来添加声效、调整丰富细节用的。前期的摄制里，所有的演员、物件和场景，都得喷上一种涂料。”
“涂料？”林三酒回想了一下影片，“干什么用的？”
“具体技术细节我虽然不明白，可是我知道它的原理。”鸭舌帽晃晃酒杯，看着它说：“涂料就像是一个容器，不，一个……泥模子。‘泥模子’里面的人在某时某刻里的行动、表情和言语，都会被特定的机器给读取到，‘印’下来，再以能量形式记录在幻体里。后期工作，主要就是在这段能量形式上做编辑。”
见林三酒听得似懂非懂，鸭舌帽又说道：“涂料是消耗性的材料，比如说涂完之后可以持续一天。那么这一天之内演员们演好的戏，就会被机器记录下来，保存好。第二天拍摄时，再喷上新一层涂料，然后把第二天演好的内容接上前一天的就行了。”
果然是很奇妙的科技——哪怕林三酒在末日中生存了十多年，她发现自己也总是能见识到新事物。
“所以就等于是一个泥模子，把场景和人物都给‘印’下来了，”鸭舌帽似乎对自己的比喻很满意，“这样一来，当我们看幻体片的时候，实际上说是真的进入了片内场景也不为过。”
可是，这依然解释不了为什么元向西会出现在《叹息丘大屋》里。林三酒又多向他打听请教了一会儿，包括去哪能买到幻体片播放机之类的事也都问了，当她站起身离开酒吧的时候，她却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再见，”鸭舌帽遥遥冲她摆了摆手，在酒吧门关上以后，他转头对酒保说：“再来一杯啤——”
“酒”字还没说出口，酒吧门就被人砰地一声撞开了——才刚刚消失在门后的林三酒，以急速大步冲了回来，面色都在隐隐发红，扬声问道：“你刚才说，是以能量形式记录在幻体上的？”
“啊？”鸭舌帽一愣，才明白过来：“你是说拍摄好的影片内容？是、是啊，怎么了？”
“也就是说，”林三酒压着乱跳的心脏，说：“幻体片里录的不是数据……而是能量？”
鸭舌帽茫然地点了点头。
“能量怎么放出来？一放出来不就散了吗？”林三酒急切地问道。她闹出的动静不小，引起了不少酒吧里的人注意，但是众人在打量了她几眼、估摸出她的战力水平以后，都很宽容地转过了头。
“放出来的不是能量，”鸭舌帽皱起眉头说，“所有包含着内容的能量，都一直好好地按照影片顺序存在幻体里呢。我们看见的，只不过是它的一个……唔，姑且说是投影吧。”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
“你看的恐怖悬疑片多，”她低下了声音，问道：“你肯定见识过不少鬼，听见过不少关于鬼的理论。从某种意义来说，鬼也是……一种能量形式，对不对？”
鸭舌帽慢慢地点了点头。
“假如……我是说，假如，鬼作为能量形式之一，被存进幻体里了……”林三酒感觉手心都在出汗，生怕自己会听见否定答案：“你觉得有可能吗？”
鸭舌帽下，那双眼睛腾地亮了起来。
“难道你怀疑《叹息丘大屋》的鬼都是真实存在的？”他喃喃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获得的想法，从理论上来说，确实……确实有这个可能。”

第1980章 关于求购……
林三酒可算是真正见识到了恐怖悬疑片爱好者的热情——鸭舌帽的名字一定不叫叶公，因为当他听说有一部恐怖片里可能困住了个真鬼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腾地蹿成了一把火，脸色亮得几乎叫人没法直视。
“我可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啊，”他连刚点的酒也不喝了，从椅子上滑下来，林三酒往后退一步，他就往前挨一步。“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你察觉到什么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会买下《叹息丘大屋》的原因吗？”
搪塞过去不太可能，林三酒想了想，觉得说不定他能帮上一点忙，干脆将元向西的情况简单说了；尽管元向西不是恐怖片意义上的“鬼”，但是鸭舌帽仍旧兴趣不减，还自我介绍道：“我叫浜一，要不让我给你看看，怎么把你朋友放出来？不是我吹牛啊，关于幻体我还是比较懂的的。再说我还没见过鬼呢，哪怕是副本的产物，不正宗，那也是鬼啊。”
作为一个见多了怪力乱神的进化者，浜一对“鬼”仍有这么大热情，倒是挺……挺传统的。
林三酒想不到都用不着自己开口，他就主动要帮忙，乐得正中下怀；酒吧里人多眼杂，二人干脆出了门，找到一个靠近接驳口的无人角落，在林三酒从卡片库中拿出的两把折叠椅上坐下了。
“元向西不是一个录下的影子，他是有神志，有自主能力的人……呃，鬼。”
一坐好，林三酒就赶紧进入了正题——因为这个困惑一直搅得她隐隐不安。“为什么我在《叹息丘大屋》里看见的，却只是他从洁斯背后走过的短短一幕呢？如果幻体只是起到了一个储存卡的作用，为什么他不是被存在……嗯，比如说，存在两个影片之间的空隙里呢？反而只在其中一个影片里出现了一瞬间，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浜一想了想，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皱着眉头沉默了几秒，随即问道：“你知道幻体的原理吗？”
林三酒摇了摇头。
“它和一般的数据储存卡不一样。”浜一接过那个穹顶形状的幻体，说：“储存卡的话，在没有录入数据的地方就是空白的，对吧？但是幻体没有‘空白’与‘占据’的概念区分。一部电影里涉及了那么多种能量的运转与配合，要全部一口气放进去，才是完整的一部电影，不是像数据一样，读写到哪算哪。”
他似乎也看出来林三酒不太明白了，想了想，换了个方式解释：“这么说吧，你就当幻体里没有能装东西的空间。正是因为有一截复杂的、完整的能量被注入进去了，它才产生了能装下能量的空间。”
林三酒看着幻体，忽然想起了自己对它的第一印象，不由吸了口气：“是不是——是不是就像块陶泥，或者橡皮泥一样？能量就像是手，用手在里面挖了个坑，那坑才能放下东西。”
“对，这个比喻有点靠边，”浜一连连点头，说：“所以你的朋友吧，不管进去是否出于他的自愿，他没有幻体技术和设备，都没法制造一个能装下他的空间。他只能把自己挤进已有的空间里，也就是某一部电影里。”
说完他又感叹了一句：“他会选一个鬼片进去，大概是因为宾至如归的，挺亲切的吧。”
见到鬼片如见老乡，的确像是元向西会干得出来的事。林三酒记得，波西米亚就老是说他一天到晚嘴里总是死啊鬼啊的晦气得很——
“你怎么了？”浜一看着她，不由一愣：“不舒服吗？”
林三酒紧咬着后牙，摇了摇头。大部分时候，她都能压制住自己的思绪，不去想也不去提，没事人一样；或许是平时压得太过，一旦关于她的念头浮起来，林三酒就觉得自己体内仿佛突然被抽成了真空，慢慢张开了一个黑洞。
一个不小心，她就会从体内的黑洞里掉下去。
“我没事，”她好不容易才缓过气，说：“你……你继续说。为什么元向西会只出现短短一幕呢？”
浜一瞧了她几眼，才继续说道：“我猜想，这个情况是不得已才出现的。”
“怎么讲？”
“我刚才说，一部电影里涉及了那么多能量，它们实际上都是相当紧密地配合在一起运转的。”他说着，两只手手指交叠在一起，做了个示意。“比方说在上课的那一幕里，‘洁斯’这个角色的能量，与‘莫娜’这个角色的能量，都是被‘房间’的能量紧紧包裹在一起的。各个能量在各个时间点上踩对了位置，我们在银幕上看到的才会是正常的一幕幕……人在房子里，而不是房子从人身体里伸出来。”
林三酒点了点头。
“元向西作为一段能量，他现在只能挤进幻体中已存在的能量段落中。”浜一顿住了，好几秒钟才想出了一个比方：“就比如说是毛衣吧，一根根毛线都按照模版织好了，紧密地排在一起了。你要挤进去，就只能挑一个原本空隙就比较大的地方挤……我觉得，影片中这个‘空隙’，就是洁斯打电话那一晚，叹息丘大屋中的走廊。”
“所以元向西就等于一直被困在走廊里了吗？”林三酒心中一沉。
“倒不必说得这么惨，”浜一摆了摆手，说：“他现在是能量形式嘛，你也不会形容一节AA电池里的电，是被‘困’在里头的。”
“那……该怎么把他放出来？”林三酒想到他之前说过“能量会消散”的话，又补充道：“至少让我跟他先取得联系。”
对于这个问题，浜一似乎早就想到了。“你必须要有一个该世界里能读写编辑幻体的机器。十二界里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它太小众了，用途很窄，进化者拿它没什么用。”
这倒是提醒了林三酒。
“我可以发个求购信息试试，”她说话时，手中已经悄悄握紧了【eBay】。“上一次我就是通过求购顺利买到了我需要的东西。”
不过林三酒也没料到，她才一登入【eBay】，最先发现的却是两条来自人偶师的信息。
他没事？没找到宫道一？
人偶师对于林三酒后来发的一系列废话，都像是没看见一样，也不提自己在哪，反而劈头就来了一句：“以你靠山山倒靠水水干的运气，你真觉得你还有如愿以偿的时候？”
第二条信息是：“有人在通过【eBay】追踪我。”

第1981章 林三酒的愿望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卖东西给你的办法追踪‘蹦蹦跳跳小芝麻’，但还不知道你和我交换了【eBay】？”
思考一会儿，林三酒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难道你之前买东西时也很顺利吗？那人倒挺神通广大的……会是宫道一吗？”
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她信任人偶师的判断。要通过【eBay】追踪人，想来想去，她只能想到一个途径，就是让“蹦蹦跳跳小芝麻”有求必应：在反复往他手上输送物品的时候，逐步确定他的位置。
对方不知道如今她才是“蹦蹦跳跳小芝麻”，也是好事：她情愿让暗处那人找上她，而不是人偶师——尽管她也知道，人偶师的战力比她来说只高不低。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回信，她攥紧【eBay】睁开了眼睛。浜一显然对她用的物品挺有兴趣，凑近了问道：“怎么了？你刚才是在……像你说的，求购吗？”
林三酒刚要张嘴，又停住了，心脏咚咚跳了起来。
“不，还没有，”她喃喃地说，“我有一个想法，可能……你等我一下。”
她或许有个一石二鸟的办法。
首先，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求购一台幻体编辑机器的，而且越快越好；其次，对方还不知道【eBay】换手了。
如果有人正在利用“卖东西”这个办法追踪人偶师，那么现在无疑是求购机器最好的机会。她现在马上求购的话，说不定既能利用对方获得一台幻体编辑机器，又能够把他引离人偶师所在之处——还有比这更理想的办法吗？
当然，这事最好还是不要告诉人偶师，她又不是真的能从挨骂中取乐。
林三酒主意一定，只花了一两分钟，就将求购信息发出去了；刚要登出【eBay】，她却顿了一顿。
暗中追踪的人，自然不可能腰包中包罗万象，人偶师想要什么他就有什么——再说，老是同一个账号找上门卖东西，那也太可疑了。所以他若是通过“卖东西给人偶师”的办法追踪他，就必须委托别人进行……
她想起了上一次那几个态度积极的卖家。
暗中那人，一定是与他们都接触过了……应该是向他们开出优厚条件，给了他们足够动力，才愿意主动以低价把东西卖给自己的。
【eBay】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购物软件，更谈不上“用户体验”，压根不保存用户做过的历史交易；林三酒皱眉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起卖给她【今天我是厌氧生物】的卖家账号具体叫什么名字——热带客厅的……什么玩意来着？长颈鹿？还是长颈斑马？反正是个怪怪的动物。是热带客厅还是炎热客厅？等等，是客厅还是大厅来着？
“意老师？”
她才刚从心里叫了一声，意老师就答道：“我也忘了。我也不是24小时监控啊，我要是常年24小时巨细无遗地记录你看见听见的一切信息，你的大脑早就爆炸了。我过一阵子，就得淘汰遗忘掉不少东西。”
……行吧。
林三酒越想越不确定，想要试试几个可能选项吧，她却发现自己刚才一番回忆压根没有意义——因为她无法通过搜索用户名找人。
换言之，若是没有私下信息联系过，二人交易一结束，就等于石沉大海，谁也找不着谁了。
林三酒有点傻眼了。
她看了看自己上一条求购信息。浜一说的不错，那种机器太小众了，作用不大，一时半会的可能根本不会有人响应，哪怕是暗地里有人想给她送东西，要找到幻体机器也颇有几分难度。
要是她再求购一条的话呢？
几乎完全是心血来潮地，林三酒在第二条求购信息里写上的是【今天我是厌氧生物】。
“你弄好了？”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浜一都等得有点无聊了。
“接下来等消息就好了，我也不知道要多久。”
“这样，等你拿到东西的时候，给我发个纸鹤吧，”浜一从兜里掏出一只纸鹤给她，说：“只要我人还在这个世界，能自由行动，我就尽快来找你。”
林三酒点头道了谢，刚想问问他在这多久了，却又止住了自己。
浜一长出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察觉了她未出口的问话，被勾起了心思，过了几秒才慢慢说道：“也不知道……也不知道大洪水是否能对我网开一面，让我有个亲眼看看鬼的机会。”
他垂下头，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仿佛“大洪水”这三个字，已经叫他感觉精疲力竭。
“以前十四个月就要传送一次的时候，我觉得末日以后的人生漂泊无常，身不由己，活着已经够艰难了。现在可好，连最后一根保险绳，签证，都快要失去作用了……”
他苦笑一声，抬起头的时候，林三酒才察觉到他的面颊上不知何时已经隐隐氤起了几分潮红酒意。
“你说，我们连下一刻自己在哪都没法决定，再想干什么事也没有用，因为你做什么不做什么其实不取决于你……以后都要这样活着，还有什么非要活下去不可的意义吗？”
林三酒一时说不出话。她立马就想到了楼琴的疫苗——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还不能告诉他，可是她真希望自己能有什么办法，暂时安慰他一两句。
浜一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哎，酒有点上头，你别介意。大洪水也有好处，我听说不少人都待了不止十四个月呢，说不定我也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冲林三酒摆了摆手，慢慢走回了酒吧的方向。
与大多数进化者相比，自己已经算是太幸运了——林三酒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想。
她算是幸运的，可她却感受不到幸运。不光是她自己正在不断地受生离死别之苦，斯巴安，波西米亚，礼包，人偶师……比血亲还浓重的联系，共同作战过的朋友，偶尔瞥见过对方人生的过客，走在路上时看见的、听见的每一个陌生人，也都正像她一样，反反复复地被这个磨磐一样的世界碾轧迫挤。
她压了压眉心。她没法承担起大多数人的痛苦与灾难，她理智上也知道，那不应该是自己的责任。只是她还是会想，如果她有更强大的能力就好了，如果她能不知怎么的，创造出一个安宁、公正、稳定又自由的世界就好了……
可惜她没有那样的能力。
她能做的，只有尽力帮助楼琴，帮助她的疫苗问世。
以及……尽量留住身边的人。
林三酒无声地吐了一口长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独自坐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她整了整心神，重新打开了【eBay】——对话框里一片沉默，大概是人偶师还没看见她的信息。
第一条幻体机器的求购信息下，此时一条回应也没有，不出奇，看了却也仍然叫人焦虑。
当她打开第二条求购信息时，林三酒不由一怔。
“怎么，又有需要了吗？上一个丢了？”一个留言说道，“我还有一个啊，同样价格卖给你？”
卖家的账号名，是“热带客厅长纹鹿”。

第1982章 网聊意外
“同样的特殊物品，你怎么会有两个？”
林三酒这一次学会了教训，立刻向“热带客厅长纹鹿”发出了私聊。从对方回复的速度来看，他应该一直在【ebay】里等消息。
“机缘巧合嘛，”第一条只有这几个字。
第二条却反问道：“同样的特殊物品，你不是也需要两个吗？”
如果他意识到了，“蹦蹦跳跳小芝麻”正在靠求购信息钓人出来的话，他显然也丝毫没放在心上。林三酒对着消息看了几秒，心里那个模糊的感觉，终于清楚成型了。
说话时口气如此随随便便，一点也不忌怕……这个人，看样子根本就不知道“蹦蹦跳跳小芝麻”是人偶师啊。
背后里追踪人偶师的人，应该没有把追踪目标的真实身份透露出来，只不知用什么手段敦促这些人上门来卖东西；也对，毕竟人偶师的“疯狗”名声在外，若是让卖家知道自己正在与疯狗打交道，说不准要出什么意外呢。
“你把东西以平价卖给我，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这话说的，买卖买卖，你买我卖，我得到钱了呀。”
“那点钱就够了？”
“对我来说够了不就行了？”
“热带客厅长纹鹿”简直油盐不进，林三酒一时被堵得没了话说，想了想，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道：“是有人指使你来找我卖东西的吧？那人是谁？账号叫什么？”
她原本是不愿意打草惊蛇的；可是假如“热带客厅长纹鹿”只不过是背后那人的一个棋子，或许她反而可以从对方身上榨出点信息来。
“啊？没有，你误会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
“很显然没那么多，因为真的没人指使我。”
这人嘴不仅严实，还很会话赶话；林三酒在看着对话框暗自生气的时候，对方又传来一条消息：“所以你要不要买啊？你只是为了问话的吗？”
“告诉我实话，我愿意给你一件物品做酬谢，如何？”
“你要是不想买这个，我还有别的，你要不要看一看？”
得——林三酒感觉自己就像是身不由己地在玩一场“对话时只许提问”的游戏，谁都不肯回答。她忍气想了一会儿，对方已经啰啰嗦嗦地把自己要卖的东西都发了过来，一样东西发一条信息，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刷满了她的对话框。
“Karma之力是不是已经蔓延到这儿来了，”意老师疑神疑鬼地说，“你对人偶师不就这么干吗，现在遭报应了？”
“没有嘴还挺多嘴，”林三酒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句。
“热带客厅长纹鹿”发的消息很多，她好不容易等对方发完了一数，发现他要卖的足有十多个东西——个个都是看起来水准很不错的特殊物品。
哪怕是她，也不舍得将自己的物品说卖就卖了，毕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靠它们保命。一般人怎么会把家底都掏出来低价卖掉？怎么舍得？
林三酒皱眉看着那十几个特殊物品，感觉有一个念头好像很快就要从意识的水面下浮起来了，可是她反复捞了几次，却只捞起了一手空。
对方有两个【今天我是厌氧生物】，而且卖起东西来毫不心疼，什么都肯往外卖……毫无疑问，背后的人一定给了他什么好处和补偿；但是，她总觉得似乎还有一层答案，她不管怎么伸手，指尖就是差一点点够不着它。
她冥思苦想好几分钟，始终也想不出来；就在这个时候，她却忽然收到了来自“筋肉子仙桃”的讯息。
林三酒一个激灵，也不管“热带客厅长纹鹿”了，急忙打开一看，发现人偶师竟然难得地好好说了一次话：“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尽管他看不见，她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用户不多，在【eBay】上求购一般不会太顺利，即使能买到东西，往往也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是没意识到林三酒也在，人偶师还没想起要骂人，只继续说道：“可是我近期却接连以低价买到了两件东西，都是我很久以前挂出去的求购信息。”
“我本来想这或许是巧合。我从不隐姓埋名，谁要打听我的行踪，用不着这么迂回。”他第三条信息语气也很平淡，“可是事不过三，尤其是连你一发求购都立刻收到了回应，就不正常了。”
什么叫“连你”，林三酒暗暗腹诽了一句。她的运气不是挺好的吗？
“我有一个办法，”
等了几秒，见人偶师好像话说完了，她立刻发过去了一条回应。“你看见我发的求购了吗？你留个言，就说你有……唔，说你有那个幻体编辑机器，看看会不会有人去找你？”
然而她这一条讯息却好半天也没得到回应；求购幻体编辑机器的信息下方，也仍然没有任何留言——人偶师似乎没有多逗留，回了消息就登出了【eBay】，压根没看见她的回信。
真是的，有什么可急的？多等一会不行吗？
林三酒一边暗自抱怨，一边再度打开了与“热带客厅长纹鹿”的对话。“我想买，”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试探着说：“我就是觉得贵了。”
这一次，“热带客厅长纹鹿”没有了回应。
巧了，两个人都没了影子？
林三酒等得有点心浮气躁，不管发多少条消息催促也没有结果，干脆登出【eBay】，站起来活动了一会儿身体。当她再次进入【eBay】的时候，她正要像以前一样径直打开对话窗口的时候，却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赶紧回头打开了浏览页面——目光与其一触，林三酒就不由愣住了。
往常进来时，满页都是色彩鲜亮的物品，因为处于十二界之一的时候，与更多人同处一个世界，可供她够买的物品很多；可是此刻的页面上，竟然没有一个物品是亮着的。
不管是挂售的东西，求购的信息，还是私聊的对话框里，林三酒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灰暗死寂；当初那个让礼包目眩神迷的购物物品里，好像被埋入了一座坟墓——无论她怎么冲撞，怎么喊叫，连一丝回音也听不见。
不是人偶师登出了，也不是“热带客厅长纹鹿”走了；林三酒清楚地意识到了，是自己被“隔”开了。
是谁？怎么办到的？
难道背地里那人已经找到——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林三酒只觉眼前的【eBay】页面蓦然一震；这一下，几乎连她的大脑与神智都跟着被撞得几欲四散，想要登出时，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卡住了一只脚似的，不管她如何努力情急，也抽不出身来。
震撞却才只是开了个头。在突如其来、波荡不断却无法甩脱的痛苦里，林三酒忍不住呻吟着，跌下了椅子。

第1983章 不管你想不想听反正我说了
怎、怎么回事——
脑海中的念头根本没有机会成型，从【eBay】传来的冲击就一次次地撞散了她的神智。
购物页面仿佛被刻在了林三酒的眼皮里，无论她如何抽身，也甩脱不掉它；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那薄薄一层购物页面之后，似乎有什么汹涌猛烈的东西，誓要撞碎它、冲进她的大脑里，将她的意识踏成残泥。
林三酒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正在地上翻滚挣扎，却分不清她听见的痛苦嘶叫声是自己的，还是意老师的。当神志与【eBay】相连时，她的意识力首当其冲，在凶猛冲撞下摇摇欲裂；她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手，好像这样就能维持住意识的完整一样。
松、松开——
什么？
林三酒一头撞在了船板上，却感觉不到痛了。她咬着牙，忍受着仿佛要魂飞魄散一般的恐怖，试图抓住刚才从脑海中闪过去的念头。
松开什么？
“【eBay】！”意老师的声音冷不丁地叫了起来，“你手上——”
即使明白了，林三酒依然花了漫长的数秒钟，才真正反应了过来：她的一只手，正像鹰爪一样死死蜷攥着【eBay】。
是了，把它丢出去，丢出去就可以切断联系了——
她喉间低低呻吟一声，后背又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办法很简单，只要松开手就行了；可是林三酒在神志摇摇欲碎的时候，对于身体的掌控力几乎等于零。她咬牙想要张开手，骨节却像浇铸了钢水一样，纹丝不动。
“怎么办，”意老师叫出这一句的时候，声音都差点被又一次冲击撞散。
丢不掉，她现在张不开手，丢不掉【eBay】。
浜一，要是浜一刚才没走的话，他可以帮——
林三酒的念头被撞断了。浜一早就走了十多分钟，喊他也没有用了，加上这里靠近接驳口，附近根本没有人，只有她自己……
她自己……
不，不对。
“叫一个，”林三酒一个激灵，立即在心里对意老师喝道：“叫一个……人形物品……出来！”
她另一只手里没有东西，卡片可以从那儿落地。只是以林三酒如今的状态而言，她根本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成功叫出卡片，更不知道那卡片实体化了没有，又是不是人形物品；在好像马上就要分崩离析的痛苦里，林三酒在翻滚中，忽然感觉有人将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按住了她无意识的挣扎。
她看不见东西——因为她眼前始终是一幅震颤摇晃的购物页面——哪怕对方不是人形物品，只是一个路过的乘客，林三酒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拿、拿走……”她的话，明确说出口了吗？还是只是她的想象？
那人顿了顿，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反而嘴里嘟嘟哝哝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林三酒又急又怕，再次努力把“拿走”两字说了一遍；她好像等了一辈子，才终于感觉到了：有人正在使劲扒开自己的手。
因为她攥得太紧，力量又大，那人扒不开手指，便将自己的手指捅进她的拳头里，使劲要把【eBay】从她拳头里捅出去。
“你也稍微松一下手啊，”那人遥远模糊的声音急切地叫道，似乎有点耳熟。
当那块小小的塑料字母好不容易乍然脱落的时候，眼前的购物页面也像是被撕下去的招贴画一样，林三酒猝不及防地恢复了视觉。从【eBay】里冲击着她神志的力量，仿佛从没存在过；她此刻正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尽是汗。
“你没事吧？”
林三酒转过脖子时，肌肉都在颤抖。她刚一看清背后的人，顿时不由松了一大口气——不是陌生人，不是船客，原来是神婆。
神婆不无担心地坐下来，凑过头来瞧她，头巾上缀着的一圈小金片晃晃悠悠，叮叮当当。
“多亏你叫出来的是我，”神婆捡起地上的【eBay】，递给她说：“你刚才根本说不清楚话，我努力听了好一会儿，就只能听到‘啊呀啊呀呀’。”
……被她说得好像自己刚才在唱山歌。
林三酒泡在脱力感里，无力地朝她笑了笑，勉强坐了起来。她是无论如何不愿意再用手去碰【eBay】了，用衣服包着手，将它揣进了兜里。
冲击她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她毫无头绪；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尽快发纸鹤警告一声人偶师——追踪他的人，比他们想象得要强大得多了。
“你怎么知道，要把它拿掉才能救我？”林三酒回过气，慢慢问道。
“所以我说，多亏你叫出来的是我。”神婆挺得意的样子。虽然刚才她人话含量前所未有地高，但是现在好像正在逐渐降低：“毕竟我的能力，能够让我掀开无迹可循的庞杂未来的一角，一瞥无穷可能性中最迫切、最切身的那一个……何况是你模糊不清的话语呢？”
还“话语”，要写散文吗这是？
林三酒在肚子里苦笑了一声。神婆刚救了自己，倒是很有得意一把的资本；她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谢谢你啦。”
神婆四下看了看。“那就让我多待一会呗？”
人形物品最喜欢出来观光了……林三酒刚要说一声“不行，他们说不定要收票钱”，又觉得有点心软，改口道：“就一会儿啊。”
神婆分明喜滋滋地，却又尽量严肃地点了点头：“我料到你会同意的。”
林三酒看了她一眼。
“噢，你还叫出了这个，”神婆好像也觉得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赶紧用两只大袖子在地上扫了扫，又递上一个东西：“别忘了。”
林三酒低头看了一眼，认出了【今天我是厌氧生物】。
“我怎么把这个叫出来了？”她咕哝着说，收回了卡片库里。是当时自己情况紧急，所以不分青红皂白，一口气叫出了好几张卡片吗？
生怕自己还漏了东西，林三酒又在附近仔细找了找，还吩咐了神婆一句：“你也帮忙看看啊。”
话落了，但旁边的人影却一动也不动，毫无反应。
“你怎么了？”林三酒看了看神婆，“喂，你怎么定住了？”
“有一个……生物，”神婆盯着林三酒背后的一点，喃喃地说：“站在尽头，站在流水一般的进化者之中，漠然不动地看着他们的人生被葬送……如此坚韧，美丽又可怕的生物……正、正在……”
这是她的预言？林三酒立即凑近了几步，问道：“什么生物？正在干什么？”
神婆说的，会是【eBay】深处那一个撞击自己神志的力量吗？
神婆好像被她的声音唤回了神，转过头，望着林三酒的眼睛，低声说：“……正在捕捉你。”

第1984章 厌氧生物
“你说，神婆的话究竟靠不靠谱啊？”
夜空既模糊又遥远，一池星子却极为清亮。那一大团厚厚头发，毛茸茸地，正枕在林三酒的胳膊上；她此刻困累得很，听了这话，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美丽又可怕的生物……”波西米亚小声说，“真想看看是怎么个美丽法。”
她最喜欢漂亮的东西，不过那生物到底有多美，并不是眼下的重点吧？林三酒无声地笑了一下，想要去抚一抚她的头顶，却困乏得不想动。
波西米亚的头发压在胳膊上，声音飘荡在耳边，林三酒却唯独感觉不到她身上的热度。这个念头刚一浮起来，她蓦然一惊，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梦啊。
林三酒从地上坐了起来，在昏暗里摸了摸那只枕头。她起来以后，枕头上就空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四下看了看。因为没钱付住宿舱，她就学着其他一些乘客的办法，找了个无人角落、铺上毯子枕头睡下了；因为神婆早已收起来了，她此时正独自坐在紧急出口与机箱之间，空间狭窄，但空荡得令人害怕。
刚刚从睡梦里醒来的时候，人是特别脆弱的。
往常脑海中竖立起的隔断，还没有跟着林三酒一起醒来；她仿佛一只脱了壳的软体动物，正被一波波的盐水侵蚀消解，连抵抗也没有力气——等她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叫出了那只镯子的时候，它都已经被打湿了半边。
意老师却并不安稳她。
“你第一要给人偶师送信，告诉他【eBay】里追踪他的那一股力量，”意老师絮絮叨叨地，像个活过来的待办事项清单一样，说：“第二，哪怕危险，也不能不再次登入【eBay】，毕竟事关元向西的幻体机器……”
林三酒渐渐地缓下来了。
能够压下这份痛苦的，只有对另一人的牵挂——她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干的。她颤巍巍地呼了口气，理了理思绪。
这艘飞船大概是为了尽量赚乘客的钱，路程所花时间太长了，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天半；要是等一天半之后才给人偶师发纸鹤，在那之前林三酒可什么也别想干了，肯定焦虑得如热锅蚂蚁一样。
要是冒点险，试着再进入【eBay】探探情况，顺便给他发一条信息……她想来想去，觉得果然还是要进去再看看；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把神婆叫出来好了。
林三酒收起镯子——有什么异样感从她的意识角落里一闪而过——与此同时，神婆的卡片已经从手心里浮起来了，落地化成了人型。
“你说那个生物在追捕我，”
林三酒皱眉想了想，还是继续冲神婆说道：“而我现在用的是人偶师的【eBay】，所以【eBay】里攻击我的那股力量，目标应该是人偶师……也就是说，那股力量和那个什么美丽坚韧的生物，不是一回事，对吧？”
神婆正在四下摸机舱，闻言回头“嗯？”了一声，才说：“啊……是吧。”
“是‘吧’？”
“我的专长是预言预测，不是逻辑推理。”
林三酒揉了揉眉心。这些人形物品越来越像活人了，不过除了画师还不能说话之外，剩下两个家伙张嘴还不如不张嘴。
“总而言之，我打算再进去看看。我需要你在旁边看着我，一旦我出现了受攻击的迹象，你就赶紧把它从我手里拿下去……就像上次一样，会吧？”
比起刚来的时候，神婆真是灵醒多了，表情迅速严肃起来，点了点头说：“我会。”
上次受冲击时的痛苦还历历在目，此刻林三酒又要登入【eBay】了，感觉五脏六腑都紧紧缩成了一团。她深吸一口气，才打开了卡片库。
【eBay】刚刚入手，林三酒却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一丝细微得几乎让她忘记了的异样感。
“怎么回事？”意老师受到她的警觉触动，也醒了过来，“卡片库里……”
一张张卡片如同被快速翻过的书页一样，迅速从她的意识里划了过去——几乎连半分钟也没用上，林三酒突然低低吸了一口气，明白了问题在哪。
“我怎么有两张【今天我是厌氧生物】？”
她看着手里摆开的一模一样的两张卡，有点傻眼了。
神婆凑过脑袋，看了看自己多出来的同事，说：“上次我在地上捡起来的那个……不是你的吗？”
“看来不是……奇怪了，我也没有同意要买啊，”林三酒皱着眉头，说：“再说那个长纹鹿这么积极地给我发东西干什么，我又没付钱。”
她被自己的话提醒了。虽然没钱了，但她还有特殊物品——她赶紧去数了数卡片库，发现特殊物品都好好地，一张没少，才放下了心。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不算是一场强买强卖。
“算了，”林三酒想不出来，干脆收起了物品，“先进入【eBay】看看再说，说不定能给它退回去。”
上次足以叫人做噩梦的购物页面，这一次看起来却正常清楚，颜色鲜亮——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不同。
林三酒吐了口气，半颗心仍悬吊在空中。她连动作都是慢慢的，好像这样一来就不会让人发现自己在线一样。她首先打开了对话框，发现她上次的回信没发出去，而人偶师不愧是人偶师，她不回应，他就绝对不会多问一句“你人呢”。
在她遭受攻击的时候，“热带客厅长纹鹿”却发来了几条消息。
“你看上哪个了没有？”对方一门心思要做生意，“我都可以同样价格给你啊，你要哪个就跟我说。”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了；【eBay】页面安安稳稳，好像上一次受攻击只是幻觉。
林三酒看着对话框，半晌没动。
“热带客厅长纹鹿”的口气，就好像他没给自己又送来一个东西似的……这有点奇怪吧？
一个念头没转完，她只觉眼前猛地一震；所有的色彩都急速褪去，化作了灰暗。林三酒立刻意识到那东西又来了，急急叫了一声“神婆！”，就感觉有人立刻打掉了自己手里的【eBay】。
幸亏神婆反应很快，这次林三酒连痛苦都没受，只受了一点虚惊。她赶紧用布包着手把【eBay】捡起来，送回了卡片库，还来不及说话，发现神婆一声不出地蹲下去了。
“怎么了？”
神婆没说话，在地上摸索了一下，又向她举起了一个【今天我是厌氧生物】。

第1985章 电幕
我这是要发家致富了啊？
林三酒看着地上三张一字排开的【今天我是厌氧生物】，愣愣地有点回不过神。
“这是为了要定位我，不，人偶师，才不断送东西来吗？”
她拿起一张卡片，来回检视了两遍。物品介绍一模一样，她现在都分不出哪一张才是自己买的第一个物品了。
“这人也太大方了，人偶师能有这么大的价值？登入一次【eBay】就给我一个物品？”明知道此刻不是跑题的时候，但穷得只剩下特殊物品的林三酒，依然忍不住有点想占便宜：“要是能换个花样就更好了……比方说幻体编辑机器，或者长纹鹿那十几个物品，一样来一个多好。”
神婆看看她，舌头在嘴里打了两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干嘛啧嘴？”林三酒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要顺便给人偶师发信息吗，”神婆尽职尽责地指出来，“你发了吗？”
……没有。
“这不是给那一震吓到了吗，再说了，有了免费的特殊物品，谁还能想起他。”林三酒咕哝着，重新拿出了【eBay】。“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是钻空子？”
好像除了钻空子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林三酒想出的办法很简单：她登入【eBay】后，趁着那股力量还没撞上来，先给人偶师发消息，能发几个字就发几个字；一有半点风吹草动，神婆就赶紧把【eBay】拿走——至于还会不会落下新的特殊物品，端看对面那人想要找到人偶师的心情有多急切了。
别看办法简单，却很有效。
第一次，她成功地给人偶师发出了一句“那人已经找到我了”，随即页面果然一震，神婆急忙“啪”地一打，林三酒的神志和又一张【今天我是厌氧生物】就一起掉出来了。
第二次，她只来得及发“不是找到本人”这六个字——又拿到了一张【今天我是厌氧生物】。
第三次，“他可以从”——神婆打掉【eBay】，林三酒睁眼，拿东西。
第四次，“eBa”——又重复了一次以上过程。
“那人给我留下的空隙越来越小了，”林三酒受了好几次视觉震颤的冲击，此刻也不由得歇一会，定定神。“我能说的话越来越短，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完！”
她手头上都有七张【今天我是厌氧生物】了，这玩意用途很窄，需求本来就小，突然来了这么多供量，在市场上还能卖上价吗？
等会，林三酒拍了一下脑门，把思绪从资本主义的道路上拉了回来。供求和价格的事大可以以后再考虑，当务之急是先给人偶师把情况说明白。
第五次，连擅于刷屏的林三酒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ebay几个字母没必要写完，等她发完“冲击”两个字以后，她就被神婆强制退出了【eBay】，果然又拿到了一个【今天我是厌氧生物】。现在她手上的供应量足有八个了。
第六次，她只发了一个“我”字，就不得不退出了，留下对话框里一大片零零散散、好像打结巴似的信息。
这回真不是存心要烦他的，不过人偶师也该习惯了嘛。
“背后这人也太死心眼了，”林三酒在地上摸索着，时刻准备着摸到下一个【今天我是厌氧生物】。“明明知道我可以立刻登出，他送东西过来定位也没有用，还是一个接一个地送……而且送的还是同一个东西。你说，这不是死心眼是什么？还有，他上哪儿弄到这么多一模一样的特殊物品？”
神婆也跟着在地上摸了一会，抬起头说：“我没找到……我这儿什么也没有。嗯？你怎么了？你在发什么怔呢？”
直到她伸手试探着在自己面前晃了好几次，林三酒这才一激灵而回过了神。
“怎么了？”
林三酒仍有点恍惚，在附近看了看——地方本来就不大，何况是两个人找；情况已经是明摆着的了，这一次，那股力量没有送来任何东西。
“不……没什么，”她兀自皱着眉头，喃喃地说：“我刚才就是觉得……有点熟悉。”
“对什么有点熟悉？”神婆问道。
林三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她也不知道。尽管怔怔想了好一会儿，她却始终无法为那份熟悉感找到一个对象——就好像是走在人潮中时，眼角余光里闪过去了一张熟悉的脸；再回过头，却不知道让自己停下脚的人是谁了。
“没有东西是吗，”她既然想不出来，也就只好先放下了，看了看神婆，问道：“再来试一次？”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在【eBay】里流连了一两分钟，冲击也没有再次出现。林三酒一时想不出个头绪，也不愿意再把人偶师卷进来，干脆没再给他发消息，反而只是小心翼翼地在【eBay】里转了几圈。
人偶师的回复来得猝不及防。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才受了一屏幕信息的烦，林三酒却竟然连一句想象中的嘲讽都没看见，反而只有简短的三个字——“买这个。”
她一愣，还没想明白呢，就下意识地同意了“筋肉子仙桃”发来的交易；对方开出的价格为零，因此林三酒刚一同意，人偶师“卖”给她的那件东西就立即从【eBay】里掉了出来，在地上“砰”地撞出了一声重响。
要不是林三酒收脚收得及时，恐怕她的脚趾头都要被那个黑乎乎、方正正、沉甸甸的东西给砸断了。
“什么玩意这是，”
她收起【eBay】，将那方东西给立了起来，化成卡片——这是她了解一件东西的最快途径。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楚卡片上简短的文字之后，林三酒不禁愣了愣。
【电幕】
取材自一本经典小说的道具。当按下激活按钮后，电幕即会处于工作状态，使另一头的人可以看见你、听见你，而你却看不见对方，只能听见对方的话音——或者命令。
……把这种监视手段当作通讯道具来用的时候，果然连交流都变得不平等了。
打开电幕之后，在“咝咝”的电流声里，林三酒试探着“喂”了一声。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人偶师的声音响起来时，说出来的话却是——“刚刚从我的【eBay】里，掉下来了一个【电幕】。”

第1986章 【eBay】交易也能报销
又出现了一个【电幕】？
林三酒激灵一下坐直了身体，脑海里有一个想法正在来回激荡，好像马上就要成形了。
“也、也就是说，你现在手头上又多了一个【电幕】可卖？如果我求购【电幕】的话，你就能再卖给我个一模一样的……”
这不就跟“热带客厅长纹鹿”的情况一样吗？
“你吃人便宜没够？”人偶师阴沉沉的不耐烦，浓得仿佛将昏暗空气都染了色，“还是说废话能练嘴？”
“不，不是那样……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她匆匆说道，“不过得你等等我，我这个想法得去【eBay】里确认一下。”
人偶师顿了顿，一言不发，“啪”地就切断了电幕，几乎连电幕都要吓得一颤——原来他那一边也可以控制电幕的开闭。
怀着不知何时又要被冲击一次的心惊胆战，林三酒再次进入了【eBay】。不知道是不是那股力量也累了，正在休息，她这次抓住机会，顺顺利利地向“热带客厅长纹鹿”发过去了一条消息。
“是不是向我卖了东西之后，你那边就会拿回个一模一样的物品？就像……有人给你‘报销’一样？”
等了好一阵子，当林三酒差点准备登出的时候，她才收到了对面一条慢悠悠的回复。
“你知道了？”
果然——林三酒心跳都漏了一拍，急忙又问道：“这就是你来找我卖东西的原因吧？可你怎么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我也是听说的，”对面的回复答道，“凡是和‘蹦蹦跳跳小芝麻’做交易的，不论买卖，都可以多拿一个交易商品，好像是某种……唔，系统错误？”
“你听谁说的？”林三酒简直想要顺着【eBay】爬过去，把那人知道的事情都摇晃出来才好，“你就不怕这是个骗局吗？”
“我是在‘十万世界移转梦’里看见有人分享的经验，还有人说自己按照这个办法，确实钱货双收了。”
“热带客厅长纹鹿”又说道：“再说，不都得我同意了才能交易吗，哪怕小道消息是假的，顶多也就是我没把东西卖上一个高价，谁能骗我什么？我想着试试无妨，没想到果然又拿到了一个【今天我是厌氧生物】。”
他似乎来了谈兴，不等林三酒发消息，下一条回复又来了。
“也奇怪了，跟别人交易都不会出现这个系统错误，只有跟你才有。所以我没骗你吧，真的没人指使我，听见了小道消息的人都希望能和你做交易呢。这种事，一传十，十传百……”
“我上次问你，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林三酒反问道。
“热带客厅长纹鹿”的算盘打得很精明——“我要是当时告诉你了，你说不定会要求我免费给你，或者开一个很低很低的价格，那我能乐意吗？不过现在你自己知道了，就没办法了。怎么样，你想不想合作一下，我们互通有无，把对方的特殊物品都搞一份……”
登出【eBay】之后，林三酒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红色塑料字母，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
“你刚才是把脑子卖出去了？”
阴沉寒凉的嗓音刚一破开空气，差点给她惊得把手里【eBay】都扔出去——有一瞬间，林三酒差点以为人偶师不知何时回来了，就在身边——她一扭头，才发现声音是从电幕里传出来的。
说完，人偶师又自我纠正了一句：“不可能，没人要。”
“我真的不喜欢这个监视工具，”林三酒松下肩膀，忍不住抱怨了一声：“你吓我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神婆在一旁使劲抹了把脸，仿佛很受煎熬的样子。
“你照镜子都不知道害怕，你被个电幕吓一跳？”人偶师冷笑着说，“你以为电幕就很喜欢看你这个五十分的IQ测试答题卷还没完全修炼成人的样子？”
他走以后好像脾气又变坏了一点，是不是因为没找到宫道一啊？林三酒在心里估量了一下，不由关心道：“你的事情进展怎么样啦？”
“你少问几句就会顺利了，”人偶师一句话立马就打了回来，阴郁躁怒清清楚楚。
就是没找着人呗，林三酒想着，控制住了面部肌肉。现在不能高兴，人偶师看得见。
咳了一声，她将自己刚才在【eBay】里的对话都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完以后分析道：“……这件事就是太奇怪了。有一个人，或者说暗中有一股力量，知道‘蹦蹦跳跳小芝麻’这个账号，但不知道持有这个账号的人在哪里。他不去木鱼论坛，或者‘十万世界移转梦’这些地方打听，反而用给人报销的办法，大费周章、花费不菲地来追踪这个账号……”
人偶师难得地让她说了足足五分钟，都没出言讥讽，直到这时才忽然打断了她。
“你说对方追踪的是‘账号’，而不是我。”他低声说。
果然敏锐……她正是在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后，才不自觉地改了用词的。
林三酒点了点头，说：“正如你所说，你行事张——我是说，行事没有很低调嘛，为什么不在十二界里直接打听你，却要用这种方式呢？”
人偶师居然放过了她，应该是被眼前的问题抓住了注意力，陷入了沉默。
或许那人是没办法，他只能在【eBay】里找人——这个推论林三酒不说，想来人偶师也能想到。
“【今天我是厌氧生物】是很小众的物品，我却一连拿到了八个。再说，不管谁与我交易什么，背后的力量都能给他报销个一模一样的，这样的能力……”林三酒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作为有过那一段共同经历的人，人偶师恐怕也反应过来了。末日世界里奇异无穷，但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林三酒却只见识过一次。
“……数据体。”人偶师慢慢说道。
“我不明白这个数据体是怎么得知你的账号的，究竟找这个账号是为了什么，”林三酒喃喃地说，“我从刚才起，就觉得这个死心眼的劲特别熟悉……就是有一点很奇怪，数据体神通广大，为什么不直接从【eBay】里联系我们，反而一个接一个地送东西？这肯定是因为他不能直接联系……”
不等人偶师回答，她却忽然来了一个主意。
“等等，你能不能配合我，再卖我一个东西？或者我卖给你也行。”

第1987章 一个头脑的风暴
林三酒的思路很直接：既然她怎么分析也分析不明白，那就问问数据体吧。
要与【eBay】中的哑巴数据体取得联系，她想来想去，只想出一个办法。
“数据体不是可以复制出一个物品再送过来吗，那我们可以这么办，你卖给我三张纸，在一张纸上写下我们的推测解释，再提个问题，另外两张纸写着一‘是’一‘否’。接着要求他的答案是哪个，就复制哪个答案纸。假如我们推测对了，确实有个数据体正藏在【eBay】深处的话，或许能够通过这个办法，让他跟我们交流上……”
办法虽然简单，但是林三酒越说，声气越小——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出人偶师会老老实实拿出几张纸，把她的问题规规矩矩听写下来，再毫无怨言地如此反复交易好几次的样子。
“你、你那边没有纸笔的话，也可以我写了卖给你。”她硬着头皮说，“就是不知道我这边会不会收到一个复制品……可以先试试……”
电幕里沉默了。
林三酒其实很明白，现在千万不能给人偶师一个反应过来怎么骂人的机会，否则他一旦开口嘲讽、不肯配合之后，再让他改口可就千难万难了——如果“改口”是有可能的话。
就得像是第二次哄他上船时一样，顺水推舟地把事情定下来……
她不敢让沉默持续下去，迅速掏出纸笔，对着电幕喊了一声“我开始写了啊”，然后仿佛鸵鸟藏头一样将脑袋埋进了笔记本里；因为怕人偶师自己回过味来觉出不对劲，她还得一边赶命似的“刷刷”急写，一边嘴里没话找话——好不容易写完了，她一把撕下了笔记纸，说：“写好了！”
“写好就写好，你喊什么？”人偶师的郁怒烦躁，比刚才又浓了几度，可能是隐约察觉到自己又被推着卷进了林三酒的决定里。
……看来这一招也不能总用。
等通过【eBay】把纸传过去以后，电幕里，人偶师冷笑了一声：“怪不得你收不到复制的答案纸，你这写的是字？你把摩斯电码嚼烂了吐在纸上也比这个好认些。”
要不是着急，能写得那么飞吗……
“我、我就是写了一下我们的猜测，问他是不是个数据体，并且告诉他怎么回信。如果是数据体，应该……应该能看懂吧？”
她这一头静静地，什么反应也没有。林三酒犹自不太甘心，又等了好几分钟，见【eBay】里始终没有要掉出东西的迹象，不由长叹了一口气。
那个数据体真是太死心眼了，不都是交易吗？卖东西给“蹦蹦跳跳小芝麻”的人就能收到复制物品，怎么反过来就不行了，刚才不是还一个个地往这儿扔【今天我是厌氧生物】呢吗？
“那个，你再交易一次呗，”林三酒朝电幕里说道。
要不是三张纸轻飘飘地没有重量，她简直怀疑越来越躁怒的人偶师恨不得把它们拍自己脸上。三张纸几乎是带着不忿地飞离了【eBay】，林三酒赶紧一把把它们抓住了，朝电幕问道：“怎么样？你那边出现纸了吗？”
过了足足好几秒钟，她才听见人偶师缓慢低沉地“嗯”了一声——仿佛他那边掉下多一张纸，是此刻最不重要的事情了。
“纸上写的是什么？”林三酒急得不行，“是？否？那力量是不是数据体？”
电幕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纸张声响。人偶师好像对她的急迫全无所觉，从声音上听起来仿佛还喝了一口水，这才终于慢吞吞地说：“……是。”
“真是数据体？”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林三酒还是腾地跳了起来，“数据体怎么进到【eBay】里去了？怎么还盯住你的账号了？”
她再度拿起纸笔，琢磨几秒，对电幕说道：“太奇怪了……你等等我啊，我想一想接下来的问题该怎么问。他好像只能复制，不能改动编辑或者写字……只能用‘是’和‘否’来回答的问题，局限太大，就让人有点头疼。”
林三酒是习惯成自然地没话找话；然而这次等她嘴里叨咕完了，人偶师居然一点也没有恼怒烦躁，反而又是拉长了声音，“噢”了一句——听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她写了一个问题，又匆匆划掉了，刚要再拿一张纸，忽然顿住了手，看了电幕一眼。
电幕里一声也没有。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林三酒再度硬着头皮，鼓励道：“你说嘛。”
“嗯？”人偶师几近亲和地答道：“我？我没有。我就是好奇，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什么？
林三酒咳了一声：“那个，你有什么想法，咱们得多交流一下嘛，有道是三个臭皮——我是说，头脑风暴，更能帮助我们解决问题……”
“你有头脑吗，你就头脑风暴？”人偶师的一个字比一个字凉，后几句话像是滑进衣领里的冰块，叫她一哆嗦：“数据体跟你关系大，还是跟我关系大？为什么时隔多年忽然有数据体来找上我的账号？为什么那种‘冲击’，是在你和我换了账号以后才产生的？”
林三酒半张着嘴，忘了写字。
“闭上，”人偶师阴沉沉地说，“别用脸上狗洞看人。”
等一下——难道他的意思是，【eBay】里的数据体，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但是——
一时间涌上心头的问题太多了，林三酒愣愣想了一会儿，直到听见电幕里传来了类似于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才回过了神，问道：“可我怎么想都觉得……太不合理了吧，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呢？我该怎么确定？写一个‘你是在找林三酒吗’这样的问题？”
“嗯，还没反应过来。”人偶师近乎满意地说。
还要反应什么？
林三酒盯着手里几张纸，知道以人偶师现在的情绪来说，就算是问，恐怕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反正肯定是跟提问有关系；人偶师都能想出来，她当然也没问题。
想着想着，她“啪”地打了一下自己额头。
“怎么不多用点力气，”人偶师很遗憾的样子。
既然数据体可以复制，何苦还要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较劲脑汁地问呢！林三酒一反应过来，立刻叫上神婆一起，将笔记本纸全撕成了一张张小块，将自己能想到的、可能能用上的常用字，都一个个写在了碎纸片上。
这样一来，那数据体想说什么，就复制哪几个字就行了。
当她觉得快要差不多的时候，林三酒想起了人偶师刚才的明示。
她犹豫了几秒，拿起两张小纸片，一张写了个“余”字，一张写了个“渊”字。

第1988章 独立空间管道工
别看计划挺好，林三酒却没想到，当她真正第一次读到来自数据体的消息时，她都早已经从终点站上下飞船了。
之所以拖了这么久，原因很多：首先，等她整理出一叠常用字的纸片时，清晨正好蒙蒙亮了，飞船上的付费早餐一开始，就有了乘客们来来去去的行迹与谈笑。
为了避人耳目，扛着电幕、领着神婆，攥着【eBay】的林三酒，不得不满飞船地转，找到机会才能给人偶师发字纸、听他那边的反馈。
其次，就是她整理出来的常用字还不够全；她来来回回试了几次，才总算包括进去了足够的字。还有一点就是，当数据体复制出字纸之后，它们是全然无序的，林三酒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反复试验排序，往往一个小时过去了，她才能凑出一小段话。
最重要的是，当她写下“余渊”二字的时候，可能被人偶师从电幕里看见了。
“余渊”很显然是一个人名；当人偶师怀疑这件事果然是由林三酒“鸡零狗碎”引发的麻烦以后，他就干脆利落地睡觉去了——林三酒好说歹说，不断刷屏，怀着希望等了半天，才终于在飞船快要降落之前，收到了人偶师卖给她的“数据体复制纸”。
卖价是一个电幕。
“真是小气，”没了电幕的监视，林三酒自然没有什么不敢说的，“谁就愿意要那个电幕了吗，这不是为了沟通方便吗……”
她此时抱着一大捧复制出来的字纸，因为没钱也没地方可去，干脆一屁股坐在通海公路边上，在一旁沙地上拼字；三个人形物品都被叫出来了，毕竟四双眼睛一起拼，要比单打独斗的效率高。
除了画师态度挺专注，神婆和导师似乎都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玩的事，好像林三酒是在邀请他们玩拼图——神婆的口条越来越溜了，她和导师一左一右，叨叨咕咕地议论哪个字该往哪里摆，一会儿指挥林三酒把这个字挪过来，一会儿自己上手把那个字挪过去，因为意见分歧，还差点在与导师的争议里把一个“空”字扯坏了。
“再闹我给你们卡片化了啊，”林三酒警告了一句，两个人形物品才算老实了点。
过了一会儿，林三酒眼看着画师那边似乎已经拼成一个短句子了，忙伸头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写的是：“我也想说话。”
“我让你出来是干这个的吗，”林三酒半是教训，半是安抚地说：“好好干活，以后多把你放出来，就能说话了。”
就在反复的试验和头疼里，在下船好几个小时以后，林三酒终于靠着人形物品的帮助，将所有的字纸都一一归了位；即使偶尔仍有几个缺字，根据上下文，也不难猜出该补上什么。
当所有的字句都通顺了之后，尽管她心里已经知道信息内容了，一人三物品却还是盯着沙地上的字纸，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好一阵的沉默里。
“我是余渊。”
这一句话，被他们摆在了最开头。
“在我与你上次分别之后，我在回数据流管库的路上，将礼包的那一段数据还给了他。”
这么说……礼包现在已拿回了自己的一小绺数据，也拿到了包含其中的韩岁平、女越的数据。
“当我在数据流管库中寻找当初我移民的初始数据时，毫无预兆地，大洪水出现在了数据流管库的核心地带。
“就像是遭受了地震一样，整片数据空间中开裂出了一个巨大黑洞。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以及附近不知多少数据与数据体，都被塌陷的维度裂口所吞没了。
“说它是灭顶之灾也不为过。”
林三酒捂住嘴巴，脑海中仍有点回不过神似的空白。在她眼里几乎全能的数据体，能够将整片宇宙都改造成存储库与栖居地的数据体，竟然也会像她当初所见的进化者一样，滑进黑黢黢的维度裂缝里，从此被碾灭了存在。
那么礼包呢？礼包受影响了吗？还有阿全副本，不知道怎么样了。
“因为我是与数据流管库相连的生物体，受此冲击之后，我也丢失了许多信息、数据与记忆。但是我从零碎剩下的一些数据中找到了途径，及时穿破宇宙层，逃去了另一个空间里……去之前，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空间，进去以后，我却发现我被困住了，而且被极大地局限住了能力。”
“是【eBay】啊，”林三酒叹息着，抚了一把脸。
从余渊的叙述来看，【eBay】通向的不是一个“购物网站”，而是一个独立的空间……从某种角度而言，它就像是银色垃圾桶所连接的“埋葬场空间”，梵和用于困住林三酒的“气泡空间”一样——在洋葱一般层层叠叠的末日宇宙体系里，谁知道还夹着多少小小的独立空间？
“你可以把每一个【eBay】物品，都想象成一根管道，当它与另一根管道交叠相错时，内部就会相融互通……数百根管道编织在一起，中心所产生的空间，就是我此时所在之处。
“这个空间里是不存在方向的，只有管道，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出去。”
林三酒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句话，心中仍是沉甸甸的。
“当用户交易的时候，我可以看见用户管道被激活了，也可以看见他们交易的内容，以及东西是如何穿过这片空间，落入另一管道中去的。这样一来，当他们的交易物品经过我眼前时，我就可以及时将它的数据复制下来，再循着被激活的管道，把东西发送给某个用户……这就是我唯一一个定位用户的办法，因为在交易后一段时间，管道就会再度隐形，我仍然处于一片混沌空间中。”
他为什么会试图定位人偶师的原因，说起来真是出乎意料的简单。
“我知道你有一个【eBay】，你是我能求救的唯一一个对象。但是我无法直接向用户发消息，我的数据受到冲击，也不全了，想不起来你的用户名是什么……但是我还留着从你身上得来的另一部分数据，其中刚好包括了人偶师的【eBay】用户名。”
“我知道你和人偶师之间的羁绊很深，”余渊作为一个数据体，显然不懂这么随便说话会让别人多难受，仍语气冷静：“所以只要我能定位到他，我认为迟早就能找上你。你看，果然应验了。”
所以人偶师猜错了；并不是余渊知道了他们互换了【eBay】才找上来的，余渊一开始就是拿他当成找林三酒的踏板了。
当然，这个事情最好还是别和人偶师细说。
“当‘蹦蹦跳跳小芝麻’在交易后有一段时间反复登入时，我抓住机会，不断向它的管道里投放物品，循着物品离去的管道一次次往外冲。但是很可惜，‘蹦蹦跳跳小芝麻’似乎每次都能及时切断连接，而且不管我怎么冲，好像也没有冲破空间的可能性。”

第1989章 救人无计林三酒
正如各个末日星球所在的空间中，自带一套物理法则一样，【eBay】空间里也有一套独特规则：比如说，不存在任何气体、营养物质和能量，甚至没有能够维持生物机体完整的必需条件——如果余渊不是一个数据体的话，他进入【eBay】空间的那一刻肯定就消亡了。
从余渊好不容易凑出来、仍磕磕绊绊有缺字的段落信息中，林三酒大概算是明白【eBay】空间里的严苛古怪之处了。
它不是真空，因为在用户交易时，会有特定“管道”被激活，可以容许商品穿梭其中；可是它却也像真空一样“什么都没有”，生物体哪怕只是短暂地暴露其中，也会因为失去内外压力平衡，落得机体死亡、四分五裂的下场。
“我无法行动，无法出声说话，无法根据我掌握的数据编写出任何东西，”余渊对于【eBay】空间的描述，越看越叫人觉得心惊：“因为空间中不允许出现交易内容以外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与交易描述中不完全相符的东西，在短暂进入空间后，也会再循原管道被排挤出去，这也是为什么【eBay】交易不会出现‘货不对板’的问题。”
余渊本人，不也是交易内容外的东西吗？
在林三酒最初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就浮出了这个念头。
余渊果然思虑周全，不必她问，就作出了解释：“包括我的存在，对于【eBay】空间来说也是一个异物，只不过因为我有神智、有思维，我懂得如何勉强保全自己，不会被它立即消解。但是这并非长久之计……不知再过多久，我就要彻底消亡在这里了。”
他用的词是“彻底”消亡——林三酒的“敏锐直觉”不由一跳。莫非他已经开始了一点点被消解的过程吗？
“当一笔交易进行时，相关物品就是【eBay】空间中唯一允许被存在的‘内容’，所以我才能复制物品。然而复制任何东西，都是在消耗我的能量，没了数据流管库，我的能量就是无源之水……”
分了几次才终于拼凑完整的一番话，到这儿就结束了。
“必须要马上把他救出来，”林三酒攥着一张字纸，小声说。余渊似乎没有多少时间了。
“问题是怎么救，”人生导师仿佛嗅见了商机，比起半点主意也没有的另外两个人形物品，参与态度要积极得多，商量着说：“【eBay】空间和这个空间的阻挡，他作为数据体都冲撞不出一条路，何况你呢？”
意老师也叹了口气，说：“梵和的空间跨越也不行啊。”
确实……别说里头的生物体会被四分五裂了，就算【eBay】空间非常适合养生，林三酒又怎么保证自己能在一层层万千世界里，准确找到那一个【eBay】空间的位置？到时地方没找到，她的精神却要先一步散了。
“要不然你还是按照原计划，先去‘十万世界移转梦’，”导师建议道，“那里的信息无奇不有，你说不定可以找到什么线索呢？”
林三酒想了想，沉默地点点头。
通海公路的青黑路面上，仍划分着末日前的车道，一路铺出去了笔直的数条鲜白。除了偶尔有几艘飞行器在路上起降，或者有人驾着交通工具从身旁呼啸而过之外，只有他们一人三物品，在一步步循公路往前走。
公路仿佛是碧青天海之间唯一一处落脚地，在远方一线蓝海上，悬浮流转着漩涡一般的淡淡晕芒。小小的飞行台、各式飞船仿佛是一只只归鸟，划过天空，纷纷扑向远方的光巢。
林三酒不是一个认命的人——如果是的话，她也撑不到今日——不论她被抛入了何种绝境里，不论她当时感到多么深切的无力与绝望，她始终怀有一线隐约的、几乎算得上是痴想的信念：只要还能走下去，转角处一定有契机与希望。
然而在“十万世界移转梦”中一口气浏览了两三个小时的讯息之后，林三酒的信念就迎来了挑战——【eBay】本来就是一个不算普遍的东西，对它的谈论少之又少，至于【eBay】空间，则是任何讯息都没有。
从打听的好几个人的反应上来看，林三酒发觉她好像是除了余渊之外第一个知道【eBay】其实是一处独立空间的人——其他进化者都知情都做不到，何况提供帮助？
“这可怎么办，”她跌坐在拥挤的飞行台上，揉了揉酸痛的小腿。“就连礼包也没办法……哪怕他在，他也不能通过【eBay】终端把一整个空间给解读了。”
人生导师哪怕有心想做生意，也揽不下瓷器活，跟着叹了会气。导游倒是还记得林三酒，在一旁柔声问道：“你还有意识力的体验项目没做完，是对你意识力的分析鉴定……”
“那个先不着急，”林三酒摆了摆手，刚说了半句，却忽然一愣：“诶，我能不能把我的意识力注入某一个空间里？”
要是能用意识力把余渊拽出来，那可太好了——她赶紧将余渊的状况、【eBay】空间都简单介绍了一遍，又拿出【eBay】给导游看了看。
导游听了，倒是不大动容：“据我所知，应该是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能通过【eBay】进去的，必须是交易商品，可是意识力不能作为交易商品传输……因为它与你是联系在一起的，切断了也就很快会消散了。”
导游将物品还回来，摇摇头说：“类似于这样的独立空间，谁也不知道宇宙里有多少，或许我们说话时就有千百个正在慢慢成长起来呢……它们存在于世界的缝隙里，却与世界相隔。你知道‘气泡空间’吗？”
她还被困过一次呢。
“本质上说，【eBay】、‘气泡空间’、垃圾场，都是同一种东西。如果是那种刚刚出了雏形的新生空间，或许还有被其他独立空间所侵吞占据的可能性……但是这种规则完善成熟，连相应的特殊物品都生成了的，你没法把意识力挤进去。”
林三酒将她的话一连在心中回放了好几次，自己也说不出来究竟是被触动着想起了什么事，还是一种失望下的、近乎自虐的反应。
当她还在兀自出神的时候，导师却忽然点了点她的肩膀。林三酒顺着他的指点抬起头，这才发现“十万世界移转梦”所在的海面上，已经不是归鸟奔投之处了；飞行平台、飞行器和各式船只，反而像是受了惊的群鸟一样，蓦然一下，投向了四面八方。
一片影子徐徐浮过遥远的海波，逐渐笼上了“十万世界移转梦”。当一个踩着滑板式飞行工具的人从林三酒头上一划而过的时候，她还听见对方叫了一声。
“快走——人偶师来了！”

第1990章 人偶师风格的碰头
是，把目的地发给人偶师，让他过来汇合的人，的确是林三酒自己不假。
是，她一直惦记着人偶师的安危，希望能尽早把他送上Exodus，躲避Karma之力。
是，她在刚刚听见“人偶师来了”的时候，确实是挺高兴的。
但是林三酒现在实在高兴不起来——她可没想到，人偶师眼里的“汇合”，竟然是这种汇合法。
“你松开我啊！”
她浑身上下只剩一张嘴还能动了，所以林三酒就拼了老命地动嘴，哪怕她的声音一出口，就被高空中席卷的风声淹没了，连自己都听不清，而且一说话就要灌进去一肚子风。“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你就不能跟个正常人似的，把门打开吗？”
“我这个建议是免费的啊，”人生导师死死抱着她腰，仰头喊道：“我觉得你还是别趁现在过嘴瘾的好。”
林三酒双臂高高地举过头顶，整个人在高空中保持着一个超人升天的姿势，已经都快十分钟了，说心中不急不气不尬不恼，那肯定是骗人的；只可惜罪魁祸首见不着人，她再气也只能扬声冲导师喝了一句：“你怕什么，他又听不见！有点价值的建议，你是不是一个也没有？”
此时导师腰上挂着画师，画师的腰上挂着神婆，一人三物品仿佛是一大串节节相扣的腊肠，吊在一艘大型飞行器的肚子底下；尽管他们身处高空、风声呼啸，一时倒不担心会掉下去——因为从飞行器肚子里射出来的光柱，牢牢将林三酒给吸住了。
事实上，就是它把林三酒“哧溜”一下吸进半空里去的，幸亏人形物品反应快、抱住了她，才算没有丢个谁。别说掉下去了，她现在想挣脱都挣脱不出来。
“这他妈是什么外星人绑架的手段，”
就算吃风，林三酒也还是要不断抱怨：“我说了我要离开‘十万世界移转梦’吗？我同意了吗？为什么一上来就给我吸走了……一般来说，绑架不也是都会吸进UFO里的么，老吊在半空算怎么回事？”
其实要不是其他进化者早早作鸟兽状四散而逃了，还大叫着示了警，她可能真要以为自己被外星人绑架了；毕竟从站在飞行平台上到被吸进光柱里，这个过程快得叫人猝不及防，她连人偶师的面也没见着——万一等落了地一看，对方不是人偶师，林三酒非得气昏头不可。
哪怕身处空中，她都能看见远远的大地上仍有零星几个进化者的身影，似乎都正张着脑袋对她指指点点，就像是走在街上看见别人出了车祸一样。
“意老师，”林三酒挣脱不出车祸现场，只好吩咐道：“飞船下方接驳口的门板，看见了吗，能伸过去挂住吧？”
“可以，”意老师应了一句。
等她好不容易攀着飞行器底部，用意识力一点点将这一大串腊肠都拉上去以后，接驳口门板却忽然毫无预兆地张开了——要不是她仍被光柱吸在里头，林三酒差点要被突然错了位的意识力给晃出去。
“有人！”导师仰头叫道。
林三酒激灵一下，转过眼珠，发现果然从飞船接驳口门板上方探出了一张人脸——居然还真是个陌生人，而且不是一个人偶。
那男人中年秃顶，看着圆圆短短，长得活像一颗土豆成了精，正在风声里抬高嗓门问道：“你是林三酒吗？”
“你谁啊？”一向好脾气的林三酒也不由怒喝道。
“我是给大、大人帮忙的，”那男人扬声叫道，“你等一下啊，我给你落个绳梯下去……这个物品只能用光柱吸住人以后，把人困住，不能让你直接升入飞船里。”
那为什么不好好停船开门！
林三酒满腹抱怨，又维持着超人形象在高空里苦苦等了一会儿，感觉底下坠着的三个人形物品都快给自己脊椎拉长了五公分；那男人落下了一道绳梯，叫道：“我这边一撤销物品效果，你就要马上抓住它啊，你办得到吗？要不然你就要掉下去了！”
“你快点吧！”
在光柱霎时消失的同一时间，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的林三酒就赶紧一把拽住了绳梯；三个人形物品被震荡着在空中摇晃了几下，神婆还发出了一声坐过山车似的高兴尖叫——反正人形物品掉下去是摔不死的。
那男人的体力在进化者中只能算是寻常，等他把一人三物品都艰难地拉上去之后，他坐在地上足足喘了好几分钟的气。
“你是人偶师的……帮手？”林三酒站稳了脚，收好人形物品，有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人偶师还要什么帮手？他的帮手不都是人偶吗？
“是的，我叫乔坦斯。昨天，”那男人仍然喘息着，站起了身，“我是昨天被人偶师大人给抓……给带在身边的。那个，麻烦你跟我来……”
“这飞船是人偶师的？”林三酒随着他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着问道，“没见他开过呀。”
每次她称呼人偶师不带“大人”二字的时候，乔坦斯的脸色都显而易见地白下去了一层——要说刚才林三酒还有什么疑虑的话，看见他的脸色也放心多了。
“不，不，它是我的，一艘地面船而已，”乔坦斯个头不高，只到林三酒下巴，搓着手很难受似的说：“我以前在‘2号大街’工作，后来我们组织解散了，我从组织手里买下来的……那个，当然了，也没有必要纠缠谁是主人，毕竟我、我是很高兴能为大人尽力的……”
他自己不是有船吗，林三酒暗暗腹诽了一句。
“不是他的船，怎么外面的进化者刚才都知道是人偶师来了？”
乔坦斯面色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苦，摇了摇头，仿佛有沉重凝滞的一腔话，都卡在胸骨之间出不来。
“怎么了？”林三酒催问道。
“你是直接被吸起来的，看不到……唉，”乔坦斯又摇了摇头，改了话头，说：“大人就在前面了。”
林三酒怀着好奇，随着他一路走入飞船驾驶舱，等乔坦斯恭恭敬敬地敲了两下门之后，她果然听见门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嗓音——他连“进来”二字都懒得张嘴赏给门外人，说不上是哼还是嗯了一声，却叫人的心神都仿佛在沉沉的阴凉里打了个颤。
林三酒刚才的火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想到有了人偶师的配合，或许余渊就脱困有望了，重新捡起了几分高兴，推开门抬腿就进，口中问道：“你怎么来得这么突然——诶？”
她没想到，门内外几乎就是两个世界。
林三酒就像是乍然之间一脚踩进了某一个幽暗昏沉、绵长氤氲的梦里，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外面的进化者都知道是人偶师来了。
飞船的驾驶舱里用上了一整片透明墙壁，若是不回头，看着简直就像是人直接浮在半空里一样，按理来说应该是天光明亮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宽敞的驾驶舱里此刻却漂浮翻滚着昏黑浓沉的云雾，就像是有人摘取了暴风雨前的一角天空，装进了驾驶舱里。
从黑沉沉的云雾深处，也就是透明玻璃幕墙的前方，一个单薄削瘦的漆黑人影，朝林三酒微微转过了椅子。

第1991章 因果有报……？
林三酒隐约明白，为什么乔坦斯的面色会发苦了。
不管对于物财多丰厚的人来说，飞船肯定都是最重要的资产之一；而飞船中最核心、最不能出差失的地方，无疑是它的发动系统——一般来说，都是与驾驶舱相连着的。
然而此时这艘飞船的驾驶舱，正处于一个任何飞船制造商恐怕都从没意料过的情境里。
林三酒走入驾驶舱后不久，就意识到了，她最初的印象出乎意料地准确：这儿充斥着的，不仅仅是一室翻滚的昏黑云雾；它就是真正的暴风雨，浓浓厚积着，沉沉地在脚步之间游移，正处于即将咆哮爆发的那一线细细边缘上。
一门之隔的室内，不管是温度还是气压，都真真切切地低了下去，绝不是心理作用。林三酒回想起了暴风雨前，脸上仿佛被蒙了一层湿布似的困滞感，努力地试着从湿布底下呼吸了一口气。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发现墙壁上、驾驶台上，就像泛开了一层冷汗似的，蒙着细细的水珠；乌沉沉的云从角落里卷过时，她甚至听见了细微的隆隆声，好像正在酝酿着小小的雷电。
在遍布着精密仪器的房间里，一场暴风雨却快来了。
“这……这是怎么了？”
林三酒几步走上去的时候，人偶师早已重新转过了椅子，背对着她，仍旧没说话。他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脖颈上，连身上皮革与金属装饰物都被打湿了，整个人就像是刚从雨水里走出来的一样——假如他走出来了的话。
“是那个……雨中都市的副本吗？”林三酒在他身后隔了一两步的距离，尽量放柔声音，说：“不是说，离开副本世界以后，就不会再……”
人偶师一动没动，也没回答。除了最开始微微转了一下椅子，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身边有一个林三酒。
“意识力，”在她的脑海深处，意老师忽然喃喃地说。
尽管只有几个字，林三酒却也捕捉到了她的意思——那是一种极为模糊的感觉，模糊就像是当人走在湖岸上的时候，湖深处的水波微微一搅；明明是不会被五感所捕捉到的信号，她还是察觉到了。
原来意识力精进了几次之后，她现在能模糊感觉到大巫女的动静了。
只不过就算大巫女有了动静，他也仍然是一尊塑像似的，似乎完全没有听见。
从时间上来看，她应该是对自己的疑惑作出了回应。一边思考着大巫女可能说了什么话，林三酒一边左右看了看，随即解除了一张折叠椅的卡片，在他身边无声地坐了下来。
越靠近人偶师的地方，风暴前的云雾就越浓重；她坐下以后，黑沉沉的云甚至淹没了她的小腿，仍缭绕着，在膝盖上一丝丝地飘卷舒散。
林三酒忽然浮起了一个几乎毫无根据的猜测。
有一小部分的人偶师，始终随时做好了准备、要与他自己的存在脱离关系——死亡也好，变成数据体也好，还是成为副本也好，只要不再是人偶师。当他逐渐化作一片风雨下的沉黑都市时，那一小块的人偶师，恐怕是带着解脱与感激，接受、甚至拥抱了变作副本的命运。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副本没有彻底对他松手。
尽管林三酒想不出来，那种副作用是如何遗留在他体内深处的——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她不明白的事情了。
当务之急，是先把他的状态稳住。
从哪里开始？他之所以会忽然陷入眼下状态里，莫非是因为没找到宫道一吗？
但是好像那也不对……她在【eBay】上与人偶师通话时，早就知道他没找到宫道一了，他那时的情绪尽管称不上有多好，可也没到这个地步。
找不到宫道一固然是会让他失望的，在此之上，却还有另一个什么变故……二人断开通讯，不过也就是一天的事，这期间的变故……
她看着雨水缓缓地从人偶师面庞上，脖颈上滑下来，黑色皮革上潺潺地闪烁着数道水光，浸没在暗哑湿结的羽毛里。
林三酒弯下腰，将身态放低了，双肘拄在腿上，轻声问道：“你需要乔坦斯的……是他的什么能力？”
人偶师的睫毛似乎要眨下去，却在微微一颤之后停住了。他眼角处的亮粉撕裂开了一片深红，像是突然被锋锐的亮粉交错着割开了皮肤。
林三酒心中一下子明白了。
当她被活生生从飞行平台上抓上飞船时，飞船压根就没有放缓过速度——头顶高空中刚刚扑来了一艘飞船，她甚至还没看清飞船的颜色，下一秒她就被吸上去了，所以哪怕是以她的身手，她都没来得及防备。
“十万世界移转梦”占据了极为广阔的一片海面，又是附近人气最高、最繁忙的地区之一；飞船从高空中扑来时，却连停也没停，就精准无误地从无数飞行平台上找到了林三酒——在那个距离上，哪怕飞船有探测系统，也不可能把每个人的面部特征看得一清二楚；何况是在高速飞行中一扫而过的时候呢？
但是它却做到了。或者说，飞船上有人做到了这一点。
这种追踪与分辨目标的能力，毫无疑问属于乔坦斯——这也是林三酒唯一一个能想到的，为什么人偶师会把他抓在身边的理由：因为他要利用乔坦斯的能力找宫道一。
“是不是……连乔坦斯也没找到他？”林三酒见人偶师一句话也不回答，只好顺着直觉和猜测，轻声说道：“没事的，他找不到也没关系。我还在这里，只要你有需要，我就不会走……你知道的。”
被黑色皮革领口攥住的苍白皮肤下，几乎叫人察觉不到的喉结，微微一动；但是不管人偶师想说什么话，都在成形之前，就又消散了。
有时候，她觉得人偶师就像是在一点点地往黑沉沉的渊潭中坠，唯一一个能将他拉住的细线，就是“复仇”——这种感觉，明明已经好一阵子都没出现过了，但此刻林三酒又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我会帮你的，”林三酒低声说，“你不信我吗？哪怕他对我没兴趣，我也会帮你找下去……”
仿佛在忍受着体内某种痛苦，某种与自己的身体相斥的力量一样，人偶师忽然紧紧闭了闭眼睛。
“你告诉我，”任何一点他的动静，都能让林三酒看见希望，她最怕人偶师完全封闭起来。“有什么我不知道，你都可以告诉我……”
人偶师慢慢地转过头。
“乔坦斯说，他找不到这个人。”他的嗓音与目光一样干涸，每个字都互相摩擦着、挤碾着，仿佛要从窄窄的喉咙里挣脱出来，否则就会消失一样。
“我不明白，”林三酒柔声说，“就算他此刻不在这一个世界里，也不代表你下次就不可能找到他了……”
“你是不明白。”人偶师重新挪开了目光，低低地说：“在他开始追踪的时候，我们还站在一片没有异样的土地上。在他得出结论的时候，我们所在之处却已经被Karma之力给覆盖了……”
林三酒沉默了下去，一时间好像连心都沉进了脚下黑沉沉的云雾里。
“你……你被Karma之力碰到了？”
人偶师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沉默，已经足够让她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了。
“你担心……”林三酒现在全明白了，“你的业报是……”
她没把话说完。

第1992章 林三酒有证据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驾驶舱。乌沉沉的，浓重得连撕也撕不开的云，缠卷着从地面上升起，吞没了越来越多的光；她几乎已经看不出驾驶舱原本的轮廓与形状了。
与其说是猜测，不如说更接近一种本能：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她，她此刻不能沉默下去了。
那一句无声的、自嘲似的笑，不必人偶师亲口说出来，她就能听得一清二楚——“看吧，你也没了答案。”
在一股冲动下，林三酒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胳膊。
人偶师没有动，没有将她的手打下去。仅有皮革紧紧地、冷冷地抵在她的掌心上，像是要以近乎执拗的、自甘放弃的绝望，把她给抵在外面。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林三酒定定地说，“难道我不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人命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不仅是他人的命没有意义，他自己的也没有。
“按你以前的性子，你走过的地方，身后就是尸山血海。而且你不仅杀人，还要驱使他们的尸身为你所用，活人在你眼里的价值不如死人……对，你被Karma碰到的话，肯定有业报，轻不了。”
刚才面对开慰依旧无动于衷的人偶师，此刻却从眼角里扎了她一眼。“你到底要说什么？”
有反应就比没反应强。
“我的意思是，业报也得讲点科学规律。”林三酒梗着脖子说，“你也听见‘他乡遇故知’当时说的话了吧？它那时说，人类的命运总是在人类群体之内被决定的，人与人互相影响，互相决定……我说不好，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肯定记得。”
人偶师没回答。
林三酒将沉默当成了无声的鼓励，继续说道：“那么，既然宫道一自己都表示了对我有兴趣，迟早要找上来收我的‘债’，Karma之力怎么可能反而去扭转他的意志，让他永远不出现呢？这不是跟Karma之力的原理相违背了吗？他一定会找上我的，不管你的业报是什么。”
人偶师似乎“嗯”了一声，但是太低太轻了，甚至还算不上是“声音”，就已经从喉间消散了。
“所以只要他还会来找我，你就永远还有希望。”林三酒说：“哪怕我们分开了，我随身扛着你的电幕，让你时时刻刻盯着我身边出现的人，我也没有意见。就算宫道一会避开你，你们之间却还有我这一个联系。你抓不住宫道一，你还抓不住我吗？”
人偶师面对她的这半侧脸恰好是一潭死水，她看不出他有没有被这句话激怒。
见人偶师仍旧没开口，她又说道：“所以你即使被Karma之力碰到了又怎么样？它难道不是通过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实施因果业报的吗？我也是个人，只要我这个人存在着与你们二者的联系，你的业报就不会是……你担心的事情。”
她说得嗓子都有点干了，但是还得继续说，因为只有继续说，她才能将人偶师重新从暴风雨里拉出来：“至于要是未来哪一天，你杀的人中有谁的亲朋好友来找你报仇了，那你放心，我肯定不拦着他们，那才是你的业报嘛——”
人偶师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二人目光一对，林三酒险些让自己的后半句话给噎着。
“你为什么一说话就没完没了？”他抬起手臂一振，将林三酒的手给甩了下去，说道：“你还能拦住谁？我用你拦着？”
相比以前的冷嘲热讽、尖酸刻薄，这话实在软和多了，从某种程度来说，简直等于人偶师版本的“知道了”——就算其实不是，也不妨碍林三酒这么认为。
“你连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人偶师的声音又一次低了下去，他盯着自己毫无血色的双手，好像在嘲讽林三酒，也好像在嘲讽自己：“溜起嘴来倒是信心十足。你作为成长型的优势，是不是主要用于自我意识的膨胀了？”
“反正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那是你觉得。”人偶师冷笑了一声，“要是你对情况的分析推测这么准，你怎么还是现在这个德行？”
这人真是不识好心——不仅不好劝，劝他还有风险。
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来说去……此时唯一一个能让他从这个状态里脱身出来的，就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保证吧？
让他知道，她刚才那番话并不是纯粹的、理智上的推理……她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林三酒下了决心，站起身，收起了椅子。
“乔坦斯！”她转头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怕他不应，她还加了一句：“人偶师有吩咐！”
在人偶师冷冷瞥了她一眼的时候，驾驶舱的门果然被一直站在门外的乔坦斯推开了；他探进头，一瞧清楚驾驶舱里的情形比刚才更严重了，脸色都苦成了一团，但仍恭恭敬敬地应道：“我在。”
“你把飞船掉头，回去‘十万世界移转梦’，”林三酒抓住机会赶紧趁人偶师开口之前把吩咐说完了——她怀疑人偶师也没有一个目的地，飞船在离开“十万世界移转梦”后，一直在海面上航行，她早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人偶师慢慢地问道。
原本要走向驾驶台的乔坦斯，一听见这话风不对，登时不敢动了，站在两团乌云之间，一会看看林三酒，一会看看人偶师。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林三酒下了决心，声气仍旧柔和地说：“在‘十万世界移转梦’那里，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看见它以后，就知道我刚才的话不是骗你，宫道一始终都没放弃要找我的念头。”
人偶师静静地看着玻璃幕墙前的海面，像是没听见。
“有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你跟我去一趟‘十万世界移转梦’，你就会看到他留给我的一个影像记录了。”林三酒说道，“他的意思好像是等他找到我之后，我再回去打开影像记录，才能知道它的内容是什么。”

第1993章 林三酒与录影谁更聪明
从“十万世界移转梦”附近匆匆而逃的进化者，其实都不约而同地都遥遥观望了一会儿；不过他们也没想到，在众人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重新往回走时，载着人偶师的那一艘乌云沉沉的飞船，却再次从天际露了头。
林三酒站在玻璃幕墙前，遥望着远方海面上又像是马蜂炸了窝似的，漫天逃窜出去了无数影子。她赶紧捅了捅乔坦斯，说：“这儿，在这儿停下——我每次都是找这里的导游，她好说话。”
乔坦斯看了她一眼。“那个……‘十万世界移转梦’就一个导游，只不过可以同时接待多个进化者……”
林三酒也不理会他，回头招呼了人偶师一句：“诶，该走啦，到地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驾驶舱里即将要来的暴风雨，似乎轻缓散去了不少；天光又一次穿透了云层，照亮了正逐渐干燥的操作仪器。
人偶师竟然没有对这一声“诶”发表一番五分钟的冷嘲热讽，蓦地长身而起，在经过林三酒身边的时候，阴沉沉地说：“……我都给你记着呢。”
就算给画满十个正字，又能怎么着。
林三酒早就不怕他了，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吧，就是对别人缺乏基本的信任，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我刚才说的话没有一句夸张……对了，等你看过了那段影像，咱们还得想想，怎么把余渊弄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把自己给卡在【eBay】里了，【eBay】原来是个独立空间——对了，你认不认识余渊啊？”
她都能看出来，这一大套啰啰嗦嗦的话效果十分出众；别说血色了，人偶师都快给擦成土豆丝了。
“你要是不认识的话，我给你讲讲。他以前也不是数据体，挺好的一个人，具体怎么变成数据体的，嗯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总而言之吧……”
人偶师突然止住了脚步，就在林三酒话头一顿、生怕他要动手而生出几分警惕时，却见他顶着半脸阴郁不耐烦，回头喝了一声：“跟上！”
从远处驾驶舱的门后，立刻响起了乔坦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他一边匆匆跑进了走廊，一边不断哈腰道歉：“对、对不起，我……我不、不知道……”
“行了，没事，”林三酒安慰了他一句，挥挥手：“你领着我们出去吧。”
这艘地面船以前是用来运载组织成员的，规模不小，要是没人领着，一时还真不容易找着接驳舱的出口。
乔坦斯一路忙前忙后地给二人领到了接驳舱，打开门，降下去了一截斜梯，甚至还十分懂事地去附近开来一架飞行平台，恭敬地请人偶师踏上去了。不过要让人偶师与林三酒共挤在同一个飞行平台上，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乔坦斯只好又匆匆忙忙去给林三酒找了一架来，让她也享受到了一回有跟班的好处。
最近该见的人没见到几个，“十万世界移转梦”的导游倒是反复与林三酒见了不知道多少次面——当导游再次出现时，她仍然是一脸礼貌的微笑，问道：“请问你们三人是一起的吗？”
人偶师朝乔坦斯望了一眼，随即抬了抬下巴。
别看乔坦斯才刚被抓没多久，但他没变成人偶确实也说明了他有几分本事；人偶师一声没出，他还是明白了，立刻远远地飞了出去，距离正好既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却又仍停留在二人的视野里。
“就我们两个，”林三酒答道。
“好的。请问有什么需要？”导游问道。
在让她调出宫道一的影像之前，林三酒却顿了顿，皱眉想了几秒。
上次她因为不知情，所以宫道一那段影像很快就发现了，本尊与自己还没碰过面，因此什么消息也不肯泄露；这次如果自己唬它一下，不知道能否把信息骗出来一些……她总比一段影像聪明吧？
“你一定要保持冷静，”林三酒将自己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又很不放心，对人偶师劝道：“这里的只是一段影像，不是他本人……但是吧，看着很逼真的，就好像本人一样，还能作出反应、正常对话——”
“把影像当成了真人的，是你自己吧。”人偶师一眼也不看她，冷冷地说。
林三酒揉了揉鼻子，说：“……真的太逼真了，不骗你。”
“别磨我的耐心。”
林三酒转头冲导游把要求说了，为了让宫道一影像只能看见自己，她还特地移得远了一些——她也不知道这段影像究竟与宫道一本人之间有没有联系，最好还是别让他看见人偶师，以免他生了防范之心。
尽管二人此时分开了一段距离，但是当“宫道一”忽然从海面上浮起来的时候，林三酒几乎能感觉到，人偶师的呼吸都顿住了——或许是她的错觉。
毕竟她不太敢看人偶师此时的神色，所以她其实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自己的视野与余光之外，人偶师正站在那里，望着他探访追溯了不知多少年的宿敌的倒影。
“又见面了，”
宫道一的影像竟然仍旧记得上一次见面，就像一个真人似的。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态轻轻松松地说：“看来你还没有见过我本人。”
林三酒准备好的一腔话都凝在了胸口里。
“什么？”她一时不敢相信计划还没开始，已经夭折了，“我——我已经见过了。”
宫道一摇了摇头，仿佛看穿了一个小孩子谎话的大人。他歪过头，就连从面颊上滑下来的头发都好像快要被海风吹动了；海波荡漾时，他一双眼睛里也闪烁着斑斑点点的光泽，仿佛银鱼游过了月光。
真实得……令人难以想象这是导游刚刚叫出来的一段“信息”。
“你没有，”他微笑着说。
林三酒咬着嘴唇，愣了一愣，知道再否认也骗不过去了。她想起要让人偶师再多听几句话，急忙问道：“你之前的意思是说，当我在‘Karma博物馆’这个世界里时，你本人一定是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是的，”宫道一轻轻地说：“我的希望……或许需要着落在你的身上。”
“什么希望？”林三酒费了好大劲儿才问出这一句话。她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抗拒着宫道一的答案；但对方却又一次摇了摇头。
“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他的神色云淡风轻，仍旧只望着林三酒，笑了起来：“好了，时间不到，再多说也没有意义……你们走吧。”

第1994章 没完没了林三酒
人偶师看起来平静极了。
在宫道一的影像消失后，他没有任何反应，仅仅是安静了一小会。当林三酒慢慢飞回他身边的时候，发现他的神情是一潭无风无波的死水——刚才的影像，对话，好像是轻轻从他身边划过去了，没留下一丝涟漪。
“你听见了吧，”林三酒试探着说，“我没夸张，他自己都说了，一定会来找我……”
人偶师斜睨了她一眼，没回答。她废话再多，也有说完的时候，等林三酒的语句开始稀疏起来，一句一句地有点接不上的时候，人偶师神色淡漠地朝远处的乔坦斯抬抬下巴，冲她吩咐道：“把他给我叫回来。”
就这样？太平淡了吧？
连林三酒也不太拿得准，他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状态，欲言又止之下，还是乖乖飞向了远处海面上，把乔坦斯叫回来了。导游还没离去，挂着一脸专业客气的笑，看着这三人重新又在自己面前聚了头。
人偶师垂下眼皮，目光从乔坦斯毛发荒芜的头顶上扫了过去。“你看见他的模样了吧？”
乔坦斯又想挤出一个微笑，又抹不去慌张，一时脸上五官怎么摆都不太对劲：“我、我……是，我看见了，我不是有意的……”
“下次找他，就更有把握了？”人偶师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袖口仍旧湿漉漉的绒毛，仿佛心不在焉一样地问道。
林三酒的心“咚”一声跌回了肚子里——她刚才甚至都不知道它其实正悬得高高的。这份“松了口气”的感觉来得太猛太重，哪怕她只是用余光看着人偶师的侧影，也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听见了自己的心脏落地声。
“是，是的，”乔坦斯显然也松了口气，当然是出于不同的原因。“多了外貌这一因素，那他逃离追踪的几率就减小到了百分之一点几……只、只要他和我在同一世界的话。”
人偶师的一侧嘴角缓慢而尖锐地勾起来，割裂了平静。
“会的，”他叹息一般，低低地说，“他会来这个世界的。”
乔坦斯好像也感觉到了，这话大半并不是冲他说的，一边点头一边闭上了嘴。
“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导游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转，停在了老熟人林三酒的身上。“你还可以进行意识力的分析鉴定……”
人偶师要是愿意老老实实在一旁等着她把意识力鉴定分析出来，那可真是出鬼了。
“我过一阵子再来，先不急。”林三酒想了想，问道：“关于【eBay】空间，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没有，”导游摇了摇头，“我这里最新的讯息，仍旧只有‘它是可供进化者买卖交易物品的物品’。”
林三酒能感觉到，焦躁又一点点爬了上来，在心底探头探脑地张望。等回飞船上以后，再和人偶师商量商量怎么办好了……她摆了摆手，正要示意导游离开，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你记得我给过你一部分属于枭西厄斯的意识力吧？”
“我记得。”导游笑着说，目光又扫过了一遍林三酒身后的二人。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将那个意识力与它的主人完全隔绝开？”
林三酒没忘记，自己手里还有一个意识体老太婆；尽管她现在还没找回大巫女的身体，暂时无法替她恢复原状，但她学会了未雨绸缪——在利用老太婆对大巫女发动另一个“概念碰撞”的时候，她得确保枭西厄斯感知不到才行。
“因为我也不知道枭西厄斯在哪，”她解释道，“万一他和我在同一个世界呢，我除了离开这个世界，总得有个其他的办法吧？”
“有是有的，”导游迟疑着问，“你打算把那个……意识体叫出来？”
“以后有一天，肯定是需要叫出来的。”林三酒答道。
“不是现在？”
林三酒看了导游一眼，说：“不是。”
导游长长地“噢”了一声，说不上究竟是一个什么神色。“那我知道了……你记得我说过，世界上有许多‘气泡空间’吧？”
林三酒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一部分气泡空间是与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相连的，但也有一部分——而且是一大部分——始终很稳当地处于世界的夹缝之中，与我们是彻底隔离开的。如果你能找到这样一个气泡空间，独自进入它以后再叫出那个人形意识力体，那么意识力主人一般不可能感受得到它。”
就像当时梵和用来困住她的气泡空间一样吧，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弄一个同样的物品了。
“当时汽车后座上的巧克力蛋糕……”意老师在意识深处，喃喃地说了一句。
林三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另一个念头却猝不及防地撞了进来，让她不由问道：“你刚才说……‘独自’？”
导游保持着微笑。
独自怎么行？她冒险发动老太婆，就是为了要替大巫女去除身上的能力效果；她自己一个人进气泡空间里，还有什么发动老太婆的必要？
“干嘛要特地强调‘独自’？”林三酒追问了一句。“不独自进去就不行吗？”
“也不是……那要看情况。因为你的诉求是不被枭西厄斯察觉你的行迹，”导游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答道：“所以我在提供方案给你的时候，必须要把方案中被他察觉的风险减到最小。理论上来说，当你独自进入一个独立隔绝的空间里时，有接近百分之百的几率是不会被枭西厄斯发现的。哪怕带上另一个人，风险也会增加不少。”
“为什么？”林三酒仍然没明白，“你担心跟我一起进去的人会走漏风声？”
“你还有完没完了？”这么阴鸷沉凉的声音，当然是人偶师的；他居然一声不吭地等了两三分钟，在他来说基本可以算是一项个人记录了。
“马上，马上，”林三酒嘴上安抚了两声，回头一看，意识到自己时间不多了——从乔坦斯汗如雨下的额头上来看，恐怕再拖一会儿，人偶师就要动手了。
“你如果赶时间要走的话，”导游倒是十分善察人意，“来，给我一份你的意识力，我将信息灌输进去，你可以回去以后慢慢看。”

第1995章 独自杂耍林三酒
所谓“输入信息”，听起来挺高科技，原来实际上导游只不过是把该对林三酒说的话，对意老师“说”了一遍而已。
因为通过意识力传输信息时不受唇齿口舌的拘束，没有拼凑组织语言时的局限，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林三酒脑子里就多出来了一包新信息，以及意老师的急声催促：“快走快走，一会儿等你有了空闲，我再转告你，现在先赶回飞船上！”
她匆匆转过飞行平台，急速飞了出去——一边飞，一边也没少在肚子里嘀咕。
人偶师的耐心就好像一根旧皮筋，抻着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啪”一下断了——不仅突然，而且都有令人不适的后果。这一次，林三酒差点没赶上飞船关门，又跳又爬又钻、费了老大劲，才好不容易在飞船门彻底合拢以前，挤了进去。
“对、对不住啊，”乔坦斯等在走道一旁，赔着小心说：“不是我存心不等你……”
林三酒身上被刮得尽是一道红一道灰，但知道怪罪不到乔坦斯身上，摆了摆手问道：“他人呢？”
跟随着乔坦斯，她很快就在通往驾驶舱的半路上，追上了人偶师——虽然他耐心断线了，但似乎整体心情还不算太差，仅以眼角斜斜瞥了她一眼，居然什么刺耳话都没说。
这是一线极窄的平衡：他离宫道一之间的距离，近得足够心存希望，又远得能维持理智。林三酒其实也知道，让他尽量留在这一线摇摇欲坠的平衡里，并非长久之计；可她也只能留住他一日，算得一日。
“这下你不用担心了，”
在二人推门重新走入驾驶舱的时候，她有意十分轻快地说，“诶呀，这个驾驶舱还挺大挺光亮的嘛，现在看着不是好多了么……”
乔坦斯十分乖觉地跟进了门，在没有吩咐的情况下，他就只束着手站在驾驶台旁，眼观鼻鼻观心。
人偶师重新无声无息地落进了玻璃幕墙前那一张椅子里。
不管他的情绪遭到了什么样的起伏磨折，他似乎永远被一层紧紧的东西给包裹着、给攥着，行动时带着几分谨慎，像是在维持着魂灵与骨架之间的平稳。
他没说话，驾驶舱里一时谁也没出声。
林三酒在窗边停下脚，隔着一道玻璃的海面上，是波光流转的“十万世界移转梦”。人偶师的面庞被映照出了梦一样迷离的神色，过了几秒，他忽然回头吩咐了乔坦斯一声：“开船。”
“十万世界移转梦”不断绽放凋谢、流转游走的各色光晕，很快就随着海面一起笔直掉落了下去。一瞬间的失重感以后，碧天雪云垂降下来，伸手接住了飞船；林三酒紧紧握着驾驶舱里的扶手，站在无遮无挡的玻璃幕墙之前，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就像是只有她与人偶师浮在长风里，身后并不存在着一艘飞船。
二人在静默中坐了一会儿，当飞船速度平稳地行驶了几分钟之后，人偶师忽然问道：“……难道你就不担心么？”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林三酒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你是说……我担心宫道一来找我这件事？”
人偶师没有出声。
“说不担心，那是假的。”林三酒想了想，苦笑一下，还是把实话说了：“但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也没办法啊。他既然盯上我了，我又不能劝他改主意……还不如利用这个情况，尽量让它为我们所用。”
人偶师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再说了，我需要担心的事太多了，担心不过来的。”林三酒叹了口气，说：“现在压在我心头上的，就有好几件事。你记得元向西吧？我在过来的路上发现，他不知道怎么被困在了一个幻体里。大巫女的身体还没有下落；我虽然带话给了楼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疫苗……”
更别提波西米亚的那一只镯子了。
她哪还剩得下半分心思，替自己发愁？
林三酒将【eBay】解除了卡片化，在手心里掂量了几下，慢慢说：“不过余渊……我来时想了很久，或许有一个办法能够将他弄出来。不试试，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人偶师赏光看了她一眼。
“当然……我需要你的帮助。”林三酒小声说。
回应她的那一声低低的“哼”，就好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一样。
如今既然人偶师已经被Karma之力碰到了，再让他去Exodus上坐着，恐怕他既不可能愿意，意义也不大了。林三酒咳了一声，问道：“你、你不介意的吧？”
她都准备好了，但凡人偶师流露出一丝拒绝，她就要给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余渊不能老被困下去，他快要时日无多了；再说，多一个数据体，哪怕是数据受损的数据体，不也是一份强大的力量吗？
林三酒没想到，她一番腹稿都打好了，却没用上。
“我介意有什么用？”人偶师冷笑了一声，说：“既然不得不跟个垃圾桶绑定在一起，我只能忍着苍蝇。”
“那就好，”林三酒顺其自然地说，就像是没挨骂一样，反而让人偶师半边脸上闪过去了几分躁郁——“我的想法很简单，需要你发布一个求购信息。信息内容我也想好了，不过在发布之前，我们需要先设法与余渊取得联系……”
她的计划不复杂，很快就给人偶师解释明白了；然而人偶师对于“帮助”却另有一番想法——等林三酒声音落下时，他满脸都是一副因为不消食而被顶住了的神色，干脆将他的【eBay】丢给了林三酒，冷冷地说：“找个远点的角落自己玩杂耍去。”
林三酒情知这已经是自己能获得的最大配合了，果然也就乖乖在一旁找了块空地坐下；她一手一个【eBay】，一会儿要从左边接东西，一会儿要从右边送东西，确实有几分像在玩杂耍。
当她终于再次确定，余渊获取了自己传递过去的信息之后，她赶紧登入了“筋肉子仙桃”的【eBay】，迅速发布了一条求购信息。
“求购一只来自菌菇社会的蘑菇皮袋子，”求购信息中写道，“内有一个前生名叫余渊的数据体……”

第1996章 空袋子
哪怕只是暴露在一群凡人眼光之下，对人偶师来说似乎也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所以在过了几分钟之后，驾驶舱中央就高高地浮起了一个神庙——比起上次，它的气势和规模都更宏大了，阴影沉甸甸地压在驾驶舱地面上。
林三酒坐在阴影一角里，眉头紧锁。
自她上一次尝试解救余渊，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但她几次试图把蘑菇皮袋子从左手卖道右手，都在片刻之后因为“货不对板”而被【eBay】给重新挤了出来；不管哪一次，袋子里头也没蹦出一个余渊来。
莫非是这个办法不行？
“乔坦斯，”她招呼了正在发呆的中年男人一声，“你来拿着这个。”
圆乎乎、头顶没多少毛的乔坦斯，蹬蹬赶来的样子，确实更像一颗土豆了——他虽然其貌不扬，看久了却也挺和善可喜，尤其是他还特别具有服务态度：“您需要我拿着它干什么？”
好像比起之前来说，他对林三酒又客气敬畏了几分。
“不用‘您’，”林三酒有点哭笑不得，“你拿好了，一会儿你就会收到我通过物品送过去的这两样东西。”
她说着，晃了晃手中写着几行字的纸，以及上次沟通时用过的那一大叠字纸，然后说道：“重点是收到它们之后接下来的步骤……你紧接着又会收到一叠字纸，你要注意，千万不能让两次收到的字纸有所混淆了。”
乔坦斯点点头，很识趣地并不多问，只在林三酒身旁坐下了。
很显然，余渊一直在【eBay】空间里严阵以待，所以这一次她才刚把问题和字纸发过去，几乎是马上就收到了答案——从乔坦斯的手里，突然漫天飞花一样地喷射出来了纷纷扬扬的白色纸片；幸亏他把刚才“买”到的字纸给塞进了自己袋子里，二者才没有相混。
“帮我把这些字纸收集起来，一张也别少，”林三酒赶紧嘱咐道。
“噢，好，”乔坦斯不敢耽误，两只短短胖胖的手迅速在地上扫摸着，拢起了一堆字纸。在二人四下搜寻，以免落了哪个漏网之鱼的时候，他咳了一声，小声地问道：“那个……请问，您，我是说，你和人偶师大人是……是朋友吗？”
林三酒顿下手，考虑了一会儿“朋友”二字。
“是吧，”她含糊地说。
乔坦斯又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你看，我还、还有好好离开的希望吗？”
不等林三酒回答，他自己倒因为紧张，先一口气说了下去：“我听说，人偶师大人看中了谁的能力，都是把对方变成人偶以后，直接操控的……我、我肯定是愿意全力配合的，只要我力所能及，干什么都行，但我真、真的想活下去，不想变成人偶……你们要是朋友的话，你能不能帮我求求情……”
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口气。
“你不会变成人偶的，”她说着，看了一眼驾驶舱中央的神庙。乔坦斯不知道，但她却是清楚的——他们的对话，肯定都没逃过人偶师的耳朵。“你放心吧。”
“真的？”大概因为保证来得太容易，乔坦斯反而满脸不可置信。
“真的。”林三酒想了想，问道：“你听说过Karma之力吧？”
乔坦斯面色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也没有什么瞒着的必要，林三酒就简单给他讲了一遍——尽管没有点破，但意思很清楚：在Karma之力向全世界蔓延铺展的情况下，即使是人偶师，也不会再随随便便伤人性命了。
听完之后，乔坦斯的脸色不禁舒展光亮了几分；显然，他自己不太怕Karma之力，他就是挺高兴人偶师会忌讳它。
“如果只是打下手，帮帮忙，哪怕几年我也不怕，”他揉了把脸，笑着说：“不怕你笑话我，我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捉住了……我的能力特殊，但战力不高，能活到今天，哪能一帆风顺呢。”
林三酒一边搜集字纸，一边问道：“噢？你是末日后生人吗？”
“不，我老家是一个叫‘大都会’的世界。”乔坦斯在说起家乡时，仿佛脸上边角都软和了下来，低声说：“我走了好些个世界，没有见过比‘大都会’更好的地方了，十二界也不行。我老家只是一个E级世界，所以哪怕在迎来末日以后，我和几个朋友也能维持着生活，在同一栋公寓楼里一起住了大半年……有个家伙一直都没进化，你敢信么。”
林三酒发觉自己似乎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别人在面对她的时候，好像更容易敞开心防。
“是什么样的末日？”她问道。
“以世界末日算起来，挺温和的。”乔坦斯苦笑着说，“一种传播速度快，变异速度更快的病毒。我们运气好，它变异到后期，就没那么大致死性了，所以我们才活了下来。”
“你们就在楼里生活了大半年？”林三酒接过乔坦斯递来的又一张字纸，微笑着问道：“水电怎么办呢？”
“我们装了个备用发电机，”他说起来时，好像还挺得意的，“水嘛，一直都没断，就是到了后来，越来越不稳定了，水质也越来越差了，我们才搬走的。我打小跟父母并不亲近，在他们去世以后，我一直跟朋友在一起。那段日子，现在想想，反而比末日前更有意思。意琳说，那是因为我总算不用再上班了……”
他话没说完，忽然怔怔地陷入了回忆里。
林三酒没有问他的朋友后来怎么样了——哪怕在无足轻重的小细节上，她也想要尽量避免残酷。
她安静地将字纸收集全了，一张张铺在了地上；乔坦斯这才回过神来，满是歉意地说：“对不住，我好久没想起他们了，突然一下……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没事。”林三酒笑了笑，说：“这是我朋友给我传来的讯息，我得要你帮我一起，把他想说的话拼出来。”
“没问题，”乔坦斯虽然看着不像，实际上头脑倒是挺灵光，他低头与林三酒一起拼了一会儿，也渐渐从成形的信息上弄明白了前因后果——“你的朋友居然是被困在另一个独立空间里了？”
林三酒皱着眉头，盯着地上的信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我从【eBay】空间的管道里，看见了你的蘑菇皮袋子，”余渊给她传回来的消息不长，“我在它被挤出【eBay】之前，试着想要钻进管道、钻进袋子里去……但是不行。每一次交易的物品，它本身就是独立完整的一个个体了，在进入【eBay】时就已经经历了一次‘确认’，在它进入【eBay】空间以后，我无法破坏它的完整性而钻进去。”
在打听明白了细节以后，乔坦斯出主意道：“你直接求购他，行不？”
林三酒摇了摇头。
每次交易的进行，都必须要两个【eBay】终端进行连接，激活管道，才能实现东西的传输。直接求购余渊的话，由于他自己不是一个【eBay】终端，无法建立连接，所以交易根本没法进行……所以她才想了个主意，叫余渊在她用【eBay】终端交易蘑菇皮袋子的时候，想办法钻进袋子里去。
她原本想得挺好：一旦蘑菇皮袋子里挤进去了一个数据体，它也就符合自己的求购要求了，那么按理说，不就能直接送到自己手上了吗？
然而她却没想到，蘑菇皮袋子一进了【eBay】空间里，竟然连数据体也钻不进去了。
这样一来，岂不是没法将余渊给“买”出来了吗？

第1997章 画师你过来
地面船速度不快，几个小时以来，它一直不紧不慢地浮行在天空里，又逐渐驶进了夜幕。
林三酒一直不知道飞船在往什么地方走，但说实话，她此刻也根本分不出神去关心：因为几个小时过去了，对于手中顽固冷漠的塑料字母，她仍旧束手无策。
驶入夜幕后，人偶师不知道为什么，就把他们都赶出了驾驶舱——林三酒怀疑那是因为他在休息的时候，如非必要，不喜欢旁边坐着人——她只好抱着一包包的字纸，拿着【eBay】，领着身后的乔坦斯，以及临时叫来出主意的人生导师、神婆和画师，浩浩荡荡，一起在餐厅里坐下了。
曾经能容纳几十个船员的餐厅里，此时空荡荡的，在白炽灯下泛着不锈钢的色泽。每一声林三酒的叹气，都远远地传荡开来。
“他那么厉害的话，能不能像你说的一样，‘解读’一下传输管道，再‘编写’出来一个……”
乔坦斯现在总算勉强接受了“数据体”的存在，尽管每每提及余渊的能力时，他的狐疑总是会让他不自觉地咬重其中几个字，十分谨慎似的。
“行不通啊，”林三酒觉得自己像个被扎了眼的袋子，时不时就会泄出一口气。“他在【eBay】空间里能力受限制，能做的只有复制东西而已。”
人生导师倒是挺有商业道德的，他手中反复转动着一个【今天我是厌氧生物】，却并不捻碎它——因为他暂时还想不出主意，不能收费。
“有一个特殊物品，可以让你将手伸进其他次空间里，”他回忆着说，“只有手伸进去的话，加上足够保护措施，在你手臂碎裂之前，或许能把余渊拉出来……”
“什么物品？”林三酒来了精神。
人生导师摆了摆手。“世上就那么一个，”他说这话时一点也不羞愧，“多年以前就被我捻碎了。”
林三酒对他怒目而视了几秒，终于还是在人形物品面前败下阵来，移开了眼睛。
神婆也没多大帮助，她早早就表示自己对余渊的未来一无所知，此刻正和画师坐在一起，凑头看他在纸上随手涂鸦。
林三酒把额头压在桌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世界上唯一一个不能通过【eBay】交易的东西，就是【eBay】本身，所以就连给余渊求购一个交易端的办法也断了——难道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余渊最终消失在【eBay】空间里吗？
有人捅了捅她。
林三酒抬起头，先是看见了垂着眼皮、想帮忙又帮不上的乔坦斯，随即又看见了帮不上忙仍不觉不好意思的人生导师，接着才看见了把她捅起来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情况严重性的画师。
神婆指着他手里的一叠画，说：“你看他画得多好！”
林三酒揉了揉眉心，对着画上那一个绝望地趴在餐桌上的自己，“嗯”了一声。
“还有这个，”神婆成了画师的口舌，随着她的讲解，画师就适时地翻到了下一张画。“明明他也没飞上天，却能画一个高空鸟瞰的角度，是不是了不起？”
画师高兴得脸颊都红了，赶快又翻了一张——这一张里，在众人面前的餐桌上，摆着一盘盘满满的菜肴甜品；位于中央的，是一只鲜泽漂亮的红丝绒蛋糕。
就在他正要给大家看下一张的时候，林三酒的手蓦然像闪电一样弹射出去，牢牢压住了画纸。
“怎么了，你喜欢？”神婆问道。
尽管模样不同，林三酒眼前的画，却与气泡空间里车后座上的巧克力蛋糕渐渐重合了。
人生导师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问道：“你没事吧？”
次空间……次空间和巧克力蛋糕……
一个念头就像闪电撕裂夜幕一样，打在林三酒脑海里。她来不及深想，生怕它会再从心头滑走，蓦然一把抓过桌上的纸笔，对乔坦斯叫了一声“准备好！”，随即就将匆匆写完的几句话，连同一叠字纸，一起通过【eBay】“卖”给了他。
就像几个小时里每一次尝试一样，余渊的回答来得很快，乔坦斯才刚来得及收起作为原材料的字纸，他的回答就从【eBay】里喷射了出来。
“如果是一个生物活体，进来之后的结果肯定是死无全尸，”——“死尸”二字在林三酒最早发过去的一批字里——“但如果是外来的、非交易内容的物品，我还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情况。”
林三酒看着信息，陷入了思考，好一会儿没说话。
人生导师对前因后果最清楚，此时看看画师的画，又看看余渊的信息，再看看林三酒，渐渐蒙下了恍然之色：“你莫非是想……”
林三酒点了点头，把他没说的后半句接上了：“让【eBay】空间里也出现一个‘巧克力蛋糕’。”
“可是……为什么？”
“余渊跟我说过，【eBay】空间里只允许交易物品的存在。”林三酒沉吟着说，“而我们刚才也发现了，不符合交易内容描述的物品，比如说那个里头没有数据体的蘑菇皮袋子，会被循原路挤出去。那么……如果【eBay】空间里忽然多出来一个外来的，根本不是交易物品的东西，会不会也被挤出来？”
导师明白了。
“那么余渊只要能及时抓住它……”他皱着眉头问道，“可是，具体操作里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啊。比方说，就算【eBay】空间里会把外来的东西挤出去，可它不是通过交易管道进去的，它还会顺着管道出来吗？就算会，是顺着哪条管道出来？”
“要获得答案，只有试试了，”林三酒将两个【eBay】分别交给了人生导师和乔坦斯，说：“你们两个如果一直不停地反复买卖蘑菇皮袋子，那么这条交易管道始终就处于激活状态……到时，我们看看它能不能吐出外来物——对了，这不是给你的费用，你可千万别把【eBay】给我捻碎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人生导师对她的担心不以为然，只问道：“你怎么把外来物先送入那个空间里去呢？”
对于这个问题，林三酒也考虑过了。
“画师，”她扬声召呼了一句，“你过来。”

第1998章 乔坦斯的作用
“上次在画出‘巧克力蛋糕’以后，有好一阵子，什么也没发生。”
时隔许久，林三酒终于再一次叫出了升级后的【扁平世界】新卡片——卡片上完全是一片空白。
“我还以为，是不是我没把它研究明白，或者能力本身还太初级，需要再打磨打磨才能显出效果……”她说着，想起了失佚已久的“能力打磨剂”。“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时画完蛋糕后毫无反应，反而在很久之后，才忽然出现在气泡空间里了呢？”
人生导师凑过头，问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觉得那不是巧合，也不是随机。因为气泡空间是第一个与我产生交集的次空间，”林三酒紧紧捏着手中的空白卡片，说：“所以，它也是巧克力蛋糕第一个有机会出现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人生导师想了想，问道：“你这张卡片上画的内容，只会在次空间里实体化？”
“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一个可能。”她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余渊说过，在交易物品进入【eBay】的时候，会经过一次‘确认’，确认一完成，它就是一个完全不受余渊影响的存在了……他不能抓住交易物品，跟着它一起出来。”
人生导师“噢”了一声，要接话时，有点可惜地看了看【今天我是厌氧生物】，不太舍得地将它放回桌上，才开口道：“我懂了。假如你的卡片物品可以直接在次空间中成形，那么它就避开了‘确认’这一过程，你希望余渊能抓住它，在它被【eBay】排出空间时，顺便把余渊也带出来。”
他揉了揉下巴，说：“只不过，这也有太多‘如果’了。有一个条件不满足，他都出不来啊。”
“我知道，所以才要试。”说话间，林三酒将已经写好了物品描述的卡片推给画师，吩咐道：“你画一块木板。”
木板属于她能完全理解其性质的事物——她没忘记，卡片上画的手机，可没有从任何次空间里出现过。
在画师接过卡片之后，她又迅速在一张纸上写下了给余渊的留言，把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都说了；乔坦斯将它“卖”给了人生导师，导师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计划内容，沉默地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吗？”
在仔细讲过一遍计划之后，当画师将一张逼真得几乎照片一样的木板卡片递进林三酒手里时，人生导师也将【eBay】按进了她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心念一转之间，解除了“木板”的卡片化。
“如果木板能进去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进去了，”等了两秒，她将【eBay】重新塞进人生导师手里，“你们马上开始进行交易。”
乔坦斯早有准备，一把抓起一叠用皮筋捆好的字纸；导师的反应也极快，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一次交易就完成了，字纸出现在了导师手里。
这也就意味着，【eBay】里打开了一条管道。
字纸从导师手里消失时，林三酒的目光也立即撕开了——她屏着呼吸，望着乔坦斯手里的【eBay】，等待了漫长得令人不敢相信的两秒钟——三片白色纸片，接连跃进了天空里，一晃一摇地往下落。
在它们路过乔坦斯的眼珠时，他已经将几片纸上的字都看了一遍，立时喊道：“‘看见了’，纸上写的是‘看见了’！”
林三酒一颗心砰地撞回了肚子里——余渊看见的不会是第二样东西，正是她的木板。一时连这件事的意义都来不及去想，她声音发颤地吩咐道：“快，你们继续交易，别让管道中断。”
在她说话的时候，导师已经重新把那一叠厚厚字纸“卖”了回去，乔坦斯刚一拿到手，不敢耽误，马上又原路送回了导师手里。
二人就像是在玩一场抛接球；只不过球的路线划过了另一个看不见的空间。
林三酒和两个人形物品的一共三个脑袋，顺着那一叠被来回倒手的字纸，一会儿转到左，一会儿转到右，当交易反复了四五次之后，她都快要因焦虑而呼吸不畅了，终于从导师【eBay】里落下了一块深棕色的长方形影子。
“木板被挤出来了！”林三酒两步抢了上去，伸手一捞，却捞了个空。
刚才从【eBay】里掉落下来的木板，才刚从空气里一露头，就急速地消融了，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怎么回事？”林三酒一惊，以为自己不慎将它卡片化了，在卡片库里看了看，却发现木板卡片早已无影无踪。
难道连在成熟空间里待上一秒都不行吗？
“木板出来了，”餐桌另一头的乔坦斯还没意识到木板凭空消失了，此时正在四下搜寻着餐厅，说：“怎么不见你那个朋友呢？”
林三酒腾地站了起来，好像不相信他似的，在附近走了两圈。但是确实，既没有木板，也没有余渊。
……她刚才做的那好几个假设条件，明明都满足了啊？为什么却没成功呢？
“啊，又有了又有了，”乔坦斯一声惊呼，叫林三酒转过了目光——这次，又有好几张字纸像白色小鸟一样从他手里飞扬了起来——原来是余渊又一次传来了消息。
除去画师和神婆的三个人一起埋头拼字，没费上两分钟，就将余渊的消息重组了出来。
他传来的消息很短，但是林三酒看了好一会儿，却看不明白。
“我看见你的木板了，”余渊说，“可是我找不到它。”
……这根本说不通啊？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看见了，却找不到？”林三酒利用交易，向余渊问道。“是因为你找不到，你才没有随着它一起出来的吗？”
这一次传送回来的字纸，比上次多多了，一座小山似的坐在餐桌上。
“是的。我找不到它，就无法抓住它。”余渊在回答中写道，“我跟你说过，【eBay】空间里没有方向，只有管道，对吧？我的‘看见’，也是与外面世界不一样的，更接近于‘感知’……我的认知中，出现了你的木板。但是因为这里不存在方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它，抓住它。”
预想的难题一个都没出现，反而是意料不到的阻挡，叫林三酒绝望烦恼地想踹墙。
“你之前不是都能找到交易物品吗？”她问道。
“准确地说，我找到的并非是交易物品，而是交易管道。”余渊回答道：“进入空间后，管道与物品是连接着的浑然一体，所以找到物品也不难。可是木板是外来物，与任何东西都不相连，我即使进入被激活的管道，也不知道它在哪。”
林三酒都快把自己头发拔光了。“那你顺着管道找找啊！”
“我说过，这里不存在方向。”余渊仍是同样一副口气，“我可以‘顺’着管道冲击【eBay】终端，因为【eBay】终端也是和管道相连的，但是我不可能顺着没有方向的管道找到一个外来物。”
在看完了余渊的回复以后，林三酒干脆将字纸往前一推，每个字都带着焦恼气：“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对于人来来讲，确实很难想象一个没有方向的空间。”导师说道。
“你能想象到？”林三酒瞥了他一眼。
“我也不行。”导师毫无所觉地答道。
当一人三物品都陷入了沉默里时，始终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的乔坦斯，迟疑着开了口：“那个……我觉得，嗯，或许我能帮上忙。”
林三酒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上了他。
“你知道的，我的能力是追踪人嘛，”乔坦斯动了动身子，没有详细说明白自己的压箱底技能，只简单介绍道：“我的能力比较特殊，不能直接感知到目标的所在地，反而是像……唔……像重建失踪人员的活动路线一样，一个标记一个标记、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地连过去，直到路线尽头，就是寻找的目标人员了。我的能力比一般追踪能力都可靠些，因为不管你怎么掩藏行迹，你的脚总要踩在什么地方，你的手总难免会碰到什么东西，你掉的头发，你皮肤碰到了衣服……都可以成为线索。”
林三酒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所以这也是我认为宫道一不在这个世界里的原因，能联系起他的线索没多久就断了。”乔坦斯“诶呀”了一声，说：“我有点跑题了。总而言之，我的能力还可以倒过来用……也就是说，我能够让余渊顺着我留下的线索，像摸绳过河一样，一个一个地——”
他的话还没说完，【eBay】已经被林三酒重重地塞回了他的手里。乔坦斯被她一时没控制住的力道给撞得面色一白，林三酒却浑然不觉，转头就朝画师吩咐道：“再画一个木板！”
除了闲扎着两手没事干的神婆，其他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短暂的忙乱里；林三酒刷刷地给余渊写回复、写新计划，导师匆忙准备字纸，画师埋头画画……她的心神被各种情绪撕扯着，几乎全凭着肌肉记忆，将上一次的计划小心地照样重演了一遍。
不同的是，有了乔坦斯的帮助后，这一次从【eBay】里掉出来的，是余渊。

第1999章 第二手准备
林三酒后来很久都忘不掉那一个瞬间：当她抬起头的时候，余渊正从虚无一物的空气里落下来。
他的头发纷飞着，皮肤上墨色刺青流动着波纹一般；与林三酒碰撞上的双眼里，被飞船壁灯映出了闪烁的色彩，恍惚之间，就像当年在黑山镇里炸亮的战火。
“余——”林三酒忍不住笑起来，在说第二个字的时候，眼睛一抬，看见了上空。
或者应该说，她在上空里什么也没看见。
从半空里掉下来的，只有余渊的头。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头颅“咕咚”一声闷响，砸在餐桌上，又弹下去，在地面上一路骨碌碌滚了好几步远，终于在人生导师脚尖前停下来。
“渊……”这个时候，她的第二个字才迎来了终结。
林三酒只能看见地上的一个后脑勺；导师的眼睛比平常大了两倍，低下头，瞪视着一直看着自己鞋尖的人头。
餐厅里第一个打破了短暂死寂的，是乔坦斯。
“死了？”他跳开了两步，面色比林三酒还差：“他死了？这，这不是我的能力出错了，我没有——”
“不，”
林三酒反应过来，抢步冲了上去，急忙说：“没有，他不会死！至少，断头对于数据体来说，不是一个能够杀死他们的办法……余渊？你听得到我说话吧？”
她小心地张开双手，想要把人头拾起来，又不敢乱动他，一时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余渊的头颅绝对不是一个死人的：他的皮肤仍有血色，瞳孔润泽正常，她话音落下后一两秒，还朝林三酒转过了眼珠。
她重重地呼了口气。“我就说嘛……你吓我们一跳，为什么只有一个头了？”
在她一只手的扶持下，余渊总算是转过了头，正面对着天花板，缓慢地张开了嘴，第一句话就叫林三酒心中一沉。
“我的能量很少了。”
一连串话都从林三酒口中争撞翻滚了出去：“是因为你能量不够，所以才不能制作身体了吗？你怎么才能补充能量？数据体用的是什么能量？我上哪儿给你找能量？”
“不，”余渊似乎说话时极不灵便，一字一句都得缓缓凝结成形：“失去数据流管库后，我失去了数据体的唯一能量来源……我必须完全改成其他的生物形式，才能用他们的方式存活……”
林三酒立刻明白问题之所在了。
“我懂了，你采取人形，就可以靠吃饭补充能量，但是你的能量现在不够你编写出一具完整身体，所以你只剩一个头，没法吃饭？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如何让你的脑袋获得能量，对不对？我给你的脸上打葡萄糖行吗？诶，我没有葡萄糖，牛奶的话我倒是有两瓶。”
余渊的人头笔直地盯着她，盯了两秒。
“这是……可以的意思？打牛奶？”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余渊张开嘴，略带谴责似的地说：“我现在……操纵唇舌很费劲。”
林三酒连连点头，一边说“你说你说”，一边夹着余渊人头，轻轻松松给他抬了起来，放置在了餐桌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他脖子底下还连着什么东西似的。
“你别动——算了。”
余渊刚开头就放弃了，在餐桌上坐好以后，才继续说：“我说了，不是。我的能量是不多了……但是这一点，并不是我不能……编写身体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不……噢，”林三酒想起来了，对着人头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说：“你继续，你继续。”
“因为这一次，与以前套一张人皮的情况不同了。”
从刚才看见人头会说话起，乔坦斯就有点泛白；听见“套一张人皮”，他好像腿软了似的，赶紧在远远的一张餐椅上坐下来。
“我要把身为数据体的一切关键信息点……都完完全全地融入这一具身体中去。”余渊缓缓地说：“你明白吗？这是一条单向路。一旦我……将所有支撑数据体生命的关键点，都改写成人类DNA……我将永远无法恢复数据体形式的存在了。”
林三酒一直全神贯注地听，见他稍微停了停，才问道：“那……坏消息是什么？”
“我不是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假如余渊是个活人的话，他肯定不会像此刻一样语气平稳：“我剩余的能量不多了，在改写身体以外的能量……只够我编写这一个人头，和一个特殊物品。”
“噢，原来你改写成人类DNA的过程还没开始？”林三酒没忍住，有点失望地说：“所以你现在就像是套头套一样，戴着这个脑袋吧……怪不得总感觉底下有什么呢。你为什么要编写人头戴着？”
“编写这个人头……是因为交流方便。”余渊想了想，说：“现在看来，也没有很方便。”
“咳，我这不是高兴的吗。”林三酒挠了挠脸，说：“你现在需要什么？”
“我跟你说过，整个数据流管库都受到中央打开的大洪水影响……而支离破碎，十不存一了。”余渊顿了顿，才说：“在它被冲击之前，我并没有找到……‘余渊’的数据。”
林三酒抿起了嘴。
“这就意味着，我可以把外形改写成余渊的样貌……但我内在永远是一个数据体。”
林三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野战裤布料上花纹，避开了面前人头的目光。
不再具有余渊的性格、喜怒和情绪，只剩一个同样样貌，内在却截然不同的数据体……是不是也比“余渊”彻底消失的好？
不对——她忽然又抬起了头。
余渊之所以特地用宝贵的能量编写出一个人头与她对话，那就说明他每个字都是有意义的；如果事情已成定局，他何必浪费精力来给她提这个醒？数据体可不会体恤她的心情。
“你说，你的能量还可以编写一个特殊物品？”
“没错。”余渊人头直视着她说，“还好你在关键时刻够敏锐……我早就知道，我很有可能找不回我变成数据体以前的人格信息……在进入数据流管库前，我就做了第二手准备，保留下了一份特殊物品的数据。这个办法并不理想……但却是我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是什么特殊物品？”林三酒探过身，问道。
“它名叫‘生命重塑’。”

第2000章 背景剧情与自主走向
林三酒坐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仿佛思绪也散淡朦胧了，一时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要干什么。
唯一一个清楚跳动的强烈情绪，让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起跑线上蓄势待发的运动员；只要枪一响，接下来的一切成败命运都将取决于她的行动——与运动员不同的是，她与余渊这一辈子里，只有这一次机会。
“物品是一次性的……”
余渊人头的只言片语，偶尔会像云雾一样飘划过她的脑海。
“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效果一结束，它都会立刻消耗殆尽……”
林三酒从白蒙蒙的雾气里爬起了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血液顺畅地温暖了她的指尖，肌肉间丝丝缕缕地打过了电花；这一具由战斗与钢铁凝炼的肌体，迅速苏醒了。
“哪怕你补充了能量，也不能再编写一个了吗？”林三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忆中问道。
“不能，”余渊的回答划了过去，她却有点想不起来为什么不能了。她只是记得，余渊跟她说过，在等待效果开始的最初几分钟里，她若是生出迷惑、有点记忆混淆，都是很正常的现象。只要等到看见朝阳升起的时候，就——
第一道淡金色的暖光，融开了白雾。
在散淡消失的白雾中，一条街道从她眼前一点点铺展出去，像是被渐渐冲洗出来的胶卷照片，从虚无中提拉出了一幕幕的影象。
林三酒一个激灵，霎时咆哮过全身的血液，冲击得她浑身皮肤酥酥麻麻。居民楼，操场，街道，浸着血气与硝烟味的清晨……在乌涂涂、面目模糊的建筑群另一头，在这个小镇的远端，一座光滑凝重的黑山，正沉沉地硌在视野里。
她不仅认识这个地方，她还认识此刻从远处街道上冲她跑过来的人。
“快走！”
余渊怒声喝道，一边肩上挎着两把长枪，另一边手里紧攥着一只背包，脚步长长撞击着地面；随着他落下的每一步，林三酒都能听见枪身撞在他身上的闷响，在空气里摇摆甩打的背包带。
在他身后远方的街道上，十来个昏黑的影子正紧跟在后，对讲器的呼喝声与电流声遥遥震荡着空气——“在十四街发现目标！二四中队集合包围！”
“怎么不动？”还不等林三酒弄明白状况，余渊已经冲到了眼前，向她喊了一声：“来，接着枪！”
自从他变成数据体后，林三酒再也没见过他脸上呈现出如此急怒迫切的神色；她下意识地接过枪，看着余渊，声音颤抖着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余渊也回望着她，面色仍旧不变，微微皱着眉头。他一身薄汗在墨青图案之中浮动着光泽，灰污与血迹沾染着肌肉轮廓；除了他左臂完好，一切都好像又回到了梦境剧本里的花生镇。
在等了半秒钟以后，林三酒突然又意识到，还有另一个不同之处，证明了他们不在梦境剧本里——因为余渊只是维持着同样的神色，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一句话也不回答。
远方的追兵们却没有被冻住，从颜色混沌面目模糊的人群里，她很快就分辨出了鲜明的、熟悉的花生镇警服。
“余渊？”林三酒刚叫了一声，就立刻感觉自己的心神一震——好像是发呆时被人猛地喊了一声名字一样，她“想”起来了。
她与余渊才刚刚进化不久，各方面能力都还很一般，偶然在一个末日还没降临的世界里认识了，因为意气相投，于是干脆结伴在路上开车旅行。当他们进入这个名叫花生镇的小镇时，车子抛锚了；在他们去寻求帮助的过程中，却发现依照花生镇的法律，所有进入本镇并停留了的外来人口，都必须归化入住花生镇，从此以后服从一切安排管理。
汽修店老板闪闪烁烁的眼神，什么也不多说就先急忙拉走了车子的态度，二人走出汽修店时却被一圈镇警堵住了去路……说来也奇怪，林三酒明明知道，它们都是特殊物品在她脑海中生成的“故事背景”，但那一幕幕依旧鲜明清晰得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了一遍，甚至能回想起汽修店里的机油气味。
而另一头，她又很清楚，此时的自己正坐在乔坦斯的飞船上，人偶师远在驾驶舱里，她早已进化多年了。
就好像一个人生，有两种版本，她却丝毫不觉得混乱矛盾。
林三酒还知道花生镇版本后来的故事发展：以她和余渊的性格来说，哪怕只是虚以委蛇地接受管制、等待末日到来，也是绝不会心甘情愿的。
他们才刚刚进化，身手与普通人之间的分野还没有那么大，没法对抗众多武器齐备的镇警；在他们试图找机会逃走的时候，却发现困在镇子里仍旧想要走的人，原来不止他们二人。
镇上居民中，究竟有多大的比例是外来人口，已经是一件说不清的事了；由于花生镇一直处于人口减少的状态里，即使是出生在本镇上的居民也没有离开的权利。
平时谁也不敢在表面上露出一点想走的意思，仅有在外来人被抓住的时候，才会悄悄多出几双探询、观望、忐忑的眼睛——他们都在等着，等着能够将密不透风的花生镇撞出一个破口的人。
林三酒眨了眨眼睛，这一段“故事背景回顾”就走完了，过去在花生镇的一天一夜，此时都聚集交汇在了眼下这一刻：他们好不容易从牢房里脱了身，按照另一个镇民偷偷提供的消息，找到了花生镇的武器库房——只不过当余渊终于找到了武器的时候，大批镇警也跟着他一起现了身。
“你觉得我下一步会怎么做？”
一直沉默地站在她面前的余渊，忽然问道。
林三酒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她所认识的余渊的语气——这是名叫“余渊”的数据体的语气。
“花生镇中不允许镇民拥有武器或汽车，所谓汽修店只是一张捕人的网，就连镇上工作必须用到汽车的时候，也得向镇子做租借申请，就算申请批准，拿到的车子上永远坐着一两个端着枪的镇警。”
余渊神色平淡地说，似乎不在乎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但是，这对我们两人来说，不是问题，”他继续说道，“因为他们留下‘汽修店’作为陷阱，就不得不留下另一样东西，拖车。我们如今有了枪，知道哪里有车，现在是我们最好的逃亡时机。”
或许是物品的作用影响，林三酒明白她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一，我们现在走，”余渊回头看了看追兵，又看了看镇口的方向。“二，我们回头救人。你觉得，我下一步会做什么？”

第2001章 花生镇漫游
白雾散尽后，天光就在短短片刻间转入了黄昏。
花生镇上或许有不少想要逃走的人，不过林三酒清楚知道姓名身份的，只有一个——也即是为他们提供了武器仓库位置的那一个中年女人。
当她将地址告诉林三酒的时候，她几乎整个人都燃烧成了一把火，摇摇颤颤，眼睛里泛着近乎怕人的亮光。
好几种恐惧深缠着她、扎进了她松弛灰黄的皮肉里；她害怕被夫家发现自己通风报信，害怕被镇上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想逃，恐惧林三酒二人会拿上武器就走，再也不会转头来接她——但是在层层密密的恐惧之下，仍掩不住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别忘了我，我在这已经十年了，我在老家还有一个女儿……”在林三酒要走的时候，那中年女人以极低极低的语气，哀求着说：“我等你们，别忘了我……”
可是她家——或者该说，她被分配去的那一家——住得实在离镇出口太远了。
整个花生镇的地势就决定了，它很适合囚困人：一座陡峭却光滑、双臂延展的黑山，恰好将镇子四面环抱住了，只在前方留下了窄窄一个出口，连着一条通往公路的小路。除了从出口走，其他任何一个方向都是绝境，连攀也攀不过去。
花生镇里没有正规马路，拖车太大，开不进去；如果二人靠双脚深入镇子里，再带上一个普通人，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如何？”
明明追兵离他们之间只隔两条巷路了，余渊却仍旧好整以暇似的，轻声催问道：“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认为我接下来会怎么做？”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有朝一日要负上如此严肃沉重的责任：余渊能否尽可能地恢复成他自己，竟然完全取决于她的一念之间。
就算是余渊的父母，余渊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又能了解还原他的多少个面，何况是仅仅是一起战斗过几场的林三酒？她此刻就像是蓦然伸进陶泥模型中的一只手，一边试图恢复它，一边越发将它捣乱了形状——她所“再造”出来的余渊，还是余渊吗？
时间不容许林三酒陷入这种思辨里了。
物品效果所产生的剧本，哪怕是为了另一个目的服务，也没有因此减少任何急迫和危险：花生镇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假如林三酒看见余渊在花生镇里死了、疯了，失去了意识或者行动能力，那么余渊恢复成人的机会，也就永远消失了。
在失去了余渊的最初数据之后，眼下就是余渊最好的、也是唯一一个机会了。
“哪个比较重要？是尽量恢复成余渊的性格更重要，”意老师低低地，自言自语似的说：“还是尽量让余渊保住命更重要？”
林三酒愣愣看着面前的青年；墨青色的狼，在他一动不动的平静里，渐渐陷入暮光。
如果是余渊的话……
“他应该会想以自己的模样活着吧，”她低声说。
“什么？”余渊——此刻仍是数据体的余渊，歪头问了一声。
“我是说，”林三酒咽了一下嗓子，仍咽不下去喉间紧绷绷的、一块石头似的忧虑，“我知道，你肯定——”
她话还没说完，余渊刚才被抹去了一切情绪的脸上，突然鲜活了起来——就像有生命重新被注入了他的眼睛。
“我们当然要回去，”余渊朝镇子远方，黑山所在的方向一抬下巴，说：“但是去她家里把她救出来，不够现实。”
原来不必她把话说出口，余渊就已经能按照她的理解，产生出反应了——林三酒才刚刚朝他看了一眼，余渊突然一枪打开了路旁店铺的门锁，将她往门后一拽，随即抬起枪口，朝远处喷吐出了一串枪弹。
“他们果然抢到武器了！”不知道是谁遥遥地高声叫道，“注意了，不必再抓活口，自由射击，争取就地击毙，回收枪支！”
余渊那一声笑，更像是重重的，硬硬的一声呼气，被二人头上铺展开的无数弹雨声给迅速淹没了。
林三酒与他一向在战斗中极有默契；在他缩回店铺门后更换弹夹的时候，她悄悄探出枪口等了数秒，射穿了第一个以为能继续追上来的镇警的膝盖——惨叫声与晚霞一起，血红地划破了天际；后方的镇警顿时散了，像一群受了惊的苍蝇。
“我们的速度本身就快不到哪儿去，何况是再带上一个普通人？”余渊手中的长枪“咔哒”一响，说明它再次做好了发怒的准备。“万一我们失手了，她暴露了，只会让她沦落到更惨的境地里。”
他的子弹撕扯去了远处灰楼一角，惊得几个露头的镇警急忙摔到了地上。
“那你说怎么办？”林三酒原本心中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却没想到会迎上这么一番话。
余渊想了想，好像在措辞。
“既然花生镇抓住人就不会放，”他简简单单地说，“那么只要没有花生镇，不就没有人会被强困住了吗？”
“只凭我们二人行吗？”林三酒喃喃反问道。“我们连进化能力都还很初级……”
这是她干过不少回的事——眼下这一个选择，是余渊自己会做出来的，还是……她的？
对于这一个问题，余渊的回答就更简单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按照他的示意，林三酒一枪逼退了几个跃跃欲试要迎上来的人影，随即拉住弹孔累累的店铺大门，一边后退一边将它拉上了。她退进了昏黑的店里，才意识到这是一间肉铺；余渊盯着门口，低声说：“这种店一般都有后门，我们出去，从那儿绕回镇子里。他们以为我们要往外跑，肯定拦在镇出口的方向上，回镇里的路应该不难走。”
林三酒望着他的侧脸，直到这一瞬间，才意识到原来她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见余渊全神贯注战斗时的神色了。
“然后呢？”这几个字从她的血里流进胸口，从胸口流出喉咙，烫得她打颤。
“去找奥夜镇长聊聊天。”余渊说着，一脚踹开了肉铺的后门，冲她露出了一个笑。

第2002章 看似相同的选择题
有两个外人抢到武器、与镇警对战开火一事，在平日死气沉沉的花生镇里，应该算是一件大事了——至少，林三酒是这么认为的。
毕竟现在才刚到晚饭时候，外面却连天地划过枪声流弹，镇民哪有不受惊动的道理？
但是，当她和余渊悄悄从头几排房子的小巷间摸了过去，暂时躲避在一户人家的房顶阴影下时，从窗户里传出来的声音，却叫二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你听见刚才的声音了吗？”隔着墙，一个女人略有点模糊的声音问道，“好像是枪响？”
“没事听外头声音干什么，闲的你是？”似乎是她丈夫的男音，教训了她一句，随即改了话题：“噢，老皮特要卖他在山下的地，你来看看这个广告……”
女人窸窸窣窣地走了过去，夫妇二人谈了一会儿老皮特开的价格，以及那块地的好劣，顺势又聊到了他儿子究竟是不是患有不喜欢女人的心理疾病。
在阴影里，林三酒与余渊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数据体余渊甚至都不必告诉她，她就意识到，又一个“为余渊人格塑形”的关键节点来临了。
对于余渊会有什么反应，林三酒的答案来得既强烈又自然，所以余渊几乎立即就皱起了眉头，即使在阴影里，也能隐约看见他面上一线凝结的困惑。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他以极低的气声问道。
林三酒明白他的意思。
仅在几条小巷之外，就是不知道多少双镇警的靴子，沉沉地打在地砖上。让人检查一条条小巷的喝令声、对讲机里交换情况的交谈声、挨家挨户用拳头砸开房门，要求做“临时检查”的命令……被破坏的日常秩序的碎片，正在暮夜里不安地起伏流动。
而这个时候，他们身后这一家里，男女主人却正在讲旁人家的闲话，对门外一切都充耳不闻。
“我是亲眼看见的，小皮特一听说山谬获得批准可以学习地图，马上就殷勤地送过去了好多纸笔材料，还说要找他请教……”男主人笑了一声，说：“你说恶不恶心？老皮特还以为他们瞒得挺好呢。”
明明知道追兵正在一条一条小巷地搜捕，他们应该抓紧时间马上走，但是林三酒和余渊一时却都像中了什么迷咒一般，谁都没有动。
遥遥地，伴随着一声门被撞开的闷响，夜色里响起了一道惊呼。
“是啊，应该赶紧把他送去医院看看……”女主人的回答，有点心不在焉似的，顿了几秒，她小声问：“你听……是不是离咱们越来越近了？之前我就听说，来了两个外人，他们抓不住……”
“瞎说什么呢，我没听见。”丈夫不太高兴地说，“什么抓不住？没让你管的事少管，人最重要的就是做好自己，好好生活工作，别乱说没有根据的话。”
余渊悄悄碰了碰林三酒的肩膀，在她抬起眼睛时，做了个手势，示意该走了。
林三酒无声地点点头，二人猫着腰站起身，从墙根下迅速离开了，趁着镇警还没来得及合上包围圈的时候，从一栋老旧公寓楼里穿了过去——花生镇上如今人口凋零，独居的房子尚且住不满，合居的公寓楼里更是大部分都空着；二人进了一楼一间空荡荡的公寓，又从后窗户翻了出去，翻进了一片沉凉安静的夜色里。
脱离了发生枪战的那一片区域之后，除了天边隐隐传来的脚步与喝令，几乎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了——不，甚至比寻常夜晚更安静；明明是晚饭时间，却只有极偶尔地一下，才有碗碟磕碰上餐具。
就好像大部分镇民都正屏气凝声，老老实实，不听不看地等着这一晚过去，又能迎来一个他们熟悉的，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白日。
“奥夜镇长府在这个方向，”余渊比了比前方，低声说：“但是前面是死路，被一排房子堵住了。”
前方那一排房子里，每一间都亮着灯。林三酒点了点头，心里“余渊可不怕冒险”这一个念头，几乎是和他下一句话同时出现的——“最快的办法，是从民居里闯过去，你看怎么样？”
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朋友召唤回来。
在走近最角落里的一处民居时，林三酒望着余渊的背影，恍恍惚惚地想道。
他身上的汗光、污渍与不知是谁的血迹，混成了一层腾腾热气，好像融开了时间的边界；那一个没有情绪的数据体，正在渐渐减淡退去，她所认识的余渊，终于又从凉夜里走了出来。
余渊对她的情绪自然一无所知，在门口停下以后，他回头看了林三酒一眼，随即重重地在门上敲了几下——给她惊了一跳。
“谁、谁呀？”一个男人问道。
“开门，”余渊故意沉声粗嗓地命令道，“临时检查！”
只要有这一声命令，似乎就够了——门后的人甚至都没要求看看证件，立刻打开了门。
在那男人看清余渊身上的便服，与手里的长枪时，他脸色登时变了；余渊哪会给他反应的机会，以枪口在他胸口一撞，将他撞得踉踉跄跄后退几步，退进了客厅，低声威胁道：“别叫，否则打上你的就不是枪口了。”
林三酒进屋关上门，与余渊对视了一眼，都意识到了，屋子里还有人。
在狭窄昏暗的客厅后方，一道紧闭着的屋门下，透出了黄黄的灯光与低低的人声——屋里的人似乎对外头动静一点都没听见，仍然只顾着絮絮叨叨地低声说话。
“谁在里面？”余渊仍旧以枪口对准那男人，低声问道。
“是我、我老婆，”那男人结结巴巴地说，“她、她在跟辅导员上课……”
“后窗在哪里？从哪里能翻到屋后？”余渊问道。
那男人在半空里稍稍摆了一下手，从放着空碗与残羹剩饭的客厅桌子上划过去，好像在让他们看看这间房子有多狭窄一样，说：“只有那一间屋里，有个通往后方小巷的窗子……”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放倒、并绑起来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那男人没有多少反抗，就被余渊一枪托击昏了过去，变成了地上一只被沙发巾给捆住的粽子；也不知道屋里人上的是什么课、究竟有多专心，竟然一直都没察觉到外面有情况。
二人悄悄走近屋门口，林三酒尽量没出声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出乎意料的，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屋子中央的床边上坐着一个女人，尽管她正处于视线之下，林三酒却依然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因为她脸上挂着巨大一个黑色方型机器，像面具一样，牢牢扒在她的面孔上，连嘴都遮住了；喃喃的说话声，正是从她耳机里传出来的。
所谓的“跟辅导员上课”，原来是远程的吗？
林三酒略略放了心，赶紧和余渊进了屋——这个女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可算是给了他们一个谁也不惊动就能从窗户里翻出去的良机。
在二人快摸上窗边的时候，余渊忽然拉了拉她的衣服。
林三酒不明所以地转过头，一时还没有明白余渊是想让她看什么；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他不是要让她看，他是要让她听。
从黑色机器耳机里隐约传出来的声音，属于一个语气亲切严肃的男人。
“……从花生镇继续往外走，就是一处又一处被内战、毒品、犯罪破坏掉的城镇……无业流民，毒贩，黑帮时时刻刻都在寻找着猎物……光是他们上个月发布的新闻里，就死了五个无辜市民……”
很显然，那个黑色机器里是有图像信息的；那女人的身体轻轻一颤，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一样。
“为了不让灾难继续扩大，花生镇二十年前实行了一项拯救措施，凡是进入花生镇的人，都将受到花生镇的保护，享受花生镇的安全与福利，不必再流离失所……你作为本政策受益人，与外界的混乱与危险擦身而过，如今获得了平稳幸福的生活，一个关心爱护你的丈夫，一所舒适温暖的房子……”
林三酒抬起眼睛，撞进了余渊的目光里。
“她也是被强行留下的人之一……”她低声说，往床边走了一步。仔细看的话，她甚至能看见那女人身上隐约的青黄色，似乎属于很久了还没散掉的瘀伤。“我们得救她——”
“你认为，我同意你的判断吗？我接下来会拦住你吗？”猝不及防地，余渊以平静的数据体语气问道。
林三酒一怔。
“余渊救不救被强行留下的人”这一个选择题，她明明已经遇见过一次了，也都做完选择了；怎么又来了一次？
这次和上次的情况不一样吗？
她得先找出这一次的情况究竟是哪里不一样，才能知道余渊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你以前在镇外过着自私的生活，意识不到自己受到了欺骗蒙蔽……”耳机里的人还在继续说话，“是花生镇给了你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床上女人忽然抽了一下鼻子，使劲点了点头。

第2003章 镇长府
“我会怎么做？”
在散发着浊闷气息的昏黄卧室里，哑灯长长地投下一片静默的黑影。床上女人沉在黑色机器的影像里，当余渊的问话声落下后，就只剩下耳机里“辅导员”絮絮的、绵长的话音。
林三酒站在床与窗之间窄窄的空间里，目光从床上女人转到了余渊身上，又转了回去。
他们已经站在这儿好几分钟了，哪怕是视觉听力都被占上了，那女人也四下转了几次头，似乎隐隐感觉到房间里有了变化；若不是“辅导员”立刻训斥她没有集中注意力、要求她继续一动不动地坐好，说不定她都摘下黑色机器，看见房间里的外人了。
“我……我不知道。”林三酒用气声说。
余渊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不知道，做不出决定，似乎重塑余渊的过程就会被卡在这一步，走不下去了。
“我怎么能知道你对一切事物的看法？”林三酒有点急了，“即使是夫妻、母子之间，都时不时会有出人意料的时候……这不公平。”
余渊点了点头。“如今我处于这一个必须靠别人来捏塑我性格的处境里，也很不公平。但世事无常，你必须做决定了。”
“不然的话呢？”
“中途停止‘重塑’，就意味着放弃。”
林三酒咬紧嘴唇，又看了床上女人一眼。辅导员的上课内容变了，正在出题考较她：“外界军阀、黑帮一直希望能染指花生镇，占领我们这块世外桃源，占有欺压我们的妇女孩子。请问，针对我们最常见的攻击有哪些？”
她勉强在黑色机器外缘露出一线的眉毛，闻言皱了起来。
“我不知道啊，”床上女人小声答道，“我还没学过这个部分……”
余渊转过头，抓住了林三酒的目光。“他们随机应变得很快，”他用气声说道，“你听。”
“外界常常会派一些特殊干员，假装来请求帮助，想要归化花生镇，实则是为了卧底，刺探情报，制造混乱……”
林三酒揉了揉眉心，突然苦笑了一声——就像捏破了一个气球，令床上女人身子一震。
“我怎么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我连我自己该做什么反应都不知道。”她低声说，“在这种时候，告诉我他的看法、该怎么采取行动的人，一般是余渊……”
上一次在花生镇的经历，就像是另一世的记忆，垫在现实之下，透出了熟悉的底色——她回想起那一个想要与她结婚的胖子，想起了后来与余渊的对话，想起了另一个花生镇的结局。
“走，”余渊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向窗口抬抬下巴。
林三酒一愣。
“先出去，”数据体又一次退场了，那个她熟悉的余渊，正沉着嗓音催促道：“我们时间很紧。”
等一下，她难道已经不知不觉做出选择了？她认为余渊不会救人？这一个选择的节点，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林三酒翻出窗口，与余渊一起在黑夜的掩盖下小步跑向镇长府，她都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边跑，她一边低声问道：“那个女人，我们就不救了吗？”
“救，”余渊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但不是你认为的救法。将那黑色机器摘下来，拉起她跑，唯一的结局就是她大叫示警，我们两个被包围。”
林三酒能想象得出那一个场景。“那你说，该怎么救？”
就在她这一个问题刚出口的时候，仿佛是为了印证余渊的话一样，从远处响起了那一个女人的喊叫声，尖锐地划破了空气：“来人啊——他们刚从我家里跑了——”
“我们能做的，”余渊加快了脚步，充耳不闻地答道：“只有给她提供一个机会，让她自己能够选择，摘或不摘那黑色机器。”
“假如她不摘呢？”
“那她并不需要你救，对不对？”余渊从夜色里看了林三酒一眼。
她仍然不知道，余渊的决定究竟是不是他本人也会做出来的——但是林三酒却依然难以解释地感觉到了几分安心和熟悉。假如她将心神全部聚焦于眼前，专注在这一个版本的花生镇上，她甚至觉得另一个人生里的事就像是一场梦，余渊从来没有做过一天的数据体。
她紧紧地握着余渊的胳膊，靴子踩上他的肩膀，利落地攀上了镇长府的高墙。防御电网早就被他们切断了，她踹掉了墙上几根长长的铁矛尖，给二人清出了一个落脚地，随即轻轻地跳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镇长府外侧戒备森严，可是翻进来以后，门口却只有稀稀零零两三个卫兵——等二人悄悄钻入那一栋白色府邸之后，更是连一个警卫都看不见了。
他们在空荡荡的长廊里走了几分钟，推开过一间会客厅和一间酒厅的门，可是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唯一的动静，就是被惊动起的气流与灰尘。
林三酒的枪口都垂下去了。“怎么回事？”她低声问道，“没有警卫，也没有仆人？奥夜镇长难道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不可能，他自己做饭，自己打扫卫生，自己保护自己？”余渊也紧皱着眉头，说：“会不会是我们的行踪暴露了，他知道我们正冲着镇长府来，所以逃了？”
“那怎么没有往这儿调人手，来抓我们呢？”林三酒侧耳听了听，“到处也不像是有陷阱的样子……咱们都快把整个府邸一楼都走遍了。”
余渊猛地顿住了脚。“你怎么知道走遍了？”
林三酒抬抬下巴，说：“你看见前面那条通往花园的走廊了吧？我们一开始进来的时候，它在右手边，说明我们已经把镇长府给绕了一圈了。”
话说到这儿，她也觉得有点奇怪。“你别说……外面看起来气势挺宏大的，里面走一走，感觉好像却挺小？我们才打开过几道门，三道？四道？”
二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彼此都从对方的面庞上看见了同样的神色。
“再走一次，”余渊低声说，“找暗门。”

第2004章 穿管家装的奥夜镇长
奥夜镇长府里的暗室，是一个安全级别很高、防范措施做得很好的避难所，所以奥夜镇长才会在见机不妙的时候躲进去——至少有好几分钟的时间里，林三酒和余渊都是这么认为的。
结果直到二人找出了“暗门”，他们才发现自己高看了奥夜镇长。
“就……就这样？”林三酒用枪口稍微别了一下面前木板，看着它慢慢往外转，滑开了一条缝隙。
由于会客厅内四墙上都铺着深色木壁，所以乍一看上去，这块模样相同的厚木板也像一面墙似的——但是，它的隐蔽性也就到此为止了。
只要走近了仔细看一眼，就会发现有块木板与木墙壁分开了细细一线，显然是一道可以打开的暗门。他们甚至都没上子弹，只用手在边缘处试探着推了几下，木板就自己打开了。
“这也叫安全室吗？”余渊喃喃地说。
当木门转开一人宽的空间时，也露出了后方一间平平常常的小厅：同样的木壁，两个书架，几张沙发……看起来就是一个起居室。二人的枪口将陶瓷摆件、脚凳和花瓶等物件都威胁了一遍，发现它们没有一个暗藏机关，都各安本分、名副其实，这才有点尴尬地垂下了枪。
“到底怎么回事，”林三酒才刚刚小声抱怨了一句，另一侧墙壁上的木门就被人给转开了。
二人急急拧过身去的时候，果然看见了奥夜镇长那张长长圆圆、生着一双女人厚嘴唇的脸。
比起梦境剧本来说，他胖了不少，脖子都快没了，长圆脸此时正挤在一个紧紧窄窄的白领口外，仿佛是一截脱了肠衣的香肠肉。
“别动，”余渊的枪口立即瞄准了他，“举起双手！”
奥夜镇长当即往空中闪起来了两只手——随着他这个动作，顿时响起了哗啦啦一阵破碎声和撞击响，惊得林三酒差点送出去一颗子弹——原来是他刚才手里捧着的一只托盘，与酒瓶酒杯一起在摔成了碎片，空气里弥漫开来淡淡的红酒气味。
“别、别杀我，”奥夜镇长结结巴巴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到了这一刻，林三酒和余渊也看出不对劲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余渊走近上去，伸手在他身上搜了搜，没有找到任何武器，哼了一声：“你以为你穿着管家装束，我们就认不出你了？”
奥夜镇长的脸上浮现出了真实的疑惑。“我……我认识你们吗？”
“你连自己要拘禁的目标也认不出来？”林三酒用枪口将他逼退回了门后——门后是一条同样的木走廊，灯光暖蒙蒙地照亮了尽头一张风景油画。
“我？”奥夜镇长口唇颤着，说：“我从没有见过你们，我怎么会对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奥夜镇长，”余渊冷冷地说，“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啊？”奥夜镇长这一次，将头脸甩得都起风了：“不，我不是奥夜镇长啊！我是镇长府的管家啊！”
林三酒一怔。“你不是？”
“你们是在哪儿听说的啊，镇上不少人都知道，我就是一个管家，”奥夜镇长——或者说，上一个花生镇里的奥夜镇长，急急忙忙说道：“从我爷爷那一代开始，就在给镇长家族服务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又一个“关键节点”浮起来了。
只不过比起上一次来说，余渊这次会做出什么反应，答案清清楚楚；所以几乎一点停顿都没有，她就听见余渊半信半疑地问道：“你不是镇长，谁是？”
没错，余渊不是那种一旦产生了某种认知，不管什么新讯息、新证据出现，都再也不肯改变主意的人——他不怕自己错了。
这一个特点说起来简单，真要找一个心态开放得能接受改变认知的人，却十中无一；而这一个“节点”，也称得上是目前林三酒最有把握的一个了。
“这、这个很难解释得清楚……”奥夜镇长，或许该叫他奥夜管家，哭丧着脸说：“我不是要骗你们，谁不惜命呢，只不过我就这样空口说了，你们绝对不会信的……”
“你试试。”林三酒冷冷地说。
“那个……我们花生镇，没有镇长。”
“你刚才还说，从你爷爷那一辈起就在给镇长家族服务！”余渊喝了一声。
“是、是的，”奥夜管家急忙答道，“容我解释一下……我爷爷服务的是第十五代镇长，我父亲服务的是第十六代。可是第十六代镇长一直没有儿子，换了多少女人也生不出来。后来，不等我父亲退休他就去世了，也就成了花生镇最后一代镇长。
“花生镇没了镇长，群龙无首，岂不是立刻变成一盘散沙，一块别人砧板上的肉了吗？镇子怎么发展，谁来领导这一镇子的人……于是从我父亲开始，就一直遵守着第十六代镇长的嘱咐，没有对外界透露任何消息。我们仍旧留在镇长府里工作，盼望着哪一天能找到镇长家族的人……”
林三酒和余渊对视了一眼，谁都拿不准这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没有镇长，你刚才端酒是为了给自己喝？”林三酒问道，“还有，镇长府为什么要设置成这种结构？”
奥夜管家好像对什么都能回答上来：“初代镇长想要把公私分开，才用墙壁隔了一圈的。端酒是因为我知道过一会儿，镇警部门长官要来做汇报，所以打算提前准备好东西待客……”
做汇报？
“没了镇长，谁来听汇报？”余渊先她一步，将问题扎在了半空里。
奥夜管家低下头，嘴唇几次开合，第一次出现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似的神色。就好像他所怀揣的答案很特殊，若是说了出来，很有可能会让二人放他一马，因此他脸上存着几分希望；可是同一时间，他好像又知道这个答案会引发更大的麻烦，因此希望中掺杂着不甘愿。
“是你吧？”林三酒故意说，“果然你就是镇长——”
“不，真的不是，”奥夜管家急急说道，“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亲眼看看，镇长工作内容是怎么被处理的……处理它的，不是一个人。”

第2005章 初见奥夜镇长
被枪口顶着后脑勺，管家将一只手按在了走廊尽头的风景油画上，轻轻一推；随着整面墙无声地滑向后方，又一条走廊展现在了林三酒和余渊眼前。
“正常的门配不上你们镇长府是吧，”余渊哼了一声，说道。
林三酒朝他看了看，忍回去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也有普通门的，”管家忙说，“就在前面了。”
“这么大的地方，只有你一个工作人员？”
“只有我是常驻的，其他人都是来干完活就走，不进内府，这样才能避免消息泄露。”管家说着，又带他们走下了长长一截楼梯；越往下走，灯光越稀疏将就，等他们来到了一扇上了锁的铁门前时，只剩头上白惨惨的一个灯泡了。
与镇长府沉稳贵重的装饰风格一比，这扇厚铁门毫不遮掩它赤裸裸的野蛮敌意，仿佛门后就是地牢。考虑到花生镇的行事风格，这儿还真有可能是个地牢——或者是个陷阱。
好像在拖延时间，管家慢吞吞地掏出了一串钥匙；在他低着头一把一把找钥匙的时候，林三酒和余渊对视了一眼，叫出了【金属拳套】。
一言不发地，她的拳头蓦然从管家头顶上怒扑出去，裹着风，深深地砸进了铁门门板上。沉重的撞击声登时充斥回荡开来，他后知后觉地缩起了脖子，一时似乎又想捂住被拳风擦过的头顶，喉咙里又想叫；只是当他看见门上深深凹陷进去的坑时，他哑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林三酒，眼睛瞪得滚圆。
尽管才刚进化，林三酒的力量似乎也超出了他的预料。
“快一点，”她亲切地笑了笑。
管家这一次立马就挑出了合适的钥匙，迅速插进了门锁里。
“怎么不把门锁打掉？”余渊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没那么大力气，”林三酒也以气声回应道，“我现在手疼得要命。”
余渊从鼻子里发出了“哧”的半声笑，随即忍住了。
随着“咔”一声响，管家打开了门锁。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二人几眼，在被余渊用枪口推进去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说：“麻烦你们二位当心一些，千万别损坏了里面的东西……”
不等林三酒问出“为什么”，随着她踏入地下室、目光一转，就已经全明白了。
整个镇长府的地下一层，看起来全都被打通了，连成了一片宽广的地下大厅；墙壁、地板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内层，看起来似乎又隔音，又有防护作用——他们都没想到，原来镇长府的“安全室”竟然有这么大。
他们更没想到，镇长府安全室保护着的，并不是人。
从二人所在之处看去，大厅里至少被分成了四五块区域，每一块区域里都满满地装着各式不同的机器、通讯系统、屏幕以及控制板。在冷冷白白，不带一丝感情的灯光下，林三发现大多数仪器，别说是辨认它的作用了，她连见都没见过。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仰头将大厅环视了一遍，喃喃地问道。
余渊自然也回答不上来——他的目光和脚步，这时都被右手边的墙壁给吸引过去了。
一块又一块二十厘米长的小型屏幕紧密地拼接在一起，将地下大厅整整一面墙壁都铺满了，不留一丝缝隙。每一块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的内容；林三酒的目光从屏幕上扫了过去，仓促间只模糊地看见了许多不同的面孔，随即就落在了大厅正前方。
在她对面数十步远的地方，是不知多少排比人还高的立式机舱，每一排间仅容一人通过；每一个像小房间似的机舱里，都是同样的设施：电线、控制板、叫不出名字的精密设施，以及不断划过一行行内容的屏幕。
抓住了林三酒目光的那一行字，是印在很小一张标签纸上，贴在一部立式机舱门框上的，只有五个字——“辅导员系统”。
还不等她走近，只听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嗓音，似乎离得很远：“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林三酒急急一拧身，除了远远站在一起的余渊和管家之外，却谁也没看见。
那女人嗓音仍旧在继续回荡在大厅里：“……你怎么回事？你连一点点好歹也不分了是吧，你不知道是谁救了你？你就这样报答你的恩人？”
声音来自墙壁上的屏幕——林三酒迅速几步赶了过去，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余渊此时仰着头，正盯着墙上的一块屏幕。
满墙不同颜色的光芒，不断波动的影像，像一波波海浪推打着沙滩，将他的面容、眼睛和墨色刺青映得光色变换，如同浸没在水底，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顺着他的目光，林三酒看见了屏幕上一张熟悉的脸。那一个偷偷给他们通风报信，让他们找到了武器仓库的中年女人，此时只穿着内衣内裤，坐在一群女人中央。
她们正站在一片小空地上，背景是一栋亮着疏零灯光的居民楼。夜幕下，其他人都穿着厚厚的卫衣和外套，站在阴影里，唯有报信的中年女人——林三酒突然意识到，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独自坐在昏黄路灯下，胳膊紧紧抱着自己，不知道是冷，还是因为羞耻。
“如果不是必要，我们也不会对你实行紧急教育，你以为我们就喜欢看你衣不蔽体的样子？”另一个女人语重心长地说，“可是你想想，是谁把你害成这样？是那些镇外的犯罪分子，他们一直对我们就不怀好意，蒙骗你，用谎话灌输你，你呢，自己也糊涂、愚蠢……”
又一个选择“节点”浮了起来。这一次，林三酒几乎没有多少犹豫。
她看着余渊动了；他微微一闭眼，似乎再也不想看下去，抬手就关掉了屏幕上的播音键——画面似乎是关不掉的。那一群穿得厚厚的女人，仍然在无声地嚅动着嘴唇，灯光下只穿着内衣裤的中年女人，垂着头不出声，好像要把自己缩进身体深处一样。
“你解释一下，”余渊转过头，声气平稳地对管家问道：“屏幕上的这些人……在干什么？”
管家茫然地看了一眼屏幕，好像没有意识到屏幕上的内容有什么出格之处。
“应该是归化教育模块认为，那个女的需要一次‘紧急教育’，所以安排了那一片居民区里的帮扶互助委员会，把她带出去了。”他小声答道。
“归化教育模块？”林三酒皱起眉毛，问道：“是指这些屏幕？”
“不，不是的，它们只是监视屏幕。”管家小心地说，“二位在地下大厅里看见的所有机器，都分别属于不同的镇务模块。除了归化教育，还有安保模块，人事模块，新闻与娱乐模块……你们不是要找奥夜镇长吗？”
他转过头，比了比身后林立的、嗡鸣着的无穷机器。
“你们看见的，就是‘奥夜镇长’……如今的奥夜镇长，就是地下大厅中的一个系统。”

第2006章 地下大厅
“人类的心灵是一种很稀软的东西。”
二人走在一排排机房之间时，余渊低沉的声音，伴随着他们的脚步徐徐回荡开来。
他的嗓音是哑光的，舒缓而平稳，即使他说的内容一点也称不上令人心安：“只要找对方法，想将它捏成什么样，就能捏成什么样。”
管家被林三酒的枪抵在后腰上，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为二人领路。
“这一片，”他像个导游似的介绍说，“是我们的系统主程序，只要它能平稳运转，就能保证整个花生镇的安稳。像水电，燃气，物资调配、工作安排等等民生事务，全是靠系统管理的……”
他偷偷看了二人一眼，小声说：“我看二位并不像是坏人，只是跟我们有些误会……”
“误会？”林三酒笑了，“想把每一个进入镇子的人都监禁起来不许走，算是什么误会？”
管家摇摇头，似乎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才好。“这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出了花生镇继续走，可能连命都要丢掉了……给你们一个能够在花生镇生活、工作，结婚生育的机会，完全是对你们负责，你们……哎。你们不愿意获救，我也没办法，不过你们总得饶过镇子上这五千多人的身家性命吧？”
“你什么意思？”林三酒问道。
管家往身旁的操作屏上指了指。“我们镇上的人，都是靠‘奥夜镇长’主系统才能安稳生活的。没了它，我们五千多人就没了食物配送，没了冬天取暖，没了银行存款，连自来水都没了。最重要的是没了安防，我们暴露在外面罪犯军阀的目光下了，到时怎么活下去？
“我知道，你们大概觉得是‘奥夜镇长’系统要强留下你们，你们气不过……是不是？我可以开个例外，让你们走，但是你们可千万不能伤害我们的‘奥夜镇长’系统啊。五千多个人的处境，全在你们的一念之间了。”
“选择节点”来得极快，去得却更快——当林三酒意识到她已经顺势想象出余渊的下一步时，余渊忽然转过身，狠狠地朝机器上踹了一脚；巨响声像是蓦然从半空中跌下来的一只铜钟，叫管家吓了一跳。
“别拿五千人来要挟我，”余渊慢慢地收回脚，仍旧平稳地说。“我这一次是踢在外壳上，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管家瞪视着他，口唇颤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现在给我省点废话。没人对你们的水电银行感兴趣，”余渊用枪口轻轻打了几下“奥夜镇长”主系统机器，说：“告诉我，负责拘禁和归化教育流程的模块，都有哪几个？”
在管家张嘴之前，余渊先一步说道：“可别跟我说，这个系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破坏一个模块于是整体都被破坏了之类的玄话……真要是那样，我也只好全给它破坏了。”
管家终于垂下头，朝布满屏幕的墙壁下走了过去。
地下大厅里，他们的脚步声未及回荡开，就被嗡嗡的机芯声吞没了。那么多人，正在屏幕上说话，微笑，写字，鼓掌，看电视……都是无声无息的。只要转开眼睛，他们就再也不存在了。
数千台屏幕一起闪烁着不同的光色与影像，使林三酒感觉自己就像走在水里，每一步都波荡着，踩不稳；自从进入花生镇以来，那一种安静的、沉重的、仿佛厚铁打造的凝滞感，并没有因为她闯进了花生镇的核心而减少半点，反而更加浓重了。
“我们没有负责拘禁的模块，”管家嚅嚅地说，“看见镇外人立刻报警，是镇民守则里的一部分，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林三酒看了看四周：一片接一片的铁灰色操作屏、主机、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占据了至少一半的大厅；归化教育，归化人员管理，文化教育和新闻娱乐模块，全都是连在一起的，一旦走进去，几乎朝哪个方向都看不到头。
余渊在操作屏上试探着摸索一会儿，不知道碰到什么，一块屏幕突然从旁边墙壁上伸了下来，身后连着长长的机械臂；二人和管家都惊了一跳，凑上去仔细看了看的时候，林三酒发现是一个镇外人写的思想日记。
“我一直在说谎，我对不起帮扶互助小组成员。我嘴上说花生镇是为了我好，可是实际上我还是想回家。我认识到，骗人说谎是不对的，我不该伪装成悔悟的样子，糟践了别人对我的好心帮助。”
“我承认，镇外的世界里就是看钱，没人真正关心你。如果我没工作，我也根本结不了婚。今天帮扶互助小组成员问我，你觉得你太太能等你多久？我不知道……”
“今天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眼睛充血，很晕很花，写不了多少字。”
“我确实有很多错误的认知。人本来就没有什么人身自由一说，我更应该在意的，是如何才能让饱受外界威胁的花生镇继续运转下去，保护拯救更多的人……我体会过真正的饥饿，我再也不想体会它了。”
“镇外那么危险，不愿意被保护的人，死了也只能说活该。”
林三酒忍住了微微的眩晕感，低声对余渊说道：“你找找……刚才被‘帮扶互助委员会’带出去的那一个中年女人，叫什么名字？”
她还存着一份小心，不想让管家察觉他们早就见过那中年女人了。
余渊真不愧是对机械仪器极有天赋的人，让人看了一眼都觉头晕的操作系统，在他手里不出几分钟，似乎就乖乖听话了——然而他找了半晌，却依然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有点茫然地说：“连系统里都没有记录她的姓名。她本人的自述，镇里登记的表格，结婚证……全都没有姓名。”
“怎么可能？”林三酒吃了一惊，“总要有个名字，才知道是在指谁吧？”
余渊面无表情，几乎像是数据体一样了。“‘黑发中年女，右手有疤’，”他说，“就是这样。”
正当林三酒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一个讯息时，一道脆亮的声音激灵灵地颤动了空气——过了半秒，她才意识到那是门铃声。
“肯定是镇警部门长官来了，”管家腾地跳了起来，一时脸上又是希望，又是惶恐，“地下大厅里连着大门口的门铃和摄像头——二位，听我劝吧，让他给你们开个特例，你们走了，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得先去开门让他进来，”林三酒想了想，“不能让他产生疑心，否则他带人给我们包在里头就不妙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尽管谁都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情势却也逼到这一步了。
“看来我们得分头行事。”余渊说，“我留下，看看怎么关闭这些模块。”
“好，”林三酒点点头，“我就和这家伙一起去见见那个长官。”
余渊直起身，仿佛咽回去了许多担忧，顿了顿才低声说：“你一切小心。”
林三酒突然笑了。
“……我好久没听你说过这句话了。”

第2007章 逃跑的功夫
“克朗长官，”
管家用肩膀推开门，平衡着手中托盘，冲厅内的人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天鹅绒椅子上那一个油亮的后脑勺，在转向后方时挤出了层层叠叠几道皮肉，露出了一张方方板板的脸。
“你比平时来晚了嘛，”克朗长官说着，抬起一双阴灰色的小眼睛：“她是谁？”
林三酒此时套在一身临时找来的仆人装里，束着双手，垂着脸，站在管家背后一声不吭。
“刚刚请来帮工的，”管家笑着将托盘放下，“让她跟着我，学一下怎么做事。”
克朗的眼睛上下扫了扫林三酒。“怎么找这么一个人高马大的女人？看了就不讨喜。”
“诶，诶，”管家哪敢乱应腔，转开话题说：“镇长已经准备好见您了。”
林三酒将冲上来的疑惑又给按了回去——因为此时管家正挤着眼睛，示意她跟自己一起退出去；二人出了门，他立刻按在旁边墙壁上，那块墙壁在原地徐徐转了半圈，露出了一间狭窄书房。
“你得站到书桌对面去，”林三酒紧跟着管家进了书房后，他小声说：“要不你也会出现在画面里。”
画面？
林三酒还没来得及问，只见他两步走近桌旁，从一台庞大的黑色仪器旁拿起一只遥控器，对着墙壁一按，整片墙壁上顿时浮起了一片白光，以及对面房间里克朗长官的脸——这一系列动作他完成得一气呵成，显然不知道此前已经做过多少遍了。
管家扑腾一声坐在椅子上，墙壁另一边的克朗长官正襟危坐地朝屏幕行了一个点头礼。“镇长身体如何？我们都盼望您能再出来讲话呢。”
好像在墙壁另一侧、克朗所看见的影像中，出现的不再是管家，而是一个“镇长”模样的人。
在林三酒的盯视下，管家拉过一只麦克风，语气都大不一样了：“嗯，最近还是老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台仪器上。虽然不懂它的原理，她却也能猜出来，对面克朗长官看见的，肯定是一个“镇长”模样的人——听见的自然也不会是管家的声音了。
管家与克朗来回讲了几句场面话，就转到了正题上。
“镇上今晚动静不小啊，”他慢条斯理地说。
“是，从镇外来了两个不法之徒，”克朗一脸严肃地说，“想要利用我们镇上的援救系统，悄悄混进来投毒搞破坏，被我们及时发现了。”
管家在仪器上按了一下，似乎将它暂停了，抬头看了一眼林三酒，小声说：“我马上就想个理由，让他放你们走……”
他话没说完，只听对面的克朗继续说道：“不过您放心，在我来汇报之前，二人已经被我们击毙当场了。”
管家的嘴张开了，但这一次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抓……抓到了？”他好几秒后才问道。
“是的，而且死了。”克朗点点头，神色疲惫中带着一丝欣慰：“尸体我已经处理了，我们没有辜负镇长与镇民的信任啊。”
管家茫然无措下，不由看了一眼林三酒。
“你看我干什么，”林三酒笑了，“你们镇子从根上就是由无数个谎言构成的，你很奇怪他会谎报吗？”
管家转回了目光，死死盯着仪器，仿佛想要从它身上看见一条出路似的，面色迅速灰白了下去——林三酒忽然明白了。
“你原本是想找机会向他求救的，对吧？”她低声问道，“却没想到他这么一谎报，给你的求助之路堵上了……你说，如果你现在告诉他，你知道他在撒谎，因为我们就在镇长府里，他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了解克朗这个人，但从管家的脸色上来看，反应恐怕不会理想。
“我、我……我没有，真的没有，”管家顿了几秒，忽然“啪”地在那仪器上一按，说：“那、那你就给手底下的小伙子们放个假，早点回去休息！今晚不用值夜防守了。”
管家这人倒是精明，一见求助无望了，立时就要卖林三酒一个人情。
“真的不用吗？”克朗调整了一下坐姿，倚在靠椅垫上，说：“镇长，您府上一切都还安全？”
“安、安全的，”管家咳了一声，重新恢复了“镇长”的语气：“怎么，你不是把威胁都解决了吗？”
克朗笑了一笑，说：“镇长，我们也有好久没见过您的面了。”
这句话一入耳，林三酒无声无息地立直了身体，四下打量了一圈这个小小的书房。
“自从您父亲去世，您接任镇长以来，我们就只远远见过您一两次。”克朗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身边的会客室，“如果我今晚能替您镇守府上，在您身边听您教诲指导，那可是我最大的荣幸……”
在管家盯着仪器，全神贯注地想法推拒时，林三酒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来到了门边。她刚进化不久，五感却也比常人灵敏了不少；隔着那扇伪装成墙壁的门，她能听见外面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像是许多套在靴子里的脚，正小心地不在地上踩出声响。
书房里没有任何出口；唯一的出口外，她十分肯定，是克朗带进镇长府的人。
“不用，”管家仍然没意识到危机，“我要休息——”
克朗打断了他。“在半个小时以前，我们的监测系统发现，有外人进了镇政府。他们是谁，我也不知道……我一直等着您的指令，随时做好准备带镇警来保护您，可是等了半个小时，您这儿仍然安安静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管家突然哑住了。
林三酒回头看了他一眼，手压在了书房的伪装墙壁上。克朗恐怕早就对所谓的“第十七代镇长”生疑了；在今夜林三酒二人潜入镇长府，“第十七代镇长”却仍旧一声不吭之后，克朗的狐疑一定已经浓到了让他甘愿冒险试试的地步——他离权力如此之近，所差不过是一掀帘子。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门外的脚步声、枪械的轻碰声，已经快要触及书房墙壁了。
林三酒听着门外动静，伸手推开了书房伪装墙壁——伪装墙壁像刚才一样转开了半个圈，果然立刻激起了走廊另一侧几个陌生的声音：“有情况！在那儿！”
管家低低惊呼了一声。
打开的墙壁有一半是伸进走廊里的，等于是给林三酒张开了窄窄的一道屏风；她以伪装墙壁挡住了对面的目光，后背贴着墙壁，脚步迅速地扑入了走廊深处。
几乎就在她刚刚以扭身、拐入走廊拐角后的时候，那道半转开的墙壁就被人团团包围住了；管家在书房中的怒喝声，被突如其来的一连串枪火给切断了，就像一具人体跌向地面，书房也重新跌回了死寂里。
一双皮靴踩过了木地板，随即响起了克朗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
林三酒没敢停留。她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退进了镇长府的阴影深处，转头朝余渊所在的地下大厅跑了出去。

第2008章 元宇宙……？
当林三酒重新找到余渊的时候，他正在仰头看花生镇第十七代镇长的实时公开演讲。
第十七代镇长的模样，和镇长府里挂着的前任镇长照片都颇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他更威严、更高大，往空中一扬手，就能激起底下无数的欢呼和掌声。
林三酒似乎正好赶上了镇长讲话的末尾。
屏幕上的第十七代镇长，正站在一处气势恢宏的建筑物阳台上，脚下是灯光、人群，与一行滚动的标题小字“镇长发表庆祝讲话”；他背后的夜空里，正徐徐散去了一片烟花，镇长声音宏亮地宣布道：“……在我们的共同建设下，花生镇一定会越来越好！”
话音未落，已经被底下排山倒海的掌声给淹没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林三酒一步步走近去，像被催眠一样，目光很难从屏幕上扯开，一时连刚才发生的变故都忘了。“不是没有第十七代镇长吗？这栋建筑物不就是镇长府吗？”
疑惑一开了头，就很难再压回去了。“我们现在不就在镇长府里吗？哪里来的烟花，讲话和人群？我刚才还在楼上，外面静得就跟坟墓一样——啊，我知道了，这是不是以前的录像？他是上一代镇长？”
余渊这时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不，”他的嗓音语气都很柔和，好像是为了能让林三酒消化得容易一些。“这个就是第十七代镇长。根据这条晚间实时新闻，第十七代镇长此时此刻，正站在我们头上的二楼阳台，刚刚对府外聚集的民众发表完讲话。”
林三酒张开嘴，没说出话来。寂静重新涌进了地下大厅和头上的镇长府，只有遥远细微的脚步声，大概属于克朗长官的警卫队。
“……我不明白。”
“今夜有一场筹划已久的庆祝活动，主要是庆祝花生镇的人口破了两万大关，”余渊仍旧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余渊看了看表，说：“第十七代镇长在十五分钟之前，登上了镇长府阳台，发表了庆祝演讲，并且进行了实时直播。与会者除了有镇上官员、代表之外，还有不少幸运的民众，亲眼目睹了今夜的烟花盛放。”
林三酒几乎怀疑他脑子出问题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余渊轻轻地笑了一声，比了比屏幕，说：“如果你是一个花生镇镇民，正在使用‘辅导机’、电视、广播和私人电屏，那么这就是你生活于其中的现实。”
“什么？”林三酒简直快处理不过来了，“也就是说，他们都以为之前的枪战，其实是在放烟花？警卫在镇上的搜捕，是在……是在组织庆祝活动？”
“没错，”余渊从屏幕前转开身，说：“在安全和平的花生镇发生枪战，当然是谣言。根据一部分花生镇镇民的说法，‘枪战怎么没有把造谣的人打死呢’，‘子弹打你脑子里了？你就知道是枪战？’”
林三酒使劲揉了几下太阳穴。“等等，我不明白，就算烟花可以马上补放，但他们只要走出门，走到镇长府前看看，不就什么都——噢，不会让他们靠近的。”
余渊沉默地在一台大型仪器前站着，却只是看着它没动。
“之前被镇警搜过家的人，难道也……”
“‘我家今晚就接待了镇上警卫，’”余渊在仪器上点了几下，对着屏幕上一行字念道：“‘这么大活动，不得事先排查一下，确保安全吗，这都能造谣，绝对是不安好心吧’。”
林三酒已经糊涂了。“他是真的被搜过家了却这么认为？还是在掩盖？”
余渊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谁知道呢。”
林三酒发现自己今晚总是有张开嘴却找不到话说的时刻。
“所有这些直播，新闻，影像……全部都是由‘奥夜镇长’系统生成的，”余渊看着仪器，慢慢地说：“包括你看见的第十七代镇长。在花生镇人的头脑中，第十七代镇长已经上任十几年了，开会，讲话，视察……都有不知道多少资料记录呢。在这个镇上，你我只是谣言，镇长才是真实。”
“你不是要关闭这一部分的系统吗？”林三酒半晌才从冲击里反应过来，问道：“为什么它还能继续生成这些影像？关闭不了的话，我们可以把这些仪器都破坏掉。”
余渊没说话，却双手握住机器边缘，将它使劲往旁边一拽——在“呛啷啷”的金属摩擦声中，林三酒眼前露出了它后面的那一排机器；或者说，原本应该出现在它身后的机器。
她分不出自己眼前的碎块，原本究竟是多少台机器了；余渊在破坏的过程中，显然非常仔细，目光所及之处，她看不见一根还完整的电线，一块没有碎成至少两半的芯片板。一堆小山似的碎块，足足堆到了她的大腿处。
“没有用，”余渊仍旧平静，但他此刻的平静与作为数据体时的平静相比，不太一样，像是紧紧绷起来的一张布，表面平稳光滑，每一根纤维都被伸扯到了极致。“我破坏了这一部分的中枢，我以为对于新闻娱乐和教育内容的制造，也会因此停下来。”
“为什么没有停？”林三酒愣愣地问道。
“‘奥夜镇长’系统自动将负责民生镇务的另一部分计算能力，划拨过来，代替了我破坏的模块。”余渊解释道，“也就是说，‘新闻娱乐和教育’是系统中最重要、最优先的部分，什么水电暖气都不如这个重要，我破坏一台机器，就有另一台机器放弃原本的任务，顶替上来。
“最重要的是，虽然‘奥夜镇长’系统生成了这些东西，可是生成的程序却是一个互相喂食的过程。”
林三酒太多不明白了：“互相喂食？什么意思？”
“‘奥夜镇长’系统不是成熟的AI，没有自我意识，它只是根据一些基本原则在行事。比方说，当枪声响起后，有家住得远的人，在公共屏道上问‘刚才是不是有人放烟花了？’，然后一些镇上地位较高、说话较有分量的人，开始站出来说，他们听说镇上在筹划庆祝活动。‘奥夜镇长’系统立刻从众说纷纭里抓住了最合适的解释，发布了庆祝活动的公告，然后在镇民的不断传播之中，庆祝活动成为了‘现实’。”
余渊叹息着笑了一声——在他们之前和管家来回扯皮的时候，嗡嗡作响的庞大机器群，一直在运转工作。
“除非我把地下大厅所有机器都毁掉……可是那样一来，就像管家说的，花生镇镇民的民生就完全保障不了了，混乱、死伤都在所难免。”
“管家”二字终于让林三酒一个激灵，想起来自己回地下大厅是干什么的了。
说来也怪，她原本以为此时此刻又是一个“关键节点”，但是直到她把管家被杀一事说完了，让她选择余渊行为的关键节点也没有浮起来。
“镇长府里住着的人，究竟是镇长、克朗还是管家，并没有任何分别，”余渊皱起了眉头，神情凝重了：“因为实际上维持花生镇运转的是‘奥夜镇长’系统，所有花生镇镇民相信的都是‘第十七代镇长’……从克朗今夜的行动来看，他恐怕对‘奥夜镇长’系统的存在一清二楚……”
林三酒猛地抬起了头。
“掌握了‘奥夜镇长’系统的人，就掌握了花生镇，”她喃喃地说，“克朗只要做一个影子控制人就行了。这也就意味着……”
克朗在取得了对镇长府的控制之后，第一个来的地方，就会是——
念头转到这，一群人的脚步声、机枪轻撞声，已经如潮水般涌下了楼梯；伴随着一声“这里”的命令，一连串枪声登时响了起来，波荡回击着地下大厅的每一面墙壁，将林三酒和余渊二人牢牢地困在了中央。

第2009章 不具备议价能力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从门外探进来的，竟是管家的脑袋。
林三酒和余渊此时正分别蹲在两台仪器后方，从林立的金属灰影之间，悄悄探出目光，盯着地下大厅的入口——也是离开大厅的唯一一个途径。当她认出管家、心中一惊时，却见管家脑袋软软无力地在脖子上摇晃了几下，随即跌了下去。
尸体湿漉漉的皮肉拍在地上，听起来就像砸了一颗烂西瓜。
“怎么连个尸体也抓不住？”有人训斥道。
从涌进门的警卫之中，有两人赶紧重新抬起了尸体，一个抱头一个扛脚，在同僚们持枪站好警戒位的时候，吃力地将管家尸身给挪进了远处一排排机器之间。
余渊朝她示意了一下，悄悄地猫腰站了起来。
“干什么？”林三酒没明白，以口型问道。
这个时候，克朗长官也在众警卫拥簇之下，慢腾腾地走进了大厅里；也不说话，他以手一挥，立刻就响起了匆忙而殷勤的脚步声。也不知道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在好一会儿窸窣杂音以后，只听“滴”地一响，有人说话了：“长官，果然是得用他的生物印记。”
“嗯，”克朗冷冷一笑，“上代镇长可够糊涂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托在一个低等人手里。”
“您看，解开以后，我们就进入了……”克朗下属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模模糊糊说了什么话，林三酒就听不清了——他们离二人藏身之处还远，可是余渊却在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冒着会被警卫从空隙里看见的危险，不知道正在寻找什么。
林三酒犹豫了一下，也无声无息地站起来，看了一眼外头警卫的位置，快步挪到了下一台仪器后方，以气声问道：“你在干嘛？”
余渊示意她跟近一点，随即在身旁机器上轻轻按了几下；林三酒仍不知所以的时候，余渊点点她的肩膀，朝布满了屏幕的那一面墙壁扬了扬下巴。
“我刚才就发现，有一个子操作系统被锁起来了，需要指定人物的‘授权’。”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梦里产生的幻觉。
在成百上千、内容各异的屏幕里，谁也没有注意到，靠近地面的一块屏幕上，突然“啪”地黑了一下，再亮起来时，却不是花生镇镇民的动态了，反而是一行行、代码似的数字与文字，叫人看不明白。
林三酒看不明白，余渊却似乎无师自通。他一边盯着远处的那块屏幕，一边操作调试着身边的仪器；几分钟之后，克朗属下结结巴巴的声音就传进了林三酒耳里——“长、长官，现在暂时更改不了生物印记……好像得需要上代镇长的一个密码……”
她不由看了余渊一眼。“是你？”
余渊侧过头，背后满墙壁屏幕的各色光芒，将他的面庞与唇边的一点点笑意，都染出了一线淡白光晕。
“他们替我解开了子系统，”他低声说，“但我还不知道那子系统是作什么用的。”
“为什么单单锁住了一部分？”林三酒耳语道。
“我也不知道。”余渊皱起眉头，说：“‘奥夜镇长’系统里最优先的模块，可以说有两个；一个你已经知道了，另一个是对镇上武力机构和警备人员的管理模块，虽然重要，可是占据的计算能力却不多，一般都没有多少活动。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比这二者还重要，必须要靠生物印记锁起来……”
他话没说完，一个年轻得几乎才脱离孩子气的男音猛地叫了起来：“长官！长官！”
二人俱是一惊，循声听了听它的来源，都同时意识到了不妙——那个年纪很小的警卫喊叫起来的地方，似乎正是那一堆被余渊破坏的机器附近。
果然，他紧接着就叫了起来：“这儿有好几台机器都、都被打烂了！”
这一句话，就像是骤然拉开的幕布，将这一出戏剧带进了它的第二幕。
仅仅在须臾之间，地下大厅里所有的警卫都动了起来；伴随着一道一道的喝令声，众人迅速重新集结、重新调配，以两两一队的形式，眨眼之间就散布了大半个地下厅。
林三酒感觉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四处就都响起了呼叫声——“找到了！这边有人！”“是那两个镇外的暴徒！”
随着喀喀的声响，从机器形成的走廊之间，几乎是每一个空着的方向上，都有一个个黑漆漆的枪口举了起来，遮挡住了持枪人的一张张脸。
二人紧紧攥着枪，一时都不敢动了；谁都怕稍微一点动静，就会触动警卫们紧绷着的神经，让子弹从四面八方流泄直扑而来。
好在他们还没有得到开枪的命令。
“先不要开枪，”克朗的声音正在逐渐接近，“让我看看这二位是什么人物。”
等他看清楚林三酒和余渊的脸时，他一点惊讶都没有浮起来——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刚才跟在管家身后的“新员工”正是混进镇子的暴徒之一。
“我刚才在楼上找了你好一会儿，”克朗冲林三酒笑了一笑，垂下来的皮肉形成了深深的两条法令纹。“想不到你竟然找到这里来了……不愧是专业的私募兵，你们的情报很准确，嗅觉也很灵敏，只可惜，还是被我们及时抓出来了。”
余渊在身边不可察觉地稍微动了一下，投来了一眼。
几乎是出于本能一般的默契，林三酒立即稍稍一转身子，将他挡住了大半，随即扬起眉毛问道：“私募兵？你在说什么东西？”
“装什么傻？”克朗与二人站得远远的，身旁好几个举着枪的警卫，因此看上去波澜不惊。“我们早就得到消息了，你们想要趁今夜的庆祝活动，破坏秩序、恐｜怖袭击……”
“什么庆祝活动？”林三酒简直也快气笑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这番话是说给谁听呢？”
以克朗的身份地位，他自然不可能乖乖吃下“奥夜镇长”系统喂给他的消息；他身边警卫显然都是亲信，何况身在现场，也不会相信一墙之隔就是什么“庆祝活动”——克朗总不会以为，他能把林三酒二人给说迷糊了吧？
克朗看着他们的神色，仿佛他们不是人类，却是两头牛羊，或者什么更低等的动物，离人类智力还有很远的距离。
“说给谁听？你错了，”克朗慢慢地说，“这就是今夜唯一一个正确标准的叙事，就是事实，不需要说给任何人听。”
林三酒被噎得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克朗又说道：“虽然你们威胁要将我们镇上的水电粮运等系统全部破坏，并且已经破坏了一部分，但是邪不胜正，我们不怕一时的损失和代价，今夜在抗争中胜出的一方，最终会是我们花生镇。”
原本林三酒确实准备威胁来着——“放我们走，否则我拼了命也要毁掉你们的‘奥夜镇长’系统”——不料威胁还没形成词句，就被对方先一步叫破了，而且还抢先摆出了大义凛然、临威而不屈的样子，叫她反倒没主意了。
尽管她不知道余渊究竟能在枪口包围之下做什么，她却依然知道自己要尽量为他多争取一些时间。
“你们的系统……”想来想去，林三酒只能问道：“难道你不怕系统被破坏，你们镇子上陷入无秩序的混乱？”
“看来你对‘奥夜镇长’系统的误会很大啊。它们不过是一些信息处理机而已，真正产生信息的源头可不是这里。”克朗笑了，“就算我此时此刻把你们和机器都一起打成碎粉，只要我明天从镇外再买进来一批，把管道电线接上，就可以把断了的事务重新继续下去……这中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向你保证，都可以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2010章 第二次的黑山
怎么办？
林三酒立在原地，只觉眼前一个个黑色枪口，仿佛一个个钉孔，将她和余渊的生路给钉断了。他们浮在小小一片孤岛上，不管她怎么四下张望，也看不见跳出包围的办法——偏偏身后的余渊一直安安静静，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只剩她独自面对克朗。
或许克朗只是在虚张声势，可是她没有足够的把握，拿己方两条性命冒险。
“你想怎么样？”林三酒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这几乎是在承认，她没有别的对抗手段，只能听从对方安排了。
果然，在警卫防护下的克朗，面上露出了胜利似的微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而不是立刻将你们打死么？”
林三酒心中一沉。“为什么？”
“因为现在将你们处死，还不是最好的结局。”他摇了摇头，说：“我们的镇民需要亲眼看看，这些勇武的小伙子们——”
他说到这儿时，在身边比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那些持枪的警卫们都挺了挺腰。林三酒头一次真正看清楚了他们的面容：年轻，平淡，灰瘦，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盯着自己时，眼中浓烈赤｜裸的仇恨与厌憎。
如果不是克朗没有要求他们开枪，他们一定早就用子弹让二人跳起舞了——如果他们没有更毒辣手段的话。她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被陌生人憎恨到如此地步，她却连原因都想不出来。
“……是如何不怕牺牲流血，尽忠职守地守卫住了花生镇的。”克朗继续说了下去：“花生镇承平日久，你们的出现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让镇民都看看，镇子每一天都在面对着什么样的威胁和风险，我从什么样的人手中保护了他们……”
林三酒冷笑了一声：“具体看什么？怎么看？”
“看你们在电视上认罪。”克朗摸了摸下巴，说：“如果你们悔悟了，肯认罪，我也可以网开一面，将你们的死刑改成牢期。你们不愿意，当场打死了，把尸体拎出去，效果总是没有那么好。”
假如可以将那张说话时颤动褶皱的皮肉给撕扯下来，以林三酒此时的怒火来说，她是不会有半分犹豫的。有一根神经不住地冲撞着她的眼球，好像除非视野变成血红就不罢休；林三酒慢慢地转过脖子，将包围着他们的警卫队仔细看了一圈。
二人左右两侧，各是一排机器；在机器形成的走廊上，有两群镇警一前一后将他们堵在中间了。还有更多的，散布在几个斜角的方向上，有的她只能看见一线侧影，有的完全从她视野中被挡上了。
“怎么样？”克朗问道。“你们现在悔改，还不算晚。”
就在这个时候，塑形的“关键节点”浮了起来。
第一次，林三酒竟不知道需要自己作出的决定，究竟是什么内容——或许是因为余渊一直没有机会与她交流，她不知道余渊具体发现了什么情况；她只是模模糊糊意识到，余渊需要做一个决定。
一个是否为了渺小可能性，而冒上致命危险的决定。
假如不做出这个决定，那他们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电视认罪；他们自然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虚与委蛇，寻找脱身办法，只不过……
这不会是余渊的做法。
“我选择认罪，”
余渊的声音从她身后清楚地响了起来——林三酒意识到，节点结束了。
他绕了一步，与林三酒并肩而立，紧绷着的声音听起来近乎平静了：“没有第一时间给你的头打烂，确实是不容小觑的罪过。”
在这句话的意义真正渗入众人脑海、在克朗反应过来以前，余渊突然重重在身旁机器上踹了一脚——虽然早在镇警将他们围在枪下的时候，他们就被命令着把枪丢下踢远了，但是这蓦然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听着竟丝毫也不比枪响更温柔。
“趴下！”
在这两字传入耳里的时候，林三酒早就被余渊一把推在后背上，与他一起跌向了地板。
她的身体还没触及地面，不知多少子弹已经带着怒火，在空中交织出了一片呼啸弹网，从二人头上急擦而过，扑向了他们身后；克朗拔高拔尖了的怒叫声，迟了一步才从大厅中响起来：“停火，傻X，停火——”
伴随着林三酒和余渊一起跌在地上的，还有前后几个被对面友军枪火给打了个正着的镇警。好几具人体陆续砸在地上，闷响如同血一样溅起来，混杂着惊叫和混乱——余渊急急一拽林三酒的胳膊，低声叫道：“机器！”
机器？
林三酒愣了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过来了，保持着半伏在地上的姿势，身子一转，一脚就将前方一台机器给踹进了走道里，徐徐歪倒下去，正好砸进了对面另一排机器上，停住了——几道没来得及收住的枪火，“砰砰”地打进机器的另一面，却都被它给拦下来了。
与此同时，余渊也如法炮制，在二人身后制造出了同样一道掩体。他们将旁边的机器给推倒了，拦住了前后，自然就在左右两形成了缺口；二人对视一眼，不等外面的镇警重整阵脚，立刻猫着腰，从缺口间滑了进去，躲入了一排排机器之间。
“平时一个个好勇斗狠，谁见谁怕的样子，怎么，遇见会回手的就傻X了？”克朗的怒骂声回荡在大厅天花板下，一句比一句难听：“我让你们动了吗？你们死了我明天就能再找来两倍的人，打烂了我的机器，把你们全家家产都充公了也不够的！”
“长、长官，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不去找，钻进去找！等抓住人了，把枪口压在他们脑袋上按板机，别伤了我的机器！”
犹豫了一瞬间，镇警们的脚步声就四下铺展开了，带着几分戒备，夹杂着“你去那边”、“我们在这里搜”之类的吆喝声，逐渐向二人藏身之处来了。
他们此时正并排站在一台形状像街机一样的机器下；每隔一两步，就是一台同样的机器。
“不愿花钱只是一方面，”余渊在林三酒耳边，以气声说道：“克朗不愿意伤到机器，还有另一个原因。”
林三酒想问一声“什么原因”，但就在这个时候，她一转头，看见从余渊的面颊旁，正缓缓伸出一个黑色的管子。
她觉得自己花了一段极漫长的时间，才意识到了此时此刻是什么情况。当她的身体动起来的时候，好像齿轮终于卡到位了、开始转了；她纵身朝余渊身旁一扑，一只手如同闪电般激射而出，重重地攥住了那只被端进半空里的枪管。
连林三酒都有点惊讶，她的反应居然还是比镇警快了一步。
她抓住枪管之后，顺势将它朝自己的方向一拽，果然从机器后方拽出了一个踉踉跄跄的镇警；余渊此时早已明白过来了，尽管被夹在二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却丝毫也不影响他的肌肉发力，踏上一步，行云流水似的一拳就砸进了镇警的脸里。
那人的嘴唇被自己的牙给割破了，痛叫声湿漉漉地含在血里；林三酒劈手将枪抢了下来，在半空中一转，枪托精准地打上了他的太阳穴，将他送到了地面上。
“我听见了！”不远处有镇警惊叫起来，“那边有动静，快快——”
脚步声载着人影，从一排排机器的间隙里，像黑色潮水一样朝二人涌了过来。
“给我，”余渊低低地说了一声，林三酒立刻将枪按进了他的手里。
她的枪法不坏，可是和余渊比起来，却简直像是在闭眼碰运气；在二人扑向地下大厅的入口时，凡是不幸暴露在余渊视线之内的镇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成了倒向地面的一具死尸。
他准头惊人，覆盖的射程又远，只是从机器后换个方向射击几次，造成的效果就好像是死尸正在遍地开花。惊慌、愤怒、猝不及防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地交响回荡在大厅里；一时是克朗的命令声“保护我！”，一时是警卫的惊叫声“他们在哪儿”——在混乱之中，林三酒和余渊已经悄悄地跨过了管家最初的横尸之处。
“把枪拿好，”余渊飞快地将管家拎了起来，随即将尸体扑头盖脸地压在了一台巨型机器的凹槽里。
“你在做什么？”林三酒看了看咫尺之遥的大门，“我们得赶快走了。”
“给我五分钟，不，三分钟，”余渊头也不回地说。
别说三分钟，哪怕是三十秒，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远处已经有人发现了他们；只是忌惮于余渊的枪法，正缩头缩脑、通过不断找掩体的方式，慢慢朝二人逼近。她几次放枪，没有逼退对方的步伐，却只在机器上弹出了火花，反倒浪费了子弹。
“还没好吗？”林三酒心急如焚地催问了一次，随即却发现，他们已经错失了逃走的机会——好几个镇警不知何时悄悄从大厅一侧绕了上来，他们的枪口正好对准了林三酒二人，也覆盖了大厅的短短一段路。
“别动，”为首的警卫显然记得克朗的命令，喝道：“从处理机旁边走开！”
余渊喘息着，仍旧看着仪器的操作台，低低地笑了一声。
“准备好走了吗？”他仿佛看不见那些镇警似的，只对林三酒轻声问道。
“怎么走？”林三酒有点茫然了。
“这样，”余渊说着，忽然伸出手，在操作台的一个按钮上一拍。他的动作不重也不快，反而带着一种日常气，好像这是一件生活中早已做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小事。
刺耳的警报声登时撕裂了空气——下一秒，地下大厅以及头上的镇长府，都被甩入了剧烈的摇摆震颤之中，连视野都被迅速震花了；警卫们东倒西歪地跌到了地上，惊呼声被淹没在头上簇簇溅落的尘沙里。
“你知道‘奥夜镇长’系统里唯一一个被上了锁的模块是什么吗？”
余渊的声音，在一片兵荒马乱、地动山摇里，仍旧清晰地传进了林三酒耳里。
“围住花生镇的黑山……是一道人工屏障。我刚才，将它降下去了。”

第2011章 绝境里的归家路
可能从竖立起黑山的第一天开始，花生镇就不打算把它再降下去了。
自从被困花生镇以来，林三酒从没有听过任何人提过，黑山并非天然存在；黑山就是黑山，一直立在天幕下，将花生镇牢牢包围起来，与世隔绝——在不知道迭替绵延了多少年的花生镇历史里，“黑山是人工屏障”这件事，已经早就被遗忘了。
二人趁机逃出镇长府的时候，从每一块打开了龟裂细纹的地砖、每一次震落了油画花瓶的颤抖里，林三酒仿佛都能看出黑山是如何与花生镇融在一起的：深埋于地下的巨型机关，慢慢地、艰难地转起了落满灰土，布满锈迹的齿轮；覆盖镇子与黑山的土层，树林，根系，砖石，都第一次受到了惊扰，震颤着，被撕扯断裂成了两半。
她和余渊逃离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因为克朗一旦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登时慌得将二人都给抛在了脑后；林三酒模模糊糊地听见了他几乎快要和花生镇地面一样撕裂开的喝令声：“都别跑，这不是地震！快，进入系统，把它给我升回去！”
“升回去是可以的，”
余渊以肩膀撞开了一面伪装墙，拉着林三酒冲了出去，在二人跑过摇摇颤颤的镇长府大厅时，他在砂石飞扬中大声喊道：“但是要等它完全降落归位了之后，才能重新升起来。你猜，这么庞大绵长的一座山脉，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全降落，再上升？”
林三酒一头扑入府外墨黑的夜晚里，回头遥遥扫了一眼远方时，她再也抑制不住体内那一阵痉挛般强烈的冲动了——或许是死里逃生的紧张，或许是愤怒需要宣泄，她仰起头，对着笼罩着花生镇的黑夜，放声大笑了起来。
“干得好，”她一巴掌拍在了余渊后背上，差点让他呛了一下。
大概是设置了定时发放的一颗烟花，遥遥升入了夜空一角，在深色天幕下绽放开了许多裹着火的流星；火光将远方徐徐下降、越来越低的黑山轮廓，映照出了闪烁不定的摇晃光影——烟花还不知道，它的存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镇长府背靠黑山脚下，摇晃得比一般民居更厉害；举目四望，四面八方的高山阴影，都好像是渐渐融化的坚冰，在一点点弯下腰去，为身后更广阔的天幕让路。
二人的每一步，都踩在传自地面深处的隆隆巨响上，一时间，简直令人分不出震颤难安的究竟是大地，还是自己的神魂了。
“这边，”余渊叫道，以手中的枪指了指两排民居之间的小巷。
“是去哪里的路？”林三酒叫道。
一间民居的门打开了，一个老太太刚迈出门，抬眼看见二人，立刻又缩头回去把门关上了。
余渊喘息着回过头，看着她的时候，眼睛亮得好像看见了另一种烟花。
“‘黑发中年女人，右手有疤’——我查了她家的地址。”
好像有只手，忽然攥紧了林三酒胸中的一口气，又骤然将它松了出去。
“我们已经去得晚了，”余渊低低地说，“若是每一个人，在受折辱，受欺负的时候，都能被人伸手从地上拉起来……”
地面颠簸震颤、建筑摇晃作响，滚雷一样的咆哮，以及地面深处沉重的铰链转动声，淹没了他后来的话，使林三酒没有听清楚——但她仍旧听见了，以另一种方式。
寒凉夜风朝奔跑着的二人扑上来，撞碎了，被余渊身上的滚烫热意给融成了一丝丝的呼吸，洗向了他们身后的镇子。
“是黑山……！”
从他们大步跑过的民居小巷中，交杂着扑出来了碎片般的只言片语。男女老少的声音，或惊或怕；从窗帘缝隙里，目光一闪而过。
“黑山好像……在往下降！”
“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动？怎么可能？是不是——”
“地震了，一定是地震，”有人低低地叫道，“快看看电视上怎么说！”
林三酒很快就发现，即使是被破坏了一部分的“奥夜镇长”系统，依然高效得令人惊讶。
仅仅是听见这句话的几分钟以后，他们跑过的每户人家都形成了一幅统一的面貌：门窗紧闭，动静皆无；窗帘严严实实地合拢了，再也没有了低语和窥视——从不知多少户人家里，只回响着一个相同的、响亮的女声，像是在喊战斗号子一样：“请遵守指示，不听不看不出门，闭窗拉帘熬难关，等天明时分，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不管是电视还是广播，好像都只有同一个指示。
余渊皱起眉头，忽然翻身跳上了街边一个大垃圾桶，一把抓住了一栋三层公寓楼墙外的水管，踩着居民阳台，身手敏捷地上了房顶。他没有放轻动作，这一系列行动下来，叫房内低低地响起了一声惊呼，但却始终没人拉开窗帘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爬上了自己公寓楼的房顶。
“怎么了？”林三酒也跟着跳上了房，居高临下地看了一圈。
“你看，”余渊指着昏黑的、连路灯也照不亮的街巷，低声说：“……真的没人出来。”
黑山逐渐降下地面的声音有多磅礴，花生镇就有多寂静。路灯泡在石板上的一汪汪昏黄，不曾被任何人的脚步打扰过。
“不，有人，你看那边……”
林三酒的目光被远处一个人影给牵了过去，余渊也转过了头。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却断了；因为那人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被人发现自己刚才出门了似的，迅速来到一间民居前，最后看了一眼远方降下去一半的黑山，随即开门进了屋。
林三酒看了看在寂静中摇颤的镇子，又看了看远方的黑山。他们站得还不够高，但也能勉强分辨出黑山后方的世界了：夜幕下笔直的、铁灰色的高速公路，在大片大片的农田旁伸向远方；点点星火似的路灯，仿佛一个连着一个，要升入天空一般。
这仅仅是她能看到的一个方向，仅仅是最遥远的一个角。
“请遵守指示，不听不看不出门，闭窗拉帘熬难关，等天明时分，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走吧，”林三酒拉了拉余渊的胳膊，低声说：“至少你知道，有一个人是需要我们去救的。她家是不是就在附近了？”
余渊没有动。他定定地看着昏黑宁静的花生镇，侧脸上浮起的神色，好像是小孩见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一样，又像是游走在一个迷宫般的梦里。
“是的，”他喃喃地说，“你看，她就在那。”
林三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余渊说的，不是那个中年女人的家，而是那个中年女人本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黑山开始降落的第一时间就冲出了家门，此刻的她，正被一个男人抓住了一条腿，像口猪一样在地上倒拖着，往一间民居前走。
她使劲挣扎的时候，连一声也不叫。她只是沉默地在地上扭滚着，踢打着；大概是因为她知道，叫了也不会有人来救。
“看见了吗？”余渊问道。
林三酒点了点头。
数队镇警，正戒备在街角巷尾的民居阴影中，严阵以待。他们看着那中年女人被拖过眼前的石板路，一点兴趣也生不出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路口上——他们等待的人是谁，几乎毫无疑问了。
“我查询地址时，可能在系统里留下了记录，他们比我们来得还快了一步。”余渊抬起枪，苦笑着说：“……我才发现，没有子弹了。怎么办？”
这一次，“关键节点”几乎还未成型，就已经获得了答案，消失了。
最后一个选择，落锤生音地敲定了她所认识的那一个余渊的形貌。
他的乌发在夜幕下被吹乱了，修长的轮廓倒映在花生镇的背景上，烧亮了一线光。
“还有一个人在受折辱，受欺负，她已经等太久了。”林三酒向他伸出了手，“走吧，我陪你一起下去。”
“发现了！”有人猛然叫了起来：“他们在楼顶上！”
伴随着豁然一声枪响，仿佛有一阵白光突然打亮了她的脑海，所有意识都消解于白光之中了；林三酒紧紧一闭眼，再重新睁开的时候，另一份记忆，真正属于她本人的记忆，归位了。
余渊正坐在餐桌对面，笑容白得像雪山上的反光。
“……我回来了，小酒。”

第2012章 礼包的消息
一连眨了好几次眼，林三酒才慢慢降落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正坐在一个飞船餐厅中，浸在平淡的灯光里，后背上是薄薄一层凉汗。
黑夜里传遍了整个镇子的那个响亮女声，“不听不看不出门，闭窗拉帘熬难关……”，从耳边消退了；脚下飞船引擎声平稳地载着她，驶向远方的阔海蓝天。
没有花生镇和黑山了，一望无际的天幕下与大海上，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奔跑时激起了尘沙的急风，路人身上奇异的色彩与发型，断墙上长长挥洒出去的油彩，一张可以随心选择目的地来去的世界地图。
餐厅不远处的舷窗里，透着明亮的一片天幕，蓝得强烈。在这一艘船上，还有一个或许正在熟睡的人偶师；在她身边，乔坦斯、人生导师都正伸着脑袋朝她张望。
在她对面——她对面是——
林三酒蓦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扑过桌面，伸长胳膊就揽住了猝不及防的余渊。
就连他身上的气味也是她记忆里的：跟他本人一身刺青形成的气势不同，他身上闻着总像是在初春寒风里化开的桃子酒，又凉又冽——懂得去哪里找的人，就找得到一点绵甜。
余渊老老实实让她抱着，还回过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真的是你？”她顿了顿，因为情绪外露有点不大好意思，松开手坐了回去。
其实不用他回答，林三酒也知道答案了；尽管是一模一样的五官、面庞和身型，但是此刻的余渊，与数据体的余渊却是全然不同的两个生物——仅是相拥了一下就放开，她都像是沾染了几分呼吸的热气。
“是我，”余渊很有耐心地答道，“那个数据体的我，已经不存在了。如今他是我的一部分。”
林三酒说话时，声音像一根在微微发颤的细线，她得用力压住它，才能维持平衡。“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解释过，但还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我给你泼点冷水？”余渊笑起来，说：“对我而言，你重塑成功的无论是什么模样的我，我的感觉都是‘我回来了’。”
林三酒果然感觉自己像泡进了冷水里。
“不过，该怎么形容呢，”余渊想了想，“你知道，我的记忆一直是基本完好的……对照着记忆，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取出了一件以前的旧衣服，穿上以后发现依然十分合身。”
就是说，差距不大？
那可太好了。
“刚才我们一直就坐在这儿？”林三酒四下看了看，获得了乔坦斯和人生导师的一致点头。“那么真实的人生和经历……竟然只是物品产生的效果？”
“幸亏是物品产生的效果，不是现实，”余渊活动了几下脖子，说：“不然，你的命就为了救人而丢掉了。”
“诶？”林三酒吃了一惊，“怎么说？”
“因为物品效果是施展在你身上的，所以开始与结束都要着落在你身上。‘生命重塑’当时已经积攒了足够的信息，可以使我恢复了；当你决定要下去救人的那一刻，我们就被镇警发现，被他们的子弹打中了。”
林三酒指着自己鼻子问道，“我死了？”
“我比你后一步死，”余渊点点头，大概是想起了最后看见的那一幕，有一瞬间，就好像被风干的水泥一样，凝结出了生硬的边角。他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重塑出的生命，以我自己的死亡来作开头，也挺有意思的。”
“可是那个女人，结果还是没人去救她吗？”说完，林三酒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噢，幸好……幸好不是真的。”
余渊无声地点了点头，转开目光，看了一会儿船外不断舒展流过的天空。
乔坦斯和人生导师已经等半天了，一见对话里有了个空，对视一眼，随即一口气插进来了五十多个问题——“这个人是真的余渊？刚才人头里长出来的？”“什么镇警？什么子弹？”“他还有数据体的能力吗？”
若说乔坦斯还不熟，还算比较腼腆克制，人生导师则几乎像一个连珠炮；二人手忙脚乱答了一番，最后余渊耸耸肩膀，说：“数据体的能力没有了，我以前的能力倒是都回来了。不过，作为数据体时，从大洪水里抢救下来的那一部分知识倒还在。”
“这就是你说，为什么你只能编写一个【生命重塑】，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的原因？”林三酒皱眉问道，“因为你会失去编写能力？”
“那倒不是。”余渊一只手指敲打着桌面，解释道：“【生命重塑】这个物品……是个很少见的存在。打个比方，每一个【生命重塑】都是一个具有独特编号的产品，必须按照编号激活才能使用。不管你复制出了几件产品，如果都只是同一个编号的话，那么也只能用一次，后来的都是废品了。”
林三酒还是第一次听说，末日世界里还有这种用法的特殊物品。
“不能根据编号，再‘创造’出一个编号吗？”
“如果‘创造’出的编号不受认可，自然使用不了。”余渊摇摇头说，“更何况，编号使用的文字、数字和符号都没有规律，可能性是无穷尽的，所以就算是数据体也不能多做一件【生命重塑】用。我用的这个，还是以前一个数据体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个【生命重塑】后，觉得这个物品很有意思，把它解读了，然后将它的资料存入数据流管库，这才被我捡了个便宜。”
林三酒真想给那个大概已经往生的数据体上一柱香。
“说起数据流管库，”在最初的惊喜与兴奋渐渐褪去以后，她不由重新生出了几分忧虑。“它被大洪水冲散了？”
“是它存在的空间中，出现了断缝和裂口，才产生了大洪水。”余渊纠正道。
“好吧，”林三酒摆了摆手，她关心的毕竟不是数据流管库。“我早就想问你了……礼包不也在那一片空间里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最后一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感觉就像是一个登山的人，正低头看着被自己一步踏碎下去的砂石，扑簇簇地落向了目光也探不到底的深渊。
余渊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慢慢地说：“这就是我必须找到你的另一个原因……”
林三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要从深渊边缘掉下去了；她只能一直盯着余渊，等待着命运揭晓。
“我将季山青的那一小部分带回了他身边之后，”余渊慢慢地说，“启程前往数据流管库的时候，季山青仍旧在原处……从大洪水不断扩大的规模与次生影响来看，季山青所在之处，毫无疑问也是应该被大洪水冲击到了。”
林三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世界旋转的方向仿佛与她体内血流相反，她必须要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否则她怕自己会被绞得断开、成为盘旋水流中无数碎片。
“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余渊加快了一点语速，说：“所以我不愿意给你过多的希望，因为不是我亲眼看见的……但是，在我设法逃出数据流管库的时候，我从其他数据体处得到了一点消息。”
林三酒唰地抬起了头。
“有不止一个数据体，发出了要跟踪追击季山青的讯息——那时，数据流管库已经被大洪水给吞没了，我们在极短时间内就意识到了我们的数据损失有多大。”余渊现在提起数据体时，似乎也仍然下意识地认为他们是自己的同伴。“唯一一个可能挽回数据的办法，就是从季山青手中，将他的数据逼出来。”
见林三酒一时没说话，余渊又说道：“……我认为，这说明季山青及时逃离了大洪水，才会被数据体盯上。”

第2013章 新家的邻居
对于林三酒而言，每次与一个朋友失散，就像是将一小片的自己抛入了风里，她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
可是她依然对自己此刻的状态感到有点惊讶：余渊的话，好像将她变成了一块轻飘飘的布，仅有一角，被一个微小希望夹住了，才不至于让她的心神被大风吹卷得干干净净。
“适合数据体生存的空间消失了，季山青在其他空间的生存就会变得很艰难，”尽管他对礼包不存多少好感，余渊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对林三酒而言有点残忍，低声说：“如果他真的逃出来了，那么不管他流落到了哪里去，接下来恐怕才是难关。”
“怎么……我怎么才能帮他？”林三酒喃喃问道。
“你也不能给他制造出一层独立空间啊，”余渊语气柔和地说，“他作为数据体，能力更大，办法更多……你现在只有相信他。”
林三酒苦笑了一声，说：“这个我擅长。”
假如她心中没有几个顽固得近乎偏执的信念，她恐怕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其实和以往很多时候相比，”她叹息着说，“我现在已经算是挺幸运了。你回来了，人偶师也在——”
她说到这儿忽然反应过来，简直浑身一凉，赶紧给现状打了个补丁：“那个什么，你变成数据体的前因后果吧，我觉得没必要跟别人分享，对不对……”
余渊有点好笑似的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能拿那件事和他拉家常吗？”
林三酒讪笑了一下，眼角扫了扫乔坦斯——后者十分乖觉，不该他知道的事，他就一句也不问，好像二人谈话声被过滤了一样，此时正在跟人生导师东拉西扯：“你还有同胞么？你知道你同胞在哪吗？我也想给自己弄一个人形物品呢……”
“不算人偶师，我还有一个朋友，”她咳了一声，转开了话题：“我估计你们应该能够合得来……”
“噢？是谁？”余渊指着餐厅门口问道，“也在飞船上？”
这可就有点复杂了。
“严格来说，他在一部电影里。”林三酒干巴巴地说，“应该说，我猜他是在一部电影里……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的意思是，他作为一个鬼，是个能量形式，好像被收进了一部电影里……”
她能看出来，她这番解释还不如不说的好——余渊看她的眼神，比刚才还狐疑了一倍，简直就快要把“你没事吧”问出口了。
林三酒疲惫地吐了一口气，将可能存有元向西的幻体取了出来，又把自己在娱乐船上的经历从头说了一遍，甚至在人形物品多嘴多舌的要求下，连《叹息丘大屋》的故事线都简单讲了讲。
等她好不容易解释完以后，她都没料到，乔坦斯居然是第一个发言的人：“那个，林小姐，你是有什么比较独特的收集癖好吗……”
林三酒瞪视着他，乔坦斯也不由有点结巴起来，但要把话说出口的心意倒是很坚决：“主要是……你的朋友都，都不太，嗯，不太常见。比如人偶师大人，数据体人头，现在又有一个电影鬼……”
“那是你跟她相处时间还不够长，”人生导师插话道，“奇奇怪怪的东西多着呢，都是她的朋友。当然，古怪不是一个准入门槛，你也可以成为她收藏里的一员……”
林三酒更疲惫了。
她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该怎么叫这俩人闭嘴的时候，余渊却沉吟着说话了：“也就是说，你现在必须有一个幻体编辑机，才能与他取得联系，弄明白情况……可是幻体编辑机太少见，你买不到？”
“对，”她干脆没搭理乔坦斯那一茬，说：“我本来以为你可以编写一个，没想到……不过你别往心里去，这不是你的错，肯定还有别的办法，你回来了就比什么都让我高兴了。”
余渊摇摇头，吐气似的笑了一声。“虽然我没了数据体的能力，不过……我或许能帮上忙。”
“怎么帮？”林三酒一下子来了精神。
“根据我目前收集到的讯息来看，幻体编辑机的构造与原理，与我资料库里另一种仪器可能比较接近。”余渊沉吟着说，“如果我能仔细研究一下幻体本身，再通过买材料、买零件的方式，或许能拼装起来一台差不多能用的……”
他扫了一眼林三酒，话头一噎，赶紧摆了摆手：“你现在的眼睛都能当探照灯用了，我说了，我就是给你试试，万一不行……”
“万一不行也没事，”林三酒此刻简直想亲他几口，“你能试一试我就太高兴了！你需要什么跟我说，噢，要是买东西的话，你是不是用【eBay】比较好？”
流言这种东西，一旦生出了传播势头，一时半会可不会被磨灭。若是通过“蹦蹦跳跳小芝麻”账号来求购零件材料，说不定他们拼凑出一台机器的速度，要远比林三酒所预料的还快——她主意一定，立刻将所有余渊能用上的东西，都一股脑给了他：“来，幻体给你，我没多少钱了，我一会儿想想办法，打个秋风去。这个是人偶师的【eBay】……嗯？不用问他，你不用担心，大不了我用我的【eBay】给他顶上……”
余渊看了看她手心里的【eBay】，又看了看她。
“拿着呀，”林三酒催促道。
余渊没回答，反而朝餐厅门口，也就是她身后，抬起了头。
直到这个时候，林三酒才意识到餐厅里众人十分安静老实。
余渊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初春寒酒一样的气息扑过了她。
林三酒慢慢随着他的脚步转过身，一时不知道自己眼前的黑究竟属于发现大事不妙后的反应，还是因为来人本身就是黑漆漆的一团——也许二者都有。
“你好，”
余渊并没有伸出手去——他到底知道多少，林三酒从来没有问过，但此刻的余渊看起来，就像是从未见过对方，也从未听说过对方的名字。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轻轻松松地一点头，笑容温和平静，仿佛是搬新家后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邻居：“我是小酒的朋友，我叫余渊。你是……唔，人偶师是吧？很高兴见到你。”
远处，乔坦斯发出了一道被卡住脖子的鸡似的声音。

第2014章 林三酒交上朋友的起因
今日以前，若是有人叫林三酒猜上一万次，她也猜不到自己能看见这一幕。
在人偶师眼里，人类大概可以分成三个类别：第一种是垃圾，偶尔出现一个能回收利用的，就做成人偶，或者当个跟班、打个下手的，比如波西米亚；第二种也是垃圾，就像用来送礼的点心盒，包装精美，或许还能用来装个杂物，但不改其垃圾的本质，比如斯巴安。
第三种依旧是垃圾，属于生活中没法摆脱的日常废弃物，总扔总有，这个类别底下，目前暂时只有林三酒一人。
林&#183;日常废弃物&#183;三酒想不到，在她被人偶师称为“猫三狗四、鸡零狗碎”的朋友中，居然出现了一个让人偶师没法作垃圾分类的人——余渊。
在余渊的话音落下后，餐厅那一息寂静，却漫长得令人看不到头。
人偶师定定地看了一眼余渊，仿佛在衡量着眼前的人值不值得自己对他张嘴说话；过了几秒，他似乎下了决定——不值——转过头，沉沉地对林三酒说：“你解释一下。”
“由你来解释比较好，”余渊赞同了一句，是冲林三酒说的。
人偶师从余光里刺了他一眼，余渊不太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
林三酒一边紧急思考着有什么不能说的地方，一边不是很流畅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她今天讲的话未免有点过多了，话一说完，还赶紧掏出水瓶喝了几口水。
正如以往一样，她哪怕是喘个气，都能让人偶师生出烦躁，何况是这么长一番话；他果然躁怒起来，语气阴鸷地笑了一笑：“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你究竟是白蚁还是蟑螂，看见一只你，后面就还有你的一大群？”
林三酒脸皮都麻了，正要硬着头皮咕哝几句“你也不能太孤僻”之类的话，余渊却自然而然地接过去了话头：“我明白，毕竟是你的飞船，莫名其妙出现了陌生人，当然是不大舒服的。”
作为船主，乔坦斯挪了挪身子，最终还是明智地决定什么也不说。
人偶师慢慢地朝余渊转过了头。
“我从数据体恢复成人身，也算得上是一段挺艰险的经历了，还真没法选择我最终出现的位置……噢，说起数据体，她刚才好像没说到这一点，我头脑里还存了不少没有被大洪水冲走的数据。”
余渊好像天生有一种本事，就是能让情势松弛、让局势降级——林三酒不愿意去想，这一点是不是跟自己正好相反——不论是他的语气、措辞、神态还是气质，只要他愿意，似乎都可以变得像慢春风一样轻缓，像刚放的浴缸水一样温热，在察觉不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浸润得放松了几分。
人偶师居然……似乎也不例外。
“其中有一部分数据或许你会比较感兴趣，我听小酒说你对远程操纵之类的能力很有造诣？”余渊说着，没等人偶师作出回应，抢先问了一句：“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说话吧……你常喝什么酒？”
人偶师不愧是人偶师，完全是一座温室效应也不能立马融化的冰山，只冷冷地盯着他——余渊又问道：“威士忌行么？我一般喝威士忌，正好也有。”
“你作为数据体被困在【eBay】里的时候，怎么带东西？”人偶师这话完全是为了刺人而说的，冷笑着问道：“一段数据信息，还需要装成人一样喝酒么？”
别看他又躁怒又不耐烦，却还是把关键信息都听进去了——林三酒想到这儿，腹诽了一句。
余渊丝毫不受冒犯，实事求是地说：“那时虽然可以，但是不需要，特别麻烦。要现编写出一具人类身体，喝完之后得想办法把酒从身体里处理掉，最重要的是，作为数据体还体会不到任何愉悦感。不过做人的时候，我偶尔喜欢喝一杯……唔，果然在，还没开过呢。”
闲聊着，他还真从容纳道具里掏出了一瓶——林三酒发誓，余渊简直就像是事先准备好了要打攻坚战才来的一样——通体漆黑的威士忌。
人偶师对任何人类之间的正面联系都充满厌恶，但是他仍旧具有智识方面的求知心，而余渊就正好击中了一个模糊的灰色地带。
他半个小时之前还不算人类，是个人偶师印象中毫无情绪和情感的数据体，“人味”好像不那么重；他既不提林三酒，也不提接下来是否要一起旅行之类的敏感话题，只聊一些现实的、技术性的、智识上来说比较有意思的问题，比如控制一具人身与控制一个人偶之间的共通与不同，比如数据库中对于一些进化能力的使用技巧，如何触发加速进化……
林三酒觉得自己仿佛在亲眼目睹一场大师级的演奏；她只能坐在原地呆呆地瞧。
余渊管乔坦斯要了两个杯子，四下看了一圈，目光从在场的活人与人形物品身上转了一圈，仿佛觉得他们存在的方式不太令人满意似的，冲人偶师问道：“你觉得哪里比较安静好说话？”
人偶师想了想，一言不发，转身就朝门口走了过去——若不是他那极其轻微的一摆头，恐怕林三酒还要以为连余渊也失败了；后者大步跟了上去，酒杯和酒瓶撞出了轻响。
手上都占满了，余渊以一只脚抵着门，在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对林三酒笑着说：“把【eBay】给我。”
“啊？噢，”林三酒如梦初醒，赶紧过去，将两个【eBay】都塞进了他的衣袋里；隔着余渊肩膀看了一眼，人偶师如同一团最终没有酿成风暴的沉重乌云，在走廊尽头徐徐散去。
“你这也太会套近乎了吧，”林三酒喃喃地，近乎佩服地说。
“不然你我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余渊毫不自谦地说。
“我以为是因为我……”
余渊笑了一声，走了；林三酒走回餐厅坐下，仍感觉不太真实。
“刚才……是怎么回事，”乔坦斯喃喃地说，“为什么人偶师……大人，这么平静地就……走了？”
她也想知道啊。

第2015章 帮元向西越狱
余渊的回归，就像是漫长的寒冬之后，响起的第一声春鸟啼鸣。
尽管悬而未决的种种忧心和顾虑，已经一层层地在林三酒心里积成了厚雪，她依旧隐约感觉到了变化；就像冰雪渐渐化开，露出了闪烁着一点湿亮的希望。
飞船在天空里一直不紧不慢地走了接近两天，在这两天的工夫里，余渊和林三酒为了凑齐“山寨幻体编辑机”的材料，可谓是想尽了办法。从【eBay】中能买到的东西终究有限，更多的材料，还得从Karma博物馆广袤的、遍布着进化者的大地上找——所以二人的心思，主要都花在该怎么让人偶师同意停船上面了。
根据余渊的说法，他“在人偶师面前赚来的一点好颜色”，也是有限度的，经不起一会儿提一个要求；何况他和人偶师实际上并没多少交情，对方一个不高兴了，给他打下船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所以招人烦的事就落在我头上了是吧，”林三酒咕哝着说。
“据我看，他已经很烦你了，”恢复成人的余渊，只有在面对林三酒时，偶尔还会冒出点数据体的风格来：“所以多烦点少烦点也没多大区别。”
“合着我们的分工，就是一个演白脸，一个演讨厌脸。”
“你这总结很对。”
林三酒硬着头皮，契而不舍地烦了人偶师好几次，期间挨的冷嘲热讽、精神攻击，足以让一般人自闭，但她最终还是成功让乔坦斯停了两次飞船——第二次甚至还改道了，飞去了一个大型集市，让余渊一口气买着了大半材料和零件。
至于钱，反倒算是比较好解决的问题了：林三酒以平价卖掉了五件【今天我是厌氧生物】，在集市里搭了个算命摊子，让神婆干了一天的活；最后实在差一点钱凑不够，她还找乔坦斯打了个秋风。
在乔坦斯眼里，林三酒的地位已经从“人偶师大人的朋友，可能也是个大人物”，直线下滑到“一个蹭船蹭饭的比较穷的进化者”了；因为少了害怕畏忌，他没事就跟在林三酒等人身边，不过两天工夫，就混成了个熟人。
两天下来，林三酒也发现了，乔坦斯这个人虽然看着是一副摸爬滚打久了，处事很腻滑的样子，实际上却软和得甚至有点好欺负——哪怕他不愿意干什么事（比如替林三酒放风，观察人偶师的动向），多敦促催劝几次，他也会挨不过去而答应下来，反而叫林三酒自己都于心不忍了。
“余渊准备试着把机器拼起来了，”林三酒将内线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对着那一头的人偶师说：“说不定很快就能看见元向西，跟他说上话了。你还记得元向西吧？”
虽然名称是“电话”，但人偶师自然不可能在另一头也举着个话筒，跟她闲聊天——这实际上是飞船内线广播的一部分，通过驾驶舱里的扬声器响起来，因此哪怕人偶师不想听，林三酒也知道他听见了。
“你不来看看吗？不来也没事，一会儿把元向西弄出来了，他肯定也想去给你打招呼的。”
林三酒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感觉差不多了，再说下去驾驶舱里的扬声器恐怕有危险，那就怪对不住乔坦斯了。等她挂了电话时，一回头，发现余渊、乔坦斯，以及三个最近就没怎么回过卡片库的人形物品，已经把材料图纸都铺开了一地，正团团围成了一圈。
余渊嘴里叼着一把改刀，将幻体对着光举了起来，不知道在观察什么；负责打下手的乔坦斯和几个人形物品，叮叮咣咣地忙着将几块板材拼接在一起。林三酒反倒成了最没用的那个人，只好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喝水吗”，“用不用我把灯光调亮点”。
“这里，是个能量储存囊，”余渊一边干着林三酒看也看不懂的活，一边将幻体上一处指给他们看。“将能量储存囊连接到我们昨天刚买的感受器上……不是这个，那个一捏就弹起来的，对，给我……”
林三酒趴在桌子一角上，将下巴抵在拳头边缘，虽然对机械构造一窍不通，却仍然看得很认真。感觉就像是她存在心里从未说出口的一个愿望，她却正看着它在眼前渐渐成形——不止是元向西要回来了，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好。
在忙活了三个多小时以后，地上的“编辑机”仍旧不太像个机器，反倒像是有人把一只金属动物的肚子剖开了，挖出了里头一块长满线的“内脏”。
余渊似乎却满意了。
“将幻体放进去，”他伸手调试着编辑机，说：“我们快进到元向西的那一幕……小酒，是在哪里？”
“洁斯在走廊上打电话的时候，”林三酒盯着投放进半空中的熟悉图景，急忙伸手一指：“这里！就是那个白衣鬼！”
余渊“啪”地在机器上按了一下，图像顿时凝固在了走廊里的元向西身上。
林三酒一直紧紧盯着图像，因此她也不知道余渊做了什么调整，只是在过了半分钟以后，在凝滞静止的电影里，元向西慢慢地，朝他们转过了头。
电影里的洁斯仍旧在打电话，嘴形半张着凝固住了；可是从停顿的电影镜头里，林三酒却听见了元向西有点模糊轻飘的声音——“谁？有人在吗？”
元向西果然是被困在幻体里了；林三酒浑身一个激灵，立刻问道：“我们怎么跟他沟通？”
“这是比较有风险的地方了，”余渊皱着眉头答道，“毕竟不是真正的幻体编辑机，功能不全……我必须先将他从幻体中释放出来，才能与他沟通。”
“万一消散怎么办？”林三酒一怔。
“他是一种能量形式，要储存的话，随时都可以再储存起来。”余渊抬起头，看着林三酒说道：“不过，这就意味着你必须在他刚刚一被释放的时候，就马上问出答案，到底是必须储存起来，还是能够留在外面。时间拖得越长，风险就越大……”
林三酒一言不发地想了一会儿。
“我准备好了，”几分钟以后，她低声说：“你……你把他放出来吧。”

第2016章 帮元向西越狱……不成
“啪啪”地几声电流轻响以后，室内灯光霎时灭了；黑暗攥住了整个房间。
“保险丝断了？”乔坦斯喃喃地说，“怎么这个时候……”
“元向西？”林三酒的声音打断了他。“你出来了？”
灯光亮不亮无所谓，重点是要知道元向西究竟能不能在外面待着——“你在外面安全吗？”她赶快又问了一声。
她的问题落进了一片黑暗，仿佛陷入深潭一般沉没了下去，不见回音。元向西似乎还没出来。
“怎么回事？”林三酒想了想，反应过来了，猜测道：“是不是没有电的话，编辑机也就不能用了？”
“可能是编辑机运作的时候，烧了这个房间的供电线，”余渊猜测着说，窸窸窣窣地摸索着什么东西。“等一下，我看看……诶，编辑机倒是在转，不过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到它的工作……”
“那元向西呢？”
林三酒问话的时候，只听“咔”的一响，黑暗被蓦然亮起的一个光圈给扯散了；乔坦斯举着一支手电，站在房间中央，四下将光柱划了几圈——光走到哪儿，就将哪一片房间角落从黑暗里拽了出来。
几个人形物品此刻就跟水鸟一样，忽然一下伸长出了一截脖子，随着光圈到处张望。余渊叫了一声，让乔坦斯将手电光打在机器上，随即埋头调试研究了一会儿。
“怎么样？”林三酒问道。
“恐怕得再试一遍了，”余渊拍了拍机器，说：“它只是个凑合用的家伙，性能还是不行，我估计是第一次释放能量时能量波动太大，不平稳，才导致房间里断了电。我接下来再试试，看看能不能释放得缓慢一些……”
过于技术性的细节，林三酒也听不明白，但起码大意她是明白了；她走到余渊身后，看着他重新将幻体放入机器里，半空中又跳出了叹息丘大屋的图像。
在充斥着不稳定的手电光的昏暗房间里，半空里的叹息丘大屋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浸透了铅水，即将沉向暗灰地面一样。
“电影中后段的走廊……”余渊低声说着，图像也随之转到了那一条昏黑走廊上，镜头拉近之后，定格了。林三酒看清楚图像，不由松了口气，放心多了：元向西果然还没有从幻体中出来，此时仍是走廊上一个模糊白影，像刚才一样半转着头；尽管电影里光线朦胧，但属于他的面庞特征，依然不容错认。
“元向西？”明知道他听不见，林三酒还是叫了一声。
元向西却慢慢地转了几下脖子，似乎遥遥感知到了她的呼叫，正在寻找着来源一样，反倒让她微微生出了惊讶。
乔坦斯手中的光晃了几下，走到了林三酒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嗯……那个……”
“怎么了？”
“那个，能不能先等一下，”乔坦斯来回挪了两下重心，两只脚在地面上擦出了声响，不太利索地说：“你们很关心那位鬼朋友，我理解……就是吧，在释放他之前，我想先看看另一个地方……”
林三酒和余渊都朝他投去了一眼。“什么地方？”“你要看什么？”
“就是，你们刚才不是一下子，就把镜头从走廊里拉近到了元向西头上吗？”乔坦斯一手举着手电，另一手比划着，说：“能不能再把镜头退回去？”
“退回去？”余渊喃喃地说，疑惑着，还是依言动了；他操作着机器，半空里的“镜头”随之从元向西的特写上抬了起来，走廊被缩小、被移动，终于重新完整地收纳进了图像里。
在看清楚大半条走廊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一片死寂。就好像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意识到了，哪怕是呼吸声也不能响起来；不能被听见。
过了几秒，林三酒第一个打破了无声的禁忌，以极低的气声问道：“……洁斯呢？”
原本站在元向西身边不远处，正抱着话筒和曼丽通话的洁斯，此时从走廊里消失了。空荡朦胧的走廊里，掉下去的话筒由一根电话线吊着，好像仍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晃荡。
“机器出、出错了？”乔坦斯怀着希望似的问道。
“有可能是把其他能量释放出来了，”余渊沉吟着说，“不过这电影里除了元向西之外，所有角色都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一段能量，只是通过演员身上的物料涂层，所形成的‘能量图景’。所以把‘洁斯’放出来，就像是放出了几度电一样，出来就散了——唔，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房间电线才烧了。”
大家闻言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以验证一下，”余渊一边说，一边调试着图像，“看看其他地方的电影好了。”
他的理论好像是正确的；当镜头来到午间厨房的时候，正在往后院里张望的厨子，就像是被匆匆抹掉了一截的人物画像，腰以下的部分都成了模糊的、抹出去的一片虚影，可见确实是演员们留下的“能量图景”受到了干扰，被放出来了不少——元向西出来以后，这部电影也就等于报废了。
厨子脸上的神色，仍旧与电影中一样；因为当时演员表演出的，就是顾虑重重的模样，留下来的“映射”自然也不会改变。
接下来，是洁斯与管家一起吃午饭的片段；在这个片段中，洁斯吃得十分紧张害怕，头垂得低低的，一眼也不敢看桌子另一头的——
那把椅子上，如今是空的。
“这里，”林三酒指着空椅子，急忙说道：“这里本来坐着一个后脑勺冲着饭桌的男人，然后洁斯掉了餐具，去捡的时候发现他的膝盖却也是朝着饭桌的……现在那个男人不见了。没想到元向西没出来，倒是随机漏出来了别的能量。”
余渊低声骂了一句他自己拼装起来的机器。
“我们再试一遍好了，”林三酒说。
“那个……”又有人出声了，这次是人生导师。
“你说的后脑勺……是一个黑头发的吗？”他犹豫着问，指着房间另一角。“因为……它好像就在那边。”

第2017章 散出的能量
当乔坦斯将手电光转过去的时候，那一个被苍白光芒照亮的房间角落里，空空荡荡，地上仅有几只装杂物的箱子。
光映出的那一片角落，就像是切下来的照片一角，孤零零浮在黑暗里。
“刚才我是真的看见了，”人生导师疑惑着说，“虽然有点模糊……就在箱子后面，一个人的后脑勺，面朝着墙。神婆，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见林三酒的目光投向自己，神婆往她身边凑了一步，说：“嗯……我想回卡片库了。”
“在外面好几天都不肯回去，出了问题你想起卡片库了？”
林三酒揉了揉眉心，示意乔坦斯将手电再在房间里绕了一圈，见房间里加上自己仍旧只有六个人，没有多出一个后脑勺，这才说道：“你们不要慌……不是说了吗？电影里除了元向西之外，其他的角色都是一层‘能量图景’，没有自我意识，就相当于几度电一样。比如同样被放出来的‘洁斯’，不就消散了吗，谁也没看见，对不对？所以你看见的后脑勺，可能是能量消散之前的最后形象。”
说完，她看了一眼仍旧坐在机器后的余渊，确认道：“对吧？”
“一段能量没有自我意识，这是肯定的。按照你那位名叫浜一的朋友的说法，这部电影里也只是一层层的能量图景而已。”余渊慢慢说道，“你不会指望几度电跟你交谈，对吧……不过能量在离开幻体之后，就不应该再存在任何形象了才对。”
“说不定是机器的问题？”林三酒猜测道。“我们别站在黑暗里自己吓自己了，能不能先把电接上？”
“我去试试，”乔坦斯说着，从容纳道具里又掏出一支手电，递给了林三酒。“我只有两支，你们一起用这个吧。”
他走到房间后方，按了几下控制板，那面墙壁就徐徐打开了，露出了后方一条走廊似的圆形甬道——连甬道里的灯光也灭了，他们勉强看清楚的甬道轮廓，就好像正在逐渐消散于黑暗中一样。林三酒朝他喊了一声“别走远”，乔坦斯跨进甬道，指了指墙后，应道：“不会，闸就在这里。”
在等待灯光回归的时候，林三酒举着手电，在不大的房间里巡逻了一圈。光圈走过的时候，将平时的墙壁、地板都切成了一片片；在手电光下，每一片景象都蒙着一层白雾似的，随着光圈转开，就会再一次被涌上来的黑暗吞没。
“算我，五个人，”导师又点了一遍人头，“加上那边的乔坦斯……没错，六个。”
看来房间里确实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林三酒心下稍安，只听乔坦斯那边“啪”地一响——灯光大亮，整个房间都像还了阳，一切都清清楚楚，没有异样。
“也许那个后脑勺真的消散了，”她松了口气，转过身——编辑机前正坐着一个黑发的后脑勺。
在她尖锐地吸了一口冷气时，那个后脑勺动了；在它转过来的同一时刻，其实林三酒也意识到了，对方脖子上有刺青。
“怎么了？”那个头转过来，露出了余渊的半张脸，正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没有，都怪导师，”林三酒又是后怕又是好笑，“老是说什么黑头发的后脑勺……我忘了你也是黑发，刚才灯一亮，乍一看见你的背影，吓了一跳。”
余渊皱着眉头，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既然是虚惊，我们继续吧，早点把元向西放出来。”林三酒关掉手电，走到余渊身边，说：“这一次能准确地只放出他吗？”
“我尽量，”余渊转动起一个金属圆钮，说：“我看他附近也没多少别人了，也就只剩他可以出来了。”
林三酒盯着半空中的屏幕，看着《叹息丘大屋》一幕幕地转动起来。
余渊说得不错，电影里的能量图景被干扰得很严重，缺失了许多：从电影最初出现曼丽时，曼丽就是缺损不全的；有时是洁斯少了个头，有时是她对着空气里淡如幻觉一般的侯爵夫人说话，还有的片段里，管家只剩了两条虚影似的腿——仅仅释放了一次能量，就放掉了这么多不该放的，确实说明山寨编辑机还是不行。
“元向西前后十几分钟的电影片段里，所有形成了角色的能量都被放光了，”余渊不太好意思地说，“怪不得房间都断电了……”
“那就让他出来吧，”林三酒说，“一刻不跟他把话问明白，我就一刻不放心。”
这一次余渊动作很慢，很小心；她看着半空中的镜头压下去，接近了元向西，这才放了心。
元向西除了比平时看起来更迷茫，似乎没有受什么影响——他此刻停在走廊上，仍然在四下扫视，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
奇怪了，他刚才也是这么张望着……那时看着就像是他听见了林三酒的声音一样，可是林三酒很清楚，在离开幻体之前，元向西对外界是完全没有感知的。
那么他在找什么？
“好了，”余渊说道，“又打开了，他可以出来了。”
从半空中投放的电影图像上，走廊中的元向西果然正在渐渐淡化、一点点消失；林三酒看着他的退场，心中高兴之余，又有点提心吊胆：“他总不会也只出来一半吧？”
“不会，他是完整的一种……唔，说生命形式好像不准确，”余渊又带上了一点数据体风格，说：“你可以把他理解为一段完整的程序，一个包裹，不能拆分，要出来就一起出来，不会像能量图景受干扰时一样，有时全出来了，有时可能只释放出了角色的一个脑袋。”
林三酒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打进了她的脑海。
“其他角色，因为不是‘完整程序’，所以才出现了只被散掉一部分的情况？”
“对，”余渊答道。
房间里灯光很白，很刺眼。林三酒想转头看一看，除了余渊之外，房间里其他角落是什么样的，其他人在干什么；但是她却动不了，好像现在只能做一件事，就是把话说完。
“刚才那些残缺不全的图像，都是演员的……电影里的灵异东西都消失了，连一个边角都没剩下。”
顿了顿，她问道：“乔坦斯为什么……还没回来？”

第2018章 六个
“……乔坦斯？”
余渊从机器旁转过身，朝林三酒身后的甬道叫了一声。
这一句叫，像是把她也解冻了；她迅速回头一扫，发现乔坦斯仍旧侧身站在甬道口后，像刚才一样，被墙遮住了一半身体。
灯光已大亮了，他依旧举着胳膊，好像在墙上翻弄着什么的时候，突然被定格了一样。林三酒感觉到余渊慢慢站了起来，二人尽管都没再出声，却都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身子。
“乔坦斯不是半秃头吗？”神婆冷不丁地将他们二人未诉诸于口的话给吐了出来，“他现在头发很浓密，很黑啊？”
屋里一时没有人回答。
“乔坦斯？”林三酒与余渊对视了一眼，彼此点点头，随即慢慢叫了一声。她一步步朝乔坦斯走了过去，叫道：“我现在过去，你站着别动，好不好？”
那个被墙遮住了一半的黑发侧影，仍旧沉默着，一动不动。
在林三酒出声吸引他注意力的时候，余渊也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接近了乔坦斯身后。就在二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目光，做好了扑上去的准备时，却听见了身后房间地板上轻轻一声撞击响——好像掉下去了一个重量很轻的什么东西；紧接着，人生导师就吸了口气。
下意识地朝后头一转眼睛，林三酒登时把刚才的计划全忘了，失声叫道：“元向西？”
仍旧穿着影片里见过的一身白衣，元向西此时正坐在地上，简直像是被人从半空里一把推下来的；他与上一次分别时看起来并无异样，除了似乎更苍白、更朦胧了一点，就像是身边浮动着一层雾气似的暗月光。
他脸上总是带着几分刚刚被人从梦里叫醒一般的神色，眨了几下眼睛，才不太确定地，声音轻软地问道：“……林三酒？”
他被波西米亚的习惯影响，会连名带姓地叫她——这个念头仿佛刺一样，突然扎得林三酒五脏六腑都缩了起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脚下早已朝元向西冲了过去；问过好几次的问题，这一次终于找到了对象：“你现在能出来吗？安全吗？”
“嗯，”元向西乖乖点了一下头，才说：“不过我离消散很近了——”
他话还没说完，余渊低低的一声怒喝，就让林三酒唰地扭过了头。
乔坦斯——或者应该说，看上去是乔坦斯，却突然多了一头黑发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了。那一个长着黑发的后脑勺，此刻正在急速朝甬道深处跑去；余渊已经冲出去了，紧跟着也扑向了甬道。
林三酒刚要拔步追上时，却又想起身后的元向西，心中又焦急又顾虑，恨不得分成两半才好；回头扫了一眼，她匆匆朝人生导师喊了一声“帮我照看他”，勉强压下担心，朝余渊的背影追了上去。
“快点，”
发现她也跟上来了之后，余渊从肩膀上扔下来一句，声音在甬道中回荡着：“那个东西的速度太快了！”
乔坦斯的身手他们都知道，只能称之为平常；然而此刻二人拼尽全力狂奔数秒，离“乔坦斯”后脑勺的距离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有渐渐拉大的趋势——林三酒定睛一看，一时间几乎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了，骇然之下低声喊了一句：“你看他的腿！”
余渊咬紧牙关，似乎在逼迫自己跑得更快一点，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看来他刚才就发现了，一直在朝前方奔跑的乔坦斯，其实不是在“奔跑”：他的膝盖和脚尖都冲着林三酒二人，更应该说他是在“大步后退”——速度却快得叫二人追也追不上。
遥遥一阵机轮转动的嗡嗡响声，从林三酒意识边缘滑了过去，她差点就没有抓住它的意义；她是在过了几秒后，才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的。
“墙壁，”她来不及回头，边跑边叫道：“房间墙壁被重新关上了！”
余渊突然一个急刹车，顿住了脚步——却不是因为他听说身后的房间合拢了墙壁。
“他不见了，”他望着眼前笔直的、连一个拐角都没有的走道，喃喃地说：“乔坦斯跑着跑着……忽然不见了。”
林三酒以一只手捂住脸，吐出了一口焦热的喘息。
“为什么会这样？”她低低地问道，“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乔坦斯有危险吗？”
余渊盯着空荡荡的走道，说：“那个后脑勺……就是你在电影里看见的，对不对？”
林三酒点了点头。
眼见继续追下去也没了意义，她又担心后方房间里的元向西，二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回去。虽然乔坦斯身上出了异样，但他此刻身处于高空中的飞船里，肯定还在船中某处，不会消失；回头问一问元向西，或许他们还能问出一些线索。
“我想来想去，”余渊在回去的路上，几乎带着几分不甘愿一样，低声说：“只能想到一个解释……”
这个解释，林三酒也想到了，但她实在不愿意说——就好像说出来，会让它成真。
“电影里的灵异东西，”余渊抹了一把脸，“是和元向西一样的……‘完整程序’，而不是能量图景。”
林三酒吞回去了“怎么可能”几个字。情况已经明摆在眼前了，她不承认、不理解也于事无补；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却是另一个。
“那部电影里……”她咽了一口口水，说：“不止有一个黑发的后脑勺。”
余渊没说话，神色更沉了。
“叹息丘大屋中一共有六个活人角色，”她的声音被匆匆的脚步声颠簸得起伏不定，“洁斯，莫娜，管家，厨子和侯爵夫妇。如果浜一对电影情节理解得正确，那么这六个活人角色中，除了早早跑了的厨子，其他人都被一个紧跟着的东西给慢慢侵占了，吞没了，直到最后，不知道是不是被喂了老鼠药。没有抓住厨子的那一个，仍旧徘徊在庭院里……”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墙壁前，余渊迅速在控制板上按了几下。顿了半秒；他又使劲按了几下。
“假设电影中的那些‘东西’，都是真正的……”林三酒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说：“那么现在飞船上就一共有六个……嗯？怎么了？门怎么没开？”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一样，忽然有人从另一边重重地砸了一下墙，随即响起了导师的声音：“开门！林三酒，是你吗？快帮我们开开门！”
“怎么了？”林三酒激灵一下，手心里浮起来一层冷汗，立刻隔门叫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听见神婆模模糊糊的声音，从房间里另一端叫道：“这边门开了——导师，快走，快走！”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失控的尖叫了。

第2019章 手
“小酒，这边，快！”
余渊远远地招呼了一声，林三酒立即转过了头。他刚刚从一块控制板上收回手；像是为了证实他所言不虚一样，一处墙壁在嗡嗡机芯声中徐徐打开了，从原本别无出路的甬道里，露出了一个昏暗无光的通道口。
自从几分钟前，听见导师和神婆匆匆逃离了房间以后，林三酒急得早已顾不上这艘飞船是乔坦斯的财产了，当即叫出【金属拳套】，将所有焦躁无奈都一股脑地狠狠宣泄在了墙壁上。
飞船墙壁质料坚固特殊，虽然薄，破坏起来却比普通墙壁困难多了；她觉得自己简直花了能把半艘船都摇晃起来的力度，才总算勉强从墙壁上砸开了一条长长裂缝。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从门上裂缝里，泻出了一线歪歪扭扭、弯弯曲曲的白光。
“退开一点，”她回头嘱咐了余渊一声，“有了裂缝我就好把它踹开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余渊却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叫了一声：“等等。”
“怎么了？”
余渊盯着墙壁，慢慢问道：“导师他们刚才都逃了，是不是？”
“是啊，”林三酒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也朝墙壁转过了头——就在这时，墙上裂缝里的白光忽然暗了一暗，随即又重新亮了起来。
“那在里面走动的人……是谁？”
林三酒转过头，与余渊的目光对上了。
“房间里……”她才低低地开了个头，余渊就点了点头，以气声回应了两个字：“快走。”
无数个念头一起交荡在林三酒的脑海里，当她和余渊匆匆掉头重新跑进甬道里以后，她依然不可自制地往后看了好几次；甬道远处墙壁上那几线扭曲的白光，正离她越来越远。
二人本是想找其他出口绕出去的，不料试了好几个通道控制板，却都像是木呆呆的模型一样，无论余渊用上什么手段，墙壁就是不打开——第一个真正依照命令为他们打开一条路的，正是眼下这条走道。
林三酒抬脚迈进了新打开的那一条昏蒙蒙的走道；身后灯光只能触及眼下一小段路，前方更远更深的通道，陷在一团漆黑中。
站在走道口处，余渊在墙上摸索了一圈，一无所获后，回头问道：“我找不到控制灯光的地方……乔坦斯给你的手电呢？”
林三酒使劲闭了闭眼睛。她那时准备将关掉的手电还给乔坦斯，因此没将它卡片化收起来，不想却遇上了意外；而她自己的照明工具，根本就是消耗品，几乎是用一个丢一个，早就没了。“在……在最开始的房间里。”
“……我只有一只打火机。”余渊低声说。
二人看着前方黑暗，不约而同静了两秒。
“这是通往哪里的路？”林三酒问道，“我们得尽快找到导师他们才行。”
元向西最后那一句“我离消散很近了”仍旧言犹在耳，若说她不焦心担忧，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过令她心下稍安的是，导师头脑不慢，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自己走了以后，他一定会根据情况作出合适决定，不会任元向西消散而无所作为。
“我也不知道，”余渊答道：“这艘飞船的内部构造，是‘组合板式’的，也就是说，大部分墙壁都可以完全收起打开，让整艘船都连成一或两个巨大的空间……或者也可以根据需要，放下一部分墙壁，形成新的通道，隔出不同的空间。”
林三酒怔了怔，忽然明白为什么余渊会在此时此刻提起飞船构造了。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放下合拢的墙壁不一样了，所以这艘飞船的内部地形……可能也和我们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
“是的，”余渊简单地说，顿了顿，忽然抹了一把脸。“关键之处在于，假如我们的推测正确，从幻体里被放出来的确实是……‘完整程序’，那么对付活人的手段对它们应该是不起作用的。否则乔坦斯也不至于无声无息，连一点反抗都没有，就变成了那副样子。针对它们，我现在只能想到一个解决办法，就是再次拿到幻体，重新将它们收回去。但是我们不能回那个房间了，这一点……”
他未说完的话，化作一口焦热吐息，消融在昏暗的走道里。
此刻他们二人就像小孩一样，双脚仍踩在有光的地方，眼睛直直望着前方黑暗，好像生怕一转开眼，黑暗里就要产生什么变化一样。
林三酒使劲揉了揉眉心。
“既然我们现在拿不到幻体，”她低声说道：“那么我们就先找人吧。他们好像正在被那些……‘完整程序’当成目标，也就是说，现在是一场时间比赛了。”
“时间比赛？”
“叹息丘大屋里的活人，即使被那些东西接触了，也不是马上就……”林三酒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不过却不妨碍余渊理解她的意思。“那些东西对活人的侵吞，似乎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根据电影内的时间进度来看，是一两个月，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你看乔坦斯。而根据电影本身的时长来判断，是一个半小时。”
他立刻反应了过来。“电影虽是一个半小时，角色们却不是从电影一开始就被侵吞的。”
“对，不算铺垫、过渡等等情节，我想……”林三酒皱起眉头，说：“真正侵吞的时间大概不会超过四十分钟。”
“算一算，我们已经没了十分钟，”余渊说道。
也就是说，他们要在三十分钟内，从一艘地形完全改变了的飞船中，要找到导师一行人和乔坦斯；还要拿到幻体，将乔坦斯救下来。
“看来我们不得不走进黑暗里去了，”余渊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打亮了他一直握在手中的火机，低声说：“我们先从这一部分出去，进入飞船其他区域……如果能够再次看到飞船内部的广播系统，那就好办了，我们可以通过广播与他们定一个汇合地点。”
现在也只好祈祷那些东西听不见，或者听不懂人话了；至少在电影里，它们对人声似乎毫无反应。
林三酒“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黑暗。
“我们握着手走吧，”她低声说，“这样一来，假如我们其中有一个出了异样，另一个都会立刻发现……”
余渊没出声，将一只手伸了过来。
打火机的光只是很小一团，好像随时都会被前方的黑暗给涌上来压灭似的。映照得最清楚的，反倒是他的面庞：眼睛里的墨玉色泽，额头上的微微汗光，被胡乱拢上去的黑发。
一路走，打火机的小小光团也在一路转来转去，因为他们都希望能在通道内发现广播系统、控制板……或者任何有用的东西。
林三酒扫了几次，没有发现，看着余渊的左侧面庞，低声问道：“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
“脚步声？”
“是我们的吧？”余渊说完，侧耳也听了听。他们停了下来，一切都安静了。
正是这个时候，林三酒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余渊在她右边，向她伸来的应该是一只左手。
但是她手里的那一只手，从大拇指的位置来感觉，是一只右手。

第2020章 一个稳地方
她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黑暗浓浓地聚拢在那一小团火光周围；火机挥向哪里，哪里的黑暗就会沉沉地、黏黏地往后退开几步，心不甘情不愿。昏暗的光里，余渊依旧在全神贯注地检查着身周的墙壁，还没有意识到出了问题。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感觉自己的精神正踮着脚尖，游走在惊叫与狂奔之间的一条窄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压不住了——到时任何一种反应，都不算出奇。
她很清楚，她手里的之所以是一只右手，原因无他：所有的灵异东西在电影中出场时，都是以后脑勺示人的；也就是说，此刻在她和余渊身后不远处，正跟着一个后背朝前，一步步倒着走的人。一只左手给了余渊，一只右手给了她。
……要提醒他，要跑，要摆脱那东西。
林三酒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但那只手将她握得紧紧的，冰凉湿腻，甩脱不开。她头皮炸着，好像根根头发都全立起来了，想要出声示警，喉咙却不知道被什么给掐得死死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反倒先转过头，以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身后。
出乎她意料的是，他们身后什么也没有。
没有后脑勺，也没有两条分别伸向他们二人的胳膊；浓浓的黑暗在他们走过以后，在重新聚拢以前，所露出的走道上，确实空无一人。
林三酒浑身冷汗这时才“唰”地一下泛开了，好像刚才都被憋住了不敢发一样；她迅速一低头，发现自己牵着的那只手连着一条裹在袖子里的胳膊，胳膊连着余渊的肩膀，领口间的皮肤上是她熟悉的青色墨图。
“……诶？”她这一声，更像是一道急促的呼吸。
“你怎么了？”余渊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手上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多汗？”
可他的大拇指位置分明是错的。
林三酒愣愣地问道：“你手里……是，是个什么？”
“什么？噢，你是说这个火机套子？”余渊张开手，手里果然夹着一个窄窄的打火机保护套。余渊似乎也难以摆脱紧张，顺手将它揣进兜里，呼了口气才说：“我拿到的时候就有个套子……我都不知道我还一直攥着它。”
“吓、吓我一跳……”林三酒赶紧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的汗，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刚才还以为那是大拇指，以为我牵的不是你的手！”
余渊脸色也白了一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才说：“你以后……少看点鬼片。”
等虚惊过去，眼前的黑暗看着好像也就没有那么怕人了，林三酒提议道：“这么摸黑找出路，实在太慢了，要不咱们干脆来个大的吧。”
余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定义一下什么叫‘大的’。”
林三酒在两边墙壁上敲了敲，说：“这不都是金属制造的吗？对声音的传递效果应该比一般水泥砖头的墙好。”
“然后你……”
没有回答，林三酒一扬手间，手里已经多了一条金属长棍。长棍裹着极沉的力量，化作一道虚影，重重地打在了墙壁上——又沉又亮的一声响，登时远远回荡在走道里，震得她耳朵都嗡嗡地生了回音。
但这才是第一下。她紧接着又是重重几下，每一次声音都洪如撞钟，甚至连长棍都被打歪了；她嘶着冷气，甩了甩发麻的手，将耳朵贴在了墙壁上。
“你是打算让导师他们听见声音找过来？”余渊捂着耳朵，也明白过来了。
“至少试试嘛，”林三酒头也不回地说，“不然偌大一个飞船，双方都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走，我们怎么碰头。”
她制造的声响毫无疑问是传出去了，有没有被听见却是悬而未决的问题。二人站在一小团火光里，侧耳听着黑暗，努力想要从自己的心跳与混乱的呼吸里，分辨出别的声音来；等了一会儿，见四周仍然一片静寂，林三酒干脆一边往前走，一边敲击着墙壁。
金属撞击声成了他们所在之处的记号，沿着他们的脚步一路向前，将他们的位置远远广播了出去。
“万一把那些东西招来怎么办？”
“我想过这个问题，”林三酒答道，“我们刚才试图破坏掉最开始的房间墙壁时，里面不就有一个吗？它明知道我们就在一墙之隔以外了，却不出来……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它们也会受到物理阻隔，无法跨越墙壁？”
“而我们现在在一条封闭的走道里，”余渊点了点头，说：“唯一一个可能出现来人的地方，只有前面。你这个猜测也不无道理，它们一直被困在幻体里不出来，可能也是因为受到了物理阻隔的原因。”
“反正我们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不如多试试。”林三酒叹了口气。她想起了乔坦斯，心里忍不住被揪起了一个角；正要说话时，却忽然一个激灵，与余渊的目光撞上了。
“那是不是……脚步声？”余渊低声问道。
远远地，尽管十分模糊，却似乎正有一下一下的脚步，撞击在飞船地板上；慌乱，没有节奏，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林三酒的精神全来了，急忙示意余渊跟上，二人一起朝走道深处跑了过去——还没跑上几分钟，迎面而来的混乱脚步声就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响亮了；直到脚步声撞上了二人的面门时，他们才收住了步子，四下张望了一圈。
“怎么回事？”林三酒疑惑起来，“明明就在我们旁边了……”
“林三酒？”
神婆有点模糊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我听见林三酒的声音了！”
“神婆？”林三酒立即叫了一声，反应过来了——神婆正在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的另一条走道上，正在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跑。“是我，我在墙壁这边，你别跑了，你站住啊！”
“不行啊！”神婆从另一边叫道，“画师被……画师出问题了，他、他现在正在大步后退着追赶我们——快来救我们啊！”
她刚说完，林三酒就听见了元向西的声音。
“去驾驶舱，”元向西虽然才从幻体里掉出来，但是却好像已经明白了飞船的构造问题，扬声喊道：“不管飞船内部构造怎么变，驾驶舱的位置是不会变的！”

第2021章 不同待遇？
乔坦斯与画师的相继出事，既像是一块要将林三酒压下去的大石，也像一部让她行动起来了的发动机——要是说她仍有什么恐惧顾虑的话，也在那一刻几乎消失得干净了，只剩下了往前冲的动力。
可是世事就是这样：有时不管你的意志多坚决，行动却像反复击打在岩石上、破裂开来的水浪；一次次的尝试，却总也走不出岩石围成的城——在林三酒身上，“岩石”正是这艘飞船里十分不听话的墙壁。
“奇了怪了，”
在一拳打在墙上泄愤以后，她喘息着，低低骂了一声。“为什么十个控制板里，顶多只有一个能开？我们已经跑了五六分钟了，结果来来回回，就是在这么两三条走廊里跑！”
余渊将沾了汗的头发捋上去，长吐了口气。
“这样下去，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不可逆转怎么办？”林三酒气急之下，又一脚踹在墙上：“怎么连人形物品也会受影响的？”
她满心都惦记着另外一行人，为了不知道该怎么找去驾驶舱而焦躁不安，直到好几秒之后，她才忽然意识到，身后余渊……似乎太安静了一点。
就像整个人都消失了似的，他在奔跑后的呼吸声、身上布料摩擦声，一切能让人感觉到他就在身后的细微动静，都不知何时被凝固在了寂静之中；林三酒愣了一愣，在回头之前，先叫了一声：“……余渊？”
过了一秒，她才听见了一声“嗯？”。
是余渊的声音吗？
短短的一声“嗯”，喉咙里就可以发出来，似乎是他……似乎又不太像。
林三酒紧绷起了身体；她看着火机投在墙上的昏暗光团，一点点转过了头。
一个黑发后脑勺正站在她的背后。
林三酒压下了喉咙里的一声惊叫。她今天受到的虚惊实在太多了，不会的，余渊不可能在忽然之间就被……对了，刺青，看一下刺青——
火光昏暗，她才刚刚往前踏了一步，想要仔细看一看黑发与领口之间的皮肤时，黑发后脑勺却忽然动了；正像上次一样，它转了过来，露出了余渊浮着隐约困惑的一张脸。
乍一见林三酒凑上来的面庞，余渊显然被惊了一跳，侧身往旁边退了半步，问道：“怎么了？”
……他侧过身去了。
林三酒看着他，使劲地想要回忆起刚才他在后退半步的时候，膝盖究竟是朝前还是朝后；因为她始终感觉余渊刚才并没有转过完整的180度。
但是火光顶多只能照亮二人的胸口，腿都淹没在了走道的黑暗里，哪怕叫出意老师来回忆，也回忆不出她没看见的细节。
从另一个角度说，她为什么会频频在余渊身上受到“虚惊”，而不是别人？
“你干嘛背对着我……你在看什么？”她刻意维持着声音的平稳，问道。
余渊指了指墙，林三酒这才看见，原来那里有一块控制板。
“我想先试一下，”他说，“如果又不成功的话，我就不告诉你了。没必要白白高兴了又失望。”
这确实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他刚才忽然安静下来，是因为被控制板吸引了注意力吗？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放松一点了，只能点了点头，随即却又生出了疑惑：“我们从最初那一条走道上出来之后，可以说是处处碰壁，每一道墙都打不开。可为什么神婆他们，却能够在同样时间里绕了这么大一圈？”
而且从神婆等人当时喊话的情况来看，“画师”一直追在他们身后，神婆等人也一直在往前逃，说明他们前方始终有路可逃，不是像林三酒一样被困在某条走道里出不去——否则神婆早就该叫林三酒拆墙了，而不是继续往前跑。
“我也不知道，”余渊耸了耸肩膀，态度几乎可以说是有几分轻率——还是她多心之下看什么都可疑？“我在想，或许是那些东西暂时没有把我们当作猎物，才没有打开通向我们的走道，只是把我们困住了……说不定是想各个击破。”
林三酒无话可说，又点了点头。她瞥着余渊的神色，忽然二话不说，又是一棍重重打在墙壁上；这次不仅是敲墙，她还隔墙大喊了几声。在响亮回音的间隙里，她向余渊解释了一句：“我继续给他们报位置。”
余渊苦笑了一声，说：“还没受影响的来不了，受影响的不会来，你除了加速我的耳聋，我看也没有什么——”
在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刚刚被林三酒重击了一下的墙壁却在毫无预兆之下，嗡嗡地打开了。墙外是另一条走道，露出的走道上却没有人。
“有人用了外头的控制板，”余渊立即警惕了起来，腾腾地往前走了两步，喝道：“是谁？”
“我在这里！”一个声音从走道另一头叫道。
林三酒激灵一下，立刻冲出去喊道：“导——诶？”
“师”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她就愣住了。
走道另一头的人确实是导师，但他身边的人却不是神婆，反而是乔坦斯——一个面色苍白紧张，却并非以后脑勺示人的乔坦斯。
“他不是被——”林三酒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了。
“甩掉了！”导师喘着气答道：“那些东西吞并一个人，好像是要时间的，中间找到机会就可以暂时甩掉……我和神婆他们失散了，我是在半路上遇见这家伙的。”
乔坦斯好像紧张得快把舌头吞进去了，闻言拼命点了点头。
“我刚才听见神婆他们跑过去了，”林三酒急忙说，“我们准备去驾驶舱门口汇合，你知道方向吗？”
乔坦斯立刻指了前方，说：“在那一边！你们跟着我走就行了。”
“你刚才敲墙干什么？”
在往驾驶舱奔去的路上，导师忽然朝林三酒问道：“要不是听见你喊，我还以为是这边出了什么事，不敢过来呢。”
“我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我在哪，”林三酒答道，“这不是起作用了吗？”
导师想了想，似乎仍然没想明白。“那你刚才听见神婆跑过去的时候，知道她在那里，怎么不迎过去呢？”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当然是因为我们开不了……等等，难道你们一路上遇见的墙壁，全都可以顺利打开吗？”

第2022章 一个也不少
奇怪的是，在遇上乔坦斯和导师之后，林三酒遇上的每一道墙壁和每一块控制板，果然都知错能改一样，顺利为他们打开了，连成了一条条道路。
“只要按这几个按钮就可以吗？”
有一次在遇上墙壁拦路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让乔坦斯教她操作了一遍控制板，果然将她选中的墙壁打开了；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下按键，林三酒忽然意识到，她刚才从来没有自己亲自试一试过——至少，没有在余渊操作之前去试过。
余渊一直沉默地跟在几人背后。林三酒几次回头看，他都是同样的一副面具似的表情，好像他对于重遇乔坦斯和导师，似乎并不特别高兴，但也没有不高兴；她每次回头都会撞上余渊的目光，那时他就稍稍一点头。
有了乔坦斯的引路，众人很快就找到了驾驶舱；当他们大步急奔向驾驶舱时，从对面走道里恰好也遥遥地跑出来了一行人——神婆一马当先，面色涨成了一张番茄皮，发巾早丢了，长发像柳条一样飘在身后半空里；她一只手里还像牵气球一样，牵着一个轻飘飘的元向西，他每一步落在地上，都要被拽得滑蹭出去一段路。
与其说元向西在逃命，不如说他是来陪演的：他脚下被拖着急奔，神色却像是刚睡醒一样朦朦胧胧的；在后方背影的追逐下，他还能抽空往飞船窗户外张望风景。大概是因为陪演得有点无聊，所以东看西看的元向西，第一个就发现了林三酒。
“噢，他们也到了！”他由衷高兴起来，“喂，我们在这里——”
他挥起手来的时候，林三酒才发现，元向西手里正握着幻体。
“太好了，”她喘息着说：“快把画师按住，幻体给我！”
这句话才刚刚脱口而出，只见后方的画师背影突然“咚”一声砸在了地上，画架、桶、笔和油彩顿时叮叮咣咣地四散滚落了一地；林三酒吸了口凉气，乔坦斯第一个认出情况了，叫道：“啊，那东西走了！”
“……什么东西走了？”
一个十分平静，几乎会令人误会成舒缓温柔的嗓音，缓缓地从众人身后响了起来。
众人有一瞬间，也都凝顿住了动作。他们只敢来回看彼此而不肯抬头，好像不看就没事会发生一样。
画师在地上翻了个身，一边揉着脑门，一边满脸后怕地爬起来——完全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为什么要把画师按住？”
人偶师不容错认的声音，伴随着皮革摩擦与脚步轻响，慢慢走近来了。他从林三酒旁边擦身而过，比平时更冷冽浓郁的香粉气在空中逐渐扩张，仿佛它沾染到的地方，就会从此万劫不复，永远变成他的领域。
她真是想不通，为什么刚才他从驾驶舱里出来时就能做到悄无声息，这么多人，竟然谁都没发现——简直比鬼还鬼。
“如果大家不想说话，”人偶师站在众人中央，看了一圈，非常体贴地建议道：“我也可以帮你们把嘴扯掉。”
元向西一只脚都踏进轮回里了，心中恐惧最少，眼看着就要张嘴说话，林三酒赶忙抢先一步说：“那、那个，你看，元向西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们很开心……”
她是说话了，但人偶师连头都不肯转——就算屋子里飞进来一个苍蝇，收获的反应也比她大。
“是这样的，”林三酒干咳了一声，用眼色示意身旁对面几人先别说话，“元向西和我们都想来给你打声招呼，然后吧，在来的路上呢，不知道谁提议的，我们就打算……唔，打算玩一下捉迷藏，指派一个‘鬼’在追我们，就叫那东西……刚才画师是鬼。”
人偶师没转头，可是其他人的每一双眼睛此时都钉在了林三酒身上；仗着自己站在人偶师背后，林三酒赶紧做了一个表情——大家究竟能不能从五官乱跑的表情里看出她的意思，她就不知道了。
这个意思其实很简单：是鬼可怕，还是人偶师可怕？
从叹息丘大屋里出来的那些东西，还可以用幻体收回去；用什么东西能给人偶师收走？
虽然不可思议，但是她的无声信息，似乎竟也渐渐渗透了众人的头脑，大家都有点回过味来了——元向西倒是不太害怕，往林三酒身上瞧了几眼，却也跟着点了点头说：“是我提议的，很好玩嘛，这艘飞船的构造就很适合躲猫猫一类的游戏，对吧？”
“对吧”二字是冲人偶师说的，简直好像只要人偶师一点头，他就要热情邀请对方也一起来玩了。
“哈。”人偶师这一声笑，能令尸体都生出一层冷汗。他在众人身上慢慢看了一圈，仍旧一眼也不看林三酒，阴阴沉沉地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集体癔症。”
看着他，众人都陷入了死寂里。
导师瞪圆眼睛，脸上一片空白；神婆死死攥着长袍，只看着地砖；乔坦斯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粘在额头上；画师茫然地站在元向西身边，两张不在状态的脸交相辉映。
至于余渊，林三酒看不到他，他正站在她身后。
“那、那个，我们只是觉得好玩……”林三酒结结巴巴地说，“要不，你也来试试看？”
一边说，她一边使劲朝元向西打眼色、歪头、挥手——她想得到的示意办法，全用上了，白衣鬼才终于恍然大悟。
“是的，很好玩，”
他叹了口气，脸上神色与“好玩”二字天差地远。他显然知道接下来自己身上要发生什么了，拖着脚，慢吞吞地往人偶师身边走去，说：“我带你去看一个很适合藏身的地方吧，有人跑过的话，一把就能抓住了……”
当元向西伸手去拉人偶师袖子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里，没有一个对于横空被击飞扔远的白衣影子生出惊讶——连画师都没有，反而只是赶紧往旁边跑了几步，让元向西擦着他飞了出去。
就在人偶师踏前一步，阴沉郁怒已经如乌云集结一样清楚的同一时刻，林三酒猛地扭身一抓，抓住了余渊的胳膊，在他猝不及防之下，将他向人偶师身后一推。
余渊是不可能撞上人偶师的，不是因为他身手有多好——是因为紧贴着人偶师身后的地方，站着一个黑发后脑勺。
没人看见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起来，甚至连人偶师都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林三酒很清楚，自己不能让他回身看见“后脑勺”。否则以人偶师的战力、特殊物品之丰富而言，恐怕一切都要糟了……具体是怎么个糟法，她只有隐隐约约的模糊感觉。可那些东西不是要往人身上靠近吗？她送过去一个人——哪怕已经变得十分可疑的人——就行了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余渊却没有像她想的那样，顺利撞上黑发后脑勺的后背。
他急急一拧身，从那东西的后背旁擦了过去，踉踉跄跄地止住了步子；当人偶师蓦然后退，转身过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只有余渊和林三酒，那东西早已不见了。
人偶师的目光凝结在林三酒身上，有好几秒钟，一声也没出。
随即，他慢慢将眼睛挪到了余渊身上。
“……我把幻体打开了，就是元向西手里的那个东西，”余渊沉声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出来。”
糟了，林三酒暗骂了一声。她早该想到，若有人不配合的话，那肯定也是余渊；当务之急，是怎么才能让他恢复正常，而不是把人偶师也牵扯进来——或许已经晚了？她该怎么办，才能让那些东西不再注意人偶师？
当她拼命思考的时候，余渊已经用简简单单一句话把她给供了出去：“同时从幻体里出来的，还有一些试图吞并活人的……灵异东西。”
“这是我们游戏的背景……”林三酒也知道，这个辩解未免太苍白了。
余渊看了她一眼，随即目光又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说不出是什么神色。
他接下来的话，却叫人不好理解了。
“你也注意到了吧？”余渊平平淡淡地说，“不一致之处？”
人偶师没有出声。
“神婆明明是一头小卷发……现在是一头长直发。”余渊掏出打火机，又找了找，没找到烟。“乔坦斯的头上，长出黑黑浓浓的毛发来了。
“导师头发没变，但是对于乔坦斯和神婆的变化，就像是看不见似的。而画师……对于画师这个人形物品而言，最本质，最重要的东西掉了一地，他却一眼也没看它们，捡都不去捡。”
二人都朝林三酒转过了头。
余渊的下一句话，像撞石一样打在了她的五脏六腑上——“什么时候，林三酒变成金发了？”
人偶师的目光重新回到了余渊身上，冷冷地说：“那就只剩你了？”
“不，”余渊将打火机重新塞了回去，说：“我也中招了。一共有六个灵异东西，当时我们在场的，正好六个人。”

第2023章 临门一脚……没有
听见自己变成金发时的冲击感，总算是慢慢退去了；因为说实话，她上星期刚刚给自己来了一顿剪子，现在头发短得看不见——也就是说，她究竟是不是金发，尚有可疑之处。
只不过，在余渊的声音落下后不久，林三酒发现人偶师的侧影正在变得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
他看起来也没有像螃蟹一样侧着走，他又没转过身，那么说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恍然大悟。原来一步一步走起来的人是她自己，她心想，这就难怪了。
难道自己身上那一个东西——姑且算有吧——准备对人偶师下手了吗？林三酒焦虑地想道。或许她确实受了影响，但有一点她是确定无疑的；她不能让自己的朋友出事。
乔坦斯，导师，神婆，画师都和她一样，在慢慢走近上来，加上人偶师对面的余渊，恰好形成了一个圆圈，将人偶师给围在了中间。
刚才元向西被打飞得极远，直到有一面墙将他给拦了下来；此刻他就站在远处墙下，呆乎乎地看着众人，似乎没明白为什么大家忽然围成一圈了。
“不算元向西，虽然现在是七个人，六个灵异东西，”余渊没有一点要阻止众人形成包围圈的意思，继续说道：“但那不代表你就不会被侵吞了。我们讨论过，完全侵吞一个活人的时间，连四十分钟都用不上，现在我们还剩下……十分钟不到了。除非你现在停下飞船离开，否则十分钟后，你就是下一个。”
人偶师看着一点都不着急。
“是吗？你们还讨论什么了？”他对身周一圈人视而不见，好整以暇地说道：“被鬼吞了也不妨碍嘴，看来你们不是从拔舌地狱里爬上来的。”
余渊皱起眉头，说：“拔舌地狱？那是什么……算了。我们确实还讨论了另两件事，你应该知道。”
人偶师笔直地站在众人之间，形成一道乌沉凝重的削痩薄影。
“第一，吞并了活人的，不是什么奇异的生命体，它们就是一段类似于‘鬼魂’的……姑且称之为程序吧，没有生命。因为性质与鬼魂相同，所以它们对各种形式的武力都是免疫的。”
看人偶师没有多大反应，余渊又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点：“也就是说，你的攻击、你的物品，有极大可能，只会着落在我们身上，把正在被侵吞的活人直接杀死。”
至于不是活人的人形物品，想来大概就是一点影响都没有了？林三酒想道，那么不管发生什么，导师等几人，至少是安全的？
人偶师安静了一会儿，才带着几分很容易令人误会成满足的语气，缓缓地说：“我在想……以救林三酒的名义给她杀了，究竟算不算破坏誓言。”
“这，我觉得肯定算啊，”林三酒立刻小声接了一句。
“闭上你的鬼窟。”人偶师头都没回地说。
“第二，”余渊抹了把脸，试图将话题重新带回来，“我认为，唯一一个能制止它们、把人救出来的办法，就是将它们重新收进幻体里。现在，幻体在元向西手上。”
虽然完全没有道理，林三酒却意识到，自己的心脏猛然一下沉进了肚腹深处的黑渊里。
“诶？在我手上吗？”
元向西一愣，在身上很明显一个口袋都没有的白色长外套上，使劲拍了几下，仿佛不相信长外套没有秘密一样，这才想起来了：“对了，我刚才飞了出来……啊，在地上。”
在最后几个字响起来的同一时间，神婆的头也蓦然朝后完全转了过去，露出了一个留着棕色笔直长发的后脑勺。林三酒眼前一花，神婆早已大踏步地急速后退，下一秒就已经欺到了元向西的眼前——身为一个鬼，元向西依然被吓得惊叫了一声：“啊！”
在幻体里难道没见过吗？
比她头脑中闪过去的念头更快的，是人偶师。林三酒的余光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捕捉到他的动作，隐约只感觉他似乎微微地侧过了身子；随即，遥遥另一头的神婆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给拦腰击中了一样，飞出去时整个身子都成了一个左括号。
“你不要动手！”即使知道人形物品理论上是不会被进化者破坏掉的，林三酒依然急了，看着眼前神婆划过的抛物线，说道：“不管侵吞这事怎么样了，总有办法的，别伤人！”
人偶师安静了几秒钟，终于好像在衡量着声气，一点点将话释放出来的一样，慢慢说道：“……元向西，把幻体给我。”
直到听见了他的声音，林三酒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
刚才她明明是面朝着人偶师走过去的，可是现在人偶师的声音……怎么却是从后头响起来的？
余渊轻轻叹了口气。
“把头转过来吧，小酒。”他说，“你在走道里回头看我的时候，就是现在这样，身子一动不动，就一个脑袋转到后背上了。”
视野腾地一转，林三酒飞快地转回了头，低头看看，是自己的前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问道：“为、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是没有被完全侵吞吗？”
“我也不知道，”余渊皱眉说，“莫非是脖子这一部分已经受了影响？按理说，活人的颈椎骨怎么可能被拧一百八十度，立刻就会死的……”
“该死而不死，是她的特长。”
人偶师冷笑了一声，同一时间，除了余渊之外，刚才还包围着他的每一个人——包括林三酒在内——全都加入了神婆的行列，一个接一个，像炸开的烟花长尾一样，四散着飞了出去，谁都没及时反应过来。
“我们还没被完全侵吞，还有人身，”余渊活像个电脑小秘书一样，尽职尽责地提醒道，“所以你才能把他们打飞。再过……最多七八分钟吧，你就碰不到实质的身体了。”
元向西早就一溜小跑地过来，将幻体给了人偶师，又一溜小跑回去了，好像墙下是专门划给他的位置一样。
在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林三酒发现她一点也不疼。
不是人偶师手下留情了，她清楚地知道，他要是力道再沉一点，她都可以砸破飞船掉出去了。或许应该说，她此时此刻的身体，已经不再具有感受疼痛的能力了，就连骨头有没有断，她都感觉不出来——就在不足十分钟以前，她拿长棍击打墙壁的时候，手掌明明还会发麻的。
人偶师看着手上幻体，神色就像是看着有人吐他手上了。
“看来我确实是被Karma之力碰上了，”他的声音不知怎么，让人感觉他身上每一块肌肉都是绷紧的。“……所以才要受一群几十岁低能儿的折磨。”
除去人形物品不说，爬起身的乔坦斯脸上，也一样没有任何痛苦的痕迹。他们远远站着，一声不吭。
人偶师大概没想到，前方还有一个更低能的事情在等着他；当他等了几秒，见始终无人出声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尖锐的烦躁，蓦然拧起了半边眉头，朝余渊扎去了一眼。
余渊浮起了一个苦笑。
“根据我的分析，在被完全侵吞之前，我们仍旧能保留本人性格的大概轮廓，甚至还会根据性格产生‘执念’，比如说，小酒的执念很显然是要救朋友——至于谁才是朋友，则是另一码事。我的执念，好像是真相，所以我才会在被侵吞的过程里，始终想要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叹了口气。
“我告诉这件事，是因为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东西收回到幻体里。”

第2024章 不怕风险人偶师
“滴答”、“滴答”的秒针走动声，一下一下地敲走了时间。
这一片静寂已经拉伸了好一会儿了，林三酒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半点动静。反正包括她自己在内，众人都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同样一动不动的人偶师——其实他们不必动手，只要静等时间结束就行了。
至于为什么人偶师不动手，林三酒想不明白，但至少她松了口气，不必担心谁会因为他动怒而受伤了。稍稍安心了一点之后，她就能够腾出工夫感叹另一件不相干的事了：人偶师的东西，还真是一件比一件……华丽得没必要。
比人还高的古董黄铜钟，坐在黄梨木雕花钟箱里，每一下撞击声都似乎含着一种名门式的骄矜；历尽时间洗礼的沉稳木色，盛着丝缕划痕与不知是谁的记忆，隐隐泛着一丝暗光。
虽然看着又华美又昂贵，但这也太不方便了，林三酒心想，难道每次需要看时间，都得先哐叽一下把这么大一座钟撂地上？
在钟的对面，人偶师正坐在一张天鹅绒与羽毛做成的椅子里，漆黑皮革里的长腿交叠着，仿佛在雪里冻白的十指，轻轻搭在一起。
如果此时走进来一个局外人，肯定想不到他其实正在与大巫女商讨应该怎么用幻体把鬼收回去——因为幻体就像一块垃圾似的，被他随手抛在了脚边；别看人人的目光都要在它身上转几圈，却始终没人上去试着抢一抢。
慢慢地，在一片死寂里，人偶师吐了一口轻气。
“……怎么样？”余渊问道。
他看起来一点不急，反而越来越放松了。在场除了人偶师与元向西之外，其他六人对于消耗时间，都是一点异议也没有的——包括余渊。
余渊之所以出声询问，也不过就是应付场面罢了：他的“执念”仅仅在于“真相”，等他觉得把事件真相推测得差不多了，他也就满足了，至于他自己和林三酒一行人究竟接下来会怎么样，不在他关心的范围里。
“我和大巫女都认为，有一点至关重要……”人偶师说话时谁也不看，因为他刚才说了，他要保护视力。“你们这群魑魅魍魉，上一次是怎么进入幻体的？”
“唔，这个嘛，”余渊想了想，问道：“你们有什么猜测么？”
“那部影片。”人偶师抬起睫毛，目光在座钟上轻轻一碰，垂了回去。
“有道理，”余渊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一般电影制作公司完全没有任何理由，要在拍鬼片的时候用上真正的灵异体……上哪儿去找且不说，难道发行一百部幻体，就要找六百个灵异鬼魂？除非这根本就不是一部正常拍摄发行的电影，这部电影存在的理由，就是为了要通过拍摄过程，把我们困进幻体——”
他说到这儿，忽然“噢”了一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一时没注意。不是‘我们’，是‘它们’。”
人偶师闭了闭眼睛。
“再过……再过四分钟，”余渊从时钟上看了看，说：“就是‘我们’了。”
林三酒一直屏息听着他们的对话，闻言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松下了肩膀。
一群人，花了那么大功夫，又是场地又是演员又是能量涂料，费时不知多久，才总算将那些灵异东西和演员们留下的“能量图景”一起关进了幻体里；眼下人偶师只剩四分钟了，什么办法和道具都没有，就算战力再强，又能怎么样？
她的朋友们应该总算安全了。
余渊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处，看着人偶师问道：“你也没法拍一部电影啊。你要怎么办？”
以林三酒对于人偶师的了解来说，他此刻的沉默，眼角亮粉像刀尖似的反光，都说明了一个问题：他和大巫女，谁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连存有一部分数据体知识库的余渊，都对幻体里的东西一无所知，毫无办法，何况是别人呢？
“不要担心，”她看着人偶师神色，也不由想说点什么，让他好过点：“等一会儿轮到你，你就知道了，这不算什么大事，不疼不痒的。吞并人这种说法说起来怪吓人，可是和人本不一样，我们不会变成——”
她唠唠叨叨一番话根本没有说完的机会，迎面一团虚影“啪叽”一声，就打在了她的鬼窟上，要不是没了痛感，肯定拍得脸皮嘴皮生疼；林三酒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唇齿绊跤”，险些被那一口堵住的气给呛着，赶忙伸手一抹，从脸上刮下来一块布。
仔细一看，甚至都不是人偶师用来擦手指的那种干干净净的白巾子；倒好像是擦鞋布。
等林三酒从擦鞋布上抬起头的时候，她面前已经被一道阴影给笼住了。
“你刚才说……人本？”
人偶师站在一两步之外，也不知道是他的嗓音，还是气息更加幽沉寒凉。
“我说了，怎么了？”林三酒如今对着他，也体会到了元向西那种一脚踏入轮回后，心中无忧无恐的平静，反问道：“你想要啊？”
人偶师近乎温柔地浮起了半个笑，唇角尖锐地勾刺在人的视野里。
“真可怜，”他同情地说，“人做不好，鬼做不成，不人不鬼，不三不四。”
“你干嘛，过嘴瘾呢？”林三酒反嘴说道，“我怎么就不三……嗯？‘鬼做不成’是什么意思？”
人偶师看着她歪过了头，一绺湿漉漉的黑发滑下了面颊。
“都到这个程度了，”林三酒比了比自己，说：“难道你还觉得你有办法能逆转我们被侵吞的过程？人本也不可能起任何作——”
一句话没说完，她突然顿住了。
人偶师不急不忙地说：“看来你也想到了？”
林三酒僵硬着，点不下去头。
“给我。”
林三酒直着脖子，一时间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了一个地方；“种子”能力里的两个人形，感知到了异样，都开始动了几下。
“不、不行……我明明是把这件事作为一个秘密告诉你的……”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不能反而用它来对付我……”
人偶师拿出一块白巾，擦了擦耳朵。
“你也知道，我一、一把老太婆拿出来，就可能被它的主人感知到……”
人偶师笑了。
“我还怕把你连累死？拿出来。”

第2025章 挤一挤林三酒
“你知道，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你需要的东西拿出来。”
这一句话，整整齐齐地从五个人嘴里响了起来：每一个字词，每一处起伏扬抑，每一次换气停顿，都完全同步在一个规律上，就像是排演了无数遍，一起回荡在这方空间里。
“你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你需要的东西拿出来。”
林三酒看着人偶师，随着一秒一秒的时间流逝，也越来越平静。“那是我的能力。只要我自己不动，没人可以逼我打开它，你又能怎么办呢？”
见人偶师一声也不出，她继续说道：“折磨我吗？我感觉不到疼痛的。伤害我？你一样得不到老太婆。威胁我？恳求我？说服我？哄骗我？”
“……三分钟。”余渊看了一眼大钟，轻声说道。
极轻微地，人偶师别开头，仿佛在忍受着某种冲荡的情绪——虽然谁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接着，轻轻笑了一声。
他脸上那半个笑的弧度，让人无端想起被铁勾扎穿的尸体，垂挂在黑夜月影下。伴随着皮革舒张紧缩的声响，人偶师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悬停在林三酒的头上，低声说：“我还可以把你做成人偶。”
“那就等于是杀了我了，你不会的。”林三酒十分肯定地说：“你发过誓的。”
“是吗？”人偶师语气和善地问道，“你人生最大的事业就是找回脑子，却对自己的判断这么有信心？”
林三酒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随即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了，不管出了什么事、处于什么情况，哪怕是被菌菇入脑的时候，也没有一杀了之；她十分确信，如今的人偶师之所以不杀她，已经不仅仅是出于对誓言的维护了，二人共处时产生的——
这是她最后一个念头。
因为下一秒，人偶师的手掌就已经压在了她的头顶上。
……
当林三酒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脸上的神色一片空白。
余渊倾过身子，皱着眉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几分忧虑。他看着林三酒摆动了几下四肢，似乎在重新寻找平衡一样，僵硬而机械地站了起来；余渊转过头时，发现人偶师已经坐回了那张华贵而松软的椅子上。
“她……她怎么了？”余渊问道。
尽管一开始动作还有点不自然，就像是在重新适应自身四肢似的，但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林三酒显而易见地恢复了正常；她的动作又一次自然流畅、游刃有余了。
“怎么了？”人偶师微笑着答道，“变成我的人偶了。”
当这一个答案真正击中余渊时，他微微张开嘴，面上终于浮起了不可置信。
“不可能，”他急急一转身，盯着林三酒，连珠炮似的问道：“人身变成了人偶？那接下来会怎么样，侵吞过程会被停止么？”
人偶师一副兴致很不错的样子，答道：“你做鬼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知道？你，过来。”
最后几个字，却是对林三酒说的了。
元向西在角落里，使劲摇了摇头——显然一点都不相信人偶师会真的对林三酒下手。
这一切确有可能是某种手段造成的效果；可是谁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林三酒会忽然丧失了一切自主意愿似的，真的就一步一步乖乖地走到了人偶师身边，在他脚边单膝跪下了。
她垂着眼睛，低声叫了一句：“大人。”
平时的林三酒尽管一团和气，对人偶师更是包容忍耐、好声好气，但凡是与她相处过的人，心里都会明镜似的知道一点：她绝对不可能低头管谁叫“大人”，人偶师也不行。
她不会骑在任何人的脖子上，也不允许任何人骑在她的脖子上——只要林三酒还是她自己的话。
就算这真是某种手段，起码也说明，林三酒的自我意志此刻已经不存在了。
元向西摇了一半的头，像是脱了齿轮卡了壳一样，硬生生地停住了；余渊低低地吸了一口气，往前踏上了一步。
“给我拿出来，”人偶师眼睛也不抬地说。
林三酒一片空白的面孔上，依然什么神色也没有，却抬起了一只手。
在下一秒，有两件事同时发生了：一，老太婆就像被挤出来的牙膏，从半空里蓦然伸展开了半个身子；二，余渊的影子化作一条急影，笔直地扑向了人偶师脚边的幻体——当老太婆落在地板上的时候，余渊也突然拔地而起、划过了半空，“咚”一声撞在了元向西身边的墙上，给后者吓得一激灵。
“大巫女，”人偶师从椅子上霍然长身而起，从呼吸间低声吐出一句。
除了林三酒之外的五个人，都在同一时间朝他们冲了上来，似乎要用人身让人偶师投鼠忌器，阻挡他的下一步；然而人偶师连一丝注意力都没被分走，目光牢牢压在老太婆身上——老太婆此时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给按住了，不管如何挣扎反抗，始终挣脱不掉。
不仅挣脱不掉，它还像是一个无法抗拒用户操作的机器一样，不情不愿，却还是从半空里浮起来了一片银白小字。
“这就是……概念碰撞？”
哪怕是人偶师，呼吸也不由浅了几分。一排排银白色字样在他面前飞快上翻；比起多年前在荤食天地的时候，【概念碰撞】的列表和选项都长了不止一倍。亮着光茫的小字反复闪烁着，将人偶师的面庞映得亮光粼粼，如同星芒闪烁在白雪上。
他身后的座钟又一次不急不忙地敲了一下；最后一分钟了。
终于找到了适用条款那一刻，大巫女在寂静无声中的一道低呼，却好像被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偶师浑身轻轻一震；银白字幕突然在半空中被掐灭了，六道人影也像是从空气里掉下去的苍蝇似的，接二连三地砸在了地上——然而他们的身体虽然一一跌向了地面，但是在他们刚才所在之处上，却仍然站着一个背影，就好像有人从他们脚后跟里站起来了一样。
“挤出来了，接下来就好办了吧？”
人偶师声气很轻，不知道向谁说了一句。那一头，元向西颤巍巍地吐了一口长气。

第2026章 元向西的能量
“怎、怎么回事……”
人生导师呻吟一声，在地上翻了个身。他眨眨眼睛，好像这才想起自己是个人形物品，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躺在地上缓气，赶忙爬起来四下看了一圈。
“那些东西呢，都走了？去哪儿了？我们都没事了？”他愣愣地问道。
在导师身边，神婆也站起来了，一只手还在下意识地反复摸自己恢复成小卷的头发；画师脸都白了，匆匆跑到他洒了一地的画具旁，使劲往怀里拢画笔。
导师话音落下了，却没有人理他——毕竟连林三酒都得反复磨人偶师，才能磨出点回应，何况是她的人形物品？
不像人形物品，在场活人都还没有从差点被侵吞的阴影中释放出来。刚才受了人偶师沉沉一击的乔坦斯，早就昏迷过去了，仿佛尸体一样躺着；余渊倒是意识清醒，却也一样站不起来。
他额头上浮着一层冷汗，面庞上的墨色刺青更将他的面色衬托得苍白怕人。他几次想要动一动，四肢却仍瘫软着，只能从地板上勉强转过头；头发沙沙地划过地面，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林三酒的身上。
林三酒刚才也像其他人一样倒了下去，正好倒在人偶师的椅子旁。
与余渊不同的是，她虽然也睁着眼睛，却丝毫没有想要动一动的迹象；她身体笔直，目光也笔直，除了偶尔一眨眼睛，就像是一个还没被人拾起来，无法伪装出生命的娃娃。
“她……”余渊费了极大力气说出来的这一个字，就像是火堆烧尽后搅一搅灰烬，挑起了一颗火星；可是再多的火星，却怎么也搅不起来了。
“啊，你先不要说话，”元向西抱着手，窸窸窣窣地走到余渊身边，安慰道：“你现在最需要多休息，感觉很虚弱是不是？过一会儿就好了。”
余渊瞪着他，嘴唇微张着颤了几下，好像在用无声的意志催促他少点废话，赶紧说正事。
要说元向西有什么优点，肯定就是善解人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余渊的意思，他抬头看看人偶师，问道：“那个……林三酒怎么还没恢复呢？”
不知何时坐回了椅子上的人偶师，闻言轻轻从嗓子里笑了一声；叫人听了，仿佛从尾椎骨上缓缓摩擦过去了一块冰。
“人偶没了鬼附身，一样是人偶，”他慢悠悠地说，“恢复什么？”
元向西叹了口气，脸上并不着急。
他不着急，余渊却把他的份一起急完了，此刻脸色更白了，使劲瞪了元向西几眼，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断断续续的、焦躁的喘息声——谁看了都知道，他的意思是要让元向西多问几句，把人偶师的意图问明白。
不想元向西却忽然在他身边蹲下了，双臂环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小声地说：“你不相信他的话吗？我也不相信。”
人偶师从椅子上阴沉沉地刺过来了一眼。元向西虽然身在五行外了，但到底也还知道点轻重，一眼也不敢抬，赶紧冲着余渊转移了话题，给二人硬生生搭了个台阶下：“啊？你说什么？噢，你问那些鬼是怎么被收起来的？那就需要多解释几句了……”
他指了指此刻仍旧被大巫女给牢牢压制住的老太婆，说：“其实还是多亏了那个叫【概念碰撞】的能力……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进化能力？厉害得实在有点不公平了，据说这还只是本主能力的一小部分，本主得什么样啊？不管谁遇上他，都不可能有任何反抗之力……”
余渊闭了闭眼睛，浮起几分绝望。
“你别急啊，”元向西察言观色，说道：“是这样的，人偶师……大人，在【概念碰撞】里发现了一个正好对我适用的条件。”
即使【概念碰撞】刚才成功把灵异体与人身分开了，仍留下了一个问题：那些灵异东西自然不可能乖乖回到幻体里，而大巫女的意识力又不属于“能量”，进不去，那该怎么办？
至少元向西有一点说得不错：在将六人救下来以后，独自面对灵异体的人偶师自己，就陷入了一个比任何时刻都更危急的局面里。
“刚才真的特别惊险，六个鬼都行动起来了，可是人偶师……大人，临危不惧，”元向西对人偶师的夸奖，显然是打从心底里的真挚：“不仅镇定自若，还很有急智，就是吧，如果他的应急办法能不用我就更好了。”
余渊呻吟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急的，这次他听起来有气力多了。
“你说也是怪了，大家都是鬼，可是人偶师碰不到它们，却碰得我，而我又碰得到它们。”元向西兴致勃勃地说，“这样一来，联系不就建立起来了吗？哎呀，我简直被当成了一根打狗棒，给我转得头昏眼花的……”
“说……重点。”
“我也不知道被甩了几圈，【概念碰撞】就忽然在我身上生效了。”元向西说：“生效条件是‘当我咳嗽的时候’，后果是……‘将眼前的同类化做补充能量’。”
余渊的喘息声，忽然凝滞了几秒。
“这当然不是为我准备的，只是碰巧为我所用了。”元向西安安静静地说，将头发别在了耳后。“我现在的感觉？有点恶心。”
与刚从幻体里掉出来的时候相比，他此刻的形体、姿态、颜色……不知何时清晰稳定多了，眼睛里清透温亮，好像快要凋零的枝上白花，捉住了一道即将褪去的阳光。
“尤其是我想到，【概念碰撞】的主人肯定从来没有饿过肚子时……哪怕是在不能吃东西，或者没有东西吃的世界里，他都永远不会为了食物发愁。”
余渊恢复得可以说是很快了，此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没想到在与此同时，突然响起了一声咳嗽——不止是他惊了一跳，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转向了咳嗽声的来源：原来是乔坦斯醒了。
乔坦斯似乎刚才被伤了胸腹，此时一边咳嗽，一边努力地想要站起身，上半身蜷成了一只虾子。
元向西赶忙叫了一声：“你别急着动，要多休息！”
但他还是挣扎着站起来了，一只手撑着驾驶舱门口的墙壁，喘息着、咳嗽着，先是打量了几眼老太婆，又在人偶师身上停了几秒。
“是你打伤我的？”乔坦斯抹了一下嘴角，冲老太婆抬了抬下巴，继续说：“‘使者’……也是被你捉住的？”
飞船里忽然静得仿佛不存在呼吸了。
乔坦斯站直身子，痛得一龇牙。
“身体质素好差……”那只胖胖的手抚过之处，体内肋骨也随之发出了一阵阵低低声响——就像是手抚过哪里，哪里的骨头就重新连接愈合了。
等他放下手的时候，乔坦斯已经能够轻轻松松地舒展开身体了。
“嗯，我是去过一个不能吃饭的世界，叫什么……‘荤食’来着？再缺食物的地方，也不会缺人。”
他冲众人微微一笑。
“你们好，我是枭西厄斯。”

第2027章 身体管家
乔坦斯忽然自我介绍是“枭西厄斯”的这一天里，在飞船上一团迷惑混乱之中，有一个小小的细节，深深扎在了每一个人的意识里，再也没有被时间冲走。
每个人都从那一个细节里窥视到了，自己接下来要面临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
凡是听林三酒讲过枭西厄斯的人，包括林三酒自己在内，都知道枭西厄斯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但是这种“知道”，就像是一个末日前的人，“知道”世界首富的财富数字一样，仅仅是念得出数字罢了——实际上那个数字之大，早已让人无法真正理解它的意义。
要理解一个过于庞大的数字，就得先从它的一小部分开始；理解枭西厄斯的力量，也要从一个小细节开始。
那个细节十分不起眼：乔坦斯的肩膀，稍稍往后转了一下，就像是被人开玩笑时推了一把似的。
死寂像厚雪一样笼下来，压盖着这一方空间。就好像众人在同一时间里，忘记了思考，忘记了语言，甚至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呼吸了一样；人偶师的睫毛轻轻眨了几下，好像要借此将震惊眨走。
那个细节，发生在人偶师的攻击之后——他攻击的对象，正是乔坦斯。
人偶师的一击根本没顾后果，全无保留。
沉重、凶猛而暴烈，仿佛要将飞船与天幕一起撕裂的冲击力，正正好好，全落在了毫无防备的乔坦斯的身上；乔坦斯的肩膀头，微微向后一歪，又转了回来。
然后他说了一声：“哎哟。”
没人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连人偶师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他从来没有预想过会发生在他眼前的一幕。
“你们攻击我，围攻我，逃走，被我杀死。”乔坦斯平平常常地说，“同样的事情，你们一定不知道我经历多少遍了。说不上烦，但也不算什么有趣的事吧。”
元向西或许是因为心中恐惧最少，第一个有了反应——他终于从乔坦斯身上转开了眼睛，弯腰将手伸入余渊腋下，吃力地要将他扶起来；导师见状，赶紧一边盯着乔坦斯，一边几步走上去，帮他一道架起了余渊。
乔坦斯丝毫不在意，一眼也没朝他们身上看。
“为什么你会有‘使者’，你是怎么抓住的，你愿意说吗？”他看着人偶师，等了两秒，随即耸了耸肩膀。“你如果不愿意，老实说也无所谓。我‘使者’多得是，是折损一个还是收回一个，影响不大，我都记不清了。”
话音落下时，地上蓦然炸开了、荡开了一圈圈疾风；在众人还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直被大巫女按在地上的老太婆，突然一翻身爬了起来——人偶师不由自主地一眯眼，仿佛大巫女的痛呼声也扎在了他的神经上。
“不是你的意识力啊？反正爆了。”
乔坦斯仍旧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自从他站起来，变成了“枭西厄斯”以后，他一直都是相同的态度；尽管说话不少，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其他人有没有回应，好像他说的话，都只是为了自己想说才说的。
好像他也知道，没有必要和未来的尸体多交流。
“在一艘飞船上出手，倒是也有点麻烦。如果能避免，我也不想掉进海里搞湿衣服。”他看了一眼几个人形物品，叹了口气：“虽然没什么大用，可送上眼前的，不收好像也说不过去。掉进了海里，还得找一找这几个——”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突然奇异地顿了一顿，就像被人捉住了一瞬，又松开了似的。
乔坦斯抬起头，看着人偶师笑了一笑。“……你的能力啊？不算差嘛。”
人偶师站在原地，身影僵直薄硬，一言未发。
“没用的，”乔坦斯宽容地说，“我醒过来以前就不去说了，我醒过来以后，世界上没有能够真正伤到我的东西。”
“等一下，”余渊靠在导师和元向西身上，喘息着说，“我……我们无冤无仇，没有必要……”
“你这话是在劝你的朋友吗？”乔坦斯说，“到现在为止，一直反复出手的人可是他啊。”
余渊转过头，面上全是焦虑急迫；当他与人偶师的目光对上时，余渊迅速划了一眼地上仍旧像个木偶似的林三酒——他的意思很明白了。
人偶师紧紧咬着牙，半边面庞仿佛都凝硬冻结成了一块寒冬里的岩石。在战力上屈尊人下，连一丝涟漪也激不起来，而不得不考虑别的办法逃生，对人偶师而言，实在是少有的奇耻大辱。
“我们不会……再动手了，”余渊气力仍旧很虚弱，却始终没放弃要说话，“你的使者拿回去了……你能不能把乔坦斯还回来？我们……就此别过，有何不可？”
乔坦斯笑了一声。
“还？”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体，说：“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跟人解释过这一点了……还真有点怀念。你误会了——不是我，枭西厄斯，夺走了乔坦斯的身体；而是我在很久以前，暂时将这具身体借给了乔坦斯，让他保养它，活动它，照料它。现在，我从乔坦斯手上拿回了我的东西，属于物归原主。”
余渊茫然地看着他，皱起了眉头。“我不明白……你怎么能把身体借给另一个人……那乔坦斯呢？去哪了？”
“乔坦斯？”乔坦斯笑着说，“他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身体是我的，我有无数个身体。他只是我培养出的，给我当身体管家的众多人格之一。”
他对于震惊造成的静默，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你们是死是活，原本对我没有一点区别。”乔坦斯——或者该说，枭西厄斯——朝人偶师抬了抬下巴，说：“哪怕是这位一连对我动了几次手，我说实话，也不太在乎，不一定非要把你们怎么样。”
没有任何人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但是我呢……是一个行事低调的人。”他微笑着说，“我跟这位不太一样，我不喜欢过于张扬。”
他每说上几个字，飞船走道里，驾驶舱门口，转角空间里，都会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个老太婆。老太婆们垂着一张张松弛雷同的面孔，踩在一双双青布鞋里，被眼皮遮成了三角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的光。
“凡是关于我的事情，我都不希望让太多人知道。”
枭西厄斯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说：“可是很奇怪，对不对？我不记得我跟你们任何一个人打过交道，明明都是陌生人……为什么你们对我，却一清二楚呢？”
余渊刚要张嘴说话，又闭上了。
“在我自我介绍说，我是‘枭西厄斯’的时候，”他的笑容淡了下去，变成了一张平板空白的脸。“在场各位里，没有一个人问我，‘枭西厄斯是谁’？没有一个人问我，‘你不是乔坦斯吗’？”
他看着最初被林三酒放出来的那一个老太婆，语气几乎没了起伏。
“你们甚至知道，该如何利用我的使者，使用【概念碰撞】能力。”枭西厄斯忽然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元向西作势要说出口的话，说：“不要否认。乔坦斯的记忆仍然在我脑子里，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都是陌生人？”人偶师轻轻地开了口，仿佛带着几分由衷的好奇一样，阴沉柔和：“你记得‘大巫女’是谁吗？”
枭西厄斯想了想。
“大巫女？”他抬起脸，说：“那是谁？我该记得么？”

第2028章 堵洞的林三酒
直到变故发生以后，众人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人偶师之所以会发问，原来另有一层用意。
“大巫女”三个字，仅仅将枭西厄斯的行动阻滞了短短一刻，让他微微分了一点神；但只是如此微毫的一丝空隙，也为人偶师制造了机会——谁也没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觉脚下就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连根拔起来，又接二连三地扔向了地面一样，众人刚觉眼前天地旋转，就纷纷“扑腾腾”地砸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导师从地上一翻身爬起来，看着与刚才没有半分区别，却忽然一下空了的飞船，问道：“枭西厄斯呢？那些老太婆呢？”
“他还在飞船上，”此刻的人偶师，好像只要走近他，就会被他身上浓浓的、汹涌的戾气给割伤一样。他冷笑了一声，说：“动了地方的人，是我们。”
存有数据体部分知识库的余渊，第一个明白了。“与周围环境一模一样，枭西厄斯却不见了……你用的是‘气泡空间’？”
人偶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气泡空间是什么？”元向西立刻问道，“我们安全了？”
“说来话长，但它只是一时之计，我们谈不上安全。”余渊抹了把脸，说：“气泡空间不能移动，也就是说，我们此刻仍然在飞船上原地站着，只不过与枭西厄斯之间隔了一道空间屏障。他只要定位到气泡空间，恐怕就有办法将它打破……”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人偶师突然语气尖锐地打断了他。
空气里都好像被众人无声的“怎么办”给浸透了，坠得沉甸甸的。不知是被什么样的情绪冲击着，人偶师此刻眼角、嘴唇都是一片血红，乍看上去，好像皮肤绽裂开了，鲜血在流上冷雪似的皮肤时，凝固成了凌厉深沉的血色。
他转身一挥手，座钟、椅子顿时从他手下一扫而没；就在众人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人偶师先一步弯腰探下手臂，在林三酒面孔前打了一个声音清脆的响指，低声喝道：“醒过来！”
林三酒突然急急地吸了一口气，在那一瞬间，她的神魂好像又从肉体里苏醒复活了，眼睛里重新亮起了琥珀色的温润光亮。
“我……我这是怎么了？”她的平衡感一时间仍没恢复，有点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时，牵扯到了被人偶师打中的地方，还痛得抽了口凉气。
余渊盯着她看了几眼，恍然大悟，转头朝人偶师问道：“你——你刚才将她催眠了？”
“是大巫女的主意，”人偶师顿了一顿，才冷冷地说：“……浪费我的座钟，还脏了我的手。”
哪怕现在的情况下，元向西好像也是很不容易才咽回去了一句“我早说了吧”。
在众人的目光环绕下，林三酒使劲闭了闭眼睛，断裂的思绪总算重新连上了彼此，让她勉强拼凑出了一个大概——“我不肯拿出老太婆，你们两个就合伙把我催眠了……电影里那些东西呢？你们解决了吗？我们是不是安全了？”
她四下看看，见附近果然再没有后脑勺了，众人好像也都恢复了正常，不由松了口气；但嘴角的笑才浮起一个影子，就在看清楚众人神色的时候又跌了回去。“你们怎么都这个表情？”
“元向西，”余渊朝身边的鬼示意了一下。
元向西没有对呼吸的需求，嘴巴又好使，将刚才的情况原原本本讲述下来，连个顿都不打；等他话音一停，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替他换了一口气。
林三酒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面色有多难看。
在所有可能发生的后果里，她一直以为把枭西厄斯引来是最糟的一种，但她却没有想到竟还有更糟的：在枭西厄斯现身的同时，他们还失去了一个刚刚结成的朋友。
最令她难以从理智上接受的是，就连人偶师的力量，在面对枭西厄斯的时候，竟都没有一点意义——这怎么可能呢？连一丝擦伤也造不成吗？会不会是枭西厄斯用了什么假象骗人？
“容我想想……”她掐着自己的眉心，一时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像有无数蜂鸣。“枭西厄斯就在外面等着……”
她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思绪，“飞船”就蓦然重重一震，仿佛被连空间带人一起抛进了半空；余渊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被甩得险些跌在地上，急急喝道：“他找到气泡空间了！”
“你们赶紧回卡片库，”林三酒冲旁边几个人形物品叫了一声，随即喊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只有弃船了，”余渊咬着牙说，“最好是能上另一艘飞行器，否则我们恐怕走不远。”
“飞行器——”林三酒立刻想起了人偶师那一大套黑色方格，不料刚朝他转过目光，人偶师就仿佛在忍受着什么一样，低声说：“我说过了，仅容一人。”
原来不是骗她的？那么一大堆的飞行器，真就装得下一个人？
那就更糟糕了。
林三酒尽量忽视了一路往下沉的心脏，逼自己集中注意力，说：“现在我们连气泡空间都出不去，飞行器不是最紧要的东西。问题在于，气泡一破，我们该怎么对抗他——”
在那一刻，她看见了。
人偶师站在她左手边，余渊和元向西站在她对面；在那一刻，林三酒仿佛忽然被扩大增强了五感，让她捕捉到了最细微的变化——对面二人的面颊上，隐隐比刚才白亮了一点，微乎其微、难以察觉。
就像是气泡空间里，亮起了最淡最轻的光，几不可察地映在二人的面颊轮廓上。
林三酒知道自己急急一扭身，就以最快速度扑向了光芒亮起的地方；但是感觉上，好像一切都被放缓了，时间慢下来，让她的大脑有了充分的机会看清局势。
在十来步远之外，在驾驶舱门口的空气里，不知何时，轻轻地、光滑地裂开了一线黑缝，看上去就像是有人用一把极利的刀，无声切开了飞船一角。
从那一线黑缝里，林三酒也只能看见一线景象：然而她对老太婆的模样实在太熟悉了，只需窄窄一线视野，她已经认出了那片灰黄干枯的肤色，以及亮着银白光芒的字幕——【概念碰撞】浮在那一线裂缝之外，却已对准了众人。
条件后果都选完了吗？能一次性选定多个目标么？离效果发动还有几秒，几毫秒？
没人能告诉她答案。
她与人偶师几乎是同一时间冲到裂缝前的；林三酒来不及喊他快躲起来了，干脆猱身一扑，以肩膀撞开了人偶师，自己堵在了裂缝前。
这短短一息的工夫，是她唯一一个反击的窗口。林三酒蓦然探长胳膊扎入了裂缝，“种子”能力如蟒蛇吞食一般，在另一边的空间里，冲着老太婆张开了。
在同一时间，【概念碰撞】也发动了。

第2029章 被放过的原因
林三酒很清楚，一旦老太婆被收进种子里，她如果还想要这条右胳膊，就必须立刻缩回手。
她情知自己绝对抵挡不住枭西厄斯的一击，因此甚至不等老太婆完全被收进种子里，就已经急急向后退了；老太婆被拉成了长长窄窄的一片影子，被吸得伸入了裂缝、眨眼就在手上消失了——就像是一条蛇唰地一下收回了舌头。
然而她没想到，枭西厄斯的反应竟一点也不慢：几乎是老太婆刚从空气里一消失，林三酒就被迎面而来的一股凌厉气浪，当头撞飞了出去，一时间五脏六腑、血流气息，都随着天地一起颠倒旋转，直到她重重地砸在了漩涡深处的地面上。
“别动，”意老师忽然低低地说了两个字，随即重新化散消失在她的意识力之海里了。
……是了，此刻动用意识力太危险。
对方连大巫女的意识力也可以轻松爆破，她的意识力只要稍有异动，恐怕就会立刻被发现。
林三酒在那一瞬间的思维速度，大概比她有生以来任何时候都快，快得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她已经下意识地执行了大脑的命令——林三酒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上，目光牢牢盯着头上的天花板，强逼着自己一点点地放松开面部肌肉，抹去任何可能存在的表情痕迹。
至少她没有被【概念碰撞】击中，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问题是，她没被击中，谁被击中了？
直到躺下来不动之后，她才发现，气泡空间正在迅速开裂。就好像从切口处被剥开的果皮一样，气泡空间一块块地被撕了下去，在她眼前颤抖着消失了，露出了一模一样的飞船内部。
十几米以外的地方，有一个脚步声清楚地踩在引擎声之上，正不急不慢地，一步一步走近气泡空间留下的废墟。
林三酒仍旧纹丝不动地躺着。
她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耳朵上了：除了那一个脚步声之外，其他人怎么样了？从她飞出去开始这两三秒的时间里，竟没有一个人说上哪怕一个字。
但是，附近并不是没有动静。
比如……比如隔上一两秒，就会有低低的、“嚓”的短暂一声，质感毛沙沙的，哪怕是以林三酒的五感，声音轻得都几乎叫她听不见。她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情况造成了这种古怪声音。
“这么快，就又收走了我一个使者？”
分明是属于乔坦斯的嗓音，但是往常熟悉的、好脾气的和善感却不复存在了。嗓音响起的地方，听起来离林三酒还有七八步距离，似乎是对着另一个人说的——除了人偶师，还能是谁？
人偶师没有回应。
“仔细想想，我好像听说过你这号人物……”枭西厄斯用不属于他的声音，闲聊似的说：“在一般进化者里，你似乎还算厉害的？可以把别的进化者当成木偶一样驱使，对吧？我记性还是可以的。”
“咚”的一声响，好像有个不轻不重的东西打在了地上，惊得林三酒差一点就动了；她强忍住了自己肌肉一抽、想要转头看的冲动，仍旧保持住了原样。
枭西厄斯放过了始终没回应的人偶师，又朝林三酒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不管它陪伴我有多少年了……”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元向西，余渊，还是他自己，好像都有可能。“也不管我用过多少次【概念碰撞】，每一次看到它的效力，都和第一次时一样……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他好像拍了拍什么东西——是老太婆么？据说他叫出了不止一个使者。
又是“嚓”的一声轻响，细微得让人觉得自己听错了。
当枭西厄斯的脚步来到林三酒身边不远处的时候，她冷不丁地听见了元向西的声音。
“元向西就在身边，竟然还好好地能说话”这个念头，惊得她差点出了声；只不过随即林三酒就意识到了，元向西或许是还能说话，却绝称不上是“好好的”。
“你……你是谁？”他听起来已经不止是茫然了；仿佛人能够体会到的最大的未知，最令人无助的迷惑，侵占了元向西脑海的每一个角落——他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害怕：“我……我在哪里？为什么我……我有十个手指？”
枭西厄斯十分新奇地笑了一声。
“你也有十个……这、这是一个规律，对不对？”元向西似乎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急急忙忙地说：“你是一个线索，对不对？你是什么，是人吗？那我呢？”
他到底怎么了？
林三酒越听，就越觉得身上发寒。元向西不像是失去了记忆、或者患上了阿兹海默症，但他看见的一切，好像都让他怎么想也想不通；越是想不通，他就越在努力地试图破解出真相——可是，他能在“人有十个手指”中找出什么真相？
枭西厄斯的脚步所带起的风，终于轻轻扑上了林三酒的面颊和肩头。
乔坦斯那一张线条软和的圆脸，探入了她的视野。
林三酒依旧维持着面部肌肉，连一丝纹理的波动也没有。当她需要眨眼的时候，她就慢慢地，面无表情地合拢一次眼皮；就连呼吸，也压着同样的节奏一进一出，仿佛有一个机芯，在她体内深处按部就班地转。
枭西厄斯没有对林三酒说话。他只是在空中一抬手，她就感觉自己的上半身被忽的拽了起来，在地上坐好了，终于看见了局势全貌。
……正如她所害怕的一样，除了她之外，人偶师、余渊和元向西，全部都被【概念碰撞】给击倒了。
人偶师双眼紧闭，眼皮不断发颤，亮粉光泽粼粼，色彩急剧地变幻不定；他好像正深陷在梦境里脱不出身，在地上几次翻滚挣扎都力不从心，才动一动，手臂就软软地失去力气，打在地上，发出了她刚才听见的那一种闷响声。
比起其他人来说，人偶师大概还算好的了。
在飞船另一边墙壁下，坐着一个与余渊同样大小，同样五官，同样刺青，同样衣装的毛线娃娃。
林三酒刚才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那种毛沙沙的“嚓”响，随着一根毛线忽然从娃娃胸口抽离出来，再一次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尽管她不敢转过眼睛仔细看，在坐起身后的几秒钟时间里，却也从余光里捕捉到了两次：两处不同位置上，先后有一根毛线自己抽出来了，弯弯地顶在空气里。娃娃身上还有好几个地方的线都被抽松了，有一根太阳穴上的线，被抽出得尤其长。
元向西被挡在了枭西厄斯的背后，林三酒看不见。
她用尽一切意志力，压住了想要颤抖起来的肌肉。
如果说，她此时此刻被逼入了这种境地，依然有什么优势的话，那就是眼下这一个十分可怜的了：枭西厄斯用【概念碰撞】时，显然能一口气选定多个不同的目标，给予他们不同的后果。
林三酒没有变成目标的唯一一个原因是，枭西厄斯以为她是一个人偶。

第2030章 眉眼传神林三酒
装成人偶又能怎么样？
她算幸运吗？
林三酒此刻坐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真发生了的话，她又该怎么办。
就算她能靠着伪装成人偶而留下一命，她如何阻止枭西厄斯将其他人灭口？
若是她独自偷生，到时自己坐在这一艘空荡荡的飞船里，身边四散着倒了一地的朋友尸体……那样的命，她留来干什么？
她能做的事情，几乎没有；她甚至不敢让表情流露，不敢让害怕流出毛孔。
乔坦斯圆圆软软的面孔，随着他蹲下，逐渐落得与林三酒视线平齐了。
二人视线相交的那一刻，所有的焦虑担忧，突然都被重重地击打出了脑海——那一瞬间，林三酒完全退行成了一只仅仅懂得生存恐惧的动物。
过了一两秒，她才意识到了原因。
“打烂人偶，估计也拿不回使者吧？”枭西厄斯想了想，似乎改了刚才的主意。“还得从主人身上下手……一个使者而已，真够麻烦的。”
人大概真的有神魂——林三酒几乎可以发誓，在那一刻，她一推地面、扑身而上，冲着枭西厄斯怒吼了一声“你离他远点！”；然而一眨眼之后，她发现自己仍坐在原处，后背上刚炸开了一片汗。
……忍住了，终归是忍住了。
万幸的是，枭西厄斯已经站起身来了，所以即使她刚才有什么没有掩饰住的地方，他应该也没有看见。
从另一个角度想，只要他还拿人偶师有用，应该就不会伤他性命……吧？
“要先操控你的能力，再用它去操控那个人偶的能力，再再把使者放出来……”他的手指举在空气里，从人偶师和林三酒头上比了两个来回，叹了口气说：“好麻烦啊。直接一起毁掉，应该就没人拿得到使者了。”
没一个使者，对他而言难道真的就是这么不足一提的小事？
然而枭西厄斯话说完了，一时却没有动，反而看着地上的人偶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在陷入思考的时候，下意识地半哼半唱起了一段歌，来来回回只有那么几句：“落在窗棂上的小鸟，唱出了谁的名字……落在窗棂上的小鸟……”
在他的哼唱声里，夹杂着人偶师在梦中挣扎的碰撞声，夹杂着毛线娃娃逐渐松散开的沉默。
想了几秒钟，枭西厄斯好像终于下了决心。他背对着林三酒蹲下，低头打量着深陷梦潭、挣脱不醒的人偶师，低声说：“你的能力倒是也有意思，仔细想想，我好像用得上……”
太好了，只要人偶师还“有意思”就行！
刚才林三酒就发现枭西厄斯收起了所有使者，也就意味着，没人能监视她此刻的行动了；她留出一点余光盯着枭西厄斯的背影，极轻微地转过了一点点头，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的元向西。
元向西看上去和原来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他的表情之外。
林三酒从来没有见过元向西露出过如此惊恐惧畏、无所适从的模样；哪怕是当他说起自己的死亡时。
二人目光一碰上，元向西“咝”地抽了一口冷气，从喉咙里泻出了半道几近哭腔的颤抖气流，好像被突然有动作的林三酒给吓了一跳。
“你是给我的提示吗？你到底是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我应该在这里吗？”他哀求着对林三酒说，“拜托你，告诉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三酒心惊之余，迅速向枭西厄斯转了一下目光，发现他连头也没回，像是没听见一样，显然误以为元向西是在对他说话，不值得回应。
不能出声，不能大幅度地动作，她只能盯着元向西，无声地、却用力地对着毛线娃娃的方向摆了两次头——元向西一双瞳孔散得极大，黑潭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专注得好像全世界的命运都押在了林三酒的谜团上。
过了几秒，他终于带着几分犹豫和恐慌，抬头看了看毛线娃娃，在自己胸口上比了一下，又指向了毛线娃娃。
林三酒急忙点点头，又拼命示意了几次。
元向西抹了一下眼睛，窸窸窣窣地站起来，往余渊身边走去。他刚一有动作，枭西厄斯就唰地回过了头；他紧盯着元向西，问道：“你干什么去？”
打了一个激灵，元向西喃喃地说：“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认识了？这里有人，有娃娃，到底是什么意义……”
即使是如此大不幸里，他们也不是被完全掐断了所有的路。林三酒心想，假如变成毛线娃娃的是元向西，她让余渊站起身走过去，或许枭西厄斯早就在余渊一有动作时就将他杀了——不是出于谨慎或担心，只是因为这样省事，因为他一时起念，因为他可以。
但是偏偏，被变成毛线娃娃、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是余渊；而此刻采取行动的，是一时间不太好杀、不找办法还杀不死的非活人元向西。
枭西厄斯顿了顿，重新转过头。
林三酒完全没法把目光从枭西厄斯的手上剥下来了。
那把匕首尖、弯，又长，寒光涔涔，如同一道新月破出湖面，贴上凉夜，连空气都在颤抖。无数雕刻花纹凹陷在刀身上，组成了好像能叫人神魂迷失、跌落深处的繁复图案。
难道夺走人偶师能力的办法，是要先杀死他吗？
林三酒连要让元向西干什么都忘了，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长匕首上。她的意识力仍旧还算充沛，一旦枭西厄斯作势要扎下去，哪怕这意味着自己会暴露，她也要将那把匕首打飞——至于之后怎么办，她是不是只能与众人一起死去，她已经无暇去想了。
然而另一个细小的幸运，头发丝一样的生机，却将林三酒从与真正绝境仅有一步之差的地方给拉了回来：枭西厄斯的刀，没有扎下去。
他一手牢牢压住了人偶师的肩膀，将后者固定在了地上，另一手握住匕首，在人偶师面前的空气里，缓慢地、有规律地划起了纹路；就好像刀下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块巨石，一方原木，枭西厄斯要一点点用刀削去多余角料，将深处的人偶师露出来。
林三酒都奇怪，自己一颗心“咚”地跌回肚子里时，竟没有响亮得让枭西厄斯回头。
她赶紧转过头，再次抓住了元向西的目光；这一次，她无声地抬起胳膊，小幅度地作了一个抱住的姿势。
元向西迷茫而惊恐地看了看跟他一样大的毛线娃娃。
林三酒真恨不得自己的脸能变成一块屏幕，将想法全化成文字滚动显示；她又是点头，又是抬下巴，又是尽量做出了她觉得是鼓励的表情，还得同时注意着枭西厄斯的动静——不知示意了几次，面色苍白紧张得元向西，终于地握住了毛线娃娃的胳膊。
林三酒朝他小小地招了一下手。
元向西这次明白得很快，拽着毛线娃娃，朝她走了过去。

第2031章 救出人偶师之后
“你在干什么？”枭西厄斯饶有兴致地问道。
……林三酒觉得自己不是在主动伪装成人偶了。她的恐惧已经将她凝固住了，她现在哪怕想要动一动，她也找不到一块能动的肌肉。
怎么回事？
她刚才不敢一直盯着元向西看，一见他果然拖着毛线娃娃走来了，林三酒就赶紧转回了眼珠，又坐成了一个人偶的姿态。
林三酒的耳朵里是元向西“沙沙”的脚步声，目光始终笼在枭西厄斯的背影上，看着他一点点剖开人偶师面前的空气——然而就像是被人剪去了一截胶片似的，上一秒枭西厄斯仍旧背对着她，下一秒他忽然已经正面对着二人了。
中间的过程，竟然完全不存在。
明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但林三酒却压根没有看见那一个循序渐进的转头过程——他怎么办到的？
任何动作都需要时间；不需要过程就可以完成某个动作，岂不等于枭西厄斯可以跳过时间吗？
林三酒理解不了，她也分不出心神去想了；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越来越强烈、几乎快要取代心跳和呼吸的念头：她现在冒冷汗了吗？人偶是不该出汗的吧？
“我……”元向西在两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一时又慌又茫然，问道：“你在问我？”
枭西厄斯保持着笑容，没答话。
“我也不知道，”元向西的气息微微发着颤，好像勉强维持住表面正常，已经快要让他发疯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睁开眼睛，到处都是陌生的，从没见过的东西……可我知道底下都藏了一个什么含义的，我必须破解开真相，否则我就……我就要……”
他松开了毛线娃娃，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在林三酒身边蜷了起来。
没了支撑，毛线娃娃软软地歪倒下来，头颅正好倒在林三酒眼前。仅仅过去了一两分钟，娃娃身上的毛线却已经四面开花式地被抽散开了十几处；被扯松的毛线弯弯绕绕地，露出了底下黑漆漆的空洞。
假如余渊变成了一个用毛线编织起来的娃娃，那么当这个娃娃的毛线被完全扯散的时候……娃娃，也就是余渊本身，不就不存在了吗？
林三酒祈祷着自己不要冒汗。
“那你拿上毛线娃娃干什么？”枭西厄斯安静地问道。
元向西茫然地看了看娃娃，又转头看了看林三酒；她的心立刻悬了起来。刚才林三酒只靠眼神示意，根本没法告诉他枭西厄斯才是敌人，万一他提起自己……
元向西咽回去了半声呜咽，说：“因为我要破解开真相，我要弄明白我是什么，这里是什么，你们都是什么……”
枭西厄斯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
“那请你继续吧，”他颇有礼貌地点点头，重新转过头——这一次是有过程地、正常地转过了头——再次举起了尖刀，对准了人偶师的脸。
林三酒立刻抓住了毛线娃娃的手。
她一向不是那种运筹帷幄、思谋深远的人，她遇见危机时的办法，就是见机行事，临机应变：当她刚才示意元向西走过来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将人聚齐起来；等人走近来了，林三酒却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究竟能不能解救所有人，她不知道，但她除此之外无路可走，只有试一试了。
一边盯着枭西厄斯的动作，她一边迅速用娃娃身上松出来的几根毛线，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元向西抹了一把眼睛，抬起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好像只要他盯得够紧、时间够长，他就能看出一个什么真相似的。
林三酒冲他作了一个“抓住我”的口型。
尽管【概念碰撞】将元向西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恐慌与迷惑里，但他的头脑却仍没有受到影响；顿了一顿，元向西又看了一眼枭西厄斯的背影，也不知道思考了一番什么，最终还是轻轻抓住了林三酒的手臂。
自从尖刀现形，到现在才一分钟，但林三酒知道，她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枭西厄斯剖解挖走人偶师的能力，恐怕不会用上太久；无论如何，她都绝不能让枭西厄斯成功——也就是说，她最好的行动时机，就是现在。
元向西的手才一握住她，林三酒立刻将双手砸向了地面。在拳头刚刚击破地板表面的那一瞬，她已经伸开双手，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而且这一发动，就没再停下。
在那一瞬间里，一整块地板都在她身下被炸成了齑粉；好像世界忽然拉不住她了，林三酒带着元向西、毛线娃娃，一起笔直地落向了飞船地面下方的昏暗里。
她跌向哪，【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就紧接着炸碎哪里，没有任何东西能接得住他们，只有一层层被不断爆破开的碎块与齑粉，在他们下落时滚滚升腾而上。
林三酒在掉下去之前看见的最后一幕，是枭西厄斯蓦然扭过来的脸，以及他脚边的人偶师。
明明是平时只需几步就能跨越过去的距离，如今却像是隔了天堑。
“现在！”意老师突然急急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林三酒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他们身下连续不断的昏暗被炸碎了，蓦然扑上来绽放开的，是一大片明亮得刺眼的天光、急流卷打的烈风——飞船底部终于被打穿了。
林三酒的反应若是慢上半秒，他们就会直直地跌向千米下的大海，彻底与人偶师断开一切牵连。
就好像她已经为了这一刻反复演习了无数次，一辈子都在做准备似的，在那一瞬间，林三酒的意识力如蛟龙一般汹涌扑上，张口就咬住了飞船破洞的边缘，在三人马上要跌下去的时候，将他们给牢牢挂住了。
“抓住了，”意老师不需要呼吸，听起来好像也快喘不上气了：“刚才元向西吓得松手了，幸好我用另一股意识力，及时把他们俩都抓住了。”
高空强风笔直地涌进了飞船里，一时间，就算是被吊在船下的林三酒，也听见了飞船内部一遍遍响起的尖锐示警声。失去了气压平衡后，乱流像是复仇一样剧烈颠簸着飞船，飞船一会儿鼻尖朝下地往下跌，一会儿又摇摇摆摆地往上升，仿佛正在一根看不见的钢丝上努力维持平衡。
林三酒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气，才总算踩住了一股气流，拼命用意识力将自己吊了上去；一边眯眼朝飞船里张望，她一边又投上去了一股意识力——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飞船了，而是头上咫尺以外，仍然在地板上挣扎不醒的人偶师。
在如此汹涌的乱流下，哪怕是枭西厄斯，想要再继续像刻雕像一般，稳稳地在人偶师身上剖割恐怕也很难了；只要一抓住人偶师，林三酒就会立刻松开吊住自己一行人的力量，靠地心引力从枭西厄斯手里逃掉。
“可是，万一抓住的反而是枭西厄斯怎么办？”意老师叫道。
对于这个问题，林三酒没有答案。
她只有靠自己近乎野兽一样的本能，让投入飞船内的意识力，像猎犬一样寻找那个冰凉的、昏迷的、在梦里挣扎的人偶师——事实上，她也真的找到了。
当林三酒终于将一个人影拉下了飞船洞口时，她差点涌出眼泪来。
就连下坠也无法惊醒的人偶师，比人偶更像一具人偶地跌落下了高空；他身上的羽毛，香粉气，皮革裹着的寒凉，一瞬间漫漫扬扬地张散在了高空里——又被林三酒一把抱住了。
“意老师，”她在脑海中叫道，“松手吧！”
命令落下了，一行四人却仍旧在飞船下挂着。
“……意老师？”
“我……我松不开了，”意老师低低地说，带着几分苦涩。

第2032章 梦见枭西厄斯的人偶师
“怎么可能松不开”这个疑惑，在下一个瞬间，就变成了寒凉刺骨的明悟。
尽管意识力形成了绳索的形态，但它与绳索仍有本质上的差别；一般来说，只要林三酒中断对意识力的释放，它就必然会断开——就像水坝放下闸门，自然也就不会存在水流了。
当她无法松开意识力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一件事：她对意识力失控了。
在意识力挂住飞船的地方，此刻就像被凿进了一根钉子，将林三酒的意识力牢牢地钉在了原地，让它动弹不得。
说钉子却还不准确；因为钉子不会像这样仿佛带有无穷吸力，无视对方意志，源源不断地从林三酒体内吸取着意识力，形成了一道捆缚绳，正在慢慢地将他们往上拽。
“我切断不了，”意老师声音中的恐慌越来越浓，“意识力一直在流失，再这样下去，连我也要——”
“那我们怎么办？”林三酒简直想要怒叫了，虽然她也明白，对意老师发怒是没有意义的。“难道只有这样等死？”
尽管受到高空强风影响，意识力绳索把他们往上拖的速度不快，但是在她意识力耗空之前，他们一行人恐怕早就落进枭西厄斯手里了——林三酒心急如焚之下，忽然来了个主意，急忙对胳膊里的人偶师喊道：“大巫女，大巫女！你还在吗？你能不能切断我的意识力？”
……答案是，不能。
她很快就感觉到了：有一股陌生的意识力霎时扎入了她的意识力绳索里，似乎想要形成一层隔层；然而林三酒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它不仅没有将她的意识力与“钉子”隔开，反而自己也深陷泥潭，拔不出去了——以大巫女对意识力的掌握与把控，在面对枭西厄斯的“钉子”时，竟完全退化成了最基础、最本质的形式，活像是个不知所措、帮不上忙的婴儿。
相比大巫女，林三酒的境况更糟：她的意识力，正在一点点送她去死。
“大巫女只是把我们上升的速度放慢了一点，”意老师匆匆说道，如果她不是一个意识力表象的话，恐怕都快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林三酒忽然隐隐感觉到了一点什么，朝上方飞船抬起了头。
在强气流的冲击、飞船的颠簸下，不管是飞船内的光线还是她自己的视野，都称不上清晰稳定；然而她依然从灯光摇摆闪烁的裂洞口内，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软和的、微笑着的脸，正居高临下，极富耐心地等待着他们。
一旦被拉上去，就是所有人的灭亡之时；而他们离自己的末日，还剩下几十秒。
林三酒猛地埋下了头，第一次将额头抵在人偶师的肩上，抵得紧紧的，就像小孩子害怕时会使劲往父母被子里钻。她听着元向西的惊呼，毛线娃娃的沉默，甚至不知道自己落泪了没有；风太强太冷，她的脸早就麻木了。
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自救的办法：她连松开手，让他们独自跌落下去都办不到——因为她自己的意识力，早就牢牢将每一个人都裹卷住了。
再说，以他们的状态而言，跌落下去不也只有死路一条吗？
在自己和大巫女都失去对意识力的控制以后，林三酒也无法利用老太婆的【概念碰撞】，将他们身上的状态解除；她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特殊物品都想了一遍，却压根想不出来，哪一个足够对抗枭西厄斯，给他们制造出一丝生机。
此刻能做的，好像只有紧紧依靠着朋友们，等待着被拉上去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人偶师蓦然拧过身子，好像在苦苦抵抗着体内一股想要将他弯折下去的力量似的，若不是还有无法挣脱的意识力束缚，恐怕他真要跌下去了——林三酒被他的挣扎惊了一跳，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发现他似乎又陷入了一个新的噩梦里：他的眼角皮肤像是被割裂划伤了一样，迅速漫延开了一片片浓郁血红。
不仅是眼角亮粉化成了血色，连他的嘴唇都开始泛起深深血红；深陷梦中的人偶师，比平常少了几分自控力，反复浮起的暴怒与凶戾扭曲了他的半张脸，每一下呼吸都像是一根尖刺，扎入他自己的胸膛。
“滚回去……”人偶师喃喃地说，声音含糊不清。“换一个……”
林三酒的所有心神，仍被不甘和绝望裹卷纠缠着，也仍没有彻底放弃求生的念头；人偶师的梦话呓语，此刻压根没有听进她的耳朵里去，早就被风吹过了她的心头——她之所以凑近了一点去听，完全是下意识做出的动作。
“刚才他在飞船上，就出现了这样的血色，”被意识力卷住的元向西，冷不丁地喊了一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在干什么？接下来会怎么样？”
在飞船上时……？
林三酒一怔，突然明白了元向西的意思。在她刚刚被叫醒的时候，她也瞥见了人偶师面上眼角的血红——难道说，人偶师此时的噩梦里，出现了枭西厄斯吗？
“换一个……”他下一句梦呓，就模糊含混得听不清楚了。
仅仅是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几人摇摇摆摆地又被吊上去了一大截，林三酒的头颅、肩膀都已经探入了飞船肚子的底部。载物舱的角落里，几只还没掉落出去的大箱子，正在随着飞船颠簸而来回划过地板、撞上船壁；在风声、警报声、重物撞击声里，人偶师的声音几乎完全被淹没了。
“他说什么了？”元向西忍着惊惧，扬声问道，“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三酒哪里有工夫回答他？她勉强听清楚几句梦呓，一个念头已经像闪电一样打过了她的脑海，肾上腺素汹涌地冲入血管里，冷得她控制不住地打寒颤。
“你有吗？”她压低声音，对人偶师反复问道：“你有那样的物品吗？告诉我，在哪里？”
就算深陷梦里的人能听见她的声音，也作不出任何明晰的回应。
林三酒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在焦急、担忧、紧张和希望的冲击之下，手抖得连一个平平常常的动作都加倍吃力；她一边回忆平时人偶师拿东西时的动作，一边拼命在他的袖口、腰间摸索着，终于手指一顿，在羽毛丛间摸到了一个似乎是容纳道具的东西。
一个个去翻，自然来不及了；枭西厄斯的脸正在他们一行人的头上逐渐放大。
林三酒一口气将整个容纳道具都化作了卡片。在那一瞬间，仿佛【扁平世界】也感知到了存亡危机；道具内部装着的东西，以近乎疯狂的速度一件件从林三酒的脑海中翻了过去——当她手掌一翻，死死攥住一个东西的时候，她听见了枭西厄斯的声音，紧挨着自己头顶响了起来，清清楚楚。
“原来不是人偶……那就方便多了。”他满足地说，“连同你抓使者的能力，也一起给我吧。”

第2033章 人生如戏
……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能力，任何物品，足以对抗枭西厄斯了吧。
当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林三酒正仰面倒在地上，视野四周正渐渐灰黑下去，渐渐收窄，好像一张边缘燃烧蜷曲的画片，即将把她埋葬在一场烟云深处。
哪怕是在做普通人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深切的软弱和无能为力；拿不出一点力量，她就像一个硕大的、柔软的婴儿，拼尽力气、用尽办法，最终用来对抗世界的，却只有自己的号啕大哭。
飞船的警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颠簸摇摆也越来越轻微了；林三酒看不见枭西厄斯做了什么，却能感觉到，强风从飞船里消失了——他是不是像修复身体损伤一样，把飞船损伤也修好了？
听起来不可思议，可如果是枭西厄斯的话……他连自己手中的特殊物品也能摧毁，修复飞船，肯定也是小事一桩吧？
林三酒使劲眨了一下眼睛，想要挽回一点对抗的意志；她又一次看清楚了，不远处地面上那一团银白色闪烁着的火花，轻盈地起伏跳跃着，越烧越小。她知道，在那个“劈劈啪啪”的声音里，她的特殊物品正一点点被烧尽了。
她刚才甚至连发动物品都没来得及，它就已经爆成了一团白亮——林三酒张手扔得晚了，左手掌心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一般来说，进化者是无法摧毁特殊物品的；可是枭西厄斯真的还能算是进化者吗？
地上的银白火花映亮了半面痛苦的人偶师，他苍白修长的脖颈几乎拧成了一个快要折断的角度，喉结在跳动光影下，看起来正微微发颤。亮粉色又变了，在他呜咽似的梦呓里，墨一般化开了浓黑。
毛线娃娃被搅乱了一半，半具身体都成了乱糟糟、没有形状的一团毛线，不复人形；元向西的恐惧和迷惑已经彻底驱散了他的理智，他伏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将脸埋在胳膊里，正无声地抽泣。
至于林三酒，她除了等待枭西厄斯刀尖落下的那一刻，什么也做不了了。
“人啊，为了活命，真是不管多傻的事都要试一下。”
枭西厄斯徐徐地在她身旁弯下腰来，摇了摇头，说：“你刚才拼命在你朋友身上找东西，以为我没看见么？虽然就算你发动了物品，也无法对我造成伤害，但是我这个人呢，比较谨慎……不能因为我很强就自负轻率了，是不是。”
他取出了刚才那把尖刀，在林三酒和人偶师之间看了看。
“刚才你打我一个猝不及防，要是你自己逃走的话，还真有可能连我也抓不住你，让你逃了。可你没有……你为了救朋友，特别是那个黑皮衣，暴露了自己，结果又落回我手上了。”
枭西厄斯用实事求是的语气问道：“你不希望我取走他能力，你想保护他，是不是？”
即使每一颗血红细胞，每一滴骨髓，每一根神经，都沉重得令林三酒想要挣脱这具身体、挣脱出这条命，她依然吃力地点了点头。
“实话告诉你，他的能力我暂时还没取走，就被你打断了。”枭西厄斯平淡地说，“我也知道欣赏人的好品质，既然你对待朋友如此赤诚，这样吧，我可以晚一点对付他。我先把你的能力取走，就算是……就算是我给你的一点特殊照顾吧。”
林三酒拼命摇了几下头，但她具体是什么意思，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说到底，本质不过是婴儿嚎哭罢了。
她以前一直以为，枭西厄斯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概念碰撞】；然而知道此时此刻她才明白，枭西厄斯使用【概念碰撞】，纯粹是一种偏好、一个爱好，而不是因为实际需要。
以林三酒的战力，她既不知道自己被抓上飞船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对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甚至不清楚自己受了何种攻击，才会有这种身体各处都被木桩钢钉扎穿一样的痛苦——每一次呼吸，都好像从身上不知多少无形的裂洞中流出去了，她徒劳绝望的肺，却一点空气也得不到。
直到她倒在了地上，她才意识到枭西厄斯的攻击不仅来了，而且早就结束了。
“我明白，你一直以为你自己挺强的，是吧？”枭西厄斯在林三酒身边蹲下了，笑了一声。
“上天真是不公平，对不对？我还记得我当年刚进化的时候……当我第一次将自己的能力与其他人比较过的时候，连我都感觉，太不公平了，作弊也没有这么过分的。可是世事不一直就是这样不公么？末日前人类社会里，处于最顶尖位置的人和底层的差距，不也大得超出想象吗？如今时间越长，我与你们这些进化者，就越像是两种生物了。”
这番话若是换成别人来说，大概免不了傲慢或洋洋自得，然而枭西厄斯说起来，却平和自然——因为他说的，都是对他而言平平常常的事实。
他一边说，一边像刚才对待人偶师时一样，右手举起刀，提在林三酒面孔前面；左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
她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把她和众人性命一起赌上的这一刻。或许她的希望被打破了太多次，她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以至于她的手指颤颤巍巍、冰凉笨重，好像怎么也不听话似的。
“……嗯？”枭西厄斯低下眼睛，说：“你手里——”
简直像奇迹一样，在他有所反应之前，林三酒竟成功地发动了一直藏在右手里的特殊物品，也就是她从人偶师身上找到的物品——【人生如戏】。
【人生如戏】
正有了“人生如戏”，才能反复重播片段，才能再活一次旧日，再见一次故人。
本物品志在提供一段无缝式沉浸体验，能够将使用者带回过去人生中某个片段里，以亲临现场的方式，将它再活一次——而且会暂时忘记自己已经活过一次了。
注意：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没有限制，但发动目标为他人时，要满足三个条件：一，必须要对对方即将重演的那一段人生片段做到基本熟悉（场景，人物，大概情节）；二，需要与目标产生肢体接触；三，发动物品时场地内的人，需要与对方人生片段中出现的人数一致，才能起到角色扮演的作用。
飞船天花板上的白灯，与金属色的船壁，都像是一张张被鼠标撤去的数字布景板，从众人四周眨眼而没；当枭西厄斯抬起头的时候，飞船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米白色的墙壁，小方格的地板砖，共同形成了一条窄窄的走廊。
“想不到真的能发动……”林三酒以极低的气声说：“人啊，为了活命，不管多傻的事，都要试一下……是不是？”

第2034章 抓鸭记
慢慢从地上撑坐起来的过程，就像是一个慢慢把自己从钢筋木桩上剥下来的过程。
当林三酒好不容易坐起身时，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假如她一回头，发现五脏六腑早就被剥离出来、仍留在原处，她也不会吃惊的。
走廊灯泡“啪”地响了一声，又恢复了电流的低鸣。在远远的某个地方，一台发电机正在嗡嗡地工作；汽油味隐约从走廊另一端弥漫而来，几条粗大电线像蛇一样，趴伏在墙下，一路伸进了眼前的两间公寓之间。
林三酒的目光顺着电线一路往前，落在了其中一间公寓的门口。
有好一会儿工夫，她一动也不敢动，好像只要她不动，就不会被命运发现；她的嘴巴又干又黏，一时简直连心跳呼吸都停住了，恨不得长久凝固在真相揭开前的这一刻里。
枭西厄斯使劲晃了晃头，踉跄几步，后背靠在了墙上。
林三酒盯着他，眼睛也不敢眨。
“怎么……”枭西厄斯掐着自己眉心，眼睛紧紧闭着，像是一个宿醉刚醒的人突然被强光打了满脸。“我……我在……”
林三酒想叫他一声，又怕自己声音一响，会让前功尽弃。
毕竟局势能演变到眼下这一步，已经叫她既意外又惶恐了：【人生如戏】竟然发动成功了？这真不是枭西厄斯在耍人？
她连转动脖子都不敢，只转着眼珠，尽量将周围环境扫了一圈。
林三酒不知道乔坦斯记忆里，那个与朋友们一起度过了末日早期的公寓楼到底是什么样，但是她记得乔坦斯说过，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不知怎么老是需要换灯泡；因为“大卷”爱吃咖喱，所以他住的公寓早被咖喱给腌入味了；他们一起装了台发电机，将公寓楼一整层都改装成了他们几人的末日俱乐部——现在看起来，这儿正是那一栋或许从未存在过的公寓楼。
刚才她发动【人生如戏】时的目标，正是“乔坦斯”，尽管她连乔坦斯究竟还存不存在都不敢肯定。
支撑着林三酒冒险一试的，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取走能力、杀光众人以后，枭西厄斯会怎么样？
他此前并没有一个使用乔坦斯身体、在Karma博物馆生活下去的理由，此后是不是也会离开？
“身体管家”在枭西厄斯来之前，一直替他管理着身体；在枭西厄斯走之后，按理说，身体也该回到“身体管家”手里了……这么说来，或许乔坦斯还在。
如果能让乔坦斯回来，或许枭西厄斯会暂时“沉睡”吧？就像人偶师在噩梦中喃喃呓语的那样，“换一个人接管身体”？
当然，他那时口齿不清；至少林三酒觉得他是这么说的。
只不过她根本不知道如何“替换人格”，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就是创造出一个“只有乔坦斯才存在的环境”。
办法说起来简单，可是枭西厄斯才是主人——他是乔坦斯人格的主人，也是乔坦斯身体的主人，他真的有可能被简简单单地替换吗？哪怕只是暂时的？
林三酒咽了一下干干的喉咙。
对她而言，其实这个决定很好下：要么试一试，要么死。
一旦决定下了，其他的就都是技术上的细节了，比如说在人偶师身上找东西，比如说知道自己找东西的过程肯定被枭西厄斯看进眼里了，比如说被拽上去的时候，一手拿着【今天我是厌氧生物】作势要发动，另一手却藏好了【人生如戏】，一动不动。
当计划走到这一地步时，她最害怕的，是此刻越来越热涨明亮的希望，会突然一脚踏空、跌落深渊。
枭西厄斯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脸上神色有点茫然。
“意……意琳？是你吗？”
在那一刻，林三酒的自己心脏终于重重跌回了原位，几乎快要掉下眼泪来了，一时又激动、又害怕，嘴唇颤抖了几次，还是没敢出声。
“你脸色很不好，是很痛吗？”
此刻匆匆赶上来的人，一定是乔坦斯不假：他在离林三酒两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乍着手，好像她是一个什么易碎脆弱的宝贵东西，又想伸手扶，又不敢碰她，急得转了一个圈，问道：“你们都怎么了？”
林三酒这才敢转过头，赶紧扫了一眼其他几人。
受【概念碰撞】影响，其他几人仍旧维持着原样；但看在乔坦斯眼里，似乎他们都被蒙上了一层新身份——“这、这娃娃怎么长得和大卷一样？莫瑞，你哭什么，发生什么事了？西奥寺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别说林三酒现在难受得连说话也是一个艰难任务了，就算不难，她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才好。
“天台有危险？”乔坦斯还在继续猜，“你们去天台上收菜时，碰见什么了？”
“乔坦斯……？”林三酒艰难地说，“是，是你没错吧，乔坦斯？”
“是我，”乔坦斯急忙在她身边跪坐下来，说：“你需要什么？”
林三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再跟我讲讲……我们前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吧，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我有点忘了。”
带着越来越明显的不安，乔坦斯还是开口了。
“大卷那家伙去巡逻回来的时候，说他在河边发现了一群活鸭子，咱们几个都高兴了，摩拳擦掌准备去抓鸭子……你记得吧？堕落种都打过几次，抓鸭子多简单，是吧？
“到了河边一看，发现大卷没瞎说，而且不仅有鸭子，还有一群大鹅，正在阳光下的草地上晒太阳。哦，你还看见几个小鸭子宝宝，你说特别可爱，想养来着。”
乔坦斯小心地看了看林三酒，才继续说道：“我那时心想，不就是一群水禽吗，于是张着手就上去了……妈呀，我是真没想到，鹅原来是这么恐怖的生物！发怒起来就跟疯了似的，追着我打，大卷赶紧上来帮忙，好么，一群鹅全腾起来了，眨眼之间他就被羽毛给淹没了，就剩一个呼救声在外头。”
连林三酒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莫瑞最滑，也不救人，招呼西奥寺去趁机抓鸭子。你对那几个小鸭子宝宝比对我们俩关心多了，就站在那叫他们小心一点……我和大卷被那一群鹅打得头昏眼花、遍体鳞伤，横冲乱撞的，把那一群鸭子都给冲散了，逃进河里去了。”
他揉了揉鼻子，自己也笑了：“你着急那几个小鸭子宝宝，莫瑞惦记吃鸭蛋，就跟在鸭子屁股后面追。大鹅追我们，我们追你们，你们追鸭子……结果最后一群人都掉进河里去了，鸭毛都没捞着一根，大家最后湿漉漉躺在草地上，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林三酒笑了笑，笑不出声。她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只觉难受恶心。
“乔坦斯……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她看着乔坦斯的眼睛，说：“你仔细看看……我不是意琳。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意琳……也从没有存在过大卷，莫瑞和西奥寺。”

第2035章 从未到来的圣诞夜
乔坦斯独自坐在沙发上，公寓内外都静静的。
身下这座布沙发，在过去十来年里，一直稳稳重重、默不吭声地支撑着他，他常坐的地方已经有了一个熟悉的凹陷，比别处更松软，更暖和。
布料哪里被洗白了，哪里有抽线，他都一清二楚。大家一起看电影、吃外卖时，大卷不慎打翻了番茄酱，洗不掉，留下了一片淡黄；西奥寺有次分手分得很难看，不敢回家，在这睡了好几晚，结果有天乔坦斯下班回来一看，他和前女友正在沙发上吻得难分难舍，再晚回来半小时，沙发套恐怕又要拆下来洗了。
他最开始的朋友，只有大卷一人；也不知道怎么的，大卷就像是一道门，从他开始，一个又一个的人走进来，留下了，成了朋友——莫瑞，西奥寺，还有意琳。
大家都很喜欢在乔坦斯家里消磨时间，来之前连一声招呼都不必打，一进门、踢掉鞋，跌坐进沙发里，招呼乔坦斯拿一瓶啤酒，简直比自己家还舒服自在——因为乔坦斯从来没有“规矩”，从不要求进入他家以及他生命里的人，需要满足什么标准、做或不做什么事；他总是能坐在沙发一角上，听着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一起哈哈大笑。
这个评价描述是意琳说的，她还说过，像乔坦斯“ego这么轻的人”，太少见了。
乔坦斯从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充斥着要干一番大事业的男人，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大事业可供人干。大事业他不懂，可是总得有足够的普通人，小人物，世界才运转得下去。
他就是普通人之一，月入中等偏低，近视两百度，喜欢做饭，平时爱喂野鸟，喂野猫，喂邻居家的狗，喂他的朋友，不管他们是饿了、无聊了，还是伤心了。他结不上婚，挣不着钱；越自得其乐，父母看他就越失望——他也尽量不往心里去。
所以，今天是乔坦斯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抵触一个人，甚至可以说是隐隐的恨了。
“乔坦斯……”
那个人正好在门外低低地叫了一声，相比前不久，虚弱无力，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
血立刻冲上了脑子，乔坦斯头也不转地扬声答道：“别叫我，我不想和你说话！”
在几乎像被背叛了一样的愤怒之余，从他心底深处一个角落里还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林三酒这个状况，恐怕也不该说话，她少说一点，就能多休息一点。
等他意识到这个念头时，他恨不得能踢自己几脚。
是不是重回了旧家，连进化者该有的态度也给忘了？他此刻最该想的，明明是林三酒为什么要编造出如此荒谬的一个谎言，她究竟有什么目的阴谋，是不是要骗取他的飞船之类……末日世界，不就是这样一个不能掉以轻心的地方么？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明白为什么它们在微微发颤。
“我真的是没办法了……能救我们的人，或许只有你了。除了把事实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其他的事能做……”
林三酒似乎挣扎着爬到了门边，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却没敢开门进来。她哀求时的鼻音很重，不过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哀求什么。
“我不能让他们死，”她低低地，梦呓一样地说。
乔坦斯心中的怒火，就像是忽然被削去了一个尖，碰不着喉咙，他就喊不出声了。
什么叫做“枭西厄斯创造了自己”、什么“身体管家”——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如此荒谬、如此好笑、如此超出常理，一听就知道不可能的谎言，却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情绪反应；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用沉默抵抗着门外的林三酒。
如果不是这番谎言，或许他可以借着【人生如戏】，再见一次意琳，再见一次大家的。
末日来临之后，他们不可避免地经历了一番阵痛——每个人都失去了点什么，每个人都在迷茫害怕，直到西奥寺开车将人都一齐拉进了乔坦斯的公寓楼，他们都在新世界里独自挣扎失措。
后来就不一样了：他们用邻居家的桶、饮水瓶、花盆，在天台上种了一大片菜；大卷去市动物园牵回来了几只山羊；意琳找到了备用发电机，莫瑞学会了用特制溜溜球打堕落种——他只能在二三楼阳台上攻击，往往等他防守战打完了，那群鼻青脸肿的堕落种也累了，给个面子，就各自散了。
五个人在末日世界里，学会了无数以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用上的知识和手段，尝试过最好吃和最难吃的食材（巧克力浇自种草莓，堕落种蛋），发明了好几个游戏、打毛了五副扑克，在发现亲友死亡时哭过，在吵架后重归于好时笑过……
唯一一个他们始终蒙在鼓里的事，是末日世界居留时限，只有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时限到来之前，恰好是快要圣诞节了。
乔坦斯一想到这儿，腾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被一股力量推着，迅速跑进了卧室里。
假如【人生如戏】是按照他的记忆和人生经历——哪怕是被人制造出来的记忆和人生经历，因此才特别清楚丰富——重造出了当年那个时期的公寓的话，那么在卧室床底下，一定藏着那个东西……
他的手穿过灰尘和碎屑，果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盒子。
在刚刚末日之后的那一段混乱时期里，在人们还不明白世界已经终结的时候，什么名表店、珠宝店、名牌店都是第一批被洗劫一空的；后来忙于求生，谁也不会再惦记来自末日之前的那一点小奢侈小享受了，恐怕连意琳本人都不记得，她曾经有多喜欢这一个牌子的手提袋。
为了从一片荒芜废墟的城市里，掘地三尺地找出这一只手提袋，乔坦斯差点没回来。
它在末日后当然用处就不大了，可是乔坦斯想尽己所能，把意琳过去那一种正常的、安稳的生活带回来，回来一点是一点。
刺激、着迷、激情……都不是乔坦斯能提供的东西，他本来就只是一个寻常的，软和的人。
他从来没有说过，但是他特别喜欢一件事，一想起来就莫名其妙地自豪：当意琳因为各种原因失眠的时候，她最有效的入睡办法，就是抱着枕头被子，半夜走进乔坦斯公寓里，在沙发上躺下，没一会儿就能睡着了。别人的公寓，都不好使。
他暗暗希望意琳会在圣诞夜也失眠——这么想是不是不太好？——然后他就会悄悄把礼物摆在客厅茶几上，她在圣诞节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
乔坦斯慢慢抚摸着皮质手提袋，回想着那一个从没有到来的圣诞夜。
假如14个月的时限能再晚到一点，这只手提袋也不会仍然留在他的床底下……它会被拎在意琳手里，那个设计特别繁复的文字logo，会在另一个世界的阳光下亮起反光……
乔坦斯忽然举起手提袋，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刚才已经不抖了，现在又抖了起来；他没拿住，掉了手提袋，又颤颤巍巍捡了起来，脑海中一片空白。
……就像是一个太投入，太入戏的演员，直到今日，才听见导演喊了一声“卡”，才停下了剧本，才发现脸上还挂着不再适用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乔坦斯才脚步虚浮地站起身，打开公寓门，进了走廊。
原来林三酒昏过去了，才会安静了这么久。
乔坦斯轻轻推醒了林三酒，将手提袋放在她面前，小声说：“……你看，这是我给意琳准备的礼物。”
林三酒的目光落在手提袋上，从茫然之中，渐渐亮起了醒悟。她抬起眼睛，颤声说：“对……对不起。”
乔坦斯垂着头，仍看着手提袋。他以前见过这个文字logo无数次，它设计得很有艺术感，以至于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看出原本的文字形状，是个“枭”字。
他抬起头，有片刻工夫，又看见了被变成毛线娃娃的大卷，哭泣害怕的莫瑞，和昏睡着的西奥寺。
“我有一个办法，”乔坦斯低声说，“或许可以救你们一命。”

第2036章 飞船主乔坦斯
“你们耽误不起了，”乔坦斯低声说。
林三酒睁开眼睛，略有点恍惚地看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昏迷了过去一次。
或许是伤重之下，她的头脑已经不太清楚了；乔坦斯那一句“我有个办法”，像水波一样打在她的意识边缘；它的意义仿佛被缩减了，变成了诸多或许会发生的结局之一，变成了一阵阵水浪其中的一波，她忘了要喜悦。
还是说，那只是她的幻觉？
乔坦斯此刻的脸庞，让林三酒想起了一个柔软的陶泥团，或面团，正在渐渐被风干，渐渐形成一层硬壳。
乔坦斯看着林三酒身后的走廊，说：“当你告诉我关于枭西厄斯的事时，我那时又愤怒、又想否认，又很烦躁……但现在想想，我唯独不怎么吃惊。尽管我从来都不知道。”
他小心地将手提袋放在了墙下，再没朝它投去一眼。他站起身，从林三酒身后不远处，将大毛线娃娃给拖过来了。
“我对他的能力效果不清楚，可是你看看大——余渊，他不像是能再撑很久的样子了。”乔坦斯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将被抽出抽乱的毛线给按回去，自然是徒劳无功。“等毛线娃娃彻底变成一个乱糟糟线团的时候，就算解除了【概念碰撞】，还能把余渊救回来吗？”
大概不能了。
仿佛被不高兴孩童用来发泄过一番怒气的毛线娃娃，此刻还依稀剩下了一个余渊的轮廓。元向西血红的双眼，遥遥浮在走廊深处，目光如受惊野兔一般左冲右突；人偶师陷入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安静里，沉寂得近乎令人害怕。
她昏过去了多久？
“你说的办法……”林三酒勉强支撑着自己重新坐起来，这一动，刚才好不容易才成了形的思绪，好像又被震碎了，纷纷簇簇地跌落了出去。她忘了她刚才想到了什么，只好问道：“是……是什么？”
“你跟我说过，这个【人生如戏】只是在原本的现实里创造出了一个……一个‘片场’。”乔坦斯皱着眉头说，“但实际上，我们仍在飞船上，对吧？”
林三酒使劲眨了眨眼，视野才又一次稳定下来。“是，”她聚拢力气答道，“但我当时时间太紧了……不能仔细看……”
“别着急，”乔坦斯按住了她的肩膀，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能着急……你是在飞船上什么地方发动【人生如戏】的，你还记得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还真有点难度。
林三酒不得不从自己仍被灵异体附身时开始回忆，想起大家那时是在驾驶舱门口汇合的，后来她从被催眠状态里醒来时，气泡空间又是在哪里破灭的……等她好不容易把思绪和语言都整理清楚，尽己所能说完之后，乔坦斯点了点头。
“他把被打破的船板修复好了，但是被风压撕掉的设施却回不来了，对吧？”乔坦斯抚摸着走廊墙壁，说：“也就是说，飞船上现在多了一大片空地……【人生如戏】就是在空地上搭起了‘片场’的，怪不得。”
林三酒将头倚在墙上，无力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在你昏迷过去的时候，我四处走了一圈。”乔坦斯说到这儿，不得不停下来，好像要抚平胸口中起了皱褶的那一口气。“你听我说，我的办法……真的可以成功。”
“我对这艘飞船再熟悉也没有了。”乔坦斯低声说，“【人生如戏】创造出的走廊尽头、墙壁之类的界限，并不是真正的界限……我想，我可以在【人生如戏】创造出的‘片场’里，摸回驾驶舱里去。”
林三酒慢慢把这话消化了一阵，脑子一时还沉沉的。
“你保持着【人生如戏】的效果，不要动它。另外一件事是，虽然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办，但是你必须得想个办法，让自己能重新行动起来。”
乔坦斯叹口气，不太好意思似的一笑，说：“从这里开始，我就没法帮上你的忙了。我会给你指出一条路，在我返回驾驶舱的时候，你要带着他们几个，向飞船后方的接驳舱走，不管你看见的是墙壁也好，高空也好，你只管继续往前走……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在【人生如戏】的布景之下，仍旧是我的飞船。”
林三酒这才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急忙说：“我、我有……一个咖啡……”
“那你快喝，”乔坦斯显然也明白她说的不是普通咖啡，说道：“你们到达驾驶舱以后，我就会打开船板。你放心，我就是闭上眼睛也对控制板上的每一个按钮都清清楚楚。”
他们没有飞行器，反倒是最小的问题了。
林三酒颤声问道：“……然后呢？”
“我不知道你离开之后，【人生如戏】的效果还能坚持多久，”乔坦斯摇摇头说，“我猜，只要效果一消失，我的身体……就不会再属于我了。”
他抹了把脸，说：“我会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将飞船驶走……能飞多远，就飞多远。你带上他们，朝任何一个方向走都可以，别告诉我……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林三酒吃力地点了点头，手心里浮起了一张卡片。
她早就彻底没有主意了，即使成功用出【人生如戏】，在她看来，大概也是一个最终证明只能拖延时间的傻办法——如今终于有人能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办，她如释重负之余，更是惶恐得不敢放手，不敢做错任何一个细节；她将脸埋进腾腾热汽里，大口大口地咽下了混着眼泪的咖啡，灼人的希望烫热了她的胸口。
等她的视野不再模糊的时候，林三酒抬起头，才发现乔坦斯已经走了，只给她留下了一张不知何时写好的字条。
就算想要救下他们，乔坦斯或许也很难忍受继续和他们相处多一秒了。
林三酒吸了口气，撑起仿佛被洞穿了无数次的身体，慢慢抱起了毛线娃娃。
就连她的咖啡，好像也觉得枭西厄斯很棘手，往常的效果只能发挥出一半；她一个人，却要用双臂、用意识力，又抱又拖着三个人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用身上一块血肉换回来的——她简直不知道哪个更难：是继续走下去，还是干脆认命。
后来的记忆全是模糊的，被煎熬成了一团浆糊。林三酒只记得她有一次，对着被击断了一半的楼道顿住了脚，犹豫了几秒，才朝空气里踏出了一步。
乔坦斯曾说过，他在终于攒够钱买下飞船以后，高兴得不敢置信，仔仔细细地把飞船每一寸都熟悉了一遍；他对飞船的熟悉今日派上了用场，在林三酒终于进入接驳舱的时候，她果然听见了——在公寓楼的布景之下，接驳舱船板嗡嗡打开的声响。
当一行人笔直地掉落进高空里时，林三酒扬手一甩，从人偶师的容纳道具里扑出了一大片黑色方格的影子。她曾经见过人偶师时如何驱动它，尽管进不去，却也让它在半空中展开了，靠着剩余意识力，她总算让一行几人都有了落脚的地方，没有跌入大海里。
在冰冷的强风和惊险里，林三酒终于清醒了几分，沉重地喘息着，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正急速离去、越来越远的飞船影子。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在第二次昏过去以前，乔坦斯好像说过一句话。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觉得，只要再换一个世界，我就还有可能再见他们一面。”乔坦斯的声音隔着模糊记忆，低低说道。
对了。
如果是要趁着【人生如戏】效果消失之前，把飞船开走……那么，怎么乔坦斯没有让她把【人生如戏】留下呢？
念头一起，林三酒猛地拧过了头。
她的眼睛，恰好被远处高空中蓦然爆炸升腾起的一团白亮火球给燃亮了。

第2037章 神
后来的四十分钟，林三酒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是在回忆一场不甚真切的梦。
尽管逃出来了，但一切都在和她作对：她脚下只有一片汪洋大海，远方陆地的那一线边际模糊单薄，能让任何一个没有飞船的人都心生绝望；连咖啡效力也快要抵受不住强风了似的，她的体力、体温和意志都在冷风中迅速流失。
黑色方格的面积不大，林三酒必须得用意识力将自己，以及其他三个人，都分别捆绑固定在一个黑色方格上——被枭西厄斯插过手以后，如今的意识力不像是绳索了，倒更像是蛛丝，脆弱得在强风里颤颤欲断，似乎不知何时就会与他们一起，被卷入高空里四散分离。
林三酒不得不咬住舌尖，用痛意来抵抗一波波的虚软昏蒙，将人偶师的容纳道具再次翻了一遍；这一次，她仔仔细细地把每个物品都看了一遍，没敢放过任何一个或许有用的东西。
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唯有结束掉【概念碰撞】的效果，其余几人——尤其是时间快不多了的余渊——才算是真正逃过了一劫。
“在这个世界上，天知道还有没有更多枭西厄斯的身体了，假如我一发动【概念碰撞】，另一个就又找上门来……一切都白费了。”林三酒摇了摇头，继续解释说：“我那时心想，如果我们不能马上去另一个世界的话，在一个与本世界相隔开的独立空间里用上【概念碰撞】，是不是也可以？”
从某种角度而言，独立空间本身就像是一个夹在其他世界之间的小小世界，值得一试；更何况，她除了从没有路的地方撞开一条路，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就像是……【气泡空间】那样？”余渊有点气力不足地问道。
哪怕是现在，林三酒看着他的时候，仍旧会止不住地生出害怕，怕自己看见的仍然是一个越来越凌乱，却仍然在不断抽线、不断失去形状的毛线娃娃——天知道，当她对余渊发动了【概念碰撞】时，她有多害怕恢复人身的余渊，也会变成乱糟糟的毛线娃娃一样皮碎骨折、血肉模糊。
如今余渊全须全尾、头脑清楚，还能好端端和其他人一起听她叙述事情经过，她简直很难不去怀疑，这不是枭西厄斯制造的一场幻觉。
“但是，我们现在不在【气泡空间】里吧？”元向西抱着一杯热茶，从腾腾白汽里问道，“我知道【气泡空间】会复刻出与四周环境一模一样的空间，可是……”
他没把话说完，林三酒也明白了，朝他点了点头。
对于一个性命早已结束，心中没有恐惧的人，枭西厄斯为他选择的效力后果，却是世间最刻骨的一种恐怖——一切事物都对元向西失去了意义，一切事物都变成了“未知”。
他被一群生着四肢、一个脑袋的细长生物包围着，却不知道那些生物是人，而且是他的朋友；飞船船板、灯光、船外气流……所有原本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对他而言都是意外、都是惊吓，他就像是一只被扔进了外星人社会的兔子，在惊惧迷茫中，想逃窜、想尖叫，回头看时却忘了哪里是来路。
在林三酒终于替换下了他的【概念碰撞】效果以后，元向西仿佛快溺死的人突然呼吸到了一口空气；他怔怔等最后一波恐惧退去后，将脸埋在手里，静默了许久，才颤抖着抽了一声鼻子。
“这里不是【气泡空间】……”林三酒软下声气，才说了半句话，却不想就被打断了。
“我只有一个【气泡空间】，已经被毁了。”人偶师斜倚在天鹅绒椅子里，慢慢地说。
他才从持续不散的噩梦里醒过来，一时间还有点昏昏沉沉、仍没有完全走回现实；就像一个发烧昏睡太久的小孩，人偶师的声音还含糊着，带点鼻音。
“是的，”
尽管事出紧急，但毕竟是不打招呼就用了他的东西，而且后来还从他身上又翻出了几个容纳道具，林三酒难免有点不好意思——“我用的是你一个叫做【袋鼠口袋】的次空间道具……它的原理和【气泡空间】一样，所以我想应该可以隔断枭西厄斯对他使者的感知。现在已经过去十来分钟了，他还没出现，我们大概已经安全了。”
这句话明明不愠不火，什么也没提，但表面下却似乎隐隐地藏着钩子，勾起了众人一片浸透了思绪的沉默。
就连林三酒，见大家安静下来，也不由一时断了言辞。她能体会到的感情太磅礴、太庞杂，语言好像只能描述其中很小一部分；她此刻坐在桌旁，恍恍惚惚，就像是发了烧一样，不知道自己是暖是冷，不知道她是想哭还是想笑。
她颤着双手，从杯子里啜了一口茶。茶水顺着喉咙滑进体内深处，慢慢让她定住了神——不愧是从人偶师身上找到的恢复类茶包，好像连破裂的意识、失去方向的神魂，都可以与肉体一样，一起被抚慰镇静。
元向西抱着茶，左右看了一圈，犹豫了一瞬，打破寂静问道：“这个袋鼠空间，创造出的场景……”
“是发动前，上一个令使用者感到安心的环境。”林三酒答道，又补充了一句：“它只能维持三个小时，所以等它时限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就会再次回到大海上空的飞行器上。”
元向西点了点头；房间里又静下来了一会儿，再度开口的人却是余渊。
“枭西厄斯出现的方式，让我觉得很熟悉。”余渊带着几分近乎数据体的平静，轻声说：“我不是说我见过类似的能力……在我残存的储存数据里，也没有任何枭西厄斯的资料，所以他所言不虚，他确实是个行事足够低调的人。”
“那你为什么觉得熟悉？”元向西问道。
余渊顿了一顿，才说：“他出现在乔坦斯身上，接替了乔坦斯身体主控权的方式，你们不觉得有点像’降神‘吗？”
林三酒腾地抬起了头，盯住了余渊。
“在许多人类文化里，都存在着不同方式的、与神灵沟通的传统……其中一种是，拥有独特体质的人，能够让神降于己身。”
余渊的手搭在茶杯上，藤蔓刺青轻轻环绕攀爬在皮肤上，安静地说：“唯一不同的是，乔坦斯没有自主选择降不降神的权力……枭西厄斯何时出现，出不出现，自有一套内嵌机制来决定。乔坦斯的存在，就是被创造出来，用于给枭西厄斯‘降神’用的。”
“你怕得把他当神了？”人偶师冷冷地问道。
“不，”余渊从不对人偶师说的话动气，“但是他的存在，恐怕已经无限接近于神了。”
就像空气都被抽走了一瞬间，林三酒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们想想，乔坦斯实际上不存在，是不是？”余渊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说：“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成长和进化的过程。我们所看到的那一个人体，从出现于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日起，就是我们看见的那样子了。也就是说，枭西厄斯做到了数据体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凭空创造出了一个生命。”
见一时仍旧无人说话，他继续说道：“他不止是创造了生命，还让它具有独立记忆、独立人格，甚至还赋予了进化能力……你们听说过，谁可以赋予他人进化能力的吗？然而这样完整的一条生命，却能够随时按照枭西厄斯的心愿被抽空，变成容纳降神的容器。”
“所以，神只是少了一个容器。”人偶师垂下眼皮，慢慢侵染开了暴风雨似的颜色。“下一次‘神’先生从哪里降下来，什么时候降下来，我们都不知道。”
但是，至少乔坦斯证明了一件事。
当【袋鼠口袋】时限到来，几人纷纷起身作准备的时候，林三酒心里仍旧顽固地抓着着一个自我安慰似的念头不放。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近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飞船餐厅。淡白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餐厅，飞船舷窗外的天空，蓝得又明亮又强烈。
他向枭西厄斯证明了，他活过。

第2038章 人际出租车和目的地
就像突然看见强光后，闭上眼睛，视网膜里依然留着光斑一样；有好一阵子，林三酒的神魂深处一直燃烧着那一团白亮火球。
她是唯一一个参与了、也亲眼见证了一切的人，所受到的冲击与震撼自然远超他人。她甚至有种感觉，只要她仍然在回想，她就可以将乔坦斯留在最后一刻——只有追忆结束了，他才会真正消失。
抱着这样的念头，林三酒再次上路时，觉得身边不止有三个同伴了。
在【袋鼠口袋】时限结束之前，几人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能让他们跟着黑色方格飞行器一起走的办法：林三酒从卡片库里搬出来一只礼包给她的大型物资箱子，将内容物倒空了，又好不容易将木条箱子挂在了一个黑色方格上，用绳索紧紧捆好了。
在行驶过程中，除了头上绳索可以固定之外，木条箱子恰好也被卡在另外两个黑色方格之间；只要人偶师行驶速度别太快，还算是挺稳当的一个座具，就是几个人挤在一起，挨着冷风拍打，苦得有点像是被蛇头偷渡的猪仔——人偶师自然是不会考虑他们舒不舒服的，能让他把速度和高度都降低一点，已经费了林三酒和余渊的不少心思唇舌了。
她只好掏出一卷薄被子，将哆哆嗦嗦的自己和余渊一齐裹在里头，互相取暖；元向西倒是不怕被冷风吹成体温过低，趴在木条箱子边缘往下看海，一旦远远发现了海鸟或大鱼，林三酒就得赶紧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免得他看得太高兴，一跟头跌下去。
至少能让她舒一口气的是，她暂时没有需要即刻解决的紧迫问题了。
余渊总算恢复了人身，元向西的鬼命也被延长了一点，人偶师在短时间内与宫道一见面的可能性也不大了——至于大巫女，她的身体不知落在茫茫何处，想用【概念碰撞】也没有一个目标，实在是急也急不得。
自打从娱乐船上下来，这还是第一次，林三酒终于有了闲话的空隙。
“你那时在数据流管库中找了多久啊？”她向余渊问道，“一直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资料？”
“很久，久得足以让我怀疑，数据体把所有‘移民’的原始资料都隐藏了，或者删除了。”余渊回想起来，语气也难免有些苦涩：“我一直以为，只要有了阿全副本，我就能再次体会到过去的自己……如今虽然重新变成了人身，可是连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丢失了什么部分，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林三酒所经历过的余渊，自然只是他的一个面，一部分——余渊曾经是否养过猫狗，见到恋人时的心情，童年阳光照在肩上时的感受……她没有办法为他重新构建起来，只有让此刻的余渊自己，重新一点点去“发展”出来了。
“对了，你之前简单说过一句阿全也在来的路上了，是怎么回事？”林三酒干脆改了话题，问道。其实她一直惦记着想问，但是自打救出余渊以后，危机一个接着一个，现在才终于有了机会。
余渊叹了口气。
“我那时怎么也找不到我的原始资料，于是叫出了阿全副本，打算问一问他的意见，毕竟他也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了。”他在强风里眯起眼睛，似乎又回忆起了当日那一幕，说：“结果我没有想到，阿全却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林三酒一怔。
“他说，他对于不断被人转手，被人利用的生活已经感到很厌倦了……当然，那个时候作为数据体的我，是无法理解‘厌倦’这种情绪的。”
或许是受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影响，林三酒心脏一紧，立刻就想到了最糟糕的那一个可能性；只是她很快醒悟过来，问道：“然后呢？”
“他问我，作为一个数据体，我有没有办法能将他解读改写。不需要改变本质，只改变一些表面特征也好。”余渊望着远方的蓝天阔海，声音被海风吹得时明时暗，形状依稀：“我记得他当时问我，‘哪怕做不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起码我也想获得一点自由，去或不去什么地方，做或不做什么事……自己决定自己去向的自由，我能有吗？’”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使当时的余渊仍然是一个数据体，他也不可能拒绝这样的请求。
“自走型副本，在末日世界中并不少见，”余渊继续说道，“对别人来说或许很难，可是对于数据体来说，这甚至不算什么‘大手术’，在我启动了改写程序以后，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他自己完成改写就行了。”
“所以……阿全他已经可以自主行动了？”林三酒直起了后背。
余渊的回答却很含糊：“应该是的。”
“怎么是应该——”林三酒一句话还没说完，就顿住了。
“是的，”余渊苦笑了一声，“在进行改写的过程中，我不需要一直在旁边盯着，所以我就继续去找原始资料了。没想到不等阿全结束改写，大洪水就先一步来了。”
“他不会也失散了吧？”林三酒咽了一下嗓子，“你说过他在来的路上……”
“即使他被大洪水吞没了，也不会失散的。”余渊将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掌心的暖意安慰了林三酒几分。“他当时改写进度已经完成了一半，我不能再把他当作一个物品收起来了，于是我将他送上了一辆‘人际出租车’，最终目的地是‘我’。”
林三酒茫然地“啊？”了一声，就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元向西也回过了头。
“数据体拥有最浩瀚的数据库，其中不知多少来自特殊物品的数据，都可以在编写后化作实物。也就是说，数据流管库里拥有你穷尽想象力也例举不完的神奇东西。”余渊如今不作数据体了，反倒似乎为数据体骄傲了一下：“你看，在末日世界中遇到一个什么人之后，不管是同伴也好、敌人也好，还是一起经历副本的同行者也好，是不是都很容易改变你的行程？”
林三酒抬头看了看空中的黑色方格，答了一声“是”。
“同理，阿全在被冲走以后，也会遇上一个又一个的人，因为与他们的命运交叉，而不断被改变方向，最终到达目的地，也就是我。”余渊指了指自己，然后把手揣回了被子底下。“这也是我为什么说，他在来的路上了。”
“这么方便的东西，”林三酒几乎恨不得抓着他领子使劲给他摇一顿，“你怎么早不给我呢！现在——”
“早也没有啊，”余渊赶紧解释道，“我也是上次回去才发现，是新添的。”
至于现在，数据体也没了，数据体的老家也没了，林三酒简直又恨又馋——或许等阿全到了，她还可以再抓住“人际出租车”试试？
“那个物品的原理倒是没错，”元向西冷不丁地说，“我也是因为季山青才来到Karma博物馆的……说起来，我一直想去十万世界移转梦看看。”
他重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大海，后半句话一出口，几乎就被风吹散了：“卫刑提过一次那个地方……”
“会有机会的，”林三酒也想起了自己在十万世界移转梦的未了之事，“等我们上岸以后，或许有时间……唔，人偶师原本目的地是哪里啊？”
这个问题一出，换来的却是大眼瞪小眼的两份茫然。
“你们不知道？”林三酒眨了眨眼。
“我以为你知道呢……”余渊说着，抬起头，“他现在……是在往他的目的地去吗？”

第2039章 审美大师
都同行好几天了，直到现在林三酒才发现，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人偶师正在往哪走。
沉默头一次笼罩了下来，在呼啸海风里，逐渐被吹打出了几分尴尬；几人互相看了一圈，谁都不肯先张嘴说话，都在等着别的倒霉蛋先把那一句“我问问吧”说出口。
“那个……”过了好一会儿，余渊终于咳了一声。
林三酒紧紧抿着嘴，从唇缝里发出了一声：“嗯？”
“你跟他更熟悉……”余渊实事求是地说。
“可是你跟他关系更好，”林三酒赶紧指出来。
“那可没有，你误会了，”余渊飞快地摆了摆手，“对了，元向西——”
“元向西怎么了？”元向西耷拉着脸问道。
“反正你不会疼也不会再死一次了，”林三酒也加入了劝降工作，“跟他也熟悉……”
“我都死了你还不肯让我安息吗，”元向西非常不高兴，从木条箱子边上滑下来，咕咚一下坐成了不情愿的一堆。“你以为我是鬼，我挨了言语侮辱就不会伤心的吗？”
“我也会，”余渊立刻说，“我现在不是数据体了，有感情的。”
合着我没有呗？
林三酒左右看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是论晓之以理，她不如余渊，论求情撒娇，她不如元向西——几人口舌一番，最终还是由她拿出了通讯器。
要说人偶师现在对谁火气最大，林三酒就算想谦虚，也不得不摘下这顶桂冠。
紧急时刻用他的东西救他一命，倒不算多大罪过；问题是，当她把容纳道具一件件掏出来还给他的时候，她就从人偶师脸色上意识到，她自己把自己给交代了——要是没给他翻摸一个遍，怎么能把耳垂上挂着的、腰间金属扣里的、腕上羽毛丛里的东西都找出来？
唯一一个让她撑过这一关的理由，就是人偶师绝不可能主动把话说明白，她也就顺势装傻到现在了。
“噢，你想知道目的地。”人偶师近乎平淡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响了起来。
“是的，大家都想知道……看看下一步去哪……”
“怎么？怕不同路？”人偶师体贴地说，“那就各走各路吧，我现在给你们倒下去，我不怕污染海洋。”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三酒硬着头皮说，“主要是我们想了解一下……”
“噢，想了解一下。”人偶师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亲和，“你确定吗？万一让地名这么复杂的信息，占了你脑子里那点带宽，你还能弄明白怎么从脸上的孔里喘气吗？你要是想不明白憋死了，今天就算我生日？”
林三酒十分确定，元向西和余渊交换的那一个眼神里，意思是“你看，幸亏不是咱们”。
“说不定我知道那个地方呢……”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人偶师诚恳地劝道，“你照镜子都不知道那人是自己。”
真是太难了。
“所、所以到底是哪里呢……”她艰难地问道。
“想知道吗？”
“想，”林三酒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人偶师心满意足地冷笑一声，通讯器就被挂断了。
等她转过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两张既失望又不意外的脸。
“你们不满意，自己问啊！”
“没关系，别急，”余渊忙安慰道，“你可以过一会再试试。”
这种安慰，林三酒宁可不要。
“我觉得他把气出完了，就会说了，”元向西提出了他的洞见。
“快算了吧，”林三酒简直都不太想理会他们了，“他不说就不说，我有个后备办法。你们俩坐开一点。”
在二人目光包围下，她一挥手，把神婆叫了出来——神婆好像没料到自己居然被扔在了高空里一只晃晃悠悠、挤挤攘攘的木条箱里，险些没站住脚，还是林三酒赶紧给她抓牢了。
“预测一下目的地？”神婆似乎很少接到这么具体的工作任务，盘腿坐了下来，一边转头看天海，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我可以试试，但是预测吧，就好像是作家的灵感，有的时候刻意去求，反而是不会有结果的……”
这个时候，又不给自己“窥见无迹可寻的命运一角”的能力作广告了？林三酒腹诽了一句。
“靠谱”一向不是神婆的优势，就连元向西一开始的满脸好奇，在神婆几次改口推翻重来以后，都渐渐变成了不大信任；他凑过头，小声地冲林三酒问道：“这个真能预测吗？你是不是在欺负我人生经验不丰富？”
反正比主动去挨人偶师的刺强。大不了盲着走呗，林三酒心想，不知道目的地也不伤毫毛，反正人偶师不能把他们卖了——应该不能。
“有了，有了！”神婆突然一拍大腿，比他们还激动几分，“听好——”
几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抬起眼睛，目光忽然一下空了，仿佛看见的不是头上同一片蓝天，而是蓝天以后、世界之外，捉摸不定的什么东西。
她说出口的，却完全出乎了林三酒意料之外。
“有一个生物，已经立于某地很多年了，一直在等待着……来来去去、流水一般的进化者，都在其身旁被葬送了人生……”神婆目光迷蒙，喃喃地说：“如此坚韧，美丽又可怕的生物……一直试图在向你伸出手，抓住你……”
木条箱子里安静了下来，林三酒的胳膊上立起了一片汗毛。
她已经都快把这个预言给忘了；在她目光可及之处，她的生命中，哪里也没有一个“要抓捕她的生物”，但是神婆把同一个预言说了两遍，是否意味着那个暗地里的生物始终没有放弃，甚至离她越来越近了？
“是……是枭西厄斯吗？”等神婆恢复常态以后，林三酒终于问道。
“我也不知道，”神婆一摊手，说：“但是一般来讲，预言成为现实以后，我就不会再说一次了，谁会啊，对不对。如今你已经被枭西厄斯追杀过一次，预言却还在，我觉得这就说明了不是他。”
“应该不是进化者，”余渊皱着眉头说，“预言中说，那个生物在某个地方已经等了很久了……进化者的话，怎么会不受传送和大洪水影响呢。”
话虽然有道理，可是神婆的预言一向飘忽又含糊，很多时候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尽管林三酒也想不出，那句话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把神婆收起来以后，几个人都忘了要问目的地，反而凑头在一起，又是分析又是猜测，好半天也没得出一个结果。
他们讨论得入神，又从讨论渐渐发散开去，变成了闲聊；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余渊才忽然一抬头，说：“等等……我们的速度慢下来了。”
三个脑袋都从木条箱子边缘后立了起来，在逐渐止歇的风里，总算把眼睛完全给睁开了——余渊所言不虚，天空中分布四处的黑色方格子，似乎都在慢慢地滑向一个终止。
“我们到了？”元向西茫然地说，“可是我们还在海上啊……我看陆地还很远呢。”
在几人张头四望的时候，“嗡”地一声，通讯器再次被接通了。
“那个，”林三酒小心地问道，“这里是目的地吗？”
“不是我的，”人偶师答道，“但是是你们的。”
什么意思？
“我要去那边的岸上，”他听起来很烦躁：“所以你们赶紧给我跳下去。”
“啊？”林三酒吃惊之下，问道：“为什么？”
“我的飞行器，夹着一个木条箱子上岸，”人偶师满腹怨气地说：“难看死了。”

第2040章 谁的目的地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奇怪：林三酒明明知道自己水性不佳，可偏偏平时就是想不起来备上一个辅助道具——什么独木舟、水摩托都别提了，她连个游泳圈都没有。
“你要是根本不会游泳，入水就沉，肯定忘不了准备几件东西。”在她把卡片库翻了第四遍的时候，意老师也不劝了，看热闹似的说：“可你能靠着狗刨凑合对付一阵，那就不一样了，半吊子，不知道害怕了。”
为什么她非得听自己的意识力表象说风凉话，林三酒暂时没有功夫去考虑；眼下她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和木板挣扎上了——这是她几掌打坏拆开了木条箱子以后，其中最大的一块木板；在人偶师二话不说将黑格子给翻了个个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紧紧抱着木板、紧紧闭着双眼，笔直跌落大海里的。
然而木板毕竟不是气垫，林三酒一边狗刨让自己浮起来，一边还得调试敦促讨好着这块木板，好让它也别沉下去。
“电影里遇见海难的人，不都是靠一块木板就能浮起来吗，”她气喘吁吁地说，刚小心翼翼把一点体重压在木板上，它立即害羞了，没入了水面以下。“这怎么回事，艺术不是来源于生活的？”
不远处的海浪里，余渊被推得一起一伏，却始终不沉下去；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我看你还不如抓着我游呢。”
“又不是没试过，你也不是什么游泳健将啊，我被你踹过一脚已经够了，”林三酒咬着牙、拽着木板又刨了几下，感觉自己离余渊的距离一点都没缩短。她噗噗吐了几口海水，问道：“元向西呢？”
余渊一指她身后，“那边，玩得高兴呢。”
要说谁对人偶师的决定最欢迎，那必然是元向西。今天风大，他可能早就在脑子里转过什么念头了，人偶师话音没落，他的外衣长袍就开始脱离躯体；林三酒觉得她眼前只是一花的工夫，元向西身上已经就剩个短袖短裤了。
“林三酒——余渊——你们看我——”
元向西招呼的声音，悠悠扬扬地飘散在了天幕下；她回过头时，正好看见一片舒展宽阔的白影子被海风扬起，踩上了一片浪头，伴随着一声“呜呼”，再次从碧蓝海浪里跃了起来，轻盈得好像海鸟翅膀。
包括元向西在内，谁也没想到，作鬼还有这样一个好处：他体重很轻，只要给自己四肢上系一张足够大的布作帆，元向西就能像滑鼠一样，被一阵阵的海风推着滑翔。
唯一一个问题是，他滑翔的方向不是岸上。
在余渊近乎平静地指出这一点之后，林三酒不由急了，赶紧哄孩子一样叫道：“看见了，真了不起，快收了帆回来吧！别给风吹得失散了！”
人偶师给他们扔下的地方，离岸边不算太远；然而有的贪玩，有的水性不好，有的要做保姆，以至于两人一鬼一块木板花了半天工夫、费了不知多少力气，才总算被海浪给打上了石滩——照在海面上的浅淡温热的阳光，也在石滩上到达了终点。
这一片石滩十分广袤，眺目远望，仅能看见远处地平线上连接着石滩的一线薄草地。天空里沉甸甸坠着大片大片的阴云，压得风也不动了；深黑色的一丛丛石柱，在常年的海风侵蚀下，立成了虬曲奇异的形状，就像睡梦深处里一个个癫狂舞蹈的残影，试图与神灵沟通。
遥远的石滩高地上，有一道笔直幽沉的黑影，正站在一个个舞蹈着的石柱残影中央，好像正在安静聆听四周凝固的、无声的吟唱。
“这附近没有人嘛，谁也不会看见我们的。”元向西一边重新穿衣服，一边小声说——倒不像是在抱怨，毕竟他刚才玩得很开心。
“你误会了，”林三酒坐在地上，将靴子重新套上脚，说：“八成是看他来了，这附近才变得没有人的。”
“你们知道他听力很敏锐吧？”余渊求证道。
几乎是为了给这句话下注脚，远方阴沉天幕下的人影，正在这时朝他们慢慢转过了头。林三酒干咳了一下，刚扬声叫了一句，却惊起了草滩中的黑鸟——黑色翅膀如同碎片一样漫扬在天空下，激起了短促的、喘息一般的风；当羽毛从乌云层飘散，一只只鸟凝立着停栖在石柱上后，几人再一看，人偶师又转过头去了，仿佛对他们的到来漠不关心。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林三酒咕哝着，“这应该也是一个末日世界的模型地吧？”
“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吧，”余渊说完，提醒了她一句，“你的木板可以扔了。”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对了，竟让人偶师顺利接受了“众人同行”这一现状，在他们几个自然而然、大摇大摆地走上去时，他连一句反对也没有——然而随着她越走越近，她开始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人偶师一直保持着出奇的沉默，就连众人让他等了这么半天，他也一言未发，更别说嘲讽侮辱了；事实上，他好像正深陷在了某种困惑里，好像刚才发生了一件让他怎么想也没想通的事。
“你在这呢，没等太久吧？”在几人走近时，林三酒咳了一声，没话找话地打破了沉默：“那个……你怎么想着要来这个地方？”
人偶师的眼睛慢慢转了过来，冷冷地盯了她一眼。
“这里是什么末日世界？”林三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问道：“我们来这干嘛？”
大概是实在不愿意再被她磨下去了，人偶师终于微微张开双唇，声气阴沉地说了一句谁也没有意料到的话——“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三酒愣了，“不是你定的目的地吗……”
“不是，”人偶师隐忍着躁怒一般，一甩手，走远了几步——仿佛跟其他几人挨得太近，让他浑身都不舒服一样。“是乔坦斯提出的地方。”
那为什么人偶师会来？
林三酒没搭话；有的时候，人偶师不被催着，反而会像现在这样，自己往下多说几句：“在你上船后不久，他告诉我，这里出现了一个‘奇观’……”
他顿住了。
“然后呢？”林三酒等了一会儿，终于问道。
“……我不知道了。”人偶师的神色难看极了。

第2041章 一个共识
要从人偶师嘴里挖话，本已经是非常不易的一件事了；可是困难成眼下这样，不由让林三酒暗暗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正被某种久违的情绪纠缠得难受——比方说，窘迫。
毕竟路是他带的，地方是他找的，事是他忘的，还都被众人给一一瞧在了眼里；换了别人也得有点不好意思，何况人偶师？
人偶师难受了，肯定要让其他人也难受；在眼看着他就要恼羞成怒的边缘，林三酒和余渊对视了一眼，及时住了嘴。
“我整理一下，”
余渊拿出了数据体那一派就事论事的态度，倒是起了一点镇静局面的功效：“乔坦斯此前从没有谈及这一个地方，你也没有听说过它，在林三酒上船之后不久，他才忽然向你提起来的……当时我和元向西都没回来，枭西厄斯也没有‘降神’。这件事，应该与枭西厄斯没有关系。”
人偶师以坚硬的沉默，表示了不反对。
“你之所以决定飞过来，自然是因为你们讨论时，乔坦斯给了你非常充分的理由。”余渊看了看四周，说：“不仅是理由充分，你肯定也确信这一个地方不是陷阱，没有危险，或者说，危险程度不足以抵消要来这里的理由，才会过来的。”
“乔坦斯也不会存心害我们，”林三酒立刻说。
余渊冲她点点头，继续对人偶师说道：“因为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所以来的路上你没有反复琢磨要来的理由，这个很正常，人之常情。是在上岸以后，你在石滩上走了一阵，渐渐感觉这儿与你想的不太一样，再回忆你此前想的是什么时，才发现你想不起来了。”
“不，不是想不起来，”人偶师嗓音阴沉地说：“是不知道了。”
这有什么区别？
林三酒刚要问，想了想，又闭上了嘴；余渊看了她一眼，果然只好自己上了：“你的意思是……”
“想不起来，是我本来知道，后来忘了，”人偶师的语句仿佛是一截一截被切断的刀片，一下一下地扎进空气里：“不知道，是我一直就不知道，我之前以为我知道，但那应该只是一份幻觉。”
幻觉？
不需要有细节，不需要有理由，更不需要动用记忆力；如果人偶师是产生了“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某地”的幻觉的话，那怪不得幻觉褪去以后，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林三酒忍不住吸了口气，赶紧四下又看了一圈——石滩上仍与刚才一样，阴天下的一丛丛石柱上，栖息着零落的黑鸟；尽管环境灰暗沉肃，却没有触动她对于危险的直觉。
人偶师比他们先上岸，已经在周遭看过一遍了，只要他没有进一步被莫名力量影响，附近真有什么危险的话，大概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大巫女呢？”她不由问道，“大巫女是不是一直都能观察到你周围的事物？她怎么说？”
“车撞树上了你想起来有个板子是刹车了，就你知道有一个大巫女？”人偶师阴沉沉地扫了她一眼，“要不你来竞猜一下吧，大巫女是有答案但不肯告诉我呢，还是她有答案，但不知道说，得等着您这个老聪明来提醒？”
就说大巫女也不清楚情况不就完了吗，林三酒挠了挠脸，不尴不尬地“噢”了一声。
不过，连大巫女都能被蒙混过去……这么厉害的手段，是谁用出来、又是怎么落在人偶师身上的？
“连你都不知不觉中了招，那看来不管换成谁，最终都逃不过落在这个地方。”余渊及时叹了一句。
他那种数据体一般的态度，让他这话听着非常平实可信、实事求是，仿佛在说天空是蓝的，太阳光很热一样，丝毫不像奉承溜须；人偶师如同石雕一样凝厉的面庞，也终于稍稍松缓开了一点。
“我反正是相信乔坦斯的，”林三酒说，“他为了我们，甚至……他不会刻意设计，把我们骗到这里来。”
“也未必，”人偶师冷冷地说，“如果真是他骗我来的，他现在就有了一个最好的，不一起行动的理由。”
林三酒很少对人偶师真正动怒——此刻她重重地看了他一眼，紧紧咬着牙，一声也不吭；人偶师对人性根本没有一丝希望，这话就不值得她回应。
“乔坦斯不知道我们有使者，会唤醒枭西厄斯，”余渊温和地提醒了一句，见人偶师也并不像是真正相信乔坦斯怀有阴谋的样子，便改了话题，继续说道：“重点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建议大家四下再检查一圈，看看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古怪。”
“我刚才走得不远，”人偶师首肯了这个建议，“还没有去——”
不料他的后半句话，却被天际下蓦然响起的一阵嗡鸣给打断了；众人一惊之下转过头，这才发现从石滩远方，遥遥的草地深处里，正轰鸣着升起了一架圆筒型飞行器。因为距离远，那飞行器看着只有一根大拇指那么大，众人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风；片刻之间，它已经升入了云层里，消失不见了。
“远处还有人？”林三酒愣愣地说，“也是被幻觉骗来的？”
“我们过去看看吧，”元向西挺有兴致的，似乎对他来说，仍然留在人间的，就只剩下了一场场郊游。“他们还能驾驶飞行器走掉，就说明危险不大吧？”
“如果还有别人，至少可以打听打听情况。”余渊也点了头，又看了看人偶师，仿佛忽然想起来对方等同于一个进化者版本的驱蚊器，但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眼看着他们几个定下了章程，招呼了自己一声，转身就朝石滩远处走，林三酒却始终感觉自己的意识边缘处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让她抓不住；她站在原地使劲想了一会儿，想要抽丝剥茧地将它拽出来。
“小酒，怎么不走？”余渊回头叫了她一声。
元向西冲她挥了挥手，连人偶师也一脸烦躁地转过了头。
就在这个时候，那一个原本模糊的念头，突然从林三酒脑海里明亮了起来——这么简单的事，她偏偏还想了好一会儿。
“喂，”她扬声叫道，“既然我们是被骗过来的，又没人拦着，那我们干嘛不干脆走了算了？我也不信这个地方真有什么非看不可的奇观啊。”
远处的三张脸，在阴沉天幕下，一动未动地朝她停留了几秒。
人偶师是第一个转回身的，留给了她一个背影。
元向西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似乎这个提议不值得他放在心上；余渊轻轻笑了一声，一边转过身，一边再次招呼道：“别开玩笑了，来吧，再耽误下去，一会儿要天黑了。”

第2042章 穿越野草地
“遇见事情转身就走，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当林三酒终于驱使着双脚赶上前方几人的时候，余渊转过头，对她笑着说：“你不是一向喜欢把谜团弄明白，找出真相和答案的吗？”
林三酒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说。
大多数时候，她的确是这样的，但是……
“况且，如果不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中的招，背后是什么人，”余渊继续说道，“我们就算走了，八成又要再被骗回来。第一次骗我们来的目的没有达成，不管是谁，都得下第二遍手吧？”
人偶师闻言，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余渊的话合情合理；林三酒想了一会儿，慢慢平缓下了呼吸，刚才粘在她身上那一层未干的冷汗，渐渐地也感觉不到了。
逻辑上来说，余渊说的没有错；况且知道自己被人下过手之后，按照人偶师的性格，要让他甘心吃一个哑巴亏、没事人一样忍气吞声地走掉，压根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她刚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反正附近看起来危险不大，我想四处多走走多看看，”元向西补了一句，“你怎么这一次不愿意了？”
林三酒下意识地扫了他的侧影一眼，忽然听懂了元向西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即使补充了一些能量，他在世界上的时日也仍然不多了；从初见他时，他就是这样好奇又好玩，想用游历和脚步多爱惜时光……一般来说，她也是能满足就满足的。
再说，若是其他进化者仍然能在此地自由来去，说明危险程度也确实大不到必须马上逃走的地步。
奇怪了，那她刚才为什么立马慌了？
他们三个人或许想要继续往石滩深处走的理由，每一个她都是清楚的，也想得到；为什么她刚才第一时间里，念头却发散去了最糟糕、最吓人的可能性上？
“出了问题的总不会是你吧，”意老师喃喃地说。
是不是环境影响的？林三酒心里一边琢磨，一边四下看了几圈。
现在想想，触动了她神经、叫她出了一身冷汗的，正是三人站在阴沉天幕之下的那一个画面——假如在阳光明媚、碧海蓝天之间看见同样的画面，恐怕又是另一番效果了。
这番琢磨，林三酒自然是一个字也没提的；堂堂一个进化者，假如真是被荒芜阴暗的环境给惊得疑神疑鬼，还怀疑起了自己朋友不对劲，哪怕是她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再说，不管是不是她神经过敏，只要他们三个人还在往前走，林三酒难道还能丢下他们，独自离开么？
一路走，她一路悄悄观察着几个人的神色态度，还拿话试探了几次，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反而她自己一心几用、神思不属，被余渊看了好几眼，还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随着石滩渐渐收窄、迎来终点，几人很快就发现，他们走进了一大片辽阔的野草地里。在高高的草丛之间，偶尔还点缀着一片片的湿地；被土地与阴天浸成黑色的水面，镜面一样倒映着天空，沉寂的云团，凝立的草叶，与一行人相继走过的影子。
越走，林三酒越发觉这儿不像她一开始想的那样荒无人烟：地平线上停着一艘大型飞船，好像还是旅游团用的娱乐船；草地远处有几个小小人影，大概也是进化者，正像他们一样跋涉在草丛里；偶尔有一艘飞行器降落，偶尔有一艘升空离去——在一阵阵遥遥的引擎声下，仍是安稳悠长的寂静。
“其他人应该也是被所谓‘奇观’骗来的吧，”余渊猜测着说。
不管林三酒刚才的惊疑有没有道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几个人，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是被骗过来的，此行背后还藏着一个“他人意志”。
“要不我们走过去，向他们打听一下？”元向西伸长脖子，看着远处的小小人影说提议了一句，随即又自然而然地转头对人偶师说：“我们过去的时候，你就不要跟得太近了嘛，人家老远看见你，我们恐怕要连抓都抓不住的。”
人偶师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想过去问问？”
元向西犹自没意识到不妙，说：“是——”
接下来一个“呀”字，就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像抛物线一样划过天空，在天幕下拉成了长长的一道桥；他本来体重就轻，挨了人偶师的力道后，眼看着就要真变成天边闪亮的一声叮了——林三酒登时急了，来不及对人偶师多说，立刻发步追了上去。
等她和余渊一前一后赶到地方的时候，元向西已经早就从地上爬起来了，长外衣上沾染得泥一块草一片的，实在是挺狼狈。他倒一点也不往心里去，漫不经心地拍了几下，正朝不远处那几个进化者摇了摇手，说：“你们不要紧张嘛，我也是被人打过来的。”
“你——你们是什么人？”对面为首的一个男人，目光在元向西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赶来的林三酒二人，似乎掂量了一下战力对比，语气缓和了很多：“你们也是来探索奇观的吗？”
这几个男女的模样打扮泛善可陈，和十二界里随处可见的平常进化者一样；要说谁让林三酒多看了两眼，大概就是为首男人身后的那一个女孩了——她和林三酒看着岁数相仿，留着齐耳短发，穿着工装裤和野战靴，打扮爽利干练，让林三酒不知道怎么的，很是生出了几分亲切感。
“你们记得是什么样的奇观吗，”另一头，余渊也与他们搭上话了，“你们为什么想来探索它？”
为首男人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不记得，是奇观，就必须要来看看才行嘛！我们还带了这位小妹妹一起来长长见识呢，你们也是吧？”
他说着，比了一下那个短发女孩，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就跟没回答一样，不包含任何信息量——很显然，人偶师能够意识到自己中了幻觉，是个罕例。
几句话一过，连余渊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问了；同样毫无信息量的话，对方想说多少有多少，他却不可能一直把同样的问题重复问下去。
当众人的谈话渐渐干涸僵持住了的时候，人偶师不紧不慢的影子也越来越近了；谁也不想到时候花精力安抚一群惊兔，赶紧在人偶师露面以前，跟那几个进化者告了别。
有了那一群人在前方引路，至少他们现在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走了。两行人之间保持着遥遥的一段距离，在野草地上走了十几分钟，始终风平浪静——只不过除了几处高高的大石，偶尔一小群树，一切都空荡荒凉，林三酒怎么也看不出，“奇观”在哪里。
走着走着，人偶师忽然在一群黑色大石前顿住了脚。
“……那群人呢？”他沉沉地问道。
林三酒一惊，再一抬眼，发现刚才那群进化者果然不见了踪影。
“我就一眼没看见，怎么人没了？”她赶紧往前走了几步，朝岩石之间的缝隙里张望了两眼。
难道是从石头之间走过去的，被挡住了？
她还来不及将这个念头化作言语吐出来，只觉身后忽然被人轻轻一推，她就一头跌入了岩石投下的阴影里。

第2043章 令人心生亲切
怎么回事？
高大岩石投下的阴影乍一遮笼下来，林三酒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就已经全苏醒过来了；在她感觉到背上那轻轻一推的时候，她其实只需一拧腰一错步，就能从岩石之间再次脱身退出去——这样易如反掌的动作，林三酒也确实办到了。
然而她那一步退出去以后，灰白天光却没有像她以为的一样照在她身上。
两侧岩石的阴影仍旧牢牢地将林三酒囿于囹圄之中，她和刚才一样，站在相同位置上，头上是被岩石割裂成细细一线的乌沉天空。
她一拧身子，从窄缝里转过了身去，发现天光与草地离自己依然只有一步之遥的距离；在这一个呼吸的工夫里，她眼前的人偶师、元向西和余渊，都站在岩石群的开口处，因为背光，面孔和身影都沉在暗影里，似乎都在望着她。
林三酒已经看不出是谁推她的了——岩石群开口很窄，从几人的位置来看，谁都有可能。
“等等，”
相较而言位置最远的余渊，忽然踏上来了一步，说：“小酒，你一个人不行，我觉得太危险——都走吧，我们一起跟上她！”
……啊？
不就是你们把我推进来的吗？
要说刚才林三酒又惊又疑、摸不着头脑，此刻她简直怀疑是不是自己发白日梦、脚一滑主动进来的了。
在短短一瞬间的失措中，她一面想要重新离开岩石群，一面想看看余渊是不是真会进来，一面又想赶紧叫他们远远离开岩石，一面自己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仅仅是一步，眼前岩石投下的阴影却蓦然长了，将林三酒与其他人之间拉远了不知多少步。
直到这个时候，林三酒才意识到，四周阴影仍然在继续生长，攀伸，就像是岩石窄缝里的阴影在她身周形成了一条有生命的隧道，不知要将她引向何处。
“是阴影在托着她走？”元向西大概也发现了，吃惊之下，失声叫了一句。在他抬脚就要踩进岩石缝里的时候，林三酒终于从脑子里的混乱中抓住了一个念头，喊道：“别进来！”
她喊得及时，将余渊与元向西的脚步给定住了一下，恰好踩在岩石缝之外。人偶师始终站在一旁，冷冷地盯着她，一点要跟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就像是林三酒以前在机场用过的乘客运转带一样，仅仅几句话的工夫，阴影已经将林三酒送入了群立高耸的岩石深处；元向西一手搭在岩石上，脚还没有落下去，见状为难了：“可是……”
“我想办法出来，找——”
这话才说了一半，恰逢一块巨岩在这儿弯下了腰，挡住了林三酒头上那一线最后的狭窄天光。
随着眼前一黑再一亮，她的后半句话就顿在了嗓子眼里，再也没能成形。
一阵阵强风骤然打在她的脸上，扑上她的眼球，一时间扎得她连眼睛也睁不开；然而在环境接替的那一瞬间里，林三酒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仿佛变成了天线——她几乎立即就意识到了，她此刻正站在一个极高的地方，身边远远近近的还有好几个人，都是进化者。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意老师忍不住叫了一声。
【防护力场】在瞬息之间铺遍了全身；林三酒眯着眼睛，四下一看，不由愣了。
她此刻正站在一片宽阔的方形楼顶天台上，远处围栏仅到成年人腰的高度；从远方天际线看来，脚下这栋楼起码也有几十层高。沉甸甸的阴暗云层消失了，淡蓝的天空从她面前远远舒展出去，被天际线上一丛丛的高楼建筑群给挡住了尽头。
天台上四散着零零落落的五六个人，几乎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他们的目光从天际扫到身边，又从旁人身上扫上高楼；人人都保持着距离，在彼此的惊疑与迷惑里，沉默地试探着情况。
刚才元向西与之搭话的那一个男人，此刻正站在围墙旁边，眼睛瞪得比方才大出了一圈，嘴巴半张着，脑袋忽地转过来，又忽地转过去，不知该看哪儿才好似的。与他同行的那几个人都不在天台上，令林三酒感觉很亲切的短发女孩，也不知去了哪儿——然而天台上却不缺少能令她心生亲切的人。
比如说，天台西角上那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工字背心的年轻女人，尽管面色沉沉的，也依然叫林三酒对她的衣装打扮暗暗点头；另一个四下踱步的高个子女人，穿着同样十分干练便利的工装裤和中靴，行动之间敏捷利落，每一步都无声无息。
“我刚才明明是行走在一片树林里的，”那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出声了，“忽然就被送到这里来了……除了副本，应该也不会有其他的解释了吧？”
她留着极短的一头黑发，胳膊上还绑着一道绷带，目光扫视过众人的时候，好像也把声音一并带到了，即使是高楼上的强风也没能吹散模糊一丝。
除了这一男二女之外，林三酒和一个男中学生模样的进化者，就组成了天台上最后的成员。
“你们呢？”高挑女人问道，“你们刚才在哪里？”
“我和他都是走在一片野草地上的，”林三酒向围墙边的男人抬了抬下巴，说：“我不慎进了一群岩石之间，天光亮起的时候，人已经在天台上了。”
毫无疑问，高挑女人对林三酒的印象也挺好，问话时表情语气都更柔和一些：“你们是一起的？”
说来也巧，就在她这话出口的同一时间，另一个声音却问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你们是一起的？”
林三酒循声转头一看，发现问话的人是那个男中学生。看他的意思，他似乎是在问，林三酒与另外两个女人是不是同行的伙伴；尽管不明白他为什么有此一问，不过她对于两个人的问题，回答都是同一个：“不，我和我的同伴失散了。”
“如果是副本的话，怎么没有主持人呢？”马尾辫皱着眉头，再次看了一圈。“还是说，人没有来齐？”
心存迷惑的人，可不止她一个；一旦众人搭上了话，疑问就像煮开的水泡一样，不受控制地从各人口中浮了起来——“我明明是来看奇观的，”为首那男人自言自语地说，“难道这就是奇观？”
“你们来多久了，”中学生喃喃地问，“我一睁眼就看见你们了……”
没过一会儿，嗡嗡的人声就混成了一锅粥，似乎每个人都在问问题，却没有人知道答案是什么；林三酒一边忧心人偶师几人，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却忽然顿住了脚。
她对自己的行动太熟悉了，所以她很清楚，在自己走路时，身上不该发出这种哗啦啦的响声才对。
林三酒顿了顿，试探着将手伸入了沉沉的裤袋里。
等她的手拿出来时，手心上多了几个圆形的塑料片，看起来就像是……赌场的筹码。

第2044章 数字与筹码
只需将塑料圆片轻轻翻个个儿，林三酒就忽然明白它们是什么东西了。
或者应该说，她明白了它们本质上是什么东西——至于它们具体的作用、为什么是如今的状态，她在此刻的震惊之中，连一个解释也想不出。
深红色塑料圆片上，“糟糕，钱包不见了”这一行黑色小字，浮凸着，硌在她的指尖皮肤下。将它翻一个面，另一边只有“70”这一个数字。
这数字是……什么意思？
在一片空白茫然里，林三酒机械地翻过了另一片圆形塑料筹码。这块塑料片上，一面用相同小字写着“因材施教”，另一面是数字“40”。
下一片筹码上，一面是“企鹅社儿童立体书“，一面是“25”。
从林三酒掏出来的这四五片塑料圆片里，不出她所料，每一块筹码上都是一面写着她的特殊物品名称，一面是个意义不明的数字；她伸手进裤兜里一掏，果然又是几块大同小异的筹码，“eBay”、“龙卷风鞭子”、“cosplay爱好者今天拜访了殡仪馆”……最后那一块，因为名称太长，字挤在一起，小得几乎令人看不清。
直到她看见一块圆形筹码上写着“皮格马利翁项圈”的时候，林三酒猛地激灵一下，一只手闪电似的扑上了自己的脖子——在绷带下，她依然能感觉到项圈正硬硬地抵在手上；松了口气，林三酒这时才感觉到，后背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白毛汗。
明明她理智上知道，【皮格马利翁项圈】不可能离开自己脖颈，她却还是一瞬间浮起了一个令人害怕的猜测：说不定她所有的物品，都被变成塑料圆片了。
“卡片库里的每一个特殊物品都在，”意老师也在这时报告说，“什么也没少。”
而筹码上写着的物品名称，又确实全是她的；看着眼生的几个，也只不过是收进来以后再没用过的东西。
“诶，你在看什么呢？”
林三酒循声一抬头，发现不远处，那个高挑女人正冲她招呼了一声：“有什么发现吗？”
他们还没发现自己身上装了一大兜沉甸甸的塑料圆片么？
林三酒想了想，走上去，向众人亮了亮自己掌心里的一块筹码，扬声道：“我在我的裤袋里发现了这个……你们也找找，你们身上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受了她提醒，众人纷纷在身上四处翻找寻摸起来，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果然每一个人都找出了同样的塑料圆片——有的是从外套口袋里，有的是从背包里，刚才为首那男人还挺会藏东西，翻开袖子、露出里面缝上去的暗袋，才找出了属于他的塑料圆片。
“怪不得你是第一个发现的，”意老师咕哝着说，“就你物品多。”
“这个看起来很像赌场筹码，”马尾辫也做出了同样的猜测，皱着眉头说：“一般来说，数字都代表着筹码的价值……难道说，这个数字代表的，就是我们特殊物品的价值？”
“很有可能，”高挑女人赞许似的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干嘛呀这是，除了打扮长相，你们连想法都一样啊，”男中学生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三个真的以前不认识？”
林三酒一怔，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野战靴，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两个女人——三双眼睛彼此看来看去，一时间都有点傻，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其实男中学生说的并不对。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她们三个人只有衣着风格相似，年纪、长相、身高都差得不少——比如说，马尾辫看起来是年纪最轻、个头也最矮的一个，生了一张柔润圆脸，下巴微微往后缩，就像毕业不久刚进入社会的学生，希望靠衣装打扮让自己显得强硬成熟一点。
而那个高挑女人，身高仅比林三酒低几厘米，笑起来时脸上霎时挤缩在一起的细细纹路，让人知道她岁数不浅了。她的睫毛浓得就像是天生长了眼线一样，又有一口又白又齐的牙；尽管不算美貌，却总让人多看几眼。
只不过林三酒也承认，若是远远看去，只能看见衣着打扮、看不清面部五官，那她们大概是挺相似的。
“我叫潘翠，”高挑女人自我介绍道，“我觉得末日世界里，我们这种打扮是最合适的，老实说，别人不这么打扮，我反而不理解呢。”
林三酒想起了人偶师和波西米亚。
她立即将思绪专注在人偶师、余渊和元向西身上——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跟进来了？看样子，哪怕是一起进来的，似乎也会落在不同的地方。
“我也这么觉得，”马尾辫说着，摆了男中学生一眼。“这小孩说别人一模一样，太没礼貌了。我本名太长，你们可以叫我皮娜。”
“我只是进化的时候年纪小，长得慢，所以现在才是这样。”男中学生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按照普通人的年头来说，我都二十多了。”
进化者的寿命长，生长期也比普通人慢；他如今看起来，也就是十四五岁——或许也是因为他天生身材瘦小，还背着一个书包。
他显然也仍然带着几分跳脱心性，冲对面那男人一抬下巴，说：“我叫加嘉田，你呢大叔？这里就我们两个男人，得多互相照应啊。”
“我们能把你怎样？”皮娜不太高兴地说。
那男人抬起眼皮打量他一眼，不知是因为被叫大叔，还是对于“男人之间多帮衬”不太有兴趣，说：“我是塔斯克。”
一面自我介绍，一面试探猜测彼此的情况，几人很快就确定了：每个人的特殊物品，都被相应的筹码给代表了，但是特殊物品本身仍旧可以用，没有受到影响。林三酒和加嘉田胆子大，还试着交换了一次筹码，等他们又换回来以后，也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们在天台上已经待了快十分钟了，”潘翠看了看自己的腕表，说：“如果这是副本，怎么还没开始呢？”
众人议论了几句，她沉思着说：“或许我们应该离开天台。如果这些东西真是筹码，那就该有个赌场吧？赌场说不定就在我们脚下的这栋楼里。”
众人都觉得这话有道理，当即分头去找通往楼内的门了。天台上除了大片空地之外，还有巨型的水箱、天线以及其他叫不上名字的设施；因此过了好一会儿，林三酒才听见有人远远地扬声叫道：“这里有一道门！”
有一道门是不假；然而当众人围集在门边时，却发现没有一个人肯伸手上去把它打开。
原因以一张吊牌的形式，正挂在门把手上。
“此路点数50，请交出相应数字的筹码。”

第2045章 通往终点的路？
50点代表的意义，沉重地压在空气里，让众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不不，”
塔斯克摇着头，脚下已经在后退了，低声说：“不管怎样，我不会用特殊物品买路走的……”
“但牌子上只说要筹码，没说要物品，”加嘉田蹲在地上，平视着吊牌，喃喃说：“交上筹码以后，相应物品会怎样？”
“或许还有其他的门？”皮娜像找救命稻草一样问道。
除了冷眼旁观的林三酒之外，最镇静的一个人，无疑就是潘翠了。她想了一会儿，不声不响走上去，伸手小心地将门上吊牌给翻了一个个儿——在其他几人的抽气声里，潘翠低头一扫，自己也松了口气，笑着说：“果然和筹码一样……背面还有文字。”
来不及夸她，大家立即围了上去；一个接一个地，众人在不摘牌子的情况下，把牌子背面文字都读过了一遍，一时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由有点怔住了。
「通往终点的路？」
本门后的道路，或许是通往终点赌场的路之一。
本门后的道路，是一条不容易走的路，至少下注50点后准入。
本门后的道路，一共有3千米长，在平安到达本段道路末尾后，且满足条件者，即为赢家。在路上流连超过24小时，则判定为输，失去下注物品后，赌客将会被遣返起始点天台。
本门后的道路赔率为一比四，赢家可在本段道路末尾领回自己下注的筹码，另外获得本段道路赔付的三个50点筹码（以下注50点计算）。
注意事项：一、本门后道路每十五分钟仅容一人进入；
二、下注时，筹码可以找零，但不可赊欠；
三、赌客赢得的筹码、找零的筹码，统一在终点赌场兑换相应物品；
四、若是输了下注的筹码，相应物品则会被当场收缴；
五、原则上允许赌客借款博彩，但具体规则、是否可行，则需要参考各段道路的文字说明；
六、在赌客输光所有赌本的24小时后，若是仍然未能成功到达终点，则会被副本留下（我们很缺人，现在正在招聘中）。
林三酒的目光从天台上投了出去，落进了天幕下起伏丛生的高楼大厦之间；她听见塔斯克喃喃地打破了沉默：“难道说，赌场是这一整片……城市？”
“看起来是这样的，”皮娜皱着眉头说，“文字说明也太短了，我还有好多问题……”
“我也是，”加嘉田插嘴说，“最重要的是，赌场终点在什么地方？”
“你们大概误会了，”潘翠冷不丁的一句话，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牌子上说的可不是赌场终点，而是终点赌场。”
能在十二界生活下来的进化者，或许能力各有不足，但一般都不会太过蠢笨，众人闻言顿了一顿，面上都忍不住泛出了苦色——“赌场终点”和“终点赌场”二者的区别，仔细一想，其实很明显：一个意味着副本结束了，可以出去了；另一个意味着还没完，起码还要再被副本折腾一阵子。
“不管终点是什么，我们还是得知道自己需要往什么方向走才行。”林三酒沉吟着说，“这道门很显然，只是道路之一，如果我们再找找其他的路，或许能看到更多的补充信息。”
潘翠十分欣赏她似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然而众人刚才已经将天台找过一次了，只找到了这么一道门；即使他们第二次加倍地仔细了，也仍然没有从天台上发掘出多一道门来。
“难道真的要下注50点才能进去？”
在林三酒远远经过那道门时，听见了塔斯克和加嘉田的交谈声——他们两人好像认为这是唯一一条离开天台的路了，好几分钟前就放弃了寻找，盯着门口吊牌，却也下不定决心进去。
“一赔四的赔率，不管放在赌马还是赌球里，都已经算是很高了，”塔斯克似乎挺有经验，应该不是末日后生人。“赔率这么高，就意味着一件事，走门后这条路，失败的风险很大。”
林三酒在心里叹了口气。一开始还闹不清状况时，就要一下子押注50点，就连她也吃不消，而她的特殊物品，应该是在场众人里最多的了……一边想，她一边靠近围墙边，下意识地往下扫了一眼。
她对判断楼高没有太多经验，可也能确定，这栋楼起码有四十层了；底下马路上停着的车子，只有火柴盒那么大，路边的树，看起来好像一小朵一小朵掰下来的西兰花。
尽管林三酒是曾经试过高空蹦极、骑鱼跳跃的人，但是垂直往下一看，生存本能依旧让她忍不住有点眼晕，赶紧握紧了围墙边缘。
“牌子！”意老师突然在脑海里叫了一声，给她惊了一跳；林三酒定定神，稳住脚，将身体慢慢从围墙边缘上探了出去，目光跌落下了高空。
这栋高楼似乎是一栋现代风格的高级住宅，这一面上都是大片大片的窗户玻璃；从天台往下数七八层的地方，垂挂着一辆升降台，台子里还有些清洁工具，看起来是擦外部玻璃用的。
在升降台里，平平整整地摆着一张牌子，正对着天台上空；从大小颜色形态上来看，和门把手上挂着的一样——文字可却看不清了。
“用意识力拽上来看看？”意老师提议道，又不太放心：“可是它是副本的牌子，万一拿起来就等于同意下注了……”
没等林三酒下定决心，只听天台远处忽然有人高声叫了起来，正是皮娜：“大家快来！我找到一条路了！”
皮娜找到的，同样不是一条传统意义上的“路”——在她的招呼下，众人围在墙边探头往外望，连连看了好几眼，才发现她说的路，原来是指楼外围墙下方一条很窄的边缘；若是脚大点的人，恐怕那道边缘还没有人脚宽。
“你们看，从这条边缘一直往那个方向走，”皮娜遥遥指点着说，“就能碰到那个了，叫什么……那个架子一样的东西，还罩着网。”
“脚手架，”林三酒说，“维修楼面外墙时用的。”
“对，”皮娜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匆匆说道：“总之，你们要找角度才能看见……是不是那边网上挂着一个牌子？说明脚手架就是一条路了！”
“是真的诶，”加嘉田个头小，挤在皮娜高抬的胳膊下，眯眼一边看一边说：“这个点数好像只要25点……你们看看是不是？不过问题是，不知道终点在哪，怎么选路走？”
几乎像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一样，在他话音刚一落下的时候，远方一朵朵巨大的庆祝烟花就蓦然冲入了城市天际线上空，在天幕下炸开了流彩般的金碧色；众人纷纷转过身，盯着半晌才徐徐散尽的烟花，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个猜测。
烟花下方，是不是终点？

第2046章 开路先锋林三酒
谁也没想到，在众人一番努力后，发现看起来完全与外界隔断的高楼天台，竟然一共存在五条路。
除了天台门、清洁吊车和脚手架之外，皮娜还发现了一条隐蔽得令人不得不佩服她观察力的路线：她低头往下看时，发现对面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比天台低三层的地方，隐隐倒映出了一扇半开窗户的影子；那扇窗户的倒影上，正挂着一张同样的牌子——她甚至连点数都看清了，窗户后是一条需要下注40点的路。
“所以……天台上有一道门，然后楼的三面都各有一条路，”潘翠受了启发，一边说，一边往最后一面围墙边走，“会不会楼的第四面上还有一条路？”
第五条路，正是这样被发现的。
楼的这一面上，错落遍布着一个个伸出楼外的小露台，其中一个露台不知道为什么，搭了一块长长的木板，一直伸进高空里，还没触及对面楼房就终止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吉利的跳台，压根看不出接下来的路在哪儿。
牌子是挂在露台栏杆上的，尽管其他讯息都看不清楚，众人却至少看清了下注的点数要求：30点。
清洁吊车要求的点数，他们也想办法弄明白了——加嘉田矮小灵活，腰间系上绳子后，就被众人像猴子一样悬垂了下去，挂在半空里，大声把牌子上的文字读了一遍：清洁吊车之路要求至少下注35点，道路全长1千米，赔率1：1.5，同样没有借款选项，每15分钟也只允许下去一个人。
一共五条路中，只有清洁吊车和半开窗户，离烟花盛放的方向最接近；但它们要求的点数都挺高，而且如果以其他道路来参考的话，一段路后的下一段路方向也未必一样，恐怕很难就此认定，它们是往终点去的——再说，终点方向只是一个遥远的考虑；而下注点数则迫在眉睫。
“这么看来，脚手架是最好的选项了，”塔斯克显然仍旧觉得25点不够好，不太满意地说：“不过我们在下注之前，还是先看一遍牌子比较好吧？”
这一次，皮娜自告奋勇翻过了围墙。她背靠着墙，像芭蕾舞者一样分开双脚，一点点横着挪到了脚手架旁；众人看着她被绿网吞没，变成了一个在牌子前静默不动的模糊背影。
“怎么了？”塔斯克叫道，“牌子上写的是什么？”
“它——”皮娜有点无措地转过头，叫道：“它要求的点数不是25……加嘉田，你看错了，要求是5点。”
这回轮到天台上的众人静默了一息。
“什么？”潘翠反应过来，一下子就将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只要5点？”
“真的，要求至少下注5点，”皮娜读着牌子，兀自不敢置信：“没错，赔率1：1.01，道路全长300米，每三分钟可以进入两人……”
众人听得聚精会神，见皮娜声音忽然顿住了，林三酒扬声问道：“还有别的吗？”
“有，”皮娜喃喃地说，“我第一次看见这个……这条路允许借款。”
5点的筹码，哪怕是刚进化的穷鬼也拿得出来，用不着借；众人看了看彼此，几乎都在别人脸上看见了相同的想法。
“这是进入副本后的第一条路，”塔斯克早早下定了决心，说：“点数越低，越适合用来试探副本、熟悉规则……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啊，但就算是出了问题，我被遣返回天台，5点的筹码我也丢得起。”
林三酒也不知道他是筹码少，还是习惯一向精打细算；但他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让加嘉田也不住点头。
“而且两人一组，还可以有个照应，”加嘉田补了一句，说：“每隔三分钟进一波人，就意味着我们不会分开太远……当然，如果你们也想走这条路的话。”
“跟其他道路比，这条路的点数好低……”林三酒喃喃地说，“我总担心其中有诈。”
“我觉得，是因为它太短了。”
皮娜不知何时被众人的讨论吸引了回来，重新爬进了围墙里，插话说：“我看见的其他道路至少也有一千米长，只有这条路，才300米。最重要的是，牌子上不是会有对道路难度的描述吗？比如说，天台门后的路，是一条‘不容易走的路’，对吧？”
“脚手架这一条呢？”林三酒问道。
“描述上写着，这是一条‘安全顺利的路’。”皮娜耸耸肩膀，说：“也是因为这样，赔率才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吧。”
用最安全、最便宜的路来熟悉一下副本，或许不是一个坏主意……林三酒回忆了一下牌子内容，心想。毕竟牌子上没有禁止人走回头路，实在不行，等她结束了这段300米的路，说不定还可以原路返回天台，重选一条路走。
“其实还有另一个可能，”加嘉田兴致勃勃地说，“一般比较复杂的副本里，在真正开始之前，不都有个‘教学关’吗？说不定这个就是教学关，而且也解释了，为什么只有它才允许借款。”
他们说得都有道理，林三酒也随大流地决定要走这一条脚手架之路了；只不过在她翻过围墙的时候，她仍然有点不放心——主要是以她的运气来说，她很少能碰上好事的时候，偶尔遇上了，难免要开始疑神疑鬼。
前面三人已经陆续走了，她和潘翠是最后一批；林三酒侧着身，在围墙外缘稳住了身子以后，低头一看，不禁也有点眼前发晕，手心冒汗——在她的靴子边缘下，即是笔直坠落下去的高空，看一眼，就好像心神都要跌出身体、滑落深渊一样。她甚至连自己踩着什么地方都看不见，因为围墙外缘还没有她的靴子底宽。
像高空走钢丝一样慢慢挪了两步，她这才意识到，潘翠没有跟上来。
“你怎么不过来？”林三酒紧紧攀着围墙，回头叫道。
潘翠面色不大好，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就又跌了回去。“说起来你别见笑……我有点恐高。”她摇摇头，还是走近了围墙，说：“不过没关系，我能克服。”
等二人爬上了脚手架时，其余三人都在等着了。在脚手架之间，搭着一块块板子，正好能够人歇脚站立；几人抓着架子，小心地维持着平衡，一时间陷入了略有点尴尬的安静里——谁也不想打头走。
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口气。
“我先来吧，”她越过皮娜几人，走到了牌子跟前，让其他几人都不由松下了神色。
牌子上没写该怎么下注，但借款内容却写得很详细：在下注之前，点选牌子上的“借款”二字，就可以选择借款数字了；利息以12小时计，每过12小时，增长百分之十，可以在任何道路的末尾选择还款——用高利贷都不足以形容，简直就是血肉贷。
林三酒早在分头找路的时候，就把筹码都理了一遍，此时倒不必在四双眼睛盯视下，把自己那一大兜子的筹码掏出来慢慢找了；她掏出了身上价值最低的物品——15点的【延伸手】——试探着用它碰了碰牌子，却没有反应。
“喊一声下注行不行？”加嘉田说罢，就替林三酒喊了一声；等他反应过来不好的时候，却也什么都没发生。
“放在地上试试？”潘翠出主意说，“牌子下面？”
这一次，当【延伸手】的筹码触及地面时，就像是木板缝隙张开将它吞没了一样；林三酒眼前一花，地上已经变成了一块10点的空白筹码。
半人高的黄色箭头，闪烁着从四周罩网上、木板上一起亮了起来，盈盈指向了她的脚下。

第2047章 亲和大师林三酒
“诶，当心一点，”
当从脚手架上方落下来了一只野地靴的时候，林三酒就认出皮娜了。她赶忙压住脚手架上的一块板子，提示道：“这块板子不稳，我给你按着点。”
皮娜吃力地爬了下来，踩住那块不大安稳的板子，钻进这一方小平台里，气息还有点喘不平。她四下看看，“咦”了一声，问道：“那些大箭头呢？”
上一个黄色箭头正浮在罩网上，刚才皮娜就是顺着它爬下来的；但是在钻进这一方用木板和铁架搭起的小平台以后，黄色箭头却消失了。
略显昏暗的罩网下，林三酒小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露出了背后高楼玻璃窗上挂着的一块牌子，指着它说：“我们已经到达道路末尾了。”
“这么快？”皮娜吃了一惊，“我们已经爬了300米？可是才到楼的一半高呀。”
“我们不是从上到下笔直下来的，”林三酒在半空中比了一个Z字形，解释道，“箭头顺着脚手架来来回回地走，中间折来折去的距离就足够有300米了。”
“没想到，还真的算安全顺利，路上什么事都没出。”
与皮娜一批下来的塔斯克，此时也钻进来，小心找好了落脚点。他刚才往下爬时，就把二人对话都听在了耳里，此刻跟皮娜一样，脸色都亮了几分，笑道：“看来牌子上的信息不是骗人啊！”
确实，300米的脚手架之路上，要说有什么危险，也就是偶尔一根钢管没有装稳、风吹得脚手架哐啷哐啷响，或者哪一块木板有点腐朽了；在普通人来说或许可怕，可是对于进化者来说，也就是被吓一跳的事，底下还有脚手架接着呢——其实只要加点小心，落脚前试探一下，连吓也不会被吓到，说它是“安全顺利的路”，丝毫不算夸张。
对众人来说更重要的是，通过走完脚手架之路，他们就建立起了一个“标准线”，知道在这个副本里，“安全顺利”的道路是什么样子的了。
在后面二人还没下来之前，皮娜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钥匙扣手电，照亮了告示牌；借着光，她和塔斯克一起凑到了牌子前。
「恭喜你成功到达本段道路末尾」
这段道路就此结束了，你已完成赌约的挑战，即将赢得奖励。
请放心，在牌子前的这一区域，以及下一段路开始之前的区域，都是安全的。
在此成功落脚的赌客，将会获得赔率1：1.01的奖励；请轻触说明牌，在牌子下方的地面上放下找零筹码（若有），并收集下注筹码和赢得的筹码。
触碰说明牌的赌客，将会看到自己所应得的筹码；不可替他人代领。
若是赌客身上有任何借款，需要【还款】，也可以在本段道路末尾进行（轻点还款，将筹码置于牌子下方的地面）。本息若不能一次还清，则默认还款部分优先偿还利息。
“就这样？”皮娜迅速把牌子上的内容看完了，有点不敢置信，还伸手翻过了牌子背面——背面空空如也。“好简短啊……没说下一段路该往哪走？”
“应该还得像在天台时一样，自己找路走。”林三酒答道。她下来最早，早就把筹码给换完了，此时除了物归原主的【延伸手】之外，还多了一个写着“0.05点”的空白筹码——她很怀疑，0.05点够不够换一根香蕉的。
“你看见有什么路了吗？”塔斯克问道。
林三酒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是示意二人靠边之后，一把将挂着牌子的窗户给推开了；随着单向玻璃窗蓦然后退打开，几人的倒影也一起跌了出去，终于露出了一条铺着地毯的宽阔走廊。
目光一落进走廊，皮娜顿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下一段道路，我们有很多选择呢，这应该是个好事？”林三酒苦笑着说，“别在这儿挤着了，咱们进去吧。”
二人怔了好几秒，才回过了身，“噢噢”地应了几声。
潘翠和加嘉田还在爬下来的路上；小平台里挤不下五个人，牌子上又表示了下一段路开始之前都是安全的，在收回筹码以后，皮娜和塔斯克就跟着林三酒一起，陆续爬进了窗户里。
尽管脚手架之路安全顺利，可是终于能将双脚踩在踏实稳固的地面上，还是让几个人都不由松出了一口气，总算直起腰，来回扫视了几遍走廊。
如果不是外面搭了一大片脚手架的话，这条一面是玻璃幕墙的走廊，应该是干净亮堂的；一间间写着屋号的厚木房门，缀满了走廊的另一边。走廊从一侧尽头上拐了进去，通向了高楼深处，另一侧尽头是一道铁门，从门上小窗看起来，门后应该是楼梯间。
但是对于几人来说，要观察环境实在不容易——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被房门上挂着的一张张文字说明牌给占去了。
每一道门，都代表着一段道路；颜色大小一模一样的牌子，像回音一样，在一扇扇门上反复回响着，唯一不同，仅有下注要求的最低点数。
当潘翠和加嘉田也从窗户里露头爬进来的时候，他们二人一样傻了。
“这么多？每一道门都是一条路？”加嘉田来来回回地看着走廊，数了起来：“一、二、三……哇，居然有八条！”
“不，楼梯间也是一条呢，”林三酒提醒道——她正准备从楼梯间开始，一道道门地看过去。
潘翠刚从半空里爬下来，脸色还有点发白，走近楼梯间时，口中喃喃地说：“反正接下来是走室内的就好……”
“你刚才从天台上往外看时，看不出你恐高呢，”林三酒试探着说。
潘翠沉默着没答话，目光在写着“此路点数35”的牌子上逗留了几秒。林三酒见她不开口，也不愿意刺探，正要继续往前走，潘翠却小声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你应该是能理解的……”
“什么？”
潘翠垂下眼皮，似乎想笑，最终却只摇了摇头。
“身为一个女性，独自在这个末日世界里生存……”她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我对自己的弱点很清楚，恐高只是最不要紧的一个。至于其他的，请理解我，我还不能告诉你。”
林三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第一扇房门上挂着的牌子——要求点数为40点。
“每当我因为种种原因，与陌生人近距离接触、一起行动的时候，我都会刻意做一些与我弱点相反的小事……只是作一个姿态罢了，不需要贯彻到底，所以也很容易取信于人。”
林三酒明白了。“这是你的一种自保手段？”
“没错，”潘翠耸耸肩，说：“与其被人观察到弱点，拿来对付我，不如在一开始无事发生时，就种下对自己有利的心理印象。能在末日世界里活下来，我也不是靠运气的。”
说话间，第二扇房门也接近了，潘翠扫了一眼房门，突然吸了口气：“怎么居然有要求60点的？”
林三酒一看，也被狮子大开口的牌子给吓了一跳。在二人赶紧走向第三扇房门时，她问道：“那你怎么告诉我了呢？”
“我也不知道，”潘翠皱起眉头说，“说英雄所见略同吧……好像有点肉麻了，可我有一种直觉，觉得我和你是很像的人。与人相处时，我不喜欢拖泥带水的，对于我印象好的人，我不愿意撒谎。”
会不会是她从副本获得的亲和力起了作用？林三酒暗暗揣测道。这么一想，自打来了Karma博物馆，她似乎总能获取陌生人的一定程度的信任。
当她正要说话时，老早跑到走廊另一头的加嘉田，突然扬声喊道：“我说，你们看见过30点以下的路吗？”

第2048章 分头走的两条路
加嘉田一句话，让众人都有点慌了，纷纷又把门上吊牌给仔细检查了一遍；最慌的人，无疑是塔斯克——所以也正是他，在一番不认命的搜索之后，终于在第三次进入走廊拐角后叫了起来：“这里还有一条路！只要20点！”
走廊拐角后那一条道，林三酒都看见好几次了：没走几米远，就是一大块挡路的棚布，布上还印着一行字“施工中，请勿通行”——“施工地”大概就是副本设置的截断点，在棚布以前，哪儿有路啊？
等她随着众人匆匆跑过去一看，这才发现，塔斯克居然钻进棚布里头去了。
“你们看，”因为激动，塔斯克脸都涨红了，将棚布撩了起来，指着后方说：“这块布不是副本设置在这里的，施工地还在后头呢！”
林三酒往棚布里一扫，发现果然正如他所说，远处走道就像被剥开了皮似的，露出了大片大片灰白的水泥；一摞摞砖块堆积在走道一边，与不少叫不上名字的工具、电线一起，挡住了前路。
在施工地与棚布之间，残留着一小段完整的走廊，正是在这段走廊上，出现了第十条道路——同样也是一扇房门，牌子上只要求至少下注20点。
“这是怎么回事……？”皮娜从棚布底下缩回头，喃喃地说，“我以为副本设置的拦截，我们是不能强行过去的……”
“是不能，”塔斯克说着，振臂一拽，棚布就被哗啦啦地拉了下来。“我刚才试着往施工地上踩了一脚，底下的水泥立马就塌了下去，不知道跌向什么地方了，我就赶紧退回来了。我怀疑，要么是有人在这多架了一块布，要么是有人把这块布往前挪了一段距离，恰好把第十条路给挡住了。”
“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林三酒看着20点房门，说：“有人不想让后来的人发现这条点数最低的路？”
“我反正决定要走这一条了，”塔斯克这句话，丝毫不让人意外：“我看过，它和30点的路描述是一样的，都是‘或许通向终点’、‘略微不易’的路，也是每五分钟只能进一个人。就连长度也差不多，这个800米，30点的路是950米。既然各方面相差不大，我干嘛不选便宜的走？”
除了点数之外唯一的不同，是30点路的赔率为1：1.5，而20点路的赔率为1：1.2——差别确实不算大。
在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时，林三酒却注意到，潘翠默不吭声地转回了拐角外的那一条走廊；当她下意识地跟上去时，潘翠听见她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冲她露出了一个笑。
“你不走20点的路吗？”林三酒问道。
“其实你也不想走那一条路吧？”潘翠观察着她的神色，笑道：“塔斯克有一句话说对了，两条路的条件相差不大。既然它们相差不大，我干嘛不选一条没人动过手脚的路走？”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皮娜这时碰巧也从拐角后探出了头，闻言“啊呀”了一声，说：“两个说法都很有道理啊……怎么，你们俩都决定走30点的路了？”
潘翠以行动作出了回答：她走到30点道路的房门口，拿出了两块筹码，全放在了牌子下的地面上——每往地上放一次筹码，就等于下一次注；既然她只放了一次，两块筹码就都消失了，说明它们各是15点，不算什么好东西。
皮娜抽了口气，好像还不太敢相信似的说：“我们真的要分开行动？”
“我是决定走这一条了，”潘翠的手按在门把上，回头冲皮娜也笑了笑，说：“欢迎你也一起来，我在里面等你们。”
说罢，她看了看表，推门就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咚”一声关上了，把手下的吊牌被震得摇摇晃晃。
“真的进去了？”塔斯克也探出了头，一脸烦躁，“看不出来她这么任性，说走就走了，分开多不安全？”
尽管口上说分开不安全，但他犹豫了一会儿以后，却还是没有改变主意。“文字描述比较含糊，或许看着是一样的，”塔斯克辩解道，“可是你们从赔率就能看出来，哪条路更安全一些了。”
他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林三酒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当五分钟差不多过去的时候，她的脚步却依旧停在了30点道路的门口。
相比塔斯克的斟酌考虑、谨小慎微，不知怎么的，似乎还是潘翠作出的选择更吸引人一点。
就连皮娜也显而易见地犹豫了；当林三酒将【因材施教】的筹码放在地上前，皮娜还出主意说：“你先别进去，你敲敲门，问她一下里面什么样？”
副本要是连这一点都防不住，也不叫副本了。
收起找零筹码后，林三酒拉开房门，从门内顿时张开了一截黑暗。暗暗凉凉的、似乎久已没被人搅动过的空气，暗含着一股淡淡的尘霉气味，扑进了她的鼻腔里；身后皮娜“诶”了一声，不等林三酒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房门已经自动合拢了——“咚”一声后，一切声息都被隔绝在了房门之外，仿佛门外的世界已经不再存在。
门内，只剩下了林三酒与黑暗中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好像不是她的一样。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呼吸声也停了，这才叫她放下了心。
“……潘翠？”
当她叫了一声，试探着往前踏了一步时，前方黑暗里忽然响起“噼啪”一响，一只垂悬在天花板下的昏黄灯泡，有气无力地亮了起来。
与她想象中不同，这里竟不是一所公寓。尽管它好像被炸弹击毁了一样混乱残败，但是依然能看出来曾经的格子间遗迹；在被掀翻推倒的办公桌底下，还有被打穿了孔的电脑显示屏；碎裂花盆里枯死干褐的蕨树，被掩埋在碎砖、灰尘和杂物底下——灯泡照亮的地方，连一个下脚的地方都很难找到。
“林三酒？”
潘翠的声音远远从前方黑暗里响了起来，林三酒一抬头，发现从前方被敲碎墙壁的办公室里也亮起了一片灯光；潘翠小心地从半扇歪倒着、卡在破洞里的门下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这里好像是一个商住楼……皮娜呢，她也打算进来吗？”
“我不知道，”林三酒没有动，仔细地四下打量了起来，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我进来的时候，她还没下定决心呢。”
“那我们等她五分钟吧，”潘翠看了看表，说：“这附近应该算是安全的，我等你的这段时间里，什么也没发生。”
借着昏暗灯光，林三酒在废墟里又看了一圈，终于意识到少的是什么了。“箭头呢？我怎么一个也没看见？”
潘翠叹了口气。“你也发现了？我进来以后就没见过箭头了。或许这说明办公室里没有岔路，所以不需要箭头？”
“不对，脚手架上也没有岔路，一样有箭头……当时若是没有箭头的话，我们不可能知道脚手架之路的末尾在哪里。”林三酒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问道：“你是怎么走过去的？”
“怎么走？”潘翠一怔，指着她前方的大块碎砖，说：“就是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踩着这些垃圾过来的啊。”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被直觉勾起来的那一个念头，在心中越来越清楚；她没有来得及解释，赶忙几脚就将面前的碎砖石、断木板、脏污得看不清的文件，全踢扫去了一边。
漫天飞扬起来的灰尘，把灯光都遮得又暗了一层；累积着伤痕破损的地板，渐渐露出来了一片。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猜错了，然而使劲又扫开了一片空地之后，林三酒终于从黑灰和垃圾之间，捕捉到了一条黄。
潘翠这时也早反应过来了，赶过来帮着林三酒一起踢开了东西，二人被灰尘呛得眯起眼睛，以胳膊捂住了口鼻，好一番工夫以后，总算是找出了一个被埋葬的箭头。
“干嘛藏起来啊，”潘翠从胳膊弯里抱怨了一句，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又一脚踹开了一块还勉强立着的格子间板材。随着那块板子在地板上拖拽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前方一只灯泡又亮了——一张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办公椅，好像被人以脚尖推动了似的，慢慢地往后滑来了一点。
林三酒和潘翠都顿住了。
从办公椅椅背上，挂着下巴冲上、额头冲下的一张脸。两个眼睛还睁着，眼球早就不见了，黑洞洞的两个干枯窟窿里，好像还有风会扑出来。干褐破皱的皮肤，就像是被放得太久的皮革制品，几乎看不出来属于人；尸体的脖子扭成了一个活人办不到的角度，四肢软软地垂在了地面上。
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尸体曾经是一个进化者。尽管尸体状况已经糟糕得连男女都分辨不出，但它身上只蒙了一层灰的衣服，却毫无疑问是十二界进化者的打扮。
刚露出来的又一个黄色箭头，恰好就在办公椅尸体的脚下。
“只是‘略微不易’的路，难道就能死人吗？”意老师喃喃地说。
“喂，我进来了，”
后方冷不丁响起了皮娜一声招呼的时候，二人都惊了一跳；皮娜看见她们，喊道：“他们两个都去20点道路了——你们看什么呢？”

第2049章 收尸大师不收尸了
“咳，原来只是尸体而已啊。”
带着虽没说出口、却清晰回响在空气的后半句“你们难道还怕尸体不成”，皮娜踩着一地的垃圾和碎块，走上来扫了两眼，也不由把眉眼都紧皱在一块去了。“这人好歹也曾是进化者，怎么在路刚开始的地方就死了？这附近有危险？”
潘翠摇了摇头：“我都进来十分钟了，至少我是没发现。”
“我也没有感觉到，”林三酒答道——确实，不仅她的敏锐直觉没有发出警报；出现在她的【意识力扫描】中的，也只有该出现的三个人和一具尸体。
潘翠从地上摸索着找出一段断裂的L型铁板，看着应该是加固家具用的部件。作为末世里活到现在的人，她对陌生尸体自然早没了敬畏，用L型铁捅了捅它的腿，又敲了几下尸体肩膀头颅；尸体震颤着发出了“砰砰”的低响，听起来好像内部早就干了。
这种检查方式，自然不如化成卡片来得直接全面；但她们才刚相逢不久，林三酒不愿意早早就将能力暴露出来，因此只在一旁探头看了一会儿，问道：“怎么样？”
“先继续找路吧，”潘翠又在尸体上翻搅几下，扔了铁管，说：“尸体状况太差了，就跟一块牛肉干撕烂了泡水里又拿出来烧了一遍似的……根本看不出来死因，更别提线索了。”
“你小心点，”皮娜捂着鼻子说，“你从它腹腔里搞出来的这一坨黑……是个内脏吧？”
林三酒仔细一看地上那团漆黑皱褶、风干厚肉似的东西，发现它还隐约像个肾脏的形状，不由也有点犯恶心；她赶紧绕开它，用靴子尖将办公椅给推远了一点，招呼道：“走吧，按照箭头的方向继续。”
“30点的路就是要我们扫垃圾吗，”皮娜咕哝了一声，也跟着踩上了黄色箭头，踢开了旁边一块裂开的桌板。
三人一起动手清路，效率自然又高得多了，没过一会儿已经清出了四五个黄色箭头。然而讨厌的一点在于，这片办公室空间明明并不大，哪怕是普通人也只需花几分钟就能穿过去；可是黄色箭头却弯弯绕绕、折来折去，结果十几分钟以后，林三酒发现，自己离办公椅尸体的直线距离，其实只增加了两米。
两米也只是她的猜测；因为只有人走到哪，哪的灯光才会亮起来，脏污灯泡投下的光，也像蒙了一层灰似的朦胧无力。办公椅尸体恰好处于灯光快要闭上眼睛沉入黑暗的交界处，在昏蒙蒙之中，看起来就像是从椅子里生长出了畸形的肢体和头颅。
“怪不得进来时看不见箭头，”林三酒四下看了看，说：“前面的人清出了路，也对我们一点帮助都没有。”
在肉眼可见的办公室范围内，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残块废物，她们清出来的垃圾，都只能踢扫到一边；加上黄色箭头弯折迂回，很快几人就发现，之前露出来的初始箭头，又被她们自己给埋上了。
要是人偶师在的话，一室垃圾肯定转眼就能化作齑粉被轰开，比吹叶机还好用。林三酒暗暗叹了口气，一时没有办法，只好又掀起了一块格子间板材扔开——目光往下一落，她顿时抽了口气。
“又有一具？”潘翠也吃了一惊。
林三酒赶紧收回差点踩上尸体头颅的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从头颅上残留的毛发长度来看，这具尸体或许是个女性；尸体倒伏在一地废墟之间，到处都是烂的，几乎分不出哪里是尸体，哪里是垃圾。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它身下有一个黄色箭头。
“状况太糟了，不知道死了多久，反正不会是刚死的。”林三酒猜测道，“办公室里没有外敌，莫非是毒气细菌一类无色无息的东西？”
“那我们早就该受影响了，”潘翠弯下腰，摇摇头说：“如果有不知不觉杀人的东西，在一进门没多远的地方就杀了第一具尸体，怎么我们还好好的呢？”
“嗯……”皮娜在后头犹疑着，从鼻子里发出了长长的一声。
“你看这一具的状况，跟刚才那一具相比怎么样？”林三酒抬头问道，“看着相同吗？”
在潘翠也蹲下来，低头查看尸体的时候，后头响起了一阵阵轻轻的击打声；林三酒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皮娜，正用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旁边一张倒着的办公桌上——她的眼睛只偶尔才扫一下林三酒与潘翠，大多数时候，却是向身后的黑暗里投去了一眼又一眼。
“你看什么呢？”林三酒警戒起来，慢慢地直起了身体。
“不……应该没什么，”皮娜在回答她的时候，眼睛仍旧没有离开黑暗。“你从这里看，也看不到什么东西吧？”
的确没有——林三酒用她递来的钥匙圈小手电照了照，在昏蒙的光亮里，只看见了一地奇形怪状的残墟碎块。
那她为什么要一直往黑暗里看？
皮娜好像也感觉到了林三酒的疑惑，不太好意思地说：“那个……一会儿我们再次清路的时候，你们俩能不能小点声？”
“为什么？”林三酒更迷惑了。
皮娜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来，我这个人的观察力比较好……‘观察’并不只是用眼睛去看的，五感所感知到的讯息和变化，都是观察中不可少的东西。总之，我希望杂音能小一点……”
当几人绕开第二具尸体，再次往前清路的时候，林三酒就加了不少小心。只不过“放轻声音”这件事，说起来不难，做起来却实在不容易：这附近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简直就像是在垃圾场中前进一样，其中大件垃圾还不少——比如格子间的板材，就有不知多少块了；所有的办公桌、电脑和椅子，简直就像是在脏污和垃圾中生了根，又搬又踹的，动静很难小得了。
皮娜连连提醒了几次；就在二人再次“哐啷哐啷”地推开了一堆铁管钢板之类的东西时，她忽然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二人的衣服，急急地说：“停下！”
“怎么了？”潘翠皱着眉头，三个字刚一问出口，忽然面色一怔；在同一时间里，三个人的声息都静住了。
在尚未完全散去的余响里，她们都听见了——“吱嘎噶”。
声音很尖，很短暂，就像发出声音的东西十分小心，不愿意让声响被人察觉一样；重要的是，它还很熟悉。
林三酒立在原地，与附近二人一样，定定地望着声音传出来的黑暗；她已经知道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了，但是当她想要再听一次确认时，那个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来。
“果然……我们不发出响动，那个声音也就没有了。”在垂悬的灯泡下，皮娜面色有点白。“我刚才老是觉得，在我们清路的声响里，好像还藏着另一个声音……”
“办公椅。”潘翠声音沉稳地说，“是部件老化了以后，坐上去一动就吱吱响的椅子。”
在末日到来以前，林三酒在办公室里就曾经有过一把这样的椅子。
她从皮娜手中拿过了小手电，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
“小心点，”皮娜像呼吸似的匆匆说。
不出所料，在林三酒穿过黄色箭头组成的路，踩着一地狼藉走入黑暗以后，头上的灯泡“啪”地亮了；在一动不动垂下来的脏灯泡底下，正是刚才那一具坐在办公椅上的尸体。
倒挂在椅子边缘的脸，依然嵌着两个洞；身体被椅子挡住了，双脚垂在地上，看起来，就好像是那双脚踩着地面，将椅子推过来的一样。
“为什么……是它操纵着椅子的吧？”潘翠喃喃地说，“是堕落种？丧尸？还活着？”
【防护力场】已经从头到脚将她包住了，林三酒小心地弯下腰，将椅子转了半圈。尸体仍旧和刚才一样，糟烂得看不出来线索；因为她们刚才检查尸体时动了它，此时林三酒也说不好，尸体的姿态是不是变了。
“你们不要光看着我，”林三酒头也没回地说，“别忘了，你们现在正背对着另一具尸体。”
二人急急转过身时的窸窣响声一传进耳里，她的手就闪电般触上了尸体的膝盖；卡片在她手中一闪，又立刻变成了尸体，被林三酒“咚”一声扔回了椅子上——皮娜听见声音，立刻叫道：“怎么了？”
“我动了尸体一下，”林三酒口上答了一句，在脑海中向意老师问道：“怎么样？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意老师的语气里尽是犹疑，“可是……”
【副本中死亡的尸体】
一具不知道死后经历过什么遭遇的尸体，皮下组织已经变成了干絮，内脏干缩成了驴粪蛋似的一团团；这具尸体就像一个由骨头撑起来的皮帐篷，生前的血液、组织和脏器都变成一坨坨的黑泥，看不出死因。
“和我们检查时的结果差不多，”林三酒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变成卡片也没有用。”
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尸体仍然是尸体，没有变成其他的什么东西。即使有东西在动，也不是尸体本身。
“第二具也只是尸体而已，”潘翠疑惑地说，“而且没有动起来的迹象。”
“副本作出来吓人的吧？”皮娜显然想往好的地方猜，匆匆说道：“早点出去就好了，别耽误了，我们走吧。”
几人再次清路的时候，不约而同动作放轻了不少；她们对待垃圾和碎块，就像水晶玻璃似的轻拿轻放。似乎是因为少了遮挡，“吱嘎噶”的声音没再响起来——然而几人很快就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在她们接下来清出来的三个箭头上，她们又发掘出了四具尸体。

第2050章 吃完饭哪有不睡一会的道理呢
谁也没想到，从废墟、垃圾和脏污之中清路，原来是这么疲累的一件事情。
即使对于进化者来说，反反复复的推搬重物、弯腰捡拾、踢扫碎块等苦活，好像永远看不见头，也照样被累得近乎麻木了；到后来，哪怕她们从垃圾碎块堆里清出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也连眼皮都不扇一下了——看见尸体，就用脚踢开、或拿东西挑开，谁都懒得发一句评论。
在不知道清出多少个箭头，多少具尸体以后，一行三人总算是穿过了曾经用来摆放格子间的办公室大厅，触及了另一面紧贴着玻璃幕墙的木楼梯；当她们看见楼梯上印着的黄色箭头时，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长长一口气，差点在地上瘫坐下来。
大厅里的脏污、混乱和尸体，终于都在木楼梯下方终结了。
尽管蒙着一层薄灰，清晰的黄色箭头仍不容错认地将她们的视线引向了楼上——说是楼上，其实是一个挑高空间里的半层——另一边的玻璃幕墙此刻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是刻意做成这样，还是因为外面天黑了。
她进副本的时候，副本内部天色看起来，似乎是下午了吧？林三酒不太确定地想。
“不行不行，”
皮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连连摆手说，“我真得休息一下了，每条路不是都有24小时可以走吗？我稍微休息十分钟，不碍事的吧？”
“不碍事，”连林三酒都感觉双腿有点酸软，说：“上面不是有一个平台吗？大家都去那儿歇一会吧，清理清理自己也好。”
潘翠点点头，想要抹掉脸上的汗，才一抬起手，看了看，又放下去了。林三酒忍住了没告诉她，她的脸和手其实都一样是黑污污的。
别看楼上只是一个半层，但楼梯还挺长；几人坐在中间那一截平台上，一低头，恰好就能下方黑乎乎的大厅尽收眼底，连栏杆遮挡也没有——她们离开之后，那些灯泡就全暗了下来，此时只有楼梯上方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了一只昏暗得快要断气似的灯泡。
“可惜在楼下时看不见楼梯上的箭头，”皮娜拿着小手电，趴在楼梯平台边缘，朝底下大厅张望几圈，叹了口气。“要不然哪还会费那么大工夫，直接上来就行了。”
“以一般副本的德行来说，”潘翠倚在玻璃幕墙上，正在用手帕纸抹脸，闻言笑了笑说：“如果我们不把前路乖乖走完，楼梯上说不定压根不会出现箭头呢。”
林三酒在抬眼看了看潘翠的时候，也恰好看见了自己和皮娜的倒影。光线昏蒙蒙的，吞没了细节，让她们看上去就像是两具人形的空壳，徒有轮廓和两个黑孔，却模糊着失去了其他细节。
“那个……”皮娜忽然犹疑了起来的声音，叫她激灵一下回过了神。
“怎么了？”潘翠立刻问道。
“你们看，”皮娜说着，重新转身对着大厅，将手电光移了过去，低声说：“那边是不是有一把办公椅？”
她的观察力确实了不起，远超一般进化者敏锐后的视觉；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林三酒穷尽目力，还得是受到提示后，才勉强看出来，底下的碎块垃圾之间，确实有一把办公椅的轮廓。
“空了，”皮娜低声说。
空的办公椅到处都是，有什么好——
林三酒蓦然明白过来了。
她说的是“空了”，不是“空的”。
“你的意思是，那把办公椅就是我们看见的第一把？坐着尸体的那个？”她立刻问道，“可是你怎么能肯定？这里的办公椅都长得差不多。”
“我不能肯定，”皮娜又看了几秒，从楼梯边缘退了回来。“我就是觉得有点像。只不过，它的位置……我们最后一次看见坐着尸体的椅子时，就是在这个位置。”
它可能代表的意义，像罩子一样压下来，压得几人都放轻了呼吸。
“尸体早就死透了，我确认过好几次了，本身应该是无法对我们造成威胁的。”潘翠沉稳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当然，不管是尸体，还是造成尸体的原因，我们一样都得加点小心。我不愿意刺探别人情报，但是我想，你们两人不像是没有常识的，一路以来，起码的防护应该有做吧？”
林三酒点点头，听见皮娜也“嗯”了一声。
“那就好。”潘翠四下看看，说：“这截楼梯位置不错，我们不用担心两侧，毕竟一面是玻璃墙，一面是空的。我们只需提防两头就行了，倒是适合在这里休整……”
她的神态语气，总是像地面一样稳稳当当的，刚才浮动起来的几分不安，此时也慢慢像沉絮一样落回了昏暗深处。
大概是为了松缓一下气氛，潘翠忽然笑道：“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不过……你们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林三酒一怔；她还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乔坦斯还活着；他匆匆和大家吃完饭，就去给余渊收集零件了。
“……很久了，”她哑着声音说。
“我都快饿死了，不过我也是没好意思说。”皮娜如释重负地笑了，说：“一起吃点东西吗？比这更恶心的环境里，我也吃过东西，我倒是不在乎——”
她这句话一落下，头上灯光也跟着突然灭了。
“怎么回事？”林三酒腾地跳了起来，浑身都做好了战斗准备；不料她刚一直起身，头上灯泡突然又亮了——身旁二人此时也都跳了起来，在惊疑中彼此看看，又打量了几眼灯泡，才有点明白过来了。
“原来我们隔一段时间不动，灯就会灭掉？”皮娜说完，骂了一声。
“试试看就知道了，”潘翠盘腿坐了下来——几人静静等了一会儿，果然，灯又灭了。
除了不方便，而且平白增添了几分惊吓之外，这一点倒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动一动手臂，灯就亮了。几人又饿又累，也顾不上杯弓蛇影地担忧了，重新坐下来，擦干净手和脸，纷纷拿出了一些吃食。
对于别人来说挺稀罕的吃食，林三酒可以说是要多少都不缺；她看了看另两人拿出来的东西，干脆又让她们重新收起来了——“这一餐我包了，”她作出从裤兜里掏东西的样子说，“你们要吃什么？炒面？卤肉？三明治？”
按理说进化者不该随便吃人家递来的东西；但是没多久，连一向沉稳的潘翠，都吃得两眼冒光了：“怎么食材会这么新鲜？你是刚收到的吗，立刻就请我们吃了？”
“我的……容纳道具，可以保鲜。”林三酒笑着说，“别客气，还有呢，和人分享着吃，才更香嘛。”
皮娜倒是痛快，道完谢就迅速把饭吃了一个干净，抹抹嘴，把餐后垃圾全甩到楼梯底下的大厅里了——反正底下脏得也不差这一点了。她吃饱喝足，往平台上一倒，叹息着说：“你们先吃着啊，不急，我先闭闭眼睛，养养神……你们一吃完，我马上就可以走。”
也不知道该说皮娜是心大，还是对她们的能力太放心了，等二人填饱肚子以后，发现她竟然躺在地上，微微地发出了轻细的鼾声。
“这也太……”潘翠瞪着她，“太”了半天，没找出合适的词。“她、她原来是这么不设防的人吗？这里可是副本啊？”
林三酒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反正进来后的24小时，她们只用了一个小时，稍微休息一下，倒是也不算过分。
毕竟此时连她都累得不行了，通向上方的楼梯，此时看起来简直像山壁一样难爬；要积聚体力爬上去，还要面对楼上的未知，只靠吃几口饭，肯定是不够的。
潘翠一开始好像还想撑着，可是撑着撑着，也撑不住了，含含糊糊地嘱咐了林三酒一句“十分钟以后叫我，我换你休息”，也趴在了皮娜的身边，眼睛一合，就睡过去了。
会不会是因为，副本里目前为止，只有虚惊，没有真正威胁，所以她们才能放心睡着？
还是说，她们也和自己现在一样，被疲惫劳累给麻木了神经……在耗空精力以后，连动一动都懒得……
林三酒一下子睁开双眼，逼自己使劲撑开眼皮，又感觉上眼皮在渐渐往下沉。
“其他尸体不会是这样死去的吧，”意老师担忧地问道，“都是睡着了，在黑暗里不知不觉死了？”
按理说，这个说法很有可能；但是林三酒的生存本能、敏锐直觉，却都似乎根本没把它当一回事，她只是把玩了一会儿这个念头，就将它松开了，没往心里去。
因为她能感觉到，只要再稍微多逼自己一点，她就能重新站起来，继续像刚才一样清路前进……她之所以现在一动不动，只不过是因为附近并没有出现动静和危险，没有必要……
当然，林三酒的另一部分心神也承认，这番解释本身，就有可能是副本给她施加的洗脑。
她在脑海里看着两个想法左右互搏，思绪渐渐地越来越沉，好像一切都被降下的帷幕给隔在了外面；每一个从脑海划过的想法，都越来越远，成了淡淡的回音。
林三酒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周仍然是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动静；她知道自己刚才一不小心睡着了，恐怕睡了不止几分钟，因为此时她倚着台阶的僵硬后背，被硌得又酸又疼。或许是那片刻的小憩，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此刻清醒极了，再没有一点困意。
皮娜和潘翠仍旧躺在不远处，细微的鼾声和呼吸声此起彼伏，睡得沉沉的。
很快，林三酒就意识到了。
灯光还亮着。

第2051章 殊途同归？
“快起来！”
林三酒一巴掌拍在皮娜的肩膀上，却先因为自己嘶哑的声音而吃了一惊。或许是睡得比她猜想得还要久；此时喉咙就像是个坏了一块的铃铛，她得使劲逼搓着它，才又挤出一句：“有问题，快醒醒！”
在另两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急急地扫视了一圈——楼梯上下两头都空空如也，除了一个个连接着的黄色箭头，不见任何可疑之物。
她后背上还粘腻着一层冷汗，心跳鼓动着太阳穴的脉搏，简直像是过分戏剧化的演员，对着空荡安静的舞台作出了不合时宜的表演；在一遍遍的【意识力扫描】下，唯一一个有动静的地方，只有她们三人所在的楼梯平台。
玻璃幕墙上的倒影，随着皮娜和潘翠的醒来，也跟着站了起来。
“怎么了？”潘翠警惕着，一手按在腰间，环视着四周。她使劲咳了一声，才用恢复了几分正常的嗓音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她的声音也很哑；林三酒脑海中闪过了这个念头，随即用匆匆几句话，将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或者该说，把刚才本该发生却没发生的事说了。
二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然而看着却都不太害怕；因为仍有一个可能性更大的解释，此时林三酒冷静了几分之后，自己也想到了。
假如只是有人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脚，那么灯光也一样不会灭掉。
“不管究竟是什么原因，”潘翠很快下了决定，“我们本来也不该在这耽误太久。既然醒了，我们检查一下环境，赶紧继续走才是正经事。”
在她说话时，皮娜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小手电，对着楼梯侧面下方的大厅扫了几圈了；那把空了的椅子仍旧沉没在昏暗深处，一切废墟残块的影子，都与她们入睡之前看起来没有分别。
“我没看到什么不对劲的，”皮娜刚要收回手电，忽然想起什么，说了一声“等等”，随即在楼梯边缘上趴了下去——下一秒，她尖锐的抽气声就让林三酒二人直直跳了起来。“怎么了？”
等林三酒扑上去，顺着楼梯边缘落下目光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住了。
附近唯一一个亮着的灯泡，就是楼梯上方高高挂着的那一个；它投下的光芒，使楼梯本身也向旁边释放出了一片阴影。就是在这片阴影中，紧紧贴着楼梯的夹缝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叠起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一张张灰暗模糊、没有细节，仅有隐约人脸轮廓的东西，好像雨后生出的一丛丛蘑菇，沉默暗哑地向上张望着，一动不动。假如它们往外溢出几具尸身，那么在林三酒扫描时也逃不过去了，可是就像有人小心地将它们码好，藏入了楼梯上的视线死角一样，它们此时都正安全地躲在楼下阴影里。
“为什么……”皮娜喃喃地从楼梯边缘退了回来，“是我们挖出的尸体吗？可是它们明明都……”
“别管为什么了，”林三酒迅速说，“在这段路上，死尸显然就是可以动，我们再不跟着改一改认知，恐怕就要变成它们中的一员了。”
皮娜紧紧一咬牙，腮边浮起了一块肌肉。她忽然从腰包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扬手就甩了下去；随着它蓦然炸开了一片火花，无数碎裂的、干皱的尸体碎块，也跟着一起漫天四溅了出去，一时间如同盛放开了尸肉烟花般，长长污发、手指、圆黑内脏组成了无数花瓣。
“它们能动也不怕，”皮娜沉沉地喘了口气，说：“不照样能打成四分五裂吗？”
潘翠急忙捂住口鼻，赶紧朝楼梯上走了两步。“怎么不商量商量再动手？万一有什么后果怎么办？”她摇摇头，说：“算了，咱们走吧。”
从楼梯平台往上看的时候，她们只能看见二楼昏暗不清的天花板；当她们一步步跑上二楼后，这才不约而同都愣住了——皮娜也不知道是停得匆忙，还是脚下虚软，竟险些绊了一跤，被林三酒一把给扶住了。
“这……这要怎么走？”潘翠苦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身后楼梯，好像是想确认那些被炸成碎块的尸体没有再跟上来一样。
“箭头呢，”林三酒左右扫视着问道，“皮娜，你看见箭头了吗？”
与楼下的脏污废墟不同，楼上倒是干干净净的，不管是办公桌、文件柜还是茶水间的微波炉、咖啡机，都是完好的一整个。
她们之所以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二楼里所有的东西——家具也好，办公品也好，甚至包括地上扒下来的地毯，都被一件件堆叠码放好了，将所有空间堵得满满当当，甚至一路堆上了天花板；只有从楼梯上能看见的那一小块地方，是能立人的空地。
很显然，这不会是原本办公室里该有的物品数量。
“我、我找找看，”皮娜喘息着，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在两张叠在一起、中间挤满了箱子的办公桌前猫下了腰。林三酒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唯一一个气喘吁吁的人；三个人沉重的呼吸此起彼伏，在一片寂静中清清楚楚。
“我们早点出去，就能早点休息了，”潘翠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处去，面色苍白地说，“可是东西堆得这么满……”
目光可及的二楼空间里，到处都被各种东西给挤占得一丝风也不透，就连将它们搬开也不可能——搬开就意味着得有另一处空地来放东西，可是除非她们一件件将东西搬下楼，附近哪儿也没有空地。
“难道只能打碎了走？或者替副本搬家？”皮娜回过头，脸色难看得很，“我已经非常累了，我不知道能不能……”
林三酒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下去了。
“我可以把东西收进能力里，给我们清出一条路，节省体力。”她慢慢地说，“但是我也有数量限制，不可能将每一件都收起来。”
“能力？”潘翠圆睁着一双眼睛，在此时此地，竟像个小女孩似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你居然有可以储物的能力？”
被她拿亮闪闪的眼睛一照，林三酒反倒有点窘迫起来了：“是、是……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可不能这么说！”潘翠简直就像是自己的能力被人看轻了似的，重重摆了摆手，说：“我自从听说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能力，就一直希望自己能亲眼见识一下。说来话长，我憧憬自己也有类似的能力，已经很多年了——”
“我说，”皮娜拄在一个杂物箱上，回头打断了她们：“你们聊完了吗？我好像发现了黄色箭头。”
皮娜的观察力确是一宝；林三酒都没有想到，她竟然能从这么刁钻的地方找出黄色箭头——或者应该说，她没想到副本给她们安排的路竟然这么刁钻。
在天花板下高高一大摞显然是来自茶水间的东西里，咖啡机、装着茶杯盘子的箱子、微波炉等五花八门的东西里，夹杂着一个被拆下来的不锈钢洗手盆；它被夹在两个箱子中间，在昏暗灯光和片片阴影里，窄窄地浮着一线黄。
“那个是箭头的黄色，我还发现有其他东西。”皮娜的小手电从那一线黄色倒影上移开，指向了对面。“你们仔细看，在那一大堆办公桌和椅子之间，有一张办公桌下面，就画着那个黄色箭头。”
林三酒简直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就算有人指路，她都是好不容易才看清楚的。画着箭头的办公桌，离地面足足有两米高，坐在一堆看起来就不稳当的家具上，但既然有了路，剩下的就不难了——她把一旁的杂物收起来清掉，开出一条小路，在走到箭头旁边的位置以后，几人踩着摇摇欲坠的家具堆爬上去，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了黑漆漆的办公桌底下。
“我这辈子，就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讨厌的路，”最后一个爬上来的潘翠，叹息着说。
皮娜的观察力好，就由她打头；林三酒紧跟其后，一边不断用【意识力扫描】一遍遍提防警戒着，一边按照皮娜的指示，像地鼠挖洞一样，在无数杂物里清出一条颤颤巍巍的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楼下尸体都被打碎了，不能再跟上来了，附近除了她们三人不断撞上各种物件、或者一脚踩掉什么东西之外，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或者是因为众人的精神和体力都疲累极了，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谁也没出声。直到皮娜忽然低低惊叫了一声：“二楼有个阳台！我看见了，箭头就是通往阳台的！”
要在堆积上了半空的各种杂物之间，缓慢小心地爬到她身边，实在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林三酒在差点从几台电脑主机之间滑下去以后，这才终于看见了——隔着无数影影绰绰的办公用具，离她们不远处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窗，确实连着一个宽阳台。
她们看见的不仅仅是一个阳台：在阳台对面，是另一栋商住楼；此刻站在一处玻璃幕墙前的，正是林三酒还以为从此分道扬镳、再也不会见到的塔斯克和加嘉田。
加嘉田紧贴着窗户，看起来十分兴奋，正使劲朝她们的方向挥着手；不知道是哪一扇窗户开了，他的叫声在寂静的高楼之间撞击回荡着，比往常响了许多，连办公室里几人也能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大概——“喂，皮娜，你们原来在那啊！我们好像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下一段路再碰头吧！”
林三酒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楼里的人影。这一幕有什么地方错了，她心想，有一个很大的不对劲……
“我们等于是被埋在家具堆里的，”潘翠喘息着说，“他怎么能看见我们？”
“不，他看着的不是我们。”皮娜用小小的声音，说：“他看着的是我们下方……是楼下。”

第2052章 大家都在
人在过度疲累的时候，思维情绪几乎都是麻木的，因此三个人在重重家具杂物之间，足足怔了十几秒钟，林三酒才第一个作出了决断。
“继续走，”她说话时能感觉到胳膊肌肉都在发酸发颤，喘了口气，才说：“去阳台。”
“可是楼下……”皮娜犹豫地开口了。
“她说得对，”潘翠也在后面应了声，“我们现在回头下楼，就等于刚才好不容易走的路全白费了，说不定副本正是在用这种办法，想引我们回头，尽量不让我们完成这段路。”
林三酒一怔——她倒是真没想过这一点。“我倒是考虑到了另一件事，”她朝潘翠点点头，说：“我们现在离阳台近，离楼下远。就算要确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从阳台上想办法，也要更快一些。”
“那、那我尽可能快一点走，”皮娜不安地说。
说来简单，但是从堆积如山的杂物中前进，哪怕对于进化者来说，也实在是一件很吃力的事。不仅仅是每一步落下前，都要试探着一点点加上体重；林三酒还得小心翼翼寻找一条能清开的路——她不可能一路爬到天花板下方，再一口气把杂物都卡片化了，因此只能像寻找爆破点一样，将关键位置上的东西都卡片化，使如山杂物倾泻下来、砸落到正确的方向上，不能砸到自己头上，还不能影响下一个箭头。
即使用上了【扁平世界】，几人也免不了要一边爬一边推搬东西，等她们终于气喘吁吁地摸到阳台边、在阳台门边上空地站住脚的时候，对面楼内的加嘉田和塔斯克，早就走得影子都看不见了。
虽然谁也没把这话说出口，但林三酒隐隐觉得，恐怕连潘翠也在想，当时选择走30点而不走20点的路，究竟是不是错了。
“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潘翠看了看腕表，似乎忍住了没有叹出一口气。“楼下的东西……或许不在了吧？”
“先顺着箭头出去再说吧，”林三酒皱着眉头看了看阳台——外面的天色早已昏黑下来了，天幕里还残余着最后一层苟延残喘的微光，马上要被黑夜压沉了。阳台中央正画着一个黄色箭头，箭头方向却是指着阳台外的，活像是要她们跳楼一样。
几人站在晚风寒凉的阳台上，趴在栏杆上仔细地看了一圈。这一次不用皮娜的观察力，她们也发现下一个箭头在哪了——对面高楼的玻璃幕墙，像镜子一样将它照了出来；在她们脚下的阳台下方，楼下窗户旁边，正画着下一个黄色箭头，指着几层楼以下的另一个阳台。
“加嘉田刚才打招呼的方向……”皮娜慢慢地说，“就是那个箭头的位置。”
“也就是说，他是对着那个窗户打招呼的？”林三酒问道。
“对，”皮娜从栏杆上探腰出去，仔细看着对面玻璃幕墙上的倒影，说：“但是现在窗户里好像什么人也没有，空荡荡黑漆漆的。”
她焦躁地打了一下栏杆，在砰一声闷响后，抱怨道：“也不知道刚才加嘉田究竟看见的是什么，让我心里好慌。”
在发现黄色箭头以后，潘翠早早就从栏杆旁边退了回来，与阳台边缘保持着好几步远。她强自保持着神色镇定，干哑着嗓子说：“我们下一步……是要从阳台上爬下去？”
“看样子是了，”皮娜不知道她恐高，说：“我现在累得手脚发软，还要再往下爬……真是担心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掉下去。”
潘翠脸色更不好看了，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林三酒于心不忍，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随即说：“你们有绳子一类的东西吗？我先下去探探情况吧，到时我在楼下阳台把绳子系牢，你们爬起来也更稳当。”
潘翠没说话，只是朝她投来了感激的一眼。
林三酒如今已经很少会主动搜集绳索了，但对于其他进化者来说，绳索依然是末日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资之一；皮娜掏出了一卷二十米的绳子后，几人又一起打出了一个个绳环，好让人能手抓脚踩地往下爬，随即将一头系在栏杆上，把简易绳梯给甩下了阳台。
嘱咐二人小心之后，林三酒踩着绳环，在慢慢爬下去的同时，又将一绺意识力也挂在了阳台栏杆上。她并不是不信任潘翠和皮娜；但必要的、能自己掌控的防范措施，仍然必须要有。
“怎么样？”皮娜在头上叫了一句。
“我现在在窗户前，”林三酒的视线已经与黄色箭头、窗户平齐了，中间隔了一个阳台的距离。她停在半空中，腾出一只手，用皮娜借给她的小手电往窗户里扫了扫，说：“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但不像是有什么动静的样子。”
“确定是我们刚才走过的那一层楼吗？”潘翠也远远地喊话道，“我们也不知道这栋楼是怎么构造的，说不定楼下是别的房间……”
林三酒想了想，干脆探出一丝意识力，将窗户给拉开了，反正头上二人也看不见——少了一层玻璃遮挡，视线顿时又清楚得多了；高层玻璃窗能往外打开的角度很小，仅供透风换气之用，她眯眼歪头地从窗户缝里仔细看了一会儿，知道潘翠不会喜欢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
“就是我们刚才走过的那一层楼，”她抬起头，冲楼上扬声说，“那把空了的办公椅子，现在还在原位上。”
“也就是说，楼下果然有什么东西，恐怕还把我们盯上了。”潘翠低声骂了一句。
林三酒也不由苦笑一声，重新收回了目光；就在她的视线扫过窗户，准备继续找下一个绳环往下爬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
“皮娜……？”林三酒除了紧紧攥紧绳子，一时间几乎什么动作也作不出来，浑身肌肉都像是被锁死了一样，盯着窗户哑声喊道：“潘翠……？你们还在么？”
“在啊，怎么了？”头上阳台很快传来了二人的回应。
林三酒咽了一下干干的喉咙。
蹲在昏暗的窗户后方，只从窗缝里露出了半张脸的潘翠和皮娜，好像听见了声音，不约而同地扭脸抬头，朝窗户上方望了过去。
“左边，”意老师低低地说。
林三酒慢慢拧过脖子，在左边窗沿下，看见了一张只露出来了一半的，林三酒的脸，正笔直地对准了她。

第2053章 举一反三的副本
“你、你别开这种玩笑啊……”
皮娜的声音又窄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随风一起吹落了下来。“说不定是副本制造的幻觉，骗我们走回头路……”
“停下。”
林三酒仍然悬吊在空中，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窗户；她自己的声音，也像是从一胸腔砖块里，钻挤出来的细草。“你和潘翠……都不要再说话了。”
皮娜下意识地“诶？”了一声，随即赶紧住了嘴。谁也没敢出声问为什么，楼上阳台立刻就陷入了寂静里。
楼上皮娜的声音，仿佛是什么不可抗拒、极具诱惑的召唤一般；刚才她每说一个字，窗户后皮娜的脸就往上抬一点——此刻那张皮娜的脸全露出来了，脖子抻得又长又白，好像一截逐渐从窗沿下生长起来的蘑菇茎，慢慢探入了寂静的昏暗里。
那张脸此刻高高地扬着，脸颊紧紧贴在玻璃上，按出了一片又平又没有血色的皮肤；它一眼也不看林三酒，只盯着楼上，好像还在渴望着、等待着皮娜的声音能再度响起来。
“喂，”意老师低低地提示了一声。
“我知道，”林三酒在心里答道，“我看见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还是必须先作一番心理准备，才终于慢慢将目光落在了窗缝间。
那一张林三酒的面孔，此刻早已经被一种沉默的兴奋给扭得变了形。
方才林三酒刚一出声向楼上提示情况，它就忽地转了过去，转成了一张侧脸，下颌线正好浮在窗棂上。
她一边说话的时候，那张侧脸也一边沿着窗棂，一下下地平挪了过来，始终看不见它的脖子；就好像那一张林三酒面孔的主人，是从窗户后头蹲着走过来的一样——等它走到半开的窗户前，那张林三酒的面孔蓦然一歪，一滑，钻进了窗缝里。
横放着的林三酒面孔，与竖立着的林三酒面孔，在天色已晚的高空中，四目相对。
林三酒看着它，张了张嘴；那一刻，不知道是因为疲惫、恶心还是恐惧，就好像是胸腔里忽然空了一空似的，她竟没能够把声音送出喉咙。
在被一步步骗进这个副本的路上时，余渊有一句话说对了——她就是那种在遇见事情的时候，执着地要追根究底、发掘真相的人。她要明白这条路是怎么一回事，顶着她们面孔的是什么东西，而且她还要想要将它们在此解决掉。
“我要动手了，”林三酒哑着嗓子说，也不知道头上二人能不能听得清。
一听见她的声音，那张林三酒面孔蓦然从窗缝里挤出来了，明明面色一动没动，却仿佛皮下有无数肌肉都正在激动地涌动起伏；林三酒这一辈子，也没料到竟会看见这样的自己，一咬牙，狠狠将一股意识力甩向后方大楼，借着反作用力，整个人迅速荡向了那扇窗户。
浑身被【防护力场】包裹得严严实实，林三酒一脚就踹在了窗户上，玻璃炸裂的响声、四下飞溅的碎片，登时撕碎了暗沉沉的天色；她这一踢压上了全身力量，力道迅猛沉重得惊人，靴子穿破无数玻璃碎片，深深地扎进了林三酒自己的面孔中央。
“怎么了？”楼上响起了一声惊呼，楼下窗户旁，潘翠的脸登时又抬起来了——竟好像对刚刚破窗一脚，踹飞了旁边一张脸的林三酒，丝毫不往心里去似的。
“她、她居然冲进去了！”皮娜惊叫道；楼下皮娜的面孔顿时一歪，淋着一块块玻璃碎片，朝楼外昏暗的天空伸出去了一点。
就连意老师也在惊叫：“怎么回事？太暗了，你刚才踹出去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林三酒双手一松绳子，整个人顺势撞碎了整扇窗户，飞扑进了办公室里；不远处天花板上垂挂的灯泡这时才终于亮了，将她眼前的一方空间赋予了模糊而仓促的颜色与形状——她早已看准一块较平坦的地方，然而就在她双脚落地的时候，腿上肌肉就像是临阵叛变了一样，突然没了支撑她的气力，林三酒脚下一软，“咚”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快起来，”意老师拼命催促道，“我终于看清楚了，快起来！”
可是林三酒却站不起来了。
刚才明明还能撞破窗户的，现在她却爬也爬不起来，头颅仿佛有百斤重，单靠细细的脖子撑不住，必须倒在地上；完好无损的【防护力场】下，体力精力如同被开闸泻洪一样，急速倾泻流失。
灯泡依然亮着，但光芒却似乎正在眼角四周的黑暗蚕食。
“爬……出窗……户……”
意老师的声音，就像没电了的录音机一样，又慢，又扭曲，低沉着渐渐静了下去。意识力仍然还在，然而能够指挥它的，属于林三酒的意识，却如同夕阳一样，马上要沉入黑漆漆的地平线以下了。
“糟了，从玻璃倒影上看不见她了，”从窗户外，隐约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女声；随即，是急促模糊的几句话，好像有人说了什么“下去”。
好累啊。
自从进入末日世界以来……一直都这么累，累得连希望也看不见，没有一个尽头……
不行，她还不能闭上眼睛，世界上还有人在等她。
意识力……只要能动一动，她在楼上阳台上挂了意识力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努力，还是以为自己在努力；当窗外蓦然扑进来一条长龙般的影子，迅速咬住了林三酒的后心时，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她就发现自己正被那条长龙似的影子给急速往外拖——许多张昏白的、带着一双黑洞的轮廓，就像追赶着沙滩的潮水一样，朝她一波波涌了过来，林三酒还来不及害怕，她和身下杂物就一起跌入了窗外的空气里。
屋里灯泡灭了；垃圾、碎块纷纷簇簇地砸落了下去，而林三酒却摇晃着停在了半空。
潘翠紧紧攥着绳梯，正气喘吁吁地低头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感觉到自己一旦与那片空间拉开了距离，体力流失就减轻了不少；但她仍然不得不等了几秒，才攒够力气说：“我看清楚了……那个办公室里，到处都是我们三个人……几、几十个皮娜，潘翠，和我。”

第2054章 群英荟萃
“快，快下来，”
潘翠站在阳台上，抬头看着正在一点点往下爬的皮娜，喘着气说：“不要看它们……它们没法跳到绳子上的！”
林三酒正倚着阳台栏杆，坐在地上。休息了半分钟，此刻她的呼吸总算平缓了，站起来应该也没问题了；然而失去的体力，一时半会，却是恢复不过来了——狰狞的饥饿感在她体内烧开了一个洞，胃酸似乎将五脏六腑都挤攥在一起了，一切都在滋滋作响地难受。
在她被潘翠拉出窗户之后，二人不敢多耽误，迅速滑下了下一层阳台；此时黄色箭头就在林三酒的脚边地面上，笔直地指向了门后黑漆漆的室内。
“太、太多了，”皮娜的声音和她脚下的绳子，都在一起发颤。绳子不长，但因为她像是中魔了一样，控制不住地一眼又一眼地往办公室窗后看，以至于半分钟了还没爬下来。“那、那些脸……都挤在玻璃上，它们都在看我……”
“别看了，”潘翠急了，“快爬！”
伴随着低低一声惊叫，皮娜几乎是半跌半摔着落进阳台上的。她手脚发软，第一次要爬起身时，竟还摔倒了；她好不容易扶着栏杆站起来，面色发白地说：“我好累，浑身没力气……你们也一样吗？”
潘翠喘息着点了点头，即使是在夜色里，脑门上也浮着一层微亮的汗。
“是那些东西，”林三酒冷不丁地开口了。
一个多小时以来，她的潜意识好像收集起了每一块谜语碎片，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形状，让她一直在水面下运转的不成形思绪，忽然化作了连贯的语言：“我也没想到，我们身上的防护手段，在这条路上原来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因为我们面对的，根本就不是攻击和伤害。从进办公室开始，我们就进入了一个针对进化者而设计好的环境里。”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皮娜一愣，赶忙问道。
“我只是有了一个猜想，但是我估计八九不离十吧。”
林三酒抬头看了看，立刻伸手抓住阳台栏杆，一边吃力地站起身，一边说：“我们不能继续站在在这闲聊了，先顺着箭头走。我们最少也走了一半路程，剩下的路应该不多了。”
在皮娜跳下来以后，从楼上被撞碎的窗户里，就跟着伸出了一簇簇的人脸；好几个林三酒，好几个皮娜，好几个潘翠……都在昏暗天光里，沉默地低头看着下方阳台，仿佛在思考它们能不能从这个距离上跳下去。
“我盯着它们呢，假如它们跳下来，”潘翠低声说，“我就把它们打飞到阳台下面去。”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猜，我们最大的生机就是赶紧把这段路走完。”林三酒摇了摇头，说：“你们都没有闯进去过，所以你们可能看得没有我清楚……你们刚才，看见那些脸下面的东西了吗？”
仅仅是从阳台边到门口这么一段短短的距离，皮娜也走得拖泥带水，似乎抬起肢体已经很费劲了。她刚要拉开门，又顿了一顿，不太敢似的。
“脸下面？”潘翠皱起眉头，又往楼上一丛丛的脸上扫了一圈。“我只看见了脖子，有一张皮娜的脸下面，好像还有一点肩膀，但是再往下我就没看见了。这有什么关系吗？”
“你知道那些脸下面是什么东西？”皮娜回头问道。
林三酒刚要说话，然而就在这时，阳台门后的房间里蓦然传来了轰然一声响；几人惊了一跳，在室内灯光同时亮起的那一瞬间扭过了头，正好看见房间里的天花板像是失去了支撑力似的，朝下方凹凸张裂开了，从簇簇粉尘碎片里扑下来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用两只胳膊支撑住了身体，随即朝她们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潘翠的脸。
和它一样显眼的，是它身下那一个黄色箭头；箭头一个连着一个，跨过了阳台门后空荡荡的宽大房间，伸入了灯光没有亮起的昏暗中，似乎指着一个隐隐约约的门。
仅仅是一分钟不到的时间，潘翠的脸已经学会了笑——或许是笑，因为它的脸颊肌肉将眼睛挤成了细细弯弯的两道黑弧。
这一下，不必林三酒回答了。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张脸下面连接着一个脖子，脖子连着一个肩膀，肩膀下是一片胸膛，胸膛下是肚腹；与本主不同的是，除了它的肩膀头颅和胳膊是正常尺寸之外，越往下，尺寸就越小、越窄，仿佛一个生长畸形的婴儿，只长大了身体的一部分，又像是从什么窄口里挤出来的肉团，被捏出了一个人样。
从仅有一个拳头那么宽的肚腹下方，它就没有下肢了，上方躯体是从一个黑漆漆的、风干厚肉似的圆球里钻出来的。
“那、那个好眼熟……”皮娜颤声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她好像认出来了。
潘翠却忽然在后面抵住了她的肩膀，不再让她往后走了，不知何时又仰起了头。
“上面，”潘翠喃喃地说，“那些脸，好像马上要……”
像是为了要把她的话补完，一个林三酒忽然挤出了两条胳膊，从楼上窗户里往外一推，顿时歪着跌进了空气里。
因为头颅和肩膀都发育全了，所以分量最重；那个林三酒的头朝下，携带着细小身躯和它连接着的那一个黑色肉球，“啪”地一下，落在了几人身后的阳台地面上。
“模仿你的东西，怎么和你一样虎啊，别人不跳就它跳了，”意老师在林三酒脑海里怒叫道，“现在怎么办，前后都被堵住路了！”
潘翠早已扭过了身，林三酒还来不及拦她，她就一步踏了上去，好像棒球运动员挥棒时一样，行云流水似的将手中那一条黑索给打了出去——黑索在初破空时，发出了凌厉的、切割空气似的尖锐响声；然而当它真正碰上那一个林三酒的时候，它好像被人抽空了力道似的，软软地在那一个林三酒的肩上打了一下，就滑到地上去了。
潘翠的胳膊突然往下一跌，失力之下，险些倒在皮娜身上；皮娜扶住她时，控制不住地叫了起来：“你没事吧？”
那个从黑肉球里钻出来的半个林三酒，仅仅被拍得一踉跄，随即就用两条胳膊立在地上，稳住了自己。它用两手拖着身体，往前慢慢地爬了一步，黑球在地上划出了沙沙的响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它比刚才好像又“长”出来了一点点。
“别有太大动作。”林三酒气喘吁吁地说，“我怀疑，我们在这条路上用出的力量，恐怕都以能量的形式，回馈滋养给了它们。”
皮娜和潘翠闻言，一时都静止住了。“什么？你确定吗？”
“不管是一楼还是二楼，都需要我们亲手搬动东西，不断花费体力清路。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要让我们作苦力，一定有某种目的……我觉得，这个目的就是要让我们使用力量。”
林三酒苦笑了一下。“防护之所以没用，是因为我们亲自将能量释放出去了，不管是作用在了垃圾上还是窗户上，最终都是作用在了这条路上。”
“然、然后，”皮娜结结巴巴地说，“那些尸体内的内脏，吸收了能量，就……就长成了我们的样子？”
“看样子，就是这样的。我们走过一楼、发现尸体的时候，就等于激活了那些冬眠的内脏，”林三酒低声说，“至于为什么尸体会动，我现在也还有很多疑惑。”
“我们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潘翠无力地说，眼睛盯着对面歪头打量着她们的林三酒，说：“若是被它们直接碰上了，恐怕我们也要遭殃。我刚才仅仅是间接地碰到了它，就突然被抽走了一大块力气……”
林三酒回想起自己体力急速流失的那一刻，也不由打了个战。
她那时撞破窗户，本身就已花了不少力气；与自己的脸产生了肢体接触，又叫她流失了一部分力量。等她因为脱力跌倒在地上以后，她就有点记不清了，感觉上，似乎是被好几张脸给围了起来——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是不是变成了那些脸们的一道大餐？
在身后的房间里，潘翠的脸已经爬到门边了；它没有撞门，却只是张大了鼻孔，好像要透过玻璃闻她们的气味一样，在门后来来回回地爬。
“等、等一下，”皮娜面色苍白地说，“我们不能有大动作，因为我们花的力气，会被路吸走，用来滋养这些脸。可我们也不能被它们碰上，否则是一样的结果。我们还没法逃走，因为我们要出去的话，只能走这一条路……这不就是死局了吗？”
就像是在说“对”一样，她这话一落，身后室内的天花板顿时又回响起了一道裂响——这一次裂口大多了，楼上的垃圾和残块隆隆地倾泻而下；与它们一起掉在地面上的，还有七八张皮娜、林三酒和潘翠的脸。
趴在门上的潘翠面孔，用它尚未完全发育完全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第2055章 一起走向道路终点
太快了……一切情势变故，发生得都太快了。
等林三酒的后脑勺重重地一疼时，她才突然被疼得清醒了，从刚才昏沉混沌的状态里蓦然睁圆了眼睛。
她不知何时摔倒在了地上，后脑勺被砸得生疼；她眼前是一片昏黑夜空，两层楼以上的阳台，以及从窗户里纷纷跳下的黑影——随着黑影扑近眼前，一张张潘翠、皮娜和自己的脸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咚咚”地落在了阳台上。
林三酒挣扎着翻了一个身，趴在了地上。仅仅这么一个动作的工夫，她身边就已经窸窸窣窣地围上来了不知多少影子；一个又一个黑肉似的肾脏，心脏等脏器，在地上挤压着，拖行着，朝她迎了上来，许多条手臂就像林木一样，密密麻麻地立在了她的身边。
几乎所有“孵化”出人形的内脏，都在这儿了吧？
它们来得太快了。
从玻璃门被蓦然撞成碎片开始，越来越多的“脸”从天花板裂洞里、从楼上窗户里跳了下来，她们除了跳出阳台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生路可走——皮娜是第一个找到机会跳出去的，潘翠即使恐高，也依旧咬着牙扑入了高空；可是仅仅在几个呼吸之后，林三酒就被越来越多的“脸”给重重围在了中央，别提逃跑跳楼，她现在连阳台栏杆都看不见了。
仅仅是被包围起来，体力流失就已经这样厉害，万一它们伸手来碰自己……
在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林三酒的体力就已经流失到了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地步，她将头枕在手臂上，使劲翻开眼皮，在模模糊糊的视野里，看见一张形容轮廓十分眼熟的面孔，正朝自己慢慢低了下来。
远方的路灯、建筑里的灯光，将黑夜晕染得朦胧模糊；在夜色中的那张脸上，张开了一个黑洞。
“结果，同伴，还是……变成独，自你了。”
那个声音说话时，不仅含含糊糊，还像骨折一般缺词断节，以至于林三酒过了好几秒钟，才突然意识到它说话时，嘴里响起的是自己的嗓音。
什么？它们能说话了？
“没，”潘翠的声音从它右边忽然响了起来，“其他不，在，眼睛里看到。”
“不在眼睛里看到”的意思，莫非是“没看见”吗？
左边的脸，林三酒现在看清了，是属于皮娜的；它四下看了几圈，却不是像人一样左右转头，反而像是风车一样轮着转，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林三酒疲惫的大脑好不容易才想到，它们大概是在找另外二人。
她现在连爬都很难爬起身，只要最前面的“林三酒”伸手来碰她，她毫无疑问，会被抽干成路上所见的尸体一样；然而奇怪的是，那一张林三酒的脸没有马上伸手了结她，反而抬了起来，左右来回探了几下，目光从其他的脸上划了过去。
“我，看着，”它口齿不清地对着身后说，“我很小心……我，强。”
它在说什么鬼话？
林三酒使劲眨了眨眼，目光落到了它的身上。这些从内脏里长出来的玩意，自然没有衣服；她看着自己身体的倒影，越来越窄、越来越畸形，终于在肚脐眼的地方收成了一根肉条，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一个“林三酒”，长得要比其他“林三酒”快；它都长出肚脐了，其他从内脏里伸出来的“林三酒”，才露出了胃部。
难道“强”是指这个？
“这条路上，最少也有十几个林三酒吧……”意老师喃喃地说。
假如这些东西，最终目标是长出和原主一样的人类形体……那么它们都要从原主身体里抽取能量吧？比如说，抽取了皮娜的能量，大概就长不出林三酒，只能长出皮娜。
可是原主就一个，就算把她抽干了，能量也就是这么多，十几个林三酒的脸，够分的吗？
它到现在也还没对自己下手，却在提防着其他的“林三酒”，是不是也和这一点有关系？
思绪转到这儿，意老师已经明白她的意图了。“可以试试，”她低声说道。
林三酒逼自己稍稍抬起了酸软的脖子，盯着对面“林三酒”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面根本不是个人，是否会有人类的反应，她也说不上来；然而天无绝人之路，那一个“林三酒”在全神警戒之下，竟果然上当了，急急一拧身体，朝林三酒所看的方向转过了头。
“现在！”意老师一声断喝的同时，林三酒也立刻将双臂远远分开、把手掌按在了地面上——比这再大的动作，她也没力气完成了——随即，她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
从潘翠的经验上，林三酒就意识到了，当进化者习惯的攻击方式落在这些脸上的时候，都会变成一个力量被抽走的“渠道”；她们既不能反击，又不能有大动作，那么只剩下一个逻辑，才能救下她们了——那就是让自己与脸分开得远远的。
可正如皮娜所说，她们要出去，就不能离开这条路；最理想的办法，不就是在不碰到脸的条件下，让这些脸滚蛋，自己留下吗？
当阳台地面上被炸出了无数飞砖断石、粉尘像喷泉般激溅四起的时候，那一个“林三酒”和它身边的几个黑影，果然身子一歪，就从突然被炸开的地面大洞里跌落了下去；林三酒见状精神一振，不知从哪儿涌来了一股力气，怒喝道：“潘翠！”
从人头涌动的阳台外，忽然响起了遥遥一声回应：“收到，准备好！”
一张张潘翠的脸，立刻就拧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阳台的栏杆不知何时被踹断了几根，此时空张着一张大嘴；在阳台以外，除了刚才那一根从楼上垂下来的绳子，仍旧是空空荡荡的夜色。
就在这一刻，林三酒只觉脚上一紧，随即立即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她仍旧勉强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态，双臂张开、掌心向下，任由那一股力量紧紧攥着她的脚，将她一路向后拖拽了出去。
拖拽的速度极快，林三酒身体软沉得就像是一块不由自主的猪肉，擦着地面滑向了阳台边。她被笔直拽出去的时候，一路不知撞倒了多少个上重下轻的“脸”——每撞上一个，林三酒就感觉体力像是被人给咬掉了一口似的；假如她是在自己发力逃跑，恐怕早就已经软在地上了。
然而她现在是被人拽出去的；唯一一个需要林三酒发力的，就是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利用不断加剧的痛意，来维持自己的清醒。
只有意识清醒，【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才能够始终保持在发动状态。
林三酒被拖向阳台外的一路，就是【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在不断发怒轰炸的一路；她所过之处，组成阳台的砖块、钢筋和水泥全都毫无二话地化成了齑粉，裹卷着原本立于其上的众多“脸”，一起跌落向了忽然张开的夜空里。
尖尖的怒叫声、轰然碎裂的轰炸声，一起回荡在了高楼之间，反复撞击着，撞成了一波波模糊糊的音浪；林三酒从阳台栏杆的缺口里，被笔直地拉下了夜空。
她早就没了挣扎或者稳住自己的体力，任那一根系在脚腕上的黑索，将她头下脚上地甩了出去，直到黑索绷直了，林三酒才算是停住了下跌。
血嗡嗡地流进了脑子里；她低下眼皮一看，这才看清了悬在自己上空的两个人——皮娜像猴子一样盘在绳子上，紧紧地抱住了潘翠，而潘翠双手攥着黑索，紧紧拽住了自己。
在她们头上，那一处原本宽大的阳台，此刻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撕去了中间一大块；凡是林三酒双手划过的地方，全都被消解了，只剩下阳台两边的各一长条。
皮娜的绳子足有二十米长，远远超过了三层楼的高度；当她们刚才跳出阳台的时候，她们在半空中就抓住了绳子、顺着它爬到了阳台下方，暂时脱离了“脸”们的视线——假如真的从二十几层跳下去，别说还有没有希望从这条路出去了，哪怕是进化者也要摔死了。
“真、真的成功了，”皮娜气喘吁吁地说，“我的天啊，刚才那么多脸……就像下饺子一样，都掉下去了……”
话没说完，她被扑了一头一脸的灰尘齑粉，就呛进喉咙里去了，让她使劲咳嗽了一阵子；整条绳子都被震得摇晃起来，潘翠吓得急忙劝道：“别、别咳嗽了，我们要掉下去了！”
有的脸跌入了她们身下的夜空里，消失了影子；有的摔在隔了一层楼的阳台上，尖叫着，半晌爬不起身。在大多数脸都被甩下夜空之后，几人也感觉渐渐地回复了一点儿体力——在皮娜和潘翠二人好像钓鱼一样，一点一点的努力下，林三酒总算被吊了上去，也抓住了绳子。
接下来的历程尽管辛苦紧张，却终于能叫人看见希望了。
有好几个“脸”运气不错，正好站在阳台两侧，没随着阳台被炸一起跌下去；当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用意识力将绳子拉近阳台门，爬进办公室室内的时候，它们趴在两边，伸长了脖子，拼命想要从空气里吸嗅她们——但是轰炸带来的连锁反应，撕去了绝大部分的阳台地面，它们饶是不甘心，也依然与几人隔开了好一段距离。
三人精疲力尽，却谁都不敢再提原地休息了；她们踉跄着脚步，将自己拖过了第三间办公室，皮娜忽然一抬手，低声说：“那边，你们看！”
在那儿，一块挂在办公室门把手上的牌子，冷淡地宣告着这一段仅有950米长的道路终点。

第2056章 大人有大排场
三个人究竟在终点上瘫倒了多长时间，林三酒也说不清了。
仅仅是950米的路，却像是一场从黑沉湖底拼命向上挣扎的历程，她们好不容易穿破了压在头上的千万斤湖水，喘上气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四仰八叉、半昏半醒地躺在地上，甚至连筹码都是过了好半天才被想起来的。
道路终点处，也就是告示牌前这一块地方，是绝对安全的；她们休整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起身——目光穿过昏暗的办公室窗户，林三酒仍旧能隐约看见断阳台上几个脸的影子，但好像连它们也知道大势已去了，压根不再往办公室里钻。
“我的东西拿回来了，”潘翠懒洋洋地说，朝她们亮了亮手心里的三个筹码，“还多给了我一块15点的。”
“费这么大劲，就赚到一块15点的筹码啊，”皮娜也坐起身，连站起来都不愿意，只将上半身探出去，把胳膊伸得长长的，从告示牌下拿到了自己的筹码。她看了看，有点儿丧气地说：“30点的路已经这么可怕了，其他的路得是什么样？”
“不，其实仔细想想，这条路的生命危险不大，”潘翠把玩着筹码，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你们想，那些从内脏里长出来的东西有什么威力？实质上它们并没有立刻把我们置之于死地的能力。唯一一个棘手之处，只不过是会持续吸取我们的体力，让我们疲累得无力应对……”
“可是路上有那么多尸体呢？”皮娜反驳道。
林三酒也跟着收回了自己的【因材施教】，又拿到了一块15点的空白筹码，听着潘翠说：“我们也不能肯定，那些尸体一定就是死在这条路上的吧？别忘了，这一整个地方都是副本，它要随时调用一下尸体，应该不会有问题。”
“我们差点被包围着吸干体力了，还不算危险吗？”林三酒插了一句。
潘翠冲她露出了一个长姐般柔和的笑，说：“我们被逼到了那一个点时，确实就有点危险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在没被逼到那一步之前，就想办法从路上出去？”皮娜问道。
“差不多，”潘翠耸耸肩，“我也是第一次走，这是我的猜测。它既然被称为‘略微不易’，大概说明我们能在情况发展到最坏那一步之前，就把这条路走完。”
“你是觉得，牌子上对道路的描述，只是指最佳的情况。要是运气不好，可就不是‘略微不易’、‘比较不容易’了？”林三酒见潘翠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那接下来的路，我们必须越早掌握情况越好了。”
说起来，这条路上的情况，她到现在都是稀里糊涂的；她只推测出了自己的体力和能量会被吸取，而那些黑内脏吸取到了谁的力量，就会长成谁的样子——仅靠这么一个最基础的猜测，她们竟能莽莽撞撞地从路上出来，实在不能说是不幸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脸”大多数都消失了，体力恢复得比方才快了不少；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猜测着加嘉田二人的去向，判断了一会儿烟花所在的方位，以及它与自己的距离，还扒着办公室门缝往外看了一会儿，等精力恢复得差不多了，才纷纷站起了身。
“我们走以后，那些东西会怎么样？会消失吗？”皮娜忽然想起来了，在即将拉开门的时候，一边说，一边朝办公室回过了头。
林三酒和潘翠的目光也一齐投了出去——几乎就在这一刻，仿佛是要表演给她们看一样，一个体型稍微大点的皮娜，突然一歪头，一口咬在了另一个体型稍小的皮娜头皮上。
尽管五官细节都全模糊得看不清楚，但是从两个皮娜的挣扎与尖叫里，她们依然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所散发出来的绝望。大皮娜拼了命似的嘬起唇舌，在小皮娜额头上噬咬吸吮的吱吱尖响，清晰地回荡在了夜空里；然而它们就像两个被戳了孔的气球，就算一个气球把另一个气球吸得再狠，依旧抵不住在一齐逐渐缩小。
皮娜嗓子里“唔”了一声，赶紧捂住嘴，一把拉开门就出去了。
“没了能量来源，又没完全成型，大概就会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吧？”潘翠脸色也有点白，朝林三酒招呼一声，二人先后钻进了门外的走廊里；随着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拢，走廊里霎时亮起了一排白灯。
不远处，就是两台并肩而立的电梯。明明还没有选择下一条道路，然而脚下的黄色箭头却一路指向了其中一部电梯；三人小心地走上去一看，发现电梯门上贴了一张告示。
“请乘坐这部电梯到达一楼，去往下一处道路。”
几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急着动作。她们在附近仔细找了一遍，发现确实没有挂着牌子的新路了，这才犹豫地按亮了电梯——嗡嗡的运转声顿时从电梯井里响了起来，“叮”地一响，电梯门开了。
最先吸引了林三酒注意力的，却不是电梯本身。
在一般电梯装着摄像头的位置，这部电梯里装的却是一块监视屏幕，就像是把摄像头和屏幕的位置给装反了似的，使电梯内部的人能从屏幕上看见另一个地方的情况。
潘翠观察着屏幕，一边走进电梯，一边说：“诶，屏幕上那几个人，也是进了副本的进化者吧？看来这个副本有不少起始点，不光只有我们出发的天台。”
“那是什么地方？”皮娜也仰头看着，说：“也是城市的一部分吧？”
林三酒愣愣地站在屏幕下，一时之间，什么话都忘了。
她不知道屏幕上的是什么地方；可她知道屏幕上的人是谁——余渊、人偶师和元向西，此时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摄像头瞧在眼里了，正围成一圈，低头打量着一块告示牌子，牌子上模模糊糊地，写着“此路点数85”。

第2057章 指路高人
人偶师一行人的背影，在监视屏幕上只维持了短短的三四秒钟，就被随机切换成了其他的陌生进化者，林三酒连他们究竟是否选择了85点道路都不知道。
不过，只要有得选，谁也不会选85点的路吧？就算人偶师没准数，那还有余渊在呢……她暗暗安慰着自己。
如果大家都是朝烟花方向走的，那么应该迟早就会碰头。只是到现在林三酒也想不出，为什么自己被朋友们一把推进来了——推进来就推进来吧，他们自己也跟进来干什么？
要陷害人，怎么也没有个陷害的样子？
当电梯触及地面的时候，她已经在屏幕上看过了近十组进化者，有的在选择道路，有的已经上了路，有的在凑筹码……每组人数从一人到五六人都有，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个不知为什么浑身都罩在玩偶服下的二人组，一人是个大黄鸡，一人是个大狗熊。
“这么说来，我们的样子可能也被播放给其他人看见了，”同样一直盯着屏幕的潘翠说道。
二十几层楼很快就过去了；直到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门，她们才将目光从屏幕上剥了下来，转向了正徐徐打开的电梯门口。
在走出电梯门后的两三秒钟里，几人一直静静站在门前，谁也没有动一下，谁也没有出一点声音。
林三酒猜测，在那一个片刻中，另外两人可能和她一样，都陷入了一种幻梦似的茫然里：她们对自己的感官和认知产生了怀疑，仿佛被自己的躯体给驱逐了、嘲弄了，大脑一时没法在视觉和逻辑之间产生和解。
她们明明是从一栋四十几层的商住高楼上坐电梯下来的，然而在电梯门打开、走出去以后，林三酒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灰暗狭窄的小巷里。
没有电梯间，没有一楼大厅，没有现代大楼该有的一切；当林三酒终于回过头的时候，她发现身后是一栋不过十层高、墙皮上浸着不知多少年黑渍的老楼。
电梯倒仍旧是电梯，只不过也从宽敞明亮的新电梯，变成了一架用于运货的老电梯，地上铺着的几块木板脏污糟烂得都看不出原色了；电梯门直接面冲着一条小巷，在关门的时候，还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涂鸦。
她之所以能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因为就连夜晚也消散了。此时天光苍白中浸着一层暗蓝，不知道是临夜的暮色，还是早晨之前的破晓；眼前小巷被两边的楼房遮挡住了光，沉沉地陷在昏暗里。
电梯门终于合拢的那一声，像是突然把几人都从某种咒语里给释放出来了，皮娜急忙一转身，口中叫了句“等等”；然而她的目光落在了电梯和老楼上以后，她又顿住了，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等一等似的。
就像林三酒一样，皮娜也同样不敢把后背亮给小巷太久，匆匆又转过了头——或许是一种生物本能。
“这天色是怎么回事？”皮娜喃喃地问道，“我们难道在上一条路里待到了清晨？”
“不，”潘翠看了看腕表，说：“加上在终点休息的时间，我们一共只在那条路上花了三个多小时，按理来说，外面应该是深夜才对。”
“也就是说，每一个区域里的道路，都可能自带‘环境条件’？”林三酒猜测着说。
“这可糟糕了，”
皮娜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次，似乎还在找最开始的那一栋高楼。但老楼附近也是一片老楼，似乎这一片区域就是乱糟糟的旧城区，楼房上方的天空里扯满了电线、天线，自然怎么看也没有结果。“我们是在高楼上看见烟花的，现在连那楼都不见了，我们还怎么判定终点赌场的方向？”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林三酒还来不及回答，潘翠忽然指着前方小巷，说道：“等等，那个……你们看，是牌子吧？”
小巷里很暗，不仅仅是大半天光都被折断了，好像多年以来住在此处的人们的日子，也浸透了这一段短短的石板路，让它也变得昏沉厚腻、污糟粗陋了。潘翠抬起手的时候，小巷里恰好吹起了一阵风；在石板路中央，半空中横跨过去的一截晾衣绳上，晃晃悠悠地吊着一块牌子，在衬衫、床单和大裤衩之间若隐若现。
几人还没看清点数，风落了，床单、睡裤、汗衫又归了原位，将牌子给遮在了一层层衣物之间，只露出了一个隐约的边。
“去看看吧，”林三酒第一个迈出了步子，“这里应该不止一条路，皮娜，你观察力好，你留意着看看其他地方还有没有牌子了。”
她的战力最高，由她打头，潘翠和皮娜一左一右地戒备观察着，几人一起走向了小巷中央。有了上一条路的经验，林三酒也不敢全然信任【防护力场】了，干脆取出了【延伸手】，用它撩开了面前的衣服；后面是一大块床单，她又将床单给推去了一边。
果然正如潘翠所说，挂在晾衣绳上的是一块告示牌，牌子上是一行林三酒已经十分熟悉的黑色印刷字——“此路点数40，请交出相应筹码”。
皮娜发出了一声好像被突然掐住了气管的噎声，猛地止住了脚步；潘翠唰地一下从腰间不知何处抽出了一张金属网，低声朝林三酒叫了一句：“快退回来！”
林三酒也站住了，【延伸手】依然抓着床单。
一张涂着厚厚白粉的脸，正浮在牌子上方，那一个微笑似乎是凝固进了肌肉里的一样，纹丝不动。
“进……进化者？”皮娜小声问道，“还是副本NPC？”
那人涂得雪白的脸上，眉毛被画得粗粗黑黑，一双眼睛反反复复被加重了黑眼线，好像在一块白板上挖出了两个深洞。他将嘴巴画得又小又红，头上戴着一顶黑色软帽；当林三酒终于能挪动眼珠，朝吊牌下扫了一眼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他的身份。
黑白条的T恤，黑色的背带裤，还戴着一双白手套……此时那双白手套，正在牌子下方，摆成左手前右手后的姿势；他眼睛盯着林三酒一行人，过了几秒，双手一转，转成了右手前左手后。
“这个是……哑剧演员，”林三酒低声对身旁二人说道，“他好像想让我们把牌子转过来。”

第2058章 逻辑上不是路的路
“等等，”
当牌子翻过来以后，连刚才为了安全而始终站在林三酒与潘翠身后的皮娜，也突然往前走上几步，隔着她们肩头说：“我——我没看错吧？还是这块牌子写错了？”
谁也没回答她；此刻的林三酒也正盯着牌子，脑海中撞击回荡着同样的疑问与惊异。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这块牌子、哑剧演员，都只是其他进化者设下的一个陷阱，是为了要打劫后来的人……然而她越是仔细看牌子背后的文字，她的直觉就越清楚：此处应该确实是副本里的一条路。
尽管从逻辑上来说，它分明不可能是一条路——因为它的长度为零米。
「通往终点的路？」
本牌下的道路，似乎不太像是通往终点赌场的路之一。
本牌下的道路，是一条比较不易走的路，至少下注40点后准入。
本牌下的道路，一共有零米长，在平安完成本段道路后，且满足条件者，即为赢家。在路上流连超过24小时，则判定为输，失去下注物品后，赌客将会被遣返起始点。
本牌下的道路赔率为1：2.5，赢家可在本段道路末尾领回自己下注的筹码，另外获得本段道路赔付的60点筹码（以下注40点计算）。
“你是NPC吧？”
潘翠从牌子上抬起头，笔直盯进了哑剧演员的眼睛里，质问道：“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条路只有零米。首先，一条路如果只有零米，它怎么能被称之为‘一条路’？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它既然只有零米，我们就等于已经身在道路末尾了，为什么还需要下注走它？”
她的思绪确实称得上清晰敏捷，这么快就把林三酒想说的都组织成了言辞和问题。
然而下一秒，她们就知道为什么这段路上的NPC，会是一个哑剧演员了——那张涂得雪白的面孔上，突然唰地一下收了笑，嘴角垂下去，深深拽出了两条纹路；随即他抬起手，捏起食指和大拇指，在嘴上一划。
就连生在末日后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是他模仿拉上拉链，表示自己不能说话的意思。
几人都不由泻出了一口又烦又躁的长气。
“下面这一段……”潘翠再次将目光转到了牌子上。
其实下面的补充说明，她们都已经看过一次了，再看自然也不能看出新字样来；天台时看见的说明，被替换删去了不少，大概是因为能够走到这儿的人，都已经看过了对道路的基本说明，不需要再赘言了。
注意事项：一、本牌下道路每一小时仅容五人进入；
二、即使一起进入的人，完成道路的时刻也可能会不同；
三、只有被妥善对待的员工，才能持续为副本创造价值，我们非常注重员工的身心健康，请不要攻击我们的员工；
四、请信任我们员工作出的指示与引导；
五、完成本段道路后的赢家，将会被员工送往下一段道路；
六、当本道路员工感到疲惫的时候，你就走上了一条失败的道路（你喜欢我们的双关语吗？欢迎加入我们的团队，还有更多）。
“你们好像漏看了一个关键的地方，”潘翠的目光才挪下去，皮娜就出声了，手指在牌子上重重一点，说：“第一条这里，不再是说本道路‘或许’是通往终点赌场的路了，却变成了‘似乎不太像’是通往终点赌场的路……”
她说到这儿，干脆一转身就走了回去，边走边往两侧楼房上张望，带着几分怒气地说：“如果这条路不能通往终点，我们何必还要浪费时间考虑它是怎么回事呢？直接走了不就完了。”
“她说得也有道理，”潘翠看了看林三酒，邀请似的说：“我们一起找找其他道路吧？”
哑剧演员似乎对此并没有不赞成；就像在天台时一样，这个副本不在乎进化者拖延时间——除非进化者下定决心，后半辈子就住在道路开始处那一小片空地上了，否则他们迟早是要选一条路走的。
他只是重新笑了起来，涂着厚厚白粉的脸颊肌肉高高挤了起来；因为面皮涂得太白，那一双被衬得发黄的眼球，牵着血丝，一会儿滚过左边，一会儿又转过右边，还用手挡在眉毛上，好像在模仿着几人“寻找”的这个动作。
“我们是被他嘲笑了吧，”皮娜颇有怨气地一边说，一边使劲推了几下小巷里一扇民宅铁门。
潘翠在林三酒和皮娜的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说：“你们听我说，我们得做好这是唯一一条路的心理准备。”
“我肯定能找出另外一条路……”
皮娜的话还没说完，潘翠却摇了摇头。
“假如根本没有另外一条路呢？刚才来的路上，我们谁也没看见其他牌子吧？总之，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得趁下注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尽量搜集线索，分析一下这条路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能再随随便便就开始走一条路了，这可是40点的。”
与朋友分散开以后，能在副本里遇见潘翠这样头脑清醒的同伴，林三酒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庆幸。“我尽量，”她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线索是什么样的。”
皮娜耸了耸肩膀，没说话，似乎是默认同意了。
潘翠略带忧虑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很担心，”她边探头往一扇窗户里看，边说：“我们在来的路上，不知道哪里犯了错，走了不正确的路，才会把走向终点赌场的可能性给越走越小了。”
上半截窗户都被发白的粉红窗帘给遮住了，一盆已经干枯萎死的花被挤在酱油瓶、塑料盒和洗洁剂后，玻璃上都是浅浅的污渍和油点——窗户后好像是一户人家的厨房。
“你们注意到了吧？”潘翠说，“这次牌子上写着的是会被遣返起始点，而不是起始点天台了。说明不同起始点的人，没走对路的话，也会到达这里。我得仔细想想，究竟是哪一个决定，让我们离终点越来越远了……总不会是纯粹的运气。”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推断一样，三个人在这半条短短的小巷里仔细搜寻了近一个小时，却一无所获。
老楼天台上方，只有天线、晾衣绳和花盆；一间看着就十分可疑的小牙医诊所，门半开着，好像才刚开门人就匆匆走了；一栋老居民楼的楼洞门没锁，她们大受鼓舞之下，沿着黑漆漆的楼道一路爬到了被锁住的天台门前，看了不知多少脏兮兮的脚垫，留在门外的鞋，停在楼道里的自行车……但是哪儿也没有多一块告示牌了。
当她们终于放弃的时候，哑剧演员从告示牌后伸出一只裹着白手套的手，手背冲着她们，朝她们招了几下，红红的笑容让林三酒想起了多年前在人类社会里看见过的麦当劳叔叔。

第2059章 哑剧演员的哑谜
若是以挂着告示牌的晾衣绳为分界线，这一条小巷里，就好像被划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猜测，惊疑，讨论，紧密的声音与情绪挤满了空气；另一半是永恒的沉默，厚重得似乎用刀也割不断。
林三酒是落在哪一边的，自然不言而喻。
她是第一个下了注的人，或许是因为她的特殊物品多，更容易狠下心押40点的注；零米长的道路上，居然也出现了一个黄色箭头，只不过这个黄色箭头在地上转了一圈，首尾交接，形成了一个0的形状。
等她攥着找零筹码站在一边以后，潘翠和皮娜见状，也终于一个个走上去，放下了筹码——皮娜是最后一个，放下筹码的时候，表情简直像是割去了她一条胳膊似的。
谁也没想到，皮娜的筹码消失以后，她刚要转身走，告示牌后的哑剧演员就闪电般地伸出了手；皮娜的应变本能不算慢，然而等她作出反应的时候，她已经被哑剧演员给抓住了一条胳膊。
“你干什么？”皮娜吓了一跳，怒声问道。
哑剧演员维持着小丑一般的笑，冲她立起了一根食指。
“啊？”皮娜皱起眉头，脾气显而易见被磨得有点毛了，“什么意思？”
然而哑剧演员却随即松开了手，不再理她了，朝潘翠招了几下。
“我？”潘翠狐疑着走上来，看着哑剧演员抬起手，冲她立起了两根手指。
“是二吗？”潘翠问道，却一样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林三酒猜也该轮到自己了；果然，等她被招呼过去的时候，哑剧演员同样笑眯眯地冲她比了个三。
“一、二、三？”潘翠看了看几人，说：“这是我们各自的……号码？还是干什么事的顺序？”
哑剧演员似乎没有表示确认的习惯，任她的猜测悬在半空里，脸上始终是那个空洞洞的庞大笑容。
随即，他接连比了“二”、“三”这两个手势；潘翠和林三酒精神一振，集中注意力盯紧了他，却没想到他接下来用双手紧紧遮住了眼睛，两个胳膊肘平直地伸进空气里。
“他这是……”林三酒猜测道，“让我们两个遮住眼睛不要看的意思吗？”
哑剧演员如同聋了一样，保持着双手紧捂双眼的动作，一动不动。
潘翠与林三酒对视一眼，彼此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了；在她们把目光落在皮娜身上时，皮娜冲她们点了点头，比了一个似乎是“我来说”的手势。
“不想让你们看，就要你们自己遮自己眼睛，有点傻吧……”意老师咕哝了一句。
话是这么说，但林三酒的手才一放在眼睛上，立刻就体会到了了不对劲——她的眼皮上好像不知何时被涂了胶水一样，手刚放上去就拿不开了，将视野遮盖得死死的；两个胳膊肘似乎有了自己的主意，腾地一下分向两侧，高高地抬进了空气里。
皮娜倒吸了一口气的时候，林三酒也明白了：她，以及潘翠，此刻的动作姿态，肯定与哑剧演员一模一样。
不仅是“该做的”动作与哑剧演员一模一样；她很快就意识到了，哑剧演员刚才没有做的动作，比如说跑跳转身、发动进化能力等等，她此刻也一样做不出来。
“他……他果然放下手了，”
在一片漆黑里，皮娜谨慎的报告声响了起来——“他比了个一，应该是在叫我注意……”
林三酒真想问一句“他让你注意什么”，但是哑剧演员既然刚才没有张嘴，她此刻自然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噢，他不让我说——”
这半句话好像被人突兀地切断了似的，皮娜奇异地陷入了沉默。
果然，哑剧演员不会任皮娜一直说话而不拦着她；否则的话，就没有让另两人遮眼的意义了。
在皮娜安静下来以后，不管林三酒如何全神贯注地去听，小巷里依旧只有轻风吹动晾晒衣物的声音，以及哑剧演员动作时，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或许是直觉，或许是想象，但哪怕林三酒看不见，也总感觉到哑剧演员占据了皮娜的所有精神——他在干什么？
在漫长的数分钟以后，皮娜终于又发出了声音。
“啊？”她听上去比刚才还茫然，“你是要我去那边？”
去哪？
林三酒无声的质问，好像也被皮娜听见了，她继续解释道：“他指着旁边那一栋楼，好像是让我过去……我先过去，一会儿你们喊我。噢，他比了个二！他应该在叫你了，潘翠！”
林三酒仍然纹丝也不能动；但是她的皮肤、汗毛和耳朵，都捕捉到了身旁潘翠的动作——潘翠走路时激起的空气流动，衣服的摩擦声，都表示潘翠已经过去了。
这一次，潘翠也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被哑剧演员给指派去了另一个地方，似乎与皮娜不在一处。
等终于轮到林三酒的时候，她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地，让天光重新照亮了她的视野；不知何时从告示牌后转出来的哑剧演员，一张微笑的面庞硕大地硌在她的视网膜中央。
他首先比了个嘘声的动作——尽管林三酒身边没人在了。
“果然，不能说话了，”意老师在脑海里不太高兴地报告道。
哑剧演员笑眯眯地盯着林三酒的眼睛，见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随即甩起胳膊，抬起膝盖，把脚踩在了地上，随即又抬了另一只膝盖——他竟在原处走了一个圈子，走完以后，又以反方向绕了一个圈子。
为什么要表演走路？
哑剧演员冷不丁地站住，刚才的动作就像枯叶一样从他身上脱落了。他很快就开始了下一个动作：这次，他跑起来了，腾腾从林三酒身边一溜烟过去了，又腾腾地跑了回来。
林三酒脑子里的疑惑，已经可以用斤称量了，然而她的疑惑却才开了一个头。
接下来，哑剧演员一口气做了十几个动作，逐渐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具体：一开始还是跑跳、走路、转身等常见的动作，很快就变成了“拉开什么东西”、“伸长脖子探头看”、“四肢着地爬”等等……不管林三酒怎么猜，也没法在这些动作之间串起一条逻辑线。
等十几个动作结束，林三酒感觉自己又能张嘴说话了，却只有一个缓慢的：“……啊？”
哑剧演员模样夸张地喘了几口粗气，假装抹了抹汗，随即一指不远处的理发店。
别无选择的林三酒，像做梦似的，抬步走向了那家又小又破的理发店。

第2060章 最讨厌的一种理发师
外面巷子里的天光，正渐渐明亮暖热起来，地面砖板上亮起了白色光斑；林三酒背离了光，推开门，一脚踏入了昏暗的理发店内——被困成一个房间形状的阴凉空气，含着沉沉的寒意，受了她的搅动，像果冻似的颤了几下，逐渐把她吞没了。
店面不大，深处挂着一张帘子，透过帘子缝隙，还能隐约看见洗头台的轮廓。临街的窗户玻璃，因为贴上了各式过时的发型模特图片，透不进来多少光；四张黑色的假皮椅子，在店内排成一排，各自面对着一块冰凉漠然的镜子。
林三酒找到灯光开关，啪啪按了几下，店内依然沉沉积淀着一团昏暗，就好像不管是阳光还是灯光，都不愿意踏足这家理发店似的。
她想了想，从窗户边的收银台上抓了一本厚厚的发型杂志，用它将敞开的门给抵在了墙上。
“我真是一点也不明白这条路，”林三酒低声自言自语道，“究竟要我进来干什么？店里什么也没有啊。”
一边说，她一边从临街窗户里往外看了看——原本只是为了看看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没想到这一看，却赫然发现对面小杂货店门后的阴影里，正浮着一张笔直望着她的人脸。
霎时冲上来的惊慌中，林三酒却立即认出来了。“潘翠！”她叫了一声，使劲摆了摆手，“原来你在那儿！”
阴影里的人脸也顿时往外扑了两步，朝她挥起手来——变成了一个清晰的潘翠。
“我们好像不可以出去，”她在门口扬声叫道，“你看见皮娜了吗？”
“没有，”林三酒问道，“你知道这是要我们干什么吗？”
“我也不敢肯定，”潘翠摇摇头，说：“但是不管干什么，好像还没开始。”
确实，屋里空空的，林三酒转身朝店里看了一圈，心想。除了零散堆放在外的吹风机、梳子和喷雾瓶之外，只有一层时日积下的灰尘——
以及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哑剧演员。
林三酒心脏的那猛然一跳，差点让她以为自己要失去心脏了；她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喝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哑剧演员当然是不会回答她的。
他颊肉高耸的雪白面孔上，深深陷着同一个微笑，无声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来到第三张皮椅前，双手比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要我过去？”林三酒怔了怔，随即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潘翠已经从杂货店门口消失了，杂货店的门也被关上了。
哑剧演员又朝她比了几下，毫无疑问是让她走过去坐下。
林三酒很不情愿地坐进了椅子里。
似乎是为了表示感激，哑剧演员朝镜中的她鞠了一个夸张的躬，随即打了个响指——说是响指，却也一样没有发出声音——就在这时，挂在店内天花板一角下的电视机，“啪兹”一声亮了。
林三酒的目光迅速划上了电视，却在一片蓝的屏幕背景上看见了哑剧演员：他仍旧保持着笑容，站在镜头前时不时地整理一下头发，拉一拉背带裤的带子；在他旁边，是一个足有脑袋大小的数字，1：00。
什么意思？
林三酒刚一转回头，却发现镜中只剩下自己了，哑剧演员不知道何时消失了；在她急忙转头寻找他的同一时间，理发店店门“咚”一声被重重地关上了，又从店里切掉了一块天光，从角落里涌出了更深的昏暗。
不对，等等，林三酒忽然一怔，随即以脚后跟抵住地面，使劲顶了几下，后背上霎时发出了一层热汗。
不管她的肌肉如何发力收缩，手怎么推动椅子扶手，她的身体却像是被关在了一个无形的套子里似的——“我站不起来了，”她对意老师匆匆说道，“为什么我怎么也没法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看，”意老师说，“角落里的电视！”
刚才的1：00，在林三酒抬眼时，恰好跳成了0：59。
这就是……“开始”了？
电视屏幕上毫无疑问，是在给她倒计时；想一想，离它出现，差不多正好是过了一分钟。可是每条路都有24小时的时间可以让人走，为什么要单独给她倒计一个小时呢？
还有，这一个小时里她要干什么？她为什么会站不起来了？
“等一下，眼前的情况，跟刚才你捂住眼睛的时候不是很像吗？”意老师来了想法，说：“那时你按照哑剧演员的样子，捂住了眼睛，然后你就像是被困在‘捂眼睛’这一动作里了，任何其他动作都做不出来了……现在感觉也是一样的吧？”
“可他现在不在这里——”林三酒的话才开了个头，突然恍然大悟。“反过来说，只有哑剧演员做出过的动作，我才做得出来……”
“刚才那一串表演！”意老师补完了她的话。
“快，帮我回想一下，他刚才都做了哪些动作，”林三酒盯着自己的镜中倒影，拼命催促道。
镜中的她，正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甚至连表情都看不出一丝焦急——大概是因为哑剧演员从没有流露过惊慌焦急之类的表情，所以她也做不出来——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平静的顾客，正在等着自己的理发师。
“他走、跑、跳了，”意老师一个个地数着，“还站在原地扭头扭腰地四下看过……这就四个动作了……”
一双手，放在了镜中林三酒的肩膀上。
在那一瞬间，林三酒感觉自己立即就要扑出椅子了——几乎就像是灵魂受了惊，乍然跳离了身体一样——一回过神，她才意识到自己仍旧被困在“坐”这个动作里，扑出来的只有身上一层层汗。
她的目光从镜中那一双手，慢慢地往上走，看见了一双细伶伶的干瘦胳膊，黑色T恤衫，一对肩膀……以及一个巨大的头颅。
在连灯光也没有的昏暗理发店里，那一颗硕大头颅仿佛一颗缓缓从地面上升起的气球一样，浮在林三酒的头上，几乎与她的肩膀一般宽，足足占去了上半截镜子。
黑色头发乱七八糟地从头颅上冒出来，奇异地既稀疏又浓密——看着浓密是因为每一根头发都很粗，不是一根一根，而是一条一条，如同生了满头漆黑油亮的河粉，了无生气地垂坠在脸上；稀疏是因为它们分得很散，生长得随心所欲，不仅是头皮上，连额头皮肤上也冒出了一条条头发。
那张脸上，两个橙子一般大小的眼球，朝下一滚，在镜中与林三酒的目光相遇了。
“第一次来我们这吗？”
那张嘴从左到右地裂开了，仿佛拉开了一条无形的拉链。上下嘴唇波动着，吐出了一个甜腻腻的男声：“今天想理一个什么样的发型呀？”
林三酒几乎快要被一波波汹涌海涛般的惊惧疑虑给淹没了——或许是因为“理发师”的模样，或许是因为她终于遇见了一个说话的副本生物，或许是因为意老师此时正在脑海中绝望地叫道：“没有！我把刚才的一幕幕都拉起来看过了，那个哑剧演员就从来没有坐下去过！”
没有坐下去过……那么他自然也没有表演过“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动作了。
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跳成了0：58。
背后那一个自称是理发师的生物，冲镜中林三酒裂开了一个笑。“噢？你说什么？”他——还是它？——将一只瘦小干枯的手，贴在了硕大的脸庞上，好像很害羞似的说：“你喜欢我的发型？你觉得很好看？”
没有！她没有说过！
“诶呀，谢谢你，那我也给你理一个同样的吧。”

第2061章 尽职尽责理发师
她上了哑剧演员的当——哑剧演员肯定比谁都清楚，只要邀请她坐下去，她在计时开始后就很难再站起来了！
即使这几个又急又怒的念头在林三酒脑海里来回撞击，撞得她两耳嗡嗡作响；但理发店依旧沉浸在一片安静的幽暗里，店内唯一的声音，就是理发师生物低低的哼唱声，随着他越走越远，哼唱也越来越轻。
灰尘被搅得悠悠地转起来，又一颗颗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快，”林三酒在脑海中怒叫道，“你快抓紧时间告诉我，第五第六个都是什么动作？”
“是‘像个报纸卷一样在地上滚‘，”意老师说着，林三酒也“看见”了当时哑剧演员的那一幕——原本站着的哑剧演员，忽然咚一下倒在地上，手脚就像是长虫体下的须足一样，支撑着他飞快地、骨碌碌地滚去了石板路另一头，又迅速地爬了起来。
“第六个呢？我被椅子困着，没法滚，”林三酒催促道。
她不知道理发师生物去哪了，去干什么了，或者什么时候回来，只有拼命四下扭头看，试图找到一个能脱身的办法——左右两侧一米远，各是一张黑椅子，在面前半米远的地方，是一面长镜子；镜子右侧是一个小柜子，摆放着瓶罐剪子之类的杂物，怎么看也不像能用得上的。
“‘拉开什么东西’，”意老师说，“他站在地上，做出了一个伸手拉开的动作，就像打开了一个无形的柜门一样。”
就在这时，林三酒从店内深处的挂帘后，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声响——她唰地扭过头，发现那个理发师生物又从幽暗中浮现起来了，声响正是来自于被他巨大头颅顶开的帘子。
在他手臂上，挂着一大块沉沉的、浸满深褐色污渍的脏布，需要一点想象力，才能看出它原本是白色的。
林三酒看了它一眼，突然明白它是干什么用的了：在理发之前，理发师不都会在顾客身上系一块罩布么？
“第七个，”意老师不敢耽误，迅速说：“是‘四肢着地爬’——”
哑剧演员双膝跪在地上，随即像个狗一样，又将双手撑在地上，反复转圈、停顿、改向地爬了好一会儿的那一幕，从林三酒脑海里浮现了起来。
“这个，”林三酒眼睛一亮，“这个说不定可以让我爬下去？”
当理发师生物朝她走来的时候，她当机立断，果然将上半身顺利伏了下去，双手压在了地上——然而她的臀腿却像是属于另一个人似的，死气沉沉，发不出一丝力道将她从椅子上托起来。
这样一来，“双膝跪地”这个部分，她就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了。
“怎么会这样？”意老师焦急地好像恨不得在脑子里转圈，“明明手都落在地上了……”
“我明白了，他四肢着地爬的这一个动作里，有伏下上半身的部分，所以这个部分我能做得出来，”林三酒话是这么说，却又不死心地试了几下，心脏跳得咚咚响，“可是他跪下去时所需要用到的肌群、发力方式，和离开椅面完全不一样……我就做不出来了。”
也就是说，只要是哑剧演员做出过的动作，她哪怕不做完整，只取一部分，也是可以的：比如说，哑剧演员转头90度，那么林三酒可以选择转头60度；因为哑剧演员在转头90度的过程中，肯定有一个节点上，他是曾经“转头60度”的。
“你在干什么呢呀？”
甜腻腻的男声从背后响起来的时候，林三酒腾地一下直起了身——幸亏“四肢着地爬”的最后一部分里，包括了“直起身”。
镜子里，那一双橙子似的眼球左右滚了几圈。
“可不要乱动呀，”理发师生物笑了起来，“你好好配合，我才能早点理完发嘛。”
早点？难道说要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完成，自己就能走——
那张脏布呼地一下展开了，在一瞬间里，林三酒被那一股浓烈熟悉的臭给呛得连刚才的念头都丢了开去；在末日世界里生存久了的人，迟早都会在某一时刻闻见这种气味，因为他们迟早会看见腐烂的尸体。
她看着那张布在自己身前展开，也明白那些深褐色污渍是什么东西了。一股股想要呕吐的欲望，又被无形之力给压了回去，她连颤都颤不起来；理发师生物慢条斯理地将那张裹尸布围在了林三酒脖子上，说：“不要不高兴嘛，虽然脏了一点，但是来这里理发的顾客，都是用这块布的哦。”
他伸来一只冰凉干瘦的手，在裹尸布领口处整理了一下，说：“比如说，这一位。”
林三酒抬起眼睛的时候，镜中自己的肩膀上多出了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男人的头，不知道是如何从裹尸布领口里，与她的脖子一起探出来的，软软地歪朝外倒在她的右肩上；男人的脸色青白发灰，半张着的嘴唇仿佛生了大片灰白霉斑一样，显然早就死了不知道多久——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出现在了她肩膀上。
难道是……是连着裹尸布一起裹在她身上的吗？
“再比如说，这一位，”理发师生物又说话了，“发质和你一样，很健康呢。”
左肩上，多了一个歪歪的女人头颅。她死去的时间似乎比男人头要短一些；黄褐色的粗糙头发，垂下了林三酒的一侧肩膀。
“你看，你的头发太短了，”理发师生物的手从林三酒头上划了过去，叫她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理成我这样的发型，就必须要接发……”
意老师的嗓门猛然尖起来了。“接发？他是说，从死人头上接发？”
“要把三人头发都串一束，”理发师生物似乎兴致很高，那一张宽得一眼看不完的脸上，竟然开始传出了完全不成调的哼唱声，“毛孔要打开，打开，三人头发一起进去，进去，钻出额头来……”
不知何时被他拿在手里的剪子，“咔嚓”一声，在空气里张开了。
林三酒现在完全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坐以待毙”。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碰到自己的头发；再一个个地问意老师都有哪些动作，肯定是来不及了，现在必须要争取到一点时间——林三酒一咬牙，忽然抬起了右手，肩膀上的男死人头被颠簸得一歪。
她冲前方做出了一个“拉”的动作。
只是前方没有任何把手可供她拉，所以她的手伸出去，拽回来，起到的唯一效果，就是划过了镜子前的柜面，哗啦啦地扫下了一大片杂物。
头上宽阔硕大的面孔，沉沉地垂下了脸皮。“你怎么不小心一点？”
他作为一个理发师，应该会去收拾好东西吧？
林三酒僵直地坐在原位，紧紧盯着镜中那一个庞大得令人越看越不舒服的头。
当理发师生物终于不情愿地将剪子放下，朝柜子迈出一步的时候，林三酒急忙在脑海里叫道：“快，下一个动作是什么？都告诉我！”
第八个动作，是一把抓起某种东西，再扬圆了胳膊将它抛出去；哑剧演员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脚下还往前冲了一步，用于借力——但对于如何从椅子里出来，却没有帮助。
理发师生物像糊弄似的，随便从地上捡了一个瓶子，放在了柜面上。
“第九个，”意老师迅速说，“他往后下腰，然后来了好几个后空翻。”
理发师生物低下巨大的头，看了看地面。
“第十个，”意老师不敢耽误，“他一脚立地，一脚高高侧踢进了空中，然后……然后好像踢得很疼似的，抱着脚，跳着转了两圈。”
都是什么玩意！
在林三酒心中骂街的时候，理发师生物叹了口气，似乎不耐烦一件件去捡了，伸出一只脚，将东西都哗啦啦地扫了旁边的椅子下。
“好了，我们继续吧，”理发师生物朝她缓缓转过了头，因为太过巨大，以至于一秒又一秒过去了，他却仍然还在转头，还没转完。“反正我们不需要这些东西……”
当镜中他的剪子在林三酒头上张开的时候，她已经要急得狗急跳墙了——她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靠这些动作组合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确实没有一个动作能帮她站起来——她只是想要躲开头上的那一把剪子；她的身体反应得极迅速，上半身一拧，她的头，带着左右两颗晃晃颤颤的人头一起，就从剪子底下滑了过去，扭到了一边。
下一个动作，几乎完全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就好像她的身体早就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在等待一个下决定的机会。
林三酒裹在野战靴里的脚，重重地侧踢出去，轰然踹上了前方的镜面。她的腿长，椅子离镜面又只有半米远，这一踢的力道顿时将她连人带椅子都一起推了出去，全砸进了理发师生物的身体里。
头重脚轻的理发师生物，踉跄地跌了出去，“咚”一声摔在了地上；椅子从林三酒的身下滑了出去，她几乎是同一时间也跟着跌到了地上。两颗人头仿佛要耳鬓厮磨一般，紧贴着、拥夹着她的头，她完全是枕在女人头上，又被男人头枕在下方的。
“太好了，”意老师叫道，“很多动作里都有‘站起身’这个部分，快！”
其实不用她把话说完，林三酒已经飞快坐了起来，一把抓住裹尸布的胸口，抡圆了胳膊，将它连着两颗人头一起，给远远地丢了出去。
尽管动作受到限制，但她的身体素质与速度力量都还在；当她一骨碌跳起身，飞扑到了店门口的时候，余光告诉她，那个理发师生物才刚刚好不容易站起来。
“当啷”几声过去，饶是以林三酒的力量，理发店大门竟依然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被她拉开的意思。
“你已经……被分配给我了呀，”身后，理发师生物慢慢地说，“我不剪完头发，怎么能让你走呢？”

第2062章 不怕困难的勤恳员工
从贴满模特发型图的玻璃窗里，疏疏零零地投进来了几片零碎的光，落在幽暗的理发店里。
林三酒转过身时，那张巨大饱胀、肤色灰白的脸就浮在她背后，几块光斑摇晃着，正好照亮了从他眉毛上方钻出来的一条粗粗黑黑的油亮头发。
从近距离上看，它就越发恶心了：它粗得就像显微镜下放大了许多倍的头发，却没有正常毛发的毛鳞片，反而光滑、油腻又粗大，仿佛沾了一层油的漆黑粉条。
“遇上难伺候的客人，也得尽心尽力才行，”理发师生物贴着她说。他的话已经说完了半句，可嘴巴仍在缓慢地开裂，还没完全张开。“我附赠你一个剃须服务，好不好？。”
她一个女人，剃的哪门子须？
理发师生物似乎觉得她很不合作，被撑张得薄薄扁扁的五官里，竟也露出了几分无奈。“好了，跟我回去坐下吧。”
要不是发不出声音，林三酒真想“哈”地冲那张脸上来一声冷笑。
别说她不傻，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走回去乖乖坐下，就算她傻，她现在也不可能再坐下去了。
除非……理发师生物对她动手，让她失去行动能力，再把她摆在椅子上？
林三酒念及此处，立刻在脑海中急急问道：“空间不够侧踢，哑剧演员还做了其他什么武斗动作吗？这个理发的家伙头重脚轻，应该不难打。”
“武斗动作……”意老师有点为难地说，“下一个动作是伸长脖子探头看，肯定不行。哦对了，你记得吗，他曾经假装脱下鞋子的那一个动作？”
林三酒一怔，也想起来了：哑剧演员当时低头一看，随即假装自己被吓得一跳，立即脱下鞋子，弯下腰，使劲用鞋子拍打地面。
“没用，”她不由丧气了，“理发师脑袋跟我肩一样宽，我怎么也不能把他当成虫子打啊。下一个呢？”
然而还不等她从意老师口中得到答案，面前的理发师生物却忽然动了。
“我先过去，等你噢。”他摇了摇那一个巨大的、令人不明白为什么还没有从脖子上折断下来的头，随即竟然转身走了。
……诶？
理发师生物慢吞吞地将椅子扶起来，走过去抓起了那一块连着两颗人头的裹尸布，随即抬手一挥，将裹尸布罩在了椅子上。因为没了人的肩膀支撑，两颗人头就像两个快要软烂腐败的硕大葡萄似的，萎萎地从椅背上垂下来，仍然叫人看不出来究竟是怎么连接在裹尸布上的。
“这……这就放过你了？”意老师带着不可思议低声说。
林三酒愣愣地站在门口；不远处的理发师生物，却没再转头看她一眼了。
他的剪子似乎是永远也掏不尽的，在林三酒的目光下，他又从腰间拿出一把新剪子，拉起了女人头颅，随即紧贴着头皮，“咔嚓”一下剪下了一束头发。
捏着那一小束头发，他又转过剪子，“咔嚓”一下，同样从男人头上剪下了一小撮头发。
“他这是……要把头发搓在一起？”林三酒心中惊疑不定，想了想，有点明白了：“是了，他刚才说要把三个人的头发都攥成一束，给我接发……或许在他收集完头发以前，就是我离开的机会？”
“你试试把门或窗户踹烂，”意老师提议道：“反正你最会这个。”
当屏幕上的倒计时跳成了0：38的时候，林三酒鼻子里喷着粗气，活像一匹精疲力尽的马，终于停下了。再不停，她的腿脚都要震麻了。
足足好几分钟的时间里，饶是她将门和窗户都踢得嗡嗡震响，除了被激起来的飞灰，连一丝缝隙都没出现过；奇怪的是，理发师生物也不来管她，任她咚咚地踹了半天，自己却只站在椅子后，在两个死人头颅上修修剪剪。
“怎么出去？”林三酒犯愁了，“不可能真让他把死人头发接进我的头皮里啊……接下来的几个动作，又感觉一个比一个没用。”
在她踢门的时候，意老师也将接下来几个动作回忆了一遍：第十三个动作，哑剧演员在从地上拎起了一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个瓶子之类的容器，作势把容器里的东西都泼了下去，要走时自己却不小心踩上了，咕咚一声摔坐在了地上。
第十四个动作，是他假装一手拿本子，一手拿笔，愁眉苦脸地写了一会儿字，又摇了摇头，又写一会儿——似乎对自己写的东西不满意，他一把扯下纸页，揉吧揉吧，扔了。
第十五个动作，也是最后一个，大概算是无用之王：哑剧演员挨不住热似的，又是扇风擦汗，又是脱衣喝水，后来干脆扭开一个不存在的水龙头，将头脸都塞进“水流”里，冲了一个痛快。
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口气。肯定有不需要完成理发就能出去的办法……表示自己不能付钱？她说不了话。破坏理发师生物的工具？他腰间的剪子似乎无穷无尽。
一般来说，副本都不会是一个死局；这儿的生路，到底会是什么？
她一边想，一边四下看了看，想要碰碰运气。收银台处摆着一台电脑，一个台历，后头是一把空空的椅子和几个文件柜；门口摆着一盆盆栽，已经枯死了；一把吹风机躺在一个理发椅旁边的柜子上，墙上还贴着“本店明星级高端发型总监”——照片上是一个两颊消瘦的男青年，肤色发黄，笑容生硬，底下还写着他的名字：汤马斯&#183;陈。
“莫非那个大脑袋的东西，就是汤马斯&#183;陈？”意老师猜测道。
抱着疑惑，林三酒悄悄回头扫了一眼。
自打从刚才开始，理发师生物就对她不理不睬，好像压根不在乎她是否会回去；她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想要故意让自己放松警惕再下手，但是她刻意好一会儿都不去瞧他，理发师生物也依然没有任何异动——不，等等。
理发师生物此时正在干一件他刚才从没做过的事：他正对着两颗人头中间的空气，来了一剪子。
剪空气干什么？
理发师生物抬起眼睛，看了看对面的镜子，随即低下头，又在空气里剪了一下。看起来……就像是那儿正坐着一个无形的客人似的。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远远站在门口看，大概是什么答案也不会有的。林三酒刚才始终与他保持着半个店面的距离，现在也不由得一步步地慢慢走了过去。
“说不定是要骗你过去呢？”意老师提醒道。
林三酒真希望自己能用上【防护力场】，或者叫个武器出来。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只能赤手空拳、毫不设防地，一点点走近那个脖子上好像顶了个月球的理发师生物。
在离他还有好几步远的时候，她停住了脚。
第十一个动作，就是在这一时刻自然而然地派上了用场——林三酒微微倾过身，伸长脖子，探头看了看理发师生物。
理发师生物头也不抬地说：“想回来继续理发吗？随时欢迎的噢。我这个人效率很高的，不会因为你走开就耽误工作，所以你任何时候想回来都行，我们无缝继续的呀。”
这说的是什么鬼话？
客人都走开了，理发师还能继续工作？
在那一刻，林三酒心里充斥着疑惑，以至于她压根没有多想，就朝另一侧转过了头；究竟是余光里捕捉到了什么，还是下意识的直觉，她也说不好。
另一侧，也就是理发师生物的对面，正是那面被她踹了一脚，却依旧完好的镜子。
镜中的林三酒，面色平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张裹尸布紧紧系在下巴底下，左右两颗人头已经被剃光了。

第2063章 副本生物上班也是有规矩的
林三酒与自己的眼睛在镜中相遇了。
对方的神态平静极了，似乎对自己头上那一块被剪得矮了下去的头发，全无所觉；她坐在镜子里，坐在正全神贯注给她理发的副本生物身前，安宁地等待着下一次朝她头上落去的剪刀。
镜子外面，那两颗被布系在椅子上的死人头颅，明明仅是被剪去了几绺头发而已，可镜中的人头，却已经是光秃秃的了——那么自己头上呢？林三酒心想，假如她现在能够抬手摸头的话，她会发现自己的头发被剪得矮了一块呢，还是没有变化？
“当心！”
意老师的警告声，与危机感一起，蓦然使她的血流加大了马力，急速冲涌进了全身。林三酒根本来不及从镜子里收回目光，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她的余光什么也没捕捉到，几乎是由她的皮肤，感觉到了从身前压下来的那一片阴影。
第一个冲上脑海、投映上身体四肢的反应，正是第五个动作：像报纸卷一样滚。
这个动作的第一步，是先倒在地上。
在那一瞬间里，林三酒的身体已经急急地倒向了地面；她的视野就像是由碎片组合起来的，一大半是压下来的模糊阴影，一小半是迅速上划的镜中影像——镜中坐着的林三酒，和她背后的理发师生物，仍然像刚才一样在继续专心剪头发。
他没动，那危险是从哪里来的？
林三酒念头升起的同一时间，她的身体也砸上了地板。就像哑剧演员当时一样，她迅速腾出一只手，压在地面上，推着自己像报纸卷一样骨碌碌滚了出去——一切都很顺利，如果不算她刚开始滚的时候，额头上“啪”地被拍了那一下的话。
“怎么回事？”连意老师都没了主意，“你额头被什么碰上了？”
哪怕是滚着的林三酒，速度也不慢，后背很快就“咚”地一下撞上了收银台，急忙重新跳了起来。
等她站起来抬眼一看，她才意识到危险是什么；刚才朝她压下来的阴影，正是不远处那一个不知道何时转过了身，从椅子后走出来的理发师生物。那一颗仿佛加大版气球的脑袋，浮在半空里，正笔直地望着她。
“怎么……”意老师喃喃地说，“刚才镜子里的理发师……不是始终站在椅子后一动没动吗？”
也就是说，不止有她自己的影像会留在镜子里？
原来当理发师生物转身攻击她的时候，他的影子依然会留在镜子里，继续“修剪”镜中林三酒的头发……这条路上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可糟了，”林三酒在脑海里说道，“就算我能把这个理发师给打死……我也阻止不了镜中‘理发’的进程。何况他看起来，也不像是还能再死一死的东西了。”
哑剧演员从没有抬手摸过头，因此林三酒也抬不起手，无法检查自己的额头；她只能一边盯着对面的理发师生物，一边小步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离他最远的一块镜子前，迅速朝镜中瞥了一眼。
在她的眉心上方的皮肤里，钻出了一根浓黑油亮、粗如米粉的圆滚滚的黑条。
或者应该说，它是从镜中影像的额头上钻出来的；当林三酒猛地将目光扭回理发师生物身上的时候，她的眼前并没有甩过那一根黑亮滚圆的头发。
这是不是说明，她的额头上暂时是干净的？当镜中自己完成“理发”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不管是什么，恐怕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比起刚才，理发师生物离林三酒又近了不少，近得一伸手就能碰上了——她刚才仅仅只是朝镜子里瞥了极快的一眼而已，对方却已经欺上眼前了。
这个东西，似乎有两种行动方式？
一种是正常地一步步走，另一种是像瞬移一样，几乎不需要时间，悄无声息地就与人缩短了距离……而当林三酒一眨不眨地看着理发师生物时，他就不再往前走了。
“不要急，我已经把外来材料都采下来了，”理发师生物口唇逐渐裂开地说道，还缓慢地摆了几下手。
他一手拿着剪子，一手是空的。
“你本身的头发，我也采下来了一部分，”理发师生物近乎满足地说，“所以要接发的话，已经可以接上一部分了，全头还不够……我先给你接一点，看看效果，你照照镜子，是不是挺好的？”
林三酒的脖子僵住了似的，仍旧紧紧盯着他。
因为理发进程走到“采发完毕”这一步了，所以他只需要用空着的那一只手，在自己头上拍一下，就等于完成一次“接发”了？
“我说过，我的效率很高的，还有……”理发师生物想了想，说：“33分钟，我就能够完成理发了。”
33分钟？
尽管还不明白为什么，林三酒却激灵灵地打了一个颤——哑剧演员没有颤抖过，因此她这一个冷颤，就像是被困在身体内的神魂，朝牢笼般的肌肤冲击了一次，又被沉沉地挡了回去。
33分钟……是了，刚才她停止踹门窗的时候，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是0：38。
从那时到现在，算一算，差不多正好五分钟。
“也就是说，屏幕上的倒计时，原来是理发的倒计时？”意老师叫了起来，“不不，这应该是个好事……半个小时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应该足够我们想出办法离开了，对吧？”
这家店不大，按理来说，半个小时足够将它到处都走一遍、仔细看一遍了；可是她连“离开的办法”可能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怎么找？
除此之外，林三酒始终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虑：既然屏幕上显示的是理发倒计时，那旁边站一个哑剧演员干什么？单纯是想要昭显存在感吗？
“要是你能跟我回去坐下，那我效率就更高了。”理发师生物忽然开口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等了几秒，见林三酒还是没有一点要乖乖回去的意思，不由摇了摇头，好像觉得这个客人不上道似的，但也不催促她，只慢慢地转过身，朝黑皮椅子踱步走了过去。
当他站住脚的时候，他又一次举起剪子，开始了对着空气的理发——时不时地，还要抬头看一眼镜子，好像暂时忘记了林三酒本人的存在。
这一次，林三酒在行动的时候，就不敢太过靠近理发师生物了。
她盯住了理发师生物，紧紧贴在店面另一侧，走向了店内深处，也就是隔开了洗头池的那一道布帘——她在离开镜子后，还扭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影像从镜子里消失了。没有理发师生物时，它们似乎只是一些正常的镜子。
在经过理发师生物背后的时候，林三酒放开步子，以哑剧演员允许的最快速度跑了过去；扑到布帘前，她猛一扭身，发现他依然站在黑皮椅子后，在慢条斯理地给空气理发。
天花板一角的电视上，倒计时正好跳成了0：32。哑剧演员脸上的笑似乎消了一点，百无聊赖地张开嘴打了一个哈欠。
32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得抓紧了。
林三酒没法后退着走，只好又盯了理发师生物一眼，随即转过身，身子笔直地穿过了帘子——她同样没法抬手掀开帘子，因此有短短的片刻，帘子整个儿裹盖在了她的脸上，彻底遮住了她的视线。
当帘子终于从头上滑下去的时候，林三酒本已做好了又一次看见硕大脑袋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面前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黑，理发师生物竟没有抓住这个机会给她“接发”。
连着躺椅的洗头台一共有两个，都在左手边。即使这儿比外面还要昏黑多了，林三酒依然能勉强看处来，它们已经又脏又旧了，连躺椅都开裂了。右手边是一个小柜子，一层层地堆叠着毛巾和白布，不知道若是抖落开来，是不是也都是裹尸布。
在柜子上方，挂着一张纸。林三酒走近了，凑上去看了看，发现它原来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文字很少，因此她没费太大工夫就认出来了。
最上方的一行大字，是“打卡签到表”。
除此之外，整张表上只有一行小字：“5月19日，值班员工”——在这半句人话后，紧跟着的名字，却不是林三酒或任何人类能辨认出的字眼了。
实在要形容的话，她只能这样打比方：那一块所谓的“字”，令人想起了一块大脑，被“啪叽”一声砸在地上；若是稍稍定睛再一看，稀烂四溅的脑肉深处，仿佛还滚涌着无数灰白色的蛆虫。
在那一块“名字”后方，有人歪歪扭扭地打了一个勾。
“也就是说，那个家伙在第一次走出来之前，还在这里打卡签到了？”意老师有点不敢置信地说。
林三酒不敢将后背暴露太久，赶忙转过身，面对着布帘和洗头台，四下看了看，却忽然来了一个主意。
“哑剧演员不是有一个扭开水龙头，冲洗脑袋的动作吗？”她盯着洗头台，喃喃地说：“我头上现在多了一条‘头发’……那个动作，是不是正着落在这儿了？”

第2064章 自把自为林三酒
就算林三酒以前从没接过发，她也知道接上的头发是会掉的。假如她现在用水猛冲那一根看不见的、刚刚接上的头发，能不能把它也冲掉？
“要是冲掉了，”意老师充满希望地说，“是不是所剩时间也会增加？”
其实林三酒也清楚，除了“哑剧演员做过冲水动作”之外，她这个想法没有多少根据。只是当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签到表以后，不由暗叹了口气——她眼下能试一试的办法，恐怕也只有冲水了。
因为签到表被夹在一块板子上，板子又是挂在墙里一根钉子上的，而哑剧演员偏偏没有做过“抬手取下东西”这一动作。
“先试试这个，”林三酒走到两个洗头台之间，四下看了看。“冲不掉的话，再想想其他办法。”
两个洗头台都冲着墙壁，躺椅则对着布帘。假如她站在墙壁这一侧冲头的话，万一理发师生物进来了，她就等于被堵在了墙壁与理发师之间……可是她也不能给理发店的东西都搬个家啊。
林三酒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站在躺椅旁边，将身体一侧对准了帘子。
这样一来，假如理发师生物进来了，她至少还能给他来一个侧踢——刚才都能把他给撞飞一次呢，现在再给他踢飞一次，也不是不可能吧？
水管开关似乎很久没被打开过了；她扭开开关以后，水管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咕噜噜”的滚响，等了一两秒，才总算哗哗地冲出了水柱。林三酒迅速抬头看了看，发现帘布外的理发师生物似乎仍然没有走过来——帘布下的地面上，只有一片昏淡的光，没有影子。
“开始吧，”意老师似乎有点紧张地说。
洗头池设计得很深；等她埋下身的时候，林三酒发现，她的整个视野都陷在了洗头池里，连帘子都看不清了。
水柱沉沉地冲打着她的额头，水花四溅着跳进了她的眼睛里，流过了她的整张脸。她不得不使劲挤一下眼睛，再重新睁开；眯着眼睛看一看四周，再赶紧闭上眼。
尽管她费尽心思想要保持对周围环境的警觉，可是如此反复几回之后，林三酒心中不安却越来越浓了。
她的五感仿佛都被水流给冲散冲碎了，连帘子究竟有没有动过都不知道；就像蒙着眼睛走在悬崖边上一样，林三酒实在忍不住不安，赶紧从水池里直起身，像哑剧演员一样抹掉了脸上的水，抬起头。
在她低低的喘息声里，帘子仍像刚才一样，沉默地垂在面前，隔断了外面本来就已经十分昏蒙的光。
“好像没事，”意老师松了口气。
林三酒也放下了半颗心；身后洗头池的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完全是下意识地，她转过了身。
理发师生物的硕大头颅，正立在她身后，那一个又宽又长的笑容从左耳裂到了右耳。在他的面孔前，是一只急速朝林三酒面孔上压来的手。
“快躲！”
在意老师的尖叫声里，林三酒的身体已经作出了反应。洗头台旁空间狭窄，她无法闪转腾挪；第九个动作就像是光一样，自然而然地照在了她的身上——眼看着那只手已欺上面门，林三酒迅速向后压下了腰。
那只手正好打在了空气里，也是她的脸刚才所在之处。
“快从这儿出去，”意老师急急地说，“这里空间太窄了！”
林三酒双手在地上一撑，核心肌肉登时发了力，将她的身体拉入了半空，朝后空翻了出去——店面空间窄、东西多，哪里经得住进化者的几个后空翻；她在向后翻跃的时候，不慎扯下了帘子，帘子又拽下了杆子，她的肢体还撞翻了几个柜子椅子，等她好不容易在店内直起身的时候，半个店里都是一片狼籍了。
而理发师生物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的工位上，再次慢条斯理地剪了一下空气。
从镜子上划过的那一瞥，也告诉林三酒，她的行动没成功；额头上那一根油黑滚粗的头发，依然没有被水冲掉。
“好歹没有再长一根那种恶心人的玩意，”意老师都有点气喘吁吁了，“那家伙是怎么绕到身后去的？”
林三酒站在满地打翻的瓶罐和椅子之间，缓了缓气，目光一直没敢从理发师生物身上松开。
尽管她也不知道，一直监视他究竟还有几分意义。
“他可以瞬移到任一位置，而且即使被我盯住了，也仍然可以向我进攻……”她在脑海里理了理目前的情况，心下越来越寒，“可我能做的动作就这几个，我怎么躲得开？”
一味躲闪退守不是办法，她就算躲得开，也不能从店里出去。林三酒焦虑之下，目光在店内扫了几个来回，忽然一顿，重新落回了地上。
她刚才不慎撞翻了许多东西，此时在她脚边，与盖子分了家、滚在地板上，泼洒出了一片蓝色膏体的，正是一罐染发剂。
林三酒抬起眼睛，失去帘子遮挡后，远处的签到表就暴露在视线里了。
她又看了看染发剂。
尽管她也说不好，自己究竟在期盼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是接下来的动作却几乎顺理成章了。哑剧演员做的不少动作，都需要先弯下腰去，因此她顺顺利利地就抓起了染发剂，再次做出了第八个动作——抡圆胳膊，她重重地将染发剂扔上了签到表。
蓝色染发膏“啪叽”一声四溅而散，将整张签到表都染得花了；远远看去，什么字都不剩了，只有一片斑驳的蓝。
“你干什么！”理发师生物腾地扭过了脖子，“你怎么乱动我们店里的东西？”
他终于有反应了？
林三酒盯着理发师生物，发现他巨大的脸上，竟隐隐浮起了几条粗壮青筋——跟正常人的手指一样粗。
“那是我今天来签到上班的证明！”理发师生物仍在发怒，“没有了它——”
没有了它，是不是他就可以赶紧滚蛋了？
然而与林三酒的期望不同，理发师生物的下半句话却是：“我得想别的办法证明我今天来上班了！”
他顿住想了一想，粗如手指的青筋渐渐消了回去。“等我给你理完发，你签个字，证明是我给你理的发，应该就没问题了。你把我们店的东西都搞乱了，这一点不算什么吧？”
林三酒愣愣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是失望、焦躁还是愤怒，令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她确实没有想到，毁掉签到表，竟对理发师生物几乎没有造成影响。
“你再等等，我还有一会儿就能完成了。”理发师生物说着，再次转过了头。
还有多久？
林三酒这才想起来时间问题，急忙转头看了看店内一角的电视；经过刚才一番折腾，此时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是0：26。
哑剧演员又一次慢慢地打了个呵欠，嘴张得好像要把脸都吞没掉似的，等他好不容易闭拢嘴，他抬起手，抹掉了眼角的泪珠。
二十六分钟……
林三酒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二十六分钟……应该没有错，她刚才又是查看环境、又是冲水，确实耽误了不少时间。不，不是时间出错了。
她看了看理发师生物，自己前不久说的话，忽然又一次响在了耳边。“他可以瞬移到任一位置，而且即使被我盯住了，也仍然可以向我进攻……”
真正的问题应该是，既然理发师生物的攻击几乎是不受限制的，那为什么他没有反复对自己动手？他为什么要攻击一次，再回去剪好一会儿头发？
如果他不间断地进攻，林三酒现在脸上哪止一根头发？
她又看了看电视屏幕。
屏幕上，是在倒计理发完成所需时间；假如理发师生物一直持续不断攻击林三酒，那他肯定不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完成理发。
也就是说，理发师生物的目标，恐怕根本就不在于“完成理发”——否则他为什么大部分时间都不进攻呢？
排除了这个可能性之后，不管林三酒怎么想，她也只能想出唯一一个答案了：理发师生物的目标，是“要把时间拖满一个小时”。
屏幕上出现哑剧演员，肯定是有意义的，不会是单纯为了昭显存在感。把这一点加上去考虑的话——
意老师尖锐地抽了一口凉气。
上当了，林三酒感觉浑身都是冰凉的，一时间脑海里只有这三个字。
上当了，她上当了，她看见屏幕上的倒计时是一个小时，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从理发店里出去，完成这条道路。
“快，”意老师急得都结巴了，“快出、出去！”
在转身冲出去之前，林三酒再次朝屏幕上划了一眼，发现哑剧演员正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强迫自己圆睁开了眼睛，还使劲揉了揉眼角。
哪怕是往最好的方向上考虑，她的时间也所剩无多了——她根本没有26分钟可用。
她怎么会忘了呢？
这一条道路上明明就有个奇特的注意事项，当本道路员工感到疲惫的时候，进化者就失败了；现在看来，哑剧演员很显然在一个小时结束以前，就会感到疲惫了。
“理发时长”，根本就只是一个要把人拖失败的障眼法。
然而理发店的大门却丝毫不在意林三酒究竟有没时间、是否想要离开，它始终牢牢地与墙壁粘在一起，没有半分要打开的意思。
“不行，”林三酒近乎绝望地对意老师说，“光是时间快到了没有用，果然还是要找出出去的办法。”
问题是，该怎么出去？她自己无法开门，理发师生物不到一个小时，也不会给她开门——林三酒焦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了一个圈，目光划过了收银台，顿住了。
要说整个店里，有什么地方是她还没仔细看过的，那就只有收银台后了。
收银台后的空间很小，却挤下了一张椅子，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和一个柜子。第七个动作，在如此狭窄拥挤的空间里做出来，比林三酒想的还要吃力多了；她四肢着地，在椅子旁爬了两步，扭头看了一圈，却仍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找什么东西。
“打印机，”意老师忽然说。“这里有一台打印机。”
林三酒怔了怔。
这里有打印机，也就是说明……签到表是从收银台这里打印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离答案只剩一层纱了，一时间浑身上下都仿佛凝固住了，所有的神思精力都集中在了那一层遮住答案的纱上。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线索，可以让她知道该怎么离开……签到表，打印……
林三酒脑海中霎时亮起一阵光的时候，她浑身皮肤都炸开了一片鸡皮疙瘩。
收银台附近她都看过了一圈，只剩下眼前的柜子还没看过了；她立刻用上第六个动作，拉开了面前的柜门。
随即是第十一个动作；她伸长脖子，探头看了看柜里的东西。
等林三酒意识到摆在她面前的是什么东西时，她激动得几乎快打起战了。
“笔，”意老师说话都不成句子了，“笔，桌上，我刚才看见的！还有，快，把它拿出来！”
第十三个动作，“拿起一个容器往外泼”，此刻也终于有一部分派上了用场。像哑剧演员拎起容器一样，林三酒伸手从柜子里拎起那一张同样夹在板子上的表格，随即用上了第十四个“写字”动作，将它托在了手上。
“排班表”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映在了她的视野里。
是的，既然有人打印出了签到表，那就说明，一定是有人事先排过班的，有人安排了理发师生物今天上班。
果然，排班表上的“5月16日”后，又是那一块令人难受的名字——但林三酒此时看着它，却想不起恶心了，甚至简直想要笑。
激动之下，她抬起笔，拼命将那一块名字给刷刷涂成了一坨黑；几乎是刚刚涂黑的同一时刻，余光里远处正在剪头发的理发师生物，手中剪子忽然一抬，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一样。
“不对呀，今天是我上班吗？”他自言自语地说。
林三酒转头盯着他，兀自有几分不敢相信。
成、成功了？
“我怎么记得好像就是我呢……”理发师生物喃喃地说，陷入了沉思里，“如果不是我，那会是谁？这么一想，果然还是我吧？”
林三酒一个激灵，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她飞快地在涂黑的地方旁边，写下了另一个名字——“汤马斯&#183;陈”。
“咳，”理发师生物转手就收起了剪子，懊恼地说：“今天该上班的是老陈嘛！白干了半个小时，真讨厌，走了走了……喂，这位客人，你是打算留下来等我们的高级总监给你继续剪，还是改日再来呀？”

第2065章 完成这一段路的代价
直到大门门锁从那一只干瘦的手下，发出了“咔哒”一声，门缝里逐渐张开了一道不断宽起来的天光，林三酒才终于有了几分真实感：这不是副本的又一个障眼法，她是真的能够离开理发店了。
“走吧，”理发师生物退到了一旁，似乎不喜欢被门口的阳光照射到。“改天等我上班了你再来。”
谁还会再来啊？
林三酒连虚应故事地点一点头都不想做，僵硬地走近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赶紧转头朝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额头——理发师生物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觉得很没意思似的摆了摆手，说：“理发没完成，它粘不牢的，过几分钟它就会自动脱落了。”
林三酒这才松出了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她可不愿意后半辈子每一次照镜子，都会看见自己额头上那根黑粗头发。
她一步踏入了外头明亮暖热的阳光里，不由眯了眯眼；身后理发店大门“当”一声甩上了，再次将店面拢进了一片阴暗里。
与半个多小时以前相比，小巷里一切都没什么变化。远处一道道晾衣绳上的床单与衣物，仍然在阳光下微微飘摆，偶尔露出了哑剧演员的身影，就又将他遮住了——林三酒一颗心顿时跌回了肚子里：太好了，他没有消失，也没有躺下，这大概能够说明，她出来得还算及时。
“奇怪，”意老师低声说，“明明都离开理发店了，可是你的身体行动，依然受哑剧演员的十五个动作所限制……别的动作还是做不出来。”
或许是要等“走”完这段道路，才能恢复正常？
林三酒刚要抬步朝哑剧演员走去时，小巷对面的杂货店木门却在这时“当”地一下被人撞开了；她吃了一惊，一抬头，从挂着几只昏白灯泡的店面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后脑勺。
潘翠此时正背对着门口，双手在身前抓着一根扫把，一边飞快扫刷着地面，一边往后退，一边似乎还紧紧盯着店里深处地面上的什么东西，连回头看一看自己离门口有多远的余暇都没有。
哪怕她一样不能出声，仅从背影上，林三酒也能看出来此时的潘翠有多紧张。
真不知道她在杂货店里遇见了什么古怪情况，才必须要一边扫地，一边后退着出来……不过既然杂货店的门都打开了，那么说明潘翠十有八九，也可以成功离开了吧？
林三酒都能感觉到，自己心底那一股暖热热的高兴，等浮上面颊时，就变成哑剧演员那种夸张得荒谬的笑容了；为了不吓着潘翠，她赶紧收了笑，加快几步朝杂货店走了过去。
因为光线与距离，她看不清杂货店里究竟存在着什么，才将潘翠的注意力牢牢抓在店面深处的地板上；但是等她走上去几步之后，林三酒却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杂货店与理发店不同，门外还摆着一个架子，架子上尽是一些无精打采、蔫巴巴的水果蔬菜。潘翠倒退着从门内出来的时候，肯定是会经过果蔬架子的，这原本不是问题——如果那一颗表皮干皱的橙子没有忽然动一下的话。
林三酒几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悄悄往果蔬架前走了一步。
橙子微微一歪，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拱出来了似的，随即又跌回了原位。还不等她仔细看清究竟是什么拱了一下橙子，附近更多的橙子、黄瓜、香蕉和蔬菜就全都微微摇晃起来了，就像有一场小型的、无声的，只影响到了果蔬架的地震。
“什么玩意……？”意老师用不出【意识力扫描】，此时也陷入了茫然，“刚才果蔬架上——”
当潘翠后退着走出门口，正巧走近了果蔬架的时候，林三酒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因为潘翠一直低着头，似乎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地面上了，所以她也下意识地低下了目光——随即她发现了地上那一片片朝潘翠滚涌过去的“鼓包”。
说是“鼓包”，它们却几乎无形无色，涌过蔬果架子时，就像是蔬果架子的木板被烫伤了似的，冒出了一片片翻涌着、凸起着的麻点；它们好像波浪一样继续涌下去，流到地上时，看着又像是石板路上生了皮肤病。
不论如何，它们的目标却非常清楚了：正是后背对它们毫不设防的潘翠。
“第十二个动作，”意老师猛地在脑海里叫了起来：“你一直没有在理发店里用上过第十二个动作！”
林三酒早已一把扯掉了自己的靴子，来不及出声也出不了声，攥着靴子就朝地面上的“皮肤病”拼命地啪啪打了下去。
她也不知道拿鞋底打，究竟对这种古怪东西有没有抑制作用；只是那些“鼓包”似乎非常讨厌被靴子给砸上，每一次落在地面上的击打，都会在原地震慑出一小片空白。
潘翠听见声音，此时早已扭过了头；她是亲身经历过杂货店的，此时打眼一扫，就已经明白过来了，当即一把扔掉扫把，使劲朝哑剧演员的方向转了转眼珠，拔腿就跑了过去。
二人尽管都不能说话，但此时林三酒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连鞋也来不及穿上，干脆一脚靴子一脚袜子地跟着她，一块儿冲进了晾衣绳之间——当二人扑到他面前时，哑剧演员正慢慢悠悠地收起了一个哈欠。
他看了看二人，抬起两只手，慢慢地鼓起了掌。
这是……恭喜她们完成了零米道路的意思吗？
林三酒的念头才升起来，就见哑剧演员朝告示牌下方指了指。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有筹码要拿，赶紧碰了一下告示牌，从地上捡起了自己退回的以及该得的筹码。
“啊，能说话了，”等潘翠也拿了筹码以后，她自己似乎都有点吃惊，喘着气说：“刚才真的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恐怕就折在那一家杂货店里了，更别提完成这条路了。”
林三酒摆了摆手，不太好意思地应了一声“没有没有”，回头看了看。她们成功跑到了哑剧演员面前，似乎就意味着“终止”了，杂货店此时又关上了门，地板上、果蔬架上也回归了沉寂。
“这条路上的东西太讨厌了，”潘翠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面色仍有点发白。“那家杂货店里……好恶心……”
“我是从理发店出来的，”林三酒深有同感地打了个寒颤，“真的，也好恶心。”
“诶呀，别这么说嘛。”
当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二人都凝固住了。她们对着彼此眨了两下眼睛，随即慢慢转过了头，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哑剧演员一边按摩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一边心不在焉地说：“这些做生意的街坊，都很勤恳啊。再说，你们最后不也成功出来了嘛。”
“你……你能说话了？”林三酒仍旧有几分不敢置信。
“我感到累就可以下班了，下班了就可以说话了，我又不是天生哑。”哑剧演员说着，又打了一个呵欠。“你们既然完成了道路，我现在把你们送去下一段路，然后就休息去喽。”
“等等，”林三酒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皮娜呢？她在这吗？”
哑剧演员耸了耸肩膀。“她还在街坊家里没出来呢。”
“在哪？”林三酒心中一紧，迫问道：“她是和我们一起来的，我们走也得一起走才行。”
“哪有这种道理？”哑剧演员抬起眼皮，打量她一眼，将告示牌转过来，敲着说明文字，训斥道：“提示和条件都说得一清二楚了，同时进来本段道路的人，可未必能同时出去。你要留下也可以，我带着她走，你自己单独等那个女孩。事先说清楚啊，我下一次上班时间，是24小时以后。”
怪不得员工一疲惫，进化者就都失败了——林三酒被他的话给噎住了，潘翠赶紧拽了一下她的手腕。
“不要跟他争，我们争不过副本NPC的。”潘翠小声说，“只要皮娜别被副本得逞，只要她能走回到这条路上来，她本人应该是没事的……只不过，她24小时内肯定离不开这条路了，她会被遣返回天台上。”
“就是嘛，”哑剧演员点着头说，“你听一听，这才是讲理的人说的话。”
尽管情感上，放弃没赶上来的同伴令人不好受，但理智上，林三酒也知道她别无选择。她就像忽然一下流失了不少力气似的，弯下腰，将双手拄在了膝盖上，叹出了一口长气。
潘翠伸出胳膊，轻轻拢住了她的肩背，在她肩头上安慰式地抚了几下。
“皮娜观察力好，人反应也快，肯定会没事的。”她轻声说道，“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嗯。”林三酒心中感激她的善意，刚要直起身，却在抬头时不慎把头发挂在了潘翠的袖口上；二人身为进化者，却也像梳痛了头皮的小女孩子一样，又忙又乱又哎哟哟叫了几声，才总算让林三酒的脑袋解脱出来了——在这个小插曲以后，林三酒也多少恢复了冷静。
哑剧演员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催促着二人跟上他的脚步，在小巷里七扭八拐，等她们终于走出了巷子时，发现哑剧演员把她们领到了一条宽阔的大马路边上。
“这里，”哑剧演员指了指马路边上的公交车站，“下一段路开始处，是这个车站。”

第2066章 一条六米的道路
在自行车道的另一边，几米远以外的距离上，公交车站沉默地站在天光里。
从二人所在之处，她们只能看见公交车站背后的大幅广告，和立在一旁的站点牌；但林三酒和潘翠谁都没有急着过去——她们转过头，看着哑剧演员的背影终于完全消失在了小巷阴影里，这才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真的走了，”林三酒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说，“他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我还以为他会留下来，确保我们走上下一条路。”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潘翠狐疑地四下看了看。“这条马路也没被封掉……我们就算不去公交车站，去了其他地方，他又怎么知道呢？”
这条马路是城市中常见的双向道，前后通畅、四通八达，不仅连着其他方向的几条路，远方还架着一座人行桥、或插着几段斑马线；双向道两侧更是楼房群立，巷道密布，若有人想要逃脱副本的掌控，这儿似乎是一个很好的试验地点。
在没人出声的时候，整座空荡荡的、被抛弃的城市，就压下来了沉重的、凝固似的死静，连呼吸声都仿佛随时会被它压断似的。
“我们试着走一走？”林三酒提议道，“虽然我觉得副本不会让我们简简单单一口气走到终点去，但是试一试也没有什么损害嘛。”
潘翠抿了抿嘴，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我觉得副本既然敢把我们放在这儿，就一定是有防范措施的。”她果然不太同意，却也没有瞒着，直截了当地说：“况且这里范围太大了，一眼看不到头，我们总不能一直走下去……既浪费体力，又浪费时间，还会有找不到返回路途的风险。”
她的顾虑倒是有道理；林三酒见她不愿意，也就放下了这个话题，点点头说：“那咱们过去吧？”
潘翠冲她露出了一个笑。“你这个人真难得，”她轻声说，抬步下了自行车道。“我遇见的很多人，受不了人家跟他意见不一样，总觉得那是对他个人的一种攻击……”
林三酒怀疑自己此刻红了脸；她干咳一声，就跟了上去，应了声“哪里啊”。
“还有你也很温柔，”潘翠夸起人来没完了，边走边说：“你刚才还惦记着皮娜呢，在各扫门前雪的进化者里很少见。说起来，我也有几分惭愧，你用你的‘余出动作’救了我，可我却没有用我的‘余出动作’，帮上你或皮娜的忙……”
“‘余出动作’？”林三酒一怔。
“啊，那是我的叫法。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潘翠回头看了看她，说道：“在哑剧演员分配给我们的动作里，有的是行动需要的基础动作，有的是线索，有的是成功离开的关键，有的却是陷阱……还有的在我们自己的场景下用不上，多余出来了，我怀疑是可以用来助别人一臂之力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在各自离开场景之后，仍然受哑剧演员的动作局限。”
林三酒半张着嘴，说话时有点结巴：“啊，是，对的，我也发现了。”
意老师小声地说：“我都替你不好意思了。”
所以说，“洗头”的动作肯定是陷阱之一吧……林三酒对意老师充耳不闻，又咳了一声，转开话题：“你看见下一条路的告示牌了吗？”
“看看另一边，”潘翠说着，绕过了公交站——紧接着，她的脚步声就被突兀地刹住了。
林三酒心中一紧，立即扑了过去，目光一扫，随即自己也像潘翠一样愣在了原地。
下一条路的告示牌，正贴在公交车站的广告牌正面，恰好挡住了一个模特的脸。
「通往终点的路？」
本牌前的道路，应该不是通往终点赌场的路之一。
本牌前的道路，是一条较难走的路，至少下注70点后准入。
本牌前的道路，一共有6米长，在平安完成本段道路后，且满足条件者，即为赢家。在路上流连超过24小时，则判定为输，失去下注物品后，赌客将会被遣返起始点。
本牌前的道路赔率为1：7，赢家可在本段道路末尾领回自己下注的筹码，另外获得本段道路赔付的490点筹码（以下注70点计算）。
本牌前的道路，每十五分钟仅容一人进入。
“不……不可能吧？”潘翠盯着告示牌，喃喃地一个个数了起来：“不是通往终点的路，较难走，而且下注点数和赔率都这么高……”
这也就意味着，这条路不仅风险高、难度比之前两条路都大得多，而且就算她们能够侥幸脱身，这一切也都将是无用功。
“等一下，”林三酒突然反应过来了，赶紧碰了一下潘翠，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后，说道：“这张告示牌和我们之前看到的都不太一样啊？”
潘翠一怔，随即也明白了。
此前的告示牌正面，都只有一句话提示下注点数，背面才是更多的解说、规则和注意事项；可是这一次，仅有的几条解说都出现在牌子正面上，牌子本身是牢牢贴在广告牌上的，根本翻不过来。
“也就是说，除了这几条解说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可提供的消息了吗……”潘翠抹了把脸，说：“或许你是对的，我们果然还是要往四周走一走，看看有没有其他道路？”
林三酒没说话，沉默着点了点头。
有另一个想法，正在不受控制地膨胀、占领她的脑海——假如“道路难度”与“通往终点的几率”呈现负相关，也就是前者越高、后者就越低的话，这是否说明，人偶师他们早早就走上了一条不可能通往终点的道路？
只不过在获取更多信息之前，她再担心也是白操心，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猜测的前提正不正确。
然而她懂这个道理，却也止不住胡思乱想；直到等她与潘翠分头各自往外走了一阵子以后，另一个念头才逐渐投下了足够大的阴影，把她此前的担忧给淹没了。
按照约定好的时间，一个小时后，林三酒又回到了公交车站。
疲累暂且不去提，她只需远远从潘翠脸上扫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恐怕和自己产生了一样的感觉——附近太过于四通八达了，每一条路都有好几个方向的分支，每一个分支上都有数栋高楼；随便选任何一个方向走下去，都会面对更多的选择，就好像永远也走不完这一座城市。
正因为选择太多了、地方太广了，所以不管她们走了多远的距离，看了多少条路，感觉却好像和一步未走没有任何区别。
“这不是巧合，”林三酒皱着眉头说，“我们在随机选的方向上，走了一个小时，也没有见到任何一块道路开始的告示牌……”
“恐怕不管走得多远，都根本不会出现下一条路的告示牌吧？”潘翠苦笑了一声，说：“从天台开始，我们遇见的道路难度越来越高，需要点数越来越多，但是通往终点的可能性却越来越小……而且连可供选择的道路数目，如今也终于被减成了一。这肯定不是巧合。”
林三酒在等车的长椅上坐下来，感觉自己的疲惫正漂浮在一片茫然上。
“像你所说，如果这是一种趋势的话，那么就算我们能完成这条路，下一条路也会更苛刻，而且肯定不会到达终点，失败是迟早的事。”她想了想，说：“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坐下去……你记不记得，最开始天台的告示牌上，写的最终失败条件？”
“你是说……”潘翠的眉头更紧了，“失去所有筹码后仍然在这座城市里流连超过24小时以上的人，就会变成副本生物？”
“对，”林三酒点了点头，“它却没有讲清楚，如果有人仍有筹码，却在城市里流连徘徊，不选一条路走的话，会有什么惩罚。”
这一点其实可能也不必讲清楚了——只要四下看一看这座徒有其表、一片死寂的城市，就知道这一类的“自我流放”，本身就是一种惩罚了。
如果有人不舍得自己的特殊物品，不愿意再下注赌一条不可能到达终点的路，那就会一直在空荡荡的、没有尽头的城市里走下去，没有方向，没有物资，没有补充，没有同伴……只能等待着被大洪水搅乱后，不知道何时才会出现的传送。
更何况，林三酒还需要尽快出去，与人偶师一行人汇合——不上路，就意味着要失散；如今若是失散了，再汇合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二人在公交车站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我觉得，我们还是上路的好。”
潘翠终于开了口：“不上路不是一个办法，除非你打算硬耗到传送。我们目前都只赚到了35.05点的筹码，把它们都押上，还得再加一个物品。万一在这条路上失败了，就要赔掉近35点……也就是一个很不错的特殊物品了。这个风险的确是很大。”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条路只有6米而已，再难，它也是有限度的。只要我们能够赢了这条路的筹码，我们就多出420点可用了，哪怕在下一条路上失败，被遣返起始点天台，我们也仍有足够的资本重来……损失35点的风险，却能博一博420点的收益，这个风险收益比，我看是很值得一试的。”
“她的思维真是很清晰，”意老师忽然在脑海里感叹了一句，“她就是不知道，你不需要她分析风险收益比，你也必须上路。”
即使出发角度不同，二人最终的决定也都是一样的：下注。
在赢来的35点空白筹码之外——那块0.05的牌子她根本懒得掏出来——林三酒又拿出了【因材施教】；等她一会儿下完注之后，就会找回一块5点的空白筹码。
“我先走，”潘翠握了握林三酒的手，郑重地说：“我还是会像办公室时一样，在前面停下来等你。”
反正都要停下来等人，谁先走的区别都不大。林三酒点了点头；看着潘翠在告示牌下放下了几块筹码。
果然，公交车站前的马路地面上，随之出现了一个黄色箭头——然而奇怪的是，只出现了一个箭头。
潘翠踩在箭头上，也有点茫然了：“下一个箭头在什么地方？”
回答她的，是远处忽然无声无息开来的一辆公交车；在二人的瞪视下，那辆玻璃漆黑的公交车缓缓滑入了站台，黄色箭头所指着的，正好就是上客门。

第2067章 林三酒林三酒林三酒林林林三三三酒酒酒
“哧”的轻轻一声，公交车上客门冲着潘翠徐徐打开了。
她怔怔地看着公交车，嘴唇半张着。
“潘翠！”
林三酒叫了一声，抬脚就朝公交车上客门跑了过去。她下意识地想要看一看，公交车里等待潘翠的是什么，她们是否还有碰面的可能；可是她冲到车门前的时候，潘翠正好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样，抬步踏上了车内，恰好将林三酒的目光给挡住了。
“等等，”林三酒回头扫了一眼公交车。车身上每一扇玻璃都是漆黑的，她压根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情况；然而这一眼，却忽然令她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林三酒急忙退开两步，再次前后打量了一下公交车，一个念头像光似的打进了脑海里。
这辆公交车，看起来应该是7－8米的长度；刨去车头车尾，上客门和落客门之间，岂不恰好就是6米？
但是她看出来了，潘翠却未必；潘翠刚才直接上车了，从她的角度说不定很难看出来车身长度——林三酒一想到这儿，赶紧掉头冲着上客门内的潘翠背影喊道：“潘翠，从这里到落客门差不多就是6米！也就是说，我们的任务是要成功下车！”
潘翠的背影一震，扭过头来，看着林三酒的眼睛里闪烁起了亮光。
“我明白了，我争取在第一站就下车，”她朝林三酒感激地点了点头，说：“是公交车的话，总该有停落站的，我们到时候再见。”
林三酒使劲点了几下头。潘翠匆匆说了一声“我该走了”，随即就转身朝公交车里走了过去——露出了驾驶座上一个模模糊糊的侧影，应该是司机。
是副本生物吧？
林三酒眯起眼睛，想要趁公交车门合拢之前，多看清楚一些细节；但她没料到，就在车门重新开始合拢的时候，只听咚咚几声沉重脚步声，潘翠竟又冲回了门口。
“怎么了？”意老师吃了一惊，“她怎么看起来——”
那一瞬间，在半开的车门里，潘翠的神色仓皇无措，仿佛想要从什么极不可理解的事物中逃脱一样；可是二人视线在半空中一碰之后，潘翠一切的神色与表情，却忽然像是被冲淡了、褪了色，从她脸上脱落了。
潘翠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重新转过身走回去，消失在了公交车内。林三酒刚要张口叫她的时候，公交车门已经彻底合拢了。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辆玻璃漆黑的公交车载着她新结交的同伴，无声无息地驶出了车站；不知道是哪一次眨眼，那辆车尾亮着“103”数字的公交车，就从远方路面上消失了。
车上是什么东西？
林三酒兀自有几分反应不过来，慢慢走到了公交站牌前。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困难，能够让进化者连从上客门到落客门的6米距离都走不过去……不，她和潘翠一定能走过去的。
公交站牌上只有一个103号公车的行驶路线，倒是让她松了口气；不然万一来接她的公交车不是同一路，她们再想碰头可就难了。
只不过这块公交站牌的内容长度，却让林三酒吃了一惊。
“怎么会这么多站点？”她盯着那块比平常公交站牌大了一倍的牌子，仔细数了一遍，发现牌子上竟然写了足足48个停靠站点。这岂不就是说明，她们有48次机会可以试图下车吗？
“道路又短，”意老师喃喃地说，“下车机会又多，平均每三十分钟就有一次……在这么宽松的离开条件下，难度竟然还算是很高的，我实在想不出你上车后会遇到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现在先做好准备。”
林三酒此时难得没有受到任何局限和压制，干脆将自己全副武装了起来：【防护力场】将她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意识力锁链被她缠绕在手腕上，她已经打算好了，只要一上车，立即动念让它飞扑出去，替她抓住落客门旁边的扶手杆。
考虑到这个副本里的危难，都叫人防不胜防，她又小心地咽了两口咖啡，避免自己会像第一条路时那样疲累昏睡过去——公交车上不是常常有人会睡着吗？
等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准备可做的时候，林三酒才放下了自己的筹码和【因材施教】。
“一定要回家啊，”意老师居然对【因材施教】嘱咐了一句。
当来接她的那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时，林三酒颇有点紧张地呼了口气，站在了黄色箭头上。
它与刚才带走潘翠的车一模一样，就连上客门打开后露出的司机，也同样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明明离得不远，看司机时却看不清，好像高度近视眼没戴眼镜似的；林三酒眯起眼睛，往前探了探头，司机的轮廓就好像清晰了一点，却仍朦胧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油然而生出了一股一定要把司机看清楚的执着劲，脚下不由自主地，一步踏上了公交车内。
林三酒突然明白为什么潘翠刚才会呆呆站在门口了。
这辆公交车没有刷卡或投币的机器，她只要一抬手，就能碰上司机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衣服、方向盘、扶手等等细节，都清晰极了——然而在司机制服帽子的下方、制服领口的上方，却仍旧只有一个模糊的、肉色的人形轮廓，就像是拿水彩笔粗略涂出来的色块一样。
仅能称之为“模糊色块”的司机，对林三酒似乎毫不在意；随着色块朦朦胧胧地一摇，身后上客门就响起了关闭的声动。
“别看他了，”意老师忙提醒了一声，“快点找落客门吧。”
林三酒一个激灵回过神，转头就将目光投进了公交车里——出乎意料的是，从外面看是一片漆黑的玻璃窗户，从内部看起来却是干净透明的，映进来了明亮的天光。
在天光下，她看见了满满一车的人。
……假如不是时境离奇，林三酒恐怕真要误以为，她上了一辆普通公交车了。
离她最近的座位上，是个抱着一大束花睡觉的人，那束花太大了，完全遮住了头脸；坐在那人身旁的人，高高拉起了卫衣帽子、正在转头看着窗外。
一个女人戴着耳机，低头读着手上一本书；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脚边摆着几袋塞得满满的菜，用手紧紧抓着袋子提手，以免它们翻倒了；几个穿着校服，好像是中学生模样的，不肯分开去坐，正在公交车中央聚成一团，仿佛正在无声地说笑。
越过那几个中学生，另一个拎着公文包、穿着西装的人，站在落客门旁边，一手握着把手；那个上班族身旁的爱心座位上，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
最后一排上，有人一手举着电话，好像在高谈阔论时被人掐掉了声音；一对情侣模样的人，一个人将头倚在另一个人肩上。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是公交车乘客该有的样子——除了一点之外。
每个人，都是林三酒。
乖乖坐在妈妈身旁的那个小女孩，是面貌稍幼的林三酒；她坐在一旁的、三四十岁的妈妈，也是林三酒。穿着维修工连体裤的，是肤色略暗的林三酒；穿着男式白衬衫低头玩手机的，是似乎刚上班不久的林三酒……
她知道当时潘翠返身冲回车门边时，是想要逃离什么了。
当时那一辆公交车上，一定是满满的潘翠。
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潘翠会忽然面色平淡下来，好像突然不认识林三酒了一样，重新走回车里。
不，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副本的障眼法，她很清楚自己是谁，就算车上装满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由其他人“改装”后变成的林三酒，林三酒自己也不会受到这种迷惑。
当务之急，是要先抓住落客门旁的把手。
意识力绳索顺顺利利地破开空气，迎面打上扶手杆，绕着它一转，就将扶手杆给牢牢抓住了，她这才松了口气。下一站应该有大概三十分钟，用意识力拽着自己，一点点往后拖，总归是能拖过去的——为了不触发什么副本效果，林三酒看着手上书页，心想自己还是越少动弹越好。
等等……书？
她看着手中的书，眨了眨眼睛。
她抬起手，伸向耳边，摸到了一只耳机。
当她慢慢地抬起头时，她看见在上客门旁边，正站着一个进化者版本的林三酒。
……什么？
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已经看了很久的书了？上客门旁边那个人，是谁？原本手上的意识力呢？
“下车的乘客请注意，已到达，安普路，已到达，安普路。”
公交车里冷不丁响起的女声，惊了林三酒一跳——难道这么快就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还是说，自从她上车开始，其实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只不过她一直在看书，所以没有意识到？
她甚至无法验证自己这个猜测的准确性；因为自从她上车以后，她似乎就干了两件事——一，是把意识力缠在了扶手栏杆上；二，看书。
而且，好像是分成两个身体去做的两件事，林三酒甚至还没有机会回头看一眼公交车显示屏上的时间，似乎就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
“意老师？真的已经过三十分钟了吗？”她喃喃地叫了一声，却没有从空空荡荡的茫然中听见任何回应。
当公交车终于在一个车站里完全停下的时候，上客门旁的那一个进化者林三酒，抬步就走向了落客门，在读书林三酒的瞪视下，轻轻松松地下了车。
当门外的风扑上脸时，她一个激灵，想起自己也要下车，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读书林三酒的位置，离落客门很近，只要跳起来一扭身，就能从门口扑出去了——
“咚”一声闷响，她的额头撞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上。
额头上生疼生疼，立即让林三酒滋生出一股委屈，想要踢腿、想要哭闹；她立刻感到身边有一只手拉住了她，随即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问道：“你干什么？你怎么自己用头往椅子上撞？”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张三四十岁、略显疲惫的脸。
她低下头，看见了一只尺寸很小的手，和粉红裙子里的小短腿，垂荡在椅子边上。
林三酒蓦然扭过身体，发现公交车后方、正对着落客门的座位上，那一个戴着耳机的林三酒已经坐了回去，正准备继续看书。
“下车，”她以稚嫩模糊的口齿说，“我要下车……”
“下什么车，”妈妈林三酒按住了她的身子，说：“别闹了，没到站呢。”

第2068章 又碰头了
从“妈妈林三酒”的身旁，如果林三酒使劲坐直身体、抬头往外看，还能看见那一个刚刚下车、走过了车站站台的背影。
曾经那么熟悉的衣服和靴子，穿在另一个躯体上时，却显得奇异地陌生，好像连衣料下的身体都快让她认不出来了；进化者林三酒人高腿长，几步就彻底从林三酒的视野中消失了，融入了副本城市的深处。
她呆呆坐在座位上，不由傻了。
她的身体抛下了她，自己走了？去了哪？还找得回来吗？她就算接下来成功下车了，那身体怎么办？
公交车再次嗡鸣着发动起来，继续向前行驶，将这具小女孩的身体甩得摇摇晃晃；林三酒从窗外收回目光，一时竟又感到了那股难抑制的委屈，慢慢将嘴巴扁了起来，从喉咙里泄出了一声哭。
“你今天怎么了，”妈妈林三酒又不耐烦，又得耐下性子，糊弄似的说：“好了好了不要哭了，突然哭个什么劲儿？”
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卷进这个没完没了的副本，不仅跟朋友分散了，同伴不见了，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丢了，精神折磨却才开了个头——林三酒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使劲踢起腿来，一下下踹得前方椅子咚咚响，恨不得要用越来越响的哭声，扭转这个世界的走势，逼它再把自己送回温暖安全之中：“我要下车！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吵死了，”
林三酒忿忿地嘀咕了一声，在座位上动了动身子，随即不由一愣。
她此时正翘着二郎腿，牛仔裤下是一双男式皮鞋，polo衫下明显地微微堆起了小肚子。坐在公车前方的那个小女孩，此时哭得撕心裂肺，尖锐哭声震得整个车厢都在回响。
究竟是什么触发自己又跳转身体了？
她坐在椅子上，呆呆看着那一个妈妈林三酒低声劝慰、吓唬，还骂了小女孩林三酒几句：“没到站你走回家啊？你知道离家还有多少站吗？十站地，你不累我还累呢！”
林三酒一怔。
这么一想，当她还在自己身体里的时候，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要用意识力把自己拽到落客门边上；而她在跳转去小女孩身上之前，她正准备用一个读书林三酒的身体，冲下车门；小女孩林三酒哭叫起来要下车的时候，她又被甩到了这个啤酒肚林三酒身上——“跳转”，是不是和“想要下车”有关系？
她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一点线索，一边不断在脑海中琢磨，一边抬起头，扫了一眼公交车前方挂着的电子时钟，发现现在正好是10：00整。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林三酒此刻的脑子有点发昏，像喝多了似的，思考起来简直好像每一道思维都是拖泥带水的，往往一个念头抓进手里，却要愣愣地在脑海里抓上好几次，也抓不出下一个念头；有时连自己刚才想了什么都忘了。
不是喝了咖啡吗……噢，对了，喝了咖啡的身体早就下车了。
她使劲按了按太阳穴，想借此止住自己晕乎乎直转的思绪，集中精力思考眼前的问题。
虽然无法解释“进化者林三酒”是怎么一回事……但如果她被强制跳转去不同的身体里的原因，是她想要强迫“还没到站的人”下车的话，那么下车的诀窍，是不是要找出本来就该下车的人？
但是就算找出了该下车的人，她又该怎么让自己“跳”到对方身上，林三酒就一筹莫展了。
不过，至少现在有了个想法，可以试一试；而且假如这个推论成立，那么除非每个人都是在终点站下车，否则她总会有机会离开的。
大概是因为林三酒“离开”了，小女孩林三酒的哭声渐渐止歇下来；她想了想，从座位上站起身，脚下一趔趄，险些没站稳。她扶着一个个座位，走到公交车中央，看着一车满满的自己，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喊道：“谁——谁下一站……要、要下车啊？”
声音一入耳，她才意识到这一个牛仔裤林三酒，原来是真的喝酒了。
公交车里这么多张林三酒的脸，有的扭开了，有的低下去，有的直勾勾盯着她，但始终没人主动回答。
“快、快说，”林三酒随着公交车摇摇晃晃，还使劲打了一下身旁的座位，喝道：“有好事，不骗你们……谁告诉我她在哪儿下车，我、我给谁钱！”
老太太林三酒用带着方言痕迹的、却毫无疑问属于林三酒的声音，低低咕哝了一句：“哟，了不得噢，发啥酒疯子来了嘛。”
不对劲……她刚才想要找出下一站下车的乘客，可不是用这种办法来找。这根本就不是她的办法，就像她在遇见困难时，第一反应也不是哭一样。
她脚步虚浮地重新跌坐回椅子上，想要用一个不受影响的“林三酒”，再思考一个办法出来；但是酒意一波波地涌上来，不知不觉地，她头一垂，竟睡着了。
等林三酒激灵一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首先留意到的，是身旁那一大束花。
她猛一扭头，意识到自己又跳转到了另一个身体上；坐在她身边的，就是抱着一大束花睡着的那个林三酒——这么说来，莫非当一个“林三酒”失去意识的时候，她也会被抛出来吗？
林三酒转过头，目光投向了窗外，又是一怔。
不知道什么时候，公交车已经离开了城市马路，现在外面看起来……竟然像是上了高速了。
她心中一惊，腾地站了起来，抬头一看公交车前的电子时钟，发现时间竟已是10：51了。
不对，看来她在那个睡着的林三酒身体度过了很久；这么说来，她错过了上一个站点了吗？
林三酒回头又看了看车内众人——老太太、母女、读书女、醉酒男、初中生、孕妇……她在刚刚上车时看见的每一个人，都仍然在车上。
“不好意思，”她想了想，走近了那一对母女，低声问道：“我好像坐过站了，上一站是什么站呀？”
妈妈林三酒抬起了一张疲惫的脸。“安普路，”她说完，就低下了头。
“啊？”林三酒一怔，“但那已经是快要一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是啊，”妈妈林三酒毫不感兴趣地说。“这条线就是很远啊。”
等一等，如果总时长不止24小时，那她下车的机会就没有48次了……
焦虑与担忧又浮了起来，林三酒下意识地将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在高速路上跑了几十分钟以后，此时公交车终于又逐渐驶进了下一个公交车站里。
要下车的话，现在或许是个机会；她低头看了看圆滚滚的小腹，手紧紧抓住了座椅扶手，又将身体往座位深处里挪了挪，闭上眼睛，拼命想要让自己离开孕妇的身体，跳去此时落客门旁边的那几个初中生身上。
当公交车慢慢驶离车站时，林三酒看着窗外，恍恍惚惚，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在谁身上了。
她无法控制自己跳转到谁身上，也无法强迫不该下车的人提早下车……她连跳转规律也摸不清楚；在一次次的跳转中，她到后来甚至已经不记得究竟过去了多少站。
当林三酒终于真正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再一次神智清晰、肌体有力起来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上方一大片蓝天。
“……林、林三酒？”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
她眨了眨眼睛，兀自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是皮娜啊，你也失败了？”那个声音继续说，“真没想到，你也回天台上来了。”

第2069章 第二次机会
“你来的时候正好，”皮娜咕咚咚地灌下去一大口水，抹了抹嘴，说：“我在天台上等了一天多，实在有点等不下去了，都准备再次上路了。”
她在天台上住了一天多的痕迹，此时正四散零落地铺在林三酒的视野里：两只空罐头，一架野外炉，几团皱巴巴的、好像是拿来当床单用的衣服，甚至皮娜的两只鞋，此时都在远远被扔在一旁歇气。
“她才等了一天多就坐不住了，”加嘉田摇着头，说：“我可是在这等了快两天，才等来皮娜的。”
他好像在等人夸他能沉得住气一样，却只换回了皮娜悄悄的一翻眼睛。
当林三酒刚刚看见蓝天、还没有从“被遣返”的愣怔中回过神的时候，皮娜就跳了起来，冲天台另一头使劲喊了几声“加嘉田，快过来，林三酒回来了！”——看起来，在共同等待的时间里二人已经混得挺熟了。
只不过熟归熟，皮娜似乎还是不大喜欢加嘉田，态度就像是对待一个堪堪可以忍受、又必须共处一室的同事。
“你在这儿等了快两天？”林三酒皱起眉头，在心里算了算，“也就是说，你是在第二条路上就失败了吗？”
“不，我也是第三条路上失败的，”加嘉田说，“但我没有在第三条路上待满24小时，就被遣返回来了。”
“不到24小时也能算失败？”
“我的第三条路很难走，要求下注85点，”加嘉田说到这儿，脸色都不由灰暗了一层，似乎想起了自己损失的特殊物品。“不仅要在24小时内走完，而且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不能看见红色的东西。一旦看见，就马上当场失败了。我想尽了办法，费尽了小心，结果在第……第五个小时吧？看到了。”
林三酒简直想不出来该怎么避免失败，真亏他能拖到第五个小时——不睁眼看怎么知道附近是否有红色的东西？可是等看见了，人也就失败了。
加嘉田叹了口气，说：“或许塔斯克不肯进入道路，也不算错。”
他曾经说过，在他们完成第二条路以后，他们面对的下一条路上，有两个选择，一个要求下注85点，一个要求下注90点。加嘉田最终咬了牙、狠下心，上了85点的路；当他离开的时候，塔斯克仍旧固执地坐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走上下一条路。
“他宁可等传送，也不想损失85点特殊物品，”加嘉田那时说，“可他也不想一想，如果传送对这个副本内的人无效怎么办？或者说传送以后，副本的一些设置没有解除怎么办？我可不愿意束手无策听天由命。”
当林三酒问他，他具体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加嘉田答道：“我们所有的特殊物品都被‘系’在了筹码上，筹码没了，特殊物品也就没了。谁能保证传送可以让一切都恢复原状？万一筹码在我们离开副本时消失了，我们的特殊物品也跟着一起全没了，岂不是比损失几个赌注更糟糕吗？”
这个可能性，林三酒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可是他的顾虑显然没能说服塔斯克；加嘉田说，他在天台上等了快两天，等来了从零米道路上失败的皮娜，并劝她也别急着出发、留下来等一等，但二人始终没有等到塔斯克，想来后者大概还是一动不动坐在原处呢——这倒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顽强了。
“你为什么被遣返回来以后，没有立即走呢？”林三酒问道。
加嘉田正在掏零食，闻言从书包里抬起头，说：“是潘翠的主意啊。”
“诶？什么时候？”皮娜吃了一惊。
“第二条路开始之前，潘翠那时跟我提了一句，如果我们不幸被遣返，不如就互相等一等。毕竟再上路的话，身边还是有同伴互相照应比较好。”
林三酒点了点头，感叹着说：“她思虑真周全……我在想，既然都我回到天台上了，潘翠还没回来，说明她应该已经成功下车了。咱们不妨也等等她，如果一两天了她还没有回来，那咱们再上路。”
事实上，在仅仅几个小时之后，潘翠就出现在了天台上。
跟林三酒一样，她从地上爬起来以后，也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彻底接受了现实。尽管主意是她提出来的，但当她发现其余几人都留在天台上等她的时候，潘翠依然流露出了几分惊讶和感激：“我没想到你们真的会等……”
“毕竟我们已经是同伴了，”林三酒冲她一笑。
潘翠握了握她的手，含笑说：“其实我也等你了。”
“是你下车之后吗？”林三酒立刻明白了。
潘翠点点头，有点不太好意思似的说道：“我花了十多个小时，才终于下了公交车，早就不知道我下车的究竟是哪一站了。当时有一个副本NPC要把我带去下一条路路口，我那时问了他，得知在哪一站下车不重要，只要及时下了车，都会被带去同一个地方，于是我就下条路路口等了十来个小时。”
也就是说，潘翠一直把林三酒在公交车上的24小时等完了，知道她肯定是失败了，才进入了下一条路的。
“等等，这么算来，”皮娜打断了她，说：“你在第五条路上岂不是没待多久吗？”
潘翠的面色暗了一暗。
“是的，”她低声说，“第五条路要求下注200点，赔率1：18，还有一个附加条件……‘走在绿色走廊里的时候，绝对不允许想到粉红色大象’。”
“什么？”皮娜一怔。
林三酒已经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以潘翠的沉稳，也不由来了点怒气。“在好不容易撑过两三小时以后，我忽然进了一条绿色走廊……然后立刻想起了粉红色大象。”
这个附加条件的设置，本身就造成了一个“在绿色走廊与粉红大象之间建立关联”的触发机制——与其说它是附加条件，不如说它根本是个陷阱。
“你是怎么成功下车的？”林三酒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记不记得我掉头从车厢里冲出来了一次？正是那一次让我意识到，原来每一次想要下车的企图和努力，原来都会让我们不受控制地被甩到另一个还不需要下车的‘自己’身上。”
这一点林三酒也想到了，不仅下车的努力会让人跳转身体，失去意识也会；但是她在过去的24小时里，依然没找出一个下车办法。
潘翠苦笑了一下，说：“当我意识到第二站的路途很长，有一个多小时以后，我就开始故意在路上试图下车，果然我也在满车人之间被甩来甩去……借着这个机会，我在每个人身上、包里都找了一遍，想找到能帮我下车的线索。”
她摆了摆手，说：“具体说来太长了，总而言之，我最后是根据我找到的线索和物品，推测出是谁要在哪一站下车以后，让我自己昏睡了过去，然后跳到了那个要下车的人身上，把我自己的身体扛下去了。”
林三酒微微张开嘴，却没说出话。
“但是根据你的描述，”潘翠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情，安慰似的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你应该是被自己的能力给连累了。如果你无法远远勾住落客门栏杆，你就不会被甩到别人身上，你不被甩到别人身上，你的身体就不会因缘巧合地独自下车……我猜，当你的身体独自下车的那一刻，你成功的几率就被清零了。”
久违的意老师，在林三酒脑海里发出了一声哀号。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或许咱们都还算是幸运的，”林三酒想了一会儿，长长吐了口气。“如果这些道路像外面的其他副本一样，可能我们失败的时候就死了，压根没有机会被遣返天台……如今只是损失了一些物品，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她这番话，就像勾子似的，将另一个更重要的话题给带到了眼下。
“我们上一次走的是5点的道路，结果大家都全军覆没了……”加嘉田四处看了一圈，叉着腰说：“这一次呢？我们这一次怎么走？”
“我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潘翠慢慢地说，“我认为我们应该从天台开始，就选择走50点的路。”

第2070章 最不可能出现的一种人
其实几人心里都模糊地存着同一个印象，就是从5点道路出发以后，好像接下去的路就越来越危险了；不过最后还是由潘翠说的一句话，让他们顺利清晰地达成了一致——“我怀疑这个副本，就像人生一样，”潘翠苦笑着说，“如果每次都选比较容易的路走，那么日子就会越来越难。”
或许是因为这一句话，让大家都觉得自己终于开始做正确的事了，所以即使是一个个在放下筹码的时候，林三酒发现其他人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痛心。
“我上次赚的筹码还剩一半，”在进入道路之前，潘翠甚至还主动提议说：“你们如果凑不出筹码，我愿意给你们补上。不必担心还我筹码的问题，反正我也是从副本里赚来的。”
在她坦荡的大方面前，倒是没有人愿意蹭她便宜，皮娜和加嘉田都表示自己身上的筹码还够用；等几人商讨一会儿以后，决定由观察力最好的皮娜首先进入，探查过环境以后，在入口附近寻找一个最佳位置等待后面三人。
按照猜拳顺序，林三酒成了最后一个进入的人。
等她推开天台门的时候，她的目光还没来得及适应楼梯内部的昏暗，她就先听见了其他几个人的聊天声——当林三酒忽然放松下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她有一部分的神识始终是被紧掐起来的，隐隐为他们的计划而焦虑，生怕又会像上次一样出意外。
不过，现实却很顺利：在画着黄色箭头的一截楼梯下，也就是楼梯拐角的平台上，潘翠、皮娜和加嘉田都正盘腿靠墙坐着聊天；一见门推开了，几人立时抬起头，冲林三酒欢呼了一声：“你总算来了！”
林三酒忍不住浮起了一个笑。
“我检查过了，上下两段楼梯都没有问题，”皮娜好像已经把同样的话说过三次了，又流利又熟练：“我们从这下去之后，黄色箭头就不是指向楼梯的了，而是指向了旁边一道大门。”
“最好还是不要脱离黄色箭头走的好，”加嘉田说了一句废话。
“你们感到了什么限制吗？”林三酒一边活动着手脚，一边问道：“比如说，对进化能力的压制，身手有没有迟缓……”
当几人纷纷摇头否认的时候，她自己也感觉到了：意识力、进化能力、特殊物品……一切进化者的手段，似乎都完好无损，可以毫无阻滞地用出来。
“一雪前耻的机会到了，”意老师简直是不必要地摩拳擦掌起来——想不到自己的性格深处还藏着这么一点好胜心。
为了小心起见，尽管上次喝的咖啡没能帮上多少忙，林三酒这一次还是让几人都少少地抿了一两口咖啡，以备不测；几人之中，她的战力最高，于是就由她陪着皮娜打头，加嘉田走在中间，潘翠殿后，一起来到了那一道大门前。
由【防护力场】包着手，林三酒小心地推开了一点门缝，听了听动静，又将门缝推得大了一点。
他们此刻与那两层又脏又乱、还藏着尸体的办公室，仍然在同一栋楼里，不过或许是因为路线不同了，此时当林三酒从门缝里往内望去时，只看见了一条干干净净、光光秃秃的白走廊。
除了头上天花板里间隔很远的小小日光灯泡之外，只有地上一路延伸向走廊深处的黄色箭头。
楼外的一切风声、杂音都被隔绝在外了；他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之后，发现在这一条死寂的走廊里，只有灯泡电流所发出的低低嗡鸣声，清楚地悬在几人的头上。
“好像没什么问题，”皮娜四下看了一圈，以气声说道。当人走入一个极度安静的环境里时，往往会不由自主放轻声气，哪怕在副本里也不例外。
林三酒的【意识力扫描】、纯触，也都没有发现任何值得警惕的痕迹；她点点头，转头示意后面两个人继续走。
这可是50点的道路，再小心也不为过；几人在顺着黄色箭头往深处走时，简直谨慎得就像是在蹚地雷一样。可是说来也怪，他们一连拐了好几个弯，走了好一会儿之后，却什么事也没遇上——眼前除了白走廊，黄箭头，还是白走廊，黄箭头，二者仿佛要一直这样永不终结地持续下去，不会被任何危险所打扰。
他们的警戒都渐渐松了点儿，说话声音也大了些；谁都没想到，他们居然在副本的道路上走得有点无聊了。
“怎么连一个房间也没有，”潘翠在队伍最末尾说，“有个东西看一看也好啊，我眼睛都有点花了。”
说来也巧，她话音才一落，皮娜就忽然“啊”了一声，说：“前面！那边有一道门，你们看见了吧？”
仿佛无穷无尽的白走廊和黄箭头，总算是被一道门给打断了一下，展示出了一块木色。林三酒伸手试了试，小心地将木门给打开了——就算屋里是个滚油地狱，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门后的空间却平常得让她吃了一惊。
就像是共享办公室里常见的咖啡间一样，门后摆着几张长沙发、几副桌椅，另一侧还有洗手池、冰箱和咖啡机一类设施；其中，在靠着墙的一张沙发上，一个女人受了惊似的，蓦地从她的笔记本电脑后抬起了头。
她被电脑照亮了面庞中央；在一副又圆又大的茶褐色眼镜后面，她冲着探进门口的林三酒等人眨了眨眼。
好几秒钟的时间，从沉默里慢慢地拽过去了。
“那个……”皮娜犹豫地开口了，“你是……副本NPC吗？”
“啊？”那女人茫然地等了几秒，好像还在等她详细解释。见皮娜好像没有下文了，她才也很犹豫地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你找错人了吧？”
一行四人谁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那……你是进化者？”林三酒问道，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你也是要完成这段路的？”
戴着茶色大眼镜的女人，左右看了看，好像为了确认她确实是在和自己说话。等她失望地发现房间里没有别人以后，她才有点紧张地说：“啊？进化什么？不是，我、我经常来这里做点工作啊……完成什么？什么路？”
后面两个人的脑袋也都一起伸过来了；在充满茫然与迷惑的几秒钟以后，加嘉田小声地说出了几人心里的共同想法。
“这个人……应该是个普通人吧？”

第2071章 热心帮忙加嘉田
不管对方究竟是不是一个真正的普通人，她会出现在这里，自然与副本脱不开关系。
然而副本为什么要在这儿放一个普通人呢？若是副本NPC，还算合情合理，不至于让人心生怀疑；可放一个普通人，不是更加格格不入、招人注意吗？
“你说你常常来这里？”等一行几人走进门口站住以后，潘翠首先发问道：“你……住在附近？”
那女人有点犹豫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问道：“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这栋楼里？”林三酒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不，”那女人合上电脑，神色有点警惕起来了。“你们为什么问这个？你们是谁？”
“所以……你是走到这栋楼里，开始工作的？”皮娜满脸疑惑，“你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要走到这里？”
“这跟你们有关系吗？”那女人话一出口，自己好像也觉得口气不太好，缓了缓，说：“我是搭公交车过来的，我经常来这里工作一阵子，因为人很少，很清净。那个……你们肯定有事吧，别让我耽误你们了。”
“奇怪，”加嘉田压低声音说，“如果是副本把她放在这里的话，肯定有目的，这目的也应该与我们有关系才对。可是看她的样子，好像巴不得和我们早点拜拜。”
几个人都静了一静。确实，假如那女人是由副本安排的，至少得和他们产生某种交集；可如果刚才林三酒没有推门进来，那么双方看样子就肯定要擦肩而过了——因为那女人好像根本没有出门主动和路过进化者打交道的意思。
“等等，难道你就生活在这个副本里吗？”皮娜使劲摇了摇头，还是有点不可置信。
“副本？”那女人茫然地看着她，“你是指我们市？”
总不会是……这座副本城市里，还住着普通人？
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够弄清楚那女人的意图和本质。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林三酒朝几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跟着自己离开，回头冲那女人点了点头：“抱歉。”
等几人重新进了走廊以后，加嘉田以极低的气声抱怨了一句：“就这么把她留在里头不管了？我们稍微给她点颜色看看，她是不是普通人、究竟目的是什么，不就都一清二楚了？”
林三酒极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
加嘉田两手一摊，说：“怎么了？”
“别的不说，”潘翠也用气声答道，“如果她真是副本安排的，你用上武力就能管用了？武力如果奏效了，说明她真是一个普通人，你不怕杀伤她的性命？”
“真是妇人之仁，”加嘉田咕哝道。
皮娜从眼角轮了他一眼。
其实加嘉田的心态，在进化者里倒算得上是最常见的了；只是皮娜不喜欢他，而林三酒和潘翠偏偏又不是一般进化者，因此话一出口，就落了个不受欢迎。
“拿着，有紧急情况时联系，”林三酒懒得拌嘴，直接掏出了一个联络器，递进了潘翠手里，用极低的声音嘱咐道：“你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稍重一点，最重要的是要让屋里的人听见你们走远了。我留在这里看看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潘翠很利落，立即就招呼着另两人，一下一下脚步清楚地走远了；林三酒将联络器握在手里，听着他们走远以后，才悄悄走近门边，从刚才自己特意留下的一道门缝里，向室内投进了视线。
那女人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随即松下后背，重新打开了电脑。她啜了一口咖啡，对着屏幕一动不动好几分钟，忽然拿起笔，在旁边一个本子上唰唰写了几行字；她似乎不太满意，又使劲划掉了。
那女人叹了一口气，倚在沙发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愁，又啪嗒啪嗒打了一会儿字。
她也有可能是知道自己正被监视吧？林三酒耐下性子看了她近十分钟，没有发觉丝毫异样，于是转身就走向了走廊深处；只不过她一边走，一边拉伸着自己的意识力，仍然用【意识力扫描】牢牢笼在门口——它无法像肉眼一样看得清清楚楚，但至少它能显示出屋里那一个人形身影是否有什么异动。
可是正如那女人自己所说，她来这就是为了工作的；林三酒等人离开房间后，她好像就把几个进化者全忘了，不管林三酒暗中监视多长时间，她的注意力始终在面前电脑上，除了写字喝咖啡之类的动作，甚至头都没有朝门口抬起过一次。
“你过来了吗？”潘翠的声音从联络器里低低响了起来，“我们遇上了点问题。”
林三酒一怔。“什么问题？我现在在朝你们走过去。”
“那个女人有什么可疑的吗？”潘翠却先问了一句。从她还算镇定的语气听来，他们遇见的问题应该不危险。
“没有，一直在看着她的电脑，偶尔写点笔记，”林三酒说道。
潘翠颇有几分焦躁地吐了口气。“那就奇怪了……会不会是她的电脑里，有什么可以操控这栋楼的系统？”
“你指的是什么？”林三酒更糊涂了，“你们遇上了什么问题？”
“奇怪了，我们顺着黄色箭头一路往前走，结果黄色箭头把我们领到了一面墙前面……就没有路了。”
“有让皮娜在其他地方找找箭头么？”林三酒没觉得这个问题有多严重。
潘翠顿了一顿。
“不，不是那一回事……”她苦笑了一声，说：“我们现在离墙面还有一个黄色箭头的距离……算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解释好，你来了就知道了。”
怀着疑虑和好奇，林三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间的方向，见确实没有任何异样之后，就收回了意识力，大步朝几人离去的黄色箭头方向冲了过去。她的速度惊人，几个呼吸之间就又见到了另外三个人；他们回头看看林三酒，脸色都有点古怪——但要说是害怕忧虑，似乎也算不上。
果然正如潘翠所说，他们离前方堵住去路的那一堵墙，还有一个黄色箭头的距离；或许是因为一眼就能看见去路被断，谁也没有走过去。
面前和两边都是白墙，哪怕不需要皮娜也能看出来，附近没有别的黄色箭头了，他们走入了一条死路。
“怎么回事？”林三酒缓下脚步，朝几人问道。
“来，你试试就知道了，”潘翠朝前方一抬下巴，“你顺着黄色箭头，走到墙面那儿。”
林三酒看了看她，还是照她说的做了，一步跨过了最后一个黄色箭头；下一刻，她看着四周，只觉自己的大脑运转都被卡了一下，仿佛被划伤了的老CD。
“……怎么回事？”她怔怔地看着面前不远处的墙，低头看了看地面。
她仍然站在离墙面还有一个黄色箭头的距离上；再转头看看身旁，她发现刚才一直没有动过的另外三人，此时依旧站在原处，仍在她的身旁两侧。
“走不过去，是吧，”潘翠叹了口气，说：“我们试了好多次了，冲刺、爬天花板、后退、闭眼被推着走……不管什么办法，我们都无法走到墙面下去。”
“我是被送回原位了吗？”林三酒踩了踩地面，始终不能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对方是副本，可是她的身体经历了空间上的位移，她怎么也该有点感觉才对。
“大概吧，”皮娜不太有信心地说，“我们往后退就不受影响……你看。”
她示范了几步，都快退到走廊拐角去了。
“难道说这条路上的黄色箭头，都是信不过的吗？”加嘉田耷拉着脸，顺着墙壁滑坐了下去。“会不会是一个迷宫样的，我们要找出正确路线？”
“那也太不公平了吧，”潘翠狐疑地说。
“要不我回头去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路了？”皮娜提议道，“你们去吗？”
“或许不要一起走的好，”加嘉田摆了摆手，说：“假如真的是一个迷宫，那我们现在就得尽快掌握它的地形才行。到哪儿都一起行动，我们覆盖的范围就太小了，也没有必要啊，这条路上除了一个普通人，什么都没有。”
“这附近倒确实没有什么危险，”皮娜也承认了，“但我还是不想一个人去。”
“我陪你吧，”林三酒想了想，说：“我们分成两组，有个照应，覆盖范围也较大。我和潘翠都有联络器，随时保持联系，遇见情况立马回来碰头。”
几人又商量几句，约好了时间、在路上做记号的方式，以及紧急情况时的应对手段；等一切差不多了，林三酒才与皮娜一起，消失在了走廊拐角以后。
当二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潘翠和加嘉田彼此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对方一会儿，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她们去找路了，我们是不是也得摸一下附近地形？”潘翠咳了一声，转过身子，在墙上做起了记号。
“潘翠，”加嘉田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怎么了？”潘翠的记号还没画完，头也不回地问。
“让我帮你个忙吧，”加嘉田说。
“什么忙？”潘翠一怔，终于转过了头。
就在那一瞬间，血光从她的喉上飞溅而起，洒进了半空里，星星点点地落在了加嘉田握着一把小刀的手上。

第2072章 前路豁然开朗——了吗
“这里显然也不是一条路啊，”林三酒蹲在楼梯边的地面上说。
她和皮娜没费多少工夫就顺着原路走了回去，一路顺利得出乎她的意料。二人很快就发现，进入楼层大门后若是从反方向走，最终也会绕一个圈，重新回到黄色箭头指示的路线上；这样一来，只剩另一条路可以试试了——即是楼层大门外，那条继续往下延伸的楼梯。
最初的一两层楼里，一切还很正常。
楼梯间的黯淡灯光下，隐藏着许多昏黑的角落，但除此之外，唯有墙上刷着一条又一条的鲜红警告：「你已偏离指定路线」、「请立即折返指定路线」……越往下走，警告就越密集、口气就越严厉。
当红字警告密集到了一个几乎触目惊心的地步时，它却突然断了。
正是在一片空白墙面的衬托下，林三酒和皮娜发现自己走不下去了。
下方楼梯间里没有灯光了，唯一光源是来自她们背后的、感觉十分靠不住的黯淡灯泡。昏黑与幽暗吞没了下一截楼梯——但这却不能解释，为什么楼梯在模模糊糊之中，仿佛湖底搅着泥沙的水流一样盘旋不定、无法定形，让人感觉若是一脚踏下去，就会永远迷失在狂想错乱的另一种世界里。
傻子也不会继续走下去了；蹲在林三酒身旁的皮娜一拍膝盖，说：“回去吧，看来加嘉田说得不对，这里根本不是一个迷宫嘛。”
“继续前进的路，应该就在那堵墙下，”林三酒想了想，说：“或许这条路的难点，就在于怎么往前走。奇怪了，潘翠怎么没接起联络器呢……难道是找到路了，腾不出手？”
带着几分担心，二人按照黄色箭头指示的路线，这一次规规矩矩地再次进入了空白走廊里。
一切都与上次没有不同，她们在经过那一间咖啡间时，悄悄往里一张望，发现那个普通人依然在沙发上坐着，电脑关上了，正在看一本平装小说。
林三酒和皮娜对视一眼，彼此都不知道该拿这个情况怎么办好，加上又担心前方始终沉默着的潘翠与加嘉田，干脆一声不出转身又走了——不管她们对那普通人作出什么反应，或者作不作反应，似乎对她们的行程都没有任何影响。
才离开咖啡间没多久，林三酒就接到了来自另一个联络器的呼叫。
“喂，潘翠？”她立刻接了起来，招呼了一声。
“不是潘翠，是我噢，”从联络器中响起的却是加嘉田的声音。他没给林三酒发问的机会，就接着问道：“你们找路有结果了吗？”
“噢，这里应该不是一个迷宫，”林三酒边走边说道，“我们在能找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除了黄色箭头所指的这条路之外，再没其他的路线了。”
“你们现在在回来的路上了吗？”加嘉田问道：“这边有点新的情况，我也说不好具体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了新路……总之你们最好快一点回来。”
除了听上去有点困惑迷茫之外，他似乎不太着急，好像“新情况”并不危险；林三酒估算了一下，感觉她们与潘翠二人所在之处不远了，干脆挂断了联络器，招呼上皮娜，加快速度冲了过去。
只需片刻，二人就跨越了剩下的距离，冲过了最后一个走廊拐角；当林三酒将走廊拐角后的景象收入眼底时，她脚下急急地刹住了车。
皮娜也跟在她身后，猛地停住了脚；她抬眼一扫，就低低惊呼了一声，问道：“这里刚才不还是死路吗？怎么多了一个洞？不对，那不是洞……”
路线上最后一个黄色箭头，与前方堵住去路的那一面墙，都还是像刚才一样，没有变过；然而二者之间却多了一小段距离，像是地面忽然张开了口，露出了深深向地下探去的一道斜坡。
斜坡的角度很陡，当人站在地面上远远朝它看去时，简直就像是在看着一口井；必须往前走几步，才能在昏暗中看见那一片斜坡表面，崩塌一般剧烈地朝深处滑坠了下去。
然而当林三酒的目光从“井口”上扯开，四下一转的时候，她心中蓦然一紧，大步朝一旁的墙角下冲了过去，急声问道：“潘翠？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受伤了？”
此时的潘翠，正面色苍白地坐在地上，软软地倚着墙。
她胸前的衣服上、地面上，都溅开了一片细碎零星的鲜红血点，与附近的白墙对比得刺眼；加嘉田用一块布紧紧按在她脖子的伤口上，用劲不小，压得潘翠很难出声说话——当林三酒扑过来，在她身旁蹲下时，潘翠只能朝她眨一眨眼，似乎是示意自己没事。
“是皮外伤，”加嘉田替她开了腔，“我帮她检查了一下，只有一层表皮被割开了，伤口深度很巧，正好完全割开了皮肤，却完整保留了喉管，动脉也没断……否则她这条命都要保不住的。”
他一边说，一边稍稍抬起了手中那团布——林三酒这才意识到，它好像是加嘉田的T恤衫，底部大半都已经染透了鲜血——检查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出血好点了，但还没全停。”
“你就拿脏衣服止血？感染了怎么办？”皮娜也冲过来了，急忙说：“我找找，我好像有一些消毒药膏……”
林三酒也想起自己的卡片库里有不少急救品，赶紧拿了一箱出来。她示意加嘉田拿开手，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加嘉田说得不错，潘翠脖子上那一条又深又长的裂口看着触目惊心，却幸好不致命。
她赶快将好几大团止血棉按在了血口上，问道：“她是怎么受的伤？”
“我也不知道，”加嘉田皱着眉头说，“我只知道，地面上出现这一个开口，以及她受伤，是几乎同一时间发生的事。我那时没想到脚下会忽然打开一条坡，差点摔下去，等我反应过来站稳脚的时候，潘翠已经跌倒在墙边了，一手捂着脖子，满手都是血……当时真是差点给我吓住了。”
潘翠似乎被止血棉按得重了，微微地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痛哼。
“你也没有看清楚吗？”林三酒朝她问了一句，才想到潘翠现在没法回答。
“总而言之，先帮她把伤口处理好吧，”加嘉田似乎觉得她们一来，自己的任务就告一段落了，往旁边一坐，说：“好在她的伤不会影响行动，不妨碍我们继续走。”
皮娜不大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却还是没张嘴。
尽管加嘉田的话听起来不近人情，却是几人眼下不得已的现实：从最早进入的皮娜开始算，在等人、探路和折返等波折之后，她只剩下22个小时多一点了，而路上真正的危难之处，看起来才刚刚开了一个头。
“你能继续走吗？”林三酒有点不放心，向潘翠问道：“是不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潘翠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斜坡开口，又比了比自己，应该是在示意自己可以走，没问题。
“好吧，”林三酒不太放心，又嘱咐皮娜说：“我给潘翠包扎伤口，你看看附近是不是有什么机关暗器一类的东西，下一次咱们若是再中招，可未必有这么幸运了。”
在末日世界里生活的进化者，对于外伤都有颇为丰富的处理经验；没过一会儿，止血、消毒、上药和包扎的工作就全做好了。皮娜也在这段时间里，里里外外地把斜坡开口处仔细检查了不止一遍，她的报告让另外几人不由都吃了一惊——却不是因为附近有或没有陷阱机关。
“这不是一条斜坡，”皮娜在三人的包围下，指着地上开口说：“这是一条管道……或者说，是一条封闭起来的滑梯。而且，确实是我们该走的路。”
“滑梯？”林三酒探头往地下深处扫了一眼，确实在阴影中看见了一个模模糊糊的黄色箭头。她伸手进去小心地摸探了一圈，发现皮娜说得没错；这条斜道四周都被塑料罩子封起来了，陡峭向下，人要是坐进去了，往下滑的速度想必极快。
林三酒试探着往滑梯里扔进去了几个小东西，什么也没触发。她怎么看，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可能会跳出来割伤人；几人凑在一起商量一会儿——潘翠只能打手势示意——见实在不像是有陷阱的样子，终于决定滑下去了。
“我先下吧，”林三酒提议道，“若真有什么危险，我来处理。”
“潘翠，”加嘉田问道，“要不然你第二个下去吧？跟在她后面，可能安全一点，皮娜和我殿后好了。”
潘翠顿了一顿，面色苍白地挤出了一个小小的笑。
“好了，”林三酒在滑梯开口处坐了下来，说：“我走了——”
最后一个字被蓦然扑上来的昏暗给冲散了，在长长的、曲折的滑梯内部，被拉成了一阵不间断的惊呼；林三酒也没想到，滑梯竟然比看着还陡，她笔直地跌进地面深处——没有下一层楼，没有天花板和地板，整座大楼似乎就是一块实心水泥，挖空了一条不断向下的隧道。

第2073章 六个新朋友
即使有【防护力场】护身，林三酒与地面相撞时的力道，依旧差点将她的神魂都给震出体外去。
在时而笔直下坠、时而盘旋跌落的滑梯里，她早就被甩了个七荤八素；加上进入滑梯后不久，光线就彻底消失了，她压根不知道滑梯即将迎来终点，连调整身体、做好准备都办不到，仿佛一颗突然离开枪膛的子弹一样，在漆黑中身下一空，随即被重力给狠狠掼在了地上。
林三酒只觉体内气息都被砸击得一干二净，当她忍着痛，试图翻过身的时候，黑暗里一阵“簌簌”声响忽然响亮起来，紧接着她就听见了第二声“扑通”闷响——想必是从滑梯里跌下来，遭到了同样待遇的潘翠。
“潘翠？”她好不容易才从胸口里挤出了足够气息，问道。
果然，潘翠以低低的痛哼声回应了她。
“伤口没事吧？”
潘翠还不敢大声说话，但是她含含糊糊的嗓音和语气，都表示了“没事”。
接下来十几秒钟里，林三酒又听见了两次同样的声响；很快，皮娜和加嘉田的呻吟声也加入了这片黑暗。
“疼……疼死了啊，”皮娜小声说，“这什么地方？谁有手电，照一下……噢，我有。”
说来也怪，几乎就在她按亮手电筒的同一时间，好像有谁感应到了他们的需求一样，突然打亮了四周灯光——一个个高悬于头上的灯在刹那间，洒开了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光，将几人所在之处照得一清二楚。
……也照亮了四周一张张凝视着他们的脸。
警报信号顿时在脑海里急急叫了起来，林三酒腾地翻身跃起，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战斗的准备；然而在她环视了一圈后，却不由怔住了。
他们跌下来的滑梯口，此时已经在头上至少十米高的地方了，看上去就是从那一片粗糙岩壁里伸出的一个塑料圆管管口。四面都是同样用岩石堆垒起的墙壁——不，更确切地说，这儿更像是从山体里挖出的一个空洞穴，是个偏方的粗略圆形；一圈由铁架固定住的强光灯，高高地悬在洞穴顶部，离他们足有十多米的距离。
洞穴四壁不透一丝光，不透一丝风，别说下一个出口了，甚至连缝隙都没有。然而在这个岩石洞穴四壁上，却挂满了整整一圈的油画画像——每一张都是人像画。
“这又是要干嘛……”皮娜也爬了起来，手电仍然亮着，用光圈一个个地从油画像上照了过去。“这些人是谁啊？”
林三酒一时说不上来这儿究竟有多少张油画；画里人像有男有女，大概都在二十到五十岁之间，衣着正式、装容整齐——她随着手电光转了大半圈，忽然顿住了。
“其他人我是不认识啦，”加嘉田仍坐在地上，此时目光也随着手电一起落在了那几幅令林三酒愣住的画像上，说：“但这几位，我恰好挺熟悉。”
不止是他，林三酒也很熟悉那连续四幅油画像上的人——分别是皮娜、潘翠、加嘉田和她自己。
潘翠弯下腰，向加嘉田伸出一只手，拉他站起了身。林三酒见四周不像是有什么危险的样子，几步走到了油画跟前，仔细打量了一下画中的自己。
画中的她，穿着她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穿过的套装裙，耳朵上还各坠着一颗白珍珠，好像是挺标准的一个中上阶级的打扮。在油画底下，岩石壁上还镶着一块牌子，写着“林三酒，28岁，是物流仓储行业中一家新秀公司的CEO，是尼卡邀请来的朋友的朋友。”
“物流仓储行业……”意老师喃喃地说，“这肯定是根据你的能力给你安排的行业吧，你别说，还挺合适。尼卡是谁？”
林三酒怀着茫然，转过身看了看。左手边的画里画外，都是一张相同的、加嘉田的脸；他这时也凑上了画前，大声把牌子上的内容读了一遍：“加嘉田，14岁，初中生，是明娜的侄子，家中似乎是有钱有势的人家。我出身还挺好……明娜是谁？”
林三酒顺着油画走了过去，将每一张画下的牌子都读了一遍，很快就发现，“尼卡”和“明娜”都是另外的油画里的人像。
“等下，我们如果被画进了油画里，”走在她身旁一起检查油画的加嘉田，忽然反应过来了，提议道：“那么其他油画里的人，莫非是之前进来的其他进化者么？”
“问题是，要我们进来这里做什么？”皮娜已经顺着洞穴走了大半圈，闻言扬声说道：“这附近也没有黄色箭头了，难道又是一个死路？”
她的回音幽幽荡在洞穴里，却没能激起任何回答。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些画……”林三酒凑近一幅中年女人的油画，眯起眼睛说：“但是我不管在记忆里搜寻多少遍，也没有任何一个场景里出现过这些油画……”
“你知道，人的记忆一大半都是自己编造出来的，”加嘉田漫不经心地答道。
按理说，如果她确实见过这些油画，意老师应该能帮她发掘出来相关的回忆——除非它是彻底被遗忘的、连潜意识里都被清干净了的记忆。
“我再仔细回想一下，你多找找线索。”意老师在脑海里说，“这个隐隐约约的熟悉感，却无法将它定位，可真折磨人。”
四人分散在洞穴里，很快就把所有油画都看了一遍。潘翠开始渐渐适应了自己的伤口，尽管还不太敢正常说话，却也能嗯嗯啊啊地示意一些基本意思了；比如她指着油画，用两只手比了一个“十”的动作，让众人没费多少工夫就明白，洞穴里一共挂着十张油画。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搞这一出，我们又该怎么继续走。”皮娜有点烦躁地一边说，一边伸手出去，谨慎地碰了碰她面前的一张油画——画上是一个面容严肃、看着似乎挺有身份的一个中年男人。
林三酒刚要提醒她小心，话都已经含在口中了，却听洞穴里忽然回响起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沉沉的男人嗓门：“我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并不是靠祖荫或运气换来的……”
“什么？”皮娜一惊，触电似的收回了手。“是——是这幅画像！画像在说话！”
与此同时，那幅画像仍在继续。
“多年来的历练，让我养成了一种敏锐的嗅觉，能远远就闻见麻烦的气味。”画上男人笔直地盯着皮娜，面容凝固在油彩中，却有声音从画框后响了起来：“今夜，在我的大宅里，这种气味已经浓得令人窒息了。”

第2074章 秘密聚会
当油画中名为“彼得”的中年男人话音落下时，皮娜在这条道路上所剩的时间，恰好还有22个小时整。
在画像短暂的停顿里，洞穴中的众人都无声地聚集到了“彼得”画像前；油画下挂着的一个小牌子，写着他的身份年纪——“彼得，47岁，本地矿业集团执行董事，山顶大宅主人。”
林三酒眯眼看了看画像上那一个面容端肃方正的男人，轻轻开口问道：“画像后是不是有个事先录好内容的播放器？”
“我看看，”加嘉田说着，绕到油画框旁边，用手指小心地划过了缝隙——随即，他朝另三个人摇了摇头。
“不是事先录好的，那……”皮娜话还没说完，却立即闭上了嘴；因为画像中的彼得，就在这时再次开口了。
“今夜的聚会与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因为我们必须要抢先采取行动。只不过，我没有把行动计划告诉任何一个人……我承担不起走露消息的风险。”
画像中的彼得脸上，维持着一动不动的严肃神色，好像即将要开口批评每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我听见外面有汽车引擎的响声，总算是有人到了……楼下车道上来了一辆车，唔，那是谁的？我有点看不清。”
随着画像的声音告一段落，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走到了下一张油画前。
画像中的男人大概三十几岁年纪，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笑起来时，露出了一口又白又整齐的牙；他看起来友好讨喜，颇有魅力，在油画下的介绍牌上，写着“尼卡，35岁，本地第五频道早间新闻主持人”。
“……地方太偏远了，开车过去的一路上，都是黑漆漆的，见不到车也见不到人。”从尼卡的画像里，传来了一个嗓音清朗、口齿流畅的独白。“我其实心里存有怀疑……我们的秘密聚会已经持续了很久，为什么彼得会忽然开始想要邀请新人加入呢？还是说……不可能吧，那也太疯狂了。”
“新人”，就是指自己一行四人的油画吧？林三酒心想。
包括她在内，众人屏住呼吸，都在等着他继续解释究竟是什么“太疯狂了”，没想到尼卡的画像却就此沉默下来，不再说话了。
“难道这是实时发生的事情吗，”皮娜小声猜测道，“从尼卡的独白来看，他还没到山顶大宅呢。”
潘翠从鼻子里“唔”了一声，似乎在表示认同。
下一个画像是个中年女人，嘴唇薄薄的，与彼得一样总是带着对什么不满意似的神色；她画像下方的牌子，倒是解释了原因——“明娜，44岁，彼得的前妻，目前单独居住在市内。”
“又来到这个讨厌的地方了，”明娜的油画像声音沉沉地说。“也不知道他今晚神神秘秘的，是在打什么主意？今晚的注意事项，要比以往多多了，而且还请了好几个新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看来刚才到达山顶大宅的人，是前妻啊，”加嘉田嬉笑了一声，“还是说，我该叫她婶婶？”
“你婶婶把你给带到一个看着就很可疑的聚会里了，”皮娜嘲讽了一句，“你们家人关系倒挺好。”
下一张油画里的女人，看着很年轻，但她想要通过着装打扮、神色语气来使自己更成熟、更有威信的努力，却清楚得掩不住——画下的牌子上，写着“凯特，23岁，‘5链’网站上的热门频道主播”。
“要是能把哪次聚会的过程录下来就好了，肯定会是很受欢迎的一集……不过被踢出去的话，可就再也挤不进来了。”凯特的油画里，传出了一个年轻而兴奋的声音，“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唔，对了，这个不能提。开了这么久的车，总算快要到了，我都快被尿憋死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想念山顶大宅里那个又大又漂亮的洗手间……这些有钱人家的客用洗手间，比我的卧室都大，这合理吗？”
她第一次看见什么？
林三酒升起疑惑的时候，潘翠恰好碰了碰她的肩膀，随即做手势示意要她拿一个笔记本出来；在接过纸笔以后，潘翠写上了一行记录——「这是凯特第一次看见某种东西，但她却出于某种原因，不能提它。」
众人都探头过来看了看，加嘉田还夸了一句“这个办法好”。
看起来，每张画像都会有一段简短的“开场白”，而且正如皮娜所说，他们讲述的，似乎是“实时”正在发生的事情。
林三酒提议绕回彼得画像前，验证一下这个猜测；果然从彼得画像里再次传来的独白，内容就变了：“……明娜带来的人居然是她的侄子？这个女人，真是一点常识也没有。算了，或许年纪小的更好教育……”
“会有需要轮到我们说话的时候吗？”在从彼得画像前走开时，加嘉田不太有把握地低声问了一句；只是暂时没人能给他一个回答。
除了四个进化者之外，倒数第二张画像里，是一个留着络腮胡、戴着眼镜的胖壮男人，牌子上写着“雷文，31岁，当地安保公司主管”。他似乎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开场白只有短短一句“到了，其他人的车也在”，就结束了。
“所以这帮人现在总算都碰面了，”皮娜说，“噢，还差一个。”
下一张油画，是个面容削瘦的苍白男人；他的牌子上，写着“史考特，38岁，正在竞选本地议员”。
“这是什么鬼地方，”史考特的油画像里传来了一句骂，“也太偏远了吧？真搞不懂彼得为什么要这么折腾人……妈的，这条路不对，看来还要掉头回去，上刚才那条路。要是连新人都到了，我还没到，可就有点丢人了。”
作为最后一张陌生画像，他话音落下后，似乎就宣告着某个阶段的结束了——四个人都讲目光转向了接下来的四张油画像，也就是他们自己。
“我是被尼卡邀请来的，”皮娜看着自己的油画说，“那么林三酒就是我请的朋友了。”
“潘翠是凯特节目里的制作人伙伴，看来是被凯特邀请来的……怎么做网络频道还需要有制作人伙伴么？”加嘉田皱起了眉头，说：“也就是说，我们四个都是被带来山顶大宅的新人……那么我就有一个问题了。”
同样的问题，正压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邀请新人干什么来了？”

第2075章 稀里糊涂的几个人
“我有个……猜测，是根据……我以前所的经历副本得出来的。”潘翠说话时，像是不敢动用太多声带似的，小心地用一手捂着脖子，声音听起来又虚飘、又沙哑。
当画像上的彼得招呼众人坐下，并且让一个看不见的佣人给他们端上了看不见的饮品与点心时，几个进化者就知道，眼下这一场不知道该怎么给它定性的古怪事儿，恐怕得持续好一段时间了。
画像们能坐在桌旁喝酒，他们也没有傻站着的道理；林三酒干脆拿出几把椅子，让众人都坐下了。画像们围绕在他们四周，言语谈话此起彼伏，在十几米高的光源下方，感觉就像是有十个窗口，每一个窗户都伸进来了一张盯着众人的脸。
经过几次尝试，潘翠也找到了可以勉强说话的方式，只是偶尔有一部分声调发不出来，也不能一次性说太多话。她此时缓了缓气，好不容易才从画像们讨论饮料与酒品的闲聊里找着一个空隙，说：“我参加过……剧情副本，需要我走完一段故事线，找出答案。这些画像……可能就是剧情里的角色。”
类似的副本，林三酒也经历过；她和皮娜都点了点头，还说了一声“我也觉得很像是那种情况”。
加嘉田却好像没有经历过剧情副本，兴致盎然地问道：“真的？你们都这么觉得？就好像那种……谋杀晚餐的侦探游戏一样？不知道谁会死哦？”
“大家好，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今晚的不同之处了。那么，在我们进入今晚聚会的主题以前，先请新人说几句，介绍一下自己吧。”
伴随着冷不丁的、敲击酒杯的几声脆响，彼得切断了画像们的闲谈；在他这几句话说完以后，洞穴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尽管没有一幅画像上的面容有过任何变化，林三酒还是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画像们都将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了。
“他们……莫非能听见我们说话？”皮娜有点慌了，用极小的气声说了一句。
还不等林三酒回应，尼卡的画像里顿时传来了他那一道似乎总是很愉悦的声音。“皮娜？你说什么？你想先来吗？”
画像似乎……居然真的可以听见几人说话。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傻了，不知道刚才的对话被听见了没有，又被听见了多少——皮娜被问到了头上，即使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只好硬着头皮，咳了一声。
“那个……我非常感谢尼卡和彼得愿意邀请我们来……”皮娜对着空荡荡的洞穴与一圈画像，不尴不尬地说道：“我和林三酒都感到很荣幸……”
糊弄几句场面话，应该也就够了吧？
等几人都混过自我介绍这一部分后，从络腮胡雷文的画像里，忽然安安静静地响起了一句话——“有意思，”他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低低地说：“没有一个新人提及我们聚会的性质啊。”
几个进化者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们还是听雷文说了，才意识到，这个聚会是有一个什么“性质”的。
加嘉田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仗着自己的角色年纪小，正要开口回答雷文时，却忽然被潘翠一把给按在了肩上。她皱起眉头，在本子上刷刷地写了一会儿，随即将本子递给了加嘉田。
加嘉田目光在本子上一扫，随即抿起嘴，又将本子传给了皮娜和林三酒。
“刚才画像闲聊时，有酒杯碰撞之类的背景音，而且画像在跟人说话之前，会彼此称呼对方，或者招呼对方一句之类。”在本子上第一句话后，潘翠另起一行，写道：“可是我们最初听见的、各人的内心独白里，背景是很安静的。雷文的这一句话，背景也同样很安静……最重要的是，别的画像对他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到这儿，林三酒就明白潘翠的意思了。
本子上的下一句话，果然是：“我怀疑，雷文这一句话是他的内心独白。我们如果贸然对他人的内心独白作出反应，不就太可疑了吗？”
皮娜接过本子，唰唰地写下了一行字。“也就是说，画像们的对话和独白会混合在一起出现？”
潘翠在看过本子后，动作轻微地点了点头——她不敢扯到脖子上的伤口。
“大家应该都清楚我们聚会的原因。我不谦虚地说，在你们之前，我们六个人已经在这个问题上研究了很久，搜集了许多资料，也取得了不小的进展。”
彼得画像里响起的，果然不止他的声音，若是仔细听，还能听见类似于录音似的、沙沙的背景音。
“但是，我们大家都知道，作为世界上仅有的、知道真相的一群人，离真相越近，越可能被他们发现，越可能被他们接近。所以只靠我们六人是不够的，要想取得先机、保护自己，甚至更进一步……我们都需要更多的新生力量。”
加嘉田愁眉苦脸地做了一个口型，好像在说“什么真相”。
“为了安全起见，请你们几位新人讲一讲自己过去的历史吧。”彼得的下一个要求，叫几人都愣了一愣。
“我也需要吗？”加嘉田忍不住问道。
“我知道你是明娜的侄子，也见过你的父母。”彼得画像沉稳地说，“可是我们上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小不点。你的父母将你送去国外念书好些年，这么多年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甚至说严重一点，你不是当初我们见过的加嘉田，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讲一讲历史就行了吗？这能证明什么？
最重要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正常人怀疑自己的侄子都可能被人冒名顶替了？
疑问沉沉地压在空气里；林三酒顺着忽然响起的书写声转头一看，发现潘翠又写了一句“我们需要尽快打探明白这次聚会的性质”。
尽管要求古怪，但是对于几个进化者来说，现编一段个人历史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只要小心别给出任何可以被当场证伪的细节就行了。而凯特，也就是邀请潘翠来的网络节目主播，还替潘翠背书了几句，也让几人还算顺利地过了这一关。
“我知道有一部分事情是不可以提的，”尼卡忽然说话了，背景音里，他似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我只想问一下，彼得，你确定吗？凭空出现一个仅有简单背景的、以前从不存在的人，借用这个人来……我觉得很难想象。”
用这个人干什么？林三酒急得简直想吼他几句——这人说话总是吐一半吞一半，听了难受得很。
“这是我们最新的理论，否则很难解释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彼得答道。“当然，理论也是需要验证的。”
这都是在打什么哑谜？
林三酒转头看了看另外三人，发现他们脸上也一样浮起了焦烦之色。
“这下可不好办了，”意老师说道，“他们六个人本来就有‘内部认知’，不需要每次都把话说明白，彼此也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加上还有一部分事情不能提，只有几个新人被蒙在鼓里，可就更难破解了……”
“或许只有一两个，或许四个全部都是呢。”
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从雷文的画像里响了起来——几个进化者都不由顿了一顿；这句话，显然也是他的内心独白。
“四个”，肯定是指他们几个新人；但是，他们或许“是”什么？
“再等一等，”意老师低声说，“独白里或许会出现更多的线索……”
“憋死我了，可是口又好渴，”凯特忽然来了一句独白，“啊……再忍一忍吧。”
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不知道彼得答应我的事，能不能成真。”史考特，也就是竞选本地议员的苍白男人，画像里也响起了一句独白。“上次拉到的竞选经费已经快要花完了，如果不尽量多提高我的民众支持度，后面的经费就很难搞到了……他真的能用这个办法，让我获得意想不到的能力么？”
潘翠激灵一下，赶紧又在本子上记录下了史考特刚给出的线索——“彼得答应史考特，用某种办法，让他获得某种能力”。
两次独白之后，画像们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闲聊——只是这一次，几乎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每个进化者都被一个画像拉进了一场对话里。
“真讨厌，”凯特找上了林三酒，声音轻快地说：“你看，我什么东西都没喝，却被那一个佣人给不小心洒上了红酒……看不清路，何苦还要让她来嘛。”
林三酒朝她的画像上扫了一眼，突然意识到，凯特的袖口上，竟果然不知何时被染上了一片红酒污渍。
“今晚的事，你不要向你父母提……”另一头，明娜画像正在嘱咐加嘉田。
林三酒四下看了一圈，发现尼卡正在和皮娜聊天，而史考特与潘翠谈起了如何用网络平台赢得年轻人的选票；她一边嘴上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凯特，一边竖起了耳朵。
洞穴里早就像煮粥一样滚起了各人的说话声，在杂音与回音的波荡下，她差点没有捕捉到雷文的声音。
“……为什么没有用上防范措施？”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叫人无法辨别，“人人都知道，这可能会让我们被监听……”

第2076章 新线索们
她望着画像上的自己，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乌黑浓密的睫毛下，她的眼眸里总是闪烁着一点柔和的、带着希望的笑意；她在末日世界里费了很大功夫，才保住了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使她笑起来时尤其可亲。油画不仅仅是逼真，把她的“神”也捕捉得很到位。
当她的目光流连于画像修长光洁的脖颈上时，史考特的声音从洞穴另一头又响了起来，叫道：“潘翠？潘翠，你在听我说话吗？”
潘翠转过身，快步朝史考特的画像赶去了几步，一手捂着脖子，怕牵动了伤口，一边对着山壁上挂着的油画哑声应道：“我在听……我感冒了，出声说话很难受，你说，我听着。”
根据史考特，以及她偶尔听见的几幅其他画像的反应，潘翠认为，眼下这一场“游戏”真正开始的时间点，应该是在彼得敲击酒杯、让新人自我介绍的时候——在那之前，几名进化者所说的话，似乎都没有被油画像们听见，它们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从新人自我介绍之后，进化者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才开始被油画像们听见的……潘翠想到这儿，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在“推测”标题下，把自己的想法写了下来。
幸亏他们还可以用纸笔沟通，否则可就犯愁了。
在离史考特不远的地方，正在与凯特聊天的林三酒，这时忽然转过头，冲潘翠示意了一下，似乎是要本子——仅仅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可是由林三酒做起来，却显得尤其利落流畅。
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潘翠忍不住朝她看了好几眼。
凯特的声音，从画像里持续不断地往外飘散开来，但内容却没有多少含金量，都是一些闲话；林三酒一边写字，一边嗯了几声应付她——她长身伫立在山腹洞穴中，肩上披着光，脚下踩在阴影里，仿佛本身就是一幅奇异的画了。
当本子再次被递过来的时候，潘翠发现她写下了两条新线索：一、凯特说自己被佣人洒了酒，她的画像里果然就出现了污渍；二、不知道是在独白还是对话中，雷文提出了一个“为什么没有放上防监听措施”的问题。
等等，也就是说，平时聚会一般会用上防监听措施吗……
潘翠没忘记先冲林三酒笑了一笑，无声地对她表示了感激，随即才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新线索。
只可惜线索还太少，东一条西一条，她目前还很难在各个线索之间串起一条逻辑线来。
光有她自己收集线索是不够的，林三酒判断力好、人又极有合作精神，有她在，应该能一起从这儿离开吧？皮娜也算靠得住的，至于加嘉田……
就在这个时候，史考特画像顿了一顿，从背景音听起来，似乎是说渴了，喝了一口饮品。
“史考特，”潘翠抓住机会，压着脖子伤口，尽量平稳地插话道：“你消息灵通、又有经验，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彼得之前说到最新理论的时候，提起了一句以前发生过的事情……我是新来的不清楚情况，能问问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不敢问“最新理论”是什么，因为她担心这是一个新人们本来就该知道的事。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但是这个六人聚会，似乎又希望招新人，又对他们充满警惕——在这个本身已经不太好把握的情况之下，潘翠没忘记，彼得似乎还有一个什么计划，是可以赋予史考特某种能力的。
“虽然彼得不喜欢提，但是我觉得那些事情没有什么可避讳的，毕竟我们要保证同样的事未来不再重演，所以大家都得知道它，都得吸取教训。”史考特竟然一点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反而态度坦率得让潘翠吃了一惊。“老实说，你们不是第一批被招募进来的新人了，一开始只有彼得和明娜夫妻俩才察觉了真相，我们都是后来渐渐加入的。”
潘翠赶紧“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在你们之前，大概半年以前吧，我们还试着招过几次新人……但是很奇怪，他们来参加过聚会、听过我们讲解情况以后，却都再也不来了。”
就在这时，皮娜似乎也从尼卡那里得到了新的线索，小步跑过来，找潘翠要走了纸笔，匆匆低头写了起来。
“为什么呢？”潘翠对着画像问道。
画像上男人的瘦长脸，一直凝视着正前方，连一笔油彩都没有变换过位置。但是当潘翠站在画像一旁发问的时候，她总觉得画像上史考特的眼珠，好像也转来了她这一边似的。
“我们一开始害怕消息走露，于是在联系不上那几个新人以后，就开始去找他们本人。你可能不知道，但凡是能被带来山顶大宅参加聚会的人，都是由介绍人仔细审查过背景，确认过没有问题的……”
“诶，那么我也被审查过了？”潘翠小心地冒了一个险，问道。
“对，背景审查的时候自然不会告诉你，你以后如果也要介绍新人入会，你也必须要执行这个职责……我说跑题了。总而言之，当我们去找人的时候，我们发现，此前来参加过聚会的那几个新人们，全都从来没有存在过。”
潘翠赶紧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段话，以便更好地记住它。“没有存在过？什么意思？”
“那几个新人，明明是我们之前就认识的，或者听说过的。他们都是有父母、有家庭、有工作的人，可是当我们发现联系不上去找人的时候，却意识到，世界上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是谁。世界上，没有一点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潘翠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个消息，顿了顿，才问道：“所以，彼得他这一次才这么小心……？”
“对，彼得认为，那几个新人很有可能是被创造出来的‘角色’，用于接近我们……这样一来，‘他们’才能随时掌握我们的情况。”
莫非之前的“新人”，也是进化者？完成了剧情之后，他们就从剧情世界里消失了，这似乎也很自然。
只不过，即使知道进化者会以“新人”的形式参与聚会，潘翠还是不知道他们应该达成什么目标，才能顺利完成这条路——眼下这一段剧情，实在叫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就不好办了，”潘翠尽量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不慎有点震着了伤口，感到血微微浸润了绷带。“除了让时间证明我是一个真人……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办法了呢。”
史考特也笑了起来，好像有一件什么事只有他知道，他却不打算告诉潘翠。
眼见跟他的对话差不多来到了终点，潘翠应付了几句，就朝皮娜走了过去。
没想到，皮娜竟从尼卡口中打探到了不少有价值的讯息，本子上多了一大段字迹——“从话风上来看，尼卡似乎跟‘我’有一点暧昧，对‘我’也很了解，因此尼卡对我说了不少。他说，今晚的聚会之所以这么特殊，是因为以前加入、又失踪的新人都被‘他们’抓走了，彼得今天打算用上一些特殊手段，保护我们这几个新人不被抓走。”
被抓走了？潘翠皱起了眉头。
史考特明明告诉她，彼得认为过去突然失踪的新人，是被创造出来的“角色”；可是尼卡却说，新人是被“抓走”的……是彼得对两人说了不一样的版本，还是有谁在说谎？
“当我问他是什么特殊手段的时候，尼卡没有详细说。他只告诉我，尽量放轻松、做自己，我不会受到伤害，因为彼得已经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当潘翠看完的时候，加嘉田正好也走过来了。
二人目光相碰，潘翠冲他也露出了一个笑，将本子递给了他。她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如何，但她希望自己脸上露出来的，是刚才面对林三酒时自然流露出来的神色。
当加嘉田低下头读起线索的时候，潘翠都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迅速冷了下来。
加嘉田确实帮了她一个忙，但她可不记得，自己开口请他帮过忙。
不，那不是“帮忙”。
那是暗示，是立威……只不过，潘翠现在却偏偏要作出一副很感激的样子，在加嘉田还回本子之后，她还要另找一页，写道：“你会再帮我一次吗？”
加嘉田耸了耸肩膀，连伸手接过纸笔的意思都没有。
潘翠也没有真指望他会帮忙，在心里嘲讽地冷笑了一声。她正要悄悄将那张纸撕下来的时候，却听身后不远处的洞穴里，忽然响起了林三酒倒吸一口冷气的尖锐声音。
潘翠心中一紧，急急转过了身——林三酒此时仍站在凯特油画前，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
油画上，面容一动不动的凯特正高声笑道：“诶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手一抖就把水洒你身上了！我被酒洒了，你被水洒了，我们倒真是难姐难妹……”
她被水洒上了？
潘翠想起刚才林三酒写下的线索，立即朝远处的画像扫了一眼——果然，油画上林三酒的套装袖子湿了一大片。
但是，直到林三酒朝几人转过身的时候，潘翠才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倒抽一口冷气。
林三酒的身上，也被水打湿了。

第2077章 不作保姆
“没事吧？”
潘翠第一个大步冲上了林三酒身边，因为怕画像听见、不敢出声，只好尽量清楚缓慢地做了一个口型。
林三酒显然看懂了她的意思，冲她笑了笑，随即摇摇头，将自己身上的水抹掉了。
即使她看起来不在意，潘翠却感觉好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正紧紧攥着她五脏六腑：假如刚才泼在林三酒身上的不是水，假如不是“泼”……幸好，幸好林三酒没事。
林三酒不知从哪儿又拿出了一份纸笔——大概是从她的能力卡片库里拿出来的——这次不是一个笔记本了，而是酒店床头柜上常见的便笺本；随即她匆匆写下了一句话。
“我只听她叫了一声，我身上就被洒了水，没看清水是哪里来的。”
潘翠闭了闭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大概是看见了她的神色，林三酒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又补了一段话：“画像如果对我们动手，我们无法事先察觉，也很难防范。但是别忘了，‘画像世界’是一个正常人类社会，有秩序、有法治，只要我们小心……”
为了节省时间，她写得很简略，还省去了最后半句话；但潘翠依然看懂了她的意思。
只要画像们没有一个足够强烈的理由，那么认为自己生活在法治社会、现代国家里的画像们，就不会像末日进化者一样，说动手就动手，说杀人就杀人。
潘翠点点头，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就在她唰唰低头写字的时候，皮娜正巧走了过来，也不知道是冲着凯特画像还是林三酒，忽然扬声说道：“你身上都湿透了！有没有纸巾什么的，抹一抹？”
其余几人都朝她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目光；皮娜却只是挤了挤眼。
林三酒好像有点反应过来了，“啊”了一声，说：“没事，没事……没多少水，一会儿就干了。”
潘翠在她们二人之间看了看，也随即恍然大悟——林三酒是皮娜“带”来的人，假如她不慎被泼上了水，皮娜却连一句也不问、半点反应都没有的话，未免也太可疑了。
况且，如果四个新人整晚都不跟彼此说一句话，同样也很不正常；幸亏皮娜头脑转得也不慢，及时给眼下情况打了一个补丁。
林三酒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来了一个主意。
尽管与她相处时间不算长，但潘翠却已经对她这一个细微表情很熟悉了；她有时会想，当她生出主意时，她的脸上神色是否也会像林三酒一样，这么明亮而鲜活。
“或许我把外套脱掉，晾一会儿就好了，”林三酒宣布道，一边在空气里作出了“脱外套”的动作，一边朝另外三人努了努嘴，随即示意了一下洞穴的另一头。
是了，油画——
潘翠明白得极快，马上朝林三酒画像的方向拧过了身子。林三酒假装脱掉外套的话，那么油画里是不是也——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上油画时，却都不由愣住了。
油画里的林三酒，依然穿着那一身套装裙。
林三酒的手顿在了空气里，慢慢皱起了眉头。
“对，这么办应该可以，”凯特画像却没有放下这一茬的意思，反而催促道：“你现在脱下来嘛，不然湿答答地粘在身上，也不舒服。”
糟了……潘翠咬紧了下唇，匆匆将自己刚才写了一半的话写完了，赶紧给林三酒看了一眼。
很显然，被泼水一事，证明出现在“画像世界”里的变故，会影响到进化者本人；然而进化者本人作出的决定或者动作，却不会影响画像——也不会影响“画像世界”里的“林三酒”。
“不是要脱外套吗？”凯特画像仍然在继续问道，“林三酒？你怎么了？”
要马上想一个借口——该怎么改口才自然？
当潘翠焦急得手心都隐隐发了汗的时候，却听见林三酒笑了一声。
“凯特，”林三酒压低声音，仿佛要与画像分享一个小秘密似的。“我突然想起来，我不能把外套脱掉。”
“为什么？”
“我实话告诉你，你别笑我啊。”林三酒说到这儿，还看了看左右的画像，好像不想让它们听见似的。“我的公司才起步，经济状况其实很紧张……所以一般只有穿在外面的衣服我才买贵的，用于出席重要场合。至于里面……你看，我实在不好意思在他们面前露出那种五十块钱两件的衬衫啊。”
凯特画像“噢”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潘翠这才无声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个小危机，总算是挨过去了，但它的意义却叫潘翠后背上浮起了一层冷汗。
进化者无法影响自己的画像，但其他画像却可以影响到进化者……
是了，“画像世界”中的林三酒等人，肯定也都是普通人。
这一点，说起来似乎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画像下的身份牌已经几乎是明示了——可是直到现在，潘翠才清楚地意识到，“画像世界”中的自己究竟有多脆弱。
或许这一点至关重要……
在潘翠即将收起本子的时候，她却忽然一顿，想起来了——她笔问加嘉田是否还会再帮一次忙的那张纸，还没从本子上撕下来呢，万一被其他人看见了，她还真不好解释。
只是当她伸手要撕的时候，却改了主意。
撕纸难免要发出动静，惹人眼目；反正她受伤不好说话，用笔交流天经地义，何苦冒险撕纸？
至于她刚才留下的那一个问题，或许单独看起来是有点突兀，但她大可以想个办法嘛。
潘翠主意一定，在刚才的问题下方，又贴着写了一句——“你再帮我向明娜打探一下过去新人被劫走的细节，好不好？我需要知道剧情以及通关条件。”
上一句“你还会再帮我一次忙吗”，与这句话连起来看的话，就显得不那么突兀了；就算一会儿被林三酒或者皮娜翻到了，潘翠觉得也不会引起她们多想的。
她大大方方将笔记本展示给了加嘉田；后者看了看，有一会儿没作声。
果然正如她想的一样，加嘉田没有一点要帮忙的意思。
“你有什么地方误会了吧，”加嘉田双手插在裤兜里，竟然直接开口了。“我是帮了你一次忙，可我不是给你作保姆来的。”
“加嘉田？”他身后不远处的明娜画像，立刻问道：“你在跟谁说话呢？”
“噢，”加嘉田转过身，大步走了过去，“是潘翠，没什么重要的。”

第2078章 漏掉的环节
据史考特所说的，以前每次招揽新人时都会有的“解说”环节，这一次却迟迟没有开始。
莫非他们这一次需要自己发掘出“解说”环节里的真相，才能从这条路上出去？
潘翠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答案，有点焦躁地看了看表。时间过得太快了，仅仅是闲聊了一阵子，她感觉自己还没理顺千头万绪呢，居然就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明明聚会都一个多小时了，正事一句话也没说，然而画像们却好像一点也不往心里去。
不仅不着急，彼得画像甚至还招呼着佣人，给十人端上了晚餐；几个进化者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画像里就已经响起了杯觥交错、餐具相碰的杂音——站在光秃秃山洞里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的脸上看见了更浓的疑虑。
“彼得，我不得不说，”从尼卡的画像里，传出了他令人愉悦的声音，“你能把今晚的聚会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真是让我吃惊。实话说来不怕你们笑我，我都做好准备，今晚不会太舒服呢。”
潘翠闻言，立即冲尼卡的画像一拧身，感觉自己全身好像都只剩下了一对耳朵。什么不舒服？
“我也没想到，”凯特笑着应道，似乎拿起了餐具。“今晚有热乎乎的咖喱羊肉吃。”
潘翠下意识地转向了被客人称赞了一圈的彼得画像——但是响起的下一句话，却仍然是凯特说的。
几个进化者的神色，同一时间警醒了不少；因为当凯特开口说话时，与刚才显然不同了，背景里只有一片寂静，与其他油画像的杂音一对比，就像忽然陷下去一团声音的真空。
只不过她内心独白的内容，却很配不上众人的警惕性。
“我小肚子好涨啊，”凯特抱怨着说，“虽然这个咖喱羊肉是很好吃……但是菜里也有很多水分啊。不知道可不可以憋到饭后……真难受啊。”
在潘翠的余光里，林三酒又扬起了眉毛——她好像是为了阻止自己不慎将心思发出声，还用手指骨节轻轻压在了嘴唇上。
她想到什么了？
凯特的内心独白只是一个开头，随即明娜的画像里，也安安静静地响起了一句话：“准备什么晚餐，没有必要。我一直不喜欢这里……不如早点结束，早点离开这个阴冷地方。”
皮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焦虑，就差没把“他们怎么不说点有用的”写在脸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雷文低低地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后方，同样是一片漆黑死寂。
“五十块钱？五十块钱两件？”
潘翠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上忽然立起了一片汗毛。她不由转头看了看林三酒——后者正好也朝她投来了目光；二人目光一碰，面色都有点不太好看。
这句话怎么了吗？
还是说，雷文只是单纯地对林三酒的经济状况感到吃惊？
不，不对……她漏了点什么，她能感觉到，有一个环节似乎不太对劲，被漏掉了……
正在潘翠拼命打捞脑海里的念头、想要弄清楚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时，林三酒快步走了过来，给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便笺本。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画像副本，”那句话不长，却叫潘翠心中一震。“我觉得我已经接近答案了。”
真的吗？这固然是一件好事……可是潘翠一向不习惯让别人发掘真相，让别人作为解决情况的主导力量。
能不能从一个状况里占上风，取决于对情况的把握；潘翠尽管不需要“占林三酒的上风”，但她还是宁愿让自己把握先机、掌控局势……
她得抢先林三酒一步，弄明白画像的目的。
林三酒知道的事，她也都知道；她还知道一个林三酒不知道的情报。
如果对方能找出答案，潘翠相信自己也没问题。
所以，刚才漏掉的一个关键，到底是……
就在潘翠沉思的时候，从四周一片断断续续的交谈、餐具碰撞的杂音里，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吸气——潘翠神思仍旧沉浸在思考里，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有半秒的时间里，她没有反应过来皮娜和加嘉田为什么一直瞪视着山洞洞壁。
当她也反应过来的时候，潘翠一把按住了自己的嘴巴，避免发出任何声音来。
林三酒站在她身边，陷入了奇异地寂静里。
……雷文画像里空了。
每一张画像中的人物，都是立在黑色背景前的，周围没有任何环境细节；此时原本装着雷文的油画里，却只剩下了一片黑漆漆、空荡荡的油彩。
潘翠让自己的目光顺着油画画像，一路往后转，很快就又一次找到了雷文。
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高壮男人，此时正站在油画中的林三酒背后。
油画上，兀自惘然无知的林三酒仍然在微笑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在她身后大概四五步远的地方，正站着一个雷文——雷文的姿态、表情，甚至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的样子，都与他自己的油画一模一样。
“潘翠，”有人小声叫道，“潘翠？”
潘翠一个激灵，顺着声音转过了头，意识到叫她的人是尼卡画像。
她现在哪有闲心与画像聊天，又不能不应，“啊？”了一声，目光又转回了林三酒的画像上——仅仅是这么一两秒的工夫，雷文就从林三酒身后消失了；她死死盯住了那一张黑漆漆的油画，果然看见雷文慢慢从画框一边里露出了头、肩膀、身体……终于又重新站在了自己的油画中央。
林三酒几人，都正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都在消化刚才的变故。
“你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呢，”尼卡画像很亲切地说道，“是有点担心吗？”
该怎么回答才好？
老实说，潘翠的一半心思，还在“雷文竟然可以出现在林三酒画像里”这件事上——它到底代表什么？画像世界里，各人不是本来就在同一空间中吗？——但她逼着自己扭转注意力，应付道：“啊，是有一点……”
“这也是难免的，要接近真相，自然会有风险。”尼卡画像充满了理解地说：“我如果是新人，听说了以前的事情，也难免会担心。”
“对啊，”潘翠应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尼卡的沉默里，似乎还带着一种鼓励，好像是让她继续往下说。
她的后背微微紧绷了起来。潘翠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是无意间走入了一场测试里。接下来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话，尽管她不明白为什么，但恐怕至关重要。
要说什么？不说的话，会显得自己可疑吗？
“唔……具体情况我可能还不够了解，”潘翠回忆着剧情开始以来，自己听见的、经历过的一切，小心地一边推测，一边说道：“我自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角色，是个真人。可是我该怎么让大家相信这一点，获取大家的信任，我就不知道了……”
“没关系，不用太担心，我们这些老人，也是慢慢地产生信任的。”尼卡充满好风度地安慰道。“下次聚会就不一样了，你肯定会喜欢下一次聚会的。”
原来在他们向画像打探情报的同时，画像也在试探他们。
潘翠想到这儿，忽然一怔——是了，刚才她感觉有什么部分被漏掉了一部分，原来就是这个！
太讽刺了，同样一个马脚，竟可以同时出现在两边……潘翠急匆匆地朝林三酒投去了一眼，发现后者仍然在注视着雷文的画像，显然在这么短的工夫里，还没能将心神从刚才的变故里抽出来。
这是好事；这样一来，潘翠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会比她更早一步地解决眼下这个情况。
不过，林三酒似乎已经被雷文给盯上了，她要在林三酒出事以前，尽快解决情况才行；若是林三酒出事了，再通关还有什么意义？
潘翠掏出笔记本，匆匆写下了又一段话，走到加嘉田身边，给他看了看。
“我想明娜不会放着自己的侄子不管，她对你一定安排了特殊照顾。”她尽量把话写得入情入理，希望能从加嘉田的自身安全角度劝他，令他愿意配合——“我不会要求你多做额外之事，只是你若能弄清楚她打算怎样额外保护你，不仅你心里有底了，或许我们也可以有个参考……”
这一次，加嘉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微微地点了点头，走向了明娜的画像。
潘翠松了一口气，却有另一个心思悬了起来。
她这个办法，风险太大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性；只是林三酒已经有点不安全了，他们如果不能尽早从这条路上出去，她真的担心会出不测。
不远处，加嘉田低声与明娜画像交谈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快得连作为始作俑者的潘翠都有些错愕不及——伴随着皮娜急急抬手一指，她发现雷文画像上又一次空了；还不等她转头看向林三酒油画，只听另一头，加嘉田猛然发出了一声闷哼，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扯破的“哧啦”一声，立即从山洞里响了起来。
当三人朝声音来源转过头去的时候，她们赫然发现，加嘉田的画布上被撕裂了一条伤口，恰好将他的整张面容都扯开了。
而刚才还在与明娜说话的加嘉田，不知何时脸面冲下地倒在了地上。

第2079章 画像们的陷阱
明娜锐利的尖叫声，把山洞里的空气像加嘉田的脸一样撕开了。
在山壁中回荡着的尖叫里，林三酒第一个朝地上的加嘉田冲了过去；当她蹲下身、小心地扶起他肩膀时，皮娜与潘翠也先后赶到了。
没人明白发生了刚才什么事，她们也都不敢出声；耳边急促的呼吸声，在林三酒慢慢翻过加嘉田的身体时，仿佛突然被寂静掐断了一样，一下子顿住了。
明娜的尖叫声停了下来，画像里外都仍然回荡着余音，她似乎也在“画像世界”里冲到了自己侄子身边，怒叫道：“雷文！你干了什么！”
画像世界里她看见的“加嘉田”，大概与山洞里不一样——因为在看见加嘉田的脸以后，有好几秒钟，林三酒想动一动肢体，却没有一块肌肉听话，更别提愤怒了。
她无法理解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东西。
皮娜双手捂住嘴，指尖和脸颊都被按得雪白，浑身微微发颤。潘翠伸出一只手，好像想碰一碰加嘉田的脸，不等接近，又马上抽了回去。
没有血，没有暴露的肌肉组织，没有皮下脂肪……从某种角度来说，加嘉田的脸应该不算可怕才对。只有一条长长的裂口，从他的额头上开始，一路斜斜划开了整张面孔，叫他的脸皮像油画画布一样翻开了——在画布裂口下，没有骨头，没有神经，只有一片油画背景式的、空荡荡的漆黑。
林三酒反应过来，急忙按了按加嘉田的身体。他的身体和正常人一样，体温温热、皮肤有弹性，压下去还感觉到肌肉骨骼的形状。他确确实实是一个人，或者是，曾经是一个人。
可是他的脸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明娜，你别叫了，”
彼得画像里传出了一句不耐烦的训斥，随即又对其余人扬声说：“大家都安静一下，不要慌！”
林三酒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雷文已经离开了加嘉田的画像，再次回到他自己的油画画像里去了——这么说来，假如上次雷文在自己的油画里动手，莫非她也会变成加嘉田这样吗？
潘翠似乎也想到了同一处，此时面色苍白、满脸后怕地看了看她。
“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彼得沉沉的声音里，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出几分得意满足。“你们慌什么呢？我早就提醒过大家，他们有可能会借用一个人的形象，来接近我们……只是我没想到，第一个暴露的是加嘉田。”
三个进化者都像被定在原地一样，守着脸皮像画布一样被割开的加嘉田，一动也不敢动。
她们不敢动的原因，有一小半是不愿意发出声音、引人注意；一大半，是因为她们几人都听出来了——彼得的声音是同时从两个地方传出来的。
声音的一个来源是彼得的油画像；另一个，是加嘉田被割裂翻开的脸皮后，那一片幽幽的漆黑里。
“我与雷文早就商量好了，一旦有人无可辩解地暴露出了本质，就立马动手解决掉他，不给那人任何逃离的机会。”彼得仿佛在享受着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慢慢地说：“明娜，你不要哭了，你侄子根本就不是地上这一个人……他们是创造出了人的样子，来接近我们，想要彻底断绝掉真相的传播。”
这就是画像副本的本质吧……林三酒只觉脑子里在嗡嗡地响。
果然正如她猜想的一样，根本就没有什么剧情——他们要做到的，是不让画像起疑，假装自己也是画像世界中的一个人，等聚会结束后从画像山洞里逃出去。
做不到，就会被画像攻击，就会变成眼前加嘉田这个样子。
只不过，加嘉田到底是哪里暴露了？林三酒真是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等、等一下，”凯特颤颤巍巍地问道，“彼得，你刚才说，第一个暴露出来的是加嘉田……到底有几个？”
这句话将三个进化者的注意力都抓住了。
雷文那一句“有可能四个人全都是”，跳进了林三酒的脑海里。
从加嘉田断裂的脸皮底下，从那一片看不见底的深黑里，一小部分彼得的声音飘散了出来：“唔，我认为加嘉田有可能是第一个，也有可能是唯一一个。事实是，在看见证据之前，我们没法判断一个人究竟是真人，还是‘他们’派入我们世界里的角色。”
到底加嘉田给了他什么“证据”？
彼得又说道：“根据我们多年来的研究，‘他们’与‘他们’创造出的角色，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斩掉角色，也就重创了另一个维度世界中的‘他们’。”
“如果还有更多的角色，那我们不应该现在说这事吧，”尼卡有点紧张地打断了他，犹豫地说：“你知道——”
彼得低低地笑了一声。“对，我知道，‘他们’是有本事能听见我们说话的。”
等等。考虑到雷文之前那一句“为什么没用上防监听设施”，莫非画像明知道在他们说话时，会被自己一行人听见，却依然——
这么说来，一切都是有用意的……怪不得，怪不得凯特一直憋着不去厕所！
林三酒只觉脑海中打过去了一道电光，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就在她险些出声的时候，旁边潘翠一把按住了她的胳膊，冲她摇了摇头。
林三酒反应过来，赶紧重新闭上嘴，将加嘉田原样放回地上，掏出了笔和便笺本。
“彼得，”史考特的声音像一缕幽魂似的，从山洞一头响了起来：“你答应过我，你说‘他们’派来的角色具有很高的价值，一旦抓住一个，你就会……”
“当然，”彼得沉沉地说，“我答应过你的事，我自然记得。现在让我来看一看，这个角色身上被装上了什么样的能力……”
身边的潘翠，几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僵。
仅仅是肌肉的绷紧、神态细微的转变，轻微得简直像是摸不着的气息一样，在那一刻，却足够让林三酒从便笺本上抬起了头，朝潘翠扫了一眼。
“好羡慕，”山洞里凯特的画像上，响起了一句毫无疑问的内心独白。“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获得从角色身上抽取的能力？”
连尼卡画像，也忍不住羡嫉似的，在心里酸酸地哼了一声。“本来按资排辈，这个角色的能力该轮到我来拿才对，要不是史考特可能当选当地议员，彼得怎么会对他青眼有加？不如我下一轮也去竞选好了……”
皮娜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尽管大家都没出声，但林三酒也能想象出来，她想要说什么——原来他们一行人，只是落在画像陷阱中的猎物罢了。
从进入山洞开始，画像们就在盯着他们，想从他们的身上找出他们不是画像的蛛丝马迹……
她不愿意抬眼看加嘉田的尸体，忍住心中翻搅的情绪，低下头，继续在便笺本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我知道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尽管我还不了解全貌。”她写道，“最重要的是，画像今晚的聚会，是对我们的一场试验。加嘉田不知道为什么暴露了，已经无法挽救了……但是至少，我知道该如何保住我们三个人。潘翠，请你把你写着线索的本子给我。”
当潘翠看完这段话时，她蓦地一抬头，颈骨都发出了微微一声响。
她什么也没表示，只是低头去拿笔记本了；皮娜先一步在便笺本上急匆匆地写下：“怎么保？”
这就要从头开始解释了……林三酒正在心中整理头绪的时候，却听彼得画像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又惊又疑的质问：“怎么回事？”
几人不约而同转过了头。
她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林三酒的示意下，皮娜点点头，小声朝彼得画像问道：“怎、怎么了？我是新人，我不懂……”
她们三人必须时不时地参与一下对话，否则三人都静静地坐在这一场变故旁边不出声，一定会惹起画像疑心的。
“为什么没有？”彼得的怒气似乎是冲着加嘉田发出的，“他的尸体呈现出这幅样子，说明他只是一个角色，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为什么我无法从他身上抽取出能力？”
史考特不安了起来，说：“你再试试，不可能轮到我，就没有能力了吧。”
尽管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试的，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法从加嘉田身上抽取能力；但趁着画像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声越来越响，却是一个让三人彼此交流的好机会。林三酒拿过潘翠的笔记本，细细将每一条线索、推测都看了，甚至连潘翠写给加嘉田的话也读了一遍——她合上本子的时候，心中越发有了底。
“自从这个副本开始以来，不知道有多少进化者，一次次地走进这个山洞，与画像们打交道、完成各种各样的条件，又从画像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也就是说，进化者们要么死，要么从这里离开了。”
林三酒要写的话不短，她必须抓紧时间，因此字符笔画都写得十分简略，时不时还有跳笔。
“经过这么多次与进化者的交锋，我认为，画像们对我们的了解已经很深了。虽然他们可能无法真正理解我们的存在，以及副本等概念，但是有一点，他们无疑是很清楚的。”
皮娜微微歪过头，看着笔记本上这一句话，满脸都写着疑惑。
“他们知道，我们只能听见他们说话，却无法看见他们。
“我们看不见他们，也自然看不见他们所在之处——而这就是今晚聚会的陷阱。”
皮娜与潘翠抬起眼睛，即茫然又震惊。
“所以，当我们证明了，我们对周围环境能看得一清二楚的时候，也就证明了我们也是画像世界中的一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只要通关了试验，聚会一结束，我们应该就能从这儿离开了。”
皮娜抓过另一支笔，急急在另一个便笺本上写下：“证明我们能看清环境？为什么要证明这个？我不明白。”
林三酒呼了口气。
接下来的部分，主要是她根据各个画像所给线索而得出的推测，假如不对的话……
她摇了摇头，甩开了那一份恐惧。
“别忘了，”她在笔记本上写道，“试验是彼得一手设置出来筛选进化者的，‘山顶大宅’这个地点，也是他一开始通过内心独白告诉我们的——在他明明知道，内心独白也可能会被进化者听见的情况下。事实上，画像们和我们，此时都不在山顶大宅里。”

第2080章 林三酒曾经见过油画像的地方
身陷谜团的许多时候，林三酒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盲人摸象。
每一次，她只能得到一块信息碎片，每一块碎片，看上去都和其他碎片好像没关系。别说是让她猜碎片最终会组成什么形状了，她有时连“需要把碎片拼起来”这一点都不知道。
然而当她终于找到答案的时候，答案往往看上去却再明显不过了——就是一头大象嘛。
画像副本，正是一次典型的摸象体验。
“唯一一个详细地讲了‘楼下’、‘车道’，表明自己身处山顶大宅的人，只有彼得。”林三酒在匆匆写字的时候，潘翠和皮娜也时不时地对画像应上一两句，以免对方起疑。“那么其他人都是怎么说的呢？”
若是整理一下各人的说辞与内心独白，会发现明娜“很讨厌这个地方”、觉得“这个地方阴冷”；而尼卡表示，他们的聚会地点相当偏远，一路上过去看不见车也看不见人。
凯特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看见什么东西，她却没详细说。
“有意思的是，我们都知道凯特从开车去聚会地点的路上，就一直想上厕所了，她还说自己很想念山顶大宅的豪华洗手间。”林三酒飞快地写道，“这说明，凯特之所以一直憋着不去上厕所，可能是因为他们聚会之处条件很恶劣，或者根本就没有洗手间。”
皮娜慢慢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恍然。
“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偏远阴冷，条件恶劣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彼得成功安排了一次热乎乎的晚餐，都会让尼卡与凯特觉得很不容易。这个地方光线还不好，因此从山顶大宅‘来’到这里的佣人，看不清路，把红酒洒在了凯特袖子上。
“这个地方，尼卡和凯特都知道不能说——大概是彼得的命令。”
皮娜都等不及要知道答案了，在笔记本一角上写道：“什么地方？”
可要是林三酒不把好不容易想明白的事写完，她简直浑身都不舒服：“这个地方，足够隐蔽，哪怕对‘角色’动手杀人也没问题……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会是什么地方，直到我有一次抬头看了一圈。”
皮娜和潘翠看完，都不约而同地仰起了脑袋。
“山洞？”潘翠以口型无声问道。
林三酒不置可否，在纸上写道：“彼得的身份，你们记得吧？”
她们转过了头。
在彼得油画的下方，那张牌子上，正写着“彼得，47岁，本地矿业集团执行董事，山顶大宅主人”。
潘翠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画像和我们现在恐怕都正在矿下山洞里。考虑到他们能够自由进出，恐怕是一个废弃的吧？”
毕竟这儿终归是副本一部分，她们就算被画像先算计了一着，她们也仍然应该有足够的线索和提示才对；况且，这也能解释凯特“第一次看见”的是什么东西了——矿洞可不是谁能随随便便见到的东西。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林三酒急急写道，“但我想还是小心起见，我们别把话说得太满，只是隐晦地提一下我们所处的环境，应该可以暂时不让他们起疑心。熬到聚会结束，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她写得手都有点酸了，因为写得太快，好多地方都连了笔——幸亏不影响另外二人的理解。说来也巧，写完的时候，四周画像的交谈声也渐渐低了下来，直至陷入了一场奇异的寂静。
几秒钟过去了，没有一个画像，发出过一点点声音。
要不是明娜的抽噎声，仍有一下没一下地回响在山洞里的话，简直像所有画像人都消失了一样。
不知不觉，三人都从地上站起了身，无声地绷紧了身子。
发生什么事了？
画像们并没有用上“防监听手段”，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可他们为什么会在同一时间停止说话？
就好像……好像他们正在彼此交换目光，通过无声的表情、姿态和信号，交流了一件事；这件事，毫无疑问，是不能在新人面前说起来的。
潘翠突然一把抄起了笔记本和笔，急匆匆地写下了一句话——“他们有一个能绕过新人的沟通渠道，就像我们可以用纸笔沟通一样”。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就像是她早就思考过这一个问题了；这句话一写完，潘翠确认过二人都看清楚了之后，又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将笔记本翻到了“线索”的部分，在每一条线索旁边，写下了相应的人名——林三酒写的线索，就加上“林三酒”，皮娜写的线索，就加上“皮娜”。
为什么？
担忧与疑虑像是逐渐朝深处坠去的大石，将林三酒的五脏六腑都在往下拽；还没等她想明白潘翠的用意时，静默就突然被雷文的声音打破了。
“全部都……？”他内心独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犹疑：“她们毕竟可能是三个大活人……万一有人不是角色，岂不是……”
林三酒脑海里响起了尖锐的警铃声；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发了白。
彼得画像里，传来了低低的、啜饮饮料的声音。
“皮娜，潘翠，林三酒，”彼得沉稳地笑了一笑，说：“你们三个新人，乍一看见真相在你们面前被摊开，肯定很惊讶吧？”
皮娜勉强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明娜，你们几个可以先出去了，我给新人作一下解说。”彼得慢慢嘱咐完了，又说：“雷文，史考特，你们留下来。”
三人交换了一个目光，都意识到再不出声，恐怕就晚了——林三酒一咬牙，首先开口道：“彼得，我对于世界的真相，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今晚先走了吧？下次再听你解说。你也知道，附近的路很不好走，我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实在有点害怕……”
雷文的画像半信半疑地“唔”了一声，随即响起了内心独白：“她知道？知道的话……那不应该是角色吧？”
林三酒好不容易才憋回了差点吐出去的一口气；她与另外两人彼此看了看，心中松快了一点。很显然，暗示自己“看见”了周围的环境、知道它不是山顶大宅，是有帮助的——
“噢，不着急。”
彼得笑了一声，接下来的话，几乎让三人都傻住了。
“我知道，你们第一次聚会就在矿洞里，肯定心里多少有点打鼓。不过解说是很重要的环节，不能拖，等听完了，你们就知道为什么我会选这个地方聚会了。”
仿佛有漫长的一段时间，林三酒都反应不过来眼下是怎么回事——周围画像中，有的吸了口冷气，有的喃喃地表示了震惊，似乎和她一样，都不明白彼得为什么亲口说出了“矿洞”二字。
考验她们的方式，不就是看她们是否知道自己身处矿洞吗？为什么彼得却自己主动把底都交代了？
这样一来，万一新人中确实有不知情的“角色”，听了他的话也知道不对劲了，还怎么起到考验的作用——
林三酒的一只手，闪电般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嘴。
是了，彼得既然明明白白地把地点说出了口，那就意味着，他根本不打算继续“考验”了。
“无论如何，我今晚都要拿到一个能力。”史考特的内心独白，随即响了起来：“加嘉田没有，那么这三个女人之中……只要有一个人是角色就够了。”
就算再不愿意承认，她们现在也听懂彼得与史考特的意思了。潘翠抹了一把脸；皮娜低头写下了一句话，字迹略略有点发抖。
“难道他们打算宁错杀，不放过？不管我们如何证明我们不是角色，他们也要杀了我们……就因为他们想从我们身上抽取能力？”
怎么会这样？
如果画像们一直秉承着宁错杀，不放过的原则，那么这一条路，岂不等于是无解的、谁进来都出不去的吗？
可是这条路明明只有五十点，前半段路上甚至一点困难都没有，后半段路也不该如此绝望才对——
“我想到了！”意老师突然一声喊，差点把林三酒吓得出了声。
与此同时，潘翠正好出声叫住了凯特——她在画像世界里的角色，与凯特关系亲近；因此她好像正卯足了力气求情，想让凯特留下来，保护自己一行人。
“什么？”林三酒问道。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些油画眼熟了，”意老师急急地说，“我一直在回忆里搜索，你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些油画。但是我搜索的方向根本就错了，你确实从来没见过这些人物画像……因为你看见的，是‘人物画像的图片’。”
“什么？”林三酒只能又问一句。
意老师没有回答她，却从她的记忆中拉起了一个场景——林三酒再度经过走廊上咖啡间的时候，她往里头瞥了一眼；那个普通人女性，正坐在一张沙发上，电脑关上了，手里拿着一本书。
一本小说。
小说的书名恰好被她的手指给挡住了，但封面上那一张图片，此刻却清清楚楚地被意老师给放大、拉到了眼前——一张张被精心裱挂起来的人物油画像，点缀着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一张画像上的女人，有几分像是明娜，下一张画像上的人，看起来正是彼得。
在看清楚小说封面的时候，林三酒腾地一下从原地跳了起来。
皮娜和潘翠现在都正忙着与画像交涉，一时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动静；林三酒匆匆抓过纸笔，飞快地写下了一句话。
当她假装不安地抽泣了一声的时候，皮娜和潘翠都朝她扭过了头——林三酒立刻将便笺本亮在了她们眼前。
“我想到了，来时路上的那个普通女人，正是她有问题。我现在出去找她，你们替我拖延住时间，行吗？”
二人又惊又疑的目光，从纸上转到了林三酒脸上，又从林三酒脸上，转到了高高的、嵌在山洞顶下的滑道出口。
“相信我，”林三酒无声地用口型说道。
她不会将二人抛在山洞里不管的，更何况，就算人出了山洞，也未必就等于离开了画像世界，她哪怕为了自己也要解决画像世界的问题——可惜，这番解释却无法用声音说出来；她们也没有能用纸笔辩论的时间了。
林三酒所能凭借的，只有几人相识以来，这短短两三天的交情与经历。
二人对视了一眼，思考几秒，潘翠是第一个下定了决心的。
她面色苍白地朝林三酒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做了个“去吧”的口型。

第2081章 夺书大盗林三酒
“塑料管道上，凸起了一个个方形的环状把手，成排向上。”
在一片昏暗中，林三酒耳边回荡着她粗重的喘息声，与喘息声下一遍遍重复着的低低咒语：“塑料管道上，凸起了一个个方形的环状把手，成排向上……塑料管道上，凸起了……”
滑道盘旋陡峭，滑下去的时候只需一眨眼，可是再往回爬的时候，却可谓艰难吃力极了——哪怕林三酒有【描述的力量】，可以在滑道上形成暂时的把手。她手拽脚踩、又不敢抓空又不敢太慢，一点点从滑道爬升上去，当她终于看见尽头亮起了一小团光的时候，她差点因为猛地松一口气而没抓稳把手。
等林三酒好不容易从滑道口里爬上去的时候，走廊里与一两个小时前一幕一样：右侧墙壁上是仅画了半个的记号，地上洒了一片星星点点的血迹。她探出头的地方，正好能看见眼前地面上的黄色箭头，笔直指着林三酒的脸。
“既然大家都是同一战线上的人，那么大家一起留下来听解说不行吗？”
从林三酒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的联络器里，传来了潘翠嘶哑艰难的声音。
皮娜也紧跟着说：“对，有凯特在这里，我心安一些……”
这是林三酒的主意；在她离开山洞的时候，双方都开着联络器，随时跟踪着另一边的情况。现在皮娜和潘翠正在山洞里，反复表示不愿意被单独留下来，给林三酒争取行动时间；而林三酒所需要做的，是时不时冲联络器里哭几声，让画像以为她害怕得只顾着哭，都说不出话了。
她们看不见画像世界，差点踩了对方的陷阱；但反过来说，对方也看不见进化者的世界，不知道她们正在另寻出路。
林三酒双脚一踩上地面，不敢有半分犹疑，抬腿就朝走廊远方冲了出去——熟悉的白走廊、黄箭头，反反复复、交替持续地从脚下不断地划过去；在半分钟以后，她突然刹住了脚，从胸腔里喘出了一口微微发颤的气。
“怎么会……”意老师疑虑地问，“怎么会还没到？”
以她的速度，哪怕是三千米的道路全程，跑下来也不过是短暂片刻的工夫罢了；但是在刚才急速奔跑的半分钟里，林三酒却始终没有看见那一间咖啡间的木门。
半分钟，她都可以重回天台了，却还没看见离滑道口不远的咖啡间？
难道她醒悟得太晚，咖啡间以及咖啡间里的普通人女性，都已经从这条路上消失了？
“你们如果不是角色，有什么可怕的呢？”联络器里，传来了彼得远远的声音。“你们如此不愿意留下来，倒是让我有几分怀疑了。你们若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最好……”
“别开玩笑了！”皮娜的声音有点尖锐地叫了起来，“我——我们三个都是没有多少自保能力的女人，单独跟你们留在矿洞里，我们担心才是正常的！”
彼得死活不松口，而其他画像暂时被夹在两方人中间，拖延了一时，也不是解决办法——其他画像迟早会听彼得的命令，从矿洞里出去的。
几人根本就没有时间了，而林三酒试了几次，却偏偏被连个破走廊都走不过去！
她心中又急又躁又怒，四下一望时，只觉余光似乎捕捉到了点什么；她急急回头一看，顿时怔住了。
潘翠在墙上留下的半个记号，地上那一片细碎血点……就在她身后四五米远的地方。她刚才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滑道口，正黑漆漆地在走道尽头陷下去了一张大嘴。
“不对，你刚才跑的时候，明明能看到脚下的黄箭头不断地往后退……”意老师话没说完，自己就顿住了。“莫非……莫非是像之前那个时候，怎么走也走不到墙下一样？”
现在变成怎么走也走不出去这一段走廊了？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只觉浑身一层热汗一层冷汗，脑子里被血冲得嗡嗡直响。他们之前是稀里糊涂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地上忽然就打开了一个口，他们也能下去了；这一次她被单独困在了同样的境地里，自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从困境中出去。
怎么办？且不说她毫无头绪，现在她压根没有时间，一个个办法地去试了。
“那个，没事的啦，”凯特的声音从联络器里飘了出来，音量越来越小，似乎人正越走越远。“你相信我，潘翠，彼得是很靠得住的，我们都聚会很多次了……我先出去，你不要着急，咱们下次录节目再聊。”
“凯特！”潘翠情急之下，声音都好像要和皮肤一样裂开了。
“尼卡，”皮娜急匆匆地说，“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听解说，也不过分——”
“尼卡，”明娜忽然叫了一声。从联络器里听起来，她的声音简直飘飘忽忽的。“希望你能配合一点，别节外生枝……”
糟了，其他画像已经在往外走了——林三酒攥着联络器的手心里，尽是一片湿凉。她真希望自己说一句扭转局势的话，可是张开嘴，口中却空空如也。
“你没了侄子，就要别人也跟着倒霉吗？”皮娜激怒之下，竟干脆将心里话都喊了出来：“你们以为我们傻的吗，你们一直在怀疑我们，想对我们下手！”
“这就是为什么选择矿洞的原因吧，”潘翠嘶哑地小声说道，“没法报警，没法求助……”
“别歇斯底里了。”彼得毫不在意，慢慢地说：“尼卡，你走吧。如果你的这两位朋友不是角色，她们自然能回家。她们若是角色，你留下来有什么意义？”
皮娜尖锐地叫了一声“尼卡”，似乎是因为听见了后者离去的脚步声。
完了，其他画像都走了……
留下来的，只有准备对她们下手的人了。
林三酒不由自主地抬起一只手，碰到了自己的面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任何一刻都有可能，她的脸会毫无预兆地被撕裂开来；在脚下山洞深处，她的油画画布会被扯烂，她会向加嘉田一样倒在地上……
她却只能被困在这段走廊里，没有任何办法。
假如是在路上逗留了24小时出不去，她们还会被送回天台；可是一旦被画像杀死，一切都结束了。她再也见不到同在副本里的人偶师一行人，等不到波西米亚，就连礼包也永远不会知道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
林三酒“啪”地一下，切断了联络器通话。
走廊陷入了一片死寂里。
假如她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假如她们三人的命运已成定局，那林三酒也不甘愿接受这样无声无息被撕扯成碎片的下场。至少，她要用吼声，证明自己在最后关头还尝试过。
“看书的那位小姐！”
她仰起头，运足了气力，将所有的希望和不甘愿、所有的求生意志，都灌注进了自己的吼叫声里；她的声音震彻走廊，嗡嗡撞击着墙壁、波荡着飘散了出去。“咖啡间里看书的那一位小姐，你出来一下，拜托了！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求求你快点过来，带着你的书！”
对她们而言，这里是变幻莫测、险象环生的副本一部分；对那一个普通人女性而言，这里却好像是她日常生活环境的一部分。
那么，林三酒走不过去的路，对方是否可以走过来？
她走不过去，她的声音是否可以传递过去？
对方会来吗？对方是副本设置的NPC吗？
这样想下去，问题就无穷无尽了；林三酒别无他法，只能将思绪专注在一件事上：叫人。
她一遍遍的大喊声，震荡起了走廊里的空气，一波推着一波，使整个走廊里都充斥着她的叫喊声；或许正是因为她除了自己的喊声，什么都听不见了，所以当那一个戴着圆形茶褐眼镜的女人，匆匆从拐角后露出头的时候，反倒把林三酒给惊了一跳。
那个女人面色有点无措，手里果然攥着那一本小说。
“啊？你是叫我吗？”她望着不知何时跌坐在地上的林三酒，小心地问道：“你没事吧？你叫我过来干什么？我电脑还放在房间里呢……”
林三酒不知道山洞里的另两个人，此刻是否已经被撕开了脸。
她止住叫喊时，嗓子都哑了，气息发颤地说：“你、你真的来了……拜托，这是性命攸关的事，你能把那本书给我看看吗？”
“这一本？”那女人一怔，举起了那本平装小说。小说封面上，两幅油画像正遥遥地望着林三酒；《阴谋论俱乐部》这一标题，横跨过了书皮。“它怎么就性命攸关了？”
“我没时间解释了！”林三酒忍不住叫了一声，见她吓得一缩，急忙道歉：“对不起，请你相信我，我过后一定会好好解释，但我现在没时间了，有三条人命……”
“知道了知道了，”那个女人慌慌张张地走过来，走入了将林三酒死死困住的走廊里。“书只是给你看一下，你要还给——”
她的“我”字甚至没有说出口，林三酒已一把拽过了那本小说，腾地跳起身，掉头就冲回了滑道口。
果然，她刚才无法前进，此时却没有任何力量阻止她后退；当那普通女人叫起“你怎么抢我的书！”时，林三酒早就一纵身扑进了滑道里，紧紧抱着那本书，再次从盘旋陡峭的滑道中急速下坠——直到她“咚”地一声，重新砸回了山洞里的地上。
皮娜和潘翠蓦然冲她转过了身；尽管面色沉重苍白，但二人总算是仍好好地活着。
“等等，我有话说！”林三酒来不及解释，先冲画像高声叫了一句；目光一扫，她发现明娜、尼卡和凯特的画像上，都已经空了。
“什么？”应声的人是雷文。
林三酒嘴上支支吾吾，根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真正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的书上——潘翠和皮娜也都围了过来，盯着被她哗哗翻开的书页，显然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很快，她们就明白了。
《阴谋论俱乐部》这本小说的后半部分是空白的，只有一页一页的白纸；而从前半部分印满铅字的书页上，林三酒捕捉到了许多个熟悉的名字：彼得、明娜、尼卡……
在空白之前的最后一页文字里，写着这样一段话。
“彼得决心将这三个女人都剖开，寻找他渴望的能力。若是他赌错了，也不过是三个平平无奇的女人，永远被埋葬在矿山之下而已……世界上人口这样多，少了三人并不是什么过错。很快，明娜和尼卡也都离去了……”
三个女人抬起头，目光从彼此的脸上扫了过去。
这本小说的内容，是随着画像副本的进展，而实时写在纸上的吗？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举起了书。
伴随着几道长长的、仿佛画布被撕裂一样的声响，印着铅字的书页，飘飘悠悠地从被扯烂的书里落了下来。

第2082章 画像世界的终结与……
在林三酒焦急迫切的力量之下，顷刻之间，整条书脊就被扯散了，空白的那一半被她远远扔了出去，印着铅字的那一半，在哧啦啦的撕扯声里迅速化成了漫天的白花。
林三酒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在她撕碎了哪一页的时候，山洞里忽然震了一下的。
脚下平地变成了左右摇摆的波浪，差点让几个进化者一个趔趄跌下去。地心深处传来的沉重闷响声中，山壁上扑簇簇地落下了无数粉尘与碎石；林三酒急忙打开了【防护力场】，将潘翠与皮娜也都罩在了意识力之下——在她们四周，山洞被这一场突如起来的地震推搡摇颤着，苦苦咬牙维持着原貌。
“怎么回——”雷文的一声惊叫，甚至没来得及说完，突然掉落下去、“当”地一声砸落在地，就再也听不见他的声息了。
“是地震吗？”
史考特的画像在跌下去之前，发出了最后一句疑问，随即就与远处明娜、尼卡等人空空的画像一起，正面冲下地砸在了山石地面上，那一道砸击声清清楚楚，在地动山摇中传进了林三酒耳朵里——画布好像破了。
彼得的画像摇摇欲坠，正怒吼道：“怎么回事？矿洞怎么突然……不，不对，不是矿洞，是我们的世界，被‘他们’给……”
他这一句话，仿佛宣告了终点：那张面貌严肃、怒目圆睁的画像，在不知第几次往前一倾时，终于与进化者的画像一起脱离山壁，接二连三地跌了下去。
彼得刚才绝望的怒叫声，成了整个画像世界的遗言。
在地震渐渐止歇之后，林三酒这才小心地撤去了意识力。
山洞洞顶上的灯光，依然不受影响地照亮了这一方洞穴；但它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变化的事物了。不仅是所有画像都跌在了地上，所有画像的声音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在山洞中央的地面上，此时还多了一个熟悉的黄色箭头。
箭头正直指着山洞一头；刚刚山石摇震之下露出的一条缝隙，正好供一个成年人容身。
“我……我们成功了？”皮娜兀自不敢相信，低头瞥了满地碎纸一眼，说：“莫非这本书……是形成副本的关键？把它毁掉，油画世界也就没了？”
“看来是这样的，”潘翠匀着气，低声说：“那些画像……是在副本里生出自我意识，向进化者反击的？还是说，副本就是这样设置的？”
没人知道答案。林三酒沉默地蹲下身，拾起了一片封面碎片。在被扯碎了一半的标题后，还有个小小的字眼——Vol 12。
那女人读的，似乎是《阴谋论俱乐部》系列小说的第十二本。
此前十一本书里，写了什么样的进化者的成功与死亡，林三酒很难想象出来。
“关键不是这本书，”她扔掉了碎片，站起身说：“关键是外面看书的那一个女人。她说过自己是来工作的，大概是工作期间想休息一下，才拿起书看……于是我们就遇上了书里的世界。假如她没有休息，一直在工作呢？不管她工作的内容是什么，我们恐怕都会遇上与她工作内容相似的难关吧？”
潘翠捂着脖子，点了点头。皮娜有几分后怕地朝山洞顶部抬起了头；说来也巧，就在这个时候，几人都听见从滑道口里隐隐约约地飘散了下来一个女人的叫声。
“喂……”那声音飘渺虚散，林三酒费了很大劲才辨别出词句；好像是外面那个戴茶色眼镜的女人，正趴在滑道口外朝下喊话：“你去哪……书……还给……”
几人对视了一眼。
林三酒苦笑了一声，说：“她等我把书还给她呢。”
书是还不上了；她们若是此刻直接走掉，想来那女人身为一个普通人，也不可能追下来……吧？
潘翠按着脖子，小声地说：“按照你刚才所说……假如我们现在走了，她开始干别的，那么我们接下来的路上，岂不是又要面临一个又一个由她生出来的困难？”
“确实是，”皮娜点点头，“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回头把她绑起来？”
“不，让我去吧，”林三酒想了想，说：“我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看书”这件事，居然创造出了死亡陷阱，可能是那个普通人也想不到的事；再说，那女人在绝望关头给林三酒等人送上了救命药，她也不好一走了之。
等她第二次气喘吁吁从滑道里爬上去以后，外头等着她的，是一张又急又气、写满了不赞成的脸。
“你怎么突然就跑了？我还以为你要抢我书……或者你是调虎离山，另一边有人负责偷我电脑。”
茶色眼镜的想象力还挺丰富——却因此恰好避过了山洞地震的那短短片刻。
也不知道是副本的刻意设计，还是巧合，这个普通人女性，似乎与这条路上真正发生的事情总是错开了一步；她也总意识不到自己在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的，连续近距离接触了她两次，林三酒已经确信了，这就是一个普通人无疑。
“我书呢？”茶色眼镜朝她摊开了一只手。
经过了足足近十分钟的解释、糊弄和道歉，作为补偿，林三酒又从卡片库里掏出了好些本礼包的书任她挑；那女人也不客气，看哪本都想要，最后抱走了七八本——那些书会变成未来进化者的什么困难，林三酒简直不敢想了。
总归是不超过50点的难度吧？
不过，假如未来进化者一进来就将茶色眼镜杀了……副本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吗？
想到这儿，林三酒摇了摇头，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句“两头担心”，将各式念头压了回去。
“还有别的呢，”她笑着说，“只赔你几本书，我也不好意思。”
说着，她又从卡片库里掏出了一包零食水果和一瓶咖啡饮料，都作为赔偿送给了茶色眼镜。后者用一本书换来了这么多东西，很快就高高兴兴地走了；等她消失在走廊后，林三酒又等了十几分钟，才悄悄走回了咖啡间，探头往里看了看。
果然，小半杯【活力满满防弹咖啡】对于普通人来说，效果实在太强了。
茶色眼镜在短短时间内已经经历了精力旺盛的阶段，迎来了咖啡效力抽离后的崩溃式后果，此时正像醉死一样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林三酒微微一笑，反手替她关上了门。
当她第三次滑下滑道、啪唧一下跌上山洞地面的时候，意老师忍不住发问了：“你是不是对疼痛上瘾啊？”
这话说的，她也不能吃个止痛药再往下跳啊。
“没事吧？都处理好了？”
皮娜和潘翠听见声音，纷纷朝她回头问道。林三酒应了一句是，爬起身，这才意识到她们刚才好像在讨论什么事；她们脚边，正是加嘉田的尸体。
“我在想……”潘翠有点艰难地说，“我们不该把他一个人抛在这里，可是扛着他往前走的话，负担也太大了。万一遇见什么危险……”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深深吸了口气，将一只手按在加嘉田的肩膀上。
“我来吧，我的能力可以将尸体收成卡片。”她说道，“只要我发动——嗯？”
她低头看了看加嘉田的尸体。
怎么回事？是没发动成功吗？
【扁平世界】已经被她催动了几次，加嘉田的尸体却仍原样伏在地上。明明已经不是一个活着的生物了，为什么却不能被收进卡片库？
“怎么回事？”林三酒抬起手，一时难以消化震惊。“他怎么没被卡片化？”
就在这时，面孔朝下倒在地上的加嘉田尸体，清楚地、不容错认地叹了一口气。

第2083章 忽然就解决了工作问题
当那一只手软绵绵地划过来，用掌心按在地上的时候，林三酒几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尸体的后脑勺慢慢地转过了几分，脖子徐徐抬了起来；随着上半身逐渐直起，加嘉田也终于向几人露出了他的脸——那一张被斜斜撕破的脸上，裂开了一条曲折漆黑的缝隙；五官仿佛成了画上去的，脸皮像画布一样撕裂成两半了，软软耷拉着。
随着加嘉田又叹了一口气，垂坠的脸皮被一股气息吹得来回打了几下。
“怎么……怎么可能还活着？”皮娜颤声问道，“他明明死了，我检查过的！”
不止她，林三酒刚才也确认了不止一遍，加嘉田的尸体里确实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了。这说明，如今站起来的、这一具面孔像画布一般被撕裂的尸体，肯定不是加嘉田——“这条道路，”她喃喃地说，“是不是又给我们出了新的难题？”
林三酒没想到，对她作出反应的，居然是对面的加嘉田。
他原本正在慢慢爬起身，闻言忽然一顿，微微侧过了头，也侧过了脸上的漆黑裂缝；简直好像是……好像是他听了这话以后，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新的难题”一样。
背后“咚”地一声，令林三酒急急扭头朝后扫了一眼——潘翠似乎尤其震惊害怕，竟一不小心被碎石绊倒了，此时正坐在地上，直直盯着加嘉田站立起来的尸体，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加嘉田脸上的裂缝中，传出了一阵低低的呼哨声。
林三酒浑身都警戒起来了，手中一挥，已落下了【龙卷风鞭子】；但“画”在加嘉田脸上、随着碎脸皮一起左右摇摆的眼睛，却朝她一扫，随即摆了摆手。
他抬起手，将自己裂开的两块脸皮按回了原位，用手又捏又捣鼓了一会儿，再放下手的时候，居然又是一张完好的、正常的人脸了。
“你干嘛不干脆走了算了？”加嘉田望着林三酒，皱起眉头抱怨时，不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像此前的加嘉田一样——丝毫看不出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要是搜我身上的东西，我都能理解，你卡片化我干什么？副本里遇见的人死了就死了呗，你还要带着，你是不是多此一举？”
林三酒愣在原地，有好一会儿工夫，不知道自己是该攻击他好，该庆幸他活着好，还是质问他是什么东西的好。
“你把话说清楚！”皮娜踏上一步，怒喝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在画像部分里失败死了吗？”
“失败确实是失败了，死倒是没有死。”加嘉田挠了挠头，对她们的疑问与惊怒似乎毫不在意，弯腰拾起了自己的书包。“要不是多亏了你们，我也不会失败。”
“什么？”林三酒一怔。
“画像告诉皮娜的说法，皮娜写给我看了，然后潘翠让我去打听……画像们发现，我与皮娜明明没有交谈过，不知道怎么我却得知了只有皮娜才知道的信息，岂不说明我有一个监听他人的途径吗。”加嘉田不高兴地踢了一下石子，说：“我直到被杀了以后躺在那，有空想了，才意识到我哪里露了马脚。”
“被杀了，却没死？是你的自保能力吗？”林三酒问道。
加嘉田又侧过头，似乎被她的话给提醒了，在思考这是不是“自保能力”一样。
“咳，算了，”他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摆摆手说：“如果我再找别的理由，光是说服你们就已经很费劲了，而且你们也不可能再以平常心看待我了。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实话告诉你们吧。”
明明嘴上这么说了，可林三酒屏息等待他往下讲的时候，加嘉田又顿住了一会儿。
“这么早就要坦白……还真是第一次。”他挠挠头，说：“那个，我确实名叫加嘉田，不过嘛，我不是来参加副本的进化者。我是这个副本的……唔，你们可以把我看作是副本的HR。”
三个进化者直直瞪着他。
“HR？”林三酒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是说，人力资源那种？”
“对对，”加嘉田一拍手，“还是末日前出身的人好沟通。”
“你是负责……”林三酒很难消化这个信息，甚至觉得说着都像自己在发疯：“你是负责给副本招募员工的？”
加嘉田抱起胳膊，说：“没错……你们干嘛这么吃惊？这副本里每一个牌子上，不都写着我们现在很缺人，正在招募中吗？招人招人，一直说，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HR又不是坐等着收简历就行的，要招到合适的人，得主动出击呀。”
说着，他还往空气里打了一拳。
“我以为那仅仅是为了让我们意识到，失败的后果有多严重才写的……”皮娜喃喃地说，“死在这里，会变成副本生物什么的……”
“那个嘛，确实有的。”加嘉田活动着四肢，态度轻松地说：“死在这里，就是副本生物，负责比较低级的工作，比如说，林三酒你在理发店里遇见的那个大脑袋理发师。”
要说林三酒刚才还有几分半信半疑的话，这话一入耳，她登时不再怀疑了——她从来没说起过自己在理发店内的遭遇，更别提对理发师的描述了；要么加嘉田能读取记忆，要么他真的是副本员工。
“还有你们在办公室里看见的那些林三酒、潘翠和皮娜，都是死掉的人一遍遍长出来，再死掉的。”加嘉田说着，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嘛，是在副本里失败以后，被副本派出的员工带到了终点，经过面试后招募的。一干就是很多年，如今我也有了可以筛选招募其他员工的资格。”
林三酒闭上眼睛，使劲按了按太阳穴。“是因为当初如果你不在这儿工作，就会死吗？”
“死了多浪费啊，”加嘉田已经完全从副本角度出发看问题了，“变成副本生物更能物尽其用。但是比较有能力的进化者，都可以选择成为……唔，就称呼为‘高级员工’吧。相信我，相比起在外面挣扎流浪来说，在副本里打工是一个又安全、又保险的活法，生活稳定福利优厚，我们副本内部管理非常人性化，也重视自己的社会影响……”
眼看着他就要滑入HR的招募宣传里了，林三酒急忙打断了他。“你跟着我们，是为什么？塔斯克难道被你招募了？”
“他是真的打算等传送，”加嘉田摇摇头，说：“遇上那种类型的人，我也没办法。我跟着你们，是因为我觉得你们有成为高级员工的潜力呀……我全程观察你们的能力，喜好，在你失败的时候才能更好地说服你们加入。噢，不过与此同时，还有其他三组人，都以为我是他们一起出发的成员之一，所以你们不要自满。”
“怪不得我不喜欢你，”皮娜很显然不打算找工作，“一上来就讨厌你，这样比较省时间。”
潘翠突然冷冷地说话了。“在遇上你心仪的进化者时，你真的不会刻意让他们失败吗？”
加嘉田眨了眨眼睛。
“那就不公平了嘛，我们副本内的文化就是提倡公平自由……”
林三酒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面色正在冷下来。加嘉田能管住自己，她是不信的；末日前真正的HR不也要看招人情况作绩效吗？
此刻加嘉田的辩解说着说着，又变成了招募员工的宣传：“退一万步说，我如果让谁失败了，那也是帮了对方一个大忙啊！我们副本的待遇好，工作强度不高，还有一整个城市作为基地……虽然头三年的工作都属于失败后的惩罚，但如果表现好，三年以后就可以正式签约，作高级员工了嘛，一年期三年期的合同都有，非常合理……当然，你不要听信那些谣言，干久了就变成副本生物什么的，无稽之谈。”
想一想他刚才的模样，林三酒很难完全相信，他此刻会不是一个副本生物。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滑入了脑海里。
“我们解决了这条路上的问题，接下来只要在21小时内出去，就不算失败。”她回头看了看皮娜和潘翠，希望能用眼色让她们配合自己，回头问道：“如果我们在成功走完这一条路后，主动要求加入副本的话呢？”
加嘉田一愣，似乎没有料到，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讲解工作内容和员工福利，就已经有人愿意主动报名了。
“你、你们确定吗？”
“当然，”林三酒点点头，冲黄色箭头一指。“我们现在赶紧从这条路出去吧，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带我们去终点面试？”
加嘉田突然升起了几分狐疑。“等等，莫非你是打算让我带你们去终点——”
“或者我们也可以就此别过，”林三酒冲他一笑，说：“我来负责将她们二人都完完整整、顺顺利利地带到终点，从副本里出去。你看呢？你们不是很缺人吗？”

第2084章 朝终点出发的条件
果然正如林三酒预料的一样，在茶色眼镜睡熟了以后，后半条路就变得风调雨顺、无风无浪了。由加嘉田打头，几人顺着黄色箭头一直往下走，顺着走廊与楼梯一层层地盘旋而下，逐渐接近了一楼。
“你们为什么要在道路开头上，放一个普通人？”眼看快要到道路终点了，皮娜也放松了不少，冲加嘉田问道：“你自己还装作要对她动手的样子呢，你们就不怕来个暴戾的进化者，二话不说就把她杀了？”
“基本保护手段，当然是有的。”加嘉田看了她一眼，答道。
“那为什么要选一个普通人呢？”林三酒也忍不住疑虑了，“她扮演的角色，似乎副本生物也足可以胜任，不需要特地去拉一个普通人进副本。”
加嘉田闻言，哈地一笑，好像早就等着她们问了。“你们记得我说过，我们副本非常有社会责任感，很注重社会影响吧？”
他没有给几人摇头的机会，继续说道：“在作为一个副本运转的同时，我们也利用副本内的条件与资源，尽可能地回报社会。”
哪来的社会？这副本不是在海中央吗？
“什么社会，你们要回报社会，干嘛还害进化者？”皮娜问道。
“多么自大啊，”加嘉田啧啧两声，说：“社会就等于是你们进化者吗？普通人不是人吗？我们副本的优势在于空间条件好，面积大，适合收容一些普通人在此生活。这里是进化者的副本，同时也是普通人的救助收容所。”
林三酒简直觉得自己听错了——但加嘉田的话还没说完。
“当然了，受种种限制和客观条件的影响，我们目前收容的普通人很少，加上你们看见的那一位，也不过四个。要如何让这些普通人适应副本生活，如何让他们成为副本运作的一部分，都是需要费脑筋的……别的不说，副本是一个末日前社会中大城市的形态，怎么让末日后的普通人学会现代生活方式，就是一个问题。”
确实，茶色眼镜还会用电脑呢。
“我还想被救助呢，”皮娜嘟哝了一声。
“你又不需要，”加嘉田反驳道，“作为进化者，既然有能力为自己的命运负责，就应该为自己的命运负责。”
他这话说得皮娜一噎，竟无言可对了。
“你在扮演进化者的时候，似乎跟现在不太一样……”过了半分钟，皮娜才不太甘心地说。
“哪里，我的演技还算不上好，”加嘉田笑眯眯地应道——活像刚才有谁夸他了似的。“能任意扮演不同角色，可是个了不起的天赋。噢，我们到道路末尾了。”
几人推开楼道门后，就进了一楼大厅。林三酒将大厅左右看了一圈；她们脚下的黄色箭头，在不远的门口处就迎来了一块告示牌，被彻底终止了。透过玻璃大门，外面的街道与城市依然空空荡荡。
在触碰告示牌，拿回赌注与筹码后，几人随着加嘉田出了大楼；站在平整空地上，林三酒问道：“接下来我们该往哪儿走？”
“我知道你的打算，”加嘉田冲她露出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笑，“有我带着，你们就可以直接到终点了。等到了那儿以后，你们故意面试失败，或者临时改主意不肯加入副本，你觉得我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看你们离开。”
林三酒抱着胳膊，没说话——她知道加嘉田话没说完。
“但是呢，我也不能任你们自己完成副本离开。”加嘉田似乎对林三酒的能力挺有信心，觉得她确实有可能会把人都顺利带走。“所以我打算折中一下……我带你们去终点，然而途中的每一条道路，你们依然得下注通关。”
几人面色同时一变，林三酒正要张口抗议，加嘉田摆了摆手。
“有我把你们引上正确方向，这已经是极大的帮助了。否则在城市里兜兜转转、吃尽苦头，却始终找不到正确方向的倒霉蛋，也有的是。”加嘉田笑着说，“你们既然声称自己有心加入副本，不妨把这个过程看作面试本身好了。”
“你的意思是——”
“对，”加嘉田点点头，说：“我告诉你们正确方向，你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完成道路，等你们到达终点时，就算你们面试合格，自动入职……不错吧？”
他这一着，完全超乎了林三酒的预料——怪不得下楼时的一楼上，加嘉田既不点头、也不否认，含含糊糊地与她们一起走；原来是在争取时间，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当然，你们也别觉得灰心，”加嘉田很大度地说，“如果靠你们自己没头苍蝇一样乱撞，那么根据副本的计算，到达终点的获胜者平均每人要走38条路。有我带路的话，我看看……唔，四条路，你们只需要走四条路，就可以到达终点了。”
林三酒转头看了看皮娜与潘翠，示意她们与自己一起去旁边商量。
即使她们二人不同意，林三酒清楚，她自己也是一定会点头答应的。尽管“自动入职”听起来有几分吓人，但既然这个副本采取了“雇佣”模式，她不信自己找不出办法和副本扯皮——比方说，她可以找漏洞、挑毛病、拖延时间……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到达终点。
在如此庞大无垠的城市里，只有终点，才能最大几率地让她与朋友们重逢。
“既然你都下定决心了，”讨论了一会儿以后，潘翠捂着脖子，用气声说：“那我也跟你一起走。”
皮娜咬着嘴唇，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有办法能避免让我们自动入职？”
“我会尽量努力，”林三酒叹息着说。
对于三人的决定，加嘉田似乎非常满意，脸上都亮了。
“看来你们想加入我们副本的心，还是蛮真诚的，”他转过身，朝远方马路一挥手，活像个导游一样兴致勃勃地喊道：“好，那我们就出发吧！”
他带着自己几人走去的方向，就是通往终点的正确捷径……
林三酒心里想到这儿，故意慢慢坠在了队伍末尾。皮娜和潘翠替她打掩护；趁着加嘉田不注意的时候，她把画师叫出来了短短的一瞬间——画师连四下打量环境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被她劈手夺走油彩和画笔之后，重新收进了卡片库里。
她时间不多，加嘉田随时都可能回头，发现她的小动作；所以每次在地上画完一个小箭头，她就会迅速写上两个数字：39。
林三酒希望，在这些小箭头帮助到的人里，能有人偶师、余渊和元向西。

第2085章 踏入职场前的最后狂欢？
不得不说，能在副本里做HR，加嘉田这个人是不笨的。
在通往终点的路上，加嘉田一直紧跟着三人，连下注进入道路的时候也不例外——只不过他好像开启了什么副本员工权限，所以当林三酒几人绞尽脑汁、挣扎冒险的时候，加嘉田就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热闹。
他没有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如今林三酒回想起来，只觉全程自己耳边都是嗡嗡的加嘉田的说话声——“你们对工作内容清楚了吗？想好自己能干的岗位了吗？当然，我们也不要求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人兼职几份工作也是没问题的，相应地福利也会提高……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咱们在路上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到了终点就不耽误你们入职了。”
每次说完类似的话，加嘉田还要冲林三酒笑一下。
他就是为了防自己呢吧？
一边想尽办法通关，一边还要思考拖延时间的新办法，林三酒简直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要转得冒烟了。
不过加嘉田有一点没撒谎，几人到达终点，确实只需要四条路——尽管这四条路平均需要六十多点赌注，处处都充斥着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进化者也难以预料的艰险与困难。不过，或许是因为知道终点离自己不远了，在希望的力量下，几人竟也都一一熬了下来，终于磕磕绊绊、险象环生地从最后一条路的末尾处露了头。
当她们气喘吁吁地揭开下水道井盖，爬上人行道的时候，加嘉田已经不知通过什么捷径，站在外面等着她们了。
“想不到啊，”连加嘉田看上去都有几分意外似的，说：“我还以为你们至少也得被遣返天台一次……居然这么顺利就到达终点了。”
林三酒早就被下水道味给熏得鼻子都木了，嘴更是不想张；她“咚”一下将自己的身体砸在人行道上，等潘翠和皮娜也出来了，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终点是对面那一栋楼吗？”
她此时正坐在人行道上，不远处张着一个臭烘烘的下水道口。人行道朝前后远远伸展出去，乏善可陈；最引人注目的，是马路对面的那一座大型现代化建筑群。
建筑群坐落在热带园林环绕之间，通体奶白，光洁明亮。黄色箭头引着几人的视线与脚步，渐渐走进了白玉似的建筑群里；正中央是一排镶着金边的玻璃大门，门后闪烁着大理石与水晶灯的隐约光泽。
“噢，”
就在她们抬步准备走向大门的时候，加嘉田却叫住了几人。“我们是来入职的，不走那边，你们跟我来。”
林三酒顿住了脚，看了看加嘉田，又看了看玻璃大门。
潘翠紧紧抿住了嘴；皮娜焦急地朝她递来了几眼，似乎是在无声地催促林三酒赶快想个办法。
“这边大门后是什么？”林三酒问道。
“终点嘛，一般人换完东西就走了，但跟你们要入职的没有关系。”加嘉田说，目光几次朝建筑群后方扫了过去，说：“走啊，跟我来。”
这是他第一次，回答问题时有点含含糊糊……而且尽管他极力掩饰，但林三酒依然察觉出了几分被他压下去的急迫；就连他的催促，他也尽量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不愿意让几人生出警觉。
很显然，他不愿意让她们进大门。
“我们拿到的筹码怎么办？”潘翠忽然问道。
“入职以后，筹码可以算作是新员工福利，”加嘉田扫了她一眼，笑着说：“有优先选择换物品的机会。毕竟你有可能不愿意在这儿干一辈子，拿点东西，为以后出副本做准备，也是可以理解的。”
真的还能出去吗？
林三酒看了看潘翠，后者眉毛皱得紧紧的，没说话。
“我记得……”她回忆起了当时潘翠在天台上做的分析，慢慢说道：“我们见过的牌子上，都写着‘终点赌场’，而不是‘赌场终点’。这二者之间，仔细想，是有很大区别的。”
加嘉田好像想笑一下，肌肉动了，却没扯动嘴角。
“假如道路是进化者赚取筹码的机会，那么在终点等着进化者的，应该是一个让他的筹码物尽其用的地方，对吧？”
林三酒这番话，猜测大于分析；但随着加嘉田的面色变幻，她却顿时有了把握——“里面不仅仅是一个换物品的地方……里面是个赌场，对吧？”
以这个副本的庞大规模来说，在条条道路的终点，如果只是简简单单让人换完东西就走了，反倒好像有点虎头蛇尾了……林三酒想到这儿，冲加嘉田一笑，说：“既然副本还没有真正结束，说明我们作为参与者，依然有权利继续玩，对不对？”
她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要把希望都放在“副本没结束”上，主动要让自己继续卷进更多未知的副本挑战里；话一说完，她不等加嘉田的回答，转身就朝大门口走了过去。
假如加嘉田动用什么手段，将她当场击倒，恐怕林三酒也不会太吃惊的——然而她的分析显然是正确的：她一直走向了玻璃门，在推门之前回头一看，加嘉田依然站在原处，神色沉沉的。
“走吧，”林三酒招呼了潘翠与皮娜一声，说：“等我们在赌场里输光了，再选择入职不迟，对不对？”
“请便，”
加嘉田忽然也大步跟上来了，甚至为后面二人推开了门。“你们进去以后，好好玩，玩得开心。这是你们最后一个拖延时间的办法了。等你们进去就知道了，离开副本已经不是一个选项了……是你们自己申请入职的，如今你们面试合格了，你们都早已经是名义上的待入职员工了。”
林三酒站在门口，一只手仍握在金属把手上，凉意压进了她的皮肤里。
“我甚至可以主动告诉你们，离开副本的唯一渠道，就是在赌场里用筹码换。”加嘉田慢慢说道，“就在奖品兑换点……赌场里有很多个。我劝你们进去以后，先去找奖品兑换点看一看，就会发现‘离开’这个选项，对于你们而言是无效的。”
他作了个手势，请潘翠与皮娜进门；在离去之前，加嘉田低声地说：“那么，入职时再见了。”

第2086章 可以兑换的奖品
林三酒站在岸上，淡蓝色的轻柔水波正摇荡着，破碎的盈亮波光在她的脸上、肩上和天花板上，交晃成了一片星夜。
她预想过许多种赌场的模样，却没想到自己会首先看见一个长长的游泳池。柔亮的照明灯沉在水波里，将泳池映成一块舒缓松软的宝石；泳池远远地伸展出去，组成了河流，被丛丛热带植林包裹着，将大厅绕了一圈。
“好漂亮……”皮娜仰头四望着赌场大厅，看得连嘴巴都合不上了，“跟外面的道路完全不一样啊……”
确实，跟林三酒印象中的赌场太不一样了。
末日前赌场里夸张喧闹的色彩与灯光，在这儿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到；类似于博彩机的机器、扑克桌等自动赌博设施，低调疏离地站在墙边，几乎带着几分艺术品的自矜。
宽阔的大厅里没有多少人；凉淡舒缓的音乐像水流一样流动在灯光里，仅有偶尔的几个进化者人影从远处走过，留下星星点点逐渐散去的人声。
根据立在赌场大厅门口的地图上来看，她们所在之处正是“普通赌博区”，容纳了餐厅、吧台、“奖品兑换处”与泳池；大厅左翼是一个个房间式的“VIP赌博室”，右翼是一整栋酒店。
地图下用一行很有设计感的字体，写着一句充满威胁意味的话：“搅扰此处平静的人，将会陷入长久的寂静。”
随着她们走入赌博区，林三酒很快就从各处的提示牌子上，明白什么叫做“搅扰平静”了——进化者不可以吵闹喧哗，不可以冲突动武，就连走路的速度和说话的音量，也被提醒要维持在一定程度以下。
“根据这个牌子上的说法，兑奖处是无规律地分散在赌场大厅各处的，每个只容得下一个人。”她低头读完墙下一块提示牌，回头说：“我们先分头去找兑奖处，找到以后，各自验证一下加嘉田的话。”
皮娜略带忧虑地点了点头。
几人四下看看，随便选了个方向，就各自分散了。反正谁也不知道兑奖处是什么样子，散布在什么地方，所以往哪儿都是一样的；结果林三酒的运气又在这时发挥作用了——她一连走了快十分钟，却连一张可能是兑换点的桌子都没有看见。
“快点啊，”她潜意识的表象，意老师，比她着急不耐烦多了，“我想看兑换点，你加快步子呀你倒是。”
要是意老师长了脚，自己的大脑肯定常常地震吧。
林三酒受不住催，再说也确实走了半天；她想了想，考虑到兑奖处肯定是一个频繁受进化者光顾的地方，她干脆打开了纯触——虽然兑换点内只容得下一人，不过兑换点旁边的人肯定要交谈行动的嘛；他们发出的杂音，就是能将她拉过去的绳索。
顺着纯触捕捉到的声波，林三酒很快就来到了一处人声的来源附近；她绕过一丛被养得油绿茂盛的天堂鸟，探头一看，却发现说话的人是潘翠和皮娜。
“她们不是刚才就分头走了吗？”意老师疑虑地问道。
或许是和自己一样，走着走着又碰头了吧？毕竟大家都是无头苍蝇一样地乱走嘛。
林三酒正要出声叫住二人，这时却见皮娜点了点头，随即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了潘翠。
“啊，谢谢你，”潘翠的声音低低地飘了过来，却不掩她的高兴。“你真的不要我拿个特殊物品补偿你吗？”
“咳，”皮娜摆了摆手，说：“才五个点的筹码而已，算什么呢？你在路上帮我的忙，也不止这一点了。”
潘翠冲她感激地一笑，转身就快步走远了——皮娜忽然神色一动，忙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与迎上去的林三酒来了个面对面。
“哎，这么巧，”皮娜冲她打了声招呼，“潘翠刚走呢。”
“我看见了，她怎么走得那么匆忙？”
“她找到一个兑换点了呀，”皮娜兴致勃勃地说，“只不过现在里面刚好有一个进化者，她还不能进去，要在外面等一会儿。”
“她找到了？兑换点是什么样子的？”林三酒立马来了精神，“我连一个也没看见。”
“就在那边，刚才她领我过去看了一眼，”皮娜说着，将她引上了另一条路——说是路，其实是一座跨过泳池的桥——随即指了指远处，说：“喏，就是那个。”
当林三酒看见兑换点的时候，刚才脑海中或已成型、或未浮起的疑问中，就有许多都得到了解答。
“原来它就是兑换点？”她睁圆了眼睛，“我刚才路上看见了好几个，我还以为它们是……是某种装潢呢！”
不怪她误会——赌场中的兑换点，既不是一张台子、也没有什么操作机器，甚至连一张牌子都没有；正如赌场内的装修风格一样，兑换点实际上是一处低调的小小空地。在热带植物丛的环绕下，几只色彩鲜亮的松软抱枕散落在小地毯上，一排高高矮矮的蜡烛盈盈地在水面上浮起了橘黄火光。
此刻果然正有一个短发女进化者，盘腿坐在抱枕中央，正低头看着身边的地面；而潘翠，一看就知道她是小心翼翼、偷偷摸摸从后头凑上去的，隔着植物丛，脖子伸得长长的，也正看着同一块地面。
在潘翠扫见二人的时候，还冲她们挥了挥手，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赌场是故意的吧？
能将筹码换成真正奖品的地方，就这么无遮无拦、无防无挡，任何人都能看见谁换了什么东西；就算大厅里没人敢动武，可悄摸摸就能把东西弄走的手段，想来不少进化者都有。
“真叫人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林三酒咕哝了一句。
“是啊，好像兑换信息都会出现在地上，”皮娜小声说，“我刚才远远地扫了一眼，没看清那些文字写的是什么。你刚才看见的兑换点都在什么地方？咱们也赶紧过去吧。”
在带她往兑换点走去的路上，林三酒问道：“潘翠刚才还找你要了一个筹码？”
“啊，你看见了呀。”皮娜耸耸肩，说：“她筹码是赚了很多，却没有小额的。她说她有一个想法，想试验一下，但具体是什么还没告诉我……她说等她的试验有了结果，就来找我们。”
也不知道她想要试什么？她们几人在外面的道路上还算顺利，都赚取了一两百点的筹码；得益于公交车那一条路的顺利通关，潘翠比她们都还要多两百点。
“反正五点，无所谓啦。”皮娜笑着摆了摆手。
这次没走多久，皮娜就在第一个兑换点处停下了脚；林三酒让她先留下，自己继续走了一会儿，也在同样一处小空地坐了下来。
几乎是她才刚一坐好，地面上果然就浮起了一片光影似的文字。她还抬起头看了看，以确认不是天花板上暗藏着一个投影仪之类的东西。
「欢迎来到奖品兑换处」
以筹码换取相应奖励。请进入以下分类进行选择，或浏览全部奖品。
1.特殊物品；
2.进化能力；
3.赌场内的衣食住行；
4.特殊信息、副本说明、申请应聘、疑惑解答、联络与相助；
5.脱离副本；
6.其他。
注意：若需要抵押借贷，请前往大厅左翼VIP赌博室入口处，咨询入口接待员。
“还能兑换进化能力？”意老师来了兴致，喃喃地说：“反正你的老鸭能力用的也不多，能不能抵押了，换一个其他的？”
那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林三酒在“脱离副本”上点了一下——手指压在木地板上，又一松，文字旁边就多了一行小字。
「本项不适用」
加嘉田的话在脑海里沉沉地又响了起来。她咬着嘴唇，颇不甘心，又使劲连点了几下，好像多点几次结果就会不一样似的；然而不管她怎么戳地面，反复闪现出来的，依然只有同样一行「本项不适用」。
“试试别的，”意老师的声音也凝重了几分，又说：“等等，先把【无巧不成书】打开……万一你碰巧找到什么其他有用的信息呢？”
林三酒犹豫着，将手指按在了第一个特殊物品的列表上，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能把它打开——然而特殊物品列表顺利地对她的手指作出了反应，地面上整片文字都变化了。
“可……可以兑换特殊物品，”林三酒喃喃地说，“也就是说，加嘉田没有说谎？我们果然不能离开了？”
一边说，她一边漫无目的地在特殊物品的子分类列表里，又划又点了一会儿；她完全没有要换东西的意思，只是为了测试自己能不能使用其他功能。
就这样一路点下去，林三酒看了不知道多少古古怪怪的特殊物品名称，当她目光一扫，落在清单末尾一个物品上的时候，连她也不明白，自己的心脏为什么突然一下笔直跌入了深渊。

第2087章 越过绿荫的视线相交
在看第二眼之前，林三酒先抬起头，用【意识力扫描】从四周扫了一遍。
附近没有人。
她关上【意识力扫描】，缓了几口气，慢慢地低下了头。
仅仅是一个特殊物品罢了，坐落在无数可兑换的、更诱人的、令人琢磨不透的物品中，却仿佛一把从绸缎中扎出的刀尖，令她浑身肌肉都在微微发颤。
为什么眼眶都在发热，连林三酒自己也不明白。
是敏锐直觉在起作用吗？还是她潜意识的深处，早就隐隐约约生出了疑虑？
她轻轻地点了一下那行小字，【Doppelganger】。
在列表中，每个物品名称下都有一句简短的主要作用说明；但是在看见【Doppelganger】时，林三酒就已经清楚它的用途了——在末日前的人类社会里，托了流行影视小说的福，不管是德文的Doppelganger，还是英文的doubleganger，都是大部分人都理解的事物了。
【Doppelganger】
兑换筹码：260点
库存数量：1
顾名思义；在选定目标人物，且满足一定要求与条件之后，使用者可以完完全全变成第二个目标人物。除了仍记得自己的原本身份之外，使用者的外貌、身材、性格、思维方式，甚至连血型与基因，都将与第二个目标人物全无二致。
假如兑换套装【Doppelganger】＋【继承与复刻】的话（套装优惠价共475点，库存数量各1），那么在使用者拥有了目标人物的大部分知识与记忆后，不论关系如何亲密的人，都极难将二者区分开来。
物品说明
（注：本副本内给出的物品说明，其精确度、完整度远高于一般进化者的探索手段，可以认为是百分之百无误的物品解读。）
【Doppelganger】没有效果时限。在如愿变成第二个目标人物之后，该效果是无限期的，直到使用者决定终止。只是万事都有风险：除了可能会被目标人物发现之外，长久地变作另一个人，将会对使用者原本人格造成逐渐的侵蚀。经过副本测试，最高的连续效果时长不应超过六年。
一旦激发效果，【Doppelganger】将不再可见。物品本身不会消失；在使用者决定终止效果后，物品会重现于使用者上一次储存它的地方。物品生效期间，包括使用者在内，没有人可以感知察觉到本物品的存在，进一步减小了使用者身份暴露的可能性。
【Doppelganger】对于使用者与目标人物没有外形上的要求。也就是说，女人可以变成男人，高个可以变成矮个，老人可以变成小孩……等等。
若想使物品生效，需满足【Doppelganger】的要求：一、需要与目标人物共处至少24小时；二、在自己外貌上展现出至少一个目标人物的标志性特征；三、对目标人物的小动作、神色和大概性格都有基础程度的熟悉理解。
赌场注：如果你的目标人物，是在你拿到【Doppelganger】之前出现的，也不需要过于担心。不管你是什么时候遇见目标人物的，只要曾经满足过条件，并且在拿到【Doppelganger】后，想办法碰触到目标人物的身体，就一样可以激发物品效果，使其生效。
林三酒坐在原处，一动没动，却觉得周围一切都在旋转。
她想起当自己第一次爬出画像山洞，重回大楼走廊里的时候，在她大声叫茶色眼镜之前，她曾经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正中央，是黑漆漆的滑道口；在走廊左边的墙上，林三酒记得自己看见了半个还没画完的记号，以及星溅了一地的血点。
加嘉田说，当地上忽然打开了一个滑道口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同一时间伤了潘翠的喉咙……
她怎么早没想到呢？这个说法，明明是不可能的。
潘翠当时画记号才画到一半，也就是说，她是背对着滑道口的。如果真是滑道口激发出的机关伤了她，那么她的伤口应该在后脖颈上，而不应该是喉咙上。
这就意味着，伤了她的东西——或者说，人——首先用了某个手段，很可能是叫了她一声，让她先回过了头，才割开了潘翠的喉咙皮肤。
那时走廊上，能够这么做的人，无疑只有一个加嘉田。
太奇怪了，不是吗？
明明是加嘉田伤了她，但潘翠却连一个字也不提。如果非要说的话，似乎在伤喉事件后，她与加嘉田反而亲近了几分，好像对他还挺感激的——林三酒当时只以为是因为加嘉田帮她及时处理了伤口。
她还记得，在山洞里的时候，潘翠与加嘉田用纸笔交流了几次——肯定不是写下了新线索，要给彼此看一看，因为他们并没有将本子递给自己与皮娜。
对了，笔记本……林三酒曾经在笔记本上见过潘翠写给加嘉田的话。
“你会再帮我一次吗？”
当时她看见了，没有多想；因为下面有一段话，是潘翠让加嘉田去找明娜打听，明娜是否有保护侄子的手段。
林三酒那时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加嘉田此前帮她去找画像打听了什么事，潘翠是第二次请他帮忙。
可是一旦心中存了怀疑，再去看这句话就不一样了——因为仔细想想的话，加嘉田好像从来没有帮过潘翠什么忙；笔记本上也根本没有潘翠第一次请他帮忙的文字。
所以，加嘉田到底帮了她什么？
林三酒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肾上腺素一阵阵冲进血液里，冻得她难以自制。
现在想想，加嘉田会“死”在山洞里，也是必然的事情了——潘翠曾经清清楚楚地写给她和皮娜看过，画像们有一个能避过进化者沟通的渠道；那么反过来想，当画像们意识到新人也有一个能够避过画像获取信息的渠道时，新人岂不立刻就暴露了吗？
是尼卡告诉皮娜，他们会对新人有保护手段的；而去打听保护手段的人，却是加嘉田——这么想来，皮娜竟然没有被马上处决，实在是极大的幸运。
林三酒现在手上有三个线索，是几乎已经能够肯定的：一，加嘉田割开了潘翠的喉咙皮肤；二，加嘉田曾经帮过潘翠一个忙；三，潘翠特地陷害了加嘉田。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了【Doppelganger】的第二条物品要求上——在自己外貌上展现出至少一个目标人物的标志性特征。
林三酒的手慢慢地爬上去，触摸到了自己脖子上的绷带。
是她多想了吗？
加嘉田帮潘翠的那一个忙，不仅仅是割开她的喉咙皮肤；正因为潘翠的脖子上有了伤，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在脖子上缠上绷带，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在脖子上缠绷带……正是林三酒外貌上的一个标志性特征。
为什么加嘉田会知道潘翠的目标，林三酒仍不清楚，可是潘翠为什么会在他帮忙之后，反而去陷害他，她却已经想明白了。
加嘉田的举动，是一次示威，是为了告诉潘翠“我已经知道你的目的了”；潘翠不可能放任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一直活下去……所以才陷害了加嘉田。
“反正只有五点，”皮娜的声音突如其来地从脑海中响了起来，“给她也无所谓啦。”
潘翠明明已经有数百点的筹码了，为什么还要找皮娜多要五点？
答案似乎也是清清楚楚写在地面上的。
林三酒低下头——【Doppelganger】＋【继承与复刻】的套装优惠价，共475点。
……难道说，潘翠还差最后五点吗？
可是，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变成自己……
“林三酒！”意老师冷不丁地急急叫了起来，“林三酒，你看！”
她蓦然一惊，回过了神；她的目光从文字说明上迅速扫了过去，立即意识到意老师所示警的是什么事了。
“套装优惠价共475点，库存数量，0。”
“被换走了，”意老师喃喃地说，“就在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走了……”
明明是那么友善热心，意气相投的同伴……
她曾经不是没有想过，要在离开副本之后，邀请潘翠也一起上Exodus驻足的。
林三酒只觉自己像是陷进了一场梦里，知道自己该站起身了，才站起了身。
她仍然在发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该去哪里；她站在绿荫环绕的兑换处里，过了一两秒，才想起要转头看一看。
林三酒的视线越过了绿植丛，越过了水池，遥遥地，看见了远处的潘翠。
潘翠似乎正在四处打量寻找着什么，在感觉到了林三酒的目光后，她朝林三酒转过了头——微微一笑后，潘翠加快了速度，大步朝她走过来了。

第2088章 身后响起的熟悉嗓音
从大厅深处飘散出来的音乐，疏离凉淡地散进柔和灯光里，衬得大厅里的安静越发沁凉。远方零零落落几个进化者的背影，正坐在赌博机前，对身外一切都漠然地无动于衷。
血液一下下冲击着皮肤，在低低的喘息里，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大厅里的绿植丛、赌博机、跨桥和泳池，她只能远远地看见潘翠的上半身。
那半个潘翠，在意识到林三酒正快步远离她的时候，笑容就从脸上掉落了下去——此刻那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仿佛湖面上滑行的水禽一般，正稳稳地从绿植丛上方划过，划向了林三酒。
林三酒每次回头时，潘翠都依然不远不近地坠在后方，紧紧咬住了她，但林三酒却不能再加快脚步了。
她们二人都正在以最大速度步行，脚步若是再加快一点，就要变成小跑了；大厅告示牌上的警告犹在眼前，她们谁也不敢跑起来，谁也不敢喊出声，更没人敢贸然出手。
仅有尾随与逃离的目光和脚步，在大厅里盘旋游走；呼吸声和衣料的窸窣声，轻轻搅动起了赌场里凉凉的空气。
林三酒的人生中，第一次经历如此安静、克制而隐忍的追逐战。
大厅里不能动武，她若是不愿意世上多出一个自己的“doubleganger”，就必须与潘翠保持距离，不能让她碰上自己。尽管身上已经罩了一层【防护立场】，但是若潘翠碰到了包着意识力的自己，是不是也算“碰到”了？
更何况，潘翠明知道自己有护身技能，在她刚刚打开【防护力场】时，身上微微一闪而没的白光，想必也没有逃过潘翠紧紧地、饥饿地盯着她的双眼。
然而潘翠看见了，却丝毫不为所动，依然在大步朝她走来，是不是说明……【防护力场】根本就不是一个阻碍？
林三酒没有答案，也不敢冒险。
每一次落下脚步，从地面上传入肌肉、传入神经里的震动感，都像是将她的心神也翻搅起来了一次——她脑海中的疑问实在太多了，不断盘旋呼啸，几乎令她感到了眩晕。
为什么要变成自己？莫非潘翠不是第一次通关……所以才知道终点赌场里，可以兑换出【Doppelganger】？
等等，如果她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赌场的话，那么她一定对地形——
林三酒心中一震，急忙再次转过头的时候，发现身后只有一片寂静安稳的大厅；泳池旁，绿荫丛中，到处都没有了潘翠的影子。
脑海中的警铃声，已经尖锐得要叫人窒息了；她再不敢继续往前走，急忙顿住脚步，四下扫了一圈，一个拧身就扑进了旁边一条空荡荡的走道上——只是走道四通八达、彼此相连，此刻它是空的，却说不准下一刻会从哪里就扑出一个人来。
林三酒只觉好像哪一个方向都不安全，一时站住了，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才好。
“拿出会自动攻击的东西，算不算‘动武’？”意老师急得都快要咬舌头了，不住出主意说：“用画师，用人本，或者把【鬼画】铺在地上……不，【鬼画】恐怕不行。赌场惩罚究竟是什么？总要两害相权取其轻啊！”
她小心地将后背靠在了墙壁上，这样一来，至少有一个方向上，她就不必担心潘翠了。
后背贴着墙壁，打开了【意识力扫描】，林三酒谨慎地慢慢往前走。眼下情况，无疑是最糟糕的；她离不开终点赌场，也不能用武力防身，甚至无法再利用一次加嘉田——除非她想立刻入职。
潘翠准备动手的环境，确实是一个最完美的狩猎场。
该怎么办？
她一边走，一边将每个附近的角落都扫视了一遍；不知不觉间，竟又靠近了她与皮娜分手的地方。当林三酒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不由精神一振，快步拐了个弯，随即心脏就咚咚跳了起来——太好了，皮娜仍在！
虽然皮娜也没法彻底保证她不被碰上，但好歹多一个帮手，也多了一双眼睛，总比她独自提防暗处的把握要大多了。只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潘翠又一直是可堪信任的同伴；要让皮娜相信对方很危险，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皮娜，”林三酒小声叫了一句，快步迎了上去：“你还在这儿？”
皮娜蓦地一抬头，似乎被吓了一跳：“啊，因为能兑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诶。”
“没事，你还在就好。”林三酒笑了笑，在看到同伴之后，心里多少有了一点底气。“关于潘翠，我有事想跟你说……”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离坐在地上的皮娜还有三四步之遥；皮娜正仰头望着她，似乎在等待林三酒继续往下说。
林三酒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点触发了她的直觉：是皮娜眼中闪烁着的、滚热的期待？还是她低头一扫时，无意间发现投映在地面上的那一行文字——「欢迎来到奖品兑换处」？
皮娜说她一直在看可兑换的奖品，但是地上却没有显示奖品清单，反而只有最初的欢迎页面……简直就好像皮娜是刚刚才坐下去的一样。
林三酒突兀地止住了脚，一眨不眨地盯着皮娜，往后慢慢退了一步。
皮娜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
她似乎明白，继续装傻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亏我还特地扎了个马尾，我想这个应该算是她的标志性特征吧……拽得我头皮都疼了。”她指了指自己脑后的头发，站起了身。“为什么你的运气总是这么好？总能够提前一步察觉到不对？明明我两次都快要成功了。”
“为什么？”林三酒又往后退了一步——她在尽一切可能，要拉大自己与对方之间的距离。“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当“皮娜”道歉的时候，她看上去十分诚挚。
“对不起，”她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但这一点，我恰好不能告诉你。”
林三酒赶忙又退了一步。“皮娜呢？”
“去餐厅吃饭了。”潘翠笑了笑，歪过头，问道：“为什么你不肯让我碰一下？只是碰一下而已，对你来说算什么呢，就当帮我一个忙不行吗？你如果看过【Doppelganger】的物品说明，就知道它对你是完全无害的……”
林三酒没有听她把话说完，在她说得入神时，抓住机会掉头就跑——当然，她还记得自己不能真正地跑起来；这已经是她在“不跑”的前提下，能做到的最大速度了。
“可是，你还是靠得太近了……我很快就能碰到你了。”
身后潘翠叹息似的，低声说道——声音却似乎正在迅速远离林三酒。
怎么回事？
林三酒迅速朝身后投去了一眼，发现潘翠竟然没有追上来，反而转头走上了另一个方向——那一刻，在短暂的迷惑中，林三酒差点停下脚。
“糟了，”一直维持着【意识力扫描】的意老师，先一步反应了过来，急急叫道：“那边的路是相通的，她应该是要从前边切断你的去路了！”
该掉头后退吗？但是此刻潘翠还没有走远，她若是后退，潘翠只需折返过来，杀一个回马枪，林三酒照样要被她截断去路。
“怎么办？”意老师问道。
在刚才的追逃过程中，林三酒早就不知不觉来到了赌场大厅的尽头；她四下一看，发现自己能去的方向已经不多了。
“VIP室，”她在心里低声说，“只有那里了。”
如果现在退回大厅内，往回走的方向上遍布着密网一般的道路，她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撞到比她更熟悉地形的潘翠手里，也就是说，她只能往左右两边走而已。
她没有兑换酒店房卡，就算她跑到大厅右翼的酒店楼门口，她也进不去。但VIP室不管再怎么VIP，也是让进化者去赌的地方；副本总不会拒绝自己进门的要求吧？
林三酒没有进过任何赌场的VIP室，也不知道里头究竟是怎样的赌局，不过不管里面是什么，她都已经想好了：只要一进门，立刻就将门死死锁上——她不知道潘翠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自己，但是她忍受不了另一个人以自己的模样、自己的身份，走在这个世界上。
“客人，”
在她大步冲进赌厅左翼的VIP室中时，接待厅里的一个副本员工立刻迎上来，微笑着说：“请问是需要入房，还是需要抵押借贷？”
是了，她差点忘了，抵押借贷也在这里——林三酒急忙从肩膀上往后扔去了一眼，发现潘翠竟已不顾赌场规则，小步奔跑着冲了过来；看来她也意识到了，绝不能让林三酒进房间。
“入房，”林三酒飞快地说，一指接待厅外，说：“你看，她犯规了！”
“唔，离犯规还有一点点距离……”接待员望着越来越近的潘翠，衡量着说。
“她要抵押借贷！”林三酒立刻换了个说法，“你拦住她问问就知道了。”
趁接待员分神的时候，她转身就走——这一次，她也加快脚步跑起来了，须臾之间，就冲进了前方排布着一扇扇房门的走廊里。
前几扇房门都关得紧紧的，挂着一块“使用中”的牌子，门后听不见一丝声息。走廊寂静而笔直，没有楼梯，没有拐角，在数十米外就迎来了终点。
她可能犯了一个错。
如果她没法进入任何一间VIP室的话，就等于自投死路了，她会被紧跟进来的潘翠堵在这一条没有岔路的走廊上，不管是战斗还是逃避，恐怕最终都要被后者碰到自己。
静默的空气里扑荡着林三酒急促的呼吸，仿佛她心中的焦热，把视野与颜色都搅得扭曲波动了起来。从后方接待厅中，隐隐传来了潘翠的声音：“我不要借贷……你让开……”
一间空房，只要一间空房就够了。
林三酒已经顾不得速度限制了，放开脚步，冲入了走廊深处。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在不知经过了多少间房之后，她一头冲进了第一间半开着门、且没挂牌的房间里。
匆匆一眼扫去，她只觉房间比她预想中似乎要大；角落里一个荷官蓦地一惊，似乎没有料到会突然有人闯进来。
林三酒来不及说话，急急转过身，伸手就将门甩上了——然而未等门未完全合拢，外面一股力量就重新将门冲撞开了。
不知何时恢复了原貌的潘翠，站在门口，一只手抵住了门。
先出声说话的人，是潘翠。
“拜托你了，”
潘翠柔声说，眼神出乎意料地真挚。“只要让我碰一下就好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一定是感觉很不舒服的事……可是你不知道我正生活在怎样的煎熬与焦迫里……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我也想变成你的样子，我也想被光照在身上。就当你是拯救我，从折磨着我的渴望里拯救我，行吗？”
“拯救？”林三酒愣住了，喃喃地说：“我不懂……折磨你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变成我的样子，才能被拯救？”
她没有想到，回答她问题的人，竟然是角落里那一个不起眼的荷官。
“我能插一句话么？”
熟悉的、久违了的，属于清久留的嗓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沙沙地流淌进了空气里。“我似乎明白……为什么她想要变成你的样子了。”

第2089章 童叟无欺清久留
当林三酒转过头的时候，她心里燃烧着一个明昭昭的、火红愤怒的念头：这个赌场，竟能用故人旧友的声音来迷惑人——他们要是以为世上任何事，都是他们可以打的牌，他们就错了——
她进屋时，分明已经看见了角落里的荷官，尽管没看清楚，可是她也绝没有与清久留打了照面却认不出来的道理。
不知道他们是用了什么手段，才模仿出了清久留的声音？
然而在林三酒的目光才从门口转开，还没转到角落荷官的身上时，她突然就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意识到自己犯错了。
她无论如何也不该回头的；潘翠的身手反应都在一流之列，在她刚刚一惊、被身后声音吸引走了注意力的那一瞬间，潘翠就应该已经欺至面前了——毕竟换作是林三酒自己的话，她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林三酒还没看清荷官，就脚下急退了几步，同时硬生生地重新扭回了头；当她的视野重新笼在潘翠身上时，她忽然意识到，潘翠原来刚才也被分了神，也吃了一惊，也正巧在这个时候，朝林三酒转回来了眼睛。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林三酒几乎是通过第六感，感知到潘翠身上肌肉正准备绷紧发力的——不过就在这一刻，仿佛一辆横冲乱闯的汽车一样，一张沉重硕大的赌牌桌被剧烈急速推着、锵啷啷地撞进了二人之间，将二人都惊得不由自主朝后退了两步。
“……干嘛这么执着？”是身后那一个熟悉的嗓音；在视界形成的荧幕边缘，叹息似的响起了旁白：“明明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一次，林三酒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回头看了。
从角落里徐徐站起身的赌场荷官，与刚才她初见时一样，面貌平淡模糊，全身上下几无出奇之处；然而不等林三酒心中浮起失望，只见那荷官已经往前踏来了几步。
好像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蒙在她视野中的一层膜，蒙得世界褪色泛白、长日浮灰的一层膜，被一点点逐渐抹掉了；现实仿佛是一层僵硬干枯的壳，被他脚步震得碎落了，林三酒有一瞬间，重新回想起了色彩斑斓、繁星密布的梵高夜空。
站起身的是赌场荷官，走近身边的，却是多年未见的清久留。
林三酒慢慢张开了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了潘翠的、或者赌场制造的某种幻象，脱身不得。
当寻找他这件事，已经成了天经地义、成了自动程序的一部分，已经是她人生背景幕布的一部分时，林三酒从来没有想过，当清久留真正出现时，她应该有什么反应——说什么、做什么、问什么，全都没有想过；因为她潜意识里，早就接受了他们再也不会重逢的命运。
所以，重逢后林三酒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你……你胡子呢？”
清久留看着她，慢慢眨了几次眼睛。
“你怎么这么干净？”林三酒每说一句话，都要压回去好几次战栗和结巴，但是从她嘴里吐出的话，似乎也不值得她费这么大力气说出口——“还一点也不臭！我以为你这些年没人管，肯定又会像乞丐一样……”
“我以前上过很多次新闻，”清久留一张脸板得长长的，“但是对别人来说，我‘很干净’、‘不臭’就算是一个新闻的，还真是人生第一次。”
林三酒嘴巴仍然张着，在一两秒以后，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忘了双方都站在副本里，忘了加嘉田要将她变成副本员工，忘了要问大巫女的身体；有短短片刻，林三酒所有的生命，都被浓缩投注入了这一阵忘乎所以、难以自抑的放声大笑之中。
“三秋不见，如隔一日，你没有多大变化嘛。”清久留好像不太满意似的，摆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后去：“你去那边笑，我有话要跟这一位……唔，跟她聊聊。”
一边笑得满眼眼泪，林三酒一边被赶羊似的被清久留赶到了他身后——这在她来说，也是一个十分新奇的体验：她在自己战力无损的情况下，居然有朝一日，却需要被人护到身后去。
她倒不是不明白为什么——潘翠只需碰到她一个边角，那清久留就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了；以防万一，自然是要用他自己将双方隔开的好。
潘翠站在赌牌桌外，双手紧紧抵在桌上，好像一松开就会站不稳似的。
她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清久留，眼中的光芒滚烫明亮——不，整个人都像是快烧起来一样滚烫明亮，几乎令人想不到世上还有比她更灼热的火光。林三酒毫不怀疑，潘翠在这一瞬间，也忘记了赌场，忘记了加嘉田，忘记了生命中其他一切；只有在夜空明月的引力下，在漆黑大海上，一波波潮汐生起降落、周复恒替。
“我应该感谢你，”
清久留站在桌前，看着潘翠，声气温缓柔和：“不仅是因为你终于带来了我一直在找的人，也应该感谢你始终记得我，愿意为了我……一直徘徊在副本里。”
林三酒和潘翠，几乎是同一时间怔了一下的。
“难道你记得我是谁？”潘翠喃喃说道，“不可能啊……你每天要与那么多外貌相似的进化者打交道，我是亲眼见过的……”
“她一直为了你而留在副本里？”林三酒也忍不住探出了一个脑袋，问道：“她是你……那个，喜欢明星的那个群体，名字叫什么来着……米饭？”
潘翠想了想，忍不住说：“好像不对。”
“反正是个主食。”
“河粉吧？”潘翠看着清久留说。
林三酒眼睛一亮，“对对，有个粉字——”
“那个……”清久留显然有点想插话。
“但我不是噢。”潘翠的目光从林三酒身上转了转，目光柔亮，微微一笑：“原来他以前是明星吗？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曾经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他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一方面是因为，他曾是什么人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所以我不关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副本员工不会主动自述过去。”
即使刚才隐隐约约就已经有了猜测，林三酒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员工？合同期多久？”她朝清久留扭过头，“不是副本生物吧？到底怎么回事？大巫女——”
清久留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已经摆出一副要讲话的样子了，却始终没法把话讲完。
他举起手，示意林三酒先把她的疑惑和问题收一收，随即冲潘翠点了点头，说：“你凭自己，一次又一次来到赌场，已经有三四次了吧？在明明能离开的时候，却反复选择回头重入副本……就算这里来来去去尽是与林三酒外貌打扮相似的人，你这样的进化者，我也不可能注意不到。”
潘翠微微咬住嘴唇，没说话。
“尽管你的青眼令我不胜荣幸……但有一点，我想你大概误会了。”清久留沉下嗓音，字句如烟如纱一样氤氲在空气里。“我与林三酒，并不是你所以为的情侣关系……我需要她的帮助，她需要我的帮助，我们只是这样恰好投契，恰好信得过彼此的朋友。”
“是真的，”林三酒恨不得能挤出自己从副本里赚来的所有信服力，让潘翠不再以变成她为目标：“属于是他结婚了我去做伴郎的关系——不，伴娘——唔，该怎么说呢……”
“你可以把话留给我来说的，”清久留斜瞥了她一眼，“没关系的，不要客气。”
“可是……我不在乎啊。”潘翠冷不丁地说，“你们是不是情侣，原本我就没有放在心上。”
没有吗？这次又轮到林三酒吃了一惊——她现在处于一种十分奇怪的状态：好像对许多事情都模模糊糊地知道了一个轮廓，又会因为许多清晰起来的细节而吃惊。
“我从没有想过，要叫你长久地留在我身边，变成我的一个什么人。”
潘翠低下头，沙哑地叹了一口气。“哪怕你只是给了我短短的一小段时间，哪怕只是一夜，一小时，一分钟……只要我可以彻底地占据你的心神，即使与情欲无关，也仍是充足的氧气，能让我完全燃烧起来……此后只余灰烬，我也满足了，再无所求。我以为，变成林三酒，就是这样的一个捷径。”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一笑。“你能说，你们之间，就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一分钟吗？”
林三酒已经准备将话都给清久留说了，因此闭上嘴等了几秒；但清久留却奇异地陷入了沉默里。
“是吧？人心如此光影错杂，流动波荡，你也没法保证，这样的可能性绝对不会发生吧？”潘翠说着，目光转到了林三酒身上，说：“与她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连我都忍不住产生过想象……”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世上还没有发生的可能性，自然无穷无尽，却不代表它们一定会发生。”清久留轻轻叹了口气，仅仅是一声叹息，却似乎能将无数暗潮般的、察觉到或察觉不到的情绪，都带上了海面。“就在刚才……我已经在林三酒身上种下了响应芯片。”
有吗？
林三酒一怔，忍住了低头检查身上的冲动——如果清久留是副本员工，他确实可能有什么令人难以防备的手段；当然，她更相信清久留是在唱空城计。
潘翠对于这一个消息，接受得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
“没关系，”她微微一笑，“你若是愿意，我现在完全可以转身走开。我已经得到了我一直梦寐以求的物品，我有的是耐心……”
她说到这儿，忽然话头一转，对林三酒说：“我狂热起来的时候，可以叫世界都跟着我一起烧成灰烬。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以前曾经追逐过不知多少男男女女，所求不过是一瞬间……或许狂热过头了，所以我的注意力也很短，总是很快就会发现下一个令我狂热的目标。”
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林三酒第二次想道。
“能叫你忘记一切，飞蛾扑火，甘愿自我毁灭，哪怕仅仅是自我毁灭一瞬间的人，”潘翠朝门口转过了身，声音很低，不知道她究竟是在与清久留说话，还是在与林三酒说话。“不管是谁的生命里，总是有这样一个人的……无论是不是出于情爱。”
在出门之前，她转头笑了一笑。“放心吧，点不燃的、湿透了的木头，也是我根本不可能对之产生兴趣的人……我们后会有期。”
当VIP室的门关上了足足一两分钟以后，林三酒才终于重新找回了言辞。
“潘翠她……”她几乎有点消化不过了刚才十几分钟内发生的事了，“她基本上是说，她还会变成其他人的样子回来找你，对吧？”
清久留想了想。“或许是找你呢，我比较鼓励她找你。”
“你不要这么客气——”
“可你认识的人多，你中招的概率更大。”
林三酒此刻的情绪仿佛稍一波动就会满溢的水波，不知被他这话戳中了什么地方，顿时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站也站不住，干脆跌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清久留也咕咚一下，坐在她身边，笑得好像两个疯子一样。
“快说，怎么回事？大巫女呢？”她说着，作势朝清久留打去一拳。
“你别攻击副本员工，”清久留灵巧地躲了过去，朝她伸出一只手：“你要大巫女啊？一瓶酒换一个大巫女，童叟无欺。”

第2090章 神婆预言的暗示
“我曾经不是没有想过，将她扔在一个什么地方，自己一走了之的。”
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开瓶响，瓶盖无声滚落在了厚地毯上。清久留举起酒瓶，仿佛老牛喝水一样，味道也不尝地咕咚咚灌下去几大口以后，才十分满足地叹出了一口长气；酒一下肚，他的眼睛渐渐越发水亮了，仿佛倒映着碎钻星空的夜潭。
“……尤其是当我意识到，你第二年好像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十二界里的时候。”
他看着手中酒瓶，低声说：“我那时独自扛着另一具没有意识的身体，既不忍抛下她不管，又明知道我因此会受到极大的拖累……我一日日被困在焦躁与无奈里，只能等着，等着哪一天情况所迫、我再也无能为力带着她的时候，我才能在抛下她的同时，被我的良心所赦免。”
林三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没有什么话，能将她当年的焦虑急迫、如今的惭愧感激，都一起塞进清久留手里；她也想不出什么话，能将他这些年的挣扎苦难都熨烫平整。
“对不起，”最终她只能说这几个毫无分量的字，“我……”
“我知道，你大概也是自顾不暇的。”
清久留瞥了她一眼，说：“我跟你说，那段时间只要有人肯听，我就会骂你，没人听，我就对着大巫女骂你。别看我绞尽脑汁骂了你这么多次，但是我清楚，只要有一丝希望，你都会拼了命地赶过来……你之所以没出现，一定是因为你没法出现。”
林三酒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发烫，一时又想笑，又想感激他的理解，又想将头埋在他的膝盖上小声哭一场。
在她的情绪激荡之间，反倒是有一个念头挺清楚的：万一清久留有机会和人偶师交流骂人心得，她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说起来，你倒是做成了一件连我以前的心理咨询师都没做成的事。”
清久留倚在椅子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因为带着大巫女，我以前那种烂泥一样得过且过、但也悠闲自得的日子，是再也过不下去了。总不能把她扔到一边，我自己四处找酒喝，喝醉了就在路边睡一晚吧？别说没人管了，我守着她的时候，都来了不知多少魑魅魍魉，我要是转个脑袋，大巫女敢给我就剩一套皮。”
“那后来呢？”林三酒小声问道，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有点想笑。“你怎么会落到这个副本里来？”
“什么叫‘落’，”清久留摆了摆手，很受冒犯似的：“叫你说得好像我是受困于此的一样，我这可是自己选择的。”
林三酒一怔。“你是自己选择要做副本员工的？”
“不止，”清久留慢慢地咽下了一口酒，才说：“我是主动找到这个副本来的。”
“什么？”林三酒简直有点结巴了，“为、为什么？”
清久留像是已经独自把自己的计谋和聪明劲憋了太长时间，如今终于能把一身漂亮羽毛抖露给人看了，脸上亮起了光芒耀眼的得意：“我在进入Karma博物馆后，意识到你可能不会来了，但是我带着大巫女，又不可能一直这样流落下去，于是想出了一个办法。”
林三酒就差把身子都伏在桌上了，然而清久留这时却低下头看了看表，忽然说：“啊，差点忘了。”
“什么？”
“你进了VIP室内就必须要开始赌博，不然就要被驱逐了。”清久留说着，拍了拍赌牌桌，下一秒就从空气里哗啦啦地掉下了无数赌具；有的林三酒认识，有的不认识，还有不少看起来与赌博一点关系也没有，其中竟然还夹杂了一只当啷啷转圈的汤锅。
“赌博内容可以由荷官决定，你比较擅长什么？我们可以挑个容易的，边赌边说。”
林三酒张着嘴，在自己身上挖掘不出多少赌王的潜力，只好挑了个听说过的玩法：“嗯……黑、黑杰克？”
“诶，看不出来，你还知道黑杰克？”
清久留站起身，朝空中一抬手，一串扑克牌顿时长龙一样流转而上，啪啪地在他掌心中归成一拢。仅仅是简单的一个发牌，他做起来却行云流水；尤其是在清久留干净整洁、没有伪装的时候，就像是自带龙宫效果的磁石——让人无法不看他，而在你觉得自己只看了一眼后，实际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
“我当时想，我能追求的最好的情况，就是让我与大巫女不被传送，在一个地方安稳待下去，才有最大可能性让你找到我们。其次，这个地方还不能对我和大巫女造成危险……不仅是当时的我，恐怕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不可能达成的。整个末日世界，就没有能容下这种愿望的地方……所以我知道，我必须得跳出常理思考。于是，我就想到了副本。”
清久留说完时，他自己手上多了两张牌；林三酒面前也摆上了一张红Q，一张背对着她的牌。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她感叹着说，“一般人想到副本，都只会想到诡奇和危险……你却偏偏从最可怕的地方找到了生机？”
“我那时在Karma博物馆中做了大量调查，”清久留松松懒懒地笑了一笑，说：“我当然不愿意变成副本生物，那么我该怎么利用副本？答案肯定要着落在某一个规则与众不同的副本身上。所以我几乎将Karma博物馆里一切诱人涉足的副本都研究过了，不管是从‘十万世界移转梦’中得到的资料，还是街头巷尾口口相传的叙述……最后我意识到，这个海岛上有一个荒凉的大型副本，或许能被我所用。”
林三酒听得全神贯注，在他停下来时还催促道：“然后呢？”
清久留看着她，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在沉默中对视了一两秒，清久留终于开口了：“你看我干什么？你开牌啊。”
“噢，对，”林三酒这才反应过来，忙打开那张牌，看见一个10。“然后我该要牌是吧？”
清久留眯起了眼睛，慢慢敲了敲自己牌面为8的那一张牌，问道：“你确定吗？”
黑杰克好像是通过牌凑点数的，林三酒虽然记不清具体要凑几点，但是记得反正比她手头上的20点要大；她很豪气地一拍桌子，说：“要！”
“你爆点了，”当清久留扔给她一张5的时候，忍不住抱怨道：“你原来不会玩黑杰克？”
“我该赔你多少筹码？”林三酒丝毫不往心里去，“我在外面赚了好多，够你说完故事的了。”
“你运气不错，你的荷官处事不公，以权谋私，愿意再收一瓶酒。”
林三酒噗嗤笑了一声，从卡片库里掏了一瓶威士忌递过去了：“你继续说，这种酒我恰好有不少。”
清久留打量了一下那瓶原本是余渊建议她收起来、关键时刻用来安抚人偶师的酒，挺高兴，夸奖了一句“你的品味上升了嘛”，这才继续说道：“拖着一个死人样的大巫女，从副本提供的每一条路上都走过去，直至终点赌场……实在不是一个容易的事，我现在想想都觉得累得打战。但是我知道，等我完全击败了每一条路上的挑战，到达终点时，我至少有了一个沟通的基础。”
“每一条？”林三酒眼睛都瞪圆了，“外面的每一条路，你都走过？”
“那个时候，副本还没有发展出这么多条路，”清久留摆了摆手，说：“好像也就二三十条吧。”
“那……然后呢？”
不知道为什么，清久留看着赌牌桌上大大小小的东西，沉默了几秒，才安静地说：“结论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句话……我是这个副本中的第一个人类员工。”
林三酒抽了口气。
“为什么？”她想了想，问道：“难道说，这个副本是从你开始，才决定招聘员工的吗？”
“说起来可能难以置信，但我当时与副本谈判了很久，用上了一切我觉得能说服它的手段……我至今虽然也不清楚副本具体的运作原理，但是有一点，我那个时候就明白了。任何副本都必须要不断地吸引人进入，才能维持下去。这一个副本，”
清久留说着，抬手比了比周围，说：“运气就不太好，出生地点在大海中央，四面不靠，不是特别倒霉的进化者，一般来说都撞不进来。那时说它是艰难度日，都算是轻的了。”
“那现在……”林三酒四下看了看。
“我当时能说服副本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告诉它，人类可以为副本带来更多的人类……而且有了人类员工参与的设计，副本道路才能更多样、更有针对性，副本才能更完整。”
清久留叹了口气，说：“但是让我因为一己之私，让未来更多的人都葬身副本，我也没法问心无愧……所以我与副本达成了一个共识，就是在副本中失败的人，可以被副本收纳为员工，以劳作几年的形式作为失败惩罚。”
他说到这儿，望着酒瓶中微微摇晃着的液体，轻声说：“我这几年，一直觉得自己像一只巨型海兽，不知道哪一个微小的动作，就会在远方海面上引发波涛巨浪。我不希望在人命这道数学题上失衡，因此越来越谨小慎微……除了用了一点小手段，最终将你引来副本以后，我已经很久都没有为副本做过什么真正的改变了。”
林三酒原本想问“什么手段”，却直觉性意识到，他的话没说完，恐怕重点还在后面。
“最近我越来越怀疑，副本从人类员工身上食髓知味，想要永远把这些人留下来……”清久留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地说：“我常常想，我现在有几分是进化者，几分是副本生物？”
林三酒悚然一惊的时候，另一个明悟却突然照进了脑海——同时也令她如坠冰窖。
“神婆……”她自言自语地说，“神婆指的‘强大美丽的生物’……原来是你。”

第2091章 要不换神婆来吧
“谢谢，谢谢你。”
这是神婆在从卡片库现身、弄明白情况以后，第一时间握住林三酒双手的时候，对她所吐出口的话。
“谢我什么？”林三酒都茫然了。
神婆此时的神色既严肃，又隐隐有点激动，抬起脸看着清久留，双手还握着林三酒不放，上上下下地摇晃：“谢谢你，你不晓得，在我的职业生涯中，很少有能够亲眼看到工作成果的机会。我难道就不追求一个专业性的正面反馈吗？我当然也是在乎我的工作表现的呀。可是我做一百次预测，可能有九十九次，最后都无疾而终、不得结果了，就是有结果，人家也不会特地来通知我一声……”
“好了好了，不客气，这是我该做的，你先把我手放开。”
释放了林三酒的手，神婆还在眼睛晶亮地看着清久留，仿佛他是自己刚下出来的一个什么宝贝蛋。“何况这个结果还这么美丽！犹如星辰！我的预测真是一点错也没有！”
“……谢谢？”名为清久留的结果，不太有把握地说。
林三酒掐了掐自己的两个眼角，叹了口气。“我们能不能回到正题上来？神婆，我叫你出来是为了问你，你预言中‘强大美丽的生物’是指副本生物吗？也就是说，清久留可能已经是副本生物了？”
她难以想象、更难以接受，清久留会与理发店师傅变成同一种性质的东西——不管用什么办法，她绝不会让清久留往后漫长的人生，都困在这一个副本里。
神婆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转，换上了一脸茫然。“啊，就，‘生物’啊……”
“我知道，但我现在想弄明白，他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已经被副本动了手脚，变成了副本生物。”林三酒压下焦躁，尽量耐心地解释道。
“你们都在担心这件事？”在神婆莫名诧异的目光下，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神婆看着清久留时，脸上浮现出了一点疼惜，好像发现一个漂亮孩子原来是傻的一样。“可是……人类不也是生物吗？”
VIP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绝对的静默里，唯有神婆左右扭头时发出的衣料窸窣声，印证着二人的哑口无言。
“那……他是人？”林三酒接受不了自己竟然被神婆给聪明过去了一头，试图进一步验证。
“他是生物，”神婆严肃地说，“我的预言告诉我，他是生物。我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你也是生物。至于你俩是人是狗还是副本生物，我也不是动物学家，我不好下这个跨专业的判断。”
“我是人，”林三酒忍不住说。
“你自己是这么讲的，”神婆点了点头。
等把突然专业起来的神婆送回卡片库以后，清久留喃喃地说：“……你的人形物品，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人啊？”
“她……不太按常理思考，可能脑子搭建得就不一样。”林三酒摆了摆手，“总而言之，我觉得眼下最重要的事、也是唯一一个能直接让我们得到答案的办法，就是你直接离开——你是想离开的吧？”
清久留四下看了看这一间装潢得舒适柔软的房间，仿佛是在检视他过去的数年人生。
“老实说，我从来没想过我的计划真能成功，真的能够再次找到你。”他慢慢地说，“所以我也从来没想过，在找到你以后下一步应该干什么……让大巫女找回自己的身体之后，世上就再没有一件等待我去完成的事，或者必须要找到的人了。”
“你是不是也有员工合约？”
“我好歹也是副本内的第一个人类员工，”清久留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还挺骄傲，“做到如今，早就没有合同期的约束了，从理论上来说，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那么，去哪里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林三酒试探着问道。
清久留想了想，耸耸肩：“是啊。”
那可太好了——林三酒一巴掌就拍上了他的后背，激动之下压根没留意自己用上了多大劲：“那你跟我走好了，我跟你说，我如今也是有星舰的人了，船上还有几个朋友——”
“真的不是开玩笑，”清久留被打得咳了两声，“你再攻击副本员工，会有麻烦的。”
“噢，”林三酒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巴掌也有点疼，说：“说起船上的朋友，其实他们也在这个副本里，好像还没走到终点呢。”
说到这儿，她将自己如何与人偶师结识、大巫女决定进驻人偶师脑海的前因后果、余渊从人变成数据体又从数据体变成人的过程、与卫刑的相识是怎么引向了元向西，还尽量概括了一下礼包如今的状态……等她好不容易把过去经历讲完，喝了好几口水润喉的时候，林三酒才恍然意识到，在分别的数年里，原来她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见识了这么多的人。
与她尽管危险、却充沛多样的复杂人生相比，她不由感觉清久留像是因为大巫女的存在，而失落了许多年——那些原本应该走在路上，遥望远山的时间，他却一直坐在赌场房间里，不知道能不能等来一个正确版本的“林三酒”。
清久留却好像没有生出同感。
他只是一直安安静静、全神贯注地听着；在林三酒讲述经历的时候，他仿佛也退进了一旁的影子里，以近乎无尽的兴致与耐心，充当着一个倾听林三酒的配角。
假如有人在她说到一半时推门进来，林三酒心想，甚至可能不会察觉清久留实际上是一个多么令人移不开眼睛的人——或许他之所以能够演好任何一个角色，不止是因为他的演技好，还因为清久留就是本质如同流水行云一样松散自然的人，随行就境，并不要求聚光灯只对他一人忠诚。
“你看过赌场内的奖品兑换吧？”等林三酒把该说的都说了，该答的都答了，清久留才沉吟着问道：“你有没有留意到，兑换分类第四项里，有一个‘联络与相助‘？”
林三酒在脑海里打捞了一阵，说：“好像有……”
“这是赌场最近新推出的一个功能服务，”清久留一边说，一边收起了刚才发给林三酒的牌。“只要交上要求的筹码，你可以联络自己在副本道路上的同伴，甚至还可以为他们送去援助——这个援助，可以是下一个行走方向，对道路挑战的提示，或者对通关有帮助的道具。”
林三酒都能感觉到，自己双眼亮得可以当成探照灯用了：“也就是说——”
“是的，”清久留说着，重新给她发了两张牌，“我们现在出去以后，就可以立即联络上人偶师一行人。”
每一个朋友，都像是标志着一段自己人生的独特记号；如今他们竟然有可能要碰面、要相识，从此不知又会创造出什么样的时光，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让林三酒感觉十分不真实，好像恍恍惚惚地还没完全从梦里醒来。
“你发呆干嘛，”还是清久留将她叫回了神，“你开牌啊。”
“啊？”林三酒一愣，“不是都玩过一把了吗？我们现在不是应该出去吗？”
“你以为你进了VIP室，还赌输了，就可以随随便便转身就走啊？”清久留趴在桌边，下巴抵在胳膊上，好像这一场与林三酒的黑杰克对战，于他而言实在是一点挑战性都没有。“赌场也是有规矩的，何况是一个副本赌场。”
“那我赢一把就能走了？”林三酒看着自己面前的牌问道。
“不行，VIP室的规则设计很简单，但是很狡猾。”清久留点了点自己面前的一张10，说：“输一场就必须要交上相应的赌注，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除了这一点之外，每输一场，你就必须要赢两场才能出门……举个例子，你如果输了三场，不管是不是连续输的，你需要赢回的场数就要加上六场，满足条件才能顺利离开。”
林三酒发现自己自打进了VIP室，就总是有闭不上嘴的时候。
过了好几秒，她才算是消化了规则：“那、那我赢两场才能走？有你在，应该没问题吧？”
“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着我，”清久留别开了脸，“荷官是不能动手脚做偏袒的。”
“黑杰克……要凑几点来着？”林三酒瞪着牌问道。
“二十一。”
通过要牌凑齐二十一点、打败荷官，说起来很简单，然而林三酒在一连输了两场以后，额头上汗都下来了：“你出千了吧？”
“我出你的千，我有什么好处吗？”清久留面对如此败绩，也有点没好气了。
眼看着马上就能联络上人偶师一行人了，结果却被一把破扑克牌给阻挡得出不了门；林三酒可谓是又气又急，一连换了三种赌法，又一连输了六次——清久留大概是人生中第一次抱着这么多瓶酒，却连笑也笑不出来：“要不你让你那个神婆上吧。”
“汤锅，”林三酒绝望之下，自暴自弃了：“我赌那个汤锅，怎么赌？”

第2092章 在这儿找上来了？
在世界迎来崩溃终止那一刻之前，在人们仍来来往往、像零件一样维持着社会运转的日子里，林三酒记得那时的宠物视频就特别受欢迎；其中有一种，是由宠物主人拿出几个杯子，将一个小玩意放进一个杯子里，在猫的面前把几个杯子转来转去，停下来的时候，让猫找出是哪个杯子里有东西。
“你理解得差不多对吧，”
在听完以上理解后，清久留看了看林三酒，脸上并没有多少信心带来的光彩。“这已经是我能找出的最简单的玩法了，谁让你选汤锅……你应该能比一只猫强吧？不过，最初的那一只锅里不会装东西就是了。”
“没有东西？”林三酒一怔，“那也没问题，就是从多只汤锅里，找出最初的那一只对吧？这个玩法简单，应该没问题。咳，我的动态视觉，不是我自夸……”
她完全没有意料到，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VIP室内居然刮起了一场如此密集恐怖、天昏地暗的汤锅龙卷风。
连赌场都知道要避锋头，将房间里所有的桌椅、吊灯、装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除了盘旋呼啸、急剧冲撞的无数只汤锅之外，就只剩抱着酒瓶坐在角落里的清久留——所有汤锅都像长了眼睛一样会避开荷官——以及地上一个抱头鼠窜、拼命闪转腾挪，依然会被飞来汤锅砸中后脑勺的林三酒。
“怎么回事！这谁能看出来最开始的汤锅是哪一只啊？”她叫道，一时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我现在还能不能换一个玩法？”
“你不要藏着你的动态视觉不用嘛，”在汤锅凶猛划破空气的呼哨声里，清久留抬起嗓门应道，“相信我，其他的玩法你更不行。”
足足三个小时以后，哪怕用上了【防护力场】依然被砸得鼻青脸肿的林三酒，坐在地上一边呻吟着，一边从头发里摘出了几根面条。“什……什么破玩意……疼死了，我再也不想看见汤锅了。你就眼看着我选汤锅，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其实要论起能最快出门的办法，汤锅还真是最合适的。”
清久留丝毫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刚才林三酒还在汤锅风暴里挣扎的时候，就已经笑出来好几回眼泪了，此时整个人都因为笑过了一场，而闪烁着满足放松的光芒。
“哪怕你抱住一只错误的汤锅，但只要你没有向我宣布你的决定，你就依然可以改主意，不算是输……你刚才不就这样连续换了好几只锅吗？”
除了最初那一只锅永远是空的之外，其他飞来扫去、呼啸盘旋的汤锅里，都会随机不定时地“长”出一锅汤锅里该有的东西：鸡汤、煮面、咖喱或炖菜——尤其是在林三酒信心十足地认为自己抓住了正确答案的时候。
明明马上就能与人偶师一行人取得联络的，想不到自己却先跟汤锅打了三小时的仗。不过所谓好事多磨，林三酒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句，至少现在债还完了，只要把鞋里的咖喱倒干净、擦一擦，就能——
“这鞋我不要了，”她没好气地一把将除下来的靴子袜子都给扔到了一边，发出了一道湿漉漉的咕叽响声。
清久留朝她留下的垃圾瞥了一眼，耸耸肩。“反正我要离职了，不是我打扫。”
林三酒闻了闻，怀疑自己的内衣内裤都是鸡汤味儿的，连“你竟然还会打扫”都没心情说了。她用毛巾使劲给自己擦了一遍，一时仍不敢放心把脚伸进新鞋里，干脆光脚站起来，说：“走吧！外面那么多泳池呢，我跳下去，连衣服带我自己，就都洗干净了。”
清久留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似乎又记起自己马上要不干了，从善如流地站起来打开了门。
“你落在后面干嘛？”林三酒出了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跟上来呀。”
“你记得我说过，我用上了一个‘小手段’来找你吧？”清久留冲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似乎是让她先往前走，自己隔着好几步远，低声说：“我之所以能办到，是因为我向副本换了一个，唔，不是进化能力，更像是一种可以由我产出的‘病毒’吧。”
“病毒？”林三酒刚要回头，就被后头清久留给嘘了几声，让她“别回头继续走”。
等她乖乖继续走下去后，清久留继续说道：“简单来说，就是我可以将我的愿望传染出去。凡是与我接触过的人，我就把‘找到林三酒并将她带来副本’的这个愿望，传染给他们，进一步的，他们也会将这个愿望传染给自己接触到的下一个人。唯一对这个愿望免疫的人，只有你而已，因为你就是目标本身。”
怪不得！
一直存于林三酒心中的这个疑惑，此刻才终于见了天光：她就觉得非常奇怪，为什么一心帮他们逃出生天的乔坦斯，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人偶师；人偶师一定要来海岛的心态还特别清晰坚决，让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甚至连余渊和元向西都一起动手将她推进了副本里——原来他们一个传一个地，都染上了“要把林三酒带进副本”的“病毒”。
这事可真不知道该怎么给人偶师解释，才能令他不生气了。
“我不知道这些年你的外貌变化大不大，或者你现在是否隐名埋名，是否仍叫林三酒……所以我给出的描述非常宽泛。”清久留解释道，“比如说我可以从记忆中的你身上提炼出十个特点，那么只要有一个特点符合，都会被带来试试，更别提副本里那些打扮模样跟你大致相似的了……说起来，我能不能自掏腰包给你换一身衣服啊？你同一身衣服穿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感觉到一点审美疲劳？”
还跟以前一样，净找不着重点。
“那被带来副本的人，岂不是非常多吗？”林三酒没回头，小声问道。
“是啊，要不然副本怎么会同意，让我有能力出产‘愿望病毒’呢。”清久留把自己说成毒王，好像还挺骄傲，又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最好不要一起肩并肩地出现……我在副本里寻找等待‘林三酒’已经很久了，若是我忽然和其中一个进化者形影不离，那么肯定副本马上就会知道，我找到我的目标了。
“到时，副本自然也会知道，我不会再继续留下去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直到我真正离开的那一刻，我最好都不要露出自己要走的痕迹。”
装不认识的话，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儿的时候，VIP室区域里长长的走廊也来到了尽头；或许从VIP室里出来的进化者，比林三酒模样更惨的也有的是，因此当她走进接待厅的时候，接待员工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还微笑着对她说了一声“欢迎再来”。
清久留十分谨慎，在林三酒进入接待厅之前，自己就一转身，悄无声息地进了走廊上一间VIP室；林三酒走进大厅，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他打着哈欠、拖着脚，从VIP区里晃了出来。
在植物丛与桥路之间，二人遥遥地交换了一个目光，随即不约而同地转开了头。林三酒此时也不记得要先跳进泳池里洗个澡了，大步走向了离她最近的那一个奖品兑换处——她在出门之前，已经与清久留约定好了，她会在清久留会假装不经意地走到附近时联系人偶师；这样一来，清久留才能悄悄告诉她具体该怎么办，让人偶师一行人尽早赶到赌场。
一屁｜股坐下去时，仿佛自己的裤子给她来了一个浸满鸡汤味的拥抱。林三酒不大舒服地挪了挪，在地上亮起的文字里，随便来回点了几次；当她听见一个轻轻的脚步声靠近了自己身旁的植物丛时，她这才吐了一口长气。
“第四项对吧，”林三酒一边低声说，一边朝脚步声的主人扫过去了一眼。
当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对方已经绕过植物丛，站在了她的身边，轻松地问道：“你以为我是谁？”
在脑海中大作的警铃声里，林三酒刚要跳起来，却已经被对方一把按在了肩膀上——以她的身手来说，她竟然连一点反应防备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按得给重新坐回了原处；仿佛有千斤水泥钢筋都灌注到了自己的肩膀上，“静止感”逐渐传播浸染了身体的每一处，很快，林三酒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脱离了她的意识，独自睡着了。
“怪不得我刚才怎么找也找不到你，看来你是去VIP室转了一圈？”加嘉田笑着说，“不过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在你们拖延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将该走的程序、该处理的杂事都弄好了，现在你可以直接入职了。”
林三酒盯着地面上“联络与帮助”几个字，离她的手指那么近，她却怎么也没法伸过去点开它。

第2093章 本书成书之功，多亏一件物品
这是什么能力？
为什么加嘉田仅仅是在自己肩上放了一只手，她就好像被灌注进了一具水泥雕像的身体里，除了思维和呼吸，连眨眼都眨不动了？
仿佛听见了她的惊疑一般，加嘉田笑了一声；她的身体感觉有多沉重，他的语气就有多轻松：“啊，你现在一点也不能动了吧？这个能力还真是挺了不起的，碰到谁，谁就会如同石像一样不能动，是我刚才才向副本换来的。你别急，等你成了员工，争取到了资格，你也可以向副本换东西。”
说到这儿，加嘉田忽然顿了一顿。
尽管他没有拿起手，但林三酒几乎是直觉性地感觉到，他的手臂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好像想要挪动、想要发力，却又被他给压住了冲动一样。
“说起来……你身上这都是什么东西？”加嘉田不大爽快地说，“黏糊糊、湿漉漉的，还粘着煮烂了的菜叶子……你自己不难受？”
感谢汤锅！
他肯定没有料到，他好不容易换来的能力，却意味着他不得不一直把手按在被各式炖菜浇了个透的林三酒身上——林三酒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转一转眼睛也办不到，只能用上所有力气祈祷自己刚才擦身擦得不彻底，加嘉田又有洁癖。
“真是……诶呀，这一股味……这里怎么还有一根烂面条？呃，都搞到我指甲里去了……”
加嘉田好像也忍不住了，尽管手一直没有完全松开，却从原本的一只手掌缩成了一个指尖，还从她肩上挪到了后背上，好像在寻找一个干净地方；从林三酒看不见的地方，加嘉田好像正对着联络器说：“你帮我安排一个人到赌厅A5兑换处来，我需要人手，帮我把一个进化者带回去入职。”
按理说，他自己也能独力带走林三酒才对，但是看样子，加嘉田是压根不想多碰到她一点点了；也对，毕竟不管是扛是抱，都意味着他自己要被林三酒给沾染一身汤汁碎菜——食物和头发一样，都是很奇怪的东西，一旦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从令人愉悦变成令人恶心了。
说起来，自己是三人中最后一个被找到的吗？不知道潘翠和皮娜是否也被抓走了？
林三酒看不见清久留在哪，但毫无疑问，他肯定意识到自己现在有麻烦了。刚才要告诉他的话太多、要讲的事太庞杂，她竟然把加嘉田这一茬给忘了——这大概也是因为，她从心底就不相信自己会真的被留下来入职。
结果现在好了，她都能想象到清久留此刻得有多傻眼。
最糟糕的是，万一她真被抓走了，清久留甚至都不能代替她联络人偶师——作为副本员工，哪怕仅是表面功夫，也必须要做到不偏不倚、维持公平；对于清久留而言，找出副本内某个进化者、给他留下一段话，压根就不是一个选项。
加嘉田在等待的时候，十分尽职尽责，始终维持着一个指头按在林三酒身上；就因为有了着一点点接触，林三酒一直也只能像石雕一样坐在地上——别说是能力了，就连她的意识力也只能反复流转在皮肤下，一次次地冲撞着、又一次次地冲不出去，仿佛被困在了皮肤所形成的牢笼之中。
被剥夺了对自己身体的自主权，就像是将勾子扎进了人类最本能的一种不安里。肌体越是凝固沉默，她脑海中的尖叫声就越喧嚣。
“加嘉田？”
伴随着一个脚步声，不远处一个陌生嗓音叫了加嘉田一声，令林三酒的心脏直直沉了下去。加嘉田的帮手来得太快了，从他挂断联络，好像才不过两三分钟；这么短的时间里，连清久留都还没有想出办法救人……
“要带走的进化者是这一个吗？”那陌生嗓音又问道。
等一下……林三酒忽然一怔。
“诶？你来得这么快啊。”加嘉田也吃了一惊。
“是，我刚好就在附近，接到消息就直接过来了。现在要我把她带走？”
“唔，是的，我不能把手放开，所以需要你在我按着她的时候，将她扛起来带走。”加嘉田大概也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说：“她身上挺脏的……”
“没事，”那陌生嗓音接近了林三酒，说：“反正我穿了工服。”
一道电光打进了脑海里——要不是不能动，林三酒简直差点叫出声来。
不论是吐字节奏、气息习惯，刚才听上去都明明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如今离近了再一听，却竟隐隐约约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清久留的声音特质。
居然连加嘉田都没看出来，此时来帮忙搬人的是清久留？
林三酒一时简直不知道该惊叹清久留的演技，还是佩服他能在短短几分钟里就抓住机会、想出计划，还能搞到一身工服。
她此刻倒有点庆幸自己动不了了；不然她还要担心自己面部神色会不会流露出蛛丝马迹。
“准备好了吗？”加嘉田问道，“我来按着她，你把她一口气搬起来……记得要慢一点，免得我的手松开了。”
林三酒从眼角余光里看见，一个穿着连身工服的身影在她身旁蹲下来了，将她的胳膊搭在了他肩膀上。从清久留这个摆出的姿势来看，她马上要被扛上肩头了。
她猜得不错，清久留果然是准备把她当死猪一样扛了；只是她此刻四肢都是僵硬的，比一个完全昏迷过去的人还不好搬——加上清久留想必是故意的，几次半拖半拽之间，还差点让加嘉田的手指滑落下去。
“你当心点，要不然你先把她四肢挪一下，”加嘉田不耐烦了，指示道，“或者先把她平放在地上……”
“不，没事，”清久留伪装过后的嗓音，还带着一股好强似的：“我这样把她搬起来就行了，用不着，马上就可以走了。”
他干嘛这么主动？
林三酒一愣，迅速明白过来了：确实，他们现在必须速战速决，尽早让她脱离掌控——毕竟那一个真正被派来的帮工，恐怕随时都有可能到了。
“她要被入职了吗？”在清久留改变战略，将她的双臂拽过肩膀、背上后背以后，一边走一边不经意地问道。
干得好，林三酒一动不动地想。
“马上了，”加嘉田不以为意地答道，“只要往入职室内一塞，我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也就是说，她现在只要抓紧跑了、不去入职室就还有希望？
问题是下一步怎么办？加嘉田的手指还按在她后背上呢。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是能够让清久留在不暴露的前提下，让她有机会逃走的——不管是清久留突然加速也好、假装拌一跤也好，不是太刻意，就是太假——他如果现在暴露了，接下来能不能顺利离开副本就不好说了。
就连清久留好像也一时陷入了两难中，在沉默中拖着脚，慢慢地走了几秒。
“是了，【无巧不成书】还开着呢，”意老师冷不丁地、低低地说道。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莫非——
就在这个时候，林三酒听见从几人身后响起了一个真正全然陌生的男人嗓音，遥遥地叫了一声：“加嘉田？怎么，你找到人来帮你搬人啦？”
“什么？”
加嘉田似乎怔了一怔，下意识地朝身后的声音来源转过了头——就在这个关头，清久留仍旧保持着原本速度，往前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步。
加嘉田的手指脱离了林三酒的后背。

第2094章 安能辨我是员工
加嘉田反应不可谓不快。
几乎在手指刚一离开林三酒后背的同一时间，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当他蓦然拧头、一步踏上，再度将手指伸出去的时候，清久留恰好又朝前迈出了第二步。
仅仅是两步——两次不紧不慢、平平常常的脚步交错——林三酒已经如骤然展翅的鹰隼一样，双手撑着清久留的肩膀一发力，整个身子都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了半个弧线；她从上往下、抬眼一扫的那个间隙中，恰好与加嘉田目光相接了。
“你——”
加嘉田这一个字，是在他收回目光后，冲着清久留背影喊出声的。
他是察觉到了清久留不对劲？还是在叫清久留拦住自己？
不等他第二个字出口，林三酒已经作出了决定——她双手在清久留脖颈四周一转，就紧紧拧住了他的衣领口；当她如落鸟归林一般，朝一旁泳池里急跌下去的时候，清久留发出了一声惊呼，好像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竟然突然遭此横祸，脚步踉跄着，就被一起拽了下去。
伴随着重重跌进水里的影子，在水波破溅的哗然声响里，泳池里高高跃起了一片雪白浪花，在天花板下数团柔亮灯光里，绽开了无数碎钻似的彩芒——水雨落地时，赌厅四处升起了压低的一道道惊呼声；其中，声音最响亮的是毋需担心赌场惩罚的加嘉田：“她人呢？”
泳池里水浪波荡着，泛开了无数白色泡沫；从林三酒身上被冲下来的食物残渣、油脂，漂浮起伏，渐渐在水波上一圈圈散开了，但林三酒本人却从水中消失了。
“哗啦”一声，一个人影好不容易爬上了对岸，浑身工装都湿透了、贴在身上，令他呼哧呼哧喘气的动作更清晰了。他一抹脸，四下看看，先冲着加嘉田发火了：“你不是控制住她了吗？你怎么回事？差点叫我都倒了霉！”
加嘉田眯起眼睛，从他的脸上盯了几眼，好像存着一个什么迷惑，想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一样。只是很快他再次就转过头，冲另外一个穿着工装、刚才叫住他的副本员工，低声喝令道：“去把赌场各处出入口暂时封闭住，包括通往VIP区和酒店的路。行事低调些，别扰乱了赌厅秩序。”
等那人点头应下、匆匆走远之后，加嘉田打开手中联络器，语速又快、声音又低地下了几个指令，仅有只言片语从他身边逃散进了空气里——“……我这边需要人，越多越好，另外我现在马上向副本申请……”
收起联络器后，他看了看对岸那一个湿透了的人影，说：“你也帮我一起找人！”
赌厅里沁凉柔和的寂静，在几分钟之内，就变得像泳池池水一样波荡不定了。尽管音乐声依旧幽静轻散，进化者们的脚步仍然无声地陷进地毯里；可是步伐迅速、东张西望的工装员工们，在从走道上、桥上匆匆走过时，在他们查看树丛角落、在泳池边俯下身时，都在赌厅里激荡出了隐隐的不安。
就好像一场暂时压抑住的、还没爆炸开的能量，在水面以下游走闻嗅，寻找着爆发的时机。
林三酒很清楚，自己被抓到，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
不仅是因为赌厅现在被关闭了所有出入口，不知多少员工正在无声却迅速地搜索她；还因为清久留在水下塞给她的那一个物品【舞台换装小助手】，是有很严重的时间限制的。
她伸手揪起湿漉漉、贴在身上的沉重工装，好让皮肤喘口气；趁着这个工夫，她迅速低头扫了一眼手中刚刚从卡片库里叫出来的卡片，心里微微沉了一沉。
之前匆匆扫过时看见的信息果然不错，物品创造出的每一个造型都只能维持顶多十五分钟；而一个造型到期消失之后，她却要再等三十分钟，才能在自己身上激发出下一个造型来——眼下这一个“被林三酒抓住一起跌进水里的副本员工造型”，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吧？
不得不说，清久留真是滑溜得跟个抹了油的水獭一样……在二人一起跌下水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往林三酒手里塞了个物品、而林三酒也干脆，连问也没问就激活了它的效果——一定是此刻急需的东西，清久留才会马上塞给她。
等物品效果被激活，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突然多了一身副本员工的工装，连咳水的声音都成了男音；等她拖着湿透了的沉重身体爬上对岸，再一回头，发现水下早就没了清久留的影子。
那时她感觉到加嘉田的目光钻在自己后背上，赶紧抹了把脸，先发制人地叫道：“你不是控制住她了吗？你怎么回事？差点叫我都倒了霉！”
加嘉田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对着联络器里说了半句叫人听了就担心的——“向副本申请”。
申请什么？
林三酒一步一个湿脚印地走在赌厅里，一边假装找人，一边想道。赌厅本身就是副本的一部分，如果要副本亲自动手找人的话，恐怕她躲不了多久……现在该怎么办？
假如利用剩下的时间，抓紧给人偶师一行人发消息的话，她也不知道可不可行——首先她现在是个员工模样；其次，没了清久留的指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人偶师一行人尽快赶来终点赌场……
就在林三酒思虑着走过一处植物丛的时候，她听见植物丛后有个声音冲她“呲”了一声。
这是叫狗呢？林三酒想着，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在一顶精巧的粉色女帽下，是清久留那一张虽无化妆伪装，却令她差点没认出来的脸——清久留微微偏着头的角度，他双腿并拢侧坐在奖品兑换处的姿态，一转头一抬手时的微妙气质……都让人觉得这分明就是一个姿态悠然的女人。
“你愣什么？快绕过来，”他装作观赏绿叶的样子，从唇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能联络人偶师他们的最好机会，就是现在了。”

第2095章 落入法网林三酒
“首先，你要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通过奖品兑换联系上人偶师他们。”
这是清久留指示中的第一句话；然而直到林三酒东张西望地第二次绕回了清久留身旁时，她才终于找到一个没人注意的机会，迅速蹲下了身。
当清久留坐在一旁，替她留意着四周的时候，林三酒飞快在地上点了几下，然后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叠30点筹码都给扔了下去。
联络副本道路上的进化者，可不是一件便宜的事——首分钟耗费30点，以后每分钟就要20点——因为来自终点赌场的联络，会使道路上一切危机都暂时凝固停顿，在关键时机，通一次电话，可能就等于救下了一条命。
费用这么贵，所以联络对象是谁，就至关重要了：假如联络人偶师，林三酒身上筹码全花了，未必够他骂人用的；假如联络元向西，至少要浪费好几分钟，听他欢快地说上一通“小酒我刚才看见这个那个很好玩的你去哪了你那好玩吗”，还不够人着急的呢。
所以林三酒小声报上的名字，自然是“余渊”。
副本里显然没有同名同姓的人；地上跳起来的名单里，只有一个“余渊”，旁边是一张小小的头像照。照片似乎是副本不知何时偷拍的，那一张熟悉的、余渊的脸，正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在看着一个什么东西犯愁。
“就是他，”林三酒迅速在头像上点了一下。
奖品兑换处的地板，徐徐地打开了，又徐徐地升起了一支光滑的金属杆，在不知道何时就会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它的速度慢得简直令人浑身冒冷汗；林三酒觉得自己都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金属杆顶部终于亮起了一团小小的白光点。
“……小酒？”余渊半信半疑、充满戒备的声音，从金属杆里低低地传出来了。“是你吗？”
那一刻，浑身血液将她的皮肤都冲得发热了——真的联系上了，终于联系上了。
“是我，”林三酒凑到金属杆前，晃了一下自己的脸，“你看得到我吗？”
余渊那一瞬间的停顿与沉默，没有逃过她的注意。她现在说话仍是男声，就连面孔也变成了“男版的林三酒”，对面肯定要生疑惑；何况，这还是在陷阱百出的副本里。
但能让她解释自证的时间，却几乎是没有的；能不能取得余渊的信任，一会儿要全靠清久留了。
好歹也算是两个聪明人碰上头了，总不能一加一等于负二吧？
“这是我的伪装，我现在在终点赌场，遇上了点麻烦。”林三酒一边四下扫视几圈，一边语速飞快地说：“情况不允许我和你们多说，但是我朋友在这里，他叫清久留，他会和你们把情况解释清楚，让你们尽快来到终点赌场的。你们有什么问题，他自然会解答——不行，有人来了，我该走了！”
最后几个字话音还没落下去，也没等余渊来得及说话，她就忙猫下腰、曲着腿，从兑换处旁的绿植丛下往外急走了几步，随即蹲下了，假装自己在系鞋带——【舞台换装小助手】在她原本的光脚上，制造出了一双布鞋的假象——等她站起身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好立于刚从另一条道上走来的副本员工的目光之下。
林三酒点了点头，朝那个同样穿着工装的男人打了个招呼。
“你看见她了吗？”对方在擦身而过的时候问道。
“没有，”林三酒含含糊糊地说，“我再去那边找找。”
要是有人看见一个副本员工在使用奖品兑换处，那她立刻就要暴露了，所以连话也不能和余渊多说两句，更不能问问他们情况……往前又走了几步，她不太放心地回头扫了一眼。
她听不见清久留压低的说话声；远远望去，绿植丛环抱着的奖品兑换处里，仿佛只坐着一个姿态闲适、肩背舒展的女人，尽管面孔是模糊的，一双眼睛却像浸在清水里的白钻，眼波流荡之间闪烁明亮。
就连刚才走过去的那一个副本员工，在看了清久留一眼之后，都毫不怀疑地转开了头。
清久留竟然正在与余渊说话……林三酒花了好大劲，才算习惯了这一个事实。
不知道他们对话进行得怎么样了？
就算清久留已经在这一个副本里驻留了好几年，难道他就真能有办法，把人偶师一行人马上就带来终点赌场？想一想也太不可能了——当时加嘉田领着她们过来时，还通关了好几条路呢。
林三酒无论如何也等不起余渊他们一条条路地慢慢通关了；她所剩时间只有五六分钟了，在【舞台换装小助手】的造型效果消失之后，她该怎么办，才能撑到人偶师一行人的到来？
她越想越觉焦虑，身体在往前走，神魂却被遗留在了后面，越走越觉得心里发虚，很快，就连脚步也不知不觉再次绕回了清久留所在的方向。
“奇怪，”意老师低声说，“是巧合吗？”
“怎么了？”林三酒从满腹忧虑中，被拽回了注意力。
“刚才那一个与你擦身而过的工装员工……”意老师说，“你看，他也正好回了头，在往你这个方向来。再走上十来步，你们又将再一次擦身而过——”
“赌客朋友们，晚上好。”
意老师的话尚未说完，加嘉田的声音却在这时忽然从整个赌场大厅里都响了起来，惊了林三酒一跳——意老师的声音不由随着她的脚步一起，戛然而止。
他要干什么？
林三酒抬头四下一看，哪儿也没看见加嘉田；只有远远近近的一些进化者停住了动作，正偏着头，听着加嘉田的声音继续说道：“你们很幸运，今日本赌场将随机抽取一名特殊赌客，参与我们设计的新型游戏，并将在结束后获得丰盛回报。请所有人都不要走动，抽取过程只需几分钟就可以选出结果了……祝你们好运。”
“向副本申请”——加嘉田当时向副本申请的，莫非就是这个？
他果然是要借副本的力量，从赌厅里把自己揪出来！
怎么办？
林三酒只觉心脏都在笔直地往下坠落，急切焦灼之下，一时间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才好了；当她下意识地往奖品兑换处的方向看了一眼的时候，正好看见从一圈绿植丛的环绕之中，腾地跳起了一个人影。
清久留显然也是着急了；他好像连自己可能会暴露都顾不上了，飞快地四下看了一圈，想必是正在寻找林三酒。
二人离得不近，却也不算远，奔跑起来不过是十几二十步的距离；当他的目光与林三酒遥遥碰上之后，还不等她动步走去，清久留的目光却忽然一下又挪开了。
顺着他的目光，林三酒也转过了头，视线落在了赌厅中唯一一个仍然在走动、正大步朝自己而来的副本员工。
那张看不清五官的面孔，正笔直地对准了林三酒；他似乎目标明确，步伐飞快，转眼就已将清久留给抛在了后面。
怎么回事？林三酒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抽幸运赌客？”不远处，恰好有不知情的进化者喃喃地问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呀……”
莫非那一个员工本身，就是赌场找出她的手段？
林三酒又退了一步，始终没能将目光从那一个副本员工身上撕开。如果现在转身就跑，无疑等于主动暴露；可是不跑，她也照样是砧板上的鱼肉——
“找到了！”
加嘉田充满喜悦的、拔高了好几度的声音，就在这时回荡在了赌厅上空；随他声音响起，大厅内的顶灯却一齐灭了下去，仅有蜡烛火光、赌博机荧幕还勉强照亮了一个个隐约轮廓。加嘉田在昏暗中宣布道：“恭喜林三酒，成为今日幸运赌客！”
一束雪白顶光，突然从天花板上打了下来，将来不及转身逃离的林三酒给牢牢罩入了光圈里。
白得坚实、明亮得毫无生机的光，不仅仅是连空气里的灰尘都打亮了；林三酒站在光圈中，仿佛站在一块厚厚白墙的内部——身边每一寸被照亮的空气，都被坚硬的、拥挤的光给占满了，白光就像是水泥一样，贴着她的身体起伏，浇满了所有的空间，令她连动一动都不可能了。
“果然是她！”
从昏暗中，那一个工装员工已经从大步走来，变成大步急奔了，几个字之间，他已经冲到了林三酒的面前，被困住她的白光给照亮了眉眼轮廓；他一边伸手朝林三酒抓来，一边喊道：“我刚才就觉得她有点不太对劲——我抓到她了，我抓到了！”
别看白光如同水泥一样把林三酒给“浇筑”进了光圈内部，但它似乎终究不是实质；不仅散开的光芒照亮了附近一片空间，那男人竟然一探胳膊、就把手伸进了光里，一把就攥住了林三酒的胳膊。
“啊，原来是你。”
加嘉田再度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赌厅天花板下退了场，恢复成了平常说话时的音量。从隔了一道桥的另一条路上，他带着几个员工，正朝光圈不紧不慢地走来了。“竟然能在下水的那一刻，就变换成另一副模样……难道你早就有所准备吗？你这一身衣服，是从哪儿来的？”
林三酒自然一个字也不会答；加嘉田见状，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膀。
“尽管我也佩服你的能力与急智，可是最终你还是拧不过副本的。你很快会发现，你对员工的攻击都是无用功，你现在被抓住，就已经等于一切都结束了……”
加嘉田抬起头，朝天花板上打了个响指。
裹住林三酒的光圈顿时消失了，赌厅再度陷入了短暂的昏暗里。攥住她胳膊的那个员工仿佛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蓦地往前一拽林三酒；她下意识地刚要反抗，却忽然泻了力气，脚下一个踉跄，就被重重地压在了地上。

第2096章 小声告诉他的一句话
灯光亮起的时候，加嘉田慢慢走近了地上刚刚被制服的女人，在离她还有一步之遥时站住了。
林三酒伏在地上，被一个工装员工死死压在地上，正在低低地喘着气。她身上的伪装消失了，恢复了原貌；她身上的绷带、工字背心、野战裤和短靴，都是终点赌场里不知道出现过多少次的、大同小异的衣装打扮——如今“正确版本”的林三酒终于出现了，但要将她带走的人，却不是清久留。
“你也别怪我。”加嘉田摇摇头，说：“别忘了，是你自己主动说要入职的。你想利用我到达终点，却没想过自己因此可能要付出代价。既然你要求入职，我就得把我分内之事做到……别担心，等你入职以后，你有好多年的机会慢慢反省后悔。”
林三酒死死咬得嘴唇泛了白，不见血色。她猛地使劲一挣扎，却仍旧甩不脱身后牢牢抓住她双手的副本员工；她唯一做到的，就是勉强抬起了脖子，朝后方扫了一眼。
此刻这附近已经都被加嘉田带来的副本员工围起来了，在员工形成的人墙之外，还有好些个胆子大、看热闹的进化者；从一张张盯视着她的面孔之间，清久留分开众人，无声地走了近来。
他放弃了此前所表演的“角色”，此时仅仅是一言不发地立在那儿，已经令人无法注意不到他——加嘉田转头一瞧，冲他笑了：“噢，你也来了？”
清久留没有出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进了嘴里。
他在身上摸了几下，找出一个打火机。
垂下眼睛，他以一手挡着火机，一手嚓地一声打着了火——轻微的一小团红红火光，从他掌心里腾亮起来，映亮了他的睫毛与鼻尖；克制的，隐忍着的血红色，从他面颊上一亮而没，恢复成了一向凉淡懒散的模样。
加嘉田似乎不太适应自己的声音投出去，却空空地落在了地上，连一点回音也没有。他咳了一声，有点不尴不尬地说：“我是来带一个入职员工的……”
清久留吸了一口烟，目光仍然垂在手指之间的烟上，仿佛它工作干得不好，令他不太满意似的。
“和我要找的人很像啊，”他吐尽一口烟雾后，才说道。
“样子像的，这儿可太多了。”加嘉田不知不觉冷下了脸，却还保持着几分礼数，想了想，忽然歪头问道：“……她不是吧？”
清久留顿了顿，皱起眉毛，低头又轻轻吸了一口烟。
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如果承认林三酒正是自己的目标，那么副本无疑立刻就要知道，他们下一步就准备离开了；如果不承认，那就没有任何理由阻止加嘉田把人带走。
“多年不见了，我也不太有把握。”清久留慢吞吞地说，“你不介意让我靠近了看看吧？”
“当然不介意，”加嘉田十分配合，“我还愿意尽力帮你看清楚呢。”
他话音一落的时候，清久留就蓦地抬起了头——然而加嘉田离得太近了，动作又极快，根本没有给任何人留出作反应的余地；一眨眼的工夫，林三酒已经被他抓住脖颈拉了起来。
别看加嘉田比林三酒矮不少，此刻他伸直胳膊、拽起林三酒以后，后者却仿佛成了挂在钩上的一条腊肉；她身体又沉又垂，无力地、直直地坠在加嘉田手上，连眼皮都没法眨一下。
“这样可以吧？”加嘉田笑道，“是你找的人吗？”
清久留往林三酒身前走了一步，又是一步，停住了。
“这么近了，应该看得清楚吧？”加嘉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啊？”
落入了一个加嘉田这样的员工手里，被他的能力所钳制住，恐怕不仅仅意味着林三酒失去了一切反抗的能力——副本是自然绝不会允许员工之间武斗造成内耗的；毕竟对于副本来说，人类员工都是十分宝贵的资产。
哪怕没有入职、没有向副本打听过规矩，也能想象出它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制止内斗：事后惩罚或许还意味着会有资产受到损伤；如果直接使员工之间的攻击不能生效，岂不万无一失？
尽管此刻的清久留纹丝不动，面上没有多少神色，但是却似乎侧面印证了这一个猜测；在他的沉默深处，好像翻滚着就快要遮掩不住的、隐隐的焦虑与不甘——很显然，他将所有的思考都集中在了如何将林三酒救出来这一件事上，以至于连掩饰情绪的心思都没有了。
加嘉田微微眯了眯眼睛，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低声嘱咐身边的人道：“你们将她带走。”
“可是……”其中一个人抬眼看了看清久留，似乎有几分忌讳。
“很显然，这位新同事不是他要找的人，”加嘉田语气轻松地说，“再说，哪怕是，也不能妨碍副本新员工入职。而且还是好事呢，一直要找的人，接下来好几年的时间里，都不可能再失散了，怎么不是好事？行了，赶紧把人带走。”
他松开手以后，林三酒就恢复了行动能力；然而从一个副本员工手里被交到另一个副本员工手里，却也仍然没有给她留出多少反抗逃跑的机会——那两人一人一边地按住了林三酒，哪怕她再不配合、再不愿意，他们仅仅是一施力，就将她拽得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出去，不由自主地随着一起往外走了。
“等等！”
清久留蓦然低低喝了一声，几步抢了上去，伸长胳膊，一把抓住了林三酒的手腕。
加嘉田走上一步，隐隐拦在二人之间，冷冷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清久留好像连他的存在都没意识到。
在不需要表演的时候，只怕他很少这样动过情绪：仿佛林三酒正身陷流沙，正在被迅速地吞入流沙深处，而他却没法将她拉出来。清久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出的焦虑几近于绝望——好像他此刻除了林三酒，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像他想把目光全数献祭给她一个人，借此抵抗一切外界的命运变化，因为除此之外，清久留竟也别无办法了。
“正如我所说，”加嘉田又开口了，“如果她是你的目标，你该谢谢我还来不及……”
正在这时，林三酒忽然朝清久留微微一笑。
“没关系，”她轻声安慰道，“真的没关系……”
尽管肩膀仍被副本员工按着，林三酒却尽力探过身子，小声地在清久留身边说了一句话。清久留几乎是立刻垂下了眼睛，在地上扫了一眼——加嘉田也注意到了这一个细节，往地上使劲看了好几眼，又赶紧一挥手，令副本员工将林三酒给拽远了，远离了那一片地面，好像生怕地上会出现什么变故一样。
“好了，让一让，大家都继续回去玩吧，”加嘉田挥着手，示意围成一圈的进化者散开，“没什么可看的。”
林三酒扭过头，眼睛亮如晨星，遥遥地与清久留目光碰上了；在那一眼之后，她才转过头去，冲身边的人说：“别拉我了，我自己会走。”
等她被副本员工带走、彻底消失在赌厅以后，赌客们也早就纷纷散去了；只有清久留依然站在原地，怔怔地出神。
说他是原地剩下的唯一一个人，却也不太对：因为抓住了林三酒的那一个工装员工，此刻也站在他身旁不远处，一手捂住了嘴巴，似乎正在沉思；二人间隔了四五步的距离，谁也没看谁——因此只要没有走近去，谁都想不到，他们正在低低地交谈。
“……是什么时候？”清久留的嘴唇张合轻微得几不可察。
“被按在地上，赌厅里还没亮灯之前。”工装员工从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掌里，小声说道。
“亮灯以后，你就已经把她按住了？”
“是的。”
清久留无声地吐了一口长气。
“那确实是唯一一个办法了……”他仍然注视着林三酒离去的方向，低声说。“我却居然没有注意到那么显眼的一个线索……”
“线索？”
“靴子，”清久留扫了一眼地面，说：“我早在看见那一双靴子的时候，就该意识到的……林三酒在VIP室里把靴子扔掉了，一直没来得及换上新鞋，被抓到时脚上却穿了一双短靴……但是我那时太情急了，看见了，却没注意到。”
“噢对，原来是这个，幸好加嘉田也没注意到。”工装员工沉默了半秒，问道：“她刚才跟你说的……”
清久留垂下头，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手中的烟不知何时不见了。
带着一丝苦笑，他眼睛也不转地答道：“她刚才跟我说……‘我要的一分钟，令你甘愿飞蛾扑火、忘记世界的一分钟，我已经得到了’。”
“……我也没想到她一直没走，一直在赌厅里等着机会。”
过了一会儿，工装员工也叹了口气，说：“潘翠究竟为你来过多少次终点赌场？她甚至已经满足了伪装成某个副本员工的条件。”
“我也不知道。”清久留仍有点发怔。“她跟你还说了什么吗？”
“她说了几句话，但我有点没想明白。”工装员工——或者应该说，林三酒——稍稍歪过头，回忆道：“她说，因为我们都是被加嘉田定下的入职员工，所以她变成我的样子，反而是救了‘潘翠’……可她如今顶替我被抓走了，我实在想不出，‘潘翠’怎么就能得救了。”
清久留想了想，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仿佛长风吹破了云霭，重新舒展在了海波之上。
“我大概猜到了，想不到她对副本了解这么深。”他说到这儿，角度极轻微地朝旁边瞥了一眼，低声说：“喂，你身上的物品效果已经消失了。”
林三酒低头一看，果然又看见了自己的两只光脚。

第2097章 突如其来的一张饭票
林三酒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假发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她以前从来没有留过齐刘海的长直发，乍一看，感觉倒影中人与她简直就不是同一个人——假如连本主都认不出自己了，刚才那一些只是遥遥看见“林三酒”的赌客们，应该就更不可能察觉到，原本应该已经被加嘉田抓走的人，此时仍然在赌厅里吧？
“你怎么还随身带一顶女式假发？”她在往脚上蹬高跟鞋的时候，小声问道。
清久留此时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后头正忙着换装的林三酒。
“你这属于小瞧我，”他哪怕挡人的时候，身体也要倚在柱子上，软得仿佛一个烈日下志气不高的冰淇淋。“我身上岂止有一顶假发？我有五顶。”
“你不都是员工了吗，”林三酒小声笑了起来，“你还需要常常换造型？”
“我发现你这个人缺乏感恩之心，你就谢谢我有假发就行了。”清久留抱怨道，“你鞋穿好了吗？”
鞋是穿好了，这是最标准样式的高跟鞋，往脚上一套就行——这双鞋是她借由【描述的力量】改造的，复杂的也做不出来；接下来等效果消失的时候，她就还得再一次次地重新描述。
问题在于穿上之后，她就有点不会走路了。进化者当然不至于连走路也摇摇晃晃，但她依然不得不像个老佛爷似的，将一只手搭在清久留肩膀上，弯曲着膝盖、脚直直往下砸着走，好像要把鞋跟当成钉子一样扎下去——每一步都充满了对地毯的仇恨。
“就不能去VIP室藏着吗？”林三酒小声说，“这套行头也太难受了……”
“不止是VIP室，你现在不能参与进任何与赌场有互动的事情里。”清久留象征性地戴上了一副圆眼镜，同样低声回答道：“进入VIP室、参与赌场游戏，或者兑换东西，都必须用到你作为‘林三酒’的身份……那就属于不打自招了。”
林三酒一怔，急忙问道：“那刚才和余渊的联络——”
“从技术上来说，你发出联络的时候，‘林三酒’还没有被加嘉田抓到，所以不会令副本生出警觉。”清久留低声一笑，说：“即使联络是在‘林三酒’被抓到那一刻才中断的，但同样不是问题，因为副本并不会像人类一样，从空间上去考虑两个事件的相关联程度……在很多细节上，副本那种非人式的思考模式会表现得更清楚。”
林三酒虽然有点似懂非懂，不过总算是松了口气。“那你们刚才交谈的时候，余渊相信你了吗？他愿意照你说的做了吗？”
“我哪知道？”清久留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当时时间太紧，把话说完都不太够用。我只能把该传达的讯息、能提供的帮助一口气全塞给他，至于他信不信，听完之后能做到多少，什么时候才能赶来……都要看他们自己了。”
“那我们接下来，就只能在赌厅里傻等着他们的到来了？”林三酒叹了一口气，问道。“好不容易赚来的筹码，也用不了了……”
“你，只能傻等着的人是你，”清久留说到这儿，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被领到了一个人影来来往往、人声响亮多了的地方；与赌厅其他地方相比，这儿不仅是人流量大了，从玻璃大门里。林三酒还隐约听见了碗碟相撞的脆音。
“这是……”
“餐厅，”清久留一笑，问道：“你要是不甘愿白等的话，我可以在衣服底下偷偷塞几个麦芬，多了不行，别人会以为我有小肚子。”
“我连餐厅也不能进吗？”林三酒几乎要发怒了——逃犯是一个什么生存状态，她今天终于体会到了。
“菜品也是要用筹码换的啊，”清久留说，“你又没有员工福利。”
还不等林三酒问问为什么他非要现在进去吃饭不可，这时从餐厅门口走出来了一个十分眼熟的人影；那人扎着一个马尾辫，圆脸上绽放着一层心满意足的光，正是皮娜。
离分手已经几个小时了，林三酒也没想到，皮娜竟然还没被加嘉田带走；她惊喜之下，不由急急往前走了两步，正准备招呼她一声，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皮娜耳朵上挂着一个与加嘉田手上一模一样的联络器。
……难道皮娜已经入职了？
清久留几乎是同一时间意识到不对的，然而当他一把拽住林三酒胳膊的时候，却已经晚了；皮娜正好一转头，清清楚楚地瞧见了林三酒。
那一瞬间，皮娜脸上又像吃惊、又带着点高兴；只不过连林三酒自己也能感觉到，她的脸上却连扬一扬肌肉都做不到——惊疑恐惧仿佛有千斤重，将她的脸沉沉地拉了下去。
皮娜一怔，笑意从唇角消退了几分。
“林三酒？”她犹豫着走近了一步，“你怎么……你怎么忽然换了这个打扮？”
她这才注意到旁边刻意平庸下去的清久留，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竟然就毫无难度地移开了，好像清久留跟邻居大爷没有多大区别似的，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好像……皮娜的态度没有什么改变的样子？
林三酒这才感觉到心跳逐渐缓和下来；再说，如果皮娜真的会向赌场通风报信，现在再跑也晚了。她怀着谨慎问道：“你……你还没入职？”
“没呢，”皮娜耸耸肩，有点不好意地说：“说到这个……加嘉田那小子之前来餐厅找我，没完没了地跟我说了很多入职的好处。
“我本来是不想入职的，但是吧……他说得天花乱坠，感觉好像是一场带各种福利的三年假期一样……我一想，反正出去还要拿命冒险，留下来却可以换很多好处，而且也就三年时间，留下就留下吧。”
林三酒眨了眨眼，看着皮娜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联络器，说道：“他还挺大方，给了我一张赌厅内的特殊优待卡，今天我吃饭啊、按摩啊之类的都不用筹码换了，跟我说，等我玩够了就用这个联系他……”
她能感觉到清久留凑上耳边时，随之而来的一阵气息波动。
“同样是抓入职，怎么你们待遇差别这么大？”他小声说，“恭喜你，找到一张饭票了。”

第2098章 我们为什么要去迎接他
“……但是加嘉田如今跟你做的保证，就真的能相信吗？”
刚才那一口咬得有点太贪心了；此刻林三酒的舌头要很艰难地绕过一满嘴的食物，才能勉强让句子成型，还得小心别把残渣喷出去。
她上一次真正吃饭，还是在脏兮兮的办公室里，都是几天以前的事了——这一路上危机险情意外不断，自然也没工夫吃饭，直到林三酒此刻在餐厅里坐下来，看见一盘盘餐点被端上桌，肚里才突然醒过来了一群噬咬着她五脏六腑的饿狼，每一口都像是要把勺子给咬断。
皮娜早已酒足饭饱，手间摆着一杯热茶，看着林三酒大口大口狼吞虎咽时，脸上的神色几乎可以说是接近敬畏了。
“你慢点吃，不够我还可以再帮你叫点……”她小心地问道，“你不信任加嘉田吗？”
接话的人是清久留。
“我虽然与他不属于同一部门，但我对于他们的行事风格是很清楚的。”他压低声音说，“与一般自成一体、犹如独立生物一样的副本不同，这个副本规模太大了，大得可以让人在其中生活一辈子。这种副本，仅靠它自己天生而来的能量与资源，是很难维持住的……最高效、最好用的建筑元件，就是人。”
皮娜重重地咽下了一口茶，全副注意力都被抓紧了。
一个好演员在讲述的时候，自有一种不知不觉引人入胜的吸力；哪怕现在清久留说的不是台词，又是在扮演一个寻常平庸的副本工作人员。
“进化者就像一个可以自动充电，自动升级的电池……比如说你用副本产生的筹码，换来了一直梦寐以求的物品，看起来好像是你赚了。副本付出去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东西，却只拿回了自己的筹码，对不对？”
有清久留主动接过去了说服的重担，林三酒一边放下心吃，一边不忘了偷偷观察他。
清久留就像是有一个可以调整“耀眼度”的调节钮；有时他整个人如同长夜星河、冷月暗海一般叫人错不开眼，有时他能像个戴圆眼镜的寻常会计——比如说现在。而区别，似乎仅仅是他把头发用水按趴了下去，微微地驼起了背，往前平伸出了脖子，不自然地拉扯着一条肌肉……这是她能看出来的改变，或许还有更多看不出来的，一起造成了他给人印象的不同。
“不是这样的吗？”皮娜看着他问完，忽然又说了一句：“诶，你的眼睛很好看，你有没有想过换个造型……”
毕竟只是演技造成的改变，五官底子仍然是万中无一的，没有化妆，想要完全变成钟楼怪人也不大可能。林三酒想着，又将牙齿深深陷进了三文鱼蛋松饼里。
“但是在你想方设法拿到筹码的过程中，你就像是一只踩着轮子不断奔跑发电的仓鼠，你的行动、你的能力、你的精力，都化作了源源不绝的电能，输送给了副本。当一个人变成员工后，他身为员工做的每一件事，哪怕是打个喷嚏，都等同于是在发电。”
清久留好像没意识到同桌二人都在考虑他的造型问题，仍然在讲解道：“在这个基础上，你还需要为副本付出各种各样的实际劳动，作出无数改善与修缮……而副本仅仅是用你所产出的‘电源’，换出来一小部分，再提供给你而已。”
他能否说服皮娜改变心意，可以说是人偶师一行人到来之前，最重要的头等大事了。
皮娜亲眼见过了林三酒，林三酒想要不暴露、不被加嘉田发现，她要么就得将皮娜拉拢到逃脱行列里来，要么就得让皮娜答应保密——这也是她为什么会要来餐厅拖延时间的原因之一——可是林三酒能信任进化者皮娜，她能信任副本员工皮娜吗？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合同期内，还可以说双方是各取所需。”
清久留此时扮演的这一个角色，居然是滴酒不沾的，刚才还神色严肃地摆手谢绝了服务生提供的红酒，显得他好像更可靠了。
“然而最初三年，只是一个钩子，用于把你勾住。副本的力量是侵蚀性的，我就亲身体会到了意志力一点点的软化消解，对于副本力量逐渐增长的依赖，对于外部世界的想象力也一点点丧失了……当我有一天忽然意识到，我已经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脑海里都没有出现过外部世界，外面的天、海和人，什么都没有想象过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再待下去只怕有更大危险。”
清久留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在动了真情绪的时候，要继续扮演“会计”，对他而言也不容易。
“想象力不是幻想的能力，我们做事之前，不管你有没有明确意识到，其实都会有一个预想的过程……这是人类在世界里生存行走的一个关键能力。当你失去了对一个环境、一件事的想象……”
清久留皱起眉头，打了个比方：“比如说你要换衣服好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预想到，你要怎么样才能把一件T恤衫挪到身上，那你就等于失去了穿上T恤衫的能力。现在对我而言，要预想如何能够真正离开副本，如何在外部世界中生存，已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了，需要反复逼迫自己去一遍遍地想，就像是受伤后的人复健，重新学习走路一样。我认为，副本就是这样渐渐让员工们失去离开它的能力的。”
这是林三酒第一次听见的讯息——她不由得放下了餐具，怔怔扫了一眼清久留。
皮娜也显而易见地打了个冷颤，可是也不知道加嘉田究竟许诺了她多少好处，她仍然有几分犹豫：“那……如果我保持着警觉心，在首三年一结束的时候，就马上走人的话……”
觉得自己可以火中取栗的人，比比皆是——否则不会连末日十二界里都仍旧存在庞氏骗局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都有几分焦躁。
清久留的警告与提示，其实是远在天边、很难想象的——人本来就不是有远见的动物——而加嘉田所承诺的一切，无论是舒适的生活环境、取之不尽的物品、不必再冒险的安全和稳定……却每一样都触手可及，也难怪皮娜会受不住诱惑。
正当林三酒思考着该说点什么好的时候，从餐厅大门外突然踉踉跄跄地撞进了一个人影；在座都是感知敏锐的进化者，即使那人动静不算太大，也依然令众人都纷纷转过了头。
“我、我有一个事要宣布，”
那是一个体型细细长长的男人，一张脸上又红又白，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气息都有点喘不匀了。一个服务生朝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他又看了看餐厅，好像这才想起来赌场内不许喧闹的规矩；他几乎连一点时间也没浪费，抬脚就冲到了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前，对桌上进化者低低说了几句话，不等回应，又掉头冲到了下一张桌子前。
“怎么回事？”皮娜犹疑地问道。
林三酒已经扭过了身子，看着那进化者脚步匆忙地从一张餐桌走到下一张餐桌，口中喃喃地重复着同样的一个消息，将那个消息越带越近；她甚至都不用等那人走近，就知道那个消息是什么了——前一桌上，听清楚了口信的进化者霍地站起了身，脸色发白地让一句话滑出了嘴：“人偶师在外面！”
椅子被匆忙拉开的响声、杯盘被撞得跌倒在桌上的杂音、人们纷纷的抽气声……都在同一时间搅乱了餐厅里此前兴致盎然的安静谈笑——在受了惊的一片小小混乱里，霍然长身直立起来的林三酒，反倒不算是惹眼了。
也有人比较理智，忙安慰身边人道：“大家不要担心，这里是赌场大厅，不可以动武的，不要害怕……”
“他怎么来了？”也有不畏惧“人偶师”三个字的进化者，仍然好整以暇地朝那带口信的人问道：“你见了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要跑来通知大家吗？”
“不、不是的，”那个身型细长的人，苦着脸说：“我是不小心被他抓住了……虽然不能动武，但我感觉好像他都没有怎么动手，我和另外好几个人就一起都动不了了……然、然后，人偶师，唔，大人，就命令我和另外几个人，把他到了的消息传播到赌场大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哪怕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他都要让我后悔长了嘴巴。餐厅里现在没人不知道了吧？”
“他为什么要——”
那人的话还没有问完，从餐厅里一张桌子旁就已经冲出去了一个人影；哪怕被服务生严厉提醒了一句，她也没慢下多少，跑到一半，还回过头，满面笑容地朝她同伴催促招呼道：“快，快点来啊，咱们出去找他！”
皮娜愣在桌子旁边，瞪着远处喜气洋洋的林三酒，好像后者在她眼前突然长出了八条触足。
“等等，”
眼看着清久留也走了过去，她赶忙也站起了身，一时间却还不肯接受命运的转折，结结巴巴地问道：“我、我们为什么要去找人——人偶师？”

第2099章 接收林三酒
林三酒的高跟鞋，以及清久留的伪装，都在他们小步跑出餐厅的时候，不知何时接连掉落了下去；好像它们也知道可以退场了，已经不再是需要掩饰的时候了。
第一个遥遥看见来人的，是正在低声说话的余渊。隔着半个赌厅、水池，和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影，他却正好面对着餐厅门口，注意力被远处的动静牵动了，目光顺势一转，就碰上了林三酒的视线。
认出林三酒的时候，他的眼睛蓦然一亮；尽管离得太远她听不见，她却可以肯定，余渊立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站在一旁的元向西闻言腾地跳了起来，脖子上好像安了个陀螺，一圈圈地四下张望，一时却还没找到林三酒；另一个裹在黑色皮衣里的人影，顿了两秒，才从肩膀上慢慢扭过了头。
赌厅里似乎有极短暂的一刻，什么声音也不存在了。
从天花板下忽然饱涨起来的，急剧膨胀的真空，挤走了一切杂音与空气，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工夫，终点赌场忽然从稳定流过的时间线里歪了一歪，出了个小差错，落出了时间之外。
自己的脚步震动，皮娜的抽气声，胸膛里的心跳……都在一瞬间之后突然重新清楚起来，林三酒被惊得差点叫出一声；各种情绪冲得她手心发痒，她再也忍不住，朝远处使劲挥了挥手，叫道：“我在这！”
黑影立刻又把头转过去了。
林三酒放下手，朝清久留笑着说：“你是怎么办到的？他们真的——居然这么快就到终点赌场了！”
清久留朝赌厅里张望了一圈，神色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沉着几分暗灰的云霭。
“赌厅里的变化太快了，”他只轻声回应了一句，“我担心副本会有所察觉。”
林三酒心中一沉，这才总算不大情愿地意识到，赌厅里那一种安静沁凉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以人偶师一行人为中心，仿佛地面上有一个不断扩大的漩涡或地陷一样，逼得厅中进化者纷纷在窸窣低语中逃窜远离。
“刚才和我通话的，就是你吧？”
当几人跑近以后，余渊才刚刚招呼了一声，清久留就立刻压低了声音答道：“我们必须现在就动身。”
“马上走？”林三酒问道，看了看皮娜。
皮娜稀里糊涂地被她拽了过来，还没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就已经迎面碰上了人偶师一行人——在那一道漆黑凝重的身影笼罩下，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该害怕好，该激动好，还是该迷惑好，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她听见清久留说话，下意识地朝他一看，竟不由叫了出声：“你是谁啊？”
清久留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随即才意识到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脸。
“诶……不对，你……”皮娜也回过味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清久留；很快，她就好像陷入了“不知道该看谁好”这一个无解的难题，都没有余力把话说清楚了。
人偶师自始至终，目光一直钉在清久留身上——就好像林三酒压根没有在历史上存在过——直到此刻，才忽然沉沉地问道：“大巫女的身体……在你那里？”
“我将她的身体存放在了一个合适地方，就在出去的路上。”清久留迅速答道。
他明明与人偶师是第一次相见，但仅仅是两句话的交换，却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产生了某种暗通的、无需付诸于言语的默契。
“有危险？”余渊问道。
当清久留毫不掩饰真正的自己时，他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每一个人的注意力：“是的，我们时间紧迫。副本对于异样很敏感的，我们必须在副本发现不对之前，马上离开。”
“果然是因为他派人到处通知自己来了吧？”元向西的生死早就被老天置之度外了，因此说起话来，也最通达不忌：“身在赌厅里的赌客却都一个个不赌了，换我也要仔细看看是怎么回事。噢对了，小酒，我才发现你这个发型还蛮好看的嘛，你这个是假发吗？”
余渊使劲掐了掐自己的鼻梁；总算靠他才赶紧踩住了元向西的话头，及时将话题转回了正轨上，朝清久留点了点头，问道：“知道了，我们该怎么走？”
“你们走了捷径，手上筹码应该不够。”
清久留的话音才刚一落下，林三酒已经非常自觉地早早将自己的筹码都拿出来了——人偶师仿佛一头高坐山崖的老鹰，在他冷漠锐利的目光下，她跟余渊小心翼翼地完成了一场筹码的交接。
任谁都可以看出来，他这一次不声不响、捏着鼻子接受了林三酒的帮助，显然对他而言是一种很大的牺牲。
“太安静了，过于配合了，”意老师惴惴不安地在脑海里小声说道：“我估计出去以后要爆发。”
“现在够了，”清久留看了看筹码，跟个裁判一样说。“你们三人没有进入过副本的雷达里，所以现在马上就可以兑换出离场Pass。”
说着，他朝不远处的奖品兑换处示意了一下——世界上大概不会有比余渊更懂得关键时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人了，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已经招呼着人偶师和元向西过去兑换了。
“那我呢？”林三酒问道。
“你和皮娜都有点不太好办……皮娜，你准备走吗？”清久留转头问道。
皮娜蓦然一惊，好像这才终于从刚才不真实的恍惚中回过了神；她花了很大劲，才总算让负责言语的中枢神经重新开始工作了：“我——我走去哪？你是……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副本员工……”
开始工作了，但不代表工作得就很好。
“我建议你跟我们一起离开，”清久留耐心地解释道，“留下来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大的风险。”
皮娜咬了咬嘴唇，小心地看了一眼远处的人偶师背影，又惊得立刻转开了眼睛——就像是一个明知道自己不该去摸开水壶，却还偏偏想去摸一下的小孩子，结果挨了烫才赶紧缩回手。
“那个……如果你们是担心我会对加嘉田说什么的话，”她目光对着清久留的喉咙，小声说，“你们放心好了，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就说我压根没看见你们。我又不喜欢他……”
要说皮娜之前还有几分可能一起走的话，在看见人偶师之后，她似乎就已经从头凉到了脚，恨不得能退到百米开外去，再也不跟他们扯上一点关系。
林三酒与清久留对视了一眼。
情知不能强迫她，林三酒叹了口气，问道：“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在她将自己的想法解释完以后，皮娜犹豫着点了点头，拿出了联络器。
“一小时，”她对着联络器另一头的加嘉田说，“我这边也差不多了，你一个小时后来带我去入职，如何？我在大厅门口等你，好的……赌厅里的动静？就是有个很出名的进化者来了……噢，你可能不认识……对对，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不知道这一招能替我们争取多久，”在她挂断联络后，林三酒仍然有点不安心地说。
“只要副本没有动作，我们只需要不到十分钟就能离开赌场，接上大巫女了。”
话是这么说，但清久留的神色却丝毫不见轻松；他抬头看了看赌厅天花板，随即快步走近了奖品兑换处，问道：“怎么样了？”
几人兑换离场Pass倒是比想象中快了不少，尽管赌场很不舍得放人离开，以近十种方式问了近十次“你确定吗？”，最后才终于依依不舍地发出了两张Pass——元向西作为鬼的好处，在这里就又一次体现出来了。
“还好，你们剩下的筹码够用了，”看了看剩下的筹码，清久留低声指引着余渊，说道：“这里，在物品列表里兑一个【联邦旗】。”
余渊对着那一件物品的文字描述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说：“但这是……”
“她已经被视作副本未来员工了，”清久留简短地说，“也就是说，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林三酒是无法走出副本的。唯一一个能让我们钻的漏洞，唯一一个能想的办法，就着落在这个物品上——让她从一个独立的人，变成一个从属的物件，一个财产。
“而且，因为赌厅中不允许进化者攻击彼此，所以哪怕是人偶师，也不能把林三酒人偶化后带走。”清久留苦笑了一声，对站在一旁的林三酒说：“所以这个物品兑换出来以后，你要自己用在自己身上。”
或许是对皮娜仍然不能完全放心；哪怕在她给加嘉田联络过以后，也仍然被清久留以“送送我们”为由给暂时留住了。此时林三酒正在小声劝慰皮娜，试图说服她人偶师其实不可怕，忽然被叫到头上，这才一怔：“什么物品？”
【联邦旗】
效忠于本面旗帜的人，自动承认并拥护本旗所代表的奴隶制。如果希望自己做奴隶主的话，请将本面旗帜用于他人身上（在与自己不同种族的人身上效果达到最佳），满足条件后，则可以获得相应的奴隶；若认为自己不配做奴隶主，但是可以做一个好奴隶，请将旗帜用于自己身上，等老爷来接收。
更多的描述和注意事项，此时倒是都来不及去看了；林三酒拎起那面红底黑叉的旗子，也有点傻眼：“谁会自己把自己变成奴隶？”
“那说明你对人的了解还不大够，”余渊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一句，“总之，倒是正好解决了我们眼下的问题。”
“发动了物品，然后呢？”林三酒问道，“什么叫‘等老爷来接收’？”
“第一时间把你当成财产接收下来的进化者，就成了你的奴隶主，但我目前还是员工，办不到。”清久留说到这儿，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转，琢磨了一下人偶师阴沉沉的神色，没有去招惹他，只是忽然对余渊一笑，说：“你来？”
挑中了唯一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清久留的眼光还是真好。
哪怕再不情愿，林三酒也知道，她此刻没有多少选择了。就在她准备将旗子披上肩膀时，却被皮娜一把握住了手腕。
“等等，”皮娜的脸色有点发白，小声说：“你真的要用在自己身上？你不怕……你不怕出什么意外？奴隶的意思是……你整个人都成了别人的财产，跟一个物件岂不是没区别了？恐怕跑都很难了吧？”
林三酒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她指的“意外”是什么。
她回头看了看几个人。
元向西和清久留正在小声交谈；余渊站在她身旁，似乎已经做好了随时“接收财产”的准备；人偶师冷冷地站在几步之遥外，好像想要尽可能地与他们隔开距离，别被他们的人味沾染上身。
“如果要说拿命冒险的话，”她低声说，“那你看见的，是我在世界上最放心把命交到他们手里的人之一。”

第2100章 想象不到的事
余渊此时很犯愁。
“我跟你说话时，你可以把头抬起来，”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对身后的人说：“而且你要看着点前面，才知道我们在往哪里走啊？”
“是，是，对不起，”林三酒说着，小心地瞥了一眼他的侧脸，好像正在琢磨他是否生气了，“我一定好好跟着您走，决不乱跑乱动。”
余渊又一次掐了掐自己的鼻梁。
“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他十分疲惫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前方带路的清久留，说：“……你看路。”
很显然，朋友突然变成了自己的奴隶，对他而言是个很大的负担；尤其是当那个朋友处处都在以一个好奴隶的标准要求自己的时候——林三酒就是这样一个好奴隶。
或者说，表面上是这样一个好奴隶。
“让她走你前面，”人偶师忽然头也不回地说，“她坠在最后，是因为她想跑。”
不愧是常年把活人变成自己财物的，就是有经验多了；余渊又叹了一口气，脸上没有吃惊，只有疲惫。
他看也没看地一伸胳膊，果然就正好攥住了林三酒正要往外滑的肩膀——这一回，余渊也有点来气了：“你去中间走！”
此时由清久留在前方带路，几人形成了一个松松散散的队伍；人偶师黑沉沉的影子，仿佛在大厅里撕开了一条窄窄长长的缝隙，不远不近地走在清久留旁边，所过之处鸟兽四散。两三分钟里，除了他们一行六人之外，他们见过的只有其他进化者遥遥的影子。
皮娜不知道是因为还不到入职时间，还是因为不放心林三酒，或者是因为想多看看这一行平时看不着的人，也依然犹犹豫豫地跟在队伍最后。
“不是说了吗，”清久留都有点哭笑不得了，“等我们一穿过出口，就可以马上替你解除效果……”
“不，不，”
不能以武力反抗主人的林三酒，被余渊推进了几人中间，前后都被夹住了，嘴上倒是还非常乖顺：“我没有要求，不必格外给我开恩，我很满足，很幸福，我若有来世，还愿意做余家的奴隶。”
余渊脸上浮起了几分绝望。
“还有多远？”他甚至都不想回应林三酒，只朝清久留问道。
“很快了，”清久留说着，又一次抬起头，迅速打量了一眼赌厅的天花板。元向西被他的动作也勾起了头，来回看了几圈天花板，因为顾上不顾下，还不慎踩了人偶师一脚——等余渊一伸手，从半空中接下了元向西以后，白衣鬼滑下地面，咕哝着说：“这就没必要嘛……那个，清久留，你在看什么？”
推开了赌厅右侧大厅走廊尽头的门，清久留又一次回头观察了几秒钟，没回答，却渐渐皱起了眉头。
同样是人，可是他生出的情绪，感染力却强得几乎具有侵略性；只是看一看他的神色，都让人觉得会身不由己地跌进去、像根弦一样被挑拨着，与他同步共振起来——就连人偶师，此刻也不由浮起了几分疑虑。
“怎么了？”余渊问道。
“我在想，副本究竟有没有发现……”清久留没把话说完，就像是他不愿意将脑海中的想法付诸言辞，让它回响在副本的空气里。
跟在他身后的每一个人，神色都凝重了下来。就算没人把话说出口，同样的忧虑也依然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清久留摇了摇头。“走吧，”他示意人偶师拿出离场Pass，说：“过了这道门，就可以给林三酒解除效果了。从这道门以后，就是副本力量不能控制的地域，类似于施工未完成的建筑场地……穿过这片场地，就离开副本了，所以只有拥有离场Pass的人以及他们的财产，才能走过这道门。”
“那你呢？”奴隶林三酒也想起来要问了。
清久留刚要张口回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扫了一眼后方的赌场大厅；浮上嘴边的回答，就改成了：“我们先过去再说。”
在他推开的门后，是一片与赌厅丝毫没有半点相似的空间——没有任何灯饰，装潢和地毯；空空荡荡的粗糙水泥四壁，仿佛没有尽头一样朝远方不断伸展出去，直至在视线末尾消失成了一个点。
人偶师是第一个抬步走进门后的，在几步之遥外停了下来。
清久留低低吸了口气，也迈过了门——一直隐隐盘旋在众人心底深处的忧虑，终于还是没有成真；他这一步迈得顺顺利利，很快就在人偶师身边站住了脚，好像连清久留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进来吧，”他的神色却没有轻快亮堂多少，仿佛不敢任自己放心，仍在暗暗准备迎接着失望一样。
元向西怀着几分不确定，伸脚试探了一下水泥地面，仿佛一头正准备跨过公路的野鹿；感觉放心了，就迅速一头钻了进去。
在林三酒不进去之前，余渊自然也不会进去；而皮娜站在二人后方，伸着脖子看了看门后，越发提不起要走进去的兴致了。
“那个……”她不敢直接大声说话，尤其是不肯把人偶师的注意力招来自己身上，于是小心地走到林三酒身边，说：“我觉得我就送你到这里吧……”
“你真的不走吗？”林三酒看了看余渊，不敢叫他听见自己接下来的话，把声气放得轻轻的：“你留下来，和我做余家奴隶有什么区别……噢，要不然我跟你一起跑了吧……”
余渊忍不住抬起头，好像要在上空寻找救赎一样。
“你要是不好意思对家奴动手，”人偶师隔着门，冷冷地朝余渊说：“我很愿意帮你这个忙。”
这句话就像一个双倍播放的按钮，在短短几秒钟里，就把原本能拖上半天的事情过程都快进完成了：林三酒二话不说就迅速进了门，被大巫女的力量给原地按住了以后，余渊紧跟着走进去，将她身上的【联邦旗】给拽了下来。
林三酒这才激灵一下，如梦初醒似的反应了过来，伴随着一口吐气，松下了肩膀。
她抬起头时，皮娜还没走，仍然站在门边；看见【联邦旗】被扯掉了，好像皮娜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皮娜，”林三酒立即叫了一声，“我现在就可以把联邦旗给你——”
“你走吧，”皮娜连连摆手说，“我看得出来，你的朋友都是真心照顾你。我就不跟你们走了……”
清久留慢慢走了过去，倚在了门边墙上。
不仅是林三酒，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被他的脚步吸引了过去；皮娜和众人都产生了同样的误会，涨红了脸，看着地板，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用来特地劝我的……”
清久留双手插在裤兜里，与其说他是神色疏懒，却不如说他是正在茫茫然地出神。
“清久留？”林三酒叫了一声——她还在等他开口劝皮娜呢。“你在想什么呢？”
“啊？”清久留微微一怔，好像才被唤回了神，皱着眉头慢慢说：“不……没事，我就是有点……”
话说到一半，他蓦然折下了腰，头发滑下去，露出了一截修长脖颈。
“你怎么了？”林三酒一惊，几步冲上去，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没事，”清久留的字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气息、声音都像是五脏六腑不断碾榨盘转才送出喉咙的，听上去颤颤巍巍。“往……往前走，是的，先往前走就行了……我没事，我只是需要仔细想一下该怎么走……”
该怎么走？
林三酒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粗糙的水泥空间，一路笔直地朝前延伸出去——哪怕是个瞎子，不需要思考也能笔直地走下去。
是因为前方还有别的路吗？
在她将这一个简单的问题提出来以后，清久留却迟迟没有回音。他重新站直身子，目光越过众人，空落落地投进了远处的水泥空间里，好像没有听见林三酒的问题。
就连皮娜也愣住了，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转身就走的好。
“走吧，”他低声说，“我知道，就在前面……应该就在前面。”
“应该？”人偶师的两个字，像冰刺一样扎进了空气里。
“是不是……”余渊回头扫了一眼副本赌场的方向，问道。
清久留却对身边的声音充耳不闻——就好像他的全副精力，都专注集中在了脑海中某一个令人难以琢磨的问题上，以至于有短暂的片刻，林三酒甚至怀疑他连自己一行人的存在都忘了。
从他的外表看起来，他的身体似乎确实没问题……那是怎么了？
仅仅是往前走了缓慢沉重的两三步，清久留忽然身子一歪，竟然没支撑住自己，原地跌坐在了地上——“清久留！”林三酒惊得叫了一声，急忙伸手去拉他，“你怎么了？”
清久留半坐半跪，低垂着头，紧攥着衣服的手指骨节都泛了白。
在好几秒钟漫长的沉默之后，当清久留终于慢慢抬起头的时候，林三酒与他的目光一触，自己也不由脚下一软，跌坐在他的身边。
他的恐惧……太强大了，太有感染力了，她浑身都止不住地打起了颤。
“我不知道怎么出去，”清久留仰起脸，词句仿佛穿过空幽山洞的黑漆漆的风。“我想象不到……我该怎么才能离开副本。”

第2101章 描述的力量
想象不到？
这几个字叫林三酒的身上一层层泛开了酥麻颤栗；若不用力压制住，她真怕自己的皮肤会因此一层层地被炸碎消散。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水泥空间，沉默笨拙、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阻碍。
往前走而已，这需要什么想象力呢？
就算他不知道该怎么离开副本，至少眼下这一段路，只要一直往前走就——
她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清久留之所以会突然倚在墙上，之所以会那样艰难地才迈了几步，之所以会跌坐在地上……顿时都有了答案。
原因是明摆着的。
“你……不知道该怎么‘走’了？”林三酒坐在他身边，低声问道。她能感觉到，身后几人的目光都凝重地压在自己二人的头上。
清久留低垂着头，一时间凝固住了似的，过了极漫长的数秒，他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三酒发现她无法从自己的胸口里挖出任何一句话。
她回想起了清久留在餐厅里时打的比方；假如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应该怎么把一件衣服套在身上，那他就等于失去了“穿上衣服”这一个能力……难道同样的逻辑，也能用在“行走”这么基本的功能上吗？
“不会走也不要紧，代步方法有很多……”元向西略带迟疑地开了口，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他也是一个机敏聪明的人，想必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恐怕远不止于清久留丧失了行走的能力。
副本要的，是清久留“无法离开副本”——也就是说，行走只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除了“行走”之外，清久留肯定还丧失了对其他一些事情的想象力；只不过林三酒实在想不到会是什么，她也没有勇气发问。
他曾说过，副本会以潜移默化的方式，使员工忘记外界、长久地留下来；如今看来，副本竟也可以加大力度，在短短数分钟里就使人强行完成这一过程。
副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清久留会产生后遗症吗？
“明明就差一点点了，怎么会突然之间……”她喃喃地说，一时暗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再提早几分钟，只要再多几分钟，可能清久留就已经迈出门了。
“不是差一点的问题。”清久留摇了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下坠，缓缓坠向某种黑渊里。“它一直在等我走进这道门……它知道，它不能让我的崩溃出现在赌厅里，不能被所有人亲眼目睹。”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
“我走给你看，你试着再模仿学习怎么走路，行吗？”她问道。
“……我其实还是会走路的，”
清久留又摇了一次头，慢慢地说，“只要我回头，我的脑海里就能自然而然地出现我站起身，迈过那道门，走回赌厅的一幕幕。只有当我看着前方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才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就好像……我的大脑，我的思维，被切断成了悬崖。往前多想一步……我就落入了什么也不存在的虚空里。”
死寂填补了他话音落下后那一段令人心悸的空洞。
林三酒忽然想起什么，忙转过头，像看救命稻草一样看着人偶师，颤声说：“大巫女她……”
人偶师顿了顿，沉默着垂下了眼皮，深蓝近黑的亮粉光微微一闪。
……大巫女也没办法。
“我最讨厌这种躲在角落里操纵人心志的手段。”余渊声音沉沉地，显然生起了止也止不住的怒火。“他失去的想象力，我们大可以出去以后再想办法挽救，但是现在，我就是要扛起他走，这副本能拿我怎么样？”
说着，他已经大步走到了清久留身边。“我们边走边想办法，”他干脆利落地说，“但是你不能——任何人都不能——被副本这样侮辱。”
余渊说到这儿，忽然一把扯出【联邦旗】，扬手扔向了门外呆若木鸡一样的皮娜——她好像完全被摄住了心神，一直愣愣站在外面，都忘了自己还有一截脖子伸进了门里；直到【联邦旗】落在头上，她才被惊得小小叫了一声，急忙抓下了旗子。
“发动它，”余渊简短地命令了一声，随即没再看皮娜，转头示意林三酒与他一起，准备一人一边地将清久留架起来。清久留闭上眼睛，额上微微泛开了一层冷汗，却再次摇了摇头。
短短数十秒里，他已经摇了三次头了；就好像……就好像他除了摇头表示不行之外，甚至连对于思考的想象力也丧失了。
“就算你们现在可以拖着我走……”清久留哑声说，“拖到了必须要停下的时候，拖到了要接上大巫女的时候……你们能怎么办？我连大巫女的身体在哪里，怎么带上，都完全想不到了的话，你们拖上我，又能起什么作用？”
余渊忍着怒气反问道：“不这样，你说怎么办？”
清久留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办法……”他低声说。
人偶师垂在身边的手，忽然微微屈张了几次五指，仿佛一潭黑水被某个细微的声音所搅起来的涟漪。他忍耐着什么似的，低低哼了一声，令林三酒浑身一颤。
还不等她想明白人偶师是什么意思，只听清久留开口了。
“只要我回去……我就能够恢复……至少恢复一部分的思考能力。”他望着地板喃喃说道，“只要我回去，我想，我应该就能够告诉你们去哪里接上大巫女的身体……”
大巫女莫非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清久留的办法？
林三酒不知道，她此时无法从清久留的身上转开目光。
“对于我来说，在哪里度过余生或许都是一样的。”清久留抬起头，轻轻地笑了一下，说：“与末日世界相比，在副本里醉生梦死，显然更加安全惬意一些，对吧？”
余渊面色凝重地回头看了一眼人偶师，好像想问一问他或大巫女的意思；元向西的一排白牙咬在手指关节上，似乎也在苦苦思考着解决的办法。
“你们没有多少时间，”清久留似乎已经替他们下了决定，“如果我现在马上掉头回去，你们仍然有一线逃离的生机，可是再拖下去的话——”
“闭上眼睛，”
林三酒冷不丁地叫了一声，切断了他的话头。所有人都因为她的话怔了一怔，但是此刻身外的一切对于林三酒来说，都成了恍恍惚惚的不真实；她只记得一件事，要将清久留从副本中救出来——除此之外，任何其他的顾虑，犹疑，任何情绪，都是没有意义的。
“什么？”清久留看着她，说：“你——”
林三酒的双手合拢在他的脸颊上，声音虽轻，却更坚决地说了一遍：“闭上眼睛。”
清久留的睫毛颤了几下，慢慢地合拢了，遮住了那一双好像藏着星海似的眼眸。
“你在餐厅时说过，这些年来你一直在逼迫自己，反复想象着离开副本、想象着外部世界，作为一种对副本的抵抗。”她感觉到清久留微微一动，似乎想说话，抢先一步低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没有抵抗的能力了……那么我来。你把你的注意力，放在我的声音上，你什么也不要想……我来替你描述外面的世界。
“我们驾驶飞船来的时候，一半天空里是灰沉沉的云层，另一半是蓝天。那蓝色很浅淡，很微弱，好像吹一口气就会散去，化作白茫茫的云雾。海浪被风吹碎了，碎成无数层蓝色，小小的浪尖上缀着一点点天光……你记得蓝色吧？近似于墨一样的蓝，通透的碧蓝，泛着绿意的蓝……”
她说话时放下了双手，手心里闪现出几张卡片，被她紧紧握住了。
“在那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海上空，在低低沉沉的天空之下，我曾经见过一团明亮的白火，是一艘飞船爆炸时绽放出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决定自爆的那一个人，曾经在一处天台上种过青菜，曾经小心翼翼地从菜叶上摘下过一只蜗牛。你记得蜗牛吧？”
清久留紧紧闭着眼睛，睫毛仍在发颤。
“我和他是在‘十万世界移转梦’那里遇见的，都是因为人偶师。”林三酒说着说着，也微笑起来，慢慢将那一处海面上的景色描述给他听：从蓝天下悠然划过的雪白海鸥，从海鸥之间滑翔而过的进化者；海边公路一望无际；偶尔有获得了飞行许可的星舰与飞船，缓缓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最终消失在云里。
她描述的不止有大海。
“Karma博物馆是那么大的一个世界……”她柔声说，“在那么大的一个世界之外，还有那样无穷无尽的世界，无穷无尽的宇宙。我有好多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我想让你也体会一遍在意识力星空里，化身星辰旅行的办法。”
元向西在身后低低地吸了一声气。
“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了，”林三酒说。“这里可供我发挥的东西不多，但是我想这样大概是足够让你重新拾起一些想象的能力了……”
清久留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闪烁着碎芒的海浪之上，头上是巨大璀璨、横穿夜空的银河瀑布。
在星夜与大海交际的远方，是一条长长的海岸线；属于人类的灯火，如同大陆上一片起伏连绵的光网，与星空交相辉映。

第2102章 白雪公主大巫女
因为林三酒和余渊正一人一边地扶起了清久留，所以当皮娜鼓足勇气，一咬牙将【联邦旗】披在身上发动了、变成奴隶以后，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门里此时能够接受自己的人，居然只剩下了人偶师。
即使林三酒描述出了夜空里的星河瀑布，脚下摇荡起伏的大海，创造出了如此壮阔浪漫的景象，也丝毫不能让人偶师看起来多半分人气、或有半点可亲——他站在海面上，远方海岸线上的灯火将他的侧影衬得更加凝黑单薄，反倒像是某种刚刚从漆黑海波里升起来的，会在幽暗之中吞噬海船与水手的妖魔。
十二界里有一个传闻是，他的皮衣都是用人皮做的。
皮娜心里转了什么念头，简直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了，此时她怀着几分希望、几分害怕，从人偶师的皮衣上，转向了林三酒。
然而此刻的林三酒，却一时分不出神来接收皮娜。
“如何？”她正小心地看着清久留的脸色，问道：“你感觉可以试一下吗？”
海浪摇曳时的星光投在清久留的面庞上，流转变幻，映得他仿佛是一个梦里的人。他好像已经将其他一切都刻意忘记了，只专注在大海本身上——这一点，林三酒倒是很快就理解了为什么。
剥夺想象力的前提，是要让人慢慢淡忘相关的认知；假如一个人连副本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了，他自然也无法在想象中，将自己置于外部世界里。
清久留近乎谨慎地抬起脚，在波荡的海浪之间，踏出了第一步。
他曾经举过的“复健”例子，确实再合适也没有了：这样简简单单的一步，对他来说却似乎极困难耗力，甚至在一步踏下之后，他还因为海浪之下的水泥地面而微微吃了一惊。
“对，就这样换一边脚，继续往前走就好，”林三酒柔声鼓励道，抬头看了看远方的海岸线幻景，说：“一步步地跨过大海，往海岸线的方向走……”
直到清久留又迈出了第二步，她刚才被激发的、如同蜂群一样嗡嗡震颤着胸口的不安，才渐渐有了尘埃落定的趋势。
只要这样一步步走下去，他们就能——
就在这时，某种电子器件特有的声音忽然轻轻一响，令几乎所有人都朝皮娜投去了目光。后者显然也是一惊，手忙脚乱地将耳朵上的联络器拿下来，举在了空气里。
“皮娜？”
从联络器里漏出来了加嘉田的声音，幽幽地，仿佛一个等待后辈主动交代认错的家长。“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替我解答一下……你究竟是怎么才能在进化者不能彼此攻击的地方，受到攻击，变成了别人的财产呢？”
皮娜张了张嘴，却挤不出回答。
“你的位置离出口很近啊，”加嘉田继续慢慢地问道，“你站在出口好一会儿了，你在看什么呢？你怎么知道……那里是出口的？”
那个联络器，原来也是位置追踪装置？
一想到加嘉田随时都可能出现在门外，林三酒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立刻以气声向众人说了一句：“我们快走！”
元向西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着门外赌厅；即使艰难，清久留也咬着牙，尽可能地加快了步伐交迭；当人偶师也转过身的时候，林三酒急了，小声冲他叫了一句：“诶，你别走啊，皮娜，还有皮娜呢！”
皮娜一刻没被接收，就一刻不能挪动位置，此时站在门外看见众人动身，连脸都白了。
人偶师从眼角里扎过来的那一眼，简直就像是一阵刀锋似的冷风，能从骨头缝里切过去，将人冲击成一个空荡荡的冰凉骨架。
很显然，林三酒不值得他回应哪怕一个字，皮娜更不值得他抬一抬手；人偶师的步伐没有丝毫缓滞，转眼已经走到了众人最前方——只是从他身后蓦然扑出来的一股意识力，迅速划过林三酒的肩膀，一口就吞没了门外的皮娜。
皮娜仅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就激灵一下反应过来了；意识力退去后，她一把将联络器丢在地上，使劲几脚将它踏成碎片，赶忙进了门，与大家一样踩在了海面上，匆匆朝人偶师身后追了上去。
当然，她追的主人其实不是人偶师。
“皮娜被大巫女接收了？”余渊显然也吃了一惊，“或许我该说……以大巫女的状态，原来也是可以接收奴隶的吗？”
正在专心行走的清久留，闻言忽然笑出了声，好像一时间连对抗副本的艰难都忘了。“她倒还是老样子，”他笑道：“别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变成她的了，何况这儿多了一个现成的奴隶？”
“啊，对，”林三酒也想起了被打包带走的礼包，“当年我们三个在酒店里给她当免费仆人，我还给她擦过鞋，那么多鞋……”
人偶师微微地一转头，把林三酒还没笑完的声音给掐断在了喉咙里。
“当仆人当成你们那样，还敢找人收费吗？”他声音低沉地扔下一句，转回了头：“……她说的。”
这会儿传话倒是又挺积极了。
众人一旦有了警觉、行动起来，在短短时间里就走得很远了；林三酒刚才描述出来的星空大海的范围，此时都已经快要到了头。她握着【描述的力量】，一边低声在清久留耳边继续描述着意识力星空，与在Exodus上朝外看见的漆黑宇宙，一边不断回头张望——因为对于清久留来说，走路依然是一个需要用心专注、反复强迫指挥的行为，所以他们三个是垫在最后的，直接暴露于追兵的目光下。
不知道是在她第几次回头的时候，林三酒看见了。
她原本以为一碰到自己就能使自己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加嘉田，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了；但是当她看清从恢复了水泥原貌的走廊深处里现身的人影时，她才意识到，她宁可来追的是加嘉田本人。
“快，我们快走！”林三酒扭头高声示警道：“后面追上来的是副本生物！”
“副本生物？”
没想到元向西反而一个急刹车停住了，仿佛一只站直了放风的土拨鼠，一双眼睛晶亮。“什么样的副本生物啊，我以前就觉得副本生物真的很有意思诶，可惜我没看过多——咿，这么丑！”
从远处理发师生物裂开的嘴里，遥遥传来了一句：“好没礼貌！你才丑！”
眼看元向西一副要冲过去让他们好好看清楚自己长相的样子，林三酒干脆把一股意识力甩了过去，拦腰就将他卷了起来，像放风筝一样拉着他往前跑；清久留仍身处于与副本的不断拉扯抗争之中，自然发挥不出平常的速度，也被余渊一把扛在了后背上，大步朝前疾奔起来。
“在哪里，”林三酒也顾不上描述了，一边跑一边问道：“大巫女的身体，在哪里？”
在疾奔的过程中，清久留忽然朝水泥走廊的天花板上抬起了头；下一刻，他高声喝道：“上面！从上面走！”
众人急急在水泥天花板下停住脚；在清久留的指点下，余渊迅速跃进半空，以肩膀撞开了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泥板——但是远方的副本生物们已经近得令人胆寒了。
一个口中、鼻子里、耳朵里都插着笛子的男人，奔跑起来时气流穿过笛子，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呜呜声，犹如实质一般地拍在了林三酒的皮肤上；理发师生物嘿然一笑，那一颗膨胀得与肩同宽的头颅，仿佛要原地无限裂开，一口吞下众人一样。
“让开，”
人偶师阴沉沉吐出来的这两个字，实际上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当林三酒听见他的命令时，恰好站在他身前的皮娜、元向西和自己，就已经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力量——两个大活人带一个死鬼，却像几块纸片垃圾一样没什么尊严地被重重扫到了一边去。
林三酒手忙脚乱之下，视野都成了碎片；她仓促之间瞥过的一眼里，恰好看见了人偶师独自迎上那一群副本生物的漆黑背影。
“当心——”她不由叫道。
“你们长相真是恶心得恰到好处，”人偶师阴阴沉沉，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我看了就不想做成人偶。”
在他说话的工夫里，每一个冲近了的副本生物，都像是迎面撞上了一道道无形的海啸；凶暴猛烈的气流以人偶师脚下为起点，仿佛要碾碎扫尽人世间一切能站立之物，呼啸着将前方的副本生物都冲了个七零八落，一时间走廊里远远飞出去了不知道多少个姿态扭曲的影子。
若是换成进化者，正中了这一击的话可能都没法再站起来了，可是在对上副本生物的时候，人偶师也不过是为他们多争取了短短十数秒的逃跑时间罢了——然而有了这一个喘息机会，对他们而言也就够了。
在水泥天花板之上迎接他们的，是一片白雾迷蒙的野草地；一具又一具长方形的的影子，散落在白雾里。
“我……我见过这里，”林三酒喃喃地说，“我有一次空间跨越的时候……大巫女的身体，是不是在一具水晶棺材里？”

第2103章 一段历程的终止符
断断续续、朦朦胧胧的淡白雾气，在天地之间氤氲着，蒙蒙地涂去了一片片视野。半空中好像浮着大团大团的白棉花，偶尔被气流撕扯出丝丝缕缕，漂游在众人之间；到处都是雾，连身边的同伴也被遮得隐隐约约，时有时无了。
穿梭在湿润寂静的雾气里，众人都小心地放轻了动静；野草地上，只有身后传来了林三酒一声接一声的幽幽呼唤：“你们在哪里？我看不见你们了……我不小心扭到了脚……”
林三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仿佛也被白雾融化吞没了，看不见雾气深处。
“我在这里，”即使她知道这不必要，但还是忍不住小声说：“那不是我，我拉着元向西呢。”
“有人回头找你吗？”人偶师阴沉沉地嘲讽了一句。他大概是白雾里最好认的人；连雾气似乎都抵挡不住，被那一个漆黑的影子给压得稀疏飘散了。
“我觉得你可以松开意识力了，”元向西不大愿意地说，“我又不会跑……”
“小酒，”余渊的声音遥遥地从众人后方响了起来，“你扭到脚了？你别动，我现在过去……”
林三酒抬起眼睛，在前方几步远的位置上，余渊正扶着清久留一步步往前走；听见身后传来了自己的声音，他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声音来源一直都是同一个地方，没有变过。”余渊沉吟着说。
他们从水泥走廊中爬上地面以后，就第一时间将水泥板重新压了回去；仅仅是一块水泥板，却把那些副本生物都挡在了原地——唯一一个透过缝隙追上来的，就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声音。
“大概是出于副本规则影响，副本生物出不来吧？”元向西猜测道，“所以他们在尽己所能地引诱我们回头。”
清久留所有的意志力，都放在了与副本的对抗上；寻找大巫女所在的水晶棺，已经叫他无暇分心了，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员工是可以来到这片野草地上的，却不清楚副本生物……唔，我们去那边看看。”
野草地上零零散散地四落着许多具水晶棺材，就连清久留也不能肯定，它们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他曾经见过一个副本员工，将一个在副本里遇险后濒死昏迷的进化者给装进了水晶棺里，用于维持后者的生命体征；于是受到启发的清久留，就将大巫女也塞进来了。
“有不少都是空的，还有一些被人塞了很多杂物。”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清久留没有贸然将棺材打开，只是俯下身，透过半透明的晶润水晶板材中打量着里面的黑影，说：“我怀疑这跟副本试图增加人类员工有关系，只是不清楚它具体的打算。”
众人在水晶棺材旁围成一圈，发现里面似乎是一头沉睡的鬃狗之后，就各自散开了，继续在下一具水晶棺材里寻找大巫女——唯独人偶师，似乎觉得让他弯腰一个个去看十分折辱他，只肯在走过水晶棺材时垂一垂眼皮。
“糟了，我记得有一个副本生物会变形，说不定已经变成我们之中某一个人的样子，混进来了……”远方的声音又一次不死心地响了起来，这次变成了清久留的声音。
“别管它，”余渊小声对清久留提醒了一句，“你继续回忆大巫女所在之处就行。”
对远方不依不饶的呼叫声充耳不闻，众人在星罗棋布的水晶馆之间沉默专心地找了一会儿之后，第一个发现大巫女的人，既出乎意料，却又好像是在情理之中，正是一向以观察力见长的皮娜。
她蓦然一下从一具水晶馆边直起了身，小小地吸了一口气——这一道抽气声，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是不是一个身材匀称的女人？”她只是听了一遍对于自己主人外貌的二手描述，因此不大肯定，“这里似乎有一个，睡在毯子里……”
在那一刻，谁都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一股意识力突然如同急潮一般汹涌而出，冲过了野草地、搅散了白雾，重重地击在了那一具水晶棺材上，当即就将它的盖子给打飞进了半空，惊得皮娜低低叫了一声，赶紧退开几步，避过了跌下来的水晶盖。
好像连人偶师都吃了一惊。
当水晶盖板闷闷一声砸进了草地里，激起了一片泥土草叶的时候，众人也都匆匆地赶了上来，朝水晶馆里落下了目光。
所有人，甚至连大巫女驻留于其脑海中的人偶师，有好几秒的时间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分别以后多年来，林三酒第一次真正地看见大巫女。
比起最后一次见她，大巫女消瘦了不少，乍一看几乎竟像是一个少女；她侧身卧在水晶馆的枕头里，露出的半张脸上一片宁静，仿佛正睡在一个浅粉色的梦里。快要触及大腿的长长金发，缱绻温柔地铺展开，波浪似的披散在她身上，仿佛一张丰厚柔软的床被，拥抱住了大巫女。
不仅是头发长了，妆消失了，她身上也换成了一裘素白长裙，大概是因为换穿时更方便。棉布裙摆下伸出的两只脚，足弓弯弯，脚背薄瘦，好像淡白弯月形成的一双拱桥。在林三酒的印象里，她从没有见过如此单薄柔弱，松弛宁静的大巫女。
皮娜一眨不眨地看着棺材中的大巫女，仿佛后者身上有一千种颜色，细节和光泽，目光需要反复流连，才能将一小部分的美印记于脑海里。
“她……她就是大巫女？”她有几分目眩神迷地小声问道。
“是，”仅仅是一个字，已经叫林三酒的声音有点开裂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中激荡的情绪。当年以大巫女为代价，才换来了她自己的安然无恙，她一日不将大巫女恢复原状，她就永远也不能心安；管迟到了这么多年，但是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她一时间只想将脑袋埋下去，好好地流一场眼泪。
余渊尽管从未与大巫女相处过，此刻却也有几分动容，低声问道：“怎么让她醒过来？”
林三酒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要逃离副本，才能接上大巫女；可是在接上大巫女的时候，也意味着他们不再是由副本隔绝于世外的了——也就是说，她不能在这儿叫出老太婆，发动【概念碰撞】，让大巫女的神魂重新回到身体里。
“我们赶紧带上她走，”林三酒说着，伸手将大巫女从水晶馆里扶了起来。她仍旧沉浸在一场世上最长的梦里，呼吸平稳，面容宁静；随着林三酒的动作，大巫女软软地将头倚在了她的肩上。“等我们出去以后，肯定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发动【概念碰撞】，那么多副本呢。”
清久留看着她背起了大巫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独自承担着一个昏沉不醒的人，不知在多少艰难里度过了这些年；如今眼看着大巫女苏醒有忘，好像他的灵魂里终于有一个什么地方放松了，松散了，终于通透地吹进了长风。
“她说，谢谢。”人偶师阴沉沉地说。
谁都能看出来，他只是勉强把大巫女的感激转述出来两个字，已经叫他非常为难，非常不高兴了——也不知道大巫女是费了多少唇舌，才终于将他说动了，让他肯吐出这两个字的。
“走吧，”林三酒用意识力将大巫女的身体牢牢背在身上，好像后者的重量，能够将多年来的一切不安，内疚和焦虑都压下去，消失不见。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她脸上忍不住一直在笑。“现在我们往哪——”
“当心！”皮娜忽如其来的一声叫，令所有人都是一惊——“地上有东西！好像……好像是副本生物？”
林三酒一低头，明白她示警的是什么了。蜿蜿蜒蜒的黑色粗发，就像无数条黑亮河粉一样，掩藏在野草地里；在白雾的遮蔽下，它们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一片大地。
远处他们刚刚查看过的一具水晶棺材后，忽然闪过去了一个折成两半的影子，不知道是猫着腰，还是后折着腰；它四肢着地，飞快地闪到了另一具棺材后，离众人近了好几步，好像还自以为没被发现，忍不住咯咯笑了一声。
“难道说，刚才只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元向西反应很快，“所以在我们不知不觉间——”
“还分析什么，”林三酒一拽他，打断了他的话，“还不赶紧跑？”
“那边，”清久留也叫了一声，指着远处喊道：“只要跑出这片白雾，就会回到你们降落时所看见的那一片荒草地了。你们是驾驶着飞船来的吗？飞船上有人接应吗？”
现在也没工夫解释他们是像一篮猪仔样的被挂在飞行器上，被一路吊过来的了——林三酒匆匆说了一声“没人接应”，当先拽着元向西冲了出去，叫道：“大家快走，出去再想办法！”
一行人几乎都是身手一流的进化者，全力以赴之下，速度自然惊人。清久留与大巫女散落开的，那么漫长的、孤独的一截生命历程，在仅仅十数秒以后，就在副本以外的野草地上迎来了中止。
人偶师的飞行器，已经黑沉沉遍布在天空上，压住了众人头上的风。

第2104章 方便好用清久留
“这不是有很多飞行器吗，”望着遍布天空的黑影，清久留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面上舒开了一个松散慵懒的笑容。“哪怕一人一个，也——”
“只能坐一个人。”林三酒打断了他。
清久留的笑容跌了下去，她几乎听见落地时的吧唧一声。
“这么多飞行器，”他指了指天空，简直像是希望林三酒再好好考虑一下答案似的：“只能坐一个人？为什么？”
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啊。
在一路疾奔、冲出了白雾笼罩的野草地以后，众人总算来到了在副本的势力范围之外；直到看见了黑沉沉压在天上的飞行器，他们才慢下了脚步——值得一提的是，这一路上皮娜都紧紧跟在林三酒身后，时不时地还要叫一声“小心点，你颠到她了”，或者给大巫女撩一下头发，可见【联邦旗】的威力确实了不起。
跟着跑了一路的元向西虽然不必呼吸，却也仍然十分敬业地喘了几声，才给清久留解释道：“你看见的那么多黑方格，其实都是一个飞船，这一个飞船里吧，只能坐一个人。”
“那你们是怎么来的？”
这解释起来就有点没面子了；林三酒干脆转头四下张望了一圈，把答话的义务让给了元向西——他们明明是从白雾中出来的，可是现在无论往哪个方向眺目远望，荒草滩上也看不见一丝雾了。
看不见白雾，林三酒却发现不远处的草地上是一片很眼熟的巨石群，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己被推进去、开启了副本的地方——想不到她出入之处，彼此还靠得挺近。
按理说，这儿就不再是副本区域了，副本生物应该出不来才对，可是他们上一次就是抱了这样的误会，险些被副本生物包了个圆。
林三酒不敢松懈，将【意识力扫描】放大至极致，一遍遍在四周警戒着，尽管她已经好一会儿都没看见追兵了；与此同时，元向西正在胡说八道：“我们有一个木板箱做的吊篮，很大的，吊在飞船上，我们几个坐进去，一路都吹着海风、看着海景，我还滑翔了一次，非常有意思……”
林三酒闻言忍不住看了余渊一眼；二人眼神对上了，在沉默无言中，就交换了很多意见。
“……总而言之，”她咳了一声，说：“此地不宜久留，那个副本看起来真的很执着，再不走，说不定还要出什么新的花样。”
问题在于怎么走。几人来时的木条箱已经化作碎片葬身海里了，如今又多了三个人，哪怕再拿出一只木条箱来，也装不下这么多人了；更何况，以大巫女身体如今的状态，好像也实在不该把她吊在天上受强风吹打。
“你不是有一个空中马车吗，”
林三酒收起【意识力扫描】，往人偶师身边凑了几步——在他慢慢拧过脸时，就赶紧又停下了——她小声说：“把马车系在飞行器上，行不行？至少让我们试一试，看看能不能都挤进去，唔，六个人的话，是有点悬……”
“我给你做车夫？”人偶师近乎和善地确认道。
从遇见枭西厄斯时，林三酒不得已在他身上摸了一遍东西开始，到不知不觉被骗进副本、靠别人相助才得以进入终点，人偶师肯定已经在心里给她记了厚厚一本帐了，可以说眼睛看得见的前路上，处处都是地雷。但是劝他把马车拿出来，是唯一的希望了——他们一刻不离开这个海岛，她就一刻不能真正放心。
林三酒求助似的回过头，打算请余渊出马；没想到这一回头，却发现余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得很远了，好像一个过路游客似的，正在眺望着地平线。
他就是站到海里去，该他上场的时候也得上啊。林三酒主意一定，正要出声叫他，却没想到余渊正好在这时说了一声：“那边有飞船过来了。”
果然，从笼罩着海岛的乌云层中，一艘小型飞船正好破开了云雾，拽着身后一团火光，在气浪与引擎声中徐徐地落了下来；在十二界的众多飞船之中，它实在算不得什么好飞船，哪怕它仍在天空里，林三酒甚至也错觉自己能听见它身上的铁板在哐啷哐啷地响。
“垃圾自然得让垃圾车来接，”人偶师站在她身后，幽幽地冷笑了一声。“这不是来了一辆吗？”
可那是别人的船，她总不能上去就抢——以林三酒的身手与战力而言，就算没有同伴助力，在十二界中能抵抗住她抢劫的人，恐怕也是不多的，但她就是不愿意。
或许那艘飞船的主人也和乔坦斯一样，是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的船，买下时说不定也曾经高兴了很久……
“我认识那艘飞船，”清久留的声音冷不丁地打断了她的思绪。“那是副本的船。”
“副本为什么会有船？”林三酒一愣，问道。
“来到副本的人都是坐着飞行器来的，”清久留一脸“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表情，答道：“人进副本以后，那些没了主人，长期被留在外面的飞船，有的被人捡走了，有的沉入了副本里，这一艘就是没人捡走，被副本改作他用的船。”
……换言之，就是瞌睡时掉了个枕头嘛！林三酒刚才的犹豫，顿时全都烟消云散了。
虽然是个破枕头。
众人连一句商量也没有，就形成了同一个念头：反正他们已经是副本追缉的对象了，正所谓债多不愁虱多不痒，副本的船，当然是不抢白不抢的。
“你动手之前，先把大巫女留下来呀，”皮娜不忘小声提醒道，“万一擦到伤到了怎么办？”
她记得自己变成奴隶时，就没有这么忠心……
林三酒将大巫女放下来，皮娜自然也就跟着留下来了；人偶师的嘲讽来得很大方，要他出手时则很吝啬，林三酒只转头看了一次天边飞船，再扭回头的时候，他就已经消失在了自己的飞行器里，连声招呼都没打，更别提帮忙了。
“我觉得他的日子就很不错，”
当三人带着一个看热闹的元向西朝远方飞船迎上去的时候，清久留咕哝着说：“我以前也是往哪一倒，几匹马都拉不动我的……现在可好，成了个劳碌命。”
林三酒胸口里涌上了许多的话，又落了回去。
“这个……该怎么打劫？”
在飞船停下后，几人越走越近了；余渊清了清嗓子，不太好意思地问道：“我从来没有当人面打劫过……比方说，具体该说什么？”
一行三人一鬼站在那一艘近距离上看起来更觉可怜的小飞船前，同一时间意识到了身边同伴们的沉默。
“说什么？”林三酒总算第一个开口了，“……‘把船给我’？”
“那你喊一声试试。”余渊立即借坡下了个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隐隐地有点丢人。
小飞船的引擎才刚熄火，降落板还没放下来；三个人一个鬼虽然是来打劫的，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飞船开门，等着里面的员工探头出来，一时间看着不像是劫匪，反倒像是门童——等飞船终于打开门时，林三酒甚至差点问出一句“欢迎光临”。
“啊，是你！”
开门的员工，是一个看起来年近四旬的中年女人，第一眼就将清久留从四人里挑了出来，面色腾地一下涨红了。林三酒刚刚说了一句“把船给我”，她已经抑制不住激动，几步跳下飞船，竟好像完全没听见，眼睛一眨不眨只看着清久留，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怎么出来了，那个，你是下一班去接人的？你……你也来做这个工作了呀……”
清久留早已不是刚才那一副羡慕人偶师能早退的软懒样儿了。
“是的，”他低下头看着她，像是对待女粉丝一样，温柔地十分专注，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种暗示。“我现在就得出发了，飞船……哦，谢谢你。”
女员工因为将钥匙放在他手掌心里时那短暂的一接触，脸色红到了脖子根。

第2105章 背后说小话的注意事项
小飞船呈一节子弹的形状，头部收尖，罩着一大面舷窗，正是驾驶舱；钝圆柱形的尾部里，则是用来装乘客的——别看它外形不大，里面却十分宽敞，至少能装十几个人，足够一行人用了。
“我刚检修过飞船，一切都完好的，”女员工与清久留说话时，脸上潮热嫣红，让人觉得她都把身周空气给熏腾得湿润热乎了。她已经将飞船交接了，仍然在没话找话似的：“我这次只找到了一个……希望你的运气能比我好。”
站在船上门边的众人闻言，都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孩子。那个孩子瘦瘦小小，浑身脏灰，看不出来是男孩女孩，脚上连鞋也没有。
唯一一个能让人肯定的是，这孩子是一个普通人。
“这孩子是……”清久留挑起一边眉毛，后半句停住了。
明明是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在等人告诉他，可是他这样拉长了话音，邀请别人来补上他的后半句话时，却好像在递出一份殊荣，一次垂青——脸色如番茄一样的女员工立刻抓住机会，赶忙说道：“我是在‘市政大厅’世界那里找到这孩子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父母……你或许不必再去那一片区域了，我都找过了，就这么一个。”
林三酒顿时想起来了。加嘉田说过，副本同时也是普通人的收容所；只是没想到副本这么上心，还会主动派出员工去找。
“好，谢谢你，”清久留似乎也想起来了，冲她一笑，转身走向飞船：“那么我们回头见。”
“好、好好的，回、回头见，我明天在B区……”
早在刚才二人说话时，众人就已经悄悄上了飞船；有了清久留这么占据人心神的一个人在，那女员工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船上还有别人，忙问道：“这些进化者是——”
“快关门，”清久留一步踏进飞船里，小声吩咐一句，早就做好准备的元向西一把就拍在了按钮上。
小飞船的降落板缓缓地开始上升；足足几秒钟以后，众人依然在和门外的女员工大眼瞪小眼。
“这些人是谁啊？”那女员工总算清醒一点了，隔着几步喊道：“副本允许他们和我们一起行动的吗？”
清久留转过身，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那女员工一怔，脸色眼看着又要泛红，飞船板总算在这个时候合拢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了，我们走吧，”余渊早已自觉地接过了驾驶员这一角色，一边往驾驶舱走，一边以机长的口气吩咐道：“大家去后面坐好，系好安全带，我们将在五分钟内升空。”
早在一摆脱六个负担的时候，人偶师的飞行器就已经升空了；子弹型小飞船哐啷哐啷、咳嗽着升入天空，跟上了那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一起朝来时方向掉过了头。
“Exodus的位置，我已经传给你了，”
余渊冲联络器中说了一声，舒展手臂，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当他处于机械器材环绕之下时，简直如鱼得水，仿佛身周不是钢铁与电路，而是他的神经、肌肉与肢体一部分。“这艘船的速度不高，只有四至五百公里每小时，我会全速行驶，你也别走得太快了。”
联络器那一头好像个坟墓一样，除了阴冷冷的寂静，什么回答也没有。
“也就是余渊会对付他，”林三酒忍不住心生佩服，小声跟身边同伴说，“同样的话换我来说，他肯定一脚油门人就没了。”
“你忘了还会有很多挖苦讽刺呢，”元向西提醒道。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对，谢谢你啊。”
元向西一笑，好像雨后忽绽的枝上白花：“不客气呀。”
刚才一直老老实实背着大巫女，哪怕在各自坐入座位、系好安全带以后，还要用一只手护着她的皮娜，见状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跟人偶师共处，就不怕……唔，我不知道这话能不能说。”
一般情况下，当人说“我不知道这话当讲不当讲”的时候，本质上都是准备讲的一个开场白，唯独皮娜此刻却是真心的，看了看远处驾驶舱，就被担忧给合上了嘴。
“你说呀，”元向西催促道，看出她的顾虑，还转头喊了一声：“余渊，你把联络器关上。”
余渊射回来的那一眼，分明是一篇演讲——主题是“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叫欲盖弥彰”。
“我给你们放个音乐吧，”他想了想，叹了一口气，打开飞船内部系统的广播，将联络器紧紧地挨着播放器放好了。
当一段富有节奏感的吉他和鼓点，轻盈地充斥在小飞船船舱里时，皮娜才有了说话的勇气。
“唔，你们可能不知道，与他接触时间长了的人，哪怕不变人偶，也会慢慢陷入神智癫狂的地步，所以……”能看得出来，她已经尽量措辞得很客气、很尊重了，总算没说出“我听说疯狗病传染”。
林三酒看了看她一脸严肃的忧虑，又看了看元向西，后者脸上尽是不知该作何回答才好的一片茫然。
一个嗓音低沉的男音仿佛徐徐拉开了帷幕，一片明亮的蓝天投进了跃上云层后的小飞船舷窗里。
驾驶舱里，余渊的背影披着两肩金阳；大巫女在座位里侧身熟睡着，仿佛一片素白半透明的花叶。清久留有点惊奇地睁圆眼睛，重新长出了几根骨头似的，从座位里直起了腰：“真的？”
也不知道是被戳中了什么地方，林三酒突然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在久别重逢的与初识结伴的朋友之间，她在他们投来的目光下笑得前仰后合，如果没有安全带系着，林三酒十分肯定，自己会鼓涨着、轻飘飘地浮起来。
乘客舱为了能多装人，空间很窄小，每个座位都紧紧挨在一起；她肩头被大巫女的体温染热了，呼吸着清久留身上浓烈花果一般的酒气，一时间脑海里晕晕涨涨，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在坐着，站着，还是正在旋转。
We’re caught in a trap
I can’t walk out
Because I love you so much baby
播放器里，润厚嗓音正在万丈高空之上引吭高歌，远方云层与蓝海之间是一片乌沉沉的黑影。

第2106章 被触碰的余渊
“不不，不着急，等大巫女醒了再说也行的，我真的不急——你干嘛？”
皮娜一边说，一边将身子往座位里又缩了缩，双手紧紧地拉着肩上的【联邦旗】，眼睛直盯着林三酒伸过去拿旗子的手；林三酒不禁感觉自己的手要是再伸长一点，说不定要被皮娜情急之下转头咬一口。
同样一个特殊物品，在不同的人身上造成的效果，可真是天差地远——好像也不光是【联邦旗】。
“行行，你说了算，”林三酒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坐回了位子上，“我不拿旗了，不拿了。”
在二人谁也没留意的时候，元向西不知从哪掏出一根草叶，正试探着伸向了大巫女的鼻子。当他意识到皮娜正朝他怒目而视，他赶紧一松手，草叶掉了下去。
“我就想看看她的身体有没有一般的生理反应，”他咳了一声，“医学实验，医学实验。”
皮娜对于好看的人——以及鬼——抵抗力十分可以；她闻言哼了一声，像个看门狗似的在大巫女身前地板上坐好了，还警告了一句：“你们干点别的，打个扑克也行，别乱动她。”
过了一会儿，清久留凑近元向西，小声在他耳旁说：“……会打喷嚏的。”
……意思是他也这样玩过呗？
林三酒忍住了没吭声，假装没有听见。
他们在空中行驶了快一个小时，始终顺风顺水，连气流波动也没有遇上一次，大家早就松懈了神经；打盹的也打完了，聊天的也聊过了，此刻船舱气氛既有几分无聊，又有几分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因为有的人一没了事干，捣蛋胡闹的可能性就开始直线上升了。
余渊此时也早就从驾驶座上起了身，倚在船壁上，慢慢啜饮着一瓶水；小飞船以最高速度，处于自动巡航模式上，尽可能地跟着前方那一大片黑格子飞行器——他似乎对人偶师的飞行器很有兴趣，已经观察半天了。
“你看，”当林三酒走上去的时候，余渊指了指驾驶舱舷窗外，说：“那些方格子的阵列排布又变了一次……不知道这是不是取代引擎的一种方式？采取这种设计的原因，我猜有好几个可能性，你要不要听听看？”
林三酒也探头看了看，除了一窝黑蜂似的方格子，什么门道也没看出来，顺口应了一声：“好呀，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这话一说，接下来五分钟，她就没能再插上嘴。
余渊一说起机械相关的话题，整个人都亮了好几度，哪怕林三酒听得头昏脑胀，也不好意思打断他、叫他失望。“……很奇妙，黑色方格之间如果能彼此连接出一个力场，那么在飞行中时若是遇见危险，可以通过黑色方格的位置变换操纵力场，进行防范……这个危险不一定是敌人，比如说——”
二人说话时，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前方那一片排布在天空里的黑格子；余渊这句话还没说完，前方一直稳稳飞行的黑方格群却蓦然笔直向上一冲——每一只方格都仿佛被无形之力提拉而上，纷纷如受惊飞鸟，一时间在眼前形成了一道从下而上、倒涌急流的黑色瀑布。
“怎么回事？”林三酒扑上了操作台，大群黑色方格扭转急升时投下的倒影，在玻璃上击碎了云影。“他为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她和余渊在同一时间都意识到了为什么。从急速转向拉升的手法来看，黑色方格群绝对不是失控了，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了：人偶师在躲避前方天空中的什么东西。
然而她目光所及的高空里，与刚才一样，只有无限的湛蓝天光；前方空空荡荡，除了云，连一只飞鸟都没有。
在余渊跌坐进驾驶员座位的时候，林三酒一把抓过了联络器，急急问道：“人偶师？你在吗？怎么回事？”
“掉头，”
人偶师的嗓音又冷又沉，仿佛裹着雷声的冰雨点一样，从联络器里砸了下来。林三酒刚要张嘴回答，目光就再一次被窗外高空里无数黑色方格吸引去了目光——那一大群黑色方格在突然笔直拔高之后，正从小飞船头上翻转了过去，如同迁徙时改向的飞鸟，急速朝后方纷纷扑去，在短短一瞬间里，乌云压日一般遮蔽了大半天空。
他在躲避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林三酒却紧接着听见了意老师的一声示警；在她的【意识力扫描】骤然大张的同一时间，她也从眼前天空中察觉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力量。
“Karma！”林三酒顿时惊叫了一声，一把握住了余渊的椅背。“是Karma之力，快掉头！”
“什么？”余渊一怔，尽管还有许多疑惑，却已经立刻做出了反应，迅速接管了小飞船的飞行操控。他急急一拉操纵杆，似乎是想要向人偶师的黑色方格群一样，将飞船鼻尖拉升起来，向上折返回去——联络器里，人偶师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大巫女！”
大巫女怎么了？
林三酒正要回头去看时，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往前一扫，正好察觉到从那一片已经拉开距离的黑色方格群中扑涌出来一片海浪般的意识力；大巫女的意识力与前方的空空荡荡一相撞，交界处登时绽开了一线绚丽波荡的彩光。
被大巫女染了色的Karma之力，看着几乎有点像是从宇宙空间中流泄出的大洪水了；不同的是，Karma之力更像是一团无形五色的气雾，渐渐在世界中浸染扩散，仿佛要彻底改换替代这一个世界中的大气层一般。
然而“渐渐”二字，不过是它给人的错觉罢了。
小飞船性能差、速度慢，要让它像人偶师飞行器一样灵活转向，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当这一个念头浮上林三酒的心头时，那一线意识力与Karma之力碰撞时燃亮起的交界线，就已经如同涌上沙滩的一线白浪花，蓦然吞噬了驾驶舱里的二人。
雾气般静静流转的光晕，将余渊皮肤上的墨青图案染得光影变化，仿佛在他皮肤之下正滚涌着无数生灵意象；他紧紧咬住了下唇，眼睛里、鼻尖上，闪烁着亮如钻石似的细泽——随着他喉间低低的一声吼，小飞船在高空里终于扭过了头。
那一线流转波荡的光，在扑进驾驶舱、触及飞船中段的时候，终于因为飞船转向，而失去了触及飞船后方众人的希望。
当林三酒回过头时，几人正退到了飞船末尾；清久留一手撑着船壁，长身而立，那一线波荡流彩有一瞬间将他的面容映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但是在触及清久留，以及他身后众人之前，Karma之力就从他眼前倾斜着、跌落下了高空。
林三酒怔怔地站在驾驶舱里，有好几秒钟的时间里，甚至忘了呼吸，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余渊被碰上了。
在小飞船重新稳定下来后，余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我……我没什么感觉。”他低声说，“被碰上的人会怎么样？”
冷静想一想，他毕竟与人偶师不同，或许被碰上了也不会有什么坏事……林三酒咬着嘴唇想。但这是不是她的自我安慰，她也不知道。
人在末日世界里，是不可能手上不沾血的……更何况，余渊有一段时间还是毫无情绪与人性的数据体；他那时做的事情，恐怕有不少是很难以人类标准称之为“良善”的……
林三酒重重地咽了一下嗓子。
“你应该不会有事，”她听见自己哑声安慰了余渊一句。至少人偶师没有再被碰上——尽管她也不知道，Karma之力这东西，究竟是不是接触得越多，后果就越彻底。
“我们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林三酒深深地吸了口气说，“我们必须得找个安全地方马上降落。”

第2107章 山不转水转
小飞船拖着火光，在一条狭长幽绿的山谷中徐徐降落下来，激起的气流将草叶、树木与农田作物吹得摇摇摆摆，起伏如浪。
仿佛空气也被轰隆隆的引擎噪音击穿出了一片空洞，等引擎声被切断以后，山谷里霎时空荡寂静下来；小飞船门一开，林三酒就跳了下来，左右一张望，在不远处看见了人偶师。
山谷里深浓浅淡的绿，败叶旧枝的枯黄浅褐，就像是一片背景画布，被笔直单薄的一道黑影给压住了，压得山谷都停住了呼吸——仿佛人偶师本身的分量，已经快要在空间之中压出一道陷裂，是会让物质纷纷跌落下去的深渊的初始。
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的人偶师，在察觉到Karma之力端倪的时候，也依然不得不第一时间就全力相避……
“你没被碰到吧？”林三酒走上去，小心地问道。她之前一直紧紧盯着人偶师的飞船，见到Karma之力险险错过了他，知道他应该是没被碰到的；但为了心安，她还是想问一句。
人偶师遥望着远处山谷之间的狭长走廊，静静站了几秒，才终于开了口，嗓音低沉。“……我这一生，活得就像是一个笑话。”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令林三酒胸中一空，仿佛被当胸打了一拳，打尽了体内气息。
她张了张嘴，气流依然没跟上，让她说不出话。
“这一次没碰到，”人偶师蓦然一转身，又冷又艳的香粉气扑面打上来时，余光中的黑影已经去远了，空气里只留下了一句话：“……又有多大的意义？”
林三酒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一会儿。
进入末日世界以后——不，应该说，自从成年以后，她早就意识到了世事的荒谬不公，她也终于渐渐形成了一套与命运对抗的生存办法；只是在偶然之间，她依然会被自己的渺小感所吞噬，陷入无能为力的恐怖之中。
她回头看了一眼，飞船上众人都陆续下来了；人偶师正好消失在了飞船方格之间。
在偶然瞥见人偶师体内所藏的黑暗时，也是她感觉最无力渺小的时候——然而林三酒是那一种越在急切无奈时，越恨不得要将自己彻底燃烧、狠狠在世间撞出变化的人。
“前面有几所房子——”余渊对她招呼时说的话才开了个头，林三酒已经像风一样跑过了他，只留下一声“等等”，就一头冲进了悬浮于地面上的黑色方格之间。
她踩着方格往上跳了几步，按记忆估摸着找到了唯一一个能容人的黑色方格，在它连一条缝隙也没有的外壳上使劲敲了几下。
“你出来，”林三酒催促道。
黑方格里一片寂静。
她没有什么发人深省的、能醍醐灌顶的话可说；所以她只好说一些自己想得到的、平平无奇的话。“有没有意义，只有活下去，活到死那一天才知道。在那之前，只要大家在一起就好了。我有一部分的命在你身上活着，你也有一部分的命在我身上，还有元向西，波西米亚，大巫女……我们彼此的命早就编得跟毛衣一样了，你如果是笑话，那我们都一起是笑话了。你听得到吗？你快出来啊。”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想……这话说完了，他好像就更不可能出来了。
林三酒想了想，回头看看其他人，见他们此时都已经走远了，正在打量几间似乎是废弃的平房，这才小声说：“你放心，其他人都没有听到我们讲话。”
过了几秒，人偶师阴沉沉的，好像极力忍耐着什么的嗓音，终于从黑色方格里低低地响了起来。
“……给我滚下去。”
林三酒见好就收，不给他动手机会，登时麻利地踩着方格跳回了地上。
“前面有几个房子，”她扬声喊道，“我先过去看看，在那边等你啊！”
“你可以尽情等到死。”
林三酒一边咕哝着“诶呀你这话是怎么说呢”，一边小跑着赶上了前方的朋友们——余渊刚好从一间破败简陋的平房里出来了，身上挂着蜘蛛网和灰，使劲拍打几下，怒气冲冲地说：“谁给我推进去的？”
背着大巫女的皮娜，闻言顿时一指元向西。
“怎么样？”清久留就跟没有骨头一样，哪怕在山谷里也能找到一棵树倚着，说：“是不是已经荒废了很久？”
“废话，”连余渊都没了好气，抬起脚，使劲在外墙上擦了几下靴底。“门都没了，里面都是羊屎！”
“有点奇怪啊，”清久留沉吟着说，“这里明显曾经是普通人聚集生活的地方……”
除了普通人和进化者组织，不会有人费劲播种农田；尽管附近农田里已经生满了杂草和荒草，曾种下的作物被自然挤得奄奄一息，都认不出是什么了。
“等等，”元向西忽然拔出一截脖子，四下张望了一圈。“这里有羊？”
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在干嘛？”她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被迫降落……你们还记得吧？”
“观察一下环境和地形嘛，”清久留摆了摆手，说：“顺便你们还得给我再讲一下那个什么Karma之力……我看你和余渊被碰上了，也没有怎么样嘛，为什么要慌得降落了？”
说来奇怪，尽管林三酒一直知道自己被Karma之力碰上了，但她始终对此没有多大感觉——就好像那是迟早的事，后果仍距离她很远很远，没有担心的意义。
对于同伴们，她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说来话长，我们回头可以慢慢说，”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说：“总而言之，当务之急是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被碰上了。据我了解，Karma之力只会覆盖住星球表面，所以如果要让你们彻底避开Karma之力的影响范围，那只有一个办法。”
余渊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她要说的话，先一步皱起了眉头。
“我反正已经被碰过了，”林三酒环视着朋友们，说：“我可以自己回去，将Exodus行驶到这里来接上你们。只要我们能够在Karma之力合围之前脱离大气层，停留在地外，那么不管之前有没有被碰到，你们应该都会没事。”

第2108章 不该打开的打开了
在林三酒定下计划之后，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件事：余渊是一个抢手货。
“你说谁是货呢，”她刚一说漏嘴，余渊就对此不大满意地说：“我不跟你一起走，你自己能开走那艘飞船吗？”
林三酒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开过单人飞行器……”
但是现在一想，好像是沙莱斯替她完成了至少一半以上的操作。
“那飞船型号老，款式冷门，操作盘是古董级别的，没有语音控制和智能电脑。”余渊板着一张脸，问道：“别的都不说了，你知道怎么启动它吗？”
……不知道。
“那你需不需要一个驾驶员？”
尽管余渊的提议有道理，林三酒却依然不想让他再主动进入被Karma覆盖的区域。
现在他们对Karma之力的理解太少了，不知道接触时长与后果之间究竟是一个什么关系：是只要接触一次，未来命运就彻底处于因果业力的掌控之下了？还是碰一次，因果就加深一点？
其他人却有不同的希望余渊留下的理由。
“怎么能让余渊走呢？”
皮娜观察力极佳，早就看出来几人之中，唯余渊才是人偶师的处理专家；她一张脸都急白了，先打量了一下远方的黑色方格群，这才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不能做砧板上的鱼肉啊，万一……万一那个，他心情来了，想要献祭活人换取能力进阶，这里的活人可只有我们啊？”
一直懒洋洋倚在树上的清久留，脑袋立刻转了过来：“献祭活人？”
“换能力进阶？”林三酒都有点愣住了。
皮娜到底是听了多少传言和流言啊？
“他对你还算客气，毕竟你一看就让人觉得身份不一样。”皮娜颤着嘴唇，对清久留小声说：“可我怎么办呢，我只是一介奴隶，就算是死了，可能也没人会多——你干嘛？我不急，你别动我旗子。重点就不是这个，你放开手啊。”
不是她抱怨自己是奴隶的吗？
林三酒讪讪地收回了手；她原本是想趁皮娜不注意把旗子抽下来的。
“你看，为了他们的人身安全，你也得留下来嘛。”她没替人偶师证明清白，正好用这个理由，对余渊劝道，“至于飞船……你可以教我操作啊，反正我要求也不高，只要能飞完这一程就行，哪怕最后我要跳伞出去呢。”
论执着，在场众人大概都比不上林三酒；余渊跟她你来我往地说了大半天，最后也终于不得不点了头。看他的样子，似乎对林三酒十分不放心——毕竟命运洪流似乎对她有特殊青眼，最喜欢将她裹卷起来，从同伴友人身边远远冲走。
“我发誓这次不会了，”林三酒摸了摸鼻子，说：“除了开Exodus回来这件事以外，我保证连一眼都不往旁边看。就算路上有个牌子写着‘此路通往末日前’，我也绝不走上去。”
“那么可疑的牌子，本来就不该走上去吧。”元向西插了一句话。
“算了，”余渊长叹了口气，“我留下来也不是不行。我有个想法，或许我可以从这里连接上各处大陆上的信号电波，收集信息，把Karma之力的覆盖地区确定下来一个地图……”
林三酒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背上：“这不是很好嘛！走走，上课了。”
在只求入门，不求精通的情况下，她在一两小时以后，就勉强可以起飞降落了；再输入坐标，在飞船升空以后就可以开启自动巡航模式了，难度不算太高——话是这么说，林三酒也知道，她有胆子在培训两小时以后就自己飞单程，主要还是仗着自己是进化者。
等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随时可以出发之后，她又一次爬上了黑方格，按图索骥地找到了刚才那一个位置。
“在吗？”她明知故问道。“我准备去把Exodus开过来……”
里面自然是一点回应都没有的。
“清久留从副本里偷偷摸了不少酒，”林三酒活动了一下脖子，说：“要不要让皮娜给你拿一瓶？正好你们熟悉一下嘛。我这次走不会很久，顶多明天晚上，我就能开着Exodus回来了。那个……你尽量控制一下自己，不要拿他们出气，行吧？我数过了，我走的时候外面有五个人，我回来的时候也得有五个人啊？”
话说完了，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尤其是头顶，总像是压着一层铅板似的……
在一片死寂中，她慢慢地抬起了头。
在最高的那一个方格上，人偶师正笔直地立在天幕之下。从他肩上披垂下来的黑色皮袍，正在一阵阵风里缓缓起伏张合，仿佛下一次舒展时，就会蓦然扯裂一块世界。
他低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三酒，在漆黑睫毛之间，几乎看不见瞳孔与眼白，只有一线深渊般的黑。他面上一丝肌肉牵动也没有，明明是面无表情的，却总叫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人偶师正在打量着这一个人世，正等着从它的沉没与毁灭中获得愉悦。
即使认识这么多年了，林三酒也得硬着头皮，才能继续说话：“诶？原来你把格子的位置变了啊……”
人偶师冷冷地从眼皮底下看着她，没出声。
“那个……我刚才说的，你应该都听见了吧，”她挠了挠脸，“我让皮娜给你拿酒来……”
他依然安静得令人心慌。
没话找话地说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林三酒试探着准备走了：“那我走啦？”
直到她跳下黑格子，她才终于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见到他的话，立刻告诉我。”人偶师立于半空里，嗓音却像是贴着后脖颈滑下来的冰。“在Karma之力和他之间……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选吧？”
这不是一句问话，林三酒忽然意识到了，这是一句真正的、丝毫没有情面余地的威胁。
她回头看了一眼人偶师。
“我明白，”她低声说，知道他听得见。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补了一句：“……没关系的。”
或许他觉得必须要开口威胁自己，才能稍有心安吧。当林三酒坐进驾驶座，启动了小飞船的时候，她倒是忽然明白自己那一句“没关系”是什么意思了。
哪怕人偶师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情绪反应……她也不希望他会因为不得不威胁自己，而感到不舒服。
联络器中，余渊的声音响了起来。“五秒之内，”他说，“你就可以升空了，现在开始计时——”
由余渊的声音引导着，林三酒驾驶着飞船，在隆隆引擎声中脱离了地面引力，告别了地面上的朋友同伴，再一次独自飞向了头上蓝天。
天幕仿佛倾斜下来，形成了一条斜道，将她领入了高空；她一边回忆着余渊的指示，一边尽可能地操纵着不断咳嗽震颤的小飞船，生怕自己会一个不小心，又从同一条斜道上滑下去，砸上地面、化作一团烈火。
余渊似乎一直紧紧盯着飞船的动向，即使看不见机舱情况，也依然能及时做出提醒。“控制爬升稳定度的左侧第二排开关，打开了吗？”
“噢，没有，”林三酒一转眼，才发现自己确实忘了，忙伸手去拉开关，“我这就——”
话才开了个头，她忽然只觉眼前一花。
控制爬升稳定度的开关，仿佛一下子滑向了大陆的尽头，驾驶舱软化了，分成了两半，露出了底下一层层不断舒展开花的纹理；意老师第一个发现了不对，惊声叫道：“关上！快关上！”
关什么？
林三酒转头一看，左手好像已经被遗忘在了另一个世界。小飞船从她体内扑了上去，从头顶滑落了，她忘了自己在哪。
“关上‘空间跨越’！”

第2109章 被提醒的余渊
可她明明没有打开空间跨越——
在身不由己的急速下跌中，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就被远远地甩了出去，转眼无影无踪。
那一条夹杂着幽绿浅棕的狭长山谷，从林三酒眼前轻轻滑上去，消失在了一层层打开扩张的空间维度之间；她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抓住它，稳住自己，不再下跌，不要远离那条山谷——
正是在这一个瞬间里，林三酒突然反应过来了。
“空间跨越”本身不是一个打开就能启动的东西，它跟只要开着就能暗中奏效的【无巧不成书】不同，在打开“空间跨越”之后，她是必须要自己付出行动——比如说，往前迈一步——才能实现真正的跨越与位移的。
如果打个比方的话，“空间跨越”只是一道门；光把门打开，看见了门后的走廊是不够的，人必须得自己迈步走进去，才能从门外走入门后。
可是林三酒刚才稳稳坐在驾驶座里，就算“空间跨越”打开了，她也不该有实际上的位置变化才对。
那为什么她此刻却在不断往一层层张开的空间中深陷？
“不对，‘空间跨越’不是被打开了，”
她只觉自己像是在不断往没有温度的冰冷海底沉去，一时间又恐慌，又焦急，又要不断抵抗空间跨越带来的意识分散，尚未意识到意老师都已经被冲散、消失了，犹自低声说：“它是被激活了，我……我关不上。”
或者更应该说，关上了也没用，她已经被拽进门后了。
打开与激活的二者区别是什么，她一时无法付诸于文字——因为要在身周不断反复冲刷而过的一层层空间中，勉强保持着神智的完整清楚，就已经是一件极费力的事了。
以往是她主动迈出脚步，跨过无数层渐次打开的空间，这一次却是受到了无法抵抗的力量，被紧紧抓着，朝往某个地方下沉……怎么会这样？
等等，她或许有办法回去？
就算林三酒是被“抓”走的，她此刻经历的依然是同样的“空间跨越”，换言之，她仍然在“走廊”里；假如她把这一次当作以往由自己发起的“空间跨越”，回头穿过“走廊”，是不是也可以再一次走回小飞船里？
林三酒精神一振，几乎是立刻就再次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
简直就像是要从无数时间与维度塌方后的废墟里重新挖出自己一样；她拼命把四肢重新拼接、缩紧肌肉，有一瞬间甚至觉得她正像个八爪鱼一样，身旁飘动划甩的全都是自己无穷无尽的肢体——在一段漫长的挣扎之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爬，还是在走，但终于挪动了一步。
“回去，”她在喘息中，又往外挣脱了一点，低低地对自己说：“我要回去……他们都在等我……”
这句话遥遥回响起来，又落进了身周无数层空间里。
林三酒反复摸索感受着“空间跨越”，极力想要再次退回原位：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好像她视野中又夹杂着无数视野，每一个“镜头”里看见的都是全然不同的空间——在不知多少层的宇宙与空间里，她要找出那一条幽绿中夹杂着浅棕的狭长山谷，试图用同伴的影子，将自己的位置钉住。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比视野先一步清楚起来的，是周遭刺耳的警报声。
她此刻正站在地上……回来了吗？她在哪？
林三酒急急一扭头，还没等看清四周，脚下地面却忽然一歪，将她狠狠甩在了墙上。她被撞得头昏眼花，却连爬也爬不起来，因为她就像站在一个被不断滚来滚去的圆筒里一样——与此同时，圆筒却还在往下急跌，叫她的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惯性抛进了半空里，脱离了她笔直坠落的躯体。
“林三酒！”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不远处喝道：“你怎么了，快答话！”
是余渊！
林三酒激灵一下，仿佛终于抓住了一根救生绳，赶紧伸手撑住墙壁，重新稳住了身体。
她果然已经回到飞船里了，却不在驾驶座上，反而远远地跌坐在了小飞船末尾。
也就是说，她是从一开始的起始点驾驶座，穿越了空间，再返回的时候，走进了后半截飞船里——仿佛还残留着清久留体温的座位，此时正硬硬地抵在她的后背上。
下一秒，林三酒突然明白自己正处于一个什么情况里了。
她被某种力量给硬生生地扯入了“空间跨越”里，有一段时间里，她本人已经不在小飞船里了——也就意味着，没有人操控飞船了。
在爬空上升的关键时刻，却突然失去了驾驶员，小飞船此刻像是被掐断了动力源一样，正在翻滚着急速下坠；天空一时在林三酒脚下，一时在她手边，仅仅是须臾之间，她已经被甩得在船舱内重重滚撞了几圈。
“林三酒！”联络器此刻也在船舱里上上下下地乱滚乱撞，余渊一声比一声急地叫道：“你说话啊！”
“我回来了，”林三酒叫了一声，撑住墙壁、拼命朝前一扑，抓住了船板上一只把手。“我没事——至少我现在没事了！”
“回来？”余渊一怔，“你去哪……算了，你先把飞船拉起来，快！”
林三酒借着一脚踹上墙壁的反作用力，就地一滚，伸长手臂，指尖狠狠地陷进了驾驶座位边缘，将自己的身体给定住了。
一直歪歪斜斜地在高空中翻滚挣扎的飞船，就在这一瞬间，却骤然直直跌了下去。
情急仓促之间，连回忆自己该怎么操作的空隙都没有了，林三酒伸长胳膊，胡乱一口气将所有操纵杆都推了上去、按亮了她也不知道起什么作用的数个按钮——飞船在重重的一震之后，引擎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终于消失了，下降的速度顿时一缓。
她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深切地感受过，她脚底下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万丈高空；一切都维系在一部老机器上。
林三酒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跌坐进了驾驶座中，这一次再也不敢忘了，立刻伸手将左边第二排控制爬升稳定度的开关给打开了。
真的回来了……如果真的被从无限空间里拉下去，她面临的可不只是与朋友再度失散的命运；以她的精神强度来说，她在空间跨越中根本支撑不了不久——事实上，可能没有几个人类能支撑下去——而天知道那股力量会将她拉到哪儿才是尽头？
“稳住了，高度在重新拉升，”
余渊松了一口气，声音中仍存着余悸。他此刻听起来声音模模糊糊，像是被什么给挡住了，林三酒四下找了一圈，将联络器从客座缝隙底下掏了出来。
“我没事，”她赶紧安抚道，“你跟大家也说一声，不用担心。”
从联络器另一头的动静上听起来，似乎众人都围在了联络器旁边；直到她的飞船重新开始了爬升，她果然听见联络器里传来小小一道呼气声，好像是元向西。
“到底怎么回事？”余渊没什么好气地问道，显然刚才受惊不轻。
“说来话长……我跟你提过梵和这一个人吗？”
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往飞船系统中输入了目的地坐标。
或许是因为刚一升空就闹出了这么大的惊险，余渊十分不放心，即使在飞船已经远离了山谷视野之后，他依然不允许林三酒关上联络器；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将自己与梵和之间的过往全都讲明白了，意老师也总算重新从稳定下来的潜意识中浮现了出来。
“在你离开兵工厂分部以后，你就再也没有遇见过梵和？”余渊严肃地问道。
“是的，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那就奇怪了，”余渊下一句话，果然也点出了她一直以来的疑惑，“她看起来是费了很大功夫，处心积虑找上你的，怎么在失手一次之后，人就不见了？总不会是被传送走了吧？”
梵和更接近于兵工厂的造物，不完全算是人类，两次出现时也都是通过兵工厂的途径追上来的……她究竟是否需要与进化者一样传送，林三酒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了。
“我运气不至于这么好吧，”她苦笑了一声。
“你提醒了我一件事。”余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几分。“当初数据流管库被大洪水分裂吞噬时，逃逸出来的数据体其实不在少数……据我所知，有一些数据体正是逃向了Karma博物馆的。或许是我多虑了，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说起兵工厂分部与梵和一事时，我却忽然想起了这个。”

第2110章 认识一下？
正在平稳驶向Exodus的小飞船船舱里，有一只联络器。
从这只联络器中，余渊此时正在低低地与林三酒交谈，讲述着他对于数据体的回忆，疑惑于他被“梵和”二字勾起的，不相干的念头……他的嗓音回荡在小飞船里，飘散在万丈之上的蓝天中。
或许是出于潜意识的作用，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因为冥冥中不可知的力量，正在谈天的二人谁也不知道，余渊忽如其来的念头，其实就像是在暗夜大海上与另一只船擦身而过时投去的一眼；那一瞥间看见的，已经是另一个人的命运。
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噢，又来了一个胆子大，不信邪的。”
坐在飞船肚皮底下一节移动升降梯台阶上的进化者，远远看见梵和朝他走过去的时候，就心知肚明地笑了起来，一扭头，往地上吐掉了嘴里刚才一直嚼着的烟草。
梵和步速又慢又稳，仿佛闲庭信步一样，却在几秒间就缩短了从大路到起降港的距离，走到了他的面前——她的阴影蒙上对方面孔时，那进化者哪怕一直望着她，也不由一怔，随即才笑了。“怪不得，原来是你艺高人胆大。”
梵和微微地歪了歪头。尽管她自认各方面都远超普通人类进化者，可是她偶尔会听不明白别人的意思，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对方显然省略了很多前言后语的时候。
“什么？”她看对方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好问了一句。
“难道你没听说吗？”那进化者反倒吃了一惊。
“听说什么？”梵和不得不提醒了他一句，“你从头说。”
“你是要去‘十万世界移转梦’的，对吧？”那进化者左右看看，确认了一次。
“没错，”梵和点了点头。
从她掌握到的生物印记所提供的线索上来看，林三酒在离开兵工厂分部以后，可真是忙得很，好像一刻也没有停过脚。
使用生物印记追踪人，有一个最大的缺陷，就是不能把追踪者直接引去目标此时此刻所在的地方；她只能随着生物印记的引领，一步步地把目标的活动轨迹也走上一遍，而且只有梵和自己加快速度，才有希望赶上目标——偏偏林三酒似乎很爱好满世界兜圈子，在她的活动轨迹里，她好像又兜回了“十万世界移转梦”一次。
再说，目的地不同的飞船，所划分的起落港口也不一样；来到这个港口的，自然都是去“十万世界移转梦”的——不是说，那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地点吗？
那进化者笑了一笑，从梵和对于人类面部表情的熟知程度来说，她认为对方的笑是一种自嘲。
“你看看，”那进化者伸开手臂，比了一下环绕二人的起落港。“目的地是‘十万世界移转梦’诶，Karma博物馆里最受欢迎的访问地之一……平常我们这些负责运输的飞船，想要在这个港口里分一个小时的揽客时间都不容易。”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似乎是为了给梵和留下时间，让她好好地看一遍这个空空荡荡的巨大起落港。
梵和仰起头，目光跌进了无穷无尽的一片蓝天里。长风散在天光云影里，落下了一片不知从何处拾起的海鸥鸣叫；在安宁寂静的天海之间，她第一次意识到了一件事——Karma博物馆的天空，竟然是十二界中最安静的。
“如今呢，”面前穿着一条卡其裤的男人说着，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下的升降梯台阶。“我们可以在这个港口里停整整一天。我们已经停了一上午了，你是我见到的第十四个走过来的人。要知道，往常一个小时，我们就能集满一船人！”
“为什么会这样？”梵和神色清淡地问道——就算她想要刻意表现出兴趣，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摆布五官。
“看来你真的没听说过啊，”那男人再一次笑了，这次的笑里似乎有几分苦涩。“Karma博物馆世界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梵和一怔。
“从这个世界里，醒过来了一种叫做什么‘karma之力’的力量，正在渐渐往全世界范围内扩散，不用上点意识力之类的特殊手段，人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那男人说着，似乎也难掩不高兴，啐了一口，说：“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干了什么，给这种东西招惹出来了！被碰到以后，看着对你人一点影响都没有，实际上却已经被卷入了一张因果业报的大网里……我听说，你以前遇见的人，做过的事，都会反过来，以咱们很难预料到的方式再影响你。反正总而言之，你除非是只扶老太婆过马路扶了几十年，否则你都要倒大霉。”
梵和确实是第一次听说karma之力。
“你飞船生意受影响……莫非是因为‘十万世界移转梦’被karma之力覆盖了？”她猜测道。
“对啊，”那男人平平板板地说。好像多描述此时的“十万世界移转梦”哪怕一个字，都会令他心痛似的。
“可你仍然在来往揽客……说明你也被碰到了？”
男人这一次连嘴都不愿意张了，只是点了点头。
“怪不得你这么诚实，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梵和一点都不在乎这话别人听了会不会觉得冒犯，直截了当地说：“你被karma之力给缠上了，你当然会担心向我撒谎可能造成的后果。”
“你到底上不上船？”那男人脸都涨红了。
“上，”梵和这一个字的话音未落时，人已经跨过了那男人，走上升降梯一半了；她反手一扔，一个黑影就落在了那男人手里。“这是我的票钱。够了吧？”
karma之力如此特殊奇妙的力量，在飞船上果然也是人们最常谈论的话题之一——不过会上船的人，除了已经被碰上过、无所谓了的，其他人自然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认为它不重要；走在众人之间，谈话听得越多，梵和越不相信karma之力会影响自己。
就像脚下这艘飞船不会属于因果业报之力所能影响的目标一样，所谓人与人之间的纠缠与彼此影响，梵和自认也跟自己没关系。
她自打降生以来，就是一个工具；她与工具最大的区别，是她会思考，她与工具最大的相同之处，就是对自己用途命运的全盘接受。
正如一只锤子无法不接受作为锤子的命运一样，梵和也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不做“梵和”。
当然，日后终有一天，她弥补和修复的速度，会渐渐赶不上积累下来的损伤和崩坏；她与人相通的部分会使她衰老，她与物相通的部分会使她破损。
到那时，梵和也会平静地与这个与她无关的世界告别，与她身上还能回收利用的部件告别，剩下的她，就会躺在某一个垃圾场里，或许还能看看天空中的云卷云舒，或许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那之前……她该做的自然都会去做，比如追踪林三酒，拿回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使自己不得不被送去某个垃圾场的日子，再往后延迟一点。
她坐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云层与阳光，始终坐落在飞船上乘客们的谈天交往之外。她看起来就是一副和平主义者的模样，她不主动找事，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招惹她；看样子，或许她可以一直这样静静坐到目的地了。
如果不是有一个乘客，在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朝她扭过了头的话。
梵和抬起头，发现那乘客正朝她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的，眼孔漆黑的笑。
“你好，”他从身边抬起手，手臂往前，越递越长，直直伸入了梵和的身前空气里，好像不允许她想到她可以不握手。“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

第2111章 梵和的选择
梵和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手连往后缩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依然直直地捅进空气里，离她的小腹仅有半掌距离。
在看见她的冷脸以后，那一张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半分改变：他脸上隆起的笑肌，好像是由陶泥捏出来的一样，凝固不动。八颗白色的、长方形、同样大小的牙，在两片淡红肉皮之间，平平整整地列成了一排，将他的嘴洞填得满满当当。
梵和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比别人更像人的时候。
“让开，”她声气平淡地说，“你，和你的那几个朋友，都给我让开。”
这话话音一落，远处三三两两分散在餐厅四处的几个飞船乘客，就忽然在同一时间朝她扭过了头。
远远近近一共四张脸，不管男女，看着都大同小异——大块颧骨中间，挤着两个气孔似的小黑眼睛，仿佛随时准备好要礼貌地微笑起来。
“你发现了？”面前的男人说话时，嘴唇舌头都一动不动，好像喉咙里住着另一张嘴。“好敏锐，怎么发现的？认识一下吧？”
说着，那只手蓦然再次往前一探——却落了个空。
梵和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恰好站在两张餐桌之间，目光从四人身上缓缓划了过去。
“别逼我在这里报废了你们，”她平静地说。
“任何空间与缝隙，似乎都是她的‘通道’，”一个方颧骨女人更加平静地开口了。
梵和立时朝她投去了一眼；仅仅是这一眼的工夫，当她再转开目光时，她忽然意识到，餐厅里有什么地方好像不一样了。
……大门消失了。
大门就像从来没有存过在一样，被厚重墙壁取而代之，使整个餐厅都变成了一个封死的水泥方块；而两侧的观景窗外，是万丈高空。
“认识一下吧？”四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们是什么东西？”梵和冷冷地问道，“为什么要找上我？”
从【万物之灵】中，她能感受到周遭环境中一切或波动或细微的变化，哪怕是某人走过后，一时还没散去的气流。所以梵和此刻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通道”正在被逐渐破坏堵死——尽管餐厅看起来，只不过是少了个门，其他桌椅装饰、空间排布，都与刚才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能一动不动，就将空间堵死？
而且还不是肉眼可见的、人能理解的三维意义上的“堵死”——比如说，在桌下空间里塞满箱子，自然人就钻不进去了。
感觉上，就好像他们所在的这一方空间，被人从宇宙维度上切了下来，变成了薄薄的一片，失去了立体维度，所以她无法再在空间中创造出无数通道而行动了。
梵和忍不住扫了一眼大门原本的位置。
如果她的感觉正确……就算她击碎墙壁，也无法从这一张切片般的空间中，重新回到正常世界里吧？
这岂不等于说，他们可以随心将自己所处的任何空间，都变成“气泡空间”吗？
“我们真的只是想认识一下你，”最初的男人仍保持着同样的笑容，说：“只要我们握一握手就行，你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说完了，还看了看同伴。“这个俗语我用得对吧？”
他的同伴中没人理会他，几双眼睛都一直只看着梵和。
“好啊，”梵和点点头，“那就认识一下。”
不管怎么说，将这四人从物理上彻底摧毁，应该就能解决了……梵和一边想，一边朝最初的男人走了过去。可惜种子能力不在了，否则的话，只要双方一接触，这个男人就会立刻被收进去、洗成人形……
她神色温和地一笑，将自己的手，送入了那男人的掌心里。
那男人面色一亮，好像他也不敢相信梵和居然真的同意了一样；随即他却顿了一顿，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与此同时，梵和刚刚抽回了自己的手。
对方的手里，依然握着一只她的手；旧手因为脱离了与身体的连接，软软地挂在那男人手上，好像一只干瘪的果实。
梵和打量了一眼那只软软的旧手，不是很满意。
自从她失去了根系以后，想要再像从前一样高效地脱去旧肢体、拔节出新肢体，就很费劲了——事实上，在刚刚没了根系后好长一段时间里，她压根就没法再抽出新肢了；如今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脱下的旧肢体反应也很迟缓。
“还可以落旧生新？”那男人不可思议地甩了甩手里的人掌，说：“我从没在数据库中见过这种生命体……你一定岁数还不大吧？有没有五十岁？应该没有吧？”
这人最叫人讨厌的地方在于，他的任何情绪都像是表演出来的；仿佛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某种运算，该吃惊的时候，他就往脸上吧唧一下贴个吃惊的表情。
……简直有几分侮辱人。
“你们拿去看看，”那男人将梵和的手扔向了他的同伴，被那女人一把接住了。“一定有不少数据——”
话没说完，他刚刚扬起、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忽然迅速干扁枯黄了下去，被他的动作惯性一甩，就在半空里咔地一声，裂成了两半。一半手上挂着衰败的大拇指，低低垂了下来，另一半像是烧焦了的枯叶似的，仍然在空中微微摇晃。
枯死的机体逐渐扩张蔓延出去，爬上了他的小臂；以梵和的经验，如果他不早点下决断，那么很快，他的整个身体都会干瘪蜷缩成脆脆的一团。
“可以用旧肢体吸走水分？”那男人望着自己枯死范围越来越大的右臂，却好像遇见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一样，“那吸走的水分呢？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种单纯用于作战的手段，虽然有必要，可是也不算太高级的东西。”那女人依然握着梵和脱落的旧手，丝毫不受同伴遭遇影响，闭着眼睛说：“论作战手段，我们一点也不缺，而且看起来……唔，这个吸收水分的办法，是后装上去的能力。”
为什么？
梵和确定自己此前与这几个人从未谋面，仅仅是一过手的几分钟里，为什么他们就对自己的能力有了这么深的了解？
她难以不感到心惊——那女人不仅知道“枯死”技能是新近添加的，甚至还知道她的能力是需要“装”上去的，而不是像进化者一样发展出来的。
“越看越觉得合适，”那男人说着，也不见他拿出什么武器，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整条右臂都掉了下去，在地面上一撞，落成了一堆枯败和饱满夹杂的肢体碎块。
“是的，”另一个同伴赞同道，“她是个开放性系统，而且她的生物性保证了她可以从周遭环境中摄取多种能量，她做不到的熵减，我们可以做到。”
“不过，有点麻烦的是，她也是从一个生物基础体上改造出来的，”那个女人说着，扔掉了梵和的手，以及她自己也渐渐枯败了的干肢。“就算我们解读了她，最开始被拿来改造的生命，我们也编写不出来。”
“所以要从头开始？”那男人点点头，看着梵和说，“你很幸运。”
不管可行性有多大，梵和也决定，要打碎墙壁冲出去试试了——尽管她还没有忘记，她此时与对方四人一起，都困在万丈高空里。
除了眼前一人之外，其他三人都站在餐厅桌椅之间；只要她尽快退到墙壁处，至少也能保证了身后的安全。
“你不要误会，”
那男人看着梵和一步步后退，安慰似的说：“我们可不是打算对你做什么。我们是想和你做一个等价的交易……你也听见我同伴的话了，对不对？我们需要你的配合，从你的机体缺损衰退程度来看，我认为你也需要我们的帮助。”
梵和挑起一边眉毛，没说话。他们看起来不是战力很高的样子，此刻却站在原地任她后退，不来阻挡堵截——为什么？
“一个雄性生命体，一个雌性生命体，相结合以后，就会产出新一代继承了父母特征的生命，但它同时也具备了许多随机产生的基因突变……演化正是由此而来。”那男人不疾不徐地说，“虽然不需要像生物一样繁衍，但是我们两种生命形式的结合，或许能够创造出一种全新的、优于原本形式的生命……最理想的是，我们不必等下一代，从你我开始，我们就可以进行这种质变。这不好吗？”
当梵和意识到【万物之灵】中捕捉到了什么微小变化的时候，已经晚了。
在男人滔滔不绝的时候，那三个依然站在餐厅桌椅之间的人，仿佛忽然一下失去了对全身肌肉的控制，伴随着闷响，接二连三地笔直倒在了地上，仿佛三个失去了支撑的空壳。
梵和还没有走到墙边，却无法再继续后退了；她好像走进了某种力场中，正在被某种东西渐渐浸透——尽管从肉眼中看来，她身边仍旧是空空荡荡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惊怒之下，喝问道。
“我们是即将会成为你的一部分的东西，”那男人一笑，说：“而你也即将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你现在太无知了，还不知道你我两种生命形式结合后的优势。我看看，唔，原来你缺少了一个最重要的部分啊？”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少了“根系”的？
梵和死命挣扎了几下，身体的确是挣动了，跌跌撞撞走开了几步，然而那种被渐渐浸透、彻底入侵的感觉，却始终摆脱不掉。
“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我们可以根据你的数据，重新为你设计出一个更优越的‘根系’……”那男人的眼睛始终看着半空，好像那儿装着一切关于梵和的答案。“在有了我们的帮助后，连永生也只不过是一个机件维护带来的结果罢了……”
梵和忽然冷静了下来，轻轻笑了一声。
“我要永生干什么？”她低声说，“既然你们对我的了解，不知为何已经这么深了，那么我问你，在我陷入无法摆脱的困境，可能落入敌手的时候，我可以选择触发的对应机制是哪一个？”
那男人顿了一顿，仿佛在等待那看不见的力量告诉他答案一样。过了几秒，他终于朝梵和转过了目光。
“……‘自毁’，”他近乎平静地说。
创造出梵和的技术，不能落在外人手中，这原本是他们一早就该想到的事情才对。
那男人回头看了看，似乎在等他的同伴重新从地上站起来；仿佛接受到了什么信号似的，那个同样少了一条手臂的女人，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没有自我介绍，这确实是我们的不对。”她看着梵和，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数据体。我们可以通过读取到的数据，重新将本体编写出来，不管那是一个物件，还是一个人。”
梵和一怔。
“任何人都有自己所执着的东西，而你的存在基础也是由一个人演变而来的。只要你同意加入我们的计划，”那女人慢慢地说：“……你就可以亲自编写出黎文溯江。你愿意吗？”

第2112章 写着K字的小巷
这一次传送后她掉下来的地方，居然是一片倾斜的瓦片屋顶，不由让万林感到几分措手不及——她翻滚着从半空中跌到屋顶上，来不及找到平衡、或抓住一个着力点，瓦片就哗啦啦地碎了，她收不住势子，顺着屋顶滚下去，砸在了地面上。
万林嘶了一口凉气，撑着摔痛的膝盖，从地上爬了起来。在刚刚一看清四周环境时，她没忍住，连心跳都漏了一拍——有一瞬间，她还以为“大洪水跳跃”出错了，把她抛回了十二界之外的末日世界里。
……是了，她很快就在冷汗中反应了过来，Karma博物馆里有自己曾去过的末日世界模型，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万林以前不知道Karma博物馆里有这一个世界；但这儿的末日模型太多了，谁也不可能把它们都打听全。
要说与万林以前经历过的世界有什么不同的话，此时白墙黑瓦之间小巷里，处处仿佛都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雾，总在人的眼角处漂游着；可是再定睛一看时，却空气清透、光线明亮，什么雾也没有。
附近安安静静，别说堕落种之类的危险了，连一点人声都听不见，简直不太像Karma博物馆。
不会真出错了吧？
万林顺着小巷走了一会，什么异样也没碰见，倒是在一条小巷末尾处，看见有人在地上用喷漆画了个大大的“K”。
什么意思？
看着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只是一个涂鸦吗？
她继续换了个方向走，却又看见了更多的“K”字涂鸦，几乎每条小巷口和墙壁上都画了——“漫步云端”世界的广播系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不大灵光，所以她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一直没能听见多少十二界的最新消息，实在想不出“K”字的意义。
不过，最近的新闻还可以再打听，给客户带的东西却该第一时间送出去了；万林想到这儿，从腰间皮带扣里一划，手心里多了一只纸鹤。
“林三酒？”她对纸鹤说，“我已经拿到了你要的东西，现在回到Karma博物馆了。仍然在‘市政大厅’世界碰头，你看如何？”
只要一弄明白自己在哪儿，她就能想办法去“市政大厅”世界了；万林一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至于那一把小管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她不想知道——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只是麻烦而已。
纸鹤果然顺利地扑棱棱飞进了天空里，阳光在它的翅膀边缘上闪起了一道金光；在蓝天下，它化成了一只小小的影子，在飞经小楼屋檐的时候，被忽然伸进空气里的手一把攥住了。
万林蓦然一惊，往后退了几步，喝问道：“谁？”
攥着不断扑腾挣扎的纸鹤，那只手往回一缩，再没了动静。
“现在就把我纸鹤放出来，”万林从腰带扣上一划，手中已经多了一根树枝模样的武器——那树枝看着新鲜得很，还带着一团团葱葱绿叶。“我还可以当作没这回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自己也注意到了，她的嗓音隐隐有点发颤。
万林不害怕遇上劫匪，她自己也做过一两次劫匪；她止不住发颤的原因，是她总隐隐感觉这一幕有点熟悉——尽管她从未被一只手抢走过纸鹤。
“出来！”她又喝了一声。一边说，她一边伸长脖子往微微倾斜的屋顶上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那人莫非已经从屋顶另一侧滑下去跑了吗？
万林警戒起来，四下看了一圈。一只纸鹤不算什么，她是个谨慎的人，抓住机会往外继续走才是正经事；正当她往小巷口的方向扫了一眼时，她看见了。
在墙角后的地面上，仅仅露出了一点点的，是一排人的脚趾头。
万林想了想，转头就朝另一个方向跑。
她的战力只是中等；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必要的战斗，就算能赢，她又为什么要费力去打？
万林的脚步一下接一下地打在地面上，时不时绕过小巷、跳上墙头，朝着这一片密集的屋巷区外跑。西边不到千米远的地方，就是很明显的另一个末日世界模型了；在跑出去以后，或许暗中那个躲躲藏藏的人为了不暴露自己，就会放弃追踪她呢？
万林匆匆冲入一条小巷，在她从两扇窗户之间跑过的时候，她眼角余光扫见了右手边窗户上的倒影：神色严肃匆忙的自己，以及自己身后那半个赤｜裸苍白的人影——只有前半边，就像是赛跑比赛里的选手，才刚刚跑进摄影师镜头，两条胳膊一前一后甩得高高的，即使是惊鸿一瞥间，万林也感觉到了它的兴奋。
当她感觉到脚腕一紧、被什么东西抓住的时候，那一瞬间的万林体验到了两件事：一，她收不住势，整个人都朝前方跌倒了下去，与此同时，一个什么东西扎入了她的后颈里；第二，她脑海里突然浮起了一幅自己很久都没有想起过的画面。
她用力将铲子扎入土坑里，一脚将它踏下去，铲起了一大块土。从挖出来的深坑中，万林扫开土，抽出了一条活蹦乱跳的藤蔓，将它塞进了腰带扣里。
那是好几个世界以前的事了，她那时还在各个末日世界里辛苦地找物资。这种藤蔓在十二界能卖个不错的价格，因为在把它种下去以后，它会迅速生长，绞杀掉附近许多种威胁——她知道，或许自己不该将这种藤蔓挖干净，因为它很大程度上抑制了附近地区的堕落种；但万林依然将那一片区域里能找到的每一条藤蔓都挖出来了。
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想到这件事？
在万林的额头砸上地面、意识模糊之前，这是她浮起的最后一个还算清楚的念头。
她的身体仿佛被麻醉了一样，所有感知都变钝了，隐隐约约地，她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正在被人拖行在地上——那东西，不是人吧？
后来万林似乎失去了一段时间的意识；等她再度恢复了一点感知时，她知道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
因为只有人，才会对她的容纳道具感兴趣；只有人——更准确来说，劫匪——才会在拿走了皮带扣以后，还要仔仔细细地在她身上拍打搜索，生怕漏掉了什么值钱东西。
番外
樱水岸出身的末日世界，大概是所有末日世界里，最独特的一个了——因为任何一个去过【梦醒仲夏夜】世界的人，都会不得不承认一点：在万千世界，茫茫宇宙之中，恐怕很难找到一个比它更美的地方。
就连樱水岸自己，也是在传送之后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末日世界不都是像他老家一样的；在末日世界中，荒芜颓败、污糟丑怪才是常理。一个又一个的人类社会被突然终结时，能想象到的一切都陷入了近乎疯狂的败坏与无序里，伴随着丑恶血污，崩塌成了一个世界一个世界的垃圾场。
然而【梦醒仲夏夜】，恰好是唯一一个反例。
“你的名字就很美，”曾有一个被随机传送到【梦醒仲夏夜】的进化者，在目眩神迷之余，对他说过：“真不亏是出身于此的人，连名字都相得益彰。”
当时刚刚进化了不到两个月的樱水岸，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我们还会被传送走，是吗？”他朝那个对他十分有耐心、几乎有问必答的进化者问道，“其他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咳，差距可太大了，不可同日而语。”那进化者抬起头，遥遥打量着远方地平线，喃喃地说：“如此美得像梦一样的世界……为什么会终结呢？不，应该说，这里怎么能算是一个末日世界？”
远方的暗蓝天幕下，一轮冰雪似的庞大圆月正压在地平线上，衬得远山就像是轻巧折纸一般；近处草地上低头寻食的野鹿，在冰白广阔的月色幕布下，被映成了三三两两的剪影。
其实在末日到来以前，樱水岸出生长大的这一个世界，还不如现在美；至少那时的月亮，仍旧是一个正常的月亮，小小地挂在天空里。
“怎么可能？你是说，末日来了，这里反而变成了……如今这样？”那进化者听了之后，吃了一惊，却仍没有摆脱面上那做梦一般的恍惚。“我们做进化者的，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没了。如果横竖都是个死，我倒宁可让这样美好的世界成为我的葬身之地……”
事实上，他后来果然也死在【梦醒仲夏夜】了。
樱水岸是在很久之后才听说了他的死讯；他曾经想过，究竟是什么招致了那一个给了自己不少启蒙知识的进化者的死亡，想来想去，他总觉得是人。
你看，在【梦醒仲夏夜】中，要分辨本地进化者和外来进化者，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看外貌就行了。
不管本地人在进化时长相如何——事实上，丑人似乎无法进化；不过话说回来，末日前大家就很崇尚美，在各种手段加持之下，其实也没有几个特别丑的，进化者却依旧是少数——在进化之后，都会一天天地变得愈发令人移不开眼。
每一个本地人，都像是被小心地依照各人特色，设计塑造出来的自然宠儿；有的如同清晨滴落的露珠，有的仿佛闪烁着粉光的珠贝，有的坐在一裘长裙中时，就像坐在云雾里。
简直好像【梦醒仲夏夜】不允许自己的造物之中，有不够美的存在。
如此特殊美貌的一个群体，又是才进化不久的，能力不强，按理说，很可能会受到外来的高等级进化者的觑觎或损害；因此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樱水岸每次遇见本地进化者时，都会提醒对方，什么地区出现了外来的进化者，要他们小心。
后来他就渐渐不再提醒了。
那一个后来死去的进化者，曾说过这一个世界美好得令他甘愿葬身于此；樱水岸就不大赞同这句话——美是美的，美好则不见得。
他有一句话从没说出口；【梦醒仲夏夜】有的时候，实在是在没有必要的地方上，美得没有必要——比如说，此刻从他小腹里汩汩涌流下去的鲜血。
樱水岸低下头，看着浓烈鲜红的血迅速染透了他的白T恤，仿佛无数朵开至最盛的红玫瑰，涌挤繁簇着，以他的生命为材料，绽开了另一场最激烈浓艳的生命。
有什么必要让他的死相也很好看吗？
他站在月夜雪地里，看着浓艳得近乎妖异的一朵朵玫瑰逐渐盛放在脚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一处悬崖下看见过的一幕：悬崖顶上是一种此地特有的白树丛，大片大片盈白树叶与淡银色树枝间，依稀睡着一个轻盈的人影；月光蒙上她的身体，流入银白与暗影里，汪成了一片雾气般的、柔柔托起她的湖面。
你说，这有什么必要？
死了就是死了，樱水岸无动于衷地想，早点分解成细菌的食物就可以了，他对于让人驻足赞叹自己死后的美感，实在是提不起半点兴趣。
“喂，你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将他从失血过多的迷蒙中惊醒了过来。
樱水岸回过头，当他看清楚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女孩时，心底微微地松了口气——对方五官端正，唇红齿白，但也仅止于此了，在【梦醒仲夏夜】世界里，她实在连中等都算不上，一看就知道，不会是本地人。
“啊，你是……你是本地人。”
那女孩走近两步，不由小小地吸了口气，目光忍不住在樱水岸身上流连了好几圈。其实不怪她，【梦醒仲夏夜】世界里的美，简直是一种滤镜般的改造效果，即使是他腹间按理说应该看起来很可怕的伤和血，也变成了一个极具冲击性的、张狂激烈的艺术品。
“你看完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赶时间。”樱水岸指了指自己的小腹说。
“啊！不好意思，”那女孩激灵一下回过了神，急忙说：“我从没见过有人受伤都能这么好看……对不起对不起，一时看得有点入迷了。那个，我有急救的东西，我给你拿——”
“谢谢，但是没有用的，我试过了。”樱水岸低声说，“你看见这片雪地了吧？”
那女孩翻找东西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是的……诶，这里怎么有雪……”
樱水岸无声地一笑。
“是刚来这个世界的吗？”他有点支撑不住了，跌坐在地上，喘息着问道。
他的每一个动作，对于那女孩来说都像一场新展开的梦境，以至于她呆呆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要回答他：“唔，才几个星期而已……”
据说本地人若是去了别的世界，这种惑人的梦幻感也会消失；樱水岸低低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可能再也没有知道的那一天了。
“怪不得。”他轻声说，“我自己用上的急救手段，看样子都是白费了。就连这个世界也感知到了我的死亡过程……大量失血造成的死亡。所以我所在的地方，就积起了这么干净的白雪……别的不说，这个世界的审美，是无可挑剔的。”
那女孩张开嘴，愣住了。
“这个舞台，或者说坟墓，现在还不大完整。如果你在这儿等一会，”樱水岸一笑，说：“或许还会看见其他的因素……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星空？我想不出来。”
“你不会死的，”
那女孩突然摇了摇头，说：“你既然是本地人，想必才刚进化不久吧？那你身上肯定也没有太多好东西。我不一样，这都是我经历过的第三个末日世界了，我有一个珍藏已久的特殊物品，非常珍贵，只要我用上它，你肯定没问题的。”
樱水岸感觉到，他背后多出了一块岩石。这想必也是最终展示的一部分；看来【梦醒仲夏夜】希望他能倚在一块巨石上死去，而不是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后者肯定是不大好看的。
他倚在岩石上，向那女孩张开了手臂。“是吗？你想来试试吗？”
那女孩从腰间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此时得到他首肯，这才赶紧几步走了上来，还小心地避开了雪地上妖异浓烈的大花。她有点不敢看他似的，只低头掀开了他的T恤，手上忙活起来。
樱水岸看着她的头发，心底一直在等她的异样；即使是刚刚进化不久，他也明白了末日世界是一个多么残酷的地方。贸然走出一个愿意用自己珍藏已久的特殊物品救他命的人，他不相信这其中没有暗藏的什么诡计。
“事先声明，这些雪，岩石，可都不是无中生有而来的。”在那女孩跪坐在他身边时，樱水岸低声说道。“这一处死亡舞台本身，也是这个世界在汲取了我的生命后创造出来的……它不仅仅是在等我去死，它是在用我的死亡来搭一个景。”
所以，就算她暗中留了什么杀手，也都是没必要的——
然而那女孩却在这时低低抽泣了一声，令他忍不住一愣。
番外
对于一个刚进化没多久的人来说，【细胞将军】确实是一个超乎想象的神奇东西。
樱水岸很清楚，他的小腹、以及他腹内五脏其实都已经被挖走一大块了，他要是狠下心，甚至能将手伸进血洞里，摸到被扯碎了一半的内脏。
但是当然了，假如让一个外貌如此优越的本地人，满面痛苦、肠脏滚落，在地上呻吟惨叫，那自然是一个有违世界美学的画面，什么梦幻感都要破灭了；所以樱水岸才能够走动说话，才能够倚在雪地黑石上，安静等待着大雪落在他失血后比雪还要白的皮肤上。
……甚至连对死的恐惧，他都感觉不到了，好像死只是谁提出的一个淡淡的、很遥远的建议。因为只有这样，将死的美人们才不会被恐惧绝望扭曲了面庞。
为了这个世界的美，一切都是可以抽取、排列、吸收、牺牲、改造的，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只是世界画布上的一滴油彩。
因为他的伤太严重，【细胞将军】足足花了两三天的工夫才将他逐渐修复好，让新生的无数细胞重组出了他的血肉内脏。在这个过程里，樱水岸也渐渐和这一个名叫吴乌的女孩熟悉了起来。
“我本来是打算将它留着，当成压箱底的救命手段的……”吴乌小心地将【细胞将军】收起来，语气里都是心疼：“哎，先留着吧，当个样本，说不定以后还能再找到一样的。”
“只能用一次？”樱水岸微微从稻草堆里抬起身，虚弱感还没完全从血管里消失。“那你……”
“我再找别的吧，”
吴乌话是这么说，眉头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似乎她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再找到这么珍贵的救命道具。“确实很难就是了，我攒了好几件道具，才终于和别人换来了这个……我听说，往西去有一个进化者聚集地，是由小副本为中心发展出来的，我接下来去那边试试运气好了。”
怀着几分淡淡的愧疚，樱水岸冲她微笑了一下。“我也帮你一起找，”他低声说，“你初来乍到，有我跟在你身边，你也更安全一些。”
不管是弥补还是报答，他眼下能做到的确实也只有这么多了。
他顶多算是一个刚入门的进化者，就连特殊物品都只有一件；那东西他自己都不大好意思往外拿，名叫【吓你一跳】——物品名称就已经完全概括了物品作用，除此之外，连拿它当石头砸人都不够分量。
吴乌不由笑了，点了点头说：“好，那我就放心多了。【梦醒仲夏夜】还真的很不一样……”
比如说，【梦醒仲夏夜】里的堕落种有好几个不同版本的，其中一种，长得就跟童话里的精灵一样：尖尖的耳朵，纤长的四肢，在不狩猎人的时候，喜欢坐在林木、花丛或湖水边，用轻灵得如同仙乐一般的嗓音彼此谈笑。
“被‘精灵’迷惑得自愿送上门的人，我也听说过不少。”樱水岸一边走，一边解释道：“而且，别以为在都市场景中就看不见堕落种了……你看到那个商店了吗？”
进入末日后，反而愈发窗明几净、不染尘埃的空荡荡品牌店，依然每天都在营业。
不仅每天开门，而且每隔几天，橱窗里的大花瓶中就会换上新鲜的大捧插花；今天用了一种极罕见的“大地翅膀”，半透明水晶一样的羽翼形花瓣上，缕着一圈天然而精巧的淡金边，正好呼应了今天店内的新品服装。
“这衣服也太漂亮了！”吴乌一眼扫见橱窗里挂着的长裙，果然就挪不动步子了。“不仅漂亮，看起来甚至还不影响行动……”
樱水岸在她忍不住要转头往店门口走的时候，按住了她的肩膀。“你要进去看裙子吗？”
“是啊，”吴乌眼光流连在裙子上，拔不开了，说：“我一直在找一件合适衣服，它这么美，却又很实用……正好给我穿。”
“那是个堕落种。”樱水岸提醒她。
吴乌一怔。“什么？”
“裙子，”他指了指，说：“是一个堕落种。”
吴乌站在原地，好几秒说不出话。
“穿上它的人，会变成下一次展品和花束的材料。”樱水岸敲了敲玻璃，长裙的流苏袖顿时朝他飘摆了几下，仿佛在叫他快滚。
不止是衣服，人能想象到的一切：食物，水源，光，武器，寝具，用具……每一个都像是设计师专门精心设计出来的艺术品，但同时，谁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坐进去的哪一张椅子，就是一个堕落种。
“所以，生存诀窍是找尽可能外表平庸的东西吗？”吴乌问道，“虽然这里的一切都很美，但相对来说不那么美的，就应该比较安全了吧？”
樱水岸看着她那一张五官平淡的面容，笑了笑。
“我猜是这样的。但是我经历过的也有限，所以你还是小心一点好。”他不忘提醒道。
他曾经和本地人结伴同行过好几次，因为他总以为，同样出身、同样经历的人，或许更可靠一些；最后一次和本地人结伴的结果，就是遇见了吴乌。
如今相貌平平的吴乌，反而更能够令他身心都放松舒展下来——有一次，当吴乌从外面抱了一头受伤的小鹿回营地，樱水岸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给它上药包扎，那一刻甚至恍惚感觉得救的人是他自己。
或者应该说，再次得救了。
他已经多久见过这样的一幕了？在【梦醒仲夏夜】里，美丽的东西是潜在的危险，但同时美丽的东西也是潜在的资源——只要你知道如何收割它。
一头娇弱、轻盈、纤巧却受伤了的小鹿就很完美；只需折断它的脖子，就能将它那一种无辜澄澈、引人爱怜的美，吸纳到自己身上，在有效期内，想用就能用出来。有的时候，猎物若是合格的话，甚至还可以激发出更叫人想不到的优势。
樱水岸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如此专注于美的世界里，会允许这么难看的事。
“你这个人，明明才进化，却比我还不信任人，愤世嫉俗的。”吴乌笑话他说，“你没听说过‘相由心生’吗？就算它不适用于每个人，总体而言，我也是相信这句话的。”
她是怎么活过三个世界的啊？樱水岸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二人结伴的一路上，尽管避免不了波折危险，但他们终于还算顺利地找到了那一个进化者聚集区。来来往往的人中，固然有不少本地人，大多数却都是外来的进化者；樱水岸看着来来往往的或寻常、或粗陋的面孔，竟久违地感觉到了几分新奇有趣。
“什么【细胞将军】？”一个中年汉子刚刚不太客气地回答了一句，目光转到樱水岸身上，顿时愣了愣。本地人身上那种幻梦一般的惑人力量，哪怕对于这样一个外表粗糙的汉子也能生效，他放缓了几分口气，说：“世界上特殊物品多了，我哪能每个都听过呢。你要是想找救命的东西，也不止有这一个选项嘛。”
“还有什么？”樱水岸来了兴致，问道：“该去哪里找？”
“你们要是有钱，可以把话散出去，说求购这样的物品，让人带价上门就行了。”中年汉子大概从他们脸上的难色看出来他们没钱了，又指了指营地区中央、相较而言很冷清的那一栋楼，说：“喏，要不你们去那看看好了。”
“那不是副本吗？”吴乌皱着眉头问，“去那看什么？”
中年汉子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问题，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说：“你不知道？那是个寻宝小副本，你去那碰运气，成功几率更大些。”
番外
等二人做好准备进入“办公室政治”副本的时候，远方天色都渐渐泛开暗蓝了。
【梦醒仲夏夜】里的每一个自然时段都各有各的美，但朝日初升与暮色四合的时候，总能吸引最多的目光。整一片营地区的人，几乎都停了脚步、放下了手头的事，仰起头，静静地看着语言难以描述的光影与色彩，像淡烟、像梦境一样流过天幕，笼下人间。
趁着谁也没注意，樱水岸与吴乌二人悄悄地滑入了楼里。
好像副本是可以逃过世界之力的，所以楼房的样子平平无奇；虽说它也不算难看，可跟四周环境一比，却好像梦境上生了一块胎记。
“不要担心，”吴乌坚持要打头走在前面，还不忘安慰他：“虽然以前没遇见过几次，但我对这种寻宝副本专门了解过，你跟我行动就好。”
樱水岸以前只经历过一次副本，还是不小心踏进去的，正是在那个副本以后，他才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副本这种东西。吴乌说的不错，由她领着，他们确实还算顺利、有惊无险地摸上了二楼；这楼房生前是一个商业办公楼，只要想办法从一楼“保安”身边混过去，寻宝地图就在他们眼前打开了。
二人面临的前几个挑战都不算太难，最初那一项“10分钟内送达文件”甚至可以算是充满了紧张感的游戏，好玩多于危险，让两个人边走边笑了一路——自然，获得的奖赏也都普普通通，哪怕入门级进化者也能看出来它们不算珍贵。
樱水岸把东西都推过去，开玩笑似的说：“这些都给你，楼上好东西都归我。”
正在把小玩意往容纳道具里收的吴乌，闻言不由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樱水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解释道：“别当真，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知道啊，我骗着你了吧？”吴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随着二人逐渐往上走，难度也开始越来越大，到了第六层的时候，二人神色凝重，早就没有半丝说笑的意味了——顶多再走两层，他们就会因为难度过高而不得不打道回府。
“准备好了吗？”吴乌小声问道，在樱水岸点了点头后，她推开门，二人一起走进了第六层的第一家公司。
与以前走入的每一家公司一样，他们只要一进来，就立刻成了该公司的最新雇员——接下来，果然从部门经理办公室里走出了一个幽魂似的人影，冲他们招呼了一声：“今天入职的？过来，我有工作分配给你们做。”
幽魂似的副本生物——或者说部门经理——给出的任务，让樱水岸面皮都抽了几下。
作为新入职员工，他们的工作量却大得惊人；好像整个部门里最恼人的、没人愿意干的活，全都一股脑倒在他们头上了。副本与办公室一结合，“工作”就变成了一件非常讨厌危险的事，比如说要从不肯出咖啡的咖啡间里，找出规律、寻找破绽，想方设法地破解出它把咖啡豆藏哪了，怎么才肯做咖啡，还要抵抗击退时不时来偷咖啡的“同事”——否则被偷走一次咖啡，就要被扣掉五个小时寿命。
这种工作，“部门经理”一口气给他们发了六个，却还不算完，还有一个“额外奖励项”。
“我听说最近有风声，公司里有人私下准备联合大家成立工会。”副本生物推了推眼镜，说：“工会这种东西可太坏了，对不对。在你们工作的时候，我希望你们能够找出究竟是谁带头的，谁打算参与，他们的诉求是什么，并且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也好，都必须要让他们的计划流产。”
临走时，副本生物补充道：“有了工会，多影响工作效率？以后让人加个班都难了……这都是为了公司好。为了给你们动力，你们只要完成一部分工作，就能立马收到相应的奖励。不过当然了，他们也会反向侦查，所以你们自己要小心，别被他们发现了……否则你们也要有危险的。”
樱水岸挑了三个工作任务以后，吴乌则变成了办公室里的清洁阿姨——她脑子转得快，马上就想到可以借着清洁的便利，查其他人的电脑、文件和垃圾桶。
“来，”樱水岸在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悄悄递给了她一个滚来滚去的眼珠子。“这个是我刚拿到的，我觉得你正好用得上。”
“你不能都给我啊，”吴乌看了看“眼珠子”，说：“不过这个我确实用得上……唔，算是我向你借的吧。”
“没事，”樱水岸拍了拍她肩膀，“都是朋友了，还客气什么？等你补回了救命道具再说。”
吴乌听见“朋友”二字时，微微一怔，随即眼睛里闪烁起了明亮的光；她咬着嘴唇，却也止不住笑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别看樱水岸才进化，战力还不强，但他心明眼亮、头脑敏捷，完成任务时几乎势如破竹，不过三十分钟后，就又拿到了一个新物品：【牵引线】。
“这是干嘛用的？”他向部门经理问道。从副本里拿特殊物品，好处就是副本同时也会给出对奖励物品的讲解。
“这东西可好得很，”副本生物一本正经地说。“别的进化者不管要对你干什么，首先得找得到你，对不对。这个【牵引线】，就是冥冥之中一股力量，能将别人看你的目光、别人走向你的脚步，别人对你发出的攻击，别人对你亲上来的嘴……总之，只要是你不想要的、来自其他进化者的，哪怕是注意力，也能统统引到别的地方去。”
嘴那个，是怎么回事？樱水岸腹诽道，就因为他是本地人？
这么说，【牵引线】确实很珍贵。比起事后才能救命的道具来说，事先能避免伤害的无疑更好……
樱水岸一走出办公室，立即在格子间大厅里找起了吴乌；但没等找到吴乌，他却被一个意料之外的任务给缠住了——他不小心走过前台时，被那儿的副本生物给拉住了，非要他马上就帮忙理清办公室用品才行。
原来办公室里还有临时出现的挑战？
“我刚才看你又去了部门经理办公室，”前台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箱子，又像嘲讽，又像试探似的问道：“你今天都去好几次了，看不出来，你还挺会找部门经理拉关系的？”
樱水岸动作一顿，想起了部门经理的警告。“我完成了几个工作，要找她汇报，”他含含糊糊地说。
“跟你一起入职的，可从没有去汇报过呀，”前台生物笑嘻嘻地说，“是她什么都没完成吗？”
吴乌在打探情报的同时，也完成了两个任务，这一点樱水岸很清楚。他直起腰，笑着说：“是你恰好没看见吧？不信你去问问她。”
……还可以顺势找到吴乌。
前台生物哼笑了一声，转过椅子，却不再提这一茬了。樱水岸只好低下头继续工作，这时候听见前台电话响了；那副本生物捞起电话，懒洋洋地说：“你好——哦，是你呀。嗯，对，确实是，我问了……那就证明给我看呗。”
在说什么？
樱水岸才生了一点好奇，却骤然只觉后背上一寒——他如今在重重历险之后，也培养起了对危机的敏锐感，立时就意识到，背后有什么东西袭上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办公室大厅里响起了吴乌的惊叫：“樱水岸！小心！”
当背后那一道尖锐的破空之物在眨眼间就吹起了他的头发时，手腕上的【牵引线】已经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樱水岸微微一侧腰，反手向下一抓，果然摸到了一条无形无色、纯由能量形成的线——他一挥手臂，那个袭来的小小影子从他耳边凶猛尖利地擦了过去，轰然一下，将整面办公室墙壁撞出了蛛网。
“你没事吧？”吴乌大步跑了过来，脸色都白了。
“我没事，”樱水岸给她看了看【牵引线】，将来龙去脉简单讲了。“多亏了这个东西……想不到我一拿到就用上了。”
“太好了，那你千万别摘下来，”吴乌拍了拍胸口，小声说：“他们发现我们在打探消息了？”
“不，你应该戴着它，”樱水岸想了想，将【牵引线】取下来，说：“你做的事比我危险，他们不可能有证据证明我在打探消息，有谈的余地，可是你必须得有保护。”
“可是……”
吴乌似乎想反驳。在她在考虑该说什么的时候，樱水岸忽然捕捉到了身后墙上一声极细微的动静，就像是……像是被撞碎后的一小块墙皮，轻轻跌在了地毯上。
几乎没有任何理由的，他的脑海里再次发出了警告讯号。
假如有时间回头看的话，他会发现刚才那一个小黑影，正从墙上蛛网的中心里一点点往外拔，从而碰掉了墙皮；可是樱水岸此刻除了往前一扑、伸手揽上吴乌之外，半点空暇也没有了——吴乌骤然被他压上来，一时间受了惊，在下意识的挣扎中一闪身，反而叫那一个凌空刺过的小小黑影给划开了手臂肌肉。
血像小瀑布一样涌出来，顺着她一下子软了、没了生命般的手臂流下来，将她半边身子都给染红了。
“对不起，”樱水岸一时什么都忘了，赶紧跪坐在她身边，急声说：“我怕我避开之后，那东西就会迎面打上你，所以才……我这就帮你处理。”
他没有多少能急救的东西，也想不起来找吴乌要，情急之下，一把脱掉了身上黑T恤，紧紧地将吴乌皮开肉绽、触目惊心的伤口给裹了起来。
那东西就跟回旋镖一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要再打回来；樱水岸想到这儿，赶紧抬眼看了看——却发现那小黑影此时正一动不动躺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好像没了气力似的，原来是一个背后数层翅膀如同旋转刀刃一样的金属甲虫。
他扎紧了T恤，疼得吴乌抽了一口凉气；那金属甲虫背后薄薄的羽翼，微微颤了一下。
樱水岸看了看吴乌，又看了看那金属甲虫。
“你没事就好，别管那个了。”吴乌捕捉到了他的目光，面色苍白地说：“我们大不了赶紧走，反正工作任务也完成了……什么额外奖赏，不要了……”
樱水岸回头看了看前台。办公室里的副本生物，远远近近地站着，看着地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或伸手的意思。
“你拿到了几个奖赏？”樱水岸低声问道。
“不重要，”吴乌顽固地摇了摇头，“奖赏都是身外之物，我们人没事才——”
“不，我的意思是，你刚才完成了两个任务，你就应该已经拿到了两个奖赏，对吧？”
吴乌一怔，看了看他。“……是啊？”
“哪两个？”樱水岸的声音十分温柔，目光专注而明亮地流连在她脸上。“能给我看一眼吗？”
“现在？出去再看行吗？”吴乌不解其意地问道。她的面庞没了血色，一双眼睛却水润黑亮，抬眼望着他的时候，嘴唇还发着颤，如同一头战战兢兢、仍强压惊惧的小鹿——
樱水岸突然被这一个念头给击中了胸口，仿佛胸骨都跟着一起碎了。
“那头鹿呢？”他柔声问道。
吴乌一怔。“什么？”
“你包扎完以后，我就再也没看见那头鹿。”樱水岸低声说，“我默认为你把它放生了。”
“是、是呀，我是放生了的……”
樱水岸从地上站起来，垂下手臂和眼皮，看着地上的女孩，面容渐渐凉了下来。刚才的汗，沾上的血，点点缀在他赤｜裸的皮肤上，闪着颜色不同的光泽。
“我们【梦醒仲夏夜】的本地人……在进化之后，对于被收割的美，都很敏感。”他微微笑了一笑，说：“怎么？我忘了告诉你吗？”
吴乌低下头，考虑了一会儿。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她身上那一种小鹿般无辜澄澈、引人怜爱的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张开嘴，抱怨响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你们本地人到底有多少优势？”
“我骗你的。”樱水岸说。
吴乌一怔。
几秒以后，她又是好笑又是好叹一样，反复摇了几下头，说：“真的？你还有这种心眼？想不到……我居然被你给骗了。”
“为什么？”樱水岸近乎冷静地问道。
“什么为什么，”吴乌捂着手臂，站了起来。“你自己都说过的吧，收割了人，我能激发、能获得的优势才最大。而且你身上有一种我最想要的特质，别的本地人身上都没有，让我不得不出此下策……你以为我就很愿意费这么长时间跟你绕圈子？早在发现你受重伤的时候，我就可以解决你了。”
“什么特质？”樱水岸机械地说。
“信任人的人才会被别人信任。”吴乌笑了一笑，倚在墙上，说：“我特别喜欢你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一头飞过雪山高原的野鹰一样，看起来又干净，又自由，让人觉得只需时机对了，你就会献上全部的信任。我想要那种特质，装的再好，也装不了一辈子。”
樱水岸打量着她，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确实经历的还不够多。美貌的东西或许有毒，可不美貌的，却未必就安全。
“为了那种特质，我必须要让你信任我。你不信任我，你不展露出那种信任，那我收割了你，也无法拿到最大的优势。所以，你必须得在对我的信任中，被我杀死，这一点你以为很容易做到么？”吴乌坦诚地说——或许有点坦诚得没必要。
眼角余光里，甲虫忽然颤了颤。
樱水岸明白了。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牺牲压箱底的宝贝去救他；所以，【细胞将军】未必压箱底，【细胞将军】也未必失效了——吴乌在拖延时间，恢复伤口。
“你笑我天真，可是你嘴上怎么说是一回事，实际行事上，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又天真、又一腔浪漫的人。”吴乌继续说道，“你这样迟早要吃亏，你就当是我教了你一课……”
她的话没说完，樱水岸的脸忽然脱离了头颅，骤然朝她压了过去，仿佛五官都要在半空中崩溃四散一般，身体却还站在原处；吴乌这一惊非同小可，一声惊叫之中，地上的甲虫果然迅速腾飞了起来。
【吓你一跳】只有这么大作用，可是也够了。
樱水岸轻轻走上了一步，趁着吴乌还没缓过神，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前襟，扬臂就将她朝甲虫甩了过去——金属羽翼旋转着破开皮肉的声音，吴乌的惨叫声，一时间与血点一样，溅在了半空里。
“她是负责打探工会消息的探子，”樱水岸没有朝她投去一眼，扔下了一句话，转身就朝办公室门口走。“我完成任务了，我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皮肤一直滚烫着；直到他走入楼外的凉夜里，汗依然在蒸腾着离开了他的皮肤，令他仿佛走在一身光晕与雾气里一样。
樱水岸抬起头，发现今夜【梦醒仲夏夜】安排的夜空，是一片巨大银河。
没有关系，他对自己说。
美当然是罕有的。
……他大概果然只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在美不再存在的世界里，寻找着美。

第2113章 消炎药与信号拦截
林三酒盘腿坐在Exodus放下来的降落板上，盯着远方大地上一排排的星舰港，足足过了十来秒，才又一次叹了口长气。
几分钟以前，当她呆呆坐在Exodus驾驶舱里时，她收到了沙莱斯的一条提示：飞船外有两个极微型飞行物正在环绕着Exodus上下飞行盘旋，还不断试图找到缝隙钻进船里；高度警惕的沙莱斯立刻调动资料，用多角度摄像后，开始进行图像分析对比——当沙莱斯终于获得结论的时候，林三酒早就因为不耐烦等，手动打开降落板，人都走出去了。
“我认为可能是飞行类通讯工具，危险信号暂时解除。”身边悬浮舱里，传来了沙莱斯的报告。
林三酒看了看它。
“谢谢你啊，”她说着，朝悬浮舱举起了手上一黑一白两只纸鹤。
沙莱斯顿了顿，有点犹豫地说：“……不客气？”
看来飞船系统AI从智能到智慧，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现在暂时还听不出反讽。
林三酒头一次看见黑色的纸鹤，在仔细看了看以后，发现它似乎是被人拿墨涂黑的。出于好奇，她就先听了黑纸鹤的内容——等她听完之后，她却压根摸不着头脑，要不是她听说纸鹤从来不会送错信，她甚至都怀疑是什么陌生人发错了的。
在困惑中，林三酒播放了白纸鹤的内容。
她没料到的是，尽管发信人不是同一个，但两只纸鹤的内容却正好对应连接起来了，完整解释了情况。
白纸鹤里，传来的是一个乍听上去十分陌生，但再听几句，就隐约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过的女声：“林三酒吗？我是万林。”
万林是谁来着？
林三酒只觉名字熟悉，觉得自己好像是和一个万林打过交道，但还没等她回忆起来，接下来的内容就叫她恍然大悟——“我已经从【漫步云端】回来了，我在那边顺利地联系上了你要联系的人，也拿到了你托我带的东西。”
疫苗，是楼琴给她带来的疫苗！
林三酒差点从原地跳起来——她马上要拿到疫苗了！这可真是太好了，她印象中，自己想干什么事就能顺利获得结果的，恐怕十中无一，这一下——
“可是……”万林的语气犹豫了起来。
林三酒停顿一下，重新盘腿坐好了。
这才对嘛，她近乎麻木地想，她就知道不可能这么顺利。
“我受人袭击，被人把所有的家当都劫走了，”
万林的声音听起来低沉沮丧，从她在【Karma博物馆】重新落地开始，把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遍：“……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她自己没有走入Karma覆盖区域，袭击我的又很显然不是进化者。那些不说了，就在刚才，我收到了一只黑纸鹤，好像就是那家伙发给我的，告诉我，想要拿回我的身家财产，就必须用消炎药和她去换。那人不仅有你的东西，我的所有家当，恐怕还有我一开始发给你、通知你我已经拿到东西了的纸鹤，所以想要提醒你一声……”
听到这儿的时候，林三酒什么都明白了。
那只黑纸鹤的内容，她已经听过一次了，内容不算太长——“你的东西在我手上，如果你想拿回去的话，就用消炎药来和我换。”
那女人的声音沉厚，听起来好像比林三酒岁数大些。
“不要以为你可以靠追踪纸鹤找到我，不可能的，我有一个信号拦截装置，离我本人的位置很远，纸鹤会直接飞到那儿去。当我看到我的装置被人发现的时候，我就会第一时间摧毁你的东西。”
信号拦截装置听着有点耳熟，虽然她一时有点想不起上次自己是在什么场合下听见这个名词的，但隐隐直觉对方大概不是在胡编吓唬人。
就算她想追踪纸鹤，眼下也没法办到……真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陌生人用疫苗来勒索了——但是，就为了“消炎药”？
这东西虽然算是末日中比较受欢迎的物资，可也实在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东西；别的不说，任何一个进化者，再穷也好，身上东西也至少该够换消炎药的了。
何苦要让万林拿消炎药换回她的全副身家？这不是绕远路么？
与绑匪来来回回地沟通，肯定需要纸鹤，林三酒记得纸鹤是不承认化名的；要冒险搭上自己真实姓名，也要拿到手的东西……几乎可以肯定这一个名叫“凤晌午”的人，要的肯定不是普通消炎药。
“你要的是什么样的消炎药？我该去哪里找，拿到手以后，去哪里跟你换？”林三酒说完，将黑纸鹤出向空中一扔，让它飞回了那一个疫苗绑匪。
果然，黑纸鹤带回来的第二个口信，证实了她的猜测。
“【消炎药】，你没听说过吗？”那一个女声不可思议地反问道，“抑制世界末日因素活性的【消炎药】啊！是一种特殊物品，我不知道你去哪能拿到它，我要是知道，我就不靠别人了。总之，最近因为Karma之力的扩散，很多人都说这是Karma博物馆要重新活过来，变成无数个活跃的末日小世界了，所以【消炎药】炙手可热，我只听说过，但是连一个见过它的人我都没见过。你别装傻，反正你不拿来【消炎药】，你就别想拿回你的东西。”
听完信息，林三酒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这件事中，有一个细微的可能性，就是万林与“凤晌午”联手骗人、一鱼两吃……不过，这一点其实不重要了。不论是否有隐情，她都一样得把这个凤晌午给挖出来，拿到疫苗才行——当然，是在接上人之后。
问题在于，出于某种十分可笑的原因，她都回Exodus半个多小时了，却一动也不能动。
“不是，我说，”她使劲揉了一把脸，冲联络器里说：“这不是为了大家好吗……大家也包括他啊！就不能让他借我点钱么，我以后再还给他呗？”
余渊沉默了两秒，终于问道：“……你是不是第一天认识人偶师？”
“我——”林三酒开了个头，哑巴了。
因为星舰在驻留港口里停泊太久，导致停车费过高——其实她现在身上一个大子都找不出来，一毛钱的停车费都属于过高——林三酒交不起，所以飞不起来飞船这件事，假如原原本本告诉人偶师的话，能换来的确实，不会是钱。
“还有，星舰在地表升空还需要申请许可，”林三酒想不通自己怎么沦落到这一地步了，“不交钱就肯定申请不到许可，没许可就不能升空……”
“你就直接走了，他们能拦得住？”余渊对于如何利用人偶师也很快上手了，“就算后面有追兵，你把追兵引到这儿来，看见人偶师，追兵自然也就没有了。”
大家都是末日进化者，都是在没有规则的动荡混乱中厮杀存活至今的，开船的人能想得到的事，租港口的人肯定也早就想到了。
带着几分绝望，林三酒喃喃地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整个港口就是一个特殊物品。”
余渊再次沉默了下去。
“我这什么运气，”林三酒把脸埋进手里，“不仅没钱交停车费，我托人带的东西还被劫走了，劫走了不说，还被勒索了……”
接着，她就将刚才接到的两只纸鹤都讲给了余渊听。但是她也没想到的是，叙述还没等结束呢，隔着联络器，她几乎都感觉到了余渊腾一下直起来的后背，和明亮起来的眼睛。
“信号拦截装置？”他好像把别的都忘了，喃喃说：“对，我就差这个了！我要这个的话，怎么拿到手？”

第2114章 黑石集
准确来说，余渊差的不是一个信号拦截装置，而是一个韩岁平。
“我需要的其实不仅仅是通讯讯号，”他尽量解释得能让林三酒听懂，“Karma之力是一种我们从没接触过的力量，所以我需要尽可能多的讯息种类，来判断它此刻的覆盖范围、扩展速度、行动方式——还有，如果有的话，浓度。所以辐射信号，生物素信息，凡此种种，都是我用得上的东西。”
说到这儿，余渊十分遗憾地吐了口气。
“想不到你还认识这样的人！早知道礼包体内居然有那个韩岁平的数据包，我就把他单拎出来了。”他嗟叹着说，“我们合作的话，可以办到的事情，真是想想就——”
林三酒不得不给他拉回正题上了；再说，她也不敢让自己的思绪停留在礼包身上太久——她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
“现在没有韩岁平，信号拦截装置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吧？”她说道，“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根据那个劫匪的口信，信号拦截装置是处于她监视之下的，我们如果循纸鹤找过去，就算不去碰那装置，她也会催毁疫苗。”
“所以，只能先把她骗出来进行交易，”余渊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说：“抓到人了，疫苗和拦截装置也就到手了。”
问题在于，凤晌午是一个非常谨慎滑头的人。林三酒几次试探着询问交易方式和地点，对方却什么也不说，只要她先提供“手头上有消炎药的证据”。
她在飞来Exodus的路上，曾做过一次实验：她叫出了诺查丹玛斯之卡，试图吸收周围的Karma之力；但试了几次，不知道是因为当时已经飞出了Karma覆盖区域，还是因为Karma之力并非摧毁了当初人类世界的末日因素，卡片上始终没有动静。
林三酒把这个实验也告诉了凤晌午，但对方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咬死了，她必须拿【消炎药】换东西。
“暂且不提【消炎药】的话，我现在真的缺钱，这个比其他什么都着急。”
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想了想一个人在末日里该怎么赚钱——结果却只想出了一片茫然。她的钱都是礼包给的，几乎没靠自己挣过，所以花起来也特别大方。“对了，你问问别人，说不定其他人能凑出来呢？”
余渊就不必问了，他刚从数据体变成人，别说钱了，连当时那身衣服都是数据体留下的遗产一部分；后来终于能换衣服穿了，那也是他从副本民宅里翻——也可以叫偷——出来的。
清久留的反应又合理，又气人。
“我一个副本NPC怎么会有钱？”他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你进副本之前呢？总要吃喝照顾大巫女的呀？”林三酒试图启发他。
“我把脸洗干净，看见哪里有人坐在一起吃饭喝酒，就能走过去蹭一顿了。”清久留还挺骄傲，“你知道吗，这需要很高超的社交手腕。”
好像生怕林三酒误会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他还补充说：“再说，钱只是通往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一条路，钱本身又不是目的，我拿到钱不买酒，我还要钱干嘛？早也不知道你缺钱……连大巫女的都被我花掉了。”
他当影帝的时候，也能活生生给自己搞破产，找他借钱确实属于自己犯傻。
“下一个，”林三酒疲惫地对拿回了联络器的余渊说。
“元向——”
她听见余渊叫了两个字，就停下来了，问道：“他就不用问了吧？”
“你怎么瞧不起鬼？”元向西的声音模糊响了起来，好像早就在一旁听见了。
“那你有钱吗？”余渊反问道。
“我有，”元向西喘了口气，说：“比钱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我的原则——”
“换皮娜来！”林三酒都忍不住了。
皮娜果然有钱。
说来真是丢人，一群各有千秋、各擅胜场的人，最后只能靠新认识的进化者拿钱——“我有钱，但是没那么多。”皮娜不大好意思地说，似乎觉得自己贡献不够大，“只有五十个，行吗？”
还差百分之八十……
林三酒坐在悬浮舱里，把脑袋压在方向盘上，整个人都像是一条被抽了骨头的鱼。
“你要先回来一趟拿钱吗？”皮娜问道。
“……这样吧，”林三酒总算重新坐直了身，说：“我先去打听一下，有没有Karma之力还没覆盖到的集市，看看有没有办法再凑点钱。余渊？”
皮娜将联络器交还给了余渊。
“你也尽量找一找附近的安全区域，看看有没有其他方向，可以离开那条山谷。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先在集市碰头。”林三酒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不光是为了卖东西凑钱，在人来人往的集市里，也是她能打听到【消炎药】的好地方。
要说唯一一个让她不大放心的，就是不能用Exodus将朋友一网打尽——词似乎用错了，反正意思是这个意思。林三酒在末日中经历过太多次离散分别，不把他们包成团放在一处，心里总像是悬着一块；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想让大家上船的心态非常执着。
“那就这么定了，”余渊想了想，说：“等你见到人偶师，你还可以自己试试找他借钱。”
……反正是他不帮忙的意思呗。
别看还欠着钱，星舰港口的经营人对林三酒倒是挺客气。
“现在没有被Karma之力覆盖的集市不多了，最大的那一个名叫黑石集，我可以给你一个地图。”他手头上有不少粗印的地图，似乎就是赠送用的，一摸墨都花了。“你的情况其实很常见，谁随身带那么多现金？咳，你们这种等级的进化者，随便卖一两个小玩意，多少钱都有了。”
……不愧是生意人，怪会说话的。
“这种等级的进化者”林三酒，这一次放弃了那个一升空就吭哧吭哧的小飞船，坐进了由沙莱斯控制的灰色单人飞行器里。飞行器的速度与性能，都是与小飞船不可同日而语的；从港口到黑石集的距离，哪怕加上躲避Karma之力而绕的一大圈路，也仅仅只花了她数个小时——就算她已经是块浸饱了水的海绵，她也忍不住想要尽量避开Karma之力走。
黑石集附近山上高高的红松林，被改造成了小型飞行器的停泊场。
一棵棵穷尽目力才能望到树冠的高大红松上，以枝杈作为脊骨，铺造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平整台面；等林三酒坐着滑索降落地面之后，她抬头一看，只见天幕之下参差而立的森森巨木之间，停着不知道多少艘小型飞行器——有的在枝叶阴影下半明半暗；有的如同一团灯罩里的萤火，映亮了身边树木；有的好像被蜘蛛网捕捉住的一个小虫子，歪歪地挂在树枝之间。
“132，”意老师提醒道，“这是你停飞行器的树木编码，别忘了。”
穿过红松林，顺着坡道往下走，很快，林三酒就走出了林子——她的视野骤然一亮，目光落进了开阔山谷与广袤蓝天里。
黑石集地形特殊，正好位于山崖之间深陷下去的一个“碗”里，除了通往红松林的一条坡道之外，四处都是高高的笔直悬崖；为了避免进化者直飞进黑石集内降落，造成不必要的骚乱，四周悬崖上浮着一片片的光幕，反复滚动着文字警告。
红松与悬崖几乎是这里剩下的唯一一点自然造物了。整个黑石集上空都漂浮着淡淡的音乐和广告；接近黄昏时，有无数长蘑菇一样的灯柱从地下钻起来，照亮集市；在林三酒走下坡道时，天空中时不时地就会划过飞行摄像头，它们“看”到的景象，会随机投放在集市深处的大屏幕上，就像演唱会时切给观众的镜头一样。
即使去过一次布莱克市场，林三酒此时也早已目不暇给了；所以她也不敢肯定，她余光在屏幕上的匆匆一瞥间，看见的究竟是不是一个曾经认识的人——毕竟自从极温地狱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对方了。

第2115章 你动动它试试
没有，林三酒又转了一个圈，简直想将目光在身周连成360度的一片才好——到处都没有，她已经按照刚才屏幕上那个摊子的模样，按图索骥地找到这儿来了，可是附近哪里也没有离之君的影子。
四周潮涌攒动着的人头，每一个都是陌生人；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她，别人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就重新投入了陌路。
奇怪了，难道是她看错了？
仔细想想，她与离之君唯一一次的接触非常短暂，又是那么多年以前的事了，如今要她描述回忆离之君的长相，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的都只有一片椭圆形的模糊肉色。
这样的情况下，林三酒看错了才是正常的。
“再说，你们又不算是朋友，打过一次交道而已，”意老师毫不留情面地提醒道，“是他不是他，他要去干嘛，关你什么事？赶紧办正事要紧。”
“万一黑泽忌也……”
“黑泽忌自己都说过，好多年没找着他的那个朋友了。”意老师立刻答道。
怎么说，也是当年帮了自己一回忙的人嘛。要不是
不等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一口气，就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招呼：“姑娘，你站这是要买东西呀？”
她一回头，正好对上了摊主的一双眯眯笑眼。所谓“和气生财”，他虽然不喜欢林三酒站在摊子前东张西望挡他生意，但嘴上却十分周到热情：“来来，别客气，我这次带了不少新品，你要不要看一看？还可以试吃一块呢。”
林三酒下意识地垂下眼睛，在摊位上扫了一圈，连一点看起来像是食物的东西都没发现。
黑石集的安全措施看来做得很到位，卖主们竟都放心大胆地将东西摆在台面上来了，有人还用个透明盒子装着，有人什么也不用；眼下这一张桌上，摆了四五个陶瓷器具，中央是一个蛋糕托盘，托盘上只有一堆碎瓷断瓦。
“来，你可以尝尝，”摊主用手指夹起一块碎瓷片，就往林三酒脸上送，“不过你要注意点啊，别把嘴割破了……你牙口好不好？不能把牙崩了吧？”
为什么要让人试吃碎瓷片？
“不不，”林三酒赶紧摆手谢绝了，“我就想打听一下，我没有摊子，但如果我想卖东西换钱，在这儿该怎么办呢？”
摊主将瓷片扔回蛋糕托盘上，撞出了“当”的一声响。那玩意就算不是真正的瓷片，也肯定比一般瓷片硬多了。
“我这个摊子是D4，”摊主答得还挺详尽：“你顺着这个方向，去D1道，一直走到头，就会发现这‘碗’中央的一个圆形空地。那个空地上搭了个人交易系统，你去那就行了。”
整个黑石集装在山谷之间陷下去的一个“碗”里，只不过底部是平地；不知多少条道从中央呈放射形向外铺满了整个“平底碗”。从红松林坡道上下来的时候，正好会走入AB两道之间，要是林三酒没记错的话，两条道上最后一个摊位都是20。
“谢谢，”林三酒刚要扭头走，又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让人吃瓷片？”
摊主志得意满地笑了笑。“你听过鸡吃石子吗？一样的道理，助消化呀。”
得，说了还不如不说，引起的问题反而更多了。
林三酒尽管好奇，却好歹分得清轻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才是要紧。假如这时身边有个元向西或波西米亚，估计是肯定没法说走就走的了——只是她没想到，她一步刚迈出去，却也没能说走就走；因为就在第一步落地时，那个摊主又说话了。
“来啊，到我这边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了一副口气，几乎像是哀求一样，在身后喃喃地说：“拜托你过来……过来吧。”
林三酒汗毛都竖起来了；急忙扭过头时，发现碎瓷片摊前仍旧只有一个还没来得及走远的自己——摊主正直直地看着她，很显然，除了她，那话不可能是对第二个人说的了。
“你说什么？”她狐疑着问道，“你要我过哪里去？”
没想到摊主闻言一怔，脸上浮起来的神色不但比她更狐疑，还多了一层茫然。“你说什么？”他一模一样地反问了一句，“我没要你去哪啊。”
“不，你刚才跟我说，要我过去。”
尽管站在人来人往、热闹嘈杂的集市里，但是林三酒却十分肯定，这一回自己没搞错，那个摊主确实就是说话了——连意老师都在脑海中佐证了她的记忆：她听见的确实是摊主的声音、声音来源也就在摊主所立之处；不会是别人的声音传了来、弄混了。
“可我真的没说话，我骗你这个有什么好处？”摊主上下看了看林三酒，疑色渐渐浓起来，“你……你刚才就站在这里四下看，是在看什么啊？”
“我？我当时在找一个人。”
“没找到吧？”摊主脸上恍然大悟，好像已经得出了结论：“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看见谁了？然后又觉得自己听见了我说话？”
听这意思，他就差没有直说林三酒精神上有点毛病了。
在满腹不解地离开了D4摊位之后，林三酒有好一阵子没敢放松精神，始终留着一只耳朵朝后听着动静，但那摊主果然再也没出半点声音，任她走远了。
古怪是古怪，却也不影响她该干什么干什么；那摊主的指点却是不错的，她很快就找到了“平底碗”的中央部分，也就是“个人交易系统”所在之处。
所谓的“个人交易系统”，其实倒并没有林三酒想象的那样高科技。或许是因为有交易需求的进化者太多，鱼龙混杂的，不敢让人直接接触特殊物品或精密机器，所以“个人交易系统”实际上是两排底下坐了几个登记员的篷子，篷子中间是一条长长的、好像T台一样的红蓝双色展台。
“如果你要有物品或服务要卖，你就去蓝色棚子那儿登记，这个红色棚子是给求购的人用的。”
站在红色棚子前排队的一个高壮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忌讳这个世界的Karma之力，回答林三酒时也非常详尽耐心。“你看见那个展台了吧？也是以颜色分出了两个长条，对不对？红色那一边，立着一个个求购的信息；蓝色那一边，立着的就是出售信息了。”
此时长展台上已经立起了两排稀稀零零的牌子，当林三酒抬眼望去时，正好看见两个进化者同时将手伸向了一块红色区域里求购的牌子——二者的手不及相碰，彼此都意识到了身边的竞争者，目光死死拧在一起，似乎眼看就要爆发出一场小争端。
“你看见合适的，就把牌子拿下来，去棚子里说一声。你应该有停飞行器时的那个小牌子吧？”见林三酒掏出了那一个小木牌，高壮男人点点头，说：“不管你是发布信息还是应征信息，你都得拿这个当抵押，作为一个交易的诚意保障。不然的话，比方说，万一有人以求购为由，把物主骗出来打劫呢？”
林三酒倒没想过这一点——怪不得飞行器都必须要统一停放。
“那就行了，”高壮男人想了想，“你把钱准备好，别的就没什么了。”
“还要钱？”林三酒瞪圆了眼睛。
“发布信息要钱，但应征信息不要钱，”高壮男人看看她的神色，也反应过来了，朝展台抬了抬下巴，说：“你要实在一分钱都没有，先去看看求购类信息也行……你这人怎么有飞行器没有钱？”
林三酒对此实在提供不了回答。
既然应征不要钱，就先看看好了……反正她就是为了变卖家产来的，要是正好看见有人求购她有的东西，那也实在没有什么不能卖的；跟钱一样，都是身外之物嘛。
她一边想，一边脚步轻快地走过了前两块求购人形物品的牌子。
第一个抓住了她目光、让她十分动心的，是一个求购“浓缩霉运”的牌子——那意思好像是觉得自己倒霉的人都可以把霉运提取浓缩出来，但是必须要装在密封容器里，不能有泄露之虞。
林三酒有心无力，满腹遗憾地继续往下走；在她又走过几个牌子时，她猛地刹住了脚。
是了，她身上还有这个啊，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却偏偏是一个她不能卖的东西！
“求购【人生如戏】，”牌子上写道。

第2116章 之间
当初在重新拿回【人生如戏】之后的几分钟，林三酒就看见了天边云层间爆炸亮起的那一大团白色火光。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生如戏】被她深深埋在了卡片库最底层。
当她抹掉脸上冰凉的水痕，很费力地从人偶师身上摸出了好几只容纳道具时，她丝毫也没想起来，要将【人生如戏】放进去、事后一起还给人偶师——仿佛那一团白火不止烧尽了飞船和飞船上的人，还烧尽了那一个令人梦醒的物品，仍旧留在她卡片库里的，只不过是一片虚淡的倒影罢了。
就连人偶师也没有开口要过，好像他忘记了它的存在一样。
但是【人生如戏】毕竟仍是一个好好的、可以起效的特殊物品，只要卖掉它，二十次停车费都够了……当然，要卖它，肯定要先得到物主的许可。
林三酒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先在心里预演了一遍自己可能会听见的冷嘲热讽，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骂得差不多了，想必人偶师骂不出新花样了，这才拿出了联络器。
然而就在余渊刚刚“喂”了一声的时候，旁边一个阴影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紧接着，一条粗壮手臂从她视野里伸了过去，一把抓走了眼前那块求购【人生如戏】的牌子。
林三酒瞪着忽然空了一块的展台，在余渊又“喂”了一声的时候，转头愣愣看了一眼那个刚把牌子拿走的人。
那男人与她四目一对，好像也意识到了潜在的争端，迅速将牌子收进了腰间容纳道具里；大概是顾忌着林三酒的战力水平，不愿意与她直接冲突，那男人转头朝红色篷子喊了一声，好像想要赶紧一锤定钉地把这件事定下来：“谁求购的【人生如戏】，我应了！”
“等等”二字还没从林三酒嘴里响起来，那人扭头就走，不消几秒，已经如鱼般灵活地钻进了红色篷子底下。
这……这也太巧了吧？
“我的【无巧不成书】，难道没关上？”林三酒在脑海中问了一句。
“没有啊，”意老师也很疑惑，“早就关上了啊。”
她作不了【人生如戏】的主，要找人偶师点头，得至少好几分钟；好几分钟说短不短，可说长也实在不长，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求购牌子竟被别人拿走了——从那牌子上薄薄一层灰来看，它明明都在外面立了很久了，却就是没能再多立个几分钟。
“小酒？怎么回事？”大概是见无人应答，余渊警惕起来的声音，将林三酒的注意力拉回了联络器上。
“噢，没什么，”林三酒赶紧答道，“就是出了个很巧的事……”
她刚才站在一旁看着牌子没拿，此时被别人拿走了，她若再上去要，自然属于理亏；再说，她还不知道人偶师同不同意卖呢。
“早知道我先拿下来就好了，要是他不同意卖，大不了再放回去呗。”林三酒说着说着，有几分懊悔，“哎呀，就差了一步……”
“你这是放马后炮了，”余渊失笑道，“世间要有‘早知道’，人就不会有遗憾了。再说，钱而已，总有办法的。”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开玩笑，话出口时，语气却不由略微沉了、凉了几分：“或许这就是你的Karma业报呢？若只是交不起停车费……那还不算差。”
林三酒轻轻一颤，抬头再次看了看那个走入了红色篷子的粗壮男人。
“只好再想想别的办法了……”她叹了口气，继续沿着红色展区走了下去，目光扫过一块块求购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牌子，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了？有可以安全离开的路线吗？”
“只能顺着来时的方向，先掉头回去，”余渊苦笑了一声，说：“然后再想办法绕一个大圈……我估计一两天内，大概是没法赶到黑石集的。”
此外，还有一个飞行工具的问题……或许余渊能够说动人偶师拿出【空中马车】吧。
“那你们小心点，从原路退回的话，说不定要碰上副本派出来的追兵。”林三酒叮嘱了一句，又问了几句其他人的情况——据说人偶师和大巫女二人的耐心，都像是被点燃的炸弹引火索一样，正在急剧缩短——这才心下惴惴不安地挂断了联络。
余渊说这可能是她的业报，或许还不算离谱：因为她很快又看见一块牌子，要的是“完整尸体”，价钱不高，不限是进化者还是普通人；然而眼下却也巧了，正好是林三酒人生里少有的、一具尸体也没有的时刻。
这块牌子十分抢手，才立出来几分钟，就马上被人拿走了，林三酒依然只有干看着的份。
在长长的红色展区里走了一会儿，她发现那个叫凤晌午的劫匪说的不错，【消炎药】确实是近期炙手可热的商品，光是求购的牌子就有好几块——可惜每一块都无人问津。
“唔，‘在特定区域内可以抑制世界末日因素的活性，使该地区内的安全程度尽量趋近于一个没有迎来末日的世界’……”她凑上去，读了一会儿牌子上的物品信息：“‘需要注意的是，本药品不能完全根除末日因素，在一定时长后，药效逐渐减弱……’”
“难道这么稀缺，连兵工厂也弄不到吗？”意老师疑惑起来，“要不然，他们也不至于放弃分部了吧？”
这样一说，她找到【消炎药】的可能性可就更低了……要是再腆脸管楼琴要，不知道有几分可行性？
等林三酒把红色展区走完一遍，再没看见什么自己能卖的东西，又绕了一圈走到了蓝色展区这一边；台上正在贩售什么东西，自然和穷人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林三酒目不斜视地就重新走回了篷子所在之处——那一个抢先拿下【人生如戏】牌子的粗壮男人，此时正好从红色篷子里钻了出来，二人打了一个不尴不尬的照面。
“已经定下来了，我现在就等通知，准备去和买家接头了，”那粗壮男人很提防似的说，“这种事都是要看谁手快的……你下次吧，下次说不定运气能好一点。”
“钱而已嘛，”林三酒木着脸说，“总有办法的。”
粗壮男人似乎隐隐松了口气，点点头，抬脚就走。林三酒也扭过了头，准备去篷子里问问发布信息得多少钱了——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暂且赊账——还不等她走近篷子，却听那男人又叫了她一声：“喂。”
林三酒转过身，却只看见了那男人剃得青亮的后脑勺。
他不知为什么站住了脚，没往前走；一开始，林三酒还以为他在叫别人，可是好几秒钟过去了，他面前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走近他。
“你过来吧，”那男人背对着她，喃喃地哀求道：“再往这边走一点……拜托你，看看这……之间……”
林三酒汗毛都立起来了，一时间几乎无法拔起脚；她好不容易慢慢走了过去，低声问道：“去哪里？你要我看什么？”
那男人直直地望着前方，一动没动；林三酒不得不踏入了他的视野，又把话问了一遍。
“……之间，”他低声说。
“什么之间？”
林三酒的话音一落，那男人却激灵一下回过了神，似乎被她的位置惊了一跳，急忙退后两步，问道：“什么？你干嘛？”
林三酒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再问下去，恐怕也是和刚才一样，什么也问不出来吧？
“你不记得了？你刚才在跟我说话。”她还是试着问了一句。
“没有，”那男人又退远了一点，“我只是发了两秒的呆。”

第2117章 久违的名字
跟她交谈过的两个人，都像是陷入了某种共同幻觉一样，对她说了一番事后他们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的话……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
只不过这一个异状到底意味着什么，林三酒却想不出来。
跟Karma之力有关系吗？跟她看见的那个像离之君的人有关系吗？是只针对她的呢，还是谁设下的陷阱，她只是倒霉不小心触发了什么机制？
她没有任何头绪，但只有一点，是她眼下掌握的唯一一个信息：产生异状的人，都是与她有过一定程度交流的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里，就没有任何一个忽然朝她说话的。
“小心起见，接下来没有必要的话，就别和人随便说话了。”意老师建议道。
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尤其是在林三酒打听到发布消息的费用不能赊账之后——她既然连发布消息都办不到，那么想变卖家产换钱，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叫卖。
……幸亏余渊他们一两天内到不了黑石集，看不见她沿街叫卖的样子。
黑石集里出不起、或者不舍得出发布费用的进化者，其实不在少数。
为了尽可能地吸引潜在买家的注意力，各个进化者施尽浑身解数，用上的办法五花八门——有人在道路交叉口自搭了个小台子，一会儿往天空里扔一个烟花；有人往身上套了一套摇摇晃晃、叮叮铃铃、枝枝颤颤的大红套装，从帽子上伸出去的每一只绒布“触角”，都会在行人肩膀头上点一点，等人转过头了，铃铛里就会传出事先录制好的信息：“朋友，您知道肠道健康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吗？”
林三酒可没有这么方便的叫卖工具。
既要减少和别人的交流，又要尽可能地吆喝叫卖，根本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任务；林三酒想了半天，终于决定将【鬼绘】包在了意识力里，像放风筝一样，用意识力将它托在了头顶上——在黑石集这样的环境里，来来往往的人一看，就知道她手头上有东西要卖了。
“主要就是累我呢，”对于这个办法，意老师一点也不兴奋。
把【鬼绘】浮在头上以后，接下来的任务，就剩下遛腿了，毕竟她要尽量多让人看见自己的商品。林三酒从黑石集中心开始，一条道一条道地往外走，很快就发现自己又回到D道上了——前方不远处，就是那一个让人试吃碎瓷片的摊子了。
“诶，你又回来了，”摊主一抬头，认出林三酒，脸色说不上来是好是坏，啧了几下舌头，说：“黑石集挺大的，你倒是也去别的地方逛逛呀……”
林三酒摸了摸鼻子。
反正这摊主都已经出过一次异状了，再多跟他说几句，也不至于有什么分别吧？
“那个，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她从大屏幕上看见“离之君”的时候，其实只是“离之君”的一个侧脸，还模模糊糊的，不很清楚；最清楚的，反倒是这个摊子。“你刚才有没有见过一个男的……唔……”
摊主耐心地等了几秒。
“长得……嗯……长得好像可以，”林三酒使劲回想着当年在极温地狱里的一幕幕，试图给离之君拼出一张脸：“笑起来时，有一口牙……”
摊主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就是不久前在大屏幕上扫到了一眼，背景就是这儿，”林三酒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像话，垂下肩膀，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还以为他或许来你这逛过呢。”
“噢，我知道了，”摊主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事一样，往旁边一指，说：“你没注意？在D20和D19之间？”
之间？
林三酒精神一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发现在两个摊位之间，挤挤挨挨地坐落着一个小小的木神龛。两个摊位的篷布、杂物和支架几乎将它给完全遮住了，要不是有人提示，恐怕一走一过时还真看不出来这里藏了东西。
“这是什么？”她几步走上去，蹲了下来。“供神的吗？”
话说出口，林三酒就知道不对了。木神龛还不及她膝盖高，雕工也不算多精致；唯一一个与普通神龛不同的地方，就是在放神像的地方封了一层玻璃板，而玻璃板后空空如也，一个神像也没有。
“噢，你真的不知道啊，”摊主漫不经心地说，“那里头是Karma之力啊。”
刚刚伸出手去的林三酒，一惊之下，手臂在空气里赶紧打成了一个回旋镖，从神龛前划了过去。
“Karma之力？”她腾地跳起来，连带着头上浮着的【鬼绘】也摇晃了一会儿。“这是怎么回事？”
“咳，”摊主大概是生意清淡，也肯多说两句，“经营黑石集的组织里，能人很多的呀，我听说有一位就是去摘了一大块Karma之力下来——你别问我怎么摘的，我也不知道——然后分成了很多小块，装进神龛里，又把神龛放在每条道末尾处。
“Karma之力被封隔在神龛里了，不会影响我们，但是由于这些特制神龛本身就有‘供奉’、‘与天沟通’的特性，所以制造了一个假象，就是黑石集已经被Karma之力覆盖了……”摊主似乎也得意于自己知道的多，解释道：“到底管不管用，我不知道，现在没人敢打保票，反正到目前为止，你看，Karma之力确实还没有来黑石集嘛。”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人类进化者，即使面对再难以理解、难以抵抗的情境与困阻，也总能想出种种自救办法来。
“就这样放在路上？”林三酒又看了几眼神龛，觉得它很脆弱，“万一有人……”
“谁没事碰它呀，”摊主说，“通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这神龛只要一受冲击，或者一挪地方，就会立刻碎掉，谁碰了它，谁就要被里头的Karma之力给包个正着。一点点，散出来也不至于影响整个地区，但乱动它的人肯定逃不掉。”
“那它跟我找人有什么关系呢？”林三酒问道。
摊主的表情苦了几分。“我卖的东西很小众，来我这里买东西的人，可不如来看Karma之力的人多。你要找的人，大概就是来看Karma之力的时候，被飞行摄像头扫见了。”
就算离之君确实是来看Karma之力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利用这一个讯息才好——就连那人究竟是不是离之君，她都不敢肯定。
“说起来，你卖的到底是什么？”林三酒从神龛前走开几步，伸手拿起了一片试吃的瓷片看了看。“对了，你想不想买我的特殊物品？”
“不买，”摊主一点弯也不绕，“但我看，你的特殊物品说不定能用得上我的商品。”
得，没有顾客，就剩两个卖主彼此推销了……想是这么想，林三酒没忍住好奇，还是问道：“为什么？它是干什么的？我不明白人为什么要吃瓷片消食。”
“不是给你消食用的，”摊主耷拉着眼皮，说：“是为了让特殊物品更容易被你‘消化’用的。”
林三酒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世界上不是有很多那种搞不明白用法，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作用，或者用了也没什么效果的物品吗？”摊主解释道，“一般人不知道诀窍，所以遇见那样的特殊物品，以为是废物，也不在意，拿着拿着就弄丢了。但实际上，那样的特殊物品之中，除了真正的废物之外，还有一部分，我称它们为‘原石’。你必须知道该怎么去掉它的壳，让它真正的作用发挥出来……我的瓷片就是这个功效。甚至并非‘原石’的物品，也可以通过我的商品一起服用，而把它们的效力打磨得更精准强力。”
“‘原石’多吗？”林三酒问道。
摊主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不试一试谁也不知道自己手上拿的是不是‘原石’类物品。昨天我有一个顾客，就说要在一个叫什么……噢，在一个叫【能力打磨剂】的物品上试试呢。”

第2118章 瓷片与猪
……她在末日世界里存活至今，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能力打磨剂】。
“这也是正常的，”摊主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说：“我们偶然能见到不止一个同样的特殊物品，放在这么广袤无尽的末日世界里来说，已经说明那物品有不少同类了。可是一般来说，‘原石’或垃圾的同类数量都很少，可能也就三四个，往天知道多少末日世界里一扔，一般人哪能轻易见到第二个同种类的物品呢？”
如果按照这个几率来说，林三酒再次见到十二人格的可能性，恐怕还远比见到第二个【能力打磨剂】更大。
摊主说的，会是从她手中丢失的那一个吗？
提起十二人格，她自然而然就想起了玛瑟。有很大可能性，玛瑟用上了从兵工厂里抢走的通缉犯物品，所以在她隐姓埋名的状态下，林三酒联系不上玛瑟；可惜摊主也给不出更多关于买主的线索了，想顺着【能力打磨剂】往下追踪都很难。
“尤其是不用瓷片试试的话，谁也不知道是‘原石’还是垃圾，没人要，更没人特意去找。”摊主说着，仍不放弃推销，将试吃瓷片往前一推，说：“你试试嘛，有些寻常特殊物品用了，也是可以精进的。就像刀子一样，得多磨磨才更锋利，不过嘛，一块瓷片只能提供很少的效果，你如果觉得好，可以回来买走一整个瓷瓶呀。”
林三酒拿了一块碎片，问道：“该怎么用？”
“因为物品没法主动吃，所以必须由你拿着物品的时候，把它送进嘴里嚼碎。”摊主显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连一根毛都买不起，热情地解释道：“需要注意的是，嚼碎瓷片的时候，身上只能有你的目标物品和容纳道具，哪怕多一个别的物品，效果都发挥不出来。”
也就是说，她因为脖子上有个拿不下来的【皮格马利翁项圈】，所以能用上瓷片的物品，也就只有【皮格马利翁项圈】了——对她来说，瓷片基本就是一个鸡肋嘛。
林三酒却没有将碎片放回去，想了想，反而顺手将它收了起来，说道：“行，好用的话，我回头找你买。”
正等着她把瓷片往嘴里送的摊主，在看她抬步就走的时候不由一怔，问道：“你去哪？”
“我还有东西要卖呢，”林三酒指了指自己头上的【鬼绘】，说：“祝我好运吧，我要是做成了生意，你也就要有生意上门了。”
然而余渊好像乌鸦嘴成真了。
她想得挺好，【鬼绘】这么强力的物品，只要在集市里绕几圈，总会有人起兴趣的；却不料她绕了足足几小时，问的人不少，想买的一个也没有——在听了物品介绍以后，几乎人人都摇着头、叹着气，满脸遗憾地走了。
“如果我是去年看见，不，哪怕前几个月呢，我都会买的。”一个进化者在走之前，补充了一句，“可惜，如今Karma之力都快把整个世界覆盖了……现在买这么伤阴德的东西，对自己恐怕不好。”
林三酒这辈子，是没有预料过自己竟有朝一日会从进化者嘴里听见“伤阴德”这三个字。
“特殊物品嘛，还有不‘伤阴德’的？”她坐在红松林停泊处的山坡上，抱怨道：“看来我无论如何，是逃不掉要朝人偶师借钱这一关了。不过，至少是没有人再跟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就是个进步……”
说完，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人形物品，“你说对吧？”
画师点点头，说：“啊。”
林三酒也点点头，叹了一声气。
从摊主那拿来的试吃瓷片，她就没有打算自己嚼——摊主那一句“物品不会吃”给了她启发：一般的物品不会吃，人形物品还不会吗？而且本质上他们也是特殊物品，吃个瓷片，基本不会有割伤嘴的顾虑；在林三酒放弃了叫卖以后，她就在山坡上找了个无人寂静之处，将三个人形物品都叫出来了。
“不是给你们俩的，”她说着，将瓷片递给了画师。“是给他用的……说他只是入门级别的，不就是你们吗？”
“我忘说了，其实我也是入门级别的，”神婆伸着脖子说，“哪里弄的？还有没有了？”
尽管原因不同，但林三酒、导师与神婆的目光却是一样地热切；在这样热切的目光下，画师犹豫着将瓷片接了过去。
旁人要吃得满嘴流血的东西，在他嘴里被嚼得咔咔作响，最后脖子一抻一咕噜，顺顺利利吞了下去，好像个胜利的鸟。林三酒犹自有些不放心，嘱咐道：“你张嘴我看看，没割伤吧？”
画师顺从地张开了嘴给她看，小舌头颤颤地：“啊——”
“嗯，没受伤。”林三酒坐下了，说道：“都吃下去了，也没什么区别啊？”
她是在两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的——导师和神婆瞪着她的眼睛，已经快如铜铃大了。
“再多说两句，”林三酒急忙鼓励道，“你试试，说一下你好？”
画师张开嘴，好像对自己的声音十分新奇，兴致勃勃地说：“啊？”
“你——好。”林三酒慢慢说。
“啊。”
“得，只会啊。”导师最先看出来了，问道：“不会是一块瓷片，就能让他发一个音吧？那要让他会说人话，得吃多少瓷片才行？”
对此，画师也发表了意见：“啊。”
……果然是买的没有卖的精。
林三酒也没想到，自己黑石集一行，钱是一分也没赚回来，却多了一个自己想买的东西——不，瓷片的存在已经暴露给另外两个人形物品知道了，所以她要买的东西，其实是三个——需要找人偶师借的钱，数字不知不觉就涨大了不少。
“没成功吗？”在听了她的叙述以后，余渊似乎毫不意外，“不要紧，我们也没成功。”
“你这叫什么安慰人的方法？”林三酒忍不住抱怨一句，反应了过来：“等等，什么叫你们也没成功？”
“我们现在飞到了一个没有被Karma之力覆盖的末日世界模型里，但是再往下走，就走不了了。从这里通往你所在的黑石集的所有方向，都是Karma之力，至少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样。附近没有被Karma之力覆盖过的地区，又能连贯着形成一条路过去的，也不是没有，可是我们就必须回头，从清久留的那一个副本所在的海岛上走了。”
前有狼后有虎的，这可就不大好办了……
“这样吧，我先去找你们汇合好了。”林三酒考虑着说，“反正我是不得不开口借钱了，早点跟你们汇合，我也心安一点。”
余渊给她发来的位置，与黑石集的直线距离其实不算太远，不过是几个小时的功夫；只不过这一路上，哪怕没有大巫女将Karma之力染色的功夫，林三酒自己也能隐约感觉到，Karma之力浓得甚至令人很难忽视它的存在了。
众人所在那一个末日世界模型，是她此前从没听说过的，叫【医疗系统】；在没了末日因素之后，据余渊说，它看上去也很许多正常的人类世界一样，很难看出来原本世界究竟是被何种力量灭亡的——总不能是大家一起看病看死的吧。
【医疗系统】坐落于一条狭长大陆上，整条狭长大陆都已经被Karma之力包裹住了，但正好有一小块伸出去的陆地，好像画家不小心溅出去的一点油彩，落在了旁边广袤的、还未被覆盖的海洋上。
用肉眼看来，大陆上各色末日世界模型里到处都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与没被覆盖的地方相比，基本看不出任何区别；能从Karma之力的包围中找到被遗漏的这一小块地方，确实也就余渊才能办得到了……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降下了航速。
说是“一小块地方”，那也是和这一整条大陆相比的；实际上【医疗系统】模型至少也有一个中等城市大小了，在这样的范围内寻找几个人，哪怕有了余渊提供的地标，自然也得慢慢地、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扫过去。
知道【医疗系统】仍旧安全的进化者，想必没有几个，她飞过的每一条街上都是空空的，不见半点人影。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当林三酒乍然看见路上的几个影子时，她差点以为自己找到人了——然而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别说不是余渊他们了，那一行背影大多连人都不是。
粉白的、圆滚滚的后背上，扛着一个光秃秃、生着蒲扇大耳的脑袋；偶尔一回头时，就露出了长长的猪嘴。那好几头直立行走的猪，众星拱月般走在一个瘦小干枯的人影旁边，将他绕了起来。
【市政大厅】世界的猪型堕落种？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
林三酒想着，又降了一点高度；飞行器的影子，已经低得可以罩在那几头猪身上了。
有一头穿着蓝短裤的猪抬头看了看她的飞行器，又低下了头。
瘦小人影抬手指着前方远处，不知道说了一些什么；穿着蓝短裤的猪点点头，举起一只前蹄，指了指头上的飞行器，嘴巴一开一合——随即几头猪都露出了即使面目不同，却不容错认的笑容。
或许跟她没有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三酒犹疑着，往前飞了一会儿。
当她发现人偶师的黑色方格停留之处，正好处于那瘦小人影所指的方向上时，已经晚了一步。

第2119章 走一步看一步
最初的半分钟里，林三酒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人偶师那一大片黑格子飞行器，哪怕是处于停泊状态时，上半部分依然是悬浮在半空里的；因为离得远，她一时看不见人影，只能隐约看见黑方格子后面的路面上，似乎堆放着几个帐篷一样的东西——这是在突变发生之前，她看见的最后一幕。
下一秒，从天海相接之处的云层里，蓦然扑下来了一片乌沉沉的风暴——或者说，林三酒当时以为那是一片风暴。
那一大片昏沉黑暗的气流，在天地间旋转拧绞着，呼啸着刮地而来，乍一看上去确实很像是龙卷风，以至于林三酒的第一个念头只是轻飘飘的：“奇怪了，怎么突然起风暴了？”
好像一眨眼的工夫，那片风暴就已经卷上了黑色方格群；那几个看起来很脆弱，按理来说应该被直直甩进天空里的帐篷，却和黑色方格群一样一动不动，静默地被风暴给吞没了。
“不，不对，”意老师忽然叫了一声，“风暴怎么会连帐篷的一个角都吹不起来？”
不止是帐篷，在看着像一个中等城市的末日世界模型里，路边的广告标幅、绿植丛、宣传招牌、电线……等等暴露在空气里的东西，都像是浑然无觉一样，同样丝毫不动地就被风暴给吞没了。看起来声势惊人的风暴，似乎连推动一片树叶的力量都没有。
“我下去看看，”林三酒下了决定，打开【防护力场】，说：“人偶师他们不知道在不在——”
脑海中这一个念头没转完，同时发生了两件事。
意老师的高声示警突然响了起来，一迭连声地拼命催促她“上升，快上升！”；而当林三酒抬起眼皮的时候，刚才那一股离她明明还很远的风暴，却不知何时，就快要将触手碰上飞行器的驾驶窗玻璃了。
灰黑扭绞的风暴遮蔽了视野，在那一刻，在一层玻璃窗之外，朝她张开了黑幽幽的一个深洞。
林三酒也说不清，她究竟在那个隧道般深幽幽的洞里究竟看见的是什么——白驹过隙的一瞬间里，她记得自己看见了黑灰色的浓烟仿若实质一般，形成了起伏鼓胀、滑腻肉质的表面，就像是生长连接在一起的人体内脏；仅仅是一瞥之后，她就完全失去了对自己五脏六腑的控制，急急一扭头，“哗啦”一声，涌出喉咙的一片胃液就溅在了地板上。
沙莱斯对飞行器的掌控，在这一时刻救了命：即使在没有林三酒命令的情况下，飞行器似乎也意识到了危机，引擎轰然加速，笔直地冲上了天空——就在飞行器急速拉升后的下一秒，灰黑浓烟形成的风暴，就立刻吞没了它刚才的所在之处。
“余渊，”
林三酒气喘吁吁地打开了联络器，连叫的声气都弱了下去。安全带深深陷在肉里，好像要将她拦腰截断；身体又沉滞，又像与她的心志脱离开了，以至于叫了两声，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虚虚颤颤，竟然按不准联络器的开关，还没接上通讯。
“余渊！”她好不容易打开联络器，又叫了一声。“你们……你们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对面有足足几分钟的时间，什么回应都没有传回来。
“喂，说话啊！”
心情急迫之下，林三酒连喊声都又大了几分。不管她受到了什么影响，似乎都不算太严重，尽管她此时仍在一身一身地冒冷汗，但颤抖虚弱之感却在渐渐减弱；沙莱斯好像谨慎过头了，一直在不断将飞行器拔高，即使她此时趴在操作台上往下看，也只能看见脚下有一块大地正在迅速被黑灰浓烟吞没。
“林三酒？”
从联络器里好不容易响起来的声音，却不是余渊的了，而是皮娜。她一开始的声音很远，就像是人不在联络器旁边，是循着林三酒的叫声摸过来的一样；在扑通几声摸索拍打的闷响之后，她的声音才清楚起来：“你……你在附近吗？快、快来帮帮我们……”
“你们怎么了？”林三酒急忙问道。“你们现在在人偶师的飞行器旁边吗？”
和皮娜的声音一起清楚起来的，是她胸腔里的声音。就好像是她的肺、她的气管都裂开洞了，每一口试图喘的气，都拔不上来、送不下去，四下流泄时，那种尖锐却又嘶哑的声响，令人听了连皮肤都要缩紧了。
“人偶……师，”她的声音突然中止了，带着绝望，使劲又往胸中拼命吸了一口气，却显然无法将那口气送到该送的地方去。“他……攻击了我们……”
不可能。
林三酒顿了两秒，只能愣愣地问道：“……什么？”
“他……他突然拿出了一个物品，”皮娜不得不又使劲吸了两口气，那种绝望的气短感，甚至让林三酒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窒息。“他说了、说了一声‘病魔’，我就……”
是【病魔】的效果？虽然这些确实很像是【病魔】在人身上造成的影响……但是且不说【病魔】的表现方式有了天翻地覆的不同，如今的人偶师也是不可能攻击同伴的，对于这一点，林三酒有十足把握。
然而皮娜没有理由说谎；再说，如果人偶师不拿出【病魔】，皮娜也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有这么一个东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中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其他人呢？”林三酒急忙问道，“你们现在在哪？”
“我没有动过位置……飞、飞行器……”皮娜急剧地喘息了几次，说：“但我不知道其他人……我现在不能睁开眼睛……”
林三酒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控制不住吐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刚才她只是扫了一眼朝她张开的烟云风暴，就好像有人要用真空吸尘器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吸出去一样——等等，如果只是看见风暴内部的后果都这么严重，身处于风暴内部的人，又会怎么样？
原本应该在余渊身上的联络器，却显然落在了地上；余渊呢？其他人呢？
她再不愿意去想，答案也很清楚了。
“我这就去帮你们，”林三酒朝联络器里喊道，“你撑住，我尽快想想办法……还有，不要怕人偶师，攻击你们的人不是他，如果他伸手帮忙，一定别反抗！”
皮娜好像连话都很难说出口了，喉咙中只咔咔响了两声。
林三酒重新从沙莱斯手中接过了控制，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人偶师的飞行器停泊处，她应该还可以找到；只是她自己该怎么办？她如果也被类似于【病魔】的效果拢攥住了，她还怎么救人？
她不敢挂断联络器，只有一边柔声安慰着皮娜，一边听着另一头连话音也无法形成、哨音一般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联络器里，皮娜身后是一片死寂，就好像大地上那团正在迅速吞没城市的烟雾风暴，只存在于林三酒的幻觉中一样。
“下方有未知风险，”
在林三酒再次降低飞行器高度，向下压去时，沙莱斯立刻提示道：“检测到，下方有未知风险……”
“我知道，”林三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机舱地板上胃液的酸气冲击得她一阵阵反胃。“我只是看看。”
飞行器在高空的一个盘旋，令她终于看清楚了：在靠近另一个末日世界模型的边界时，黑灰浓烟形成的风暴，就像是被人笔直地切了一刀似的，突兀平直地被截断了——那一条直线隔开了【医疗系统】与旁边的末日世界模型；而另一侧，吞噬了整个地区的风暴却沿着海岸线描出了曲曲折折的一条边，在边界之外，大海上连一丁点雾气都没有。
……简直就好像是【医疗系统】的边界，特意将风暴给局限在了自己的领域内。
为什么？
会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不管林三酒怎么想，她也只能想到一个——末日因素。
而且从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很像是独属于【医疗系统】的末日因素苏醒过来了；也就是说……当初在【市政大厅】世界里，那头满怀希望的猪所说的话，果然成真了，Karma博物馆里的末日世界模型真的在渐渐“活”过来，至少有一部分活过来了。
猪……她刚才看见的猪，和【医疗系统】被激活有什么关系吗？总不可能是它们干的，不然不是连它们自己也被卷进来了么？
而且，如果真的是末日因素苏醒过来了，为什么皮娜却说与人偶师的【病魔】有关系？
尽管谜团一个接一个，但林三酒此刻却没有时间多想了；她的朋友们都被埋在了烟云风暴底下，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当三个人形物品被叫出来的时候，单人飞行器里顿时被塞得满满的，肢体挤着脑袋、腿脚蹬在机壁上，导师还叫了一声：“地上是什么？踩我一脚！”
“别叫了，”林三酒缓了口气，简单将情况讲了一遍，说：“我不能下去，所以我只能靠你们了。我会把你们降在人偶师飞行器的附近，你们一定要尽快帮我找到他们，然后给我打信号……我不管，你放火把楼烧了都可以，只要让我看见就行。”
“然后呢？”导师问道。
或许是从她脸色上看出情况紧急，三个人形物品都出奇地配合，导师没有问费用的问题，神婆没有叽里咕噜地废话，连画师都紧紧抱着画板，好像知道不能问问题耽误时间。
“我不知道，”林三酒呼了口气，低声说：“找到人以后，我们再想下一步。”

第2120章 越来越灵活的人形物品
既然林三酒无法接近底下的烟云风暴，又要尽快将人形物品降下去，那就只剩一条路了：打开门以后，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推下去。
“抱歉，”
在冲入飞行器的气流里，林三酒不能离开驾驶座位的安全带保护，因此只好歪着身子，长长地伸出去了一条腿，将一个非常不情愿、鳗鱼一般扭来扭去地躲她的神婆，一点点用脚尖推向了门口，喊道：“你不会受伤的，我保证，谢谢你啊！”
当神婆终于被最后一蹬给挤出飞行器以后，从底下翻滚的烟云里，传来了她急速变远、低微下去的叫声：“不用谢——”
还挺有礼貌。
林三酒将目光转向了画师；后者抱着画板，激灵一下，说：“啊？”
“啊，”林三酒朝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啊，”画师伸着脖子看了看门外的高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把后背送进了林三酒的手上；她轻轻一推，画师就踉跄着跌进了空气里，响起了一声拉得长长的、人从高空中跌下去的标准喊声：“啊啊啊——”
导师身手最灵活，因此也最难从飞行器内的扶手上剥下来。
“不是，你听我说，”导师后背紧贴着飞行器内壁，躲闪着林三酒探出来的脚尖。在只容一人的狭小飞行器里，他竟然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实在是一个奇迹。
“说什么？刚才不是说了，需要你们帮忙吗？”林三酒有点气不过地问道。
“是，是，我的确同意了，哪怕帮忙的费用也可以先欠着，事后再说，毕竟大家都是熟人了。”眼看林三酒要伸脚勾他，导师一个吸气，将肚子缩了回去，整个人贴在飞行器上，如同一只被车轮胎压扁的松鼠。“问题在于，在你打开门之前，我们谁都没有亲自看过底下这种烟云……”
“那又怎么样？你们是物品，你们不会生病。”
“对，道理是这个道理，”导师一脸严肃地说，“但是我可以代表他们两个说一声，在看见那玩意儿以后，我们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抗拒感，说明这个东西吧，它可能还是对我们有点影响……”
“除了你们，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林三酒说，“就算有影响，也是我们现在不得不承受的风险……至少在你们身上，风险比较小，是不是？”
话说完的时候，她的意识力已经悄悄伸了过去，一把缠住了导师；在他一迭连声“等等，等等”中拖住了他，把他推出了飞行器。
“看见猪的话，要小心啊！”林三酒最后嘱咐了一声。
“你这个是要加钱的——”从飞行器底下，飘散开了导师长长的叫声，直至消失了。
见他们都消失在了烟云下方，林三酒赶紧拿起联络器，说：“皮娜，我已经让几个人形物品去找你们了，他们落下去的地点，就在人偶师飞行器附近。”
联络器里没有传来回答，却响起了一阵很响的窸窣杂音，就像是被人的身体压住了，衣服在收音器上摩擦发出的声响。
“皮娜？”林三酒又叫了一声。
收音器显然正被什么给压着，因为皮娜裹着咳嗽的话音听起来模糊遥远了不少：“你是……你是谁？”
“皮娜？”林三酒一下子直起了腰。
是那边有人正在接近皮娜吗？
她还来不及冲联络器中再说点什么，它却先被一阵重重的撞击声给震得嗡嗡颤了两下；紧接着，联络器指示灯一闪，就陷入了死寂里——通讯中断了。
幸好她在每个人形物品身上也塞了一个联络器，不至于与地面失去联络；林三酒急匆匆地换了一个通讯频道，问道：“导师？神婆？你们落地了吧？”
“啊，”画师发了一个不是很高兴的音。
林三酒使劲抹了一把脸。“会说话的，有人听见了吗？”
“听见了，”导师抽着凉气的声音，总算跟着响了起来：“这什么地方……噢，嗨，神婆。”
从他的联络器里，和神婆的联络器里，同时传来了二人互相遥遥打招呼的声音——林三酒刚才把飞行器降到了尽可能的最低点，看来他们彼此的落地位置总算不太远。
“你们看见彼此了，”林三酒放了点心，刚说了半句话，忽然一怔。“嗯？你们看见彼此了？”
“是啊，”导师答道。“我还看见画师了，正蹲在地上看一个什么东西……喂，画师！你看什么呢？”
他似乎离画师更远，因此联络器里响起了他匆匆赶去的脚步声。林三酒这一下疑惑更浓了，忙问道：“你们为什么能看见彼此？底下不是有很浓的烟云吗？”
“也没有很浓嘛，”神婆解释道，“就像早上的薄雾一样，依稀还是能看出街道楼房的模样。比起波谲云诡的人生，莫测无常的命运来说，这实在——”
林三酒哪有耐心听她发完感想，早已腾地站起身，趴在玻璃上，仔细地将底下烟云看了一遍——没错，在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里，那些大团大团翻滚着的脏灰色烟云，果然正呈现出了要渐渐消散干净的趋势；她身在半空，甚至也能隐约辨别出人形物品们走动的影子了。
“沙莱斯，”林三酒吩咐道，“你检测一下，那种不明危险现在是不是散去了很多？再把飞行器降低一点，行不行？”
“画师，你看什么呢？”
在这个时候，导师也总算走近了画师；联络器里传来了画师一声意义不明的“啊”。
林三酒看着飞行器一点点谨慎地向下降去，全副心神都关注在地面飘散的烟云上，因此她只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声：“是什么？”
导师吸了一口凉气的声响，将她的注意力彻底抓回了联络器上。
“是一个联络器，和你给我的这种一样，”导师迅速说道，“但是被人给砸烂了。”
是皮娜刚才拿在手上的那一个！
当这个念头像电一样打过脑海时，林三酒一时又心惊、又兴奋：心惊是因为恐怕这附近正有人在对她的朋友们下手；兴奋是因为，看见联络器，就意味着人也不远了。
“你们小心点，”她立刻对着联络器说：“你们现在别动地方，更不要分开，待在画师身边，看见猪的话马上告诉我，如果有必要，画师可以自己决定攻击——你可以吗，画师？”
“啊？”画师听起来很没把握。
他的物品特性是要在收到命令之后，才知道要攻击谁，让他自己决定大概是有点强人所难；林三酒想了想，见底下的烟云渐渐地更加稀疏了，也下了决定：“导师，你来负责让画师进行攻击，神婆，你没事可以预测一下我们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人。”
导师听出了她的意思，问道：“你呢？”
“皮娜在你们那掉落了联络器，说明不管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现在人都还在这个范围之内，应该不会很远。”
此时大地上越发清晰了，看起来，再过个十分钟，就再也看不出来这里曾有过任何烟云风暴的痕迹了，只要沙莱斯不再检测到可疑物质，或许她就可以亲自去找人了。
但是在那之前，她也不能干等着。“我飞得快，在这附近找一圈，要不了两分钟。”
从皮娜最后一句话落下，到导师发现了被砸烂的联络器，总共才不过几分钟；跟任何失踪案件一样，最初的反应时间是最宝贵、最可能找回人的，拖得越久，找到人的希望越低。
当她从三个人形物品头上呼啸而过的时候，三个人果然正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人形物品这一点就比人靠得住，在接受了命令以后，一般来说，就不会再因为一时兴起、改变主意而随便走动了。
然而那是“一般来说”——世事总有例外。
尤其是涉及越来越“灵活”、越来越像真人的人形物品时，就更没个准了——当林三酒转了一圈飞回来的时候，不仅一无所获，反而发现几个人形物品也从原地消失了。
“你们去哪了？”林三酒朝联络器问道。
“我们在马路旁边的楼里，”导师答道。
“为什么要进楼里？”
“我记得你的朋友里，有一个不是活人，对吧？”
明明不会被【病魔】影响的元向西，却与其他人一样音讯全无，一直是悬在林三酒心里的一个疑团，她立刻应了一声：“对，怎么了？”
“我们看见的应该就是他，所以我们进来帮忙了。”
这个答案几乎根本解释不了任何疑问，反而让林三酒更加困惑了。
“什么？帮什么忙？怎么回——算了，我耽误不起。”她没时间反复扯皮，干脆改口朝沙莱斯问道：“沙莱斯，我能下去了吗？”
人工智能系统难得地出现了几分犹豫。“我此刻确实没有从空气里检测到同一不明危险，”沙莱斯谨慎地答道。
这对林三酒而言就够了。
她用【防护力场】包住全身，手中紧捏着一张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的【诺查丹玛斯之卡】，从停稳的飞行器中迅速跳了下去，抬步就朝黑色方格旁边的那栋楼跑去——透过玻璃大门，画师正朝她急急地招了两下手。
就在她两步跳上台阶，穿过楼前的空地时，她感觉到了。
怪不得沙莱斯没有再从空气里检测到危险……怪不得这里一丝风也没有，烟云却散得那么快。
所有的建筑物，道路，设施，植物……都像海绵一样，把【病魔】效果给吸饱了。
她离开了唯一一个安全的地方——天空。
当她倒下去的时候，林三酒最后看见的一幕，是斜斜朝地上跌下去的一片楼房、从楼里跑出来的人形物品们，以及他们身后的第四个影子。
“她生病了，”神婆匆匆地说。
导师问道：“大家做好准备了吗？”
“将她搬起来，”元向西的声音说，“马上带去隔离中心。”

第2121章 绝症的传染性
事实上，林三酒在刚才半小时里一直不断寻找的同伴，原来就在附近，压根就没有走远——若论直线距离的话，他们与黑色方格飞行器之间，甚至不超过五十米。
然而当林三酒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却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在她倒向地面后不久，她就感觉到有人拽着她的胳膊，将她重新撑了起来，拖着她一步步地往前方大楼里走；昏昏沉沉之中，她听见导师在耳旁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他似乎十分焦心地说，“我还以为你来了，就能帮上忙，结果你自己也病了……这下可好，还怎么救人。”
“救人”二字，令林三酒心里遥遥地生出了一点模糊的希望。
他还知道要救人……他没忘记……
她想张口问导师，现在是什么情况，可是仅仅在脑海里形成这一个问题，就已经耗光了她的所有精力。每一寸肌肉都像是陷入了漆黑死寂的深渊里，血就像是受污染后浓稠近干涸的小溪，勉强输送的氧气，仅仅只供她维持最基础的生理运转——就连心脏，好像也随时会力竭倒地一样。
叫意老师，用进化能力，或者动一动手指，现在想来，都与用肩膀去撞山岳没有区别。
“这边，”元向西的声音比平时严肃了几分；随着他打开大门的声响，林三酒感觉自己被半扶半扛地带进了室内——似乎是这栋楼的大厅。
“怎么她也病了，”神婆充满担忧地说：“现在怎么办？”
“放在地上，”元向西吩咐道，“一楼大厅作为一个自动化病检设备，会自动对她进行全方面的检查，而且结果是百分之百的精准。哪怕有一个DNA字母变了，或者挨了蚊子咬，都逃不过大厅检测的。”
仅仅是一片普通的木地板？
在林三酒眼皮半开半合的视野里，她也能看出来，这大厅就只是一个大厅而已：木地板，前台，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门口的一盆绿植……却是一个检测设备？
她的疑问也无法在脑海中存留太久，随着她被轻轻放在地上，她脑袋一歪，就陷入了短暂的黑暗的昏迷。
她失去意识的时间似乎不长；当林三酒悠悠回醒的时候，大厅里充斥着刚才还不存在的声音。嗡嗡的机芯响声，时不时的一声滴滴响，落在她眼前的摄像头“啪”地一闪光……扎进她胳膊皮肤里的一根针管，在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拉声里，吸满了一管林三酒的血。
“有结果了，”元向西的声音远远从前台旁边响了起来，和人形物品们一样，似乎心情沉重。“果然必须送隔离室了……比我想的还糟糕。”
“啊！”好像是画师。
“是什么病？”神婆立刻问道。
“MELAS症候群，”元向西说了一个林三酒从没听过的名称。
这一次被抬起来的时候，她头骨里令人绝望的剧痛，几乎令她以为自己的头颅都要被痛给掐断、滚落肩膀；不知道是痛苦加剧了反胃，还是呕吐欲引起了头痛，她一张嘴，胃液就再次涌出了喉咙，似乎全洒在了扛着她的导师身上。
“你的衣服必须烧掉，”元向西立刻说，“虽然你我不会被传染，可是你不能穿着这样的衣服出去。”
“当然，我明白。”导师回答时，神婆走上去一步，拉开了几人面前的一道门。
“MELAS症候群”是个会传染的病吗？
林三酒昏昏沉沉地，被导师放在了一张似乎是垫子的东西上。元向西站在门口，轻声催促道：“好了，快出来。”
导师急匆匆地站起身，似乎极不情愿在这房间里多待半秒，赶紧出去了——房间大门在他身后“当”一声关上了，紧接着就响起了一阵机械运转的声响；林三酒勉强撑开一线眼皮，发现门口墙壁里正在急速伸出一根根铁条、玻璃，共同组成了两道封闭屏障，将这个房间牢牢封死了。
在他们离开之后，空气浑浊闷热的房间里陷入了一瞬间的安静。
忽然有人响亮长长吸了一口气，几乎像哨音一样尖利地穿破了室内空气，却似乎怎么吸也无法将空气送去该去的地方，甚至还发出了一道被噎住似的咯咯响。
或许是她此刻身染沉疴，神志不清，直到好几秒以后，林三酒才忽然意识到她并非一个人——不仅是那吸气声很耳熟，还有一个低低的声音正在叫她：“小酒？”
……是谁？
她没有力气转头去看，半睁着的眼睛里，只能勉强看见自己脑袋旁边那一小片染着黄色污渍的垫子。
那人轻轻叫着她的名字，走了近来，沉重地喘息了几声。“林三酒！你醒醒……你得的是什么病？”
等等……那是……
被脑海里突然浮起来的念头给注入了一点精力，林三酒勉强睁大眼睛，使劲朝脑后的方向转过了脸——仅仅是这么细微的动作，她的颈部肌肉却好像要被撕扯断裂了。假如她能聚集起半点力气，恐怕都会感觉到浑身肌肉里无法忍受的痛苦。
她模模糊糊的目光，从地板上的一双脚开始，吃力地攀爬上去，终于辨认出了说话人的轮廓——正是余渊。
“是我，”余渊离她躺着的垫子还有几步远，没有走上来。不管是他的嗓音、神情还是语气，都像是要沉沉滑落到地底去一样。“你也没逃过……”
太好了，果然是他，她到底还是找到一个人了——不，林三酒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目光聚焦在了余渊身后的房间地板上。她找到的不止一个人。
皮娜倚在墙角里，一张脸涨成了紫色，嘶哑尖锐的吸气声，每一道都是无用功。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眼球几乎要滚出来了；她似乎已经完全没有心力管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在绝望地挣扎着，不断抓着墙皮，只想要喘上一口气来。
余渊一回头，也意识到了不妙。“她的病反而是最危险的，”他皱着眉头解释道：“只差一口气，她就可能死掉……但是我们没有任何急救的办法，只能看她自己能不能撑下来每一次的哮喘发作了。”
哮喘？皮娜是患上了严重的哮喘？
在皮娜拼命踢腿抓墙、试图呼吸的时候，林三酒也渐渐看清了房间里的其他地方——以及其他两个人。
清久留闭着眼睛躺在另一张又薄又脏的垫子上，面色青白，嘴角、胸口以及地面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若不是他胸口那一片鲜红正在林三酒模糊的视野里，轻微地上下起伏，他看上去甚至几乎和死人无异了。
与他相反的，是人偶师。
那个漆黑的影子正笔直地站在房间一侧，仿佛正在沉默地观察着这个房间，以及房间里的病人；当他偶尔走动几步的时候，既不虚弱也没有颤抖，仍旧跟之前一样，似乎不痛不痒，没有任何毛病——林三酒还来不及浮起一个“幸好还有一个人没事”的念头，人偶师就忽然转头扫了她一眼。
正是这一眼，令她意识到，人偶师的情况远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糟糕。
林三酒从没有在人偶师脸上，见过如此茫然空洞、呆怔木然的表情；仿佛这个一向操控人偶的人，自己也终于被人偶给渐渐侵袭浸染了，开始露出了人偶一般的神色。
难道只有余渊一个人没生病吗？
在连骨头都凉了的心惊里，她竟然挤出足够力气，颤巍巍地叫了一声：“余……”
“我在，”余渊答了一声，仍旧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以外，并不走近。即使林三酒接下来无法送出任何一个字了，他似乎也明白了她的问题，低声说道：“我们在降落以后，为了方便，把大巫女的身体挪进了人偶师的飞行器里。所以在那一团烟云风暴忽然卷上大地的时候，除了大巫女之外，我们每一个人都暴露在了那东西面前。”
人偶师在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仍旧呆呆地注视着脚下地面。
“尽管有很多未知的缺口，但我知道，这件事跟人偶师的【病魔】有关系，我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毕竟连他自己都中招了……这不是普通的疾病，哪怕作为进化者，我们几个也在第一时间就失去了机体正常运作的能力。或者这是疾病的进化版本吧。”
余渊继续低声说道，声气沉重而疲惫。“元向西没有受影响，所以在最初的几分钟里，他一个接一个地把我们拖进了路边大楼里……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把我们拖进来，是为了让病检大厅为我们做病情诊断。”
林三酒听着自己轻浅急促的呼吸声，有一下没一下地被淹没在了皮娜试图呼吸的挣扎里。
“清久留得的是肺癌，”余渊近乎平静地说。不，不是心境上的宁静，更像是在极度疲惫之下，再也没有力气有任何情绪的样子。
“皮娜是哮喘，噢，我已经说过了。”他茫茫然地想了想，“我说到哪了？对，人偶师。”
眼角余光里的黑色影子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忘了人偶师就是自己。
“人偶师患的是阿兹海默症，”余渊慢慢地说，“我的是……自发性致死失眠症。你呢？”
林三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感觉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跟你说，”余渊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拼命回忆着什么。“是什么来着？我明明刚才还记得……”
进化版本的疾病……一定不会像与它们同名的、没进化的疾病一样，会耗上很长一段时间才发展至最终阶段。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危险，是她还没体会到的？
不论如何，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噢，”余渊终于回忆起来了，“所有这些病都会传染，这是元向西告诉我的。我们共处一室也就意味着，最终每一个人，都会变成同时身患四种疾病。”

第2122章 医疗系统的医疗手段
第一次昏迷之后，林三酒原本准备的后备手段就跟着她的意识一起消失了。
如今再次要将【诺查丹玛斯】卡召出来，就像是在茫茫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试着从脚下空洞的深渊中勾起一条一滑而过的鱼。
而林三酒用来“勾鱼”的意志，不是一根绳索，而是一股烟；往往她的意志还没传达给【扁平世界】，半路上就消散了，连续几次努力下来，手心里仍旧空空如也，她却在精疲力尽之下，眼前都黑了好一会儿。
等她的视野再次亮起来、思绪也再次成形之后，林三酒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里。
假如一直逼自己反复叫【诺查丹玛斯之卡】，她就会因为沉重的身体负担而失去意识；可她也无法稍事休息，否则每过去一秒，她的身体更恶化一分，离叫出卡片就又远了一步——而其他疾病却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生理屏障。
怎么办？
林三酒躺在又薄又脏的垫子上，头仍旧歪歪转向一侧，在她一时清晰一时模糊的视野里，余渊不知何时也坐在了地上，后背紧紧靠着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是唯一一个还剩下了行动能力和思考能力的人，应该——
“你骗不了我的，”余渊忽然说道。
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余渊盯着她，嘴唇张合的幅度很轻，好像在他闪烁着墨光的皮肤之下，正死死压着什么马上就要爆发的东西。“我早就发现了。你们编写了一个又一个困局，从所谓世界末日开始，什么下水道迷宫，梦境副本，数据体，还有什么黑山镇……我通关了一次又一次，你们就不断拿出新办法来折磨我。你有什么目的？让我回家！”
林三酒怔怔地看着他，终于意识到了，余渊看着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半空中的某一点，就好像那里正站着一个谁也看不见的人。
“余……”她张开嘴唇，以气声形成了一个微弱的字；但那个字太轻微无力了，远远不足以将余渊从另一侧的黑暗中拉回来。
余渊陷入了幻觉里，人偶师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皮娜除了拼命试图吸气，什么也做不了，清久留有时连咳血的时候都醒不过来，不知道何时会因为自己满溢肺部的血而窒息……在滴答作响的生命倒计时里，她却只能躺在这儿，任身体和思绪被病痛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破棉絮，什么也做不了。
总有办法的，她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绝境……可是那个办法是什么？
“林三酒。”
她激灵一下，脑海里一层浓雾渐渐消散了些许，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一次昏迷过去了。
是谁在叫她？
那个声音低低沉沉，却奇异地包含着一股轻飘模糊的意味，好像那人的喉舌脱离了意志，仅仅是被机械动作所驱使激发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叫了她一次，林三酒才突然意识到，那是人偶师。
莫非他清醒过来了？
即使阿兹海默症患者，也有短暂清醒的时候，是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浑身似乎都多了几分力气，低低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人偶师却沉默了下去。
怎么了，难道那清醒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又过了半分钟，他才再次说话了，语气里隐约的模糊茫然，叫人想起学语的小孩：“我……我是……大巫女。”
林三酒怔了怔。她如果还有体力的话，她此刻大概会被无数种情绪冲击成千疮百孔；可她没有精力去感觉了，她只能任那一个念头穿过她，从她空虚破败的身体里跌下去——人偶师的神志恐怕已经彻底走失消散在黑渊里了。
他此刻说的每一句话，应该都是大巫女在他脑海里反复不知说了多少遍以后，被他下意识地喃喃复述出来的。既然他对外界失去了一切反应，那么唯一一个能稍微刺激他一点的，只有脑海内部大巫女的声音了。
“意识……力……”人偶师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完了大巫女的下半句话：“没有用。”
当然是没有用的，林三酒近乎绝望地想。意识力的作用很多，可是治病从来不是其中之一。
她咬着牙——或者说，意念里她是咬着牙的，因为她根本没有真正动用肌肉去咬牙的力气——再一次试着召唤【诺查丹玛斯之卡】。
“拿……”林三酒喘息着，在尝试失败的间隙中说，“病……”
“魔”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她所有的意识都被逼入了手里，逼着卡片库出现哪怕一点点反应，以至于其他的部分——如何思考，如何说话，如何呼吸，都不得不被暂时抛弃了。
然而大巫女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几秒钟的沉寂以后，人偶师开口了：“病魔没有了。”
在那一刻，即使是无力生出情绪的林三酒，也仿佛被忽然塞入了一辆过山车里，刚刚坠入谷底的时候，就又被抛向了天空——因为就在人偶师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张卡片；卡片硬硬的边角，正轻如无物一般，搭在她的手指皮肤上。
【诺查丹玛斯之卡】终于被叫出来了。
“不止病魔，”人偶师望着空气，目光没有焦点，口齿含糊地说：“所有的特殊物品都……没有了。”
林三酒的心跳都顿了一顿。
等等……刚才在她努力叫出【诺查丹玛斯之卡】的时候……为什么感觉自己像是从空无一物的深渊里捞鱼？
或许应该说，她明明装满了东西的卡片库，为什么却感觉像是空无一物的深渊一样？
她的物品呢？
她努力了那么多次，却直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她在叫卡的过程中，一次都没有感觉到自己其他特殊物品的存在。
“进化能力，意识力，还在。”人偶师喃喃地重复着脑海中大巫女的话，“物品……都被医疗系统扣押了。”
林三酒微微张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况，大巫女或许知道，但人偶师却好像又往无可挽回的境地里滑得更深了一点，迟迟没有再开口。不过不论如何，只要吸收了末日因素，逃出此地，一切就还有挽救的可能……
她无法把卡片举起来看，也无法确定它有没有在正常工作，只能凭感觉一次次催动着卡片；在人偶师沉寂下去的这片刻工夫里，林三酒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命令，试图从身体里打捞出好转的微弱讯号。
只要吸收掉末日因素，他们就能恢复吧？此刻这个末日世界的末日因素，一定是【病魔】效果吧？
上天对她努力的回报，是一声尖锐的、拼命吸气时的哨音——这次，是从余渊的嘴里突然响起来的。
林三酒呆住了。
他们比她早一步被关进隔离室……现在看来，好像传染已经开始了。
怎么会这样，【诺查丹玛斯之卡】无法吸收掉整个世界模型里的末日因素，可是区区一个房间里的，应该会被吸干净不少才对，怎么却一点也没阻止传染？
或许是卡片吸得还不够多……
林三酒勉力聚集起即将消散的意识，再次逼入了手中卡片里。
若不是“哐啷啷”一阵金铁撞击的响声，忽然击断了房间里沉重黏厚的死寂，恐怕她就又要昏过去一次了；她悚然一惊，意识到是有人打开了隔离室的两道门——一阵不受病痛困扰的脚步声，很快就走进了房间里。
“吃药的时间到了，”导师带着忧虑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说完之后顿了顿，叹了口气。“……已经没人会回应了啊。”
到底是林三酒的人形物品，他一点也没有隐藏自己的偏向，冲着身后另一个人说：“你帮我把林三酒扶起来，我先给她吃药。”
是了，这个地方叫【医疗系统】，那么总该有治疗手段才对，不应该只是让病人聚集在一起等死……
林三酒感觉有人将手伸到她的身下，顶着她的后背，把她给撑了起来——随即，她的目光对上了一张塑料模特的面孔。
黑漆涂的眼睛永远望着上空，红唇凝固在微笑上，一顶假发歪歪坐在头顶上。从她腋下探出来的，是两只塑料手。
它双臂撑着林三酒，上半身却斜着伸出来，扭头与她四目相对，好像是为了能用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盯着她一样。
“不能让人来照顾你们，否则都会被传染的，所以做护士的就只有我们这些非人了。来，吃药了，”导师一边说，一边蹲了下来，脸上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复杂神色。“唉，早点好起来吧，不然……”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低下头，从一个托盘里取出一个纸包的方块，拆开了包装纸。导师取出纸包里的药，递了过来，林三酒也跟着垂下了头——要抬头很难，顺着地心引力让脖子垂下去却很简单。
那一刻，她看清了两样事物。
第一，是躺在她手心里的【诺查丹玛斯之卡】；在试着吸收了这么多次末日因素之后，电池的进度却还是0％。
第二，导师递给她的“药”，是一块喝咖啡时常用的方糖。

第2123章 护士导师
“怎么了？”导师皱起眉毛，那一张不管是鼓励人时还是收费时都向来神色亮堂的脸上，此时也蒙着一层忧虑的灰暗。“你为什么不肯吃药？”
在他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指之间，正夹着那一颗方糖。在他刚才将糖递来的时候，林三酒抿起嘴唇，使劲别开了一点下巴；动作幅度不大，却也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意思。
微微地喘息了两下，她忍着晕眩与呕吐感，低声说：“它……糖。”
“嗯？”导师一怔，随即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方糖，又看了看林三酒，仍然没明白：“你吃药还要伴着糖才能吃下去？你咬碎一吞，我马上给你喂水，不会苦的。”
当然不会苦了，林三酒感觉头骨都快被脑子里来来回回的念头给撞得生疼了。那分明就是一颗方糖——她此刻视力下降得厉害，可是在一时清晰一时模糊的视野里，她也勉强看清了包装纸上的那个“糖”字。
难道拆包装的导师没看见字吗？
哪怕安慰剂，也要假装成药让人服下去才可能有效果；可这颗方糖连必要的伪装都没有。
“糖……”林三酒再次艰难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将眼珠转向了托盘上的包装纸。
导师顺着她的目光一看，终于有点明白了；带着几分隐隐的吃惊与困惑，他的目光在林三酒与托盘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才伸手将包装纸拾了起来。
他眯起眼睛，看着包装纸上的文字，慢慢地读道：“……优质方糖，五克。”
林三酒连呼吸都颤了两下，倚在身后模特的塑料胳膊上，等着导师的反应。
导师慢慢地放下了包装纸，朝她转回了头，二人目光对上了。
“你误会了，”
他张开嘴说，舌头在昏暗口腔中一动一动。
“这不是普通方糖，不，这根本就不是方糖。在末日世界里，条件和资源都有限，所以什么外包装之类的东西，都是有什么就拿来用什么，作不得准的。你不要光看包装上写的是糖，但是实际上，这是医疗系统产出的特效药。”
饶是林三酒现在病痛缠身，精力低迷，连思考都费劲，也隐隐觉出了他这番话里的逻辑不通之处。
条件和资源有限，那不用包装就好了，岂不是更简单省事？何苦要去找独立包装的方糖，把纸拆下来，再一颗颗药地单独包上？
“我怎么会骗你？”导师说着，也有点情急起来了，“我在不久之前还是你的物品呢，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老实说，我们人形物品一般是不会有这种感情的，可你现在对我来说，也是像朋友一样了。我真的，只希望你能早点病好。”
林三酒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导师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诺查丹玛斯之卡】，并没有露出阻拦的意思，只是又叹了口气。“你也想自救，对吧？病成这样了，你还能把卡叫出来，这说明你没放弃。这是好事，但只靠自己的偏方歪路，能有什么效果呢？卡片上不一样是零吗？”
“我特地读过医疗系统给出的特效药说明，”导师继续劝道，“这是利用了先进的独特科技，从多种自然植物中提取了药用成分，又采取了最优秀的配方制作成的，对你的病特别有效。你坚持吃，肯定会慢慢好转起来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方糖，你吃下去也没坏处对不对？你就当作逗我玩，吃了吧。”
在他的托盘里，除了刚才拆开的包装纸，一杯水，还放着另外三颗一模一样的方糖。
四种不同的病，却都用同一种特效药治疗吗？
导师的话或许是对的，就算吃了这方糖，对林三酒来说也没有影响，可是她却依然不愿意张嘴。或许是因为对于“医疗系统”的不信任，或许是是她的敏锐直觉没有在病床上抛弃她，或许是因为导师此刻表现出来的逻辑不通。
“真是太难哄了，”导师沉沉叹了一口气，换了个方式想让她吃方糖。“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你的医药费都已经被医疗系统扣过了。你钱都交了，不吃药岂不是浪费吗？”
……扣过了？
是她的特殊物品吗？
医疗系统扣掉了她，不，扣掉了他们所有人的特殊物品作医药费，然后拿来的……是一盘方糖。
林三酒感觉自己隐约明白了什么，只是她此刻连思考都很吃力，因此一时还不能用清楚的语言将她的感觉完整表达出来。
顿了顿，她微微地张开了嘴。
“想不到最后说服你的是经济原因，够会算帐的。”导师嘀咕了一句，明显松了口气，将方糖小心地送进了她的嘴里。“能咬碎吗？别噎到了。”
直接咬碎太困难了，林三酒含着它，直到把它含得软化了不少，嘴里尝到了糖渐渐流开的甜味，这才将它咬成了小块。
“吞下去了，”导师看着她咽了一下喉咙，很高兴，“来，喝水。”
林三酒顺从地抿了一点点水。
“干得好，”导师心情轻快了，拾起托盘，嘱咐那塑料模特道：“好了，我们换下一个。”
在塑料模特动作不算轻巧小心地将她重新放回垫子上的时候，林三酒趁着导师站起身、没回头看，让嘴里还没咽下去的糖水从嘴角流了出来，顺着胸口和胳膊滴落了下去——其实要闭紧嘴，让它不流出来反而更难。
重新躺回去以后，她一直盯着导师喂药的一举一动。虽然不能时时刻刻都看清楚，但是很显然，他从纸包里拆出来的“特效药”，都跟自己的无异；在阿兹海默症带来的全方面衰败下，人偶师哪怕有力气嚼碎方糖，却也嚼不了了，跟林三酒一样把它含化了——他连下咽都困难，甚至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把药喂给清久留和皮娜的过程，比喂人偶师更困难，但是导师或强迫、或说服地，也总算让他们把糖吃了；真正困难的，是余渊。
“滚远点，”余渊一双眼睛血红，在攻击过导师一次之后，已经退进了墙角：“别想给我下毒！”
林三酒静静地躺着，任那一场混乱冲突在自己身旁不远的地方上演——余渊的进化能力虽在，却下降弱化得相当严重，加上导师身为特殊物品，一般不会被武力损坏，所以很快余渊就被强制着按在了地上，硬是被灌下了一杯溶了方糖的水。
等室内的痛哼声、闷响声与躲避的脚步声都告一段落，当导师拖着那个被余渊打坏了一条腿的塑料模特往门口走的时候，一直在养精蓄力的林三酒，终于开口叫了一声：“导……”
导师扭过头，脸上还带着一块红红的擦痕。
“来……”林三酒低弱地说，尽量把自己的意思浓缩进了尽可能少的字数里。
导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了她。“怎么了？你感觉如何？”
他蹲下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林三酒胳膊上爬着一道蜿蜒银亮的水迹。“怎么都湿了……是刚才的水没咽下去？要再喝点水吗？”
为了能够让嘴里的糖水准确地从小臂上流下去，林三酒刚才连肌肉都牵扯得疼了。她看着导师，知道自己能留住他的时间不多，拼命问道：“你……是……”
导师茫然地看着她。
林三酒休息了两秒，继续问道：“护……”
“护？”导师想了想，“啊”了一声，说：“对，我算是护士吧。”
林三酒下一句想问的话，对她现在来说太长、太费力了，她几次努力，只从双唇间挤出了一丝气。导师等了一会儿，等不来下一句话，作势就要起身；在尖锐的焦急笔直刺入林三酒的脑海时，另一个声音却发问了：“你……为什么是护士？你不是人形物品吗？”
还对外界有反应的人，都在同一时间，将目光转到了清久留身上。
他半撑着自己从薄垫上坐了起来，不知道是何时恢复清醒的。若不是看见了，林三酒几乎都没认出那是他的声音；清久留声音嘶哑、气息急促，仅仅是两句话，就让人担忧他是不是又要昏过去了。
“我是呀，可我同时也是护士。”导师解释道，“我们非人不会有被传染的风险，所以都被医疗系统吸收进来，成为护士了。毕竟有很多工作，必须要人工去做的……你看这个塑料模特，不也因此才有了活动能力吗。”
林三酒的心脏如果还有余力跳得快一点，那现在早已在撞击她的胸骨了。想不到清久留的问题，带来了她想要的答案；她现在还差最后一步——
“扶，”她看着导师，尽可能地用上了恳求的语气，“扶……”
“扶你？你要坐起来？”导师犹豫着问道。
被打断了一条腿的塑料模特，坐在门边机械地摇了几下头。但是导师想了想，终于还是走近林三酒，扶着她坐了起来，让她倚在了胳膊上。
“你为什么要坐起来？”导师问道。
林三酒没有力气回答他。
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翻转手掌上了；她垂下眼睛，看着一直被自己虚虚握在手里的【诺查丹玛斯之卡】上，电池进度果然变成了1％。
接着，她轻轻地将卡片贴在了导师的腿上。

第2124章 重操旧业人生导师
伴随着倒抽了一口凉气的声音，导师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对于人形物品而言，他一定从未有过这种“大梦初醒”的感觉；神色茫然地，导师四下看了一圈，仿佛是第一次看见这间隔离室与隔离室里的人一样。
“怎么……怎么回事？”他抬起一只手，捂在额头上。“我……我不是护士了吗？我是什么时候……”
果然……真正导致世界末日的不是【病魔】，而是“医疗系统”。
【病魔】仅仅是被用来激活了这一个世界末日模型，也激活了模型里的“医疗系统”；现在，这个医疗系统正像上一次那样，试图终结掉这一块地图里的一切人类活动——他们都是不慎被卷进来的牺牲品。
既然“医疗系统”是造成末日的东西，那么在导师被医疗系统变成了护士之后，他身上一定就有了末日因素——就像那颗被医疗系统当成了特效药的方糖一样。
林三酒微微张开嘴唇，但在刚才连续动作之下，她气力已经干涸了，送不出一丝声息。她手里的【诺查丹玛斯之卡】终于再也握不住了，手指一松，卡片跌在了地面上，将导师的目光引了下去。
他拾起卡片，面色怔忡地盯着它，盯了好几秒钟。
“百分之……六十七？”他低声说，“我记得刚才它不还是百分之零吗？怎么……”
说到这儿，导师自己终于也明白过来了。
“是我？”他用卡片指了指自己，脸色渐渐恍然了，“你从我身上吸取了这么多末日因素？”
仅仅是从一个被医疗系统吸收进去的护士身上，就能吸取到占满了大半卡片额度的末日因素……
抽取掉末日因素之后，导师就恢复成原本的状态了，那么接下来……
林三酒恍恍惚惚之下，脑海中念头都是破碎散乱的。或许是一半是因为病弱，一半是因为放了心，她很快就感觉意识似乎又有了流散的先兆，黑暗像烟雾，又像触手一样，从脑海深处伸了上来。
“你别睡过去啊，”一直看着她的导师，见状赶紧摇晃了林三酒几下——或许导师人是清醒了，可是刚才当护士时的那份耐心轻柔也跟着一起全消失了：“你醒醒，现在哪是放心昏过去的时候，就算我不是护士了，对你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的。”
最后一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林三酒破布般的思绪里，总算留住了一小块清醒意识。她颤了几下眼皮，将目光落在了导师脸上，要问话，却是问不出来了。
“整个区域都是个小末日世界了，”导师在身边一挥手，说：“你们是人，大概感觉不到，因为末日因素不能直接对你们起作用。可是对我们这种类似人、或者有个人形的来说，我们全是会被医疗系统吸收进去的后备医务人员。就算你现在把我身上的末日因素吸收掉了，过不了几分钟，我又会再一次变成护士。”
林三酒知道这是很糟糕的事；但是究竟有多糟糕，对他们有什么影响，或者她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却一点也想不到了。思维像浸了水的棉絮，正在逐渐往底下的黑暗里沉去。
“你说……末日因素不能对我们直接起作用？”不远处，清久留嘶哑地问道。
在这一个房间里，皮娜的挣扎、余渊的喘息和清久留的咳血声，都成了常态背景音的一部分；反而是人的说话声，听起来尤为突出清楚，哪怕是此时在昏迷边缘上沉沉浮浮、不由自主的林三酒，也能让话语带来的意义，慢慢地流入意识里。
“我想应该是不能的，”导师转头对清久留说，“你们是因为生病了才被医疗系统给抓进来的，而不是医疗系统让你们生病的。只不过在进来以后，你们就没了自主权，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清久留似乎刚要回答，就又被一阵凶猛的咳血声给攥住了，好像要将他的身体给震颤成几块一样。他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苦笑着说：“我好像开始出现幻觉了……好像看见了房间里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没有说自己看见了什么，只继续问道：“医疗系统准备拿我们怎么样？有没有能让我们病好离开的途径？”
导师将林三酒重新放回垫子上，站起身，沉吟了一会儿。
“我做护士的时间不长，而且只是护士，所以有很多讯息我还没有接触到。据我所知，医疗系统是不希望你们病好离开的，可它也不希望你们立马死去。”他想了想，说：“准确来说，医疗系统希望你们尽可能地在病痛中活下去，因为活的时间越长，你们交叉传染后的病症就会越严重，治疗起来费用就越高，噢对了，隔离啊病检啊，这些本身也要收费的。”
清久留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道意义不明的声音。
“医疗系统的存在，会使一切病症出现传染特征，哪怕你是骑单车不小心摔了，进入医疗系统看病，你腿上的擦伤、你的轻微脑震荡，都照样会渐渐传染给别人。所以为了防止你出去传染别人，你就要交钱隔离。
“既然所有病症都会传染，那么分病症隔离就不现实了，医疗系统干脆把所有人都装在了一起……也就是说，因为骑单车摔伤进的医院，最终死亡证明上可能却聚齐了人类所有已知绝症。怎么说呢，我不是护士以后才意识到，你们病好离开的途径，是没有的。”
哪怕一直受幻觉与恐慌折磨的余渊，闻言都不由抬起了头。
导师一摊手，说：“可我保证，作为医务人员，我们没有私心。我刚才就是希望你们能病好，别把病传染出去，就这样。为了能达到帮助病人的目的，医疗系统交下来的一切工作，我都会去做。我想，你们那个朋友元向西就是这样的。”
“等等，”清久留喘息着说，“这不对……你刚才说，医疗系统的‘存在’会让病症出现传染特征。难道说，不接触医疗系统，自己在家生病，也一样会传染？”
导师点了点头。“是，”他声音沉重下去了几分，“医疗系统对这一点毫不隐瞒，我作为护士所接受到的初始信息里，就包括了这一点。但很奇怪的，我在做护士的时候，觉得这只是世事无奈的一部分，就像人有生老病死一样，自然规律罢了，不需要因此对医疗系统的存在本身提出质疑。”
“但一个人从发病到去医院的过程，可能时间会很长。”清久留喘息着说。
“所以医疗系统需要大量的医护人员，追踪病患到访过的所有地点，把病患接触过的所有人，以及他接触过的人所接触过的人，都一起带进医疗系统隔离起来。根据病症来看的话，追踪所覆盖的时间范围，可能长达几年。”
“这简直荒谬！”余渊冷不丁地吼了一声，随即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是谁编写的？世界上哪可能有这么不合理的事？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你编的这种东西？”
清久留垂着头，沉默了几秒，终于说：“医疗系统的性质和运作……我们现在恐怕没有时间去管了。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帮我们离开？”
“要走的话，就必须离开医疗系统这一个末日世界才有意义，所以你们必须跨过边界，去另一个末日世界模型里。”导师思维转得也不慢，立刻答道：“且不说下一个末日世界模型处于Karma之力的覆盖下，我也没办法将你们一个个带去那么远的地方……据我自己的感觉来看，顶多再过几分钟，我就又要变成护士了。”
他说到这，低头看了看林三酒。
再开口的时候，导师的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情绪。
“还有一个原因……作为人形物品，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原来变成医疗系统的护士，实际上就等于我被变成了医疗系统的人形物品。所以在变成了护士，又被吸收掉末日因素之后，我现在就是无主之物了。从各个角度来说……都没有任何原因驱动我，去帮你们的忙。不是说我不愿意，而是作为一个物品来说，我没有驱动力。”
他考虑了一下，说：“就像是一个吸尘器，再智能，定时开关工作的功能再完善，没有最初命令输入的话，也不会自己动起来。在没有物主的时候，我本质上来说，是处于休眠状态的……哪怕我看起来清醒的，还在说话。”
这番话的另一个隐含意义，想必也没有逃过清久留的注意力；因为他在难得的没有咳血的空隙里，却安静了下去，没有出声。
导师需要有一个“物主”才能更方便地去做事，可是物主却不能是房间里的任何一人——否则都会立刻被医疗系统当作费用扣押走，最后还是没有意义。
当林三酒忽然有了动静的时候，不管是导师还是清久留，似乎都不由吃了一惊——导师急忙低下头，问道：“你说话了？怎么了？”
要挤出足够的气息形成字句，比林三酒想象的还难。她又努力了一次，终于轻微地说：“你……不是……吸……”
“我不是吸尘器？”导师一怔，“我知道，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林三酒喘了几口气，慢慢地说：“可……选……”
“什么？”
清久留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了身。他注视着林三酒张张合合，却再没有声音传出来的嘴唇，过了几秒，才嘶哑地说道：“她大概是想说，你不是吸尘器，你与吸尘器的区别，是你可以为自己做出选择。”
导师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可以吗？”清久留低声说，“你可以出于自己的选择，帮助我们吗？”
隔离室内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是无主之物。”导师茫然地开了口。“我愿意帮助你们，但是我绕不过去物品在无主时休眠的这一个本质……哪怕是有别人成为我的物主，我也可以采取一些行动……”
清久留看着林三酒寂静无声的口型，在几秒钟后，将目光转回了导师身上。
“你不是无主之物，”他说，“林三酒说，你的主人是你自己。”
导师苦笑了一声，随即像是被某种念头抓住了心神一般，陷入了怔忡的沉默中。
“而且你好像误会了……我说的‘帮助’，不是需要你去做什么，”清久留朝门口扫了一眼，低低地请求道：“仅仅是一件事……只要你记住了就可以。”
“什么？”导师一怔。
“大巫女刚才跟我们说，她的身体出现病变了。”

第2125章 打开门的元向西
病痛像饕餮一般大口大口吞食着林三酒的身体机能，令她对时间的感知也钝化了，因此林三酒也说不好，在导师终于再次变成护士、拖着塑料模特走了以后，究竟过去了多久。
一开始，清久留还在轻声对室内众人劝道“再等等”，不知多久以后，连清久留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肺癌患者如果哮喘发作的话，就彻底完了吧？
是不是在她刚才意识不清的时候，清久留已经……
林三酒不敢想下去，她怕自己会被体内深处袭上来的黑暗淹没。
身体干枯发脆，连空气都像是在切割着她，压迫着她，每一次呼吸就是一次重负。假如就此闭上眼，松开手，她就能从折磨里被释放出去了；唯一一个阻拦她松手的，就是她的同伴们了。
准确来说，她的病痛还没有恶化到一个令她什么都不再关心的地步。再这样躺下去的话，总有一刻，林三酒会到达对世间任何事物都丧失了情绪的地步。
她和清久留还是失败了吗？导师变成护士以后，果然又变成了医疗系统的走卒，压根没再考虑过帮他们离开？
“计划……接下来……只能靠你了。”
清久留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的时候，令林三酒神魂一颤，再次睁开了眼睛，才发现她刚才又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正在对谁说话：“那卡片还在林三酒手里，她昏过去了……如果你不行，那我们就全完了。我……我可能等不到了。”
等不到？
林三酒用尽力气，才微微地转了一下头；仅仅是这一下动作，胃液和眼泪都有要控制不住冲出去的趋势了。在她眨了几下眼睛后，终于清楚一点的视野里，清久留正倒在垫子上，一动不动。
“清……”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轻微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隔离室里除了病症折磨下的微弱声息，再没有一点回应。
“你醒了……把你的，”一个声音喃喃地说，“意识力……拿出来。”
那声音……是人偶师，不，是大巫女。
“哪怕只有一丁点，”人偶师口齿模糊地重复着，“放在……放在卡片上。”
此时此刻的林三酒，把命挤出来一点，恐怕都要比挤出意识力更容易——她的命本来就在渐渐消散了。
“对，就这样……”大巫女却通过人偶师的声音，正鼓励着她：“再来一次。”
林三酒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正在一次次地挤迫着意识力；就好像她体内有什么东西，仍旧不允许她放弃一样。
人偶师也早就不像刚才一样，还能好好地站着了。在她模糊的视野里，那一个单薄的黑影正倚在墙边，仿佛被折断成了两截，双腿长长地伸出去，犹如凝塑出的死物。当他停止重复大巫女的话时，几乎与“人”这一个字都断开了关系。
“好，”他在轻颤着的呼吸下说了一个字。
话音一落，林三酒就感觉到【诺查丹玛斯之卡】被一股力量从手里拽了出去，似乎飞向了人偶师所在之处。此刻还能办到这件事的，自然只有大巫女；可是大巫女拿它做什么呢？
“我叫你发动……你就……不要昏过去了。”
人偶师这一次重复的话，缺失了好几处。是因为他的神志进一步恶化，还是身体越发的衰败，林三酒不愿意去想——大巫女的意思，她总算是明白的。
“太久了，”在哮喘发作的间隙里，余渊正一下下地用头撞着墙壁，仿佛已经被焦躁逼得无法可施了：“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这么久？”
什么还不来？
林三酒这个疑问才一升起，几乎就像是为了回答她一样，隔离室的两道门再一次哗然而开；紧接着，几道脚步声就匆匆走进了隔离室内。
“元向西！”余渊立刻吼了一声，“是你吧？你想把我们关在一起，自生自灭，是不是？”
元向西已经不是林三酒记忆中的模样了。仅仅是不到半小时的工夫，忧虑、焦心、压力就彻底侵蚀变化了他的神态，明明五官没变，却好像换了一个人。
“我不是……”元向西才张口要解释，后面半句话就哑了，好像他也找不出能够反驳余渊的话。
“他们都吃药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导师，问道。在得到导师的肯定答复以后，他呼了口气，抹了一把脸。“特效药都无法放缓他们的恶化啊……”
“我知道你们是朋友，只是……”导师轻声劝了一句，旁边的神婆也点了点头。
“我明白。”
元向西放下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见林三酒的模样时，他甚至流露出了几分恐惧和脆弱——好像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看见眼下这一幕。
他不敢看了似的扭开头，目光笼在了人偶师身上。
“他们的情况……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人力不可挽回的事……只能交给上天来决定。但是至少我们能做到的事，还是要去做，不能让病症在外面造成传染。”元向西低声说着，走近人偶师，轻轻蹲下身，叫了一声：“大巫女？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大巫女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你怎么知道你的身体出现了病变？人偶师的飞行器，没能将你的身体隔绝开来吗？”
大巫女仍然一点声息也没有。
元向西等了两秒，终于焦躁地直起身，朝导师抬了抬下巴。“没办法了，我们不能错放过任何一个病人……神婆，你给人偶师套上防护装，导师，你准备把他抬走。”
林三酒激灵一下，精神顿时振作了不少——要把人偶师抬走？为什么？
等等，莫非清久留的计划就是这个？
“你们为什么一直不来？”余渊满腹狐疑地问道，“这么久了，你连人影也没有，一来就要带走一个人……”
正在帮两个人形物品给人偶师套生化服的元向西，闻言终于又看了他一眼。
“对不起，”元向西轻声说，“能做的事我都做了。”
“刚才来了几个新入职的护士，所以耽误了几分钟。”导师一边将人偶师的四肢塞进了白塑料布里，一边有点担心地说：“几分钟而已，大巫女那边，应该还不会传染出去吧？”
没错……没错了，清久留的计划，果然就是这个。
林三酒躺在垫子上，尽管身体一动不能动，但思绪终于又一次转了起来。
大巫女说自己的身体发病了，自然是清久留现编出来的假话；她刚才还不明白为什么清久留要让导师把这一句话记住，现在她却全想通了。
导师重新变成护士，是无法避免的；那么变成护士之后的导师，在以为大巫女身体发病的情况下，自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如何阻止她把病传染给别人——也就是说，要把大巫女也抓进来隔离。
因为导师是跟林三酒过来的，对于人偶师飞行器、大巫女身体一类的事，自然有不清楚的地方，那么他接下来最顺理成章的行动，就是要将“大巫女发病”一事告诉元向西。
大巫女的身体被关在人偶师的飞行器里，飞行器又偏偏不在医疗系统的掌控中，那么要去打开人偶师的飞行器，把大巫女抓来隔离，岂不就需要用上人偶师本人了吗？
如果林三酒没记错，人偶师飞行器似乎是可以由他的生物信息所驱动的；元向西肯定是认为，只要将人偶师搬去飞行器旁边，他们就可以顺利带出大巫女了。
在昏迷过去之前，清久留把计划告诉了大巫女；所以大巫女才会将她的【诺查丹玛斯之卡】拿走——具体应该怎么绕过她这个主人发动【诺查丹玛斯之卡】，林三酒不清楚，不过想来肯定和她挤出的那一点意识力有关系吧？
也就是说，清久留用一句话就给元向西下了个套。
假如一切顺利的话，接下来元向西会在飞行器旁，被大巫女抽走身体内的末日因素；到时他就会在室外恢复清醒了。
医疗系统在室外是否也有同样的威力，是谁也没法判断的事，不过清久留的计划也就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就像接力赛跑一样，由林三酒开头的自救，被清久留接棒过去，用他的计划、大巫女的配合一起来唤醒元向西；等元向西恢复神志之后，众人的命运就都要托付在他的下一步行动上了。
希望所振奋起的气力，令林三酒在短短片刻之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导师将一个被套在生化服里的人偶师扛起来，看着神婆和元向西从旁边托着他，暗暗盼望催促着他们早点出去。
只要元向西在外面恢复清醒，他就能利用人偶师进入飞行器……到时他会怎么办？或许能强行把人都带走？
当隔离室门在元向西一行人面前打开的时候，林三酒胸口里久违的一点热意，突然一下全凉透了。
刚才导师说什么来着？
他们之所以现在才过来，是因为……他们接待了几个新入职的护士，对吧？
做护士的要求，第一不能是人，第二是要与人类似，对吧？
所以说……
林三酒看着那几头穿着衣服、直立行走的猪，小步走进房间里，挡住了元向西一行人的路，恍恍惚惚地浮起了一个念头。
所以这几头猪型堕落种，也是可以做护士的吗？

第2126章 转移支付
在半分钟以后，林三酒就明白了一件事：再怎么举止像人一样的猪，也是不能做护士的。
至少，它们此刻的身份绝不会是护士——不管元向西有什么样的误解。
“你们怎么不明白情况的严峻？”元向西难得动气，此时面色紧紧地问道：“外面有一个病人，你们不知道放着传染病人在外不管，可能会造成多大的危害吗？”
“我明白，我明白，”为首的猪穿着一条蓝短裤，举起前蹄摆了几下。
三头猪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三件不同颜色的大号男式短裤，为了能将它们穿在腰上，把松紧绳都抽了；从林三酒的角度，她看不见猪尾巴是怎么从短裤里伸出来的，因为那三头猪正面朝着室内，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门口。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嘛，这个末……这片区域里连人都没有几个，病症传染给谁去呀？你晚去个几分钟也没关系。”穿蓝短裤的猪口气十分通情达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循循善诱了：“我们先把一点小问题处理了，然后你放心，我们几个亲自帮你去把病人带回来。”
元向西没出声，扫了扫门口。
他、导师以及神婆，都不以武力见长；更何况他此刻作为医护人员，遇见这种情况，恐怕也根本想不到要打倒自己的“同事”——谁在单位发生争执，第一反应是动手？
糟了，林三酒模模糊糊地想。竟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元向西被阻拦住了；清久留早就没了意识，再帮不上忙了——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仍然在呼吸。
那几头猪声称自己是护士……不，几头猪知道应该声称自己是护士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它们是有备而来的。
“要处理什么问题？”元向西果然暂时让步了。“要多久？”
“别担心，出于系统的治疗要求，我们只是临时需要对一个病人做检查，很快的。”
蓝短裤生着长长的猪嘴，黑豆般的小眼睛，可如此标准的一张猪脸上，却能做出一个像人类似的笑，露出嘴里的一排稀疏歪斜的下牙。它说着，在房间里四下看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濒死的人类进化者身上都蜻蜓点水一样掠了过去，最后停在了人偶师身上。
它示意另一头穿黄色短裤的猪把人偶师的生化服面罩打开，眯眼看了看，笑了。
林三酒分不清是自己的病痛让她止不住地反胃，还是猪脸上的笑。
“就是他。他的……唔，诶呀他的病名就在我嘴边上了，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急死我了。”它依旧指着人偶师，表情沮丧，下颌长长往前伸着，更是露出了两根脏黄的獠牙。“是什么来着？”
“阿兹海默，”元向西提醒道。
“噢对，”那头猪一怔，似乎没想到。“是阿兹海默啊……”
它与身边另两头猪交换了一下目光。自打进门以后，它们似乎第一次觉得情况不大好办似的，严肃了一点。
“试试吧，”穿红短裤的猪低声建议道，“我听说，得了阿兹海默症的人类也不是完全失忆，还是有可能想起一些事的……”
元向西一会儿看看这头猪，一会儿看看那头猪，眉头渐渐又皱了起来。
“那就试试，也没办法了。”蓝短裤将前蹄扎进短裤口袋里，掏了几下，拿出来了一个浅褐色的什么东西，走了上去。
导师与神婆正一人一边半扶半扛着人偶师，在穿蓝短裤的猪走近时，导师脸上清楚地浮起了一丝顾忌，甚至往后微微一退，好像是下意识地想要避远一点似的。
蓝短裤十分敏感地察觉到了那一个幅度几乎是肌肉收缩的轻微动作。
“我又不会伤他，都是为了治病救人嘛，”它抬起头，像是要去拱导师面门一样，冲他慢慢笑开了嘴。“你们人类啊……是不是老觉得我们猪长得丑，所以讨厌我？”
话一说完，不等导师回应，猪就重新转开了头。
直到这时，林三酒才意识到，这几头猪型堕落种的身高，其实比一般家猪人立起来后要高不少；蓝短裤的视线，已经与半弯着腰、被搀扶着的人偶师双眼平齐了。
“人偶师，”从猪嘴里滑腻腻地响起了这三个字，口气就像哄小孩一样地说：“你看看呀，你看这是什么？”
它晃了晃蹄子里的浅褐色东西，在室内灯光下，那东西看着隐约有几分像是琥珀的质感。
林三酒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见人偶师的模样——但是凝固的沉默，依旧木然地垂坠在空气里。
“你记得这个吧？”蓝短裤的猪反复问道，“来，告诉我，你是怎么制造它的？你用了什么？是能力，还是物品？”
它如此关心那一个浅褐色东西的来历，林三酒却连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蓝短裤的猪变着法子问了好一会儿，可是“人偶师”此时早就远去了，留在此处的只有一具空壳罢了；猪见问不出答案，显而易见地恼怒起来，蓦然张开嘴，向人偶师脸上重重喝了一声：“你装傻是不是！”
一股尖锐的怒气直直钻进了林三酒的脑海里，仿佛在她胸腔与心脏里带起了一连串的爆破音。
元向西踏上一步，将人偶师半挡在身后，令那头猪不得不稍稍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样的检查方法，我倒是头一次见诶。”元向西歪着头，打量了猪几眼。“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想要打探信息呢。”
“你不懂，这是一种刺激他回忆的办法。”蓝短裤的猪也以同样的、衡量的目光看了看元向西，从鼻孔里喷出一点气；似乎它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个非人在战力上是一点风浪也兴不起来的。
“可是很显然你的方式不管用嘛。”元向西实事求是地说，“或者你把东西给我，我来问他，让我也试试这个治病办法，或者我们现在去接病人，你们不妨留下来好好琢磨改进一下这个……‘办法’。你说呢？”
蓝短裤的猪顿了顿，小黑眼睛又朝人偶师身上转了一圈。
它低头看看手中那块小琥珀似的东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时，十分犹疑着问道：“他病倒之前，很厉害，是不是？”
尽管猪的面孔正对着元向西，但这一句话却不像是朝元向西问的——元向西却一样很善解人意地回答了：“咳，别说病倒之前了，他如果现在患的是另外任何一种病，现在我们医院的培根都够吃半年的了。”
蓝短裤似乎正犹豫着什么事，听了竟也不生气，想了想，慢慢往旁边退开了两步。“外面的病人比较重要……也不能让你把那个病人耽误太久了。”
假如他松了口气，元向西也没有表现出来。他转头给人偶师的生化服面罩戴好，正要动步，不料那蓝短裤的猪却突然又一大步跨了回来，问道：“你们去外面接病人回来，为什么还要带上他？”
隔离室里静了两秒。
“……需要用他开门，”元向西简短却有点僵硬地答道。
很显然，如果他不提供一个足够真实、足够有说服力的答案，很有可能又要被猪堵住去路；但即使不得不说实话，他也尽量把提供的信息量减到最小了。
只可惜，他的这点考虑却没有派上用场。
“噢！”穿红短裤的猪眼睛一亮，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开的肯定是一个飞行器的门吧？我想起来了，那一大堆怪怪的黑格子应该是个飞行器……原来他的飞行器还留在外面！”
“诶，这么说来……”黄短裤的猪用蹄子挠了挠下巴，“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个特殊物品在医疗系统外……”
蓝短裤的猪朝它们转过头，从鼻子里喷了一声气，那穿黄短裤的猪顿时就不再往下说了，换了个话头：“可以试试，这个就是叫……‘排除法’嘛，是吧。”
它们要干什么？林三酒觉得这个应该是自己能想明白的问题；只是现在对她来说，思考实在是一件非常吃精力的事。
“我们说了要帮你一起带病人回来的，”蓝短裤热心地走到门口，不顾元向西张口反对，挥着前蹄说：“走走，不要客气，我们一起去接病人。没有我们，到时你们怎么把两个人带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皮娜，突然又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绝望的抽气声——林三酒这才意识到，她刚才有好几分钟都没有听见皮娜哮喘发作的声音。
“拜托……”皮娜朝门口爬了两步，“救……救……”
蓝短裤的猪漠然地朝她扫了一眼，就不为所动地转过了头——却又腾地转了回去。
“等等，她肩膀上那个旗子，”蓝短裤指了指皮娜，朝别的猪问道，“是特殊物品？怎么没被医疗系统收走？”
“诶，真的，真是特殊物品！”黄短裤伸着脖子看了看，一侧身，恰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元向西一行人的路。
很显然，在几头猪没有准备好一起走的时候，它们是不打算让元向西动地方的——元向西张了张嘴，看了看皮娜肩膀上的【联邦旗】，却最终还是没说话。
“这怎么行，这都是要给医疗系统交的费用啊，”蓝短裤的猪兴致很高，腾腾地走近了皮娜，说：“就算她的费用够了，她的朋友万一钱不够呢？这……这就叫转移支付。”
即使是受窒息折磨的皮娜，似乎对肩膀上的【联邦旗】也充满了执着；在那头猪伸手下来抓旗子的时候，她猛地挣扎起来，又拍又打，险些给那头猪扇一个耳光——蓝短裤似乎强压着脾气才没有动手，却也不肯装什么护士了，一把扯下了【联邦旗】，又将缠打着它的皮娜给使劲从身上推了下去，立刻转身就走，低声骂道：“什么玩意，挠得我好几个红道子……走走，不是要去接病人吗？”
在皮娜响亮的呛咳声中，几头猪半押半送的，把元向西一行人给带出了门；门刚一甩上，钢条与玻璃顿时再次从墙壁里伸出来，封死了隔离室的门口。
皮娜像个虾子一样蜷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勉强挤出半句话：“谁、谁还……醒着？”
林三酒想答话，但身体却沉默地不配合。
余渊慢慢地站起身，走近了皮娜。他每一步都是微微摇晃着的，似乎受了林三酒传染的病症，肌肉已经快要使不上力气了。
“你……手里是什么？”他低声问道。
在皮娜一下一下嘶哑的抽气声里，她慢慢伸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个琥珀色的小东西——即使林三酒能仔细看清它的模样，她也知道自己不认识它。
“我、我们落地后……我看见人偶师……”皮娜说一句话就要停好几次，才能把话说完：“拿出这个东西……说了一声‘病魔’。”

第2127章 清久留还能再活几个啊
【病魔】原来是一小团黑黑沉沉、颗粒感十分粗重的烟雾。
即使被包裹在一层蜂蜜色的琥珀里，那团浓雾却依然还在极缓慢地上下漂浮翻卷；林三酒仅仅是盯着它多看了两眼，大团烟云蓦然从琥珀中急扑而出，乌沉沉的脏灰色一瞬间就占据了她的视野，洪水一样要淹没吞卷她的神志——她一个激灵，立即撕开了目光，使劲眨了眨眼，视野才又一次恢复了正常。
周围什么也没发生。
……吞没【医疗系统】世界模型的乌沉烟云，果然正是【病魔】。
至于为什么它会从人偶师手中生效，则是一个眼下她没有时间考虑的问题了。
“快……”皮娜一手攥着自己的胸口，脸色又一次涨得近紫了，“怎、怎么用？”
林三酒闭上眼睛，将所有的、能调集起来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扁平世界】上——【病魔】与一般特殊物品都不太一样，不管刚才皮娜用什么办法、试了几次，它始终沉甸甸地在琥珀里上下翻滚，压根不生效不说，一不小心，仿佛还要吞噬掉拿着它的人的神志。
连那几头猪的言下之意，好像都可以发动它，怎么皮娜却不行？
当余渊忽然开口的时候，林三酒不由吃了一惊——在他好一会儿木呆呆的沉默之后，她还以为余渊的神智也渐渐飘散走远了。
“给、给她……”余渊喃喃地说，将脸垂着，谁也不看。他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紧得甚至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好像他现在不是正坐在几个同伴之间，而是坐在一圈以他为食的妖魔中。他强忍着犹如实质的恐惧，说：“卡片化……”
在皮娜吃力地爬过来，将【病魔】放进林三酒手掌里的两分钟后，经历了几次颤巍巍闪光的【病魔】，终于变成了一张卡片。
【病魔】
范围型物品，可以将效果范围设定为一人的身体尺寸以内，也可以扩展成足以覆盖中型城市的大片区域。
位于【病魔】发作后的效果范围内的人，将会随机罹患一种病症；需要注意的是，在形成物品之后，【病魔】就失去了它作为能力时的许多弹性与细节，因此也无法选择目标所患病症的严重程度了。
与自然形成的特殊物品不同，本品为进化者能力所化而成，以此避免在能力升级后，能力的旧形态有时会渐渐消失的风险。
因为【病魔】的特殊性，所以它无法被能力主人之外的人发动。它仅有两种发动方式：一，由能力主人本人拿出后，握在手中动念之下发挥物品效果；二，与末日因素产生交互碰撞。
是了，【病魔】原本是一个能力来着……在林三酒因重病而思维恍惚凌乱的头脑里，终于升起了一个来得太晚的醒悟。
人偶师为了保住【病魔】这一个能力的旧形态，将它制造成了物品——这样一来，它的琥珀形态也顿时看着有道理了：【病魔】岂不正像是一个被琥珀包住的小虫子一样，从时间流逝中被强行保存下来了吗？
想到这一点之后，林三酒同时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那几头猪要的，原来是人偶师把进化能力抽取出来做成特殊物品的手段；
第二，在大巫女拿走【诺查丹玛斯之卡】后，她竟只能看着手上【病魔】一筹莫展了。
仅仅是身处于医疗系统所在的楼内，显然还不足以发动【病魔】；否则在几头猪一露面的时候，他们就该感受到变化才对……
仔细想想的话，“医疗系统”虽然本身是末日因素，但它同时也是一个成型的、稳定的、运行中的系统，与辐射或者毒气那种遍布漫游于空气里每一处的末日因素有本质的不同；除非特殊情况下，“医疗系统”不会对非目标之外的东西——比如说【病魔】——产生反应，自然也不会因为二者共处一室而把【病魔】激活了。
只是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就没有一件事，是能够顺顺利利的？
皮娜也意识到了眼下又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困境，往地上一倒，似乎连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力气也全流失了。
他们每个人都被沉疴重症给硬生生拖至了死亡的边缘，明明解决他们病症的东西就在手里了，可是却竟然没有办法发动它，只能抱着面包饿死——假如情况不是这样难受危险的话，林三酒简直想要朝着命运的面孔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无法用【病魔】自救，而元向西——即使大巫女成功将元向西恢复清醒，恐怕他们也未必能再回来了。
元向西如今大概还不知道，他也自身难保了：那几头猪的目标是人偶师，以及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加上人偶师的飞行器。在找到黑色方格，用人偶师打开飞行器以后，那几头猪怎么还会留着元向西一行人碍手碍脚、遗作后患？
林三酒此刻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要闭上眼睛。
“没办法……”皮娜的脸压在地板上，低微地呓语道：“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
在她声音落下的一片死寂中，余渊忽然慢慢地说：“……不，不。”
他爬起身，在一阵摇摇晃晃的步伐以后，走到了隔离室门口。
“谁……谁在外面？”他双手握着门口的铁栏杆，声音嘶哑地喊了起来。一开始还低微虚弱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咆哮与嘶吼；即使是林三酒的MELAS综合症和皮娜的哮喘，好像也被他的恐惧与愤怒暂时击退了：“谁在外面？快来人，我们这里有人——有人死了！”
林三酒心脏一颤，死死地盯住了天花板，不敢转过眼睛看清久留的方向。
只要不看，就还有一分可能性是余渊产生了幻觉。
“快，快来人……”余渊也不知道哪挤出来的力气，竟还在门上拍打了两下，才终于顺着门滑坐了下去，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隔离室里空空荡荡的一个角落，颤声说道：“我、我不想和她共处一室……她就快转过身来了，她就快看见我们了……有人死了，是我，一定是我死了……”
真是他的幻觉？
还不等林三酒消化过来，她就感觉到了地板上被一串匆匆脚步所震动起来的闷响；紧接着，她听见了——有人从外面打开了门。
画师的脑袋很快就从门口里探了进来。
他的面色又苍白、又紧张，就像任何一个第一天上班的护士，忽然听说自己病房里死了人一样。他在隔离室里扫了一圈，当目光落在与死尸无异的清久留身上时，终于没忍住，小小地“啊”了一声。
是了，他们才刚刚吃过药，又是隔离等死的重症病人，如果叫别的话，恐怕未必能把护士叫来；唯有在死人了的情况下，护士才是最有可能进来看情况的。
如果进来的是任何一个另外的护士，恐怕他们今日都只有死在此处的下场了，可是既然进来的人是画师……
或许，她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可以试试。
希望几燃几灭，如今仅剩下了最后几颗火星。林三酒手心里一热，卡片在她手中重新变成了【病魔】。
画师不愧是入门级别的人形物品，各方面智能显然还不够高；他蹲在清久留身边，茫然在小腹上找了一会儿心跳——自然什么也没找到。
眼看着他面色沉重严肃地点了点头，好像已经有了结论，清久留果然是个死人，林三酒终于在这个时候挤出了一声：“画师……”
画师一转头看见她，眼睛顿时一亮，面上阴霾豁然开朗。
高兴什么？就连病重到如此地步的林三酒都有点纳闷了。就因为看见了我吗？
她还没想明白，画师兴冲冲地跳起来，匆匆在林三酒身边坐下了；他进来的时候明明两手空空，等坐下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手里却已经多了一张纸和一支笔，显然已经做好了林三酒命令一下就开始作画的准备。
他显然不太习惯作为护士的自己，此刻在以为他又能重操老本行画画的时候，画师看起来十分满足，活像一条终于找着家了的狗。
想不到习惯的力量，在人形物品身上也这么大……
林三酒自然没有力气去纠正他，只是张开了握着【病魔】的手，对他低声说：“你……”
画师不明所以地看了看【病魔】，又看了看林三酒，充满期待地等着她把话说完。
“吃……”
画师脸上的满足之色，顿时褪去了几分。
“啊？”他问道。
“嚼……它……”跟画师说话，要比跟导师说话费劲多了。
画师想了想，指着自己张开的嘴，说：“啊？”
“瓷……片。”林三酒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两个字挤出身体的。
“啊！”画师明白了，立即放下了纸笔，在自己嘴边比划了让人看不明白的手势：“啊啊，啊？”
不要再啊了，林三酒绝望地想，天知道清久留还能再活几个啊。
上次吃了一块瓷片，就立刻能说话的经历，似乎给画师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哪怕【病魔】跟瓷片长得一点关系也没有，入门级人形物品画师也依然既谨慎、又期待地将它拾了起来。
在室内所有还能睁眼的人的目光下，在长长一声“啊”中，画师将【病魔】放进了嘴里。

第2128章 清久留对付教条主义的办法
这大概是末日世界有史以来，从没有人做过的试验。
第一，人形物品已经是很珍贵的东西了，拥有人形物品的人，一般不会舍得拿它们乱来；第二，把能力抽取出来之后形成物品，比人形物品更罕见，绝大多数十二界人终其一生也未必听说过这种手段；第三，除了林三酒眼下的特殊情况之外，谁也没有任何理由，会让其中一个把另外一个放进嘴里嚼。
换句话说，林三酒在临近油尽灯枯之际勉强想出来的这一个办法，和在深山中迷路时扔鞋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她根本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但她还有什么选择？
她使劲睁着眼睛，看着画师将那一颗小琥珀送进了嘴里，随即上下牙一合——只听他唇齿间“咯噔”一响，画师的脸都痛得歪了，嘴巴立刻又张开了，叫了一声：“啊！”
林三酒的心脏沉了下去。
导师的作用决定了他可以“收费”，所以他碾碎破坏特殊物品时轻轻松松；可是画师本身作为一个普通的攻击型物品，却似乎无法把另一个特殊物品咬碎……所以这一次努力，最终也是无用功吗？
画师低下头，将琥珀重新吐进了手掌心里。
外表仍旧完好晶莹的【病魔】，似乎就是对林三酒的回答了。它没有被激活，没有被破坏，【病魔】仍旧是【病魔】，画师还是画师，濒死之人依然濒死，隔离室里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办法了，林三酒心想，这下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的眼皮渐渐滑下来，将视野压成了一条闪闪烁烁、不断开合，却始终抵不住合拢之势的缝隙。
能撑这么久，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啊？”
她的模糊视野里，画师端详了几眼手中【病魔】，好像不大甘心的样子，嘴里叨咕着说：“啊，啊？”
林三酒最后朝他瞥去的一眼，正好捕捉到了画师的第二次尝试。
不等人吩咐，他一边“啊”着，一边把琥珀又放进了嘴里；不过这一次他学乖了，连嚼也没嚼，脖子一伸，“咕咚”一声就囫囵吞了下去。
随着【病魔】落肚，隔离室里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吞了？
林三酒恍恍惚惚地想，却意识不到这件事的意义。
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出反应的时候，画师嘴巴忽然再度一张——大团大团乌沉沉的、颗粒粗粝的烟雾，蓦然从他口中扑了出来；只是这一次它不再像是要席卷整个地域了，反而像是一股小型的、云雾组成的龙卷风一样，眨眼之间就打上了林三酒，像千军万马一样从她身上踩踏着卷了过去。
在响亮的一声呛咳里，林三酒只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线没有装对地方的牵线人偶：线被装进了她的五脏六腑里，又被人一把全攥住了、狠狠地往外拽；她仿佛被那力量从身体内部蜷缩抽紧了起来，一瞬间连空气和血液都好像被抽干了。
为了减轻身体上的痛苦，她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就地一滚，跳起了身，想要闪避那股正在房间里四下冲撞的烟云龙卷风——正是在这一个时候，她再次听见了意老师如释重负的欢呼：“好了！你终于好了，我也回来了！”
好了？
林三酒低下头，这才意识到，她看见的是自己的双腿和双脚，正稳稳地立在地上。
仅仅是这么简单、这么基本的一个行为，在刚才病重濒死之际，却像是高山绝壁一样令人可望而不可及。
可是她如今确实又站起来了，就像……从来没有生过病一样。
那么其他人——
她急急抬起头的时候，从烟云遮蔽的房间里，也正好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呛咳声。
尽管房间里能见度很差，林三酒却依然看清了同伴们的轮廓侧影：余渊正一边咳嗽，一边迅速往房间一角闪了过去，身手敏捷不输以往；皮娜刚刚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口气，又赶紧一把捂住了嘴巴，大概是不敢吸进烟雾；清久留的影子撑着墙壁，慢慢地爬起了身，似乎一时还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方。
大、大家都没事了？
林三酒一时几乎怀疑这是她在濒死时产生的幻觉美梦，赶忙在自己身上摸了几下，试图找到什么不对劲的疼痛——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谁也没有死，谁也不会死。
林三酒一时间又想哭又想笑；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揽住了离她最近的皮娜，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了——还把皮娜给吓了一跳。
这一次的烟云，也同样没有流连太久，很快就渐渐稀疏浅淡了；当烟云散去后，露出了一个原样坐在地上的画师，看着比谁都迷惑茫然。
“……啊？”画师试探着把嘴巴张开了一点，好像想看看还有没有烟雾会散出来。在发现自己不能再口吐云雾以后，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冲林三酒发出了一声质问：“啊？”
林三酒也希望自己有答案。
“怎么回事？”余渊四下打量了一圈，兀自不敢相信一样：“刚才角落里的女人……只是我产生的幻觉？可是，太真实了……”
“你没事了？”皮娜好不容易被林三酒从怀抱中释放以后，看着清久留说：“你刚才看着……我以为你已经没了。”
“那得是文艺界的多大损失。”清久留笑了一声，四下看看，指着画师问道：“我们都是因为他恢复的？这个烟囱是怎么办到的？”
他刚才失去了意识，还不知道猪和皮娜的那一节变故。
“他……他把【病魔】给吞下去了。”
林三酒抹了一把眼睛，原本想要简短地把刚才的情况解释一遍，但这一句话刚出口，她却一愣。
突然浮起的那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令她登时慌了手脚，她急忙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画师的肩膀，叫道：“你把【病魔】吞下去了！你吞下去了！”
“……啊？”画师不解地看着她。
“【病魔】被你吞下去了，人偶师怎么办？”林三酒额头上都浮起了一层汗，“你快吐出来！”
画师对于“吐”这个概念显然很陌生。他弯下腰，抱着肚子，“呕吐”的动作做得挺标准，但是嘴巴里除了偶尔几声“啊”，什么也没出来。
“这怎么办，要不我打你一拳吧，”林三酒急得直转圈，“你不会疼吧，我就在你胃上来一下……”
还是余渊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才叫她冷静了几分。
“在他肚子里也不会被消化，我们现在必须赶紧出去，找到人偶师。”余渊匆匆劝道，“能起效一次，肯定就能起效第二次，等见到人偶师之后我们再琢磨不迟。”
大概是“出去”这一个提议，终于让画师想起来了，他此刻还是一个护士；在几人让他开门带路的时候，画师却站在门口，使劲地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林三酒几乎快要失去耐性了——也不知道那几头猪与元向西几人走到哪里了，他们就算现在马上追上去，又能来得及么？
“啊，”画师指了指几个人，又指了指门口，摇摇头说：“啊。”
“你翻译一下，”清久留对林三酒说。
“我又不——”林三酒话才开了个头，自己却先想明白了：“你是说，病人不能离开隔离室？”
画师被人理解也是会高兴的，忙点了点头。
“问题是我们痊愈了，”林三酒拍了拍余渊的后背，说：“你看我们多健康，病好了还不能出院吗？”
【病魔】在同一个人身上发作第二次的时候，原来就把之前的病症给解除了，这一点实在是谁也没想到的意外之喜——不过他们走了这么久的背运，确实也该他们平衡一回了。
画师狐疑地看了看几个人，想了一会儿，却依然摇了摇头。
“病好的人不能出院？”林三酒自打拿到画师，就没有对他这么着急过，“你想想，这合理吗？一堆没病的人躺在这儿隔离？”
画师仿佛脖子上装了个只会摇头的机关一样，仍旧不同意——哪怕在林三酒问他，“我们是不是健康人的时候”，他也认可了，可到了“那就让我们出去吧”的时候，他就又开始摇头了，活像一部人形教条主义机。
“那我就把门砸了，”林三酒早就手痒了，不料话一出口，拦住她的人却是清久留。
“这里是末日因素形成的‘医院’，从建筑材料自动生长组装的样子来看，恐怕来硬的不是一个好办法。”他指着被钢铁与玻璃封死的门口说，“再说，我们的东西不都在医疗系统手上吗？万一我们造成的破坏，会被医疗系统扣费赔偿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清久留尽管面色忧心忡忡，却仍旧十分通情达理，沉稳大度。他冲画师一抬手，态度温柔地示意后者可以走了：“你只是护士，我们不该为难你。你走吧，我们再想想办法。”
画师顿时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朝几人挥手告过了别，轻轻松松地转过身，把手放在了门上——当他一步跨向室外的时候，清久留已经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走廊。

第2129章 论逻辑学
不得不说，入门级人形物品确实不是很灵光。
由清久留打头，受了启发的几人顿时自动自发地形成了一列小火车，一个紧贴一个地滑出了门；直到画师进了走廊、回身准备关门的时候，这才看清楚了自己身后越狱的一串病人，登时被吓得叫了一声：“啊！”
走在最后的皮娜，此时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林三酒早已做好了准备，压根没打算让他有下一步反应，抬手就朝画师身上拍了下去：“啊什么啊，回来吧。”
画师似乎想躲，一转身，却被她正好打上了后脑勺，又叫了一声：“啊！”
林三酒一怔，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画师。
在二者相碰的时候，【扁平世界】却沉默着，毫无反应，好像画师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卡片化的物品了一样。他自然没有一夜之间变成人，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被医疗系统吸收进去的护士，原来就不能再被卡片化了。
“收不起来了，”林三酒匆匆说道。
画师茫然而委屈地站在门口，看着皮娜一脚迈进走廊，随即将门重新关上了，这才有了反应，连连摆手示意，好像要让他们回去——余渊与林三酒对视了一眼，在同一时间下了决断。
林三酒踏上一步，迎面就抓向了画师的胸口，同时低低喝了一声：“他的手！”
画师在近战中的身手，与一个披萨盒子不相上下，除了大一点、叫人抓着不方便之外，没有任何战力可言；在转眼之间，他就已经被头下脚上地拎起来，重重甩上了林三酒的肩头。
一旁的余渊早就做好了准备，画师才一被扛起来，他立刻一把抄起对方双手，用一根刚才临时从清久留身上抽出来的腰带，紧紧将画师的双手给捆住了。
“他没法画画就行了，”林三酒松了口气，“好了，我们赶紧走……画师，你不许出声。”
在几人匆匆跑过走廊的时候，清久留非常不满意：“为什么偏偏抽我的腰带？皮娜身上没有腰带吗？你看我裤子都快滑到盆骨上了。”
皮娜一惊，赶紧按住了自己的腰带。
“你一看就是对于脱衣服没有心理负担的人，但皮娜肯定有。”余渊的态度就是有一说一，“我曾经翻阅过不知多少人的数据资料，所以我对人的判断比较准。”
“你说的也不算错，就是挎着裤子行动很不方便……”
“别脱裤子！”林三酒真是万没料到一行人在逃亡时刻，自己却还需要作出这种嘱咐，头也不回地喊道：“等我们跑出去，我给你找一条腰带，反正你别脱裤子。”
“你这么抗拒的态度，就怪侮辱人的，”清久留顺嘴应了一句，看了看走廊前方的另一道门，来了个主意：“前面那个也是隔离室吧？我进去抽根腰带……”
林三酒在跑过那道门的时候，飞快地往门内扫了一眼。
透过玻璃与钢条，她的目光正好从门上一个窗户落了进去，看见了倚墙坐着的一个陌生的干瘦男人；清久留说得不错，这确实也是一间隔离室，虽然只关着一个普通人。
她没看错吧？是个普通人么？林三酒一时有点拿不准地想。
按理来说，进化者与普通人的分野是清清楚楚的，别说扫一眼了，有时甚至看不见本人时，也能从感觉上分辨出来；像此刻这样拿不准，实在是少见。
算了，管他是什么人呢——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赶紧去救人偶师，他们不应该在路上多耽误时间。
“他没有腰带，再说了，你不怕再次感染吗？”林三酒转过身，催促清久留去自己前面，她则像个牧羊犬一样，赶着他的脚后跟往前走，“你坚持一下，再正经五分钟，行不行？”
尽管他们都是不该离开隔离室的病人，而且越狱时还劫持了一个护士，但是在此刻战力全盛的状况下，医疗系统中剩余的那几个人形护士，压根不是他们的对手——凡是路上撞见的什么塑料模特、卡通人偶一类，连给医疗系统发出警告的机会都没有，就统统被一行人给打成了碎块，变成了一层新地毯。
须臾之间，几人已经从当初做病检的大厅里一头冲了出去，直到他们双脚踩在了门外小广场地面上时，林三酒才忽然抽了一口凉气，低低叫了一声：“糟了！”
“怎么了？”余渊立即警惕了起来。
“我从飞行器上下来以后，刚一踩上地面，就——”林三酒说到这儿，却不由顿住了。“诶？奇怪，我没有再次发病……你们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没问题，”皮娜犹有余悸地吸了几口气，答道。
她第一次中招的时候，分明是因为整个【医疗系统】世界模型都将【病魔】给吸收了进去，所以哪怕是与地面的短暂接触，也使林三酒立即就发了急病。可是这一次奇怪的是，几人试探着在路上走了一会儿，却依然什么也没发生。
“我有一个猜想，”
余渊哪怕不是数据体了，对于事物运作原理的探究心却依然很强，哪怕是在急奔去救人的路上，也不妨碍他对情况作分析：“从刚才画师激活了【病魔】的经历来看，是因为他体内的末日因素直接作用于物品本身，因此才产生了新一波的【病魔】效果，并且在我们身上生效了。
“而医疗系统在环境中保留住了【病魔】，自然是为了以后能够源源不绝地制造病人。它保留住的，还是第一波发动时的【病魔】效果，也就是说，它已经在我们身上生效过一次了……我猜，当我们再次暴露于同一波病魔效果面前的时候，不管我们此刻是否身体健康，它都不会再次在我们身上生效了。”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需要用一个例子说明。“你想，在你当时换上MELAS综合症以后，你其实仍旧在不断与周围环境进行接触，可你始终没有再生过第二种病，对不对？我认为，那就是因为第一波的【病魔】对你起过效了，所以你就不再是它眼中的目标了。”
皮娜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说：“就好像……我们对第一波病魔有了免疫力？”
“对，按照常理来说，身患任何疾病、又被关进隔离室互相传染的人，最后都不可能有活着离开医疗系统的一天了。”
余渊说到这儿的时候，众人已经远远地看见了道路尽头那一片漫漫扬扬、浮入天空的黑格子。他的声音都冷了几分：“所以不管是医疗系统，还是那几头猪，恐怕都没有考虑到这一个盲点——我们恢复健康逃出来了，而且环境中的【病魔】对我们不再起作用了。”
几人不约而同地慢下脚步，接二连三地闪入了街边建筑投下的阴影与遮挡里；林三酒回头叫了一声：“皮娜？”
皮娜的观察力远胜他人，在探头出去看了几秒以后，她就有了答案。“我看见了，他们就在飞行器旁边。元向西正被两头猪压着……那两个人形物品正守在人偶师身边，他好像昏过去了，大巫女也在地上躺着。它们怎么能就把大巫女放在地上？”
她的面色都有点涨红了，顿了顿，才又说：“还有一头穿蓝短裤的猪，我没看见。”
“是不是已经进了飞行器？”余渊问道。
“有可能，”皮娜看着远处，说：“从我的角度看不见哪一个黑色方格子上有门，但除了飞行器内部，剩下那头猪好像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
看来他们来得还不算晚……那几头猪的目标是飞行器，一个猪先钻进去了，大概是想要将它开走吧。
“准备好了么？”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将肩上画师给卸了下来，轻轻放在了脚边地上。“我们一人一头猪，皮娜，你留下来看着画师。”
不过是几头猪型堕落种而已，哪怕没有余渊和清久留的帮助，她一个人也能将它们都变成猪肉型堕落种，实在没有什么悬念——就在这时，皮娜忽然“噢”了一声，急急补充了一句：“那头穿蓝短裤的猪走出来了！原来它不是在飞行器上……它是从飞行器后面绕出来的。”
“不碍事，”林三酒轻轻一笑，说：“它归我了。”
在余渊低低一声“走”之后，三个人就从隐蔽处全速扑了出去。他们一点也没有保留，将速度发挥至了极致，如同射入街道的炮弹一样咆哮着击破了距离，震颤起了空气、树叶与地面；远处不管是猪还是非人，都在第一时间抬起了头。
“有人来了！”有一头猪惊叫了一声，“快快！”
“小心！”皮娜遥遥从后方喊道。
那几头猪型堕落种的身手反应也不差，在几人冲过一半街道的时候，一头猪已经撞开了神婆，一把从地上拽起了昏迷不醒的人偶师，急步朝飞行器退了过去。
另外两头猪松开了元向西，扬起前蹄，朝几人扔来了一个什么东西，随即转身就跑——那东西在半空中霎时化作无数黑影；林三酒猫下腰，双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斜弹而起，正好让其中几个尖锐呼啸着的东西从她身边疾飞而过。
尽管扑面而来的攻击叫他们慢下了些许，但林三酒反而不着急了。
那几头猪带着人偶师一起冲向了黑色方格，很显然是因为它们还不知道黑色方格里只能容下一人；等它们意识到飞行器里没有空间、不能起飞的时候，一切都要晚了。
就在这个时候，林三酒看见了第四头猪。
它是从一个黑色方格里探出头来的；与其他猪不同的是，它脸上还戴着一副眼镜。眼镜猪朝袭来的人影扫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张开了嘴。
“【逻辑学】已生效，”
另外几头猪拽着人偶师，从它身边匆匆而过，消失在了黑色方格里。仿佛察觉到了林三酒的惊愕，它抬头笑了笑，不知在对谁说：“……只容一人的飞行器里，确实只容纳了一个人。”

第2130章 重入医疗系统
什么玩意？怎么回事？
四头又肥又壮的猪，居然都一起挤进去了？
林三酒自认她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也近乎毫发无伤地从漫天盘旋冲击的黑影里冲了出来，可她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当她赶到时，黑色方格已经如同醒转过来的大片蜂群，升入了半空。
要她就这么放弃，门也没有。
“它们惹错人了，”意老师的怒意像脉搏一样跳动在林三酒脑海里，“上去！”
林三酒半点也不耽误，扬手甩出了一道意识力绳索，灵蛇一样朝黑色方格群里扑上去，死死卷住了其中一个。地面顿时从她脚下坠落了下去，她在扑卷的风里，顺着绳索一点点往黑色方格上爬去——此时余渊和清久留也都赶到了，余渊抬头一看，却忽然叫道：“不行，快松手！”
为什么？
林三酒只来得及浮起这一个问题，黑色方格群就生了变故：刚才还只是平平稳稳上升的格子，蓦然之间就展示出了与主人一般的凶戾和锋锐，彼此之间急速旋转扭绞起来，被切断、激发出的破碎气流，如同无数刀片一样，眨眼就将她的意识力给绞碎了——在直入脑海的剧痛中，林三酒笔直掉了下去，甚至连身体撞上地面的疼痛都感觉不出来了。
“没事吧？”余渊赶紧伸下来一只手，将她从地面上拉了起来。林三酒觉得自己就像内部机关坏了的机器人一样，每动一下，体内就发出了一道呻吟。
黑色方格对她造成的影响，恐怕不只是在意识力上。
“我说过的，黑色方格本身就具有很强的杀伤力和防御力，”余渊抬起头，说：“速度也……”
林三酒再次看向天空时，黑色方格已经消失在了天边，不知朝Karma博物馆大陆中什么地方去了。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难以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在面对几头猪的时候失败了，让它们带走了人偶师。“现在怎么办？”
“林三酒！”
远处，皮娜正一边拖着画师，一边往这边赶来，扬声叫道：“你们快看看，大巫女之前没有接触过第一波【病魔】，她现在是不是已经生病了？”
是了，这是大巫女的身体第一次接触外界环境中的【病魔】——林三酒一激灵，赶紧扭过头，发现元向西已经先一步从地上爬了起来，此时正跪在大巫女身边，俯身查看着她的情况。
“你清醒了吗？”林三酒蹲下来的时候，冲他扔过去了一句。
“清醒了，”元向西难得这样忧心忡忡的，说：“大巫女用那张卡吸收走了末日因素……可是我只要身处这个世界模型里，迟早就会再度被医疗系统吸收进去。而那张卡现在又在人偶师身上，我清醒也清醒不了多久了。”
两个人形物品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站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仿佛正目睹着什么灾难一样。神婆面色都急白了，一迭连声说道：“你们怎么都出来了？快回去，这不是开玩笑……大巫女也生病了，我们必须要赶紧把她带回去！”
“好，好，”清久留拎着裤子，一边在大巫女身旁坐下，一边敷衍道：“马上，马上。”
大巫女看起来确实状况不太好，呼吸轻浅急促，浑身都发起了高热；林三酒的手在她额头上一碰，就在心惊中收了回来。
“我把画师带过来了，”皮娜气喘吁吁地走上来，把画师像个麻袋似的往地上一撂，说：“那个烟雾……再让他吐一次，行不行？”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林三酒重重抹了一把脸，一时觉得自己似乎在被好几股力量，同时往各个不同的方向扯。“【病魔】已经被他吞进去了，除了一开始被激活了一次之外，后来就再也没有半点反应了。假如人偶师在这，或许还有办法试试，可是现在……”
元向西迟早要被变回护士，大巫女也受了【病魔】之害，最重要的是，人偶师被猪带走了，去向不明，而他身上的病症每一分钟都在逐渐加重……要命的是，以黑色方格的速度来看，等她回头登上自己的飞行器时，恐怕那几头猪都到大陆的另一头了。
“怎么办？”她一时间竟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了，只好朝元向西问道：“刚才你们过来的时候，听见那几头猪说过它们要去哪吗？”
“没有，它们一个字也没提自己的目的地，或者它们现在的落脚地。”元向西摇摇头，说：“那些东西，是堕落种吗？”
“是，”林三酒答道，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在【市政大厅】世界模型里见到一头猪型堕落种时，记得它说过【市政大厅】世界是它们的老家，所以它才总在那儿徘徊。
她不太会分辨猪的区别，觉得它们长得都一个样；就算当初那一头是不同的猪，可或许回那儿去，能够打听出一些消息呢？
“它们的口袋可真深。”元向西一张脸都皱起来了，“只是堕落种而已，它们身上的手段和物品却五花八门的，比我一个鬼都多。”
清久留一直坐在自己松松垮垮的裤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闻言却忽然精神一振，问道：“比如那个【逻辑学】？”
“对，”元向西解释道，“在你们赶来之前，最开始的三头猪就已经发现了，飞行器里只容一人。它们之所以在这儿耽误了时间，就是因为它们叫来了第四头猪……那个戴眼镜的。从它们的对话里分析，是因为眼镜猪身上有【逻辑学】。”
只容一人的飞行器里，果然只容纳了一个人——往深里想的话，【逻辑学】的威力简直令人惊叹。
因为这就意味着，仅仅是从语言上找到一个漏洞、换一种逻辑，或者补充一个条件，【逻辑学】就能够从本质上改变另一个特殊物品的内部构造——它使黑色方格能容人的空间一下子扩张了，多装下了四头肥壮的猪，却丝毫不影响物品本身的运作。
相较于一般人的日常对话而言，物品的规则描述已经算比较严谨了，但是依然不可能把方方面面都堵死，设立起一个绝对的、封闭的规则体系——因为特殊物品本身，在使用办法上就常常是充满弹性的，允许探索的。
那也就意味着，【逻辑学】可以将许多物品都……都“釜底抽薪”。
“这就有意思了，”清久留一边思考，一边朝林三酒伸出了手。“它们在医疗系统世界里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展示出了一种‘组织性’……”
“你干嘛？”林三酒看了看他的手。
“腰带，”清久留说，“你忘了，我还没忘呢。”
……反正横竖都无计可施，找腰带也耽误不了什么事了。
林三酒卡片库里空空荡荡，消失的不止有特殊物品，连稍微有点价值的物资也都被医疗系统给搜刮走了：食物、药品、衣服、普通武器……她从卡片库刨了一圈，再张开手的时候，只拿出了一瓶水。
“你找块布打湿了，”她嘱咐皮娜说，“给大巫女物理降降温吧。”
皮娜似乎对画师存了一肚子气，林三酒话音才落，她转头就抓住画师的T恤，“哧啦”一声撕下了一块。
至于清久留，林三酒实在实现不了承诺，干脆用自己的意识力绳索在他的裤腰上绕了一圈，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以一种古怪的方式牵狗——清久留半点也不懂配合，一会儿嫌松了，一会儿嫌意识力挠得他痒痒。
元向西从地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林三酒问道。
元向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我在想，既然那几头猪对医疗系统很了解，那么医疗系统会不会对那几头猪也有一定了解？你们没做过护士，所以不知道，医疗系统是可以与我们进行一定程度交流的，我想猪应该也可以。”
林三酒腾地就跳了起来。“交流？”
“对，比如说申请给某个病人多开一些治疗方案，采用新型药物，或者‘医院’内的人手安排……”元向西伸手比了一圈，说：“比如我们出来找大巫女，就是事先与医疗系统打过招呼的。”
这么说来……如果那几头猪与系统交流过，或许医疗系统真可以提供一些他们不知道的消息；毕竟信息交流总是双向的，哪怕一方只问问题，问题本身也含有信息量。
“可我们现在回去，是不是有风险？”余渊问道。
“医疗系统只是一个系统而已，它要抓你们去隔离，还是得通过我们这些非人的手。”元向西解释道，“我就不必说了，你也不至于会被人形物品放倒了吧？”
“我认为我只要相信，我就能创造奇迹，”导师插了一句，“所以不应该小瞧我。”
“那就这么定了，”林三酒没理会他，蹲下身，示意皮娜与自己一起扶起大巫女。“我们现在回去找医疗系统打听情况，再看下一步。说不定，还能把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由元向西打头，几人再次朝来时的方向走了过去。这么短短的数百米道路，却像没有尽头一样，不知道要走来回走几次，才能真正宣告结束；当一行人快要走到大楼门口时，林三酒感觉清久留忽然抖了抖她的意识力绳索。
她抬眼一看，与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清久留开口时，却是转头冲着元向西说的：“诶，你刚才说，可以向医疗系统申请新药？这次能顺便给大巫女开点新的么？我们之前吃的那一种效果可不怎么好。”
元向西顿了顿，推开门，回头答道：“没问题啊，至少值得一试。”
林三酒猛地刹住了脚步。

第2131章 迷宫医院
哪怕是元向西这么头脑灵敏的人，在变成护士以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要隐瞒这个事实，才能将越狱的病人们骗回去，可他仍然有一点认知，是由医疗系统灌输给他的，无法改变——那就是，医疗系统对于病人提供的“治疗手段”，是真正的治疗。
林三酒离大厅门口只有两步远了，定住了，一动不动。
他是什么时候重新变成护士的？
竟然一声也不吭，一点迹象也没有流露……她飞快地转头扫了一眼，发现除了自己与清久留之外，余渊和皮娜也都停下了脚，面色惊疑不定，显然也都从元向西的回答中意识到了不对劲。
医疗系统只会给方糖而已，有什么“值得一试”的？
“怎么不走了？”元向西站在大厅里，替他们将门拉开了，面上是一片纯净的无辜茫然。“进来啊？”
他知道用武力的话，是不能把“病人们”带回医疗系统里的，所以现在依然没有放弃伪装。幸好清久留发现得早，他们还没有进入楼里，一切还不算——
林三酒刚刚想到这儿，却听身后皮娜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诶？”
怎么回事？
她急忙一转身，却立即意识到自己看错方向了——出问题的不是此时正踉跄站住脚的皮娜；而是刚刚将皮娜撞开、从她身边迅速冲向大厅里的人形物品。
也不知道导师和神婆是什么时候将大巫女抢下来的，他们一人一边地架着她，急急地扑向了门口，导师还不知道是在给谁大声打气，大声喊道：“相信自己，我们可以——”
“站住！”林三酒一扭身，伸手就朝他们身上抓了过去。
可是因为几人离大门口太近了，仅仅是刚才转身去看皮娜的这么一瞬间的工夫，她就已经错失了拦住人形物品的时机；元向西当机立断地从门后一伸手，就把由人形物品推出去的大巫女，给一把拉进了大厅里。
“大巫女！”皮娜立时急了，下意识地就要跟上去，被余渊及时一把按住了。
“我真的不懂，你们为什么这么抗拒医疗系统？”元向西好不容易将大巫女的身体放在地上，自己也有点狼狈，问道：“我又不会害你们！你们进入医疗系统接受治疗，还算是有一丝活命的机会，可是你们在外面，不仅是连累了自己，还可能传染疾病……”
“不用听他屁话了，”清久留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挥了挥手，评价道：“一变成护士，逻辑部分就断片了。”
元向西瞪了他一眼。
“可是大巫女——”皮娜盯着大门口说。
几句话的工夫，两个人形物品也手忙脚乱地重新回到了大厅里，好像快溺死的人总算上了岸一样，都松了一口气。画师仍像个死猪一样被余渊扛着，使劲在他背后“啊”了几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林三酒使劲地又抹了一把脸。只不过是要与朋友们重新碰头而已，说起来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怎么就演变成了眼下这样一波三折、意外频出、连人偶师都搞丢了的局面？
“你把我们骗回来，这栋楼也拦不住我们啊。”她看着元向西，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放出了一丝意识力，朝门内大厅里的大巫女伸了过去。“有什么意义呢？我现在进去把大巫女扛出来，凭你们几个又能拦得住我吗？”
元向西摇了摇头。
“你们此前能顺利离开，不过是出其不意，在医疗系统没有防备的时候，利用了一个护士的开门权限，才混出来的……幸好外面人不多，你们传染出去的病也造不成多大危害。”
皮娜愤愤不平地说：“你才有病。”
“你的意思是，医疗系统有了准备，我们就出不来了？”林三酒问道。
“当然，”元向西答道，“我一进来的时候，就向医疗系统传递了消息，让它知道有病人逃离了。如果你们刚才跟着我进来，想再出去就不容易了……哪怕你把楼拆了，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林三酒微微地扬起了眉毛。她的行动很顺利，意识力无声地卷上了大巫女的脚踝；接下来只要一抽，就能将她拽出大厅了——可是她此时却隐隐地感觉出了有点不对。
她拖延时间是因为要去抓大巫女，可是元向西怎么也一点不着急，还跟她有问有答的？
“快，拉出来，”余渊忽然低声喝道，“别跟他继续说了。”
林三酒心念一动，大巫女的身体顿时滑过了地板，被意识力直直拽出了仍大开着的门口；一旁的皮娜马上一个箭步上去，伸手就将大巫女按住了，喊道：“好了，我抓到她了！”
“怎么回事？”清久留看着厅内，眯起了眼睛。
元向西站在门后大厅里，始终一动也没动，静静看着几个人匆匆抱起了大巫女。就连两个人形物品好像也一点都不在乎他们好不容易带进来的病人又被拉出去了，脸上仍然是一副放心下来了的神色。
他们放心，林三酒就不放心了。
“不管了，先走吧，”林三酒盯着大厅里几人，一步步往后退去，说：“先避开医疗系统，我们再想办法。”
皮娜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大巫女，脚步最快，退出去的距离也最远；但当她一转身的时候，口中轻轻抽了一口气的声音，却叫几人都停住了脚步，转过了头。
“这个……”皮娜盯着横栏在她面前的一个牌子，说：“刚才在这里吗？”
清久留往外倾了倾身子，扫了一眼牌子，随即站直了，面色古怪。
“牌子上只有四个字，”他低声说，“‘医院入口’。”
什么意思？林三酒一怔。
“我们刚才来的时候，这块牌子是不存在的，”余渊四下看了一圈，“这里都是楼前的空地……”
“也就是说，”林三酒明白了，“立起这块牌子就意味着，从这儿就是医院入口了？”
换言之，通过把入口往外挪了一段距离的办法，让他们都在“医院”里了？怪不得元向西一直不着急；他刚才恐怕是一边对话，一边看着远处空地上渐渐立起了这块牌子的吧？
皮娜先哼了一声。“名义上怎么划地盘，我不在乎，这块牌子拦不住我。”
她说着，就朝牌子外迈出了一只脚。
正是在那一个瞬间，整个“医院”都有了反应。
“墙！”余渊脱口而出的一个字，似乎令皮娜迷惑了一刹那，然而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了：自己迈出去的那一只脚，明明应该落在地上，此时却正踏在一堵矮墙顶上；而这道“矮墙”，正在她脚下急速变得越来越高。
一只脚被急速上升的墙给击向了半空，加之怀中还抱着一个大巫女，皮娜登时失了平衡，身体一歪，就摔倒在了地上。
“皮娜，”林三酒叫了一声，正要冲上去拉她，她与皮娜之间相隔的那一块方砖，就忽然饱涨着从地面上鼓突了起来——大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声势，蓦然怒涨而起，就像一波笔直冲入天空的海啸浪潮，眨眼就把她给投入了阴影里。
“小酒！”
当林三酒匆匆一扭身，刚避开被突升高墙给撞上脑袋的下场，她就听见了余渊的一声叫。刚才与她相距不远的余渊，此时听起来声音却像是隔了一道墙，模糊了不少；事实上，果然也隔了一道墙——当她循声望去的时候，林三酒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到余渊了，目光被又一道墙给拦了下来。
在几人彼此之间，大地急速上升，立起了一道又一道的墙，墙与墙的间隔几乎仅能容得下一个人；林三酒被两道墙夹在中间，匆匆一张望，发现它们正在朝前后、天空急剧伸展生长，似乎打算彻底将她与同伴们隔绝开来。
皮娜与余渊已经被堵在墙后，来不及了，但是还有一个人，她至少可以拉到身边来。
“喂诶诶诶——”
在长长的一声叫里，随着她的意识力绳索急速收短回缩，清久留的人影也终于出现在了两道墙之间，只是后背着地，全靠腰间意识力牵着划过地面，活像一头被捕猎者绑在汽车后面急驰的羚羊：“你小心点，那个墙——啊！”
一句话没叫完，他就被突然伸长了一截去拦他的墙给迎面打了个正着；但是林三酒的意识力不依不饶不松口，总算赶在疯狂扩张的墙壁合拢以前，把他跌跌撞撞地拽到了自己面前，只不过灰头土脸，浑身狼藉是难免的了。
“你这也太粗暴了，”清久留一边叫痛，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是真不怕给我毁容啊……”
“你抓紧一下发展个心灵美，”林三酒堵了他一句，仰头叫道：“余渊！皮娜！你们没事吧？”
从二人远远近近的回应声来看，他们在几息之间，似乎就被新生长出来的高墙给推得更远了，但除了被分隔开之外，他们倒是没有受伤。
“那比我强多了，”清久留指着胳膊上被划出的血道子说，“你还不如让我也被墙温柔地推开呢。”
怪不得元向西要瞪他一眼，林三酒也想瞪他一眼。
“这里简直跟迷宫一样了，”
在头上高墙迅速长出天花板合拢，遮蔽了天光的时候，她四下看看，低声说：“我讨厌迷宫……”
“咱们往回走吧，”清久留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燃了，珍惜地吸了一口。“有一个地方，这个迷宫医院是不会阻拦我们去的……隔离室。”

第2132章 史上从未有过之死法
“我们大意了，”走在前面的清久留说着，吐了一口烟雾。
淡淡的白雾扑面而来，擦身而过，消散在了昏暗的、前不久还是个广场的走廊里。林三酒走在从他身上飘出来的烟雾里，意识力仍系在他腰上，竟难得感觉到了几分安心。
“怎么说？”
“从隔离室的门上，我们就该看出来，【医疗系统】拥有可以改变建筑物构造的能力。”清久留点了点烟灰，说：“既然它把办公楼改成了医院，把一扇原本普普通通的木门，改成了用钢条和玻璃的封锁门，那么把广场变成楼房，把我们困住，自然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那它怎么没有把整个末日世界模型都变成医院的一部分呢？”林三酒问道。
“你得问它了，”清久留耸耸肩膀，说：“不过我猜，可能有两个原因。一，建筑构造改来改去也是需要能量的，不是必须的时候，不会轻易乱动。二，没有医院存在的地方，比如说外面的马路上，或许是一个陷阱。别人看了，觉得空空荡荡，安安全全，才敢踏足，可是他们不知道，一踏足就等于注定要进医院了……我估计，Karma博物馆里的【医疗系统】，把它在老家世界的行为特征也一起带过来了。”
要不是想到它可能会马上复原，林三酒真想照身边的墙上来一脚——不，一把火烧了都不够她解恨的。
“我刚才喊的话，也不知道余渊他们听清楚没有，”她叹了口气。
清久留提出“往隔离室走”这一个主意，大概是他们眼下唯一一个重新聚头的机会了：【医疗系统】此刻最希望他们去的地方，就是隔离室；那么尽管此刻几人分散了，只要顺着【医疗系统】留给他们的路往下走，按理来说，总会殊途同归的。
“你怎么这么会操心，”清久留扔了烟头，说：“你这个人体内的皮质酮含量一定很高。”
“你们都不操心，可不就只剩我了吗，”林三酒咕哝着说。
“好，好，”清久留十分敷衍地说，“真了不起，就你日理万机。诶你看，我们这不是就回来了吗？”
跟着他一起转过拐角，林三酒果然又看见了一条熟悉的走廊——前不久她和同伴们还匆匆逃离的走廊，此刻她却又转回来了。
“余渊！”林三酒扬声喊了起来，“皮娜！你们回来了没有？”
她的喊声一波波地传递出去，顺着走廊尽头消失了，没有得到回音。
“等一会儿吧，”清久留说，“说不定他们还在半路上。”
“是不是得离门远一点？”林三酒在第一间隔离室门口停了脚，谨慎地看了一圈。“说不定我们一回头，发现门跑到我们身后了呢？”
“那你离得再远也没用啊，”清久留懒洋洋地说。
……好像也是。
林三酒隔着窗户，又往里头扫了一眼——她上次看见的那个瘦男人，此时仍旧躺在房间里，只不过翻了个身，朝门口露出了一个后脑勺。
说来也怪，刚才他面朝门口时，是一张林三酒很陌生的、压根认不出的脸；可是等他后脑勺朝门的时候，林三酒却奇异地生出了一丝熟悉。
“嗯？”不等她叫，意老师就被勾起来了。“这个人还真有点眼熟，我想想……啊，是他！”
“什么？”
“在你刚刚飞来这个世界模型的时候，与猪走在一起的人，就是他！”
伴随着脑海中浮起的画面，林三酒一下子全想起来了。当时她只从半空中遥遥见过那男人的背影，以至于她上一次看见对方的脸时，注意力都被面目五官吸引过去了，竟没意识到二者是同一个人。
“怎么他也被隔离起来了？”林三酒这句话脱口而出，一旁的清久留立即抬起了头。
“你认识这个人？”
“在【病魔】生效之前，他和那几头猪一起走在路上，对着你们所在的方向指指点点的。”林三酒一脚踹在隔离室门上，力道堪比火车头了，门却纹丝不动，反而给她脚震得发麻。“他是猪的同伙，也被隔离起来了，莫非是被猪背叛了？”
她那一踹的声响惊人，干瘦男人被从梦中惊醒了，一骨碌爬起了身，目光与林三酒对上时，悚然一惊，蜡黄脸上顿时多了一层灰白之色。
“他生的什么病啊，跳起来的时候看着还挺灵敏有劲的，不像生病了的样子。”清久留也凑了过来，“等等……他是进化者么？”
“你也拿不准？”林三酒一怔，随即咬着牙说：“这老小子肯定跟我们的遭遇有关系，管他是什么，进去问问就知道了。”
至于会不会传染，进去以后会不会困住，她此刻压根没有去想——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与猪有关联的人，或许救回人偶师就指望这一个男人了，她能容许自己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他看着好像很害怕啊，或许可以试试怀柔嘛。”清久留朝门内男人摆摆手，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扬声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同事就是比较粗暴，别担心，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这里的保安。”
仅仅是几秒钟的工夫，刚才还吊儿郎当的清久留就仿佛换了一个人；不论是他的神色，还是他的语气，都真挚诚实，令人打心底里就无法生疑——要不是林三酒脑子没瞎，恐怕她都会以为自己真是保安了。
然而在面对这样的演技时，屋里的男人面色却更难看了，急急几步退到墙边，顺手从地上抄起一个托盘，让饭碗和杯子都滚落在了地上；他拿着托盘，在空气里使劲挥舞了几下，中气十足地喊道：“快滚！我警告你们，别想进来，否则后果自负！”
隔着一道沉重大门，他的声音尽管模模糊糊，却也能叫人听出一个大概。
二人对视了一眼。
“我还是再试试开门吧，”林三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安慰的语气，说：“毕竟你离当初做演员的时候，也过去了这么多年，而且人嘛，能接受的东西不一样……”
清久留一怔，随即难得一见地有点着急了。“不，不是，你不明白，这就跟游泳一样，不会因为时间——算了，我跟你解释这个干嘛？总之这跟我没关系，跟他有很大关系！”
他使劲点了点门，林三酒转过头，发现那干瘦男人又瑟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看看他的反应，”清久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一般人就算不会立马相信我的说辞，起码也有一个怀疑求证的阶段吧？这是人在面对未知时的自然反应。他呢，却连一丁点的犹豫都没有，立刻抄起托盘叫我们走，都准备好防卫了。”
林三酒眯起眼睛，再次看了看那男人。二人说话声音不大，室内听起来一定不大容易；那男人往前伸长了脖子，好像拼命想要听清楚他们的对话，连脸上皱褶仿佛都绷紧了。
“也就是说，他不但知道我们不是保安，而且很可能知道我们是谁。”清久留低声说。
林三酒抿起了嘴唇。
自从中了【病魔】以来，她一直有种隐隐的感觉，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他们身边设立了无形的铁笼，不论她怎么撞，也找不到、撞不开铁笼上的锁。
但是现在，她似乎看见“锁”了。
“我有个办法，”她冷冷地盯着那男人，对清久留低声说：“或许能让他不得不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林三酒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从【医疗系统】的操纵能力上来看，不管他们用威力再大的方式破门也好，【医疗系统】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就把破坏修复好；加上她如果能不进隔离室的话，她也不愿意进去——这样一来，想抓人逼供的话，她能想到的法子就只剩一个了。
在她接连发动的【画风突变版一声叮】下，即使是隔离室的钢条大门也终于被炸出了人类上半身那么大的豁洞；烟雾、齑粉和碎块纷纷扬扬，将室内都涂成了一片灰白。
然而林三酒却没有任何动作——在她炸开了洞以后，她收了手，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与那干瘦男人对视着，只说了一句：“你好好看着。”
果不其然，门上令人触目惊心的大洞，在接下来一两秒的时间内就被重新修复好了；抹去灰尘后，不见丝毫被破坏的痕迹。
在林三酒第二次炸开门的时候，她同时向室内伸出去了一股意识力。
被意识力一把卷住脖子的干瘦男人，在不断的呛咳声中踢打反抗，却哪里是她的对手，一路被拉向了门边；在意老师叫了一声“现在！”的时候，林三酒一直按在门上的手再度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她的时机掌握得极精准，在洞口再次扩大张裂开来时，那男人的脑袋也被拉出了门洞，脖子正好压在被炸得犬牙差互的洞口边上。
“你挣脱不掉的，”林三酒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脑袋，低声说：“你也看见了，只需不足两秒，门就会复原。”
这一句话的工夫，她又一次把干瘦男人脑袋旁边迅速合拢的门板给炸开了。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把你扔回去，你有一句话让我不满意，我就不再炸门了……被修复的门板切断脖颈，这种死法，你大概是第一人。”

第2133章 抓蝴蝶
当那干瘦男人感觉到，修复门洞的钢铁粒子正朝自己的脖子一次次地反复涌来时，他的第一句话，就印证了清久留的猜测——“拜托，不要杀我，”他急得几乎带上了哭腔，“对你们动手，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林三酒任又一波修复门板的粒子涌上去，在稍微一碰上对方脖子时，她才不急不忙地重新把门炸开了，回答了一个字：“噢？”
“是真的，我此前从没见过你们，对不对，我们无冤无仇……这都、都是猪先生们的意思。”他勉强从门洞里抬起了脸，朝二人望来的时候，额头上皱起了一条条的深深纹路。
“猪先生？”清久留失笑道，“看不出来你是这么有礼貌的人，对猪都要来一句尊称？”
干瘦男人使劲咽了一下嗓子，在又一次的爆炸中，猛地一眯眼，这才说：“不是的……你们不明白，猪先生们其实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呃，生物。我一个如此卑微渺小的人类，有什么资格在猪先生们面前站直腰板？我希望你们相信我，一切决定都是猪先生们下的，我不敢不遵从。”
林三酒与清久留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你从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是谁，你是怎么跟那些猪认识的？”林三酒转头催促道。
“是‘猪先生’，”那干瘦男人竟然还纠正了她一句——在林三酒刻意等到最后关头才重新炸开门洞的时候，他顿时老实了不少，喃喃说：“好、好……我名叫丁六一，今年二十五岁了。从我记事以来，猪先生就一直在照顾着我们，所以我也不知道最初是怎么结识的……”
此刻他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在额头深深的皱纹之间，涂结成了一条条的脏污。林三酒看着他，几乎有点傻眼：“你说什么？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丁六一不安地答道。
“你真的不是五十二？”清久留出溜一下在门洞旁边坐下来，与他脸并脸地展示给林三酒看，问道：“他难道不像可以当我爸？我都——”
“岁数不重要，”林三酒打断了他——否则清久留没个正经，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工夫。“继续说。”
“我一直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吃喝穿住都要受猪先生照顾，没什么大用。”丁六一来回看了二人几眼，面色又迷惑，又害怕，好像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对自己的岁数吃惊。“直到两个星期以前，我突然进化了，这才能对猪先生们作出贡献。”
怪不得她和清久留都拿不准这个人究竟是进化者还是普通人，原来他才刚进化两个星期，正是浑身气场都模糊不定的时候。
“然后呢？你的贡献是指什么？”清久留问道。
丁六一忽然微微地垂下了眼皮，在那一刻，林三酒难以描述他脸上究竟划过去了什么样的神色——是悔恨？不安？愧疚？
不管是什么神色，都被又一次的爆炸给驱散得一干二净。
丁六一抬起脸，有点儿木木地说：“因为我的能力性质……大概是昨天下午，猪先生们跟我说了他们的计划，让我做好准备。于是今天我和猪先生们一起，来到了这个地方……我的能力很低微，但是猪先生们手段高明，神通广大，有了猪先生的配合，计划完成得很顺利，猪先生们跟我说，你们果然都病倒了，被抓走隔离了。”
说到这儿，他紧紧闭了闭眼睛，似乎想要躲过爆炸的尘雾。“可是你们怎么没有病倒呢？猪先生们说的话，是不会有错的，难道你们在那之后恢复了吗？”
“你以为这是谁问谁的话呢，”林三酒只觉胸口中有一股冰冷冷的怒气，令她只想看到被冻结后击成碎块的世界。“你的能力是什么？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我、我的能力名叫【抓蝴蝶】……”丁六一干巴巴地说。
虽然他的命悬于林三酒之手，不得不交代信息，但是他讲解起自己的能力时，却依然令林三酒感觉，似乎缺少了一般进化者该有的抗拒——就好像他还不懂得，进化者将自己的能力随随便便暴露出来，属于大忌。
“我一开始也不懂什么叫‘蝴蝶效应’，还是猪先生给我启蒙的，就是——”
“我们知道什么叫‘蝴蝶效应’，”林三酒打断了他，“往下说。”
“噢噢，总之猪先生说，在一个复杂混乱、没有规律可循的世界中，决定了一件事走向的成因也非常庞杂，换言之，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今日的命运，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哪一只‘蝴蝶’造成的。”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林三酒与清久留早已明白过来了。他们谁也没有出声，因为在面对如此闻所未闻、超乎想象的能力时，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抓蝴蝶，就是把造成“蝴蝶效应”的因素给抓出来？
这岂不等于只手驾驭了命运？
“已经发生的事，我看不了，看了也没用，我只能看看未来。”丁六一却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这番话的分量，对林三酒说：“别误会，我不是能预知未来啊……比方说，我在你身上发动能力，然后发现你接下来的几年中，有一个或几个至关重要的影响因素，这些因素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还可以是抽象的一个什么事。
“细节我是无法知道的，我只知道，这个因素对你来说是好是坏。如果是好，你就应该暗中保护它，促成它，让它自然而然地发生作用，如果是坏，那么你就可以事先防止、阻拦，或者铲除它。”
林三酒模模糊糊地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猪先生们非常忘我无私，没有一位让我先帮忙看看他自己的命运，反而第一个就让我看我们大家未来的共同命运。”
丁六一的语气越来越低沉沮丧，仿佛他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出卖猪先生的这一个事实，终于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然后我发现……今天中午，在【医疗系统】世界模型里，会出现一帮刚刚落地的人，这群人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是灭顶之灾。”
“这群人……是指我们？”林三酒怔怔地问道。
她一时间因为分神，没有及时炸开门洞，倒是把丁六一给吓得更配合了：“是、是的！我们也是不得已的！如果你们能保证，以后绝对不来害我们，不再是我们的灭顶之灾，那么我想猪先生们通情达理，肯定也不会将你们逼入死路……当、当然，需要我的能力显示出你们不再是威胁……我们只是提前自卫，换成你们，难道会眼睁睁等着自己的灭顶之灾降临，而什么也不做么？”
“太可笑了，”林三酒顿了顿，说：“我连你们是哪里钻出来的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就成了你们的灭顶之灾？”
“是真的，”丁六一急忙说：“否则的话，你也说了，你与猪先生们根本素不相识，我们有什么必要动手呢？”
“具体说说，你们是怎么动手的？”清久留好像没听见他的自我辩白一样，慢悠悠地问道。
“具体的办法，你们得去问猪先生了。他们有许多神奇高超的手段……我只负责帮助他们确定目标，那以后的事情，猪先生们没有和我仔细说。”丁六一忍过了一次爆炸，说：“那也是当然的，哪有猪先生事事跟我报备的道理？”
林三酒正要开口，清久留却朝她投来了一眼，随即好整以暇地问了个看似毫不出奇的问题：“你确定了目标，然后呢？”
“猪先生们很照顾我，跟我说，那种烟雾对我有害，会让我生病，所以及时把我送进这里来了。”丁六一似乎瞧出林三酒不信，赶紧解释道：“我知道这里是【医疗系统】的楼，但是猪先生们说了，他们已经与系统进行过了沟通，可以暂时把我独自放在隔离室里。他们说，这里没有烟雾，只要不放其他病人进来，那我身在此处，反而比外面要安全多了。护士对我也挺好的，还给我送了一次饭。”
林三酒慢慢地弯下了腰。那几头猪的目的，她大概已经明白了。
她的耳力远超丁六一，她已经察觉到了从远处匆匆赶来的脚步声，想必余渊与皮娜马上也快要到了。
林三酒不傻；【医疗系统】一声不吭地任她把门炸坏了这么多次，浪费了这么多能量修补它，想必是有原因的——因为【医疗系统】要把二人留住，等到余渊和皮娜也赶来的时候，才好对他们一网打尽。
留给她审讯的时间不多了。
“你听好，接下来这个问题，决定了你和你的猪先生们的死活。”林三酒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眼下无疑只有一个问题是最关键的：“那几头猪带走了我们一个同伴，告诉我，它们去哪里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丁六一慌了，说：“我一直在这里待着……”
“那我换一个问法。”林三酒慢慢一笑，问道：“那几头猪是在哪里，与【医疗系统】进行沟通的？”

第2134章 感染病人大巫女
“拜托！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在被快要合拢的门洞给卡了一次脖子之后，丁六一几乎面无人色了，不住哀求叫喊：“是真的，我跟猪先生们一起上了飞船，在旁边那一个末日世界模型里落地的。然后我们一直等着，等着有飞行器飞进【医疗系统】世界模型后，我们才跟了过来……”
在她充满了即将与同伴们汇合的期待时，暗地里却有这样的一群东西在悄悄跟随……林三酒紧紧抿着嘴，没有应声。
“然后你们干什么了？”清久留问道，“一件一件事地说，什么也别漏。”
“我发誓，我没有。我们顺着【找蝴蝶】给出的方向，远远地看见了你们，当另一架灰色飞行器也从我们头上出现时，我就知道时间到了，然后猪先生们发动了他们的手段……在满世界都是烟雾的时候，他们把我保护起来，送进了这个隔离室里。所以，我真的没有见到他们是在哪里与【医疗系统】沟通的！”
林三酒真恨不得让铁门把他的脖子给挤断。
没有沟通，怎么能把一个不是病人的人送进来？但是她也猜到了，若是发问，恐怕也只能换回一个“我不知道啊”——丁六一可不像是视死如归的勇士，这种情况下还说不知道，大概是真不知道了。
“你们一直在一起？”清久留在丁六一的脑袋前蹲下身，好像想启发他一样，轻声问道：“中途没有一头猪离开？没有遇上任何一个人？”
丁六一忽然顿了顿。
林三酒心中一跳，立刻一掌打在门上，击碎了他耳朵旁边的钢铁，喝道：“说话！”
“没有一头猪离开过！”丁六一慌得都忘了尊称，忙不迭地说：“但是在他们送我来隔离室的时候，我们在大厅门口遇见过一个人……”
据丁六一说，那时他被猪们用某种东西包得严严实实，眼睛前也是一片塑料罩子，因此看得不大清楚；他只能模糊判断出，对方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而且应该是一个人类进化者。
“你……”穿蓝短裤的猪——也就是莫尔德先生，听起来似乎有几分狐疑不决，“你是……”
那陌生人点了点头，说：“是我。”
丁六一说，他当时明显感觉到，猪先生们松了口气。
“这个人是我们要暂时保护在这里的，”莫尔德先生推了推丁六一的肩膀，“隔离室在哪？不会让别的病人进去吧？”
就这样，丁六一在什么也看不大清楚的情况下，被猪们送进了隔离室里。在猪先生们与陌生人一起出去的时候，他在门关上之前，隐约听见有一个猪先生朝那陌生人问道：“……这是一个人，不会也生病吗？”
至于那人回答了些什么，他却没听清楚。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丁六一连连保证说，“求求你们，把我放回去吧。”
在几分钟的工夫里，走廊深处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林三酒甚至能听出来，来人似乎肩负着重物，脚步与呼吸正沉沉地打在空气里——余渊扛着画师，皮娜带着大巫女，不管来的是谁，身上负担确实都轻不了。
“小酒，”清久留低声叫了一句，林三酒马上明白，是时候行动了，不能让【医疗系统】把他们都困在一个地方。
可是，人偶师怎么办？
她在丁六一身上花了这么多时间，最后却只挖出了一个模糊得没法再模糊的讯息——“一个人类进化者”——可十二界里最不缺的，就是“人类进化者”。
似乎从她的神色上有所察觉，清久留忽然俯在她耳边，以气声说道：“先把他拉出来，对于医疗系统……我有一个想法。”
林三酒很难用语言说清楚，仅仅是听见他有了“一个想法”，就叫她登时生出的踏实感——脚下大地仍旧稳稳的，坚实地支撑着她，哪怕方向不明，她也可以继续在大地上走出一步，又一步。
她二话不说，伸手压在门板上，在丁六一连连的惊叫声中，一口气将门洞重新炸得大了几圈；意识力迅速攥紧了他的脖子，重重地往外一拔，把那个干瘦男人从门洞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林三酒一伸手，拦腰将他抓了起来——至于他身上被爆炸后的尖锐钢铁刮出了多少伤口血痕，则是她压根不关心的问题。
在呛咳和呼痛声暂歇之后，丁六一发现自己已经被林三酒一甩就扛上了肩头。
他前不久还是个普通人，就算拼命踢打挣扎，也丝毫挣不脱林三酒双手如同钢圈一样的限制，只好不断哀叫道：“放过我吧，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啊！”
“林三酒？”大概是听见了几人的响动，从不远处走廊的深处里，隔着不知几道墙，响起了皮娜气喘吁吁的声音。“你们在那边吗？”
“在，”清久留立刻应道，“但是你先别过来。”
当皮娜出声时，她似乎已经又近了几步：“啊？为什么？”
“我们怀疑【医疗系统】是想要将我们一网打尽，”林三酒说着，扛着丁六一往后退了几步，尽量与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说：“我们这边有点新发现，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被困住。”
尽管还不知道清久留的想法是什么，但有一点，她已经想明白了。
那几头猪在不知如何激活了人偶师的【病魔】后，发现【病魔】原来是他抽取出来、化作物品的能力。
谁也不知道，人偶师究竟是通过能力还是物品办到这一点的，所以猪们干脆把人偶师和他的飞行器一起带走了——带走人偶师，自然是为了他或许有的“能力”；带走飞行器，也不是什么难解的问题：他的所有物品都被押在了【医疗系统】里，如果其中有一件物品是猪们需要的，它们自然得用一个别的东西，把需要的那件物品换出来。
接下来的推测，就顺理成章了：猪们想要从人身上提取出来，做成物品的能力，除了丁六一的【抓蝴蝶】，还会是什么？
他一口一个“猪先生”，哪怕在被人以死亡相协时，对猪的感恩尊敬之情依然溢于言表，但是他还不知道，他的猪先生早就打算“去芜存菁”、“去母留子”了；毕竟人充满了变数，物品可不是。
也就是说，猪们现在不会放任人偶师死去，而且迟早要回来找丁六一——只要抓住丁六一，就能换回人偶师。
当然，林三酒心里想的可不是“换”。它们让己方一行人陷入如此莫名其妙的一场飞来横祸里，还想轻轻松松把目的达成，那可是做梦了。
“余渊？不，我没有看见他，”此时皮娜正远远地回答着清久留的问题，“但是大巫女的情况……我很担心她，我需要帮忙。如果你们怀疑【医疗系统】可能将我们一网打尽，那么先让我过去，一会儿余渊来了，让他离远一点，行不行？”
“大巫女怎么了？”林三酒顿时被勾起了一层担心，“你先过来好了，让我看看大巫女。”
清久留的一只手，忽然无声地压在了她的胳膊上。
林三酒转头一看，发现他正用口型说了个“你先往后走”，随即又比了一个让她安静的手势。
为什么？他和皮娜不跟着一起来吗？
尽管满腹疑惑，她仍然一步步、安安静静地往后退了出去。清久留回头看了她几次，似乎还不满意她的距离，挥手叫她继续走远一点，直到她扛着丁六一绕过一个拐角，看不见清久留了，他才远远说道：“好——”
林三酒止住了脚步。
“我正好有个事情，想问一问你。”他继续说道，就好像刚才也是在和皮娜说话似的。
皮娜从更远的地方，模糊地问了一声“什么”。
“说来话长了。丁六一说，他被猪带进来的时候，在大厅门口看见了一个人类进化者，正是那进化者将他们放进了楼里，给丁六一安排了隔离室。”
名义上是对皮娜说的话，显然实际上是说给林三酒听的，因为清久留什么也没解释。“这么看来，好像那进化者与【医疗系统】关系不浅，对吧？但我认为，如果因此去找那个‘人类进化者’可就是上当了。”
他此时说这些，是在干什么？
“一，早就与【医疗系统】进行过某种沟通的猪，在见到那进化者时，却没有认出他。那进化者主动说了一句‘我是’，才让猪确认了他与【医疗系统】的关系，才继续开始做该做的事。”清久留简直是一点也没打算让皮娜听懂，扬声说：“二，猪们没有离开过丁六一身边，没有去什么地方与【医疗系统】沟通过，只与这一个人有过交流。
“三，它们在离开前问的那句话非常有意思。明明是对人类进化者发问的，它们的问法，却不是‘你是一个人，不会也生病吗’，反而是‘这是一个人，不会也生病吗’。正是‘这’字，令我感觉猪发问的对象，其实不是这个人本身。”
林三酒感觉胳膊上泛开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隐隐地有点明白了。
“【医疗系统】作为一种末日因素，却能与猪谈判沟通，协商出一个陷害我们的计划，还能配合执行，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是吧？末日因素怎么也开始有自我意识和智力了？”清久留平平稳稳地说，“如果【医疗系统】只是一套规则，一种力量，与其他末日因素的区别不大……只不过它利用了自己所寄身的宿主的智力呢？”
“你在说什么啊……”皮娜的声音响起时，听起来与清久留已经在一个地方了。“什么丁六一，系统的，我怎么感觉我错过了很多讯息，所以听不懂？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
“是的，”清久留答道，“我的问题是……你单独带着大巫女走了这么久，为什么你还没有被感染？”

第2135章 守株待猪
在片刻沉默以后，远处走廊上终于响起了皮娜的声音。
“我是真不明白你的意思，”皮娜似乎有点无措地答道，“传染不是要时间的吗？可能过一会儿我就要被传染了，这也是为什么我刚才说我需要帮助啊。”
“皮娜脑子也不傻，”清久留低声一笑，说：“所以选择她寄身，把她的智力和意识拿来用，你觉得还挺好用的吧？”
顿了顿，皮娜颇为尖锐地问道：“你就这么肯定，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你就不会犯错？你是上帝？”
“我当然有可能犯错，”清久留毫不以为意地答道，林三酒甚至能想象出，他耸了耸肩膀的样子。“只不过，该由谁来告诉我我犯错了？你吗？”
皮娜没说话。
“余渊！”
清久留忽然扬声喊了一句，惊了林三酒一跳。“你把画师带过来，让他来认认亲，看看医疗系统究竟在不在皮娜身上。”
原来余渊也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到了——林三酒用意识力把丁六一的嘴巴一圈圈封住了，竖起耳朵，遥遥地听见了余渊极模糊的声音；他似乎还没有走到清久留身边，就意识到了不对，远远地停住了脚。
余渊好像和她一样，正处于建筑内部的另一头，遥遥听着清久留与皮娜的对话。
“我们分不出来，可是他作为一个护士……”
不等清久留把话说完，皮娜就打断了他：“行了。”
走廊里有几秒钟，谁也没说话，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你以前听说过我的名字？”
皮娜打破沉默，以一种奇妙的、仿佛自视甚高——起码比他们都高一头的语气，说：“你对我有了解，所以你才认出我了？”
……这是承认了。
“你指我了解过【医疗系统】？不，”清久留慢慢悠悠地说，“这么没名气的三流末日世界，谁会听说过啊。”
皮娜又沉默了片刻——末日世界的系统会不会生气，林三酒还真不知道。
“我原本是想把你们聚到一起，一口气都传染了，这个麻烦的插曲也就结束了。”皮娜冷淡地说，“我选择这个女人作宿主，是因为她扛着唯一一个病人……早知如此，我应该寄身在你身上才对。”
顿了顿，她又说道：“否则，你也不会有机会让你的同伴们都四散开了。”
“可惜你没有，”清久留替她遗憾了一句，“现在再换宿主，是不是得有什么限制条件啊？有点晚了吧？你都暴露了。不然我也没看你跟个跳蚤一样，跳到我身上来嘛。”
皮娜沉默了几秒——【医疗系统】大概很少有被人当面骂成跳蚤的时候，以至于它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了。
“你现在认出我了，”皮娜就算生气了，声音中也一点都听不出来。“然后呢？你打算怎样？”
是拿准了己方一行人投鼠忌器，不敢伤害皮娜，所以拿它没办法么？
林三酒一时怒意汹涌，有点没控制住力道，压得丁六一吃痛之下不由微微哼了一声，她才稍稍松开了点意识力。
“我也没别的什么想法，”清久留慢吞吞地说，“我就是有些疑问，希望你能回答一下。”
“就这样？”皮娜恰好也把林三酒想说的话给问出口了。
“对，就这样，”清久留说，“比方说，那些猪和你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它们带走了我们一个同伴，你知道吧？”
令人意料不到的是，皮娜身上寄宿着的【医疗系统】居然很配合——清久留只问了一个比较含糊的问题，医疗系统却从一个星期之前开始讲起了。
“一个星期之前的某个夜晚里，我被唤醒了。”皮娜依旧十分冷淡地说：“我刚被唤醒的时候，是混沌的、自带规则的末日因素，因为没有宿主，而无法借用宿主而产生‘自我意识’。只不过，那时的我尽管没有生物意识，也不能进行智力思考，却也意识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地方。”
在众人静默的等待中，皮娜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我的世界呢？我醒来的世界里应该充满人类才对，有人类，就有生老病死，有生老病死，我才能获取力量……可是我醒来以后却发现，我面对着一片静寂空旷的死城，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地方也狭小得很，简直就像是……像是老虎从一只鞋盒里醒了过来。”
那也是自然的；林三酒心想，在karma博物馆里，分给【医疗系统】世界的，就是这么小的一块地方嘛。而且还是紧挨海洋、大陆尽头的一小块地方，没有特殊原因，谁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你还挺会给自己升级，”清久留不放过机会，点评道：“这就从跳蚤到老虎了。”
皮娜终于发了一句怒：“你让我说完！”
在清久留配合着闭嘴以后，她继续说道：“但是，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很快，我就感觉到有一个普通人类被推到了我面前……这个人类虽然也算是健康的，但体质很差，营养不良，老化得也很严重，不过好歹也是个人类，于是我就用他作了我第一个宿主。”
“然后呢？”
“在我睁开眼后，我的视野里正站着三头猪。”
林三酒感觉到，身旁的丁六一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它们跟我说，它们认识我，听说过我的大名，对我的神通广大很佩服，很高兴能见到我。”
皮娜身上的医疗系统，还真把马屁一个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说：“正是它们告诉我，我此时所处的世界已经变了，我只有一小块地方……猪说，它们也不愿意看见我因为没有人类而挨饿，而发挥不出我往常的神通。
“猪说，它们有一些敌人，会在一个星期之后降落在我的范围里。可是那些人都是健康的，而且马上就会走，对我来说，看得着吃不着，没有用。于是，它们顺势向我提出了一个合作计划……让它们能铲除掉敌人，让我能获得力量，双方各取所需，我就同意了。那个计划是——”
“我们都把那个计划活一遍了，不用你费唇舌说了。”清久留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说：“说点我们不知道的，那几头猪呢？我们的同伴呢？”
“是那个叫人偶师的人吧，”皮娜的语气一直以来都平平淡淡，哪怕发怒也就是一闪而过，可是现在却好像产生了垂涎一样。“如果那个人能被消解在我的体内……嗯……那可太好了。”
“有什么好的，他顶多就能熬出一锅骨头汤。”清久留嘀咕了一句，说：“说正题！”
“在你们逃走以后不久，那几头猪就带着他，回来找过我一次了。”皮娜缓缓地说，“它们提出要看一遍人偶师存在我这里的所有物品，于是我就展示给它们看了一遍。它们看着看着，就对其中一个物品生出了兴趣，提出要拿一个飞行器跟我换。”
也就是说，在他们返回之前，猪就已经回来一次了，那么现在那几头猪去哪里了？它们拿到了物品的话，怎么丁六一仍被扔在这里了？
【医疗系统】借用皮娜的喉舌，回答了林三酒心中的疑问。
“我并不傻……它们费了这么多事也要换出去的东西，对它们一定很重要。于是我向它们开出条件，我可以把东西给它们，但是它们必须要用三个特殊物品加上一个人偶师跟我换。
“别怪我贪心……你们进化者和特殊物品，都是充满了末日能量的一个个小宝库。我拿到手的越多，消解之后，我的力量就越大，我能扩张的范围就越远。
“那几头猪听了，拿出一张旗子，问我，这个可不可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这个名叫皮娜的女人身上的。”
皮娜说到这儿，低低地笑了一声。
“进化者被收进来隔离的时候，身上如果有正在生效的物品，我拿不走，还有另一个你们的同伴，脖子上有个取不下来的项圈，我也拿不走，可是拿不走又怎么样？等她们人都消解了的时候，东西不就是我的了吗？早就已经算是我的东西了，于是我当然不同意，让它们把旗子留下来，再去找三个新的特殊物品来换。”
“然后呢？”清久留似乎听得很认真。
“那几头猪十分不高兴，骂骂咧咧，却拿我没办法，只好把旗子留下来了，又给人偶师喂了一点什么东西，好像是为了给他吊命用。它们不肯留下人偶师，大概是怕你们杀回来，于是又带着他走了……它们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要回来找我换东西了。”
林三酒精神一振，终于感到看见了这次困局里的出口——它们还会带着人偶师回来，那己方一行人守株待猪就行了嘛！
“你说的都很合情合理，”清久留却拉长了声调说，“可是我不太相信你。”
“为什么？”
“你说，你必须要贪心，因为每个进化者都很宝贵。”他问道，“那你怎么能忍得住，不把猪留在这儿的那一个进化者也消化掉呢？那个叫丁六一的？我看你肯定是有话瞒着，没有告诉我。”
皮娜哼了一声。
“我愿意跟你说这么多，已经是给你开恩了，我不愿意说的不说就是了，何必撒谎？猪已经承诺我了，等它们在丁六一身上做完一个小手术以后，他就是我的了，我要做的，只不过稍稍等一会儿罢了。”

第2136章 对皮娜的合击
“我知道了，”
林三酒松开捂住丁六一嘴巴的意识力后，他整个人的神态都变了。
没有她预想中的震惊或悲伤；在丁六一松弛垂坠的眼皮下，灰沉沉、没有光泽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林三酒。他的嘴巴张合幅度很小，似乎必须要咬着牙，才能把话说出来：“这是你们演的一场戏……为了让我怀疑猪先生，不信任猪先生，就好被你们利用了。”
“啊？”林三酒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一点逻辑性？”
听见“逻辑性”的时候，丁六一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好像这对他来说，是个全然陌生的词。
“你不信的话，你把【抓蝴蝶】能力在自己身上用一遍不就行了，”林三酒低声说道，“看看是谁导致你自己的灭顶之灾。”
“你果然是要害我，”丁六一狐疑地扫了她几眼，“你以为我不知道？猪先生跟我说了，我这一种能力，可不能自己用在自己身上，否则很容易出问题，造成反噬。”
林三酒简直想要冷笑起来了：“它们确实得这么说，不然你一测，发现自己是块猪食，怎么还能乖乖配合被吃。”
眼见丁六一目光闪烁不定，脸上半信半疑，她实在厌烦得连一点耐心也分不出来了，更懒得在乎他究竟信不信，转头继续去听远处清久留与皮娜的对话。
以清久留的头脑来说，此刻他跟皮娜的对话，却只能用“傻”来形容；明明是半点也不现实的问题，他却仍然在绕着它打转：“我们的要求很简单，一，释放被你抓走当护士的那几个家伙；二，帮我们伏击那几头猪，夺下人偶师；三，帮他们恢复健康，从皮娜身上离开，我们就走。”
连【医疗系统】似乎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沉默了两秒，皮娜才突然尖锐地一笑：“我欠你们的？因为什么，就因为你发现了我寄身在这一个女人身上了？”
清久留怎么会不明白，他们现在手里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筹码……
林三酒满心疑虑之际，忽然听见身旁丁六一微微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仿佛正在忍耐着什么似的；她转头一看，不由愣住了。
刚才那一双泛着枯黄色的白眼球，现在竟然几乎看不见了。丁六一圆睁的双眼里，布满了小小的黑眼珠，黑眼珠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占满了整个眼眶——最令人心惊的是，若是仔细朝一个黑眼珠中望进去，林三酒竟也看见了一个更小的瞳孔，以及瞳孔中的自己。
有的瞳孔中，林三酒正像此时一样站在墙后；有的瞳孔中，是几头猪聚在一起说话；有的瞳孔中，出现的居然是丁六一自己，面色惊恐，正在无声地奔跑呼号——所有瞳孔中的影像都在急剧刷新变化，停留时间不会超过一个瞬息。
他发动了……原来【抓蝴蝶】被发动起来的时候，丁六一是真的在用“目力”寻找“蝴蝶”。
猛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丁六一突然一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黑眼珠就恢复了正常。带着好像大梦初醒般的几分茫然，他看着林三酒，过了一两秒钟才认出她似的，嘴唇颤抖着说：“我……我……”
“你看见什么了？”林三酒眼见他面色苍白，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话，好像要么快哭了要么快吐了，不由也明白过来了。“你的命运被那几头猪给终结了，是吧？”
丁六一点了点头，仿佛正被一个什么庞大的念头，给牢牢压住了所有思绪。“不止是我自己……原来……”
即使他说话并非这样吞吞吐吐，林三酒也没有机会问他“原来”后面的话是什么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远方走廊上忽然响起了一道清久留的喊声：“现在！”
现在什么？
林三酒的注意力顿时全换了方向，【意识力扫描】尽可能地顺着走廊急速延展了出去；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清久留那一句话，是冲着余渊喊的——余渊一声怒喝中，随之响起了一道轰然巨响，重重震动着墙壁与地板，好像半边楼都在摇摇晃晃。
“你们——”皮娜只叫了两个字，就又被一道攻击时的风声给截断了声音。
“接着她，”余渊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战斗中响了起来，随即清久留“诶”了一声，好像抱住了一个什么朝他抛去的重物——即使看不见，林三酒也明白了，肯定是余渊把大巫女从皮娜手中抢了下来，又将她像个麻袋一样扔给了清久留。
从声响上听起来，清久留压根没打算好好抱着大巫女，在一阵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窸窣动静之后，被他从地板上横推过来、人事不知的大巫女，就骨碌碌地一路滚进了林三酒的【意识力扫描】中。
战斗一起，林三酒就无法再袖手旁观了。
“你们，什么时候……”皮娜猛地呛咳了一声，话没说完。
“你以为就你挺聪明，会用说话来拖延时间啊？”清久留气喘吁吁，仍不忘嘲讽：“看看你那个知无不言的样子，傻子也知道有问题了……我们离得这么近，你是想拖延时间，让我受大巫女传染，对吧？”
才将丁六一牢牢捆好、捂住嘴巴的林三酒，闻言不由一怔，立即转过墙角，加快了脚步。
“不过你不知道，我也在拖延时间，”清久留的喘息声，似乎确实比寻常体力消耗时的呼吸更沉重一些，“……总得有一个准备时间，我们才能联手合击，将你压制住嘛。”
“我们当然不会伤皮娜的性命，”
余渊的声音也紧跟着响了起来，“不过我保证，我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就将你和皮娜一起，带到大陆的另一头去。一个离开了【医疗系统】世界的医疗系统，不知道会怎么样？等你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医疗系统】世界么？”
几句话的工夫，林三酒也已经从大巫女旁边擦身而过，重新冲回了几人所在之处；眼前走廊的灯光下，余渊和清久留果然正一左一右地站着，将一个人影给堵在了二人之间。
当林三酒看见皮娜的时候，她也明白刚才那一声轰然重响是怎么回事了。
地板上被砸出了一个大浅坑，碎砖泥土扑溅了一地，而皮娜正歪歪地倒在坑里，似乎多少还是受了点伤，被余渊的一只脚给踩住了肚子，动弹不得。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清久留回头一看，叹了口气，说：“你果然坐不住，我就知道你要过来。回去看着那个二十五岁的老头子吧，这里我们已经控制住了。”
“为什么不让我帮忙？”
林三酒四下看看，发现画师仍旧被腰带捆着双手，老老实实地坐在远处墙角里，二人目光一碰，他赶紧举起双手，拼命摇头，很着急似的“啊啊”了好一会儿；想表达的意思，他却成功地连一点都没有传达出来。
“这不是什么大事，”余渊说话时，目光仍旧一刻也没有从皮娜身上离开。“我发现医疗系统没有什么战斗力，只能借助宿主本人的战力而已，我们两个对付皮娜不难，不需要帮忙。”
“再说，你还是离她远点的好，”清久留咳了一声，才继续说：“万一这个跳蚤跳到你身上去了，那可真不好办了，我可受不住你一巴掌。”
分明是在夸她战力高，可听着就不像好话似的。
“你被传染了吗？”林三酒扫了他两眼。
“灰尘呛的，”清久留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我这种烟酒不离手的人，到现在也没犯个肝癌什么的，就是因为我有一个针对疾病抵抗力的体质加强。不然，你以为我真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跟她废这么半天的话？”
说着，他朝坑中的皮娜抬了抬下巴；但是随即，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皮娜低低地笑了一声。
“都来了？”她分明已经落了下风，可脸色却十分平静。“都来了就好，都来了就方便了。”
什么？
林三酒在警觉之中，恰好看见了一个瞬间——皮娜的胳膊甚至都没有离开地面，只是抬起了一只手，轻轻地从空气里拽出了一个东西。
等等，从空气里？
在看清那件东西的时候，林三酒顿时忘了要反应、要提防——皮娜的那只手上，攥着的是一片衣料，而那片衣料，正包裹着一个肩膀，而那个被拽出来的肩膀上，连接着画师的头。
在那么短的一个呼吸间，在场三人都怔住了。不约而同地，他们都朝画师刚才所坐之处抬起了头——就好像半空中开出了一张无形大口，画师的上半身已经消失在了空气里，而他的下半身正在被不受控制地拉入那一团虚无里。
“怎么……”余渊才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画师就已经完全被拉入了那团什么也没有的空气里，又被皮娜从另一头的空气中拽了下来。
林三酒一个激灵，明白过来了。
“这是次空间，”她急急地说，“医疗系统似乎可以通过次空间取物——”
“幸好画师双手被捆起来了”这个念头，还只是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被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此时手腕上什么也没有的画师，已经开始作画了。
从正在急速成型的画面上看起来，画里缺少的，正是他们三人。

第2137章 幸亏对手是画师
连多年以前的人偶师，都曾经在他身上吃过一次大亏——画师的威力，作为旧主人的林三酒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在余渊的面前用过画师，但是此时此刻的三个人，之所以还没有“啪”地一声变成画布上的油彩，全都多亏了余渊。
在画布上刚刚开始产生吸力，不，可能是在刚一看见画师开始作画的时候，余渊就比谁都先一步反应了过来。
他离隔离室最近，一拧身就反手死死攥住了门把手，又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清久留的胳膊——仅仅是如此短暂迅速、两秒钟都用不上的动作之后，从画布上已经产生了强大的吸力，将几人的双脚都拽进了半空里；林三酒眼疾手快，早已一把抱住了清久留的腿，这才总算让自己变成了半空中招展的一面旗帜，而不是画布上一个形容逼真的人物像。
绝不能让画师将画画完；否则的话，面对连人偶师也只能苦苦支撑着不被吸进去的力量，他们今天是不会有活命希望的。
“画师！”
刚一抱紧了清久留，林三酒就立刻吼出了声：“你转头看看，是我啊！”
她勉强扭过脸，发现那一支来回在画布上刷扫的画笔，果真速度迟滞了几分；画师略有点茫然，有点犹豫地稍微转了一下头，幅度都不敢转得太大——就好像一个怕监工老板发现自己在偷懒的工人。
会犹豫就好！
“画师，你看看我，你是准备要攻击我吗？你真准备听一个陌生人的命令，把我吸收进画布里去？”林三酒拼命地动之以情，希望画师仍然保留着他在自己身边时越来越灵活真实的人格：“你记得导师吗？你记得神婆吗？我们大家一起冒险的这几年，你都忘了吗？”
她讲了好几句话，吸力也仍然没有加剧，画师也没有继续把画完成，反而又稍稍转过来了一点，小心地瞥了林三酒好几眼，更犹豫了：“……啊，啊？”
如果不是医疗系统此时插手干预的话，或许林三酒真的能够劝得画师改变主意，放弃攻击——只是她却不会知道答案了。
“继续画！”医疗系统用皮娜的声音，尖锐地喊道：“你是个人形物品而已，你没有选择余地，你必须听我的命令——继续！”
画师吓得一激灵，“啊”了一声，忙扭过头去；林三酒顿时感到吸力猛地一下加大了，几乎不可抗拒一样将她往后拽，拽得她的手也在一点点从清久留的腿上往下滑，赶紧投出了意识力，将自己三个人一起系起来，紧紧挂在了门把手上。
但是，这也只不过是一个临时打补丁的办法罢了。
以画布的吸力之强，继续下去只有两个后果：一，门板松脱，连他们一起被吸走；二，就算门坚持住了，他们几人的身体也迟早有坚持不住的时候，到时区别就只是“完完整整被吸进去”，和“扯断了的身体被吸进去”。
连她都感觉自己浑身的骨架都在被一根根地抻开，想必余渊和清久留更是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拉力——余渊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有屏息使劲之下，喉咙里不自觉发出的艰难声响。
“画师……”她好不容易才喊出了声，“住、住手！”
“不许停，”皮娜转头看了看画师，十分不满意似的，“怎么变慢了这么多？画快一点！”
这可确实是Karma了，林三酒近乎绝望地想。当年她用在人偶师身上的招数，如今却把自己给陷入了一模一样的境地，更惨的是，这一次画师的物主，可不会像她一样中途收手了。
不知道是不是终于轮到自己成为画师目标的原因，林三酒总觉得画布的吸力比以往更强了；她也实在想不通，她怎么就这么倒霉，才给画师喂了一片瓷片，转头自己就成了——等等，瓷片？
瓷片！
林三酒忽然浮起一个主意，登时精神一振，急忙探出去一丝意识力，从地上扫卷了几下，随即带着猎物啪地一下回到了她的手里。
天无绝人之路，幸亏刚才余渊他们动手时破坏力大，让她此刻还有一个办法可试……
“画师，”林三酒也意识到了，自己不自觉地用上了叫狗一样的语气，“画师画师！你看……你看我手里的是什么？是你喜欢的瓷片……瓷片噢！”
还不等医疗系统再次喝令，画师已经腾地一下扭过了脖子。
仅仅是张开手掌，露出两块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瓷片而已，林三酒却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在走钢丝。
“来，画师，来，”尽管说话都很艰难，但眼见希望在即，林三酒精神都好了不少，“把画收起来，瓷片就给你吃，好不好？”
“继续画，”医疗系统终于在皮娜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不可置信，左右看看，似乎想不通为什么一块破瓷片能动摇自己对画师的掌控。“不要看她，继续画完！”
画师微微地张开了嘴巴，眼睛在皮娜和林三酒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好像人生头一次陷入了选择两难的困境里。
他一边是无法违背作为物品听从命令的本能，一边却又眼馋瓷片，纠结犹豫了几秒钟，最后下了一个两边不得罪的决定——他没有把画收起来，反而画笔一放，站起身就朝林三酒走了过来，一双眼睛晶晶亮亮，好像真觉得自己干的事，很适合吃一块瓷片作奖赏似的。
“没想到是如此差劲的一个劣质物品，连一个命令都贯彻不彻底……”皮娜低低地说，看了看画布，慢慢地哼了一声。“你们拖几秒钟，又能怎样？”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是她说的没错。画师只要一刻没有把画布收起来，他们就一刻不算安全——而现在看来，要画师违反本能、违反物主命令，基本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了。等他拿了瓷片回去以后，在几秒钟之内，画师就能把画完成了。
怎么办？
林三酒一阵冒冷汗一阵冒热汗，连瓷片都被浸得湿漉漉。画师走到她眼前，充满了期待地将目光转到了她的手上。
“好，乖孩子，”她勉强将瓷片抬高了一点，低声说：“一定抓紧了，听见了吗？”
画师闻言，正要去拿瓷片的手不由一顿，脸色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然而林三酒这句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
哪怕是人偶师也对其毫无办法的【未完成的画】，却仍然可能留下了一条极狭窄的生路，而这条生路，恰好是只有林三酒才能走的。
怎么说呢，幸亏医疗系统用出来的，是总有点不灵光的入门级物品画师。
林三酒在脑海中反复回忆着自己留下丁六一的地方，用尽了能调动的一切力量，终于横着在半空里抬起了一条腿，向前微微地划出了一步——因为她此时被吸力吸起了身体，整个人横拦在半空中，因此在迈入“空间跨越”时，需要的角度也不一样了。
当兴致勃勃的画师马上就要拿到瓷片的时候，林三酒眼前的世界中心，终于开出了一朵崭新的，庞大的花。
花瓣一样层层叠叠的世界空间，渐次打开，冲刷掉了画师与皮娜所在的那一个世界，她在一眨眼之间，身上所受的吸力就全然消失了，她正直直地落向了绽放出一层层光影与纹理的宇宙深处——清久留被她拽下来时所发出的那一道惊呼，听起来仿佛是隔了许多个人生的记忆。
她“咕咚”一声滚落在地板上时，甚至连自己究竟落在了哪里也不敢肯定。意识就像变成了旋转木马，在她脑海中周而复始地上演着光影模糊的晕眩感；直到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将她从地板上扶起来了，才叫她知道他们逃出来了。
“小酒，”余渊喘息着问道，声音压得很低：“我们都出来了……你没事吧？”
她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光秃秃不出奇的走廊。被她捆成粽子一样，倒在墙角动弹不得的丁六一，嘴里正“唔唔”有声，不知道想要说什么；林三酒转头看了看，清久留也正倚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大巫女还在外面，但是他们现在不能让医疗系统意识到，他们仅仅在一分钟不到的距离之外。
“我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医疗系统有一个大概只有它自己能打开的次空间，”林三酒喃喃地说，“而那个次空间里，装着的应该是它从进化者身上扣取的物品……当画师不再是护士，而是作为物品被它拉着从次空间里走了一次的时候，画师的物权就变了，而且画师手上的腰带也落了下去……因为它们原本就是两件东西，只不过在储物次空间里恢复成了单个单个的状态。”
她尽管想明白了，却不知道该拿这个结论怎么办好，反而更觉棘手了：这次医疗系统托大，只是用上了画师，让他们跑了，万一下次它学到了教训，一股脑掏出无数个物品，几人哪里还有反抗余地？
丁六一紧紧盯着林三酒，仍在不断从鼻子里唔唔作声；林三酒本就心烦，干脆一把扯下了捂嘴用的意识力，低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丁六一眼神笔直，木木地看着她。
“跟着我的声音……”他以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跟着我的声音来……我带你进入那个……装着东西的次空间。”

第2138章 家里都挺好的呀？
“你是谁？”
林三酒腾地一下直起后背，又激起了脑中一阵天地盘旋的晕眩感。她眨眨眼睛，重新看清了丁六一的面孔，低声问道：“之前在黑石集里跟我说话的……也是你吧？”
丁六一木木地看着她，毫无反应。
“你说话啊，”林三酒微微焦急起来，更多的疑惑都被她暂时压了下去，只剩下眼前最紧要的问题了：“不是要带我去次空间吗？是不是要我开启‘空间跨越’？我要抓着你一起走？”
“你之前遇过这种事？”清久留也在二人身旁蹲下了，像个赤脚医生一样，撑开丁六一的眼皮，往他瞳孔里看了看。
被人动了眼睛，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眨不眨的眼皮下，两个黑眼珠呆滞地停留在同一个位置上。
“是的，”林三酒简单将她在黑石集的经历讲了几句，随即在丁六一面前晃了两下手，小声叫道：“喂！你还在吗？”
“跟我来……”丁六一只是低低地重复道。
“好像听不见你问的话。”清久留收回了手，低声说，“奇怪，他如果听不见你的声音，怎么知道有一个装东西的次空间？”
既然丁六一说不出更多的讯息，林三酒也只好按照自己的推测试试了；她以意识力重新牵起丁六一，慢慢站起了身——她的动作不敢太快，因为上一次的“空间跨越”余威仍在。
每次使用“空间跨越”，就像是她的头脑与神魂被重重撞击了一次，在跨越结束后，哪怕不再有身体上的不适，她也总感觉自己头脑中像是隐隐地被撞出了裂缝，像是一个要继续崩碎下去的威胁。必须要缓上好长一段时间，那种“裂缝感”才会慢慢消失。
余渊往她脸上扫了两眼，皱起了眉头。比起才刚刚重逢的清久留，他更了解情况，轻声问道：“你还能再跨越一次空间么？我记得你说过……”
“没事的，”林三酒摇摇头，说：“这是我们眼下唯一一个反击机会了，哪怕事后有点不舒服，也不算什么大事。”
尽管没有付诸于言辞，但是在丁六一话音落下的时候，几人都在同一时间生出了差不多的念头：医疗系统的七寸，就在于被它收起来的特殊物品；拿住了这一点，不管是防守反击，还是威胁它配合，几人才有了底气。
“那你小心，”余渊也明白事态轻重，看了看丁六一，说：“把他好好带回来。”
然而直到林三酒再一次迈入渐次展开的层层空间中时，她才意识到，她原来完全没有必要带着丁六一。
每一层空间、每一个世界都像是流转盛放的花瓣纹理；若是将目光投入某一层纹理中时，她就会改变方向，跌落入那一层蓦然张开放大的世界中——正是从不断冲刷而过的层叠空间里，相继响起了不同的声音，将林三酒的目光一次次引了过去：“这边，跟我来……”
跟着第一个稚嫩的童声，林三酒抓着丁六一，穿过了一处房顶，掉向一个幼龄娃娃的腿上，落进了那只泰迪熊里。从身下无数层舒展开的空间中，其中一层里，有一个女人轻声呼唤道：“这边，跟我来……”
丁六一在这时恢复了意识。
后背上蓦然一声尖叫，吓得林三酒一个激灵，险些跌进了错误的方向里——下一个引导她的声音登时焦急尖锐起来，一迭连声地叫着“这边，这边！”，才总算叫她急急地从无穷无尽的错路中扭回了头。
她不知道自己的终点是哪里，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什么方向走，只有那一个不断从各个空间、不同的人口中响起的声音，是她的唯一一根牵引绳，引着她在数目无尽的宇宙里摸索；一旦有一步没有跟对方向，那么林三酒很可能就永远也找不到返回的路了。
“这是什么地方——”丁六一又一声惨号声才出口，又气又后怕的林三酒，就立刻用意识力给他的嘴牢牢堵住了。
她没有在层层叠叠的空间与世界中穿行太久。甚至不需要那一个声音提示，她就迅速意识到，自己到达目的地了——此刻在她眼前身周逐渐舒展开的，正是一个装满了各种特殊物品的次空间。
林三酒转头四下一看，不由有点傻了。
她明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因为林三酒不能在这儿停下来，她必须马上要再跨出下一步，才能让自己不被困在某一层空间里——也就是说，不管她要干什么，她都只有一步的机会；就是这么宝贵短暂的片刻，她却不由自主地浪费掉了一点点。
原因很简单：她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满山满谷、汪洋大海一般的特殊物品与物资。
特殊物品独有的光泽与质感，令这一个原本光秃空白的次空间里，看起来就像是盛了无数宝石与夜星的梦境，变幻流离，光芒闪烁。
太多了……医疗系统才醒过来两个星期，又身处一个无人之地，怎么会收了这么多东西？
Karma博物馆世界中的那一个医疗系统，莫非是和原生末日世界【医疗系统】，共用着同一个次空间的吗？
“快，快，”意老师催促道，“别发呆了，快拿东西！”
作为林三酒潜意识的表象，意老师比她的情绪更直接、更强烈，这一句话里，甚至让她怀疑自己听见了意老师的口水声；不等林三酒有反应，意老师生怕浪费机会似的，已经先一步发动了意识力。
在见钱眼开的力量下，林三酒的意识力运用技巧硬生生地被拔高了一个台阶——意老师所铺展出去的意识力，居然呈现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形态：无数根纤细坚韧的意识力，在彼此之间穿插纵横，一眨眼间已经形成了一张孔眼极小的渔网；而当意识力网被铺开投掷向了山谷一样的物品与物资时，林三酒才意识到了这一张网的真正不同之处。
它居然破天荒地有了吸力。
“我的意识力，居然能够产生吸力？”
在林三酒脑海中这一个念头成形的时候，意识力网也已经完成了一次鲸吞般的盘旋式收缴；不知道多少东西，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扑向了渔网，在它里外都挂满了。林三酒心念一动，半空中的意识力网顿时裹着东西一翻，再一卷，就像裹了一层层肉馅的蛋饼卷一样，把粘在外面的大部分物品也算牢靠地按住了。
“干、干得好，”意老师拽着这么沉的一张网，还要维持它的吸力，显然也相当吃力，连话都说得有点结结巴巴，却还很坚强：“别管我，我支、支撑得住……准备好，要走了！”
就算林三酒这一步已经尽量放得很慢了，毕竟也只有一步而已，此时终于迎来了它的终点。
在不过一两秒的时间里，她竟然能拖了这么满的一网东西走，也实在算是一场了不起的胜利——林三酒一步踏出了次空间，下一个声音就又响了起来：“从这边回去……”
当她从半空中跌向地面的时候，在晕眩与失控感的冲击下，在沉重得惊人的一大网猎物下，林三酒再也控制不住身体了，像条死鱼一样，“啪”地一声拍上了地面；紧接着，丁六一和那张卷裹着不知多少物品的意识力网，仿佛倾盆暴雨一般，轰然全数砸在了她身上，砸得她眼前一黑，连胸腔里都断了一口气。
如果因为太贪心而被拿的东西给压死了，那可真是活成一个伊索寓言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脑子里充斥着神智不稳所带来的各种花纹、颜色和声响；她遥遥地听见了余渊吸了口凉气，低低说了一声“糟了”——这两个预告着麻烦的字，却叫林三酒心中一松，知道自己回到了同伴身边；随即，她就失去了意识。
她究竟是被什么手段叫醒的，始终是林三酒心里存疑的一个问题。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几个巴掌给扇醒的，但清久留却一直坚称她是被逃离时颠簸的步伐给摇晃醒的。对于这件事，唯一一个目击证人余渊，只说了一句：“能不能别把我卷进去？”
总而言之，当林三酒恢复意识的时候，余渊和清久留正在拖着一份哪怕是进化者也难以应付的重量，在拼命地转移阵地——刚才她掉下来时造成的动静实在太响了，哪怕皮娜是个聋子，都能顺着震荡一路摸过来了，此时正在他们身后高声怒喝道：“你们干了什么？发生什么事了？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清久留咕哝了一句。
“等等，”林三酒底气虚弱地叫了一声：“我……我确实需要停下来。”
清久留给她放下去的时候，神色很复杂。
“我们跑也跑不远的，”林三酒坐在地上，张开了两只开着【扁平世界】的双手。她只坐着不动；在意老师的操作下，意识力就像是一条工厂流水线上的履带，源源不绝地将东西一件件送进了她的卡片库。“更何况，大巫女还在后面扔着，我们能跑到哪里去？不妨跟她谈谈。”
当皮娜再一次出现在几人视野中时，地上东西已经空了大半。
林三酒抬起头，冲她一笑：“嗨，又见面了。家里一切都挺好的呀？”

第2139章 不设找赎意老师
寄身于人类身上的【医疗系统】，其实不太能很好地运用人类的面孔展示表情，总看着有点死板夸张；再说，它似乎也没有这个习惯。
然而在皮娜此刻生硬僵直的脸上，林三酒却辨认出了清清楚楚的焦急与郁怒。
【医疗系统】本身应该没有情绪的吧？它也是在利用皮娜的神经网络，进行情绪反应的吧？她颇有点好整以暇地想道。
反正现在总算轮到自己一行人占上风了，医疗系统不动，她也不动，正好她现在急需休息，才能稳一稳脑海中的晕眩感——她怀疑如果自己现在站起来，她就会一脚滑入大脑断裂后的黑暗缝隙里，再也爬不出来。
“你……你们……”
皮娜从牙缝间挤出了几个字，低下头，盯住了地面。
虽然说林三酒收了那么多东西，可是地上剩下的物品依然数量惊人；只不过林三酒刚才看了几眼，却发现了一个有点让人遗憾的问题。
“这个，哎呀，”她举起了紧挨着自己脚边，却不知为何被意老师刻意跳过了没收的金色东西，说：“你看，这个是怎么回事？”
拿在她手里的，是一块连形状都不好描述的东西——除了用“东西”称呼它之外，她实在不知道该管它叫什么好了——更加看不出它可能的用途。
非要描述的话，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块金子，融化到一半时停下来，被人当成口香糖嚼了十分钟，吐出来，又用手无意识地搓了一会儿，终于黏在桌板底下了。
林三酒拎着它，打量着皮娜脸上的神色，说：“看着以前也是一个特殊物品才对，怎么成这样了？”
“你是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皮娜一挥手，命令式地问道。
“同样难看的东西还有不少，”清久留漫不经心地用脚踢了一下，令皮娜“唰”地冲他扭过了头。“你怎么拿东西的时候也不挑一挑？”
“诶呀，”林三酒一拍大腿，见清久留配合得这么到位，冲他露牙一笑，说：“你这可问着了！你们可不知道，那个次空间里啊，满坑满谷，堆得全是特殊物品和有价值的物资，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如此数量庞大的宝库，就跟在钱堆里游泳一样……你说，哪里挑得过来？当然是赶紧卷一卷，能拿多少拿多少了。”
她这一番话，好像终于变成了压垮了医疗系统的最后一根稻草——连一声怒喝都发不出来了，皮娜蓦然纵身一扑、跃入空中，胳膊已经高高地扬了起来；也不知道医疗系统是什么时候又从空气里拽出了一个物品的，那物品在半空里蓦然展成了一条熟悉的黑影，朝连站也站不起来的林三酒当头挥了下去。
当她看清那件物品不是别的，正是【龙卷风鞭子】的时候，余渊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了。
【龙卷风鞭子】才刚刚在半空中舒展开身体，气流急剧围绕着鞭子尖拧转盘旋起来，余渊早已蹬地而起，从一侧追击而上，长臂横扫，重重地击入了皮娜的肚腹中——她闷哼一声，连人带鞭子一起被打飞向了走廊深处。
【龙卷风鞭子】激起的狂风，到了这个时候才正好成型，从她身上呼啸而起，登时将一大片墙壁与天花板都搅碎成了碎砖、烟尘与齑粉，伴随着轰然一声响，皮娜与【龙卷风鞭子】就一起被埋在了坍塌泻下的建筑碎块里。
“皮娜！”林三酒心中一紧，“是不是打得太重了？万一皮娜受了伤怎么办？”
“那只好到时再治疗，”余渊说着甩了甩手臂，肩膀、后背上的肌肉，仍然紧绷着，显然已经做好了再次迎击的准备。“现在不能给医疗系统任何机会。”
当皮娜呛咳着从碎砖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林三酒赶紧大声喊了一句：“你不是我们的对手，别打打杀杀的了，咱们坐下来聊聊吧，聊聊。”
战斗中不好把握分寸，要是再来回交手几次，她真怕皮娜身体会受到什么不可挽回的损伤。
皮娜喘息着，朝地上吐出了一口混着血的唾液。“聊……聊什么？”
“我说，这些连形都没了的东西，应该是你们消化到一半，还没消化完的特殊物品吧？”林三酒拿起那个金色玩意晃了晃，说：“你不是说，被你收走的东西会慢慢融化，恢复成末日能量，最终被你吸收吗？”
皮娜沉着脸，没有出声，好像是默认了。
林三酒卷回来的东西里，为数不少都已经不知道在那个次空间里待了多久了，等于是医疗系统吃到一半的东西被她给挖出来了；对于医疗系统来说依然是严重的损失，可是对她来说，却不免是个遗憾——当然了，从完好物品的数量上来看，她的遗憾就显得有点贪心了。
“都被你啃成这样了，看着跟呕吐物一样，我们拿了也没用，对吧，”林三酒晓之以理地说：“我拿这些东西呢，主要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对了，”意老师小声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我收进来的可都是完好的，完好的就是我的。”
想不到意老师平时瞧着稳重可靠，一旦激发了她的胃口和贪欲，就跟吃不饱的饿狼一样。
林三酒在心里自我检讨了一句，接着说道：“如今我知道你的储物库在哪儿了，对于我来说，随随便便一抬脚就能进去。那些被你拿走的东西，我想什么时候去拿，就能去拿；我想拿多少，我就能拿多少。”
这话当然不太真实；不过医疗系统用不着知道“空间跨越”的副作用和限制。
从满头烟尘灰粉下，皮娜死死地盯着她。
“你区区一个人类……”医疗系统用皮娜的嘴，慢慢说道，“想不到你竟然可以到达次空间。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寄身在你身上了……”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见一个爱一个，”清久留抗议了一句，“刚才看上的不还是我吗？就算排队，下一个也该是我吧。”
“你好好听一听自己在讲什么，”余渊瞪着他，说：“你真的要争这个待遇？”
对于医疗系统来说，仓库与胃囊都被掏了，自然是一件说得再严重都不过分的事；可是三个人类表现出来的样子，却这么半心半意，一点也不严肃——皮娜脸上甚至出现了几分因为过于焦虑，反而茫然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的神色。
“我呢，是个与人为善的人，”林三酒十分大度地说，“要不是你受了猪的煽动，本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对吧？所以我愿意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皮娜慢慢歪过头，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什么新兴物种似的。
“刚才我这位不着四六的朋友，”林三酒指了指清久留，说：“向你提出的要求，也是我的意思。一，把被你收走的护士放回来；二，我们的东西都还给我们；三，帮我们伏击那几头猪，抢回我们的同伴；四，帮助病人恢复健康；五，从皮娜身上离开。不多吧？非常合理。”
“六，还有六，”意老师赶紧加了一句，“我拿回来的东西，不退啊。那些吃到一半的，可以还给它。”
“就这么多？”医疗系统在短短时间内，就被气得能像人类一样嘲讽了：“你真不贪心。”
“还行吧，”林三酒挠了挠脸。“你说怎么样？你也总不想闹个偷鸡不成反蚀……蚀了整个房子吧。”
“如果我不同意，你就要一次次进入我的次空间，是吧。”皮娜冷冷地说道，“你这个人类确实狡猾，抓住了我最关心的痛脚。但是我看你们好像都忘了一件事……只要你这个威胁因素不存在了，我就什么也不必同意，什么也不必损失。”
她朝清久留抬了抬下巴，说：“这个男人刚才说，我无法随随便便就跳到别人身上，这是对的。不过，只要满足了条件，我就可以换一个宿主，比方说，换成正在威胁我的人……而现在，这个条件满足了。”

第2140章 白费劲你上瘾啊？
尽管谁也没说出口，但林三酒相信，他们几人心头上恐怕都始终压着同样一份隐隐的忧虑。
医疗系统能寄身在皮娜身上，就能寄身在另一人身上；至今为止，它之所以没有换人，想必是因为有一个条件没有满足——一旦这个条件满足了，进化者就拦不住它了。
而这个条件，却出乎意料的简单。
“从我寄身于这一个名叫皮娜的女人身上开始，”医疗系统慢慢地说，“到现在刚好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
皮娜转头看了看清久留，说：“你是一个比较聪明的人类，你肯定猜测过，我换人所需满足的条件是什么吧？我来告诉你，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我在一个人身上待够了三十分钟，我就可以换到下一个人身上了。”
有片刻工夫，在场三人谁也没能出声，因为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是末日世界，”皮娜忽然抬高了声音，仿佛想起了自己身为末日世界的尊严，说：“而你们只是进化者。你们只能从我手中乞求生路，却不能抵抗我的决定与力量……”
她转向林三酒，说：“当我寄身于你身上的时候，我会把被你偷走的所有东西，都送回到我的次空间里去……你们几个，最终不过是一场小波折罢了。”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你跟我们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是不是还有别的条件？”林三酒硬着头皮说，试图找出一个击破点。“否则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皮娜沉沉地笑了一下。
“你说的对，”医疗系统低声说，“为了免你误会，我现在就动手。”
这是在她脑海中忽起风暴之前，林三酒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人与一切实物物质，归根结底，都是由粒子组成的；可是谁也不曾真正感受到“粒子”，林三酒也不例外——直到医疗系统对她动了手。
她不疼不痒，仍然好好地坐在地上，但她却不再感觉自己是一个生物了；准确来说，她现在是一个由粒子组成的整体。
没有缺失，没有紊乱，只不过是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堆人形的粒子，以至于林三酒甚至不敢稍微动一动，生怕一有动作，那一部分的粒子就会全散了，收不回来了。
她的思想是如何由粒子产生的？
还有，为什么一部分粒子开始单独行动起来了？
她明明没有动，没有调用任何能力，可是体内却似乎有一部分，正在微微地产生变化——就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她体内搅出了一个缓慢的漩涡，以匀速慢慢打着转，在组成身体的粒子之中，逐渐地开始产生了一处空隙。
怎么办？这肯定不是好事，但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连焦急担忧之类的情绪都生不出来了，只能看着那一个空心渐渐成形。
“噢？你们打算动手吗？”
遥遥地，她听见了皮娜的声音。医疗系统显然正在对余渊与清久留说话，似乎刚刚躲过去了二人的一次攻击。“你们哪怕杀掉这一个叫皮娜的女人，也没有用了……我已经在她体内建立了通道，马上就可以换一个宿主了。”
“你做了什么？”清久留问道，声音也像是从世界尽头响起来的一样遥远。“建立什么通道？”
“你们人类真是又渺小，又好奇。”
大概是因为建立通道也需要时间，医疗系统笑了一声，像是发好心似的解释说：“你们身为进化者，早就被末日能量浸透了……不，甚至可以说你们就是由末日能量所形成的生物，只不过平常你们属于是一个个封闭系统，可以达到一个内部的稳定态，外界力量无法渗透。
“可是我就不一样了。我选择宿主之后，我就能暂时打开这一个封闭系统，以末日能量创造出一条通道，并在对方人身内，给我自己‘做出’一个容身空间。”
接下来的话，似乎是对清久留说的。
“我知道你问话背后的用意。你想知道我寄身于人的手法和原理，认为这样才能想出办法阻止我，对不对？可是你错了，我是末日世界，你们作为进化者，是没有手段能——”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甚至连林三酒都没能预见到它的发生，直到那一股黑雾骤然扩张、急速涌向了她的全身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体内唯一一个没有变成粒子的部分，正是她的黑雾肾。
“——对抗我，”皮娜的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地顿住了，变成了一个字：“……嗯？”
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样的刺激，黑雾肾时隔数年，居然再一次化作了黑雾形态，将组成她全身上下的每一颗粒子都包裹住了；这个过程转瞬即逝，当林三酒再次意识到它重新收缩退回成了一个肾之后，她才发现，刚才她体内慢慢搅荡出的那一个粒子空洞，此时完全消失了，就像压根没有存在过。
在一段短暂而强烈的沉默之后，医疗系统终于说话了。
“什……什么？”皮娜的声音响起来时，还伴随着一步步接近着林三酒的脚步声。余渊和清久留哪会让她随随便便靠近；在几道闷响之后，皮娜果然重新退远了，喝问道：“怎么回事？”
“嗯？”清久留嗅觉很灵敏，见她一着急，似乎猜到情势又一次偏移向了己方，态度就立马松弛软懒了下来：“你们末日世界，真是又肥大，又没个准数……你自己实施的攻击，攻击完了还要问问被害人怎么回事？”
“末日能量——”
医疗系统仅仅叫了四个字，正在从“一个粒子的集合体”渐渐变回“一个生物”的林三酒，顿时又一次感受到了体内开始产生了同样的漩涡，自己也又成了一堆粒子——但是黑雾肾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巡警一样，搅动起漩涡的力量才一露头，它立刻再次激化成雾，从头到脚将她给吞没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皮娜怒喝道，“人类明明是不可能直接吸收末日能量的——”
“行了，”余渊忽然吐了一口气，好像在和清久留说话。“那系统不知道，我却知道，小酒身上花样最多，就跟个流沙坑一样，看着挺正常，谁踩谁倒霉。”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听不见？
医疗系统显然不懂得知难而退，在二人袖手旁观看热闹的时候，一口气又试了三四次。
它说的不错，人类确实不能直接吸收末日能量，所以林三酒就眼睁睁地看着黑雾肾一次次被激活，一次次把医疗系统送进来的末日能量给舔吃个一干二净——吃了这么多次末日能量，黑雾肾依然一点变化也没有，缩起来做肾的时候，还是黑漆漆、雾飘飘的一团。
“差不多得了，”清久留劝道，“你搞点末日能量也挺累的，白费劲你上瘾啊？都送进那个人形流沙坑里，我替你心疼啊……不如咱们都坐下来，聊一聊接下来的合作吧。”
等林三酒终于再次变成“封闭系统”、达到“内部稳定态”的时候，她再睁开眼睛所看见的皮娜，正耷拉着脑袋，神情萎顿，盘腿坐在地上。
太侥幸了，要不是她身上恰好有一个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回事的黑雾肾，她这次真的要——“诶，刚才那些特殊物品呢？”林三酒四下看了看，发现了一个主要问题。
清久留转过头，对余渊说：“你看，她一睁开眼就先问特殊物品，肯定没事。”
“我们收起来了，”余渊抬起下巴，朝皮娜示意了一下，“免得这个黑医院趁机偷偷摸摸吸地。”
林三酒把戏做得很足，使劲地伸了一个懒腰，尽量没有让自己的难受、晕眩与后怕流露出来。她用手敲了敲地板，说：“如何？该放弃了吧？我提出的条件，一个都不能少。”
“……我配合的话，你就把东西还给我？”
林三酒先在心里加了一个定语“不能用的”，才说：“东西都还你，只要你满足我的条件。”
“我怎么保证你以后不会把次空间当成金库？”
“你多分泌点胃酸不就行了，”林三酒摆了摆手，“你要是能把大多数东西都融化一点点，就足够让它失去作金库的意义了。”
医疗系统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我不妨告诉你，那几头猪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再有几分钟，它们就要来找我换东西了。”

第2141章 关门打狗……猪
在重新恢复成空空荡荡、平平整整的广场上，一行三头猪正担着一张担架，由一头穿蓝短裤的猪为首，敲出了“哒哒”的蹄子声，在空气里飘荡开了。
当它们的倒影映在一楼大门上时，还未等为首的猪伸蹄推门，门却先一步被人从里头拉开了；穿蓝短裤的猪一怔，门后的护士已经开口了：“莫尔德先生？”
穿蓝短裤的猪点了点头。
那护士伸长脖子，往它身后的担架上看了一眼，面色平静地收回了目光。“系统已经在等你了，”他从门边让开几步，将门完全打开，说：“就在那边的房间里。”
顺着护士的指示，一行三头猪带着担架上那一个死气沉沉的人影，一起走向了大厅转角的一个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门缝，还能叫人看见一小部分房间——原本的办公桌和家具都消失了，露出了光秃秃的地面。
在一推开门的时候，莫尔德蓦地倒抽了一口气，急急地刹住了脚，差点让后面抬担架的猪一头撞在它后背上。
“你们来了？”窗前的女人转过身，天光在她身上涂了一圈白晕。
“你——”
莫尔德才吐出了一个字，林三酒就冲它摆了摆手。“别担心，是我，”她语气平平淡淡地说，“你们走后，那一行人又重新回来找你们了，正好被我接收了。”
“噢，”很难从猪的脸上看出来，它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仍然半信半疑；莫尔德问道：“怎么选她作为……”
“她比较棘手，用她作宿主，我认为是最安全的。”林三酒缓缓地走向了房间中央，命令道：“我要的东西，都有了吧？拿来我看看。”
自从听见“宿主”二字，莫尔德圆滚滚的粉白身体就放松了几分，尾巴也重新在身后一下下地甩了起来。
“带过去，”它朝身后两头猪吩咐一声，后者迅速将担架抬向了林三酒，“咚”一下扔在了地上，震得担架上面色苍白的人不由摇晃了几下，仿佛脖子肩膀只剩下了皮，没有一点肌肉和力气来稳定身体了。
林三酒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人偶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不错，还活着，”她语气没有一点波动地说。
“他的病魔威力太大了，哪怕在他自己身上生效，也一点情面都不讲。”莫尔德又像抱怨，又像邀功似的说，“光是给他控制病情，吊住他的命，就消耗了我们不少东西。我们这个诚心，你也看得见吧？我们要的东西，是不是可以给我们了？”
林三酒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望着莫尔德，浑身上下一动不动，仿佛一个机器人突然失去了指令、被短暂地抽走了灵魂一样。莫尔德见了，却丝毫不吃惊，先一步朝门口转过了头——果然，下一刻，就从门外走进来了两个护士，正是几头猪此前见过的。
“我要是也有这种不出声就能召来奴隶的本事就好了，”莫尔德笑了一声。
“把他带去隔离室，”林三酒没理它，只朝来人吩咐道。
导师和神婆垂着头，在莫尔德紧紧盯着他们的目光里，一声也没吭，一人一边地抬起了担架。
一直睡在担架上人事不知的人偶师，就这样又重新被抬了起来，被带出了门，一步步地回到了同伴之间，彻底消失在了几头猪的视野里。
在几头猪还没有转头看她的时候，林三酒微微地闭了闭眼，容许自己短暂地体会了一下心脏终于重新落回了原位后的安定感——她又站稳了，又落在地面上了。
波波折折，但总算是抓住了每一个同伴。
“你们想换的东西在这里，”林三酒抬起一只手，从空气中一划，手上已经多了一根只扁盒子。眼看着几头猪都微微倾过了身子，黑豆似的眼睛都集中在了盒子上，随着林三酒手一收，它却又忽然消失在了空气里；她平淡地问道：“你们拿来换它的三件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飞行器就在外面停着，你让哪一个护士出去看看就知道了。”莫尔德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叠被折得扁扁的手帕，用蹄子拎起一角，将它轻轻打开了——看起来，那张整整齐齐的折叠手帕竟像是一个容纳道具。“另外两个，都在这里。”
她事先拷问过“皮娜”一遍，把医疗系统与猪打交道时的细节尽量问得清清楚楚，因此林三酒知道，这几头猪非病人非护士，医疗系统不能直接拿走它们身上的东西，也得像人一样，用手接过来才行；这也是为什么医疗系统会选择用宿主与猪作沟通的另一个原因。
只不过，医疗系统根本不需要仔细观察研究物品，东西一入手，就能立刻判断出它的价值——据说是因为它可以感受到物品内部的末日能量含量——所以林三酒自然也不能将它们卡片化后再仔细看卡上文字；垂眼一瞥之后，两样东西就已经迅速落入了卡片库里，她只勉强看清楚了物品名称。
第一个名称，【末日分类回收再利用系统】，像长长指甲一样挠了林三酒的心脏几下，她却一时说不明白是为什么；至于另一个，从名称上叫人很难猜到它的具体威力是什么——【人不能胜天，但能胜人】。
虽然不明白它们的用途，但是重点反正也不是这两样东西。
“我们能给你那个分类回收系统，已经充分说明了我们的合作诚意，”莫尔德那一双小黑豆子似的眼睛，紧紧压在林三酒脸上，意有所指地说：“这样一来，你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什么合作？不就是做个交易吗？
难道医疗系统还有什么话没告诉她？后顾之忧的意思，她也不明白。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林三酒从鼻子里发出了一道意味含糊的“嗯”，再次从卡片库里拿出了那一只扁盒子，交给了早就等在一旁的黄短裤猪。
那头猪打开盒子，将里面的两根针筒都一一拿起来，对着天光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挺高兴地把它拿给了莫尔德：“没错，就是我们需要的那个。”
也不知道人偶师是怎么拿到这一个【抽取留存处理盒&#183;十份装】的……在莫尔德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针筒的时候，林三酒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它的名称和内容物都平平无奇；盒子里面有一个小皿碟和两根针筒，一根针筒是空的，另一根还装着小半筒琥珀色的粘稠液体。
就是这样看起来好像是普通医药急救包一部分的东西，却能将活人身上的进化能力抽取出来，“滴”在皿碟里；在规定时间内，再挤出另一根针筒中一个刻度的粘稠液体，就能将进化能力包裹住，形成“琥珀”——【病魔】就是这样变成了一个独｜立物品的。
琥珀色液体原本只有十个刻度的量，在辗转换手的过程里，被用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了三个刻度；等它一用完，这个套装盒子的功能就只剩下一个了——抽取别人的进化能力，再眼睁睁地让它消散掉。
“很好，”莫尔德小心地将盒子包进了手帕里，叠上一角，手帕顿时又变得扁平整齐，仿佛里面什么也没有。“至于我们留在这里的人……”
“我带你们过去，”
林三酒早就等着这一刻了，语气虽然平淡，心脏却不由咚咚跳了几下。“那几个逃跑的病人之前造成了一点骚乱，我把他换了一个地方。”
“他没事吧？”莫尔德立刻问道，跟着林三酒转身出了门。
“除了受了点惊吓，没什么大事。只不过等你们在他身上做完小手术之后，他也就不剩多少末日能量给我了……”
这一句是林三酒临时发挥的；她根据此前医疗系统透露出来的意思，给自己添了一句台词，此刻从几头猪的神色反应上来看，似乎效果不错——谁都没有想到，此刻一心惦记着要吸末日能量的，居然不是医疗系统本人。
她只有一个目的：要让它们深信不疑地跟着自己走。
“这里，”
林三酒在一间隔离室前停住了脚。几头猪凑头从门上小窗一看，正好能看见躺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的丁六一——莫尔德长长的鼻子都拱在了门窗上，热汽和湿液沾染了一片玻璃；一种此前林三酒从未在动物眼中见过的光，赤｜裸而令人不适，从它的小眼睛里亮了起来。
哗然一阵响声里，隔离室大门打开了，几头猪匆匆忙忙、不疑有他地大步进了房间；穿黄短裤的猪抑制不住兴奋，还嗓音尖尖地嘶叫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以后，它才用恢复了的人类语言说：“喂，丁六一！”
“当”的一声，隔离室大门在林三酒身后被关上了，令其中一头猪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就不由愣住了。
无数钢条铁板迅速生长，将整个隔离室都封得严严实实。
林三酒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一条鞭子，往前走了一两步；在鞭子轻轻击打着地面的响声中，从隔离室空空荡荡的角落里，也渐渐化出了两个人影——正是余渊和清久留。

第2142章 我叫莫尔德
林三酒发觉，她其实根本用不上另外两人的帮忙。
出于谨慎，她不仅让清久留和余渊事先埋伏在房间里，还特地先拿回了自己一行人的所有特殊物品；其中人偶师的东西，哪怕都装在容纳道具里，容纳道具本身也像小山一样在地上堆了一堆——因为他此刻昏迷不醒，所以东西也都被林三酒暂时借用了。
然而这番准备实在是过于小心周全了，对方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三头猪。就算是猪型堕落种，在林三酒手下，也顶多是沙包和沙袋的区别罢了；更别提她知道几头猪手上东西不少，为求万无一失，还先字正腔圆地问了一句：“你听说过300路吗？”
“啊？”穿蓝短裤的莫尔德愣了，“什么三百——”
林三酒早已闪电一样从地上腾跃而起，凌空一脚踹进了穿黄短裤的猪脸。
新入手的那一条钢鞭在空气里急速爬行穿梭，未等黄短裤倒在地上，已经“啪”地一声，死死卷住了一旁红短裤猪的脖颈。她扬手一拽，钢鞭在将红短裤拉近时也在急速收紧，攥得红短裤咙间不由自主地“咔咔”作响。
好在它不需要痛苦太长时间。随着林三酒的靴子深深陷入了它的肚皮里，在一道往前拉的力和一道往后推的力同时作用之下，它脖颈上的皮肤、肌肉顿时都支撑不住了，仿佛终于被扯断了的拔河绳子，登时朝半空里喷溅出了一片血雾，成了第一个受伤见血、倒在地上的堕落种。
直到这时，黄短裤的猪才刚刚摔倒在地上不久，甚至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林三酒头也没回，手臂向后一振，钢鞭登时击裂了空气。这一次它的破空之声又沉又厉，几乎如同呼哨一般，黄短裤惊慌失措之下正要往后爬，钢鞭已经裹着凌厉风势，一头扎破皮肤、深深钻入了它的左边后腿——等那一个坠着沉沉利刃的钢鞭头重新从它的血肉里拔出来时，鞭子尖是微微卷着的，里面裹了一块沾染了血迹的白色硬物，正是刚刚卸下来的一块关节骨。
关节骨“当”地一声落了地，她转手一甩，手里钢鞭顿时换成了一片长叶似的薄片；往前踏了一步，她伸长手臂，从背后将那一张薄叶轻轻抵在了蓝短裤莫尔德的喉咙上。
莫尔德一共说出口了五个字，在最后一个“路”字还没来得及形成声音的时候，林三酒已经把活干完了；房间里这时，才响起了另两头猪慢了一拍、此起彼伏的惨厉嘶叫。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清久留这时才从余渊胳膊上收回了手，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根皱巴巴的烟——他好像就没有过笔直的烟。“不用我们跟着上去费劲，不过是这三头猪而已，她自己就能办个全猪宴。”
余渊看了看林三酒身上，又看了看自己，似乎对清久留挺感激：“我总算是没溅上一身血。”
“多好，”清久留冲地上翻滚嘶嚎的伤猪吐了一口白烟，烟雾模糊了满地的血。
“怎、怎么，”莫尔德看着几乎快傻了，脸皮一颤一颤，胸口起起伏伏，简直好像是主动把皮肉往薄叶上送一样。“你、你用了什么物品，怎么能一下子就把他们……”
“物品？”林三酒轻轻一笑，“我连进化能力都没用上。”
在她此时此刻的心境下，她只想用上最原始的暴力形式；越沉重、越暴戾、越能回归生物最本源的痛苦与恐惧，对她来说就越合适。
莫尔德沉默了片刻，两只前蹄仿佛是因为害怕，在蓝短裤上来回摩擦了几下。紧接着，那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就瞪大了。
“我——诶？怎么回事？我、我的……”
“你的什么？”林三酒好整以暇地说，“你想发动你的物品？要么我给你点时间，你慢慢来？”
莫尔德从喉鼻里发出了一声咕噜，惊惧之下吸回去的也不知是体液还是空气。
“老实说，”林三酒微微加了点力气，将手中薄叶压进了它的皮肤里。“你知道我是用上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让那两头猪活下来的吗？”
室内惨号声登时一停，随即才又变成了哭号呻吟，音量低了不少。
“因为你们……”
林三酒至今一闭眼，眼前仍然是人偶师躺在担架上的模样，好像只要四周包裹着他的黑暗一摇动，他就会被黑暗吞没，沉入海底。她没有把话说完，叹息了一声，改口说：“要是能现在就将你们都杀了，我一定会很满足。”
莫尔德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不再是人言了，而是标准的、养猪场里常常能听见的叫声。
“拜、拜托，不是我们呀，对你们下手，都是丁六一的主意……”它这才又恢复了说话这一功能似的，低声哀求道：“我们只是堕落种，听进化者的命令行事……”
此刻的丁六一，仍旧背对着门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就是想动也动不了，因为自从“空间跨越”之后，林三酒始终没有把他身上的意识力解开，反而为了保险，缠得又紧了好几圈；他自然听见了“猪先生”的这句话，只是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究竟是一个什么神色。
“你们堕落种，都是这么蠢的么？你的脑子进火锅了，我的可没有。”林三酒气得反而失笑了，“我们能够预料到你来，能够拿丁六一诱你进门，说明我们早就把情况摸清楚了……”
她蓦地收了手中薄叶，还不等莫尔德松一口气，她一把抓住了它的后颈皮——比普通家猪沉重几倍的庞大猪型堕落种，不由自主被她拽得双腿腾空、往后一跌，后脑勺重重磕在了地上。
林三酒重新叫出了鞭子，坠着沉重钢刃的鞭子尖，在猪脸上空摇摇晃晃。
“我从医疗系统手里拿了不少东西，”她看着莫尔德脸上浮起的，毫无疑问属于人类的惊讶、迷惑以及一点点的贪婪，低声说：“我很愿意在你们身上试一遍。”
“你、你要知道什么事对吧，”
突然叫起来的，却是不知何时爬到角落里的黄短裤。它捂着自己的腿，尖声叫道：“问我，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求求你，我这么配合，给我治治伤吧……莫尔德不会告诉你信息的，他一向很狡猾！”
林三酒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嗤笑，看了看地上的莫尔德。
“你呢，”她抬起下巴，示意了另一头颈间鲜血横流的猪。“你能不能做得比你这位同事好？”
那猪说话都不容易，却仍然使劲嘶哑地说：“能、当然能，让我来，他知道的不如我多……”
“这就是堕落种。”余渊往墙上一倚，抱起胳膊，尽管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墨色流动之间却也像是含着淡淡的厌恶。
“如何，我们分开问？”清久留吐了一口烟，建议道。
这是林三酒把他们叫进来的另一个原因——堕落种是最不能信任的；但是一个不肯让同伴把自己踩进水里，反而自己要踩着同伴上岸的堕落种，就可堪信任多了。
“分开问吧，”林三酒点了点头，说。
至于该问什么，几人在进门之前就早已经通过气了；余渊二话不说，走上去抄起一条猪腿，拽着那头黄短裤的猪就走向了一边，清久留好像嫌红短裤身上血多，一路踹着它，让它滚进了另一边。
林三酒此刻简直是一个百宝囊，只要是能提出来的需求，她觉得自己简直没有不能满足的；在房间里设置两道隔音屏障这么简单的事，甚至都动用不到人偶师的口袋或什么特殊物品，她一摊手，意老师就主动送上了一张从次空间里拿到的兵工厂造物。
站在半透明罩子中间，还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两侧的影子。林三酒也不急，先掏出了人偶师一个不过分华丽的单人沙发坐下了，架起了二郎腿，感觉果然相当舒服，随即冲地上一直紧紧闭着嘴的莫尔德笑了一笑。
“怎么，非要我从头问？”她手中钢鞭的利刃，在空气里悠悠地转出了一个又一个圈。“这样吧，我给你十分钟，你自己把该说的都主动说一遍。如果我必须问一个你从来没提过的事，你就挨我一下。十分钟到了还没说完，我就拿你喂孤儿院。你要是说得全，我就不动你。怎么样？”
“我、我……”
莫尔德的小眼睛里，闪烁着黑幽幽的光，叫人看了一时却说不清它到底是一个什么神色——在它神态表情都依稀仿佛人类的时候，毕竟还是长着一张猪脸的。
“我从头说，”它看了看鞭子尖，似乎还是选择了配合。“是这样的，我是来自老家【市政大厅】的一个猪型堕落种……”
它的眼珠左右转了转，最后落在了自己腿上。
“我名叫莫尔德，我现在在【医疗系统】世界里，我穿着一条蓝短裤。”
……它在搞什么？
林三酒微微皱起了眉头。

第2143章 逻辑学的用法（之一）
“你在——”
这是林三酒仅仅来得及说出口的两个字。
她没能把话问完，眼前的猪忽然微微仰起了脑袋；紧接着“咚”的一声，肥硕庞大的猪身就翻倒在了地上，活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动物标本。
在它刚砸上地板时，林三酒就早已从椅子上跳起来了，一把抓住了它的胸口厚皮，把它给重新拽了起来，怒喝道：“莫尔德！”
然而在她看清楚那张脸的时候，她的怒火和疑惑都像忽然被冰封住一样，卡在了喉咙里，没能化成词句。
……她看见的，不是一张猪脸了。
要说是人脸，却也差得有点远：在突出的、长长的猪鼻消失以后，原地只剩下了一片粉白肥厚的微微隆丘，中间嵌着两个气孔；气孔底下划开了一道裂缝，权作嘴巴。眼睛既不是猪眼，也不是人眼，充其量只是给“眼睛”的预留空位，黑瞳孔缀在皮肤洞开的孔眼中，一动不动，毫无神采。
至于耳朵，鬃毛，卷尾巴等等属于猪的特点，在林三酒移下目光时，发现它们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了，她手上只有一具还没加上任何生物细节的皮肉胚。
当林三酒怔怔地松开手，任那具庞大却毫无特征的身体倒回地上时，任何人都无法看出来，它在不久前还是一头猪了——一具又大又长的身体上，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脑袋，有四条模棱两可的四肢，远远望去，可以说是它是人，也可以说它是猪。
怎么回事？
“喂！”她叫了一声，脚尖重重地扎进了那一具粉白身体的肋骨里。
林三酒这一踢下了真力气，皮肉之下顿时响起了肋骨纷纷折断时的低微响声；然而那具属于莫尔德的身体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块死肉，连吃痛时的轻微抽搐都看不出来。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林三酒却清楚地意识到，莫尔德已经“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简直快抑制不住从心底直扎上来的尖锐怒意，登时又是狠狠一脚，踹得地上整个肥大身体腾空而起，翻滚着撞上了另一边的隔音屏障。
隔音屏障对外力极敏感，一受力就会以收拢作为警告；此时受了这么大力道的冲撞，它立刻分开倒下、跌落一旁，将屏障后的余渊惊了一跳，赶紧向后退了两步，躲开了从半空中滚下来的肥白身体。
“怎么回事？”他刚问了一句，目光扫上那具还穿着蓝短裤的身体，顿时就被吸引住了。“这……这是莫尔德？怎么变成这样了？”
林三酒没有应声，几大步就冲向了穿黄短裤的猪。
那猪早在看见莫尔德的身体时，似乎就预见到了不妙，正拖着一条伤腿拼命往角落里缩，看着几乎有点可怜了；当她的影子笼上去的时候，还没抬手碰它，黄短裤就一迭连声地叫了起来：“别伤我，我知道怎么回事，莫尔德跑了！”
林三酒费了很大力气，才将抬进半空的拳头重新按了下去。
“跑了？”她沉沉地重复道，“身体还在这，它是怎么跑的？跑去哪里了？”
可是再多的，那黄短裤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了——看它样子，它并非不想说，却更像是原本就不大聪明，在恐惧和压力之下，脑子都陷入了混乱，只能反复说：“他没说怎么跑，他只说过，他设了接应……他一定是被接应走了。可他明明说，接应是给我们三个准备的，他独自走了，那我……”
林三酒一扭头，大步走去房间另一边，撤掉了另一块隔音屏障。
“我、我知道他是怎么跑的，”
曾经是莫尔德的那一具身体，被林三酒重重扔到面前后，红短裤的猪也立刻明白了形势，不用多催，自己就开始骂起了莫尔德：“太不是东西了，居然自己跑了，在他说自己设置了接应的时候我就应该有所警惕的……是，是，我废话了，不知道您记不记得，我们这边还有第四头猪的？”
林三酒立刻想起来了。“逻辑学的那个？”
“对，对，”红短裤从满颈血肉模糊之间说道，“就是它！莫尔德虽然没跟我们说过，但我曾经暗中加过注意，我一猜就知道它是怎么跑的了，就是靠那个【逻辑学】。”
第四头猪分明不在这儿，它远远地发动【逻辑学】，竟能叫莫尔德跑了？
大概是看出了林三酒的狐疑，红短裤忙说：“您可以看看，这具身体的耳朵里，是不是塞着通讯器？”
那双蒲扇似的猪耳朵早就收缩退化成了脑袋两旁的小孔，黑黑的，什么也没有。然而不等林三酒再拷问，她自己却忽然明白过来了，赶紧用【意识力扫描】朝身后一扫——果然，她从莫尔德身体被打飞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已经被压坏了的小小通讯器。
“您找到了，”红短裤的语气，仿佛是林三酒替它找到了传家宝似的，比她还欣喜多了，“这玩意另一头，就是那个拿着【逻辑学】的，我们管他叫‘四叔’……对，接应莫尔德的就是他。”
“他在哪里？”林三酒立刻问道。
从莫尔德身体忽然出现异样倒下开始，因为她的反应极快，两头猪也没耽误她多少时间，到现在只过去了两三分钟；如果她抓紧时间登上飞行器，那么或许还有抓回莫尔德及“四叔”的机会。
但那红短裤却摇了摇头——或者说试图摇头，刚一动就不得不停下了。“说实话，您别生我气，您现在就算能瞬移到四叔所在位置，也来不及了。”
“为什么？”
“因为【逻辑学】。莫尔德在跑之前，是不是还说了什么话？”红短裤像邀功一样问道。
林三酒抬起头，看了看聚在身旁的余渊和清久留，将莫尔德最后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红短裤的猪浑身皮肤都涨得隐隐发红了，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不满，捂着伤口，嘶哑地说：“对，对，就是这么跑的！我一早就怀疑了……它在这边说完这几句话，另一边四叔就知道该发动【逻辑学】了，然后……”
清久留吸了口气，突然不由自主一般插了句话：“不会吧？”
“你想到了？”林三酒问道。
“莫尔德描述的那几句话，都是对它自己现况的一些最基本的形容。考虑到发动的物品名称是【逻辑学】……”清久留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推论，说：“假设我是‘四叔’，要救出莫尔德，那么在发动了【逻辑学】之后，我说一遍‘我是猪型堕落种，我在医疗系统世界里，我穿着蓝短裤’，那推论岂不自然变成了，‘所以我就是莫尔德’？”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既然四叔变成了莫尔德，那么我们这里的莫尔德自然就消失了，原来它是这样跑的？”
林三酒看着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总算想明白了他的意思——等她回头去看红短裤的时候，发现它的猪嘴半张着，正有点不可思议似的盯着清久留。
“这……你、你也了解过【逻辑学】吗？”它结结巴巴地问。
“我猜对了？”清久留显而易见地得意起来，“我不了解，我跟你说，这需要七分的想象力，两分的推理，一分的……”
“等等，”林三酒赶紧打断了他，皱眉问道：“这不对吧？不合理吧？”
“是不合理，这不是逻辑学，这明明是逻辑谬误。”余渊插了一句话。
“我不明白的不是这个，”林三酒说完了，不由顿了顿，考虑了几秒余渊的话，才继续说道：“通过逻辑谬误，四叔变成了莫尔德，所以这边的莫尔德不见了，因为它跑到四叔身上去了，你们说的意思，就是这个吧？所以原本属于莫尔德的身体才失去了它的一切特征……我没理解错吧？”
见一人一猪都点了头，她又问道：“那么四叔呢？它自己的人格……猪格？去了哪？它的身体给莫尔德用了，它自己就甘愿牺牲？”
红短裤闻言，猪脸上竟也浮起了几分有点接近于“皱眉头”的神色来。
“这个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有什么手段，能够让它们两个都存活下来……”
它犹犹豫豫地说到这儿，另一边穿黄短裤的却先叫了起来，似乎终于等来了一个自己表现的机会，就立刻抓住了：“我知道，这个我知道，‘四叔’还在那个身体里，没有牺牲。”
“喂，”红短裤的猪忽然冲它低低叫了一声。
林三酒抬脚就将它踹翻回了地上。
她转头看着黄短裤，问：“难道两个猪的意识，却能共用一个身体吗？”
“只是暂时的，”黄短裤斜睨了一眼地上的同事，加快了语速说：“只要它一回到农场去，就可以把莫尔德再‘倒’出来，农场里有不少后备待用的猪……”
“农场？”林三酒抬起了眉毛，顿时又看见了希望。“农场是什么地方，在哪里？”
“农场就在——”
黄短裤在肚皮里忽然盈盈大亮起来之前，只来得及说出口了这四个字。

第2144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在黄短裤身体中骤然亮起耀眼光芒的时候，林三酒就及时放出了【防护力场】，将在场四人和一头猪全都包裹住了；接下来的一瞬间，在一片静默之中，白色强光驱散了房间里一切景物——即使是有了保护的进化者，也都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眼。
等林三酒再次睁眼的时候，黄短裤刚才所坐的地方，只剩下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躯体。
与莫尔德留下的“空白身体”不一样，这具躯体毫无疑问是一个人类——尽管它看起来就好像是被人割开了一条口，从里到外给翻出来了一样；所幸看不见血肉，看不见内脏，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血红污浊的颜色，从头到脚地将躯体完全覆盖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林三酒一把拎起了穿红短裤的猪，喝问道。
“您、您也看出来了吧，”红短裤结结巴巴地说，“我们不能说……那个，关于那个的信息，我们一个字都不能说。只要触发了关键词，我们就会立刻被原地消灭，变成这种模样……”
那个，就是指农场吧？
知道再问它，它也是绝不肯说的了——毕竟林三酒哪怕只为了问话，也会留它一命，比落到黄短裤的下场要强多了——林三酒干脆将它推给了余渊，嘱咐道：“你看着它点，只要它一说奇怪的话，你就一拳捣进它嘴里去。我倒是要看看，是给出发动【逻辑学】的条件快，还是捣它一拳快。”
莫尔德那一招谁也预料不到，才打了她个出其不意，但剩下的猪想要故技重施却是不可能了——发动【逻辑学】的先决条件，林三酒一行人就不可能眼睁睁任猪完成。
红短裤也知道这话是说给它听的，在林三酒转身走开时，还带着哭腔说：“我跑不了的呀，通讯器也没给我，我身上什么也没有，我说了有什么用……再说，四叔到底用什么手段保住了两个意识，他谁也没告诉，天知道还能不能再加上我一个……”
林三酒先在莫尔德留下的身体旁蹲下身，仔细翻找了一下那条蓝短裤的口袋。
她明明是亲眼看见莫尔德把手帕道具收进裤兜里的，如今明明只是“莫尔德”这个人格——或者该说猪格——跑了，可是如今裤兜里却空空如也，除了破洞的口袋布，竟什么都没剩下。
怪了，要说它身上物品跟着“莫尔德”一起走了，可这条短裤本身，以及掉在地上的通讯器却没有跟着一起走。那东西哪儿去了？另两头猪都被看得死死的，谁也没有接近过莫尔德的身体；东西如果掉下来了，也应该会被看见才对。
“你找找它身上，有东西吗？”林三酒还是不放心，回头嘱咐了余渊一句。
从红短裤的身上，余渊也什么都没找着。
他对猪可一点都谈不上风度，两下就将裤子给扯成了两半，发现里面既没有藏东西，裤子本身也不是特殊物品。红短裤的猪捂着自己光滑空白的下半身，坐在地上哼哼唧唧，仿佛它有什么值得不好意思的东西一样。
这一下，林三酒要问的话就更多了。
“莫尔德身上的东西哪去了？”没想到短短几分钟的工夫，她的消息来源就只剩下了红短裤一个，连想印证都办不到了。
“我也不知道啊，”红短裤哭丧着脸说，“他的地位比我高，只有他才能拿特殊物品……”
林三酒忍了忍心中火气，安慰了自己一句：没事，她从医疗系统的次空间里拿了那么多东西，总有合适的，能作为给人偶师的弥补。
再说，不幸中的万幸是，虽然猪拿到了【抽取留存处理盒&#183;十份装】，却始终没有机会拿到丁六一身上的能力；也就是说，把丁六一当成诱饵的话，迟早这些猪还是会找上门的，到时候不管是顺藤摸瓜，还是慢慢收拾，都大有可能。
想到这儿，林三酒忽然又冒出一个主意——不，不用那么麻烦，她可以故意放红短裤回去啊！
红短裤自己总是要回那个农场去的，她不必费劲用丁六一当诱饵，跟上它不就完了吗？等人偶师身上的病魔解除后，再假装不留神，给红短裤一个以为能偷偷跑了的机会；当人偶师也跟着到了农场后，到时让他自己出气好了。
“莫尔德是不是已经回农场了？”她问道，不知不觉已经心平气和多了。
红短裤小心地点了点头。
回去了就好。
“为什么偏偏是个人形？”清久留这时冷不丁地问道。“你们一说了不该说的就会死，这倒是好理解，可为什么是人形？”
“我能回答您的，一定都回答，”红短裤先表了一下态度，才说，“您也知道，我们是堕落种，也就是说在变成堕落种以前，我们都是人。这种关键字触发的即死，就会抹除掉我们的一切信息，连带着把堕落种这一截变化也给抹掉了。不信您看，您是不是连那个人形的年纪性别都看不出来？”
“你们是怎么变成堕落种的？”林三酒立刻抓出了又一个疑问。
“要在Karma博物馆里办到这一点，还是很不容易的，您也知道，猪型堕落种的老家世界是在【市政大厅】，但这里的【市政大厅】只是一个死模型，不能制造堕落种。”
猪看着几人眼色，小心将那裂成两块布料的短裤扯过来，盖在自己的下半身上，才继续说道：“所以最初那几个从真正【市政大厅】传送来的猪型堕落种，就变成了很珍贵的末日因素来源。他们那边具体是怎么做的，我也不清楚，但我要变成猪型堕落种，可真是费了我很大努力……”
“你是自愿变成猪型堕落种的？”余渊一愣，问道。
“不止是自愿，我可是经过刻苦的学习和训练，通过一系列的考试，证明了我有变成猪型堕落种的潜力，才终于受到肯定，蒙那几位原始堕落种青眼，变成了如今这样的。”红短裤一番话流利得很，竟有点按捺不住它隐隐的自豪与满意了。
“什么人才会主动要去做堕落种？”余渊皱起眉头，厌恶之色浓浓地透了出来。
红短裤一愣，竟有点受冒犯似的，一时整张脸都涨得红了，盯着余渊的小黑眼珠里透着幽幽的光；但它还记得受制于人，终于咳了一声，才说：“我觉得很好……”
还不等它继续把话说完，门上就响起了一阵重重的敲门声，叫几人不由一凛。元向西的声音从另一头响了起来：“小酒！林三酒！林大强！”
林三酒看了清久留一眼，后者别过了眼睛。
这人嘴太快了。
“快开门，我有好消息！”元向西喜滋滋地叫道。
在林三酒赶去开门之前，心脏就先一步咚咚跳了起来——她已经猜到是什么好消息了。
元向西知道他们一行人在审问三头猪，值得此刻打断审问的，又是一个好事，此时她只能想到一件。
“你那个办法真的有用，”
门一开，就迎上来了元向西那一双水泽晶亮的乌眼睛。他一点也没有要为不久之前把人骗进来隔离而道歉的意思，此刻又坦然、又有几分骄傲，有不知道的看见了，还要以为他才该占头功——“人偶师和大巫女的病都消失了，人偶师也醒了！”
即使早有预料，林三酒依然有将近一秒的时间，没说出话来。
“他真的……他人呢？”她朝元向西身后看了看。
“唔，这就是我为什么来找你的原因。”元向西拍了拍身上衣服，林三酒才发现他身上黑一块白一块，难得地竟然挺灰头土脸的。
元向西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说：“实不相瞒，我是被打飞过来的……你看，你，余渊，清久留，你们三个不能都在这边啊，这个人力分配得合理吗？一点都不平衡。那边他醒了，哪有一个人能安抚得住嘛，跟暴风雨要来了一样低气压，皮娜都快哭了。所以最好是趁那半边楼还完整的时候，赶紧去一个人，晚了要来不及了。”
“我不去，”清久留这句话简直是无缝衔接上去的，找不到一点中断。
“让小酒去，”余渊颇为大方地说。
“就算我确实担心他的死活，你们这样也……”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却发现他们两人此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她顺势朝房间后一扫，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顿时变成了一个字：“猪！”
原来红短裤竟趁着他们刚才一分神的工夫，往前爬了几步，此时一只猪蹄正握住了丁六一的脚腕。当林三酒的目光刚刚触上它的时候，它正好从裤兜里——那一个余渊检查过几次，分明什么都没有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脸上还浮起了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以林三酒的速度和此刻距离而言，其实她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就能重新将红短裤给按住。
然而林三酒不但脚下没动，反而朝正要扑上去的余渊高喝了一声：“快退开！”
脑海中的警告信号，强烈得几乎像是要敲断她的神经一样，甚至令她浑身都泛开了冷汗；在千钧一发之际，完全是出于动物本能地，林三酒扬手放出去了一片【防护力场】。

第2145章 怪不得没人说话
如果红短裤早知道自己结局的话，它一定是希望林三酒能在最后一刻把它拦下来的。
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
正如谁也不能“早知道”猪会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取出东西，那头猪也无法“早知道”它费尽心机争取来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
那一个不知从何而来、被它引燃发动的特殊物品，在短短一瞬间里，就将大半个隔离室都给消融殆尽了；砖墙、钢条和水泥甚至连碎块也没有剩下来，漫天扑扑扬扬，尽是建筑物被粉化后的骨灰。
在漫天粉尘灰烬里，还夹杂着无数零星斑驳的红：有的是被炸碎成了一丁点的红布料，更多的，还是被猪血沾染浸透的一小团灰泥。
林三酒刚一撤掉【防护力场】，登时忍不住被呛得咳出了声。刚才短短一瞬间的爆炸，破坏力却远比她想象得大；为了维持被急剧消耗的【防护力场】，不过一两秒的时间里，竟然就啃掉了她的一大块意识力。
“大家没事吧？”她眯起眼睛，在灰尘烟雾中扬声问道。
“没事，”从烟雾里看起来影影绰绰的余渊，也咳了几声，才说，“幸好你的防护放得及时，它又是爬远了一点才发动物品的。”
“太恶心了，那头猪一眨眼就成了漫天的渣子。”清久留从另一头心有余悸地说，“我们现在呼入肺里的粉尘，有不少都是那头猪吧？”
见朋友没事，林三酒就放下了一大半的心；心一放下来，她却突然想起来了另一个人，不由又吸了一口猪粉尘：“丁六一！”
“完了，”清久留喃喃地说。
尽管在浓浓粉尘里什么也看不清，但是连一头猪型堕落种都化成了千万颗碎粒，丁六一恐怕也早就没命在了。林三酒捂住口鼻，一时又急又气，从掌心里问道：“那头猪总不是自杀吧？”
“肯定不是，”余渊冷冷地说，“堕落种这东西，绝不会有牺牲自己一个，保护大家不受影响的觉悟。”
更何况，穿红短裤的猪在抓住丁六一的脚腕时，它脸上的表情时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就好像它觉得自己最终还是出其不意地摆了众人一道，有点洋洋得意——那可不是准备把命都豁出去，保护同伴信息的模样。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啊？”元向西这个时候才好不容易重新出了声；林三酒回头一看，发现他因为体重太轻，都被气浪给打到另一头去了，这时正在匆匆往回赶。
“那头猪被骗了，”没等她回答，清久留已经先一步有了答案。他似乎很受不了漫天烟尘，一边说，一边从林三酒身边挤出门，“它被骗走了自己的一条命，还连带着把丁六一也杀死了。”
“啊？”元向西一个字就有效且充分地表达了疑惑。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林三酒给他让开路，问道。
“猜了个大概，”清久留人一进走廊，顿时好像被人抽去了骨头，顺着墙就滑下去，坐在了地上，仿佛刚才很是把他老爷子累着了。“你有没有看见最后时刻它脸上的表情？”
林三酒想起来了。
当红短裤从空无一物的裤兜中掏出一件物品时，它脸上仍是胸有成竹、洋洋得意的；它连一点犹豫踟蹰也没有，立刻就把物品发动了。
可在物品发动之后，在爆炸发生之前，那一线头发丝般细微的空隙里，林三酒确实在猪脸上看见了——那是一种恍然大悟，却已经太迟的恐惧；就像一个睡梦中的人朦朦胧胧睁开眼，发现自己刚刚从数十层的高楼上跌了下去，地面就快扑上来了。
甚至连那个表情都没来得及蔓延成型，下一刻，它就化成了再也做不出表情的漫天泥灰碎渣。
“那个不知道怎么送进它手里的特殊物品，一定是个骗局，就是为了让它以为自己可以逃掉了，还是带着丁六一一起逃掉。它大概以为自己拿到的是瞬移物品吧？”
清久留捞起上衣下摆，使劲在自己头脸上抹了几下，说：“可是你的速度与武力，莫尔德是见识过的。如果红短裤拿出的是一个瞬移物品，那么在它准备发动的这个时间里，你就已经能猪赃俱获了……但你刚才为什么没冲上去？还阻止了余渊？”
“我直觉有点危险，”林三酒答道。
“是了。如果你没有在关键时刻产生直觉，冲上去了，那你们现在也是一堆灰泥了。”清久留垂着眼皮，似乎心情也不大爽快，说：“也就是说，背后送东西给红短裤的人——我估计八成就是莫尔德或那个四叔——想要的根本就不是救回红短裤和丁六一，因为它们很清楚，面对你的武力，凭这些小手段救不回来，没有希望。”
“既然没有希望救回来，那就干脆把它们都杀了，这样才不会让信息流进我们手里……对吧？”余渊也走出来，靠在墙上，说：“而且还能把红短裤当成一个猪肉炸弹，顺利的话，把我们也一起解决掉了，一石二鸟。”
……确实是堕落种能做得出来的事。
这种仅仅是出于一个非常可笑的理由，就要将他人彻底摧毁的恶意与阴毒……不，人类也可以做出来。
如果说此前那几头猪尚有一丝丝通过赎罪而活命的机会，这机会此时也已化作烟尘了。
林三酒想到这里，下意识地回头朝剩下的半截残垣断壁中看了一眼。
然而正是这一眼，却叫她不由一愣：刚才被激得漫漫扬扬的烟尘灰雾，在几句话的工夫里，正在渐渐地往下沉，令刚才被涂抹得一片灰黑的视野里，一点点重新现出了景物的轮廓。正是在模糊的轮廓之中，她看见了地上一个人影。
“丁六一？”她几乎不敢置信了，捂着口鼻，几大步就赶了上去，蹲下一看，发现竟然真是一个身形仍旧完整的丁六一。
“怎么可能他还活着……啊，我知道了，”脑海中，意老师登时叫了一句，说：“是你捆在他身上的意识力绳子啊！”
是了，她此前用意识力一层层将丁六一给捆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裹了一层，只露出了两个鼻孔；原本是为了不让他发出半点动静，引起猪的警觉，不想却起到了一个保护作用。
只不过在意识力绳子全部被粉碎消耗掉之后，林三酒没有继续为他补上保护，因此丁六一仍旧受了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几乎像个血人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了。她摸了摸对方鼻息，回头叫了一句：“他还活着！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了……我得试试，能不能把他救回来。”
“啊？”元向西都在一边等好一会儿了，此时终于再次提出了意见：“你留在这，给他救活了又怎样，那边没人安抚也不行啊。你有没有想过，人偶师是有腿的，一会儿他自己走过来，这人还是一个死……”
“我先把他命吊住，然后再过去好了，”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在卡片库里找东西，“人偶师虽然脾气不好，但他有分寸，不会真的对我们怎么样。”
其他几个人都静了一静。
话说得虽然很像一回事，可是丁六一受的伤实在太重了。即使她如今手头上有了好几个负责急救的特殊物品，林三酒也清楚，在面对人命时，没有任何一个能力或物品能做到百分之百逆转生死，她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她将那一只血袋模样的物品，按进丁六一皮肤肌肉都碎裂得露出了白骨的胸膛里时，她十分肯定，他的心脏在几秒钟之前就已经不跳了——然而那个消耗型一次性物品确实有其珍贵的道理，血袋一按进去，她登时感觉到手掌下的心脏突然一振，紧接着，丁六一颤微微地吸进了一口气。
血袋里的鲜红色急剧消退下去，就好像都倾注进了丁六一的身体里；就连“袋子”本身，也在向四周破碎的肌肉组织之间融化，似乎在试图努力把它们重组起来。
然而林三酒的希望还没等升起来，就马上消散了——隔着迅速空下去的血袋，在一次肌肉组织变化拉伸的时候，她看清楚了：丁六一的心脏里，扎进去了一根断骨。
现在的命，是特殊物品借给他的；再有几分钟，物品效果就要宣告结束了。
“丁六一，”林三酒赶忙低声叫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丁六一茫然昏黄的眼珠，朝她转了一转。他眼里有某种东西，令她微微生出了几分异样感；一时却说不好究竟是什么。
“你能说话吗？”她问道。“你的猪先生，来自哪里？”
丁六一的眼睛里，慢慢滚出了眼泪。
“妈，妈妈，”他哑声叫道，“求求你，把我的……我脑子里的人……摘出去吧。”
林三酒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好吵……好吵啊，”丁六一的语气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人了，目光穿透了林三酒，落在茫茫半空里，无声地流着眼泪，说：“妈妈，我……受不了脑子里的人了……我想回家。”
“他疯了。”
这一句话阴阴沉沉地从林三酒肩膀上响了起来，好像因为承受不住蕴含着暴风雨的乌沉云层，一块天空都塌落了下来，影子压住了她的身体。

第2146章 从次空间里找到的一个意外
如今仔细一想，丁六一的神智失常，恐怕始终就是一块“灯下黑”：他肯定会受不住发疯的，他也肯定早就发疯了，只不过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无意间令他发疯的人，正是林三酒自己。
“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林三酒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具身体正在渐渐冷却，渐渐沉入了人类无法触及的黑暗里，喃喃地说：“是我的‘空间跨越’啊。他一个才刚刚进化的人，却被我带着，穿越了那么多层空间……”
连她都难以承受的精神冲击，原来早就将丁六一的神智击裂成了碎片；在意识力紧紧的捆缚之下，他一动也不能动，一声也不能出，被突然疯狂的世界不断地撕扯着、恐吓着，挣脱不得。
“是你干的，那又怎么样？”
低沉阴鸷的声音，将她惊得一个激灵，才想起来自己身后还站着个人。
她赶紧从地上一骨碌爬起身，发现人偶师此时已重新直起了腰，从死去的丁六一身上收回了目光。
人偶师面上一丝波动都没有，每个字却都凉得令人心慌：“你等着谁给你颁个奖？”
说着，他一点点朝林三酒转过眼睛，干燥，无光而滞涩，却令人错觉那是一个沉重锋利的齿轮，即将碾在自己身上，把自己与世界一起无声地碾裂。
他明明整个过程都神智不清，可是现在走过来以后，连“这人是谁”都不问一句，似乎什么都清楚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林三酒想到这，干咳了一声，说：“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心里不大舒服……”
说着，她迅速往门口看了一眼——人偶师刚才悄无声息地进了门，门口的那三个人居然加一起也凑不出一声吱，简直是明哲保身这四个字成精了。
当头挨了她一眼，元向西还挺没有自觉，高高兴兴地朝她摆了摆手。
谁在跟你打招呼？
“那可不行啊，怎么办，”人偶师体贴地说，“你也一起赴死，能不能舒服点？”
看来还是把丁六一这件事放下不说比较好。
“你醒过来啦，”林三酒硬着头皮说，“这我就放心了……那个，有很多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人偶师一边嘴角慢慢地勾出了一个尖锐弧度。
“我知道。”
……这就糟了。
“相比你们，”人偶师微微地朝身后转了一转眼睛，已经把门口的三人也包括在了“你们”之中；随即他垂下眼皮，带着一种令人觉得不妙的友善和平静，慢慢地说：“那个新来的杂鱼就老实多了。”
也就是说，皮娜还是没扛住，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我知道你一定特别生气，”林三酒赶紧劝道，“不止是你，我也特别生气。虽然现在线索暂时断了，可我们也不是完全落入下风的嘛，别的不说，你的东西就拿回来了嘛——”
“我自己的东西，重归我手，我还得庆祝？”人偶师微微笑了一声，说：“我得谢谢那几头猪，令我感受到了失而复得的喜悦？”
明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时候，但林三酒还是不得不早点把话说清楚：“那个……其实吧，也不是全部都失而复得了。”
“噢，皮娜在叫我们，”清久留忽然无中生有地说。
人偶师慢慢朝门口看了一眼，又慢慢收回目光，将它压在了林三酒面孔上，压得她都有点呼吸不畅了。
“虽、虽然猪把你的那件物品拿走了，”在解释了几句之后，她有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也有好消息……我拿到了不少东西，你可以看着挑，这不就是意外之财么？等以后我们找上猪算帐，你的东西也能顺利拿回来……”
“拿回来？”人偶师轻柔地笑了笑，问道：“我再提取一个能力出来，然后你就可以再让你的人形物品把它吃了？”
连这一点都知道了——原本她还想先给画师催吐的，万一成功吐出来了，那人偶师就不需要知道【病魔】在画师肚里走过一圈的历险了嘛。
“几头猪都能说死就死，你怎么连猪也不如？”人偶师充满求知欲，说：“说说吧，几头猪都能来去自由，又是因为你正常发挥了吧？你要是超常发挥一次，你是不是现在正给猪倒洗脚水呢？”
要是说这么多年下来，林三酒对他有什么了解的话，那就是对待人偶师时，能糊弄最好就糊弄，糊弄不过去时，宜疏不宜堵——等他把愤怒发泄完了，她还能照样把他带上船去。
“但凡你的作用能比一只苍蝇大，你都不叫林三酒。”人偶师十分赞赏似的说，“当年我看见你，还以为你是个成长型，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只在怎么拖累人一方面成长。要是我把你脑壳里的肠子都抽出来，不知道要看见多少你塞进去的倒霉，就等着见谁吐谁一身，是不是？”
“这回真不怪我，”林三酒苍白地辩解道，“我也不知道丁六一有那样的能力，属于是无妄之灾……”
“少张嘴，”人偶师温和地说，“你嘴里的毒气熏我眼睛。”
猪反正是死的死，跑的跑，就只剩下她这么一个耙子了，自然少不了要被嘲骂讽刺发泄一顿；林三酒如今也皮厚实了，老老实实地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能承受住的时长又增加了——至少人不动手了，这就是一大进步。
“对了，你的东西都在我这儿，”林三酒梗着脖子，试探着说：“咱们出去我再拿给你，这里灰尘太大，太脏了……”
人偶师生性好洁，果然脚下就跟上来了，当然了，走路不影响他的嘴上功夫：“你还知道脏？你脑子都摔成泥了你也没嫌脏，不也捡起来吹吹又塞回去了吗？”
“他们好像都在大厅，”林三酒小心地说，“那边地方大……”
“噢，那你更得少张嘴了，你后脑勺漏洞，你再一张嘴，就成隧道了，隧道口风大，容易把你捡的那些人形破烂给呛死。”
饶是林三酒觉得自己耐力增长了，等她千方百计把人偶师领进大厅的时候，也不由感觉自己此刻肯定脸色发灰，面无人色——清久留几个人早就趁着一个不存在的“皮娜的呼唤”而回大厅了，此刻人形物品们、抱着大巫女的皮娜，和成了精的明哲保身们，正齐聚一堂，老远就听见了他们二人的动静，有的正襟危坐，有的朝林三酒投来了颇为复杂的眼神。
对于不了解二人历史和来龙去脉的人来说，林三酒觉得自己肯定显得特别有病。
“画师，”等人偶师终于稍为满足，暂时歇了歇的时候，她赶紧见缝插针地问道：“你把【病魔】吐出来了吗？”
画师脸色有点白，摇了摇头：“啊。”
“给你几天时间，”林三酒警告道，“你自己想办法吐出来，吐不出来你就得跟着人偶师走了。”
画师看了人偶师一眼，“啊？”了一声，大受冲击似的，仿佛被背叛了一样。
人偶师和大巫女的身体之所以能恢复，全是因为林三酒想出一个主意，要大巫女将吸饱了末日因素的【诺查丹玛斯之卡】再次发动，将末日因素送进了画师肚子里，这才总算又激发出了【病魔】——如今看来，如果画师不把【病魔】吐出来，那她的【诺查丹玛斯之卡】也要回不来了，因为只要人偶师需要用【病魔】，就得借助卡片里的末日因素才行。
林三酒咳了一声，将人偶师的东西交还给了他，趁他需要点理东西的时候，又朝皮娜问道：“你没事了吧？”
“医疗系统从我身上离开了，”皮娜似乎犹有余悸，“但我现在……感觉有点奇怪。”
林三酒看了看被皮娜轻轻放在腿上沉睡的大巫女，问道：“确实有点奇怪，你身上的旗子不都拿掉了吗？”
“不，不是这个，”皮娜摆摆手，下意识地用手指梳了两下大巫女的头发，才说：“总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我的神智中，多了一个空洞。并不影响我的思考和行动，除此之外和以前也没有分别，但是我能感觉到，空洞就在那。也不是说，我‘需要’去把它填充起来，而是……而是我‘可以’把什么东西填进去。至于能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这种感觉确实很古怪，而且在场众人，谁也没法感同身受。医疗系统在不占据人类作宿主的时候，没有自我意识，也不能与之沟通对话，所以林三酒想问都没法问。
“大家没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林三酒看了众人一圈，居然产生了守财奴点财宝似的不恰当心情，说：“虽然还有不少手尾需要料理，但是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大可以等出去再说。”
根据她与医疗系统达成的协议，当她将大量被融化了一半的物品与物资都倾泻在大厅地面上的时候，医疗系统就打开了大门，为众人放行了——它作为一个末日世界，不懂得会计和记账的重要性，似乎还没意识到林三酒扣掉了多少东西。
就这样，丁六一的尸身就永远地留在了末日世界模型的深处，变成了医疗系统的一部分养分。
“这一次我真的拿了不少东西，”
等林三酒走远时，她总算忍不住开了口：“不止有物品，各种物资和钱币我也拿到了不少，等咱们到了安全地方再分一分。这回我可以去把Exodus开过来了……噢，提醒我了，到时候仔细找一找，看看有没有空间物品，能让大巫女在里面恢复的。”
虽然前景十分美好，但现在大家该怎么一起行动的问题，却梗在了眼下。人偶师上次把他们拖来的帐篷，因为一直留在外面，好像也被猪给偷偷收走了，林三酒只能一边安抚他，一边在卡片库里找能用的东西；找着找着，她却不由一愣。
“诶？”她打开手心，看看那张卡片，又看了看余渊。“这个就是我们找的那个……【消炎药】？”

第2147章 此时此地
林三酒左右看了看，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她看了几十年的双手上，骨节形状，皮肤纹理，伤疤印痕……熟悉踏实，再细微也清清楚楚。
这确实是她的人生，她的白日，而不是想要仔细看时却怎么也看不清的梦境。
“怎么啦？”皮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林三酒重新抬起头。
在通往Exodus驾驶舱的路上，有一处可供人休憩观景的全透明平台，正好能看见一部分造氧舱与舱外的天空。
造氧舱里宽阔油亮的绿叶，层层叠叠，丰密繁盛，在天光之下闪烁出了不知多少种浓度与色调的绿；碧蓝天空的倒影，浮在透明平台的玻璃上，丝丝缕缕的白云，轻轻游过了大巫女沉睡着的面庞。
在平台远处的长沙发上，懒洋洋摊着一个清久留。大概是被酒浸透了每一个细胞，他身体全都舒散开了、松软下来，仿佛没有骨头一样，其伸展疏懒的样子，就像一只猫在伸懒腰时，连脚趾尖尖也要确保伸长拉开才舒服——知道的是一个人，不知道的还要以为他是个蛇蜕皮。
“噢？还有这一回事？你知不知道，其实可以这样……”
余渊的声音，已经在观景台上低低地响了好一会儿了，成了不知不觉令人慢慢安下心去的背景音。
此时跟余渊聊得高兴的，不是别人，正是操纵着整个飞船系统的沙莱斯。大概是曾经身为数据体留下的影响，沙莱斯见了余渊，简直像是老乡见了老乡，一问一答之间尽是一些别人听也听不明白的东西——反正当事双方聊得挺开心；虽然林三酒也不知道沙莱斯有没有“开心”这个情绪。
元向西一时半会倒是不太好找。上次看见那只鬼的时候，他正在造氧舱里，抓着高大的植物枝叶晃来晃去，问别人知不知道“人猿泰山”——在被林三酒赶出去以后，他就领着人形物品那三个宝开始探索飞船；如果沙莱斯突然开始警告故障，那肯定是哪一个非人被堵在什么管道里爬不出来了。
“你怎么看着好像……好像很茫然似的呢？”皮娜的酒量显然不大，面颊已经泛了红，说话也直愣了不少：她面前摆着两只空杯子，因为她已经喝到第三杯莫吉托了。
“不，没问题，不是茫然，”林三酒笑着答道，想了想，试图将此刻胸中过于庞大复杂的感受挤入细小平板的文字里。
“我只是……我计划了很久，要做这件事，要做那件事，一直把它们当作目标去努力，却从来没有想过有目标成真的那一天。所以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
她转过目光，怔怔地又看了一圈。在平台最远处，独自坐在大丛繁密的植物丛下，人偶师正一言不发地望着船外的大海与天空。
“我发现我此前的计划，想象，全都对不上号。就好像是一个小孩第一次看见烟火晚会……我感觉自己只有呆呆看着的份。”
刚才有一瞬间，林三酒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看见的人是人偶师。他好像也忘记了阴戾肃杀，血雨腥风和喜怒无常——他深深陷在沙发里，望着船外的碧海蓝天，杯中威士忌只剩下一层金亮的底；有短暂的片刻，他既不是阿云，也不是人偶师。
她终于坐在这里了，林三酒心想。
坐在这一时，这一地；在这一个片刻里，她的遗憾与不甘被留在了后头，她的担忧与迷惑还没有到来。阳光穿落了云层和她轻轻透透的身体，扎住了人生里的吉光片羽。
或许末日确实加剧了她对于“联系”的渴求，或许她这么想正说明了她自己的心态也不正常——但如果林三酒可以选择的话，她绝不会放弃如今的朋友与同伴，再回到末日前的日子里去了。
正是出于同一种心态，她在【医疗系统】世界时很快就决定了，先唤醒大巫女，再谈其他事。
想唤醒大巫女，就必须先找到一个安全地方，才不会再次把枭西厄斯给引来——一个独立隔绝的空间物品，自然是最理想的选择。
然而空间物品实在是极为稀缺珍贵的东西，哪怕是她从次空间里搜刮了如此大量的特殊物品，也没有合适的：空间物品倒是有几件，可是能容许人进入、进入后人还能活着，且还能活着再出来的，就一件也没有了。
眼看大巫女和大巫女魂儿都全了，就是胶不到一块去，可实在把众人都愁得够呛；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终敲定了一个办法——说起来好像不大安全，但除此之外也无路可走了——有了钱，有了物品，回Exodus就不再是难事了，等众人登上Exodus后，就驾驶飞船驶入宇宙深处，在幽深无垠的太空中，把大巫女恢复原状。
“也行，”余渊已经是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了，“枭西厄斯最叫人防不胜防的地方，就在于你不知道他会突然从哪里来一出‘降神’。既然必须要处于同一空间唤醒大巫女，那么外太空大概是唯一一个他不能说‘降神’就‘降神’的地方了。能力再大，也不能靠一个肉身游进宇宙深处，找我们麻烦吧。”
他顿了顿，又好像拿不太准，看了看人偶师，问道：“应该不能吧？”
“怎么，我打电话给他问问？”
人偶师不得已要屈尊坐在众人之中，好像就已经很不舒服了；这一个问题顿时让他加倍毛躁，连余渊都没逃过一句冷冷的嘲讽。
“因为你比较见多识广，”余渊对付人偶师的最大招数，就是不动气，而且他一向实事求是的态度与语气，让他的话比一般马屁要强力很多：“我们之中，称得上见多识广的就是我和你了。”
“副本NPC也见过很多世面啊，”清久留不服气了。
“那就这么定了，”林三酒在话题渐渐偏移之前，赶紧一锤定音，“我记得星舰在Karma博物馆里升入太空是要许可的，等我去申请一下。”
对于自己飞船升空还要乖乖申请这一件事，人偶师自然有无穷的话可说；不过林三酒早已知道该怎么转移他的注意力了，在发出申请、等待回复的空档里，她将众人都带进了观景平台里，沙莱斯准备好的酒水与点心，流水样地送上了各人的桌子——人偶师瞧了瞧浮到他手边的威士忌，重新坐下了。
“沙莱斯，”林三酒叫了一声，不小心中断了余渊与沙莱斯的聊天。“你把元向西叫回来吧，我这边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升空许可还没有个影子，意老师已先一步准备好了，可以将物品分门别类，按威力效果一件件罗列出来，给众人过目分赃了——“分赃”这个词虽然不好听，却很准确，结果除了林三酒这个小偷本人之外，谁都把这个词用得很顺溜。
“虽然我拿的东西多，但是有不少都是被【医疗系统】给融化过的，我又还回去了。刨除掉那一大半以后，我们还剩下……”林三酒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等着意老师报上一个数字——等她听清楚的时候，她一惊之下，差点把面前的小桌给撞翻了：“多少件？两百多少？两百三十八件特殊物品？”
“除了这两百三十八件特殊物品之外，还有大量的各式杀伤性武器，装备，钱币和各种物资，那些我都没算呢。”意老师心满意足地说。
“这、这也太多了，”皮娜张着嘴，“一般进化者一辈子也未必能拿到一半……”
“也并非件件都是好东西，”林三酒赶紧谦虚了一句，说：“有不少用途比较寻常的基础东西，转手卖了也行。”
由意老师整理得清清楚楚的两百多张卡片，铺满了整整一大片空地，占去了一个小厅的面积；当林三酒走在横平竖直的一行行卡片之间时，甚至生出了一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大巫女睡了这么多年，身上东西都没了，损失最大，多给她拿一些吧，”她向人偶师嘱咐了一声后，后者冷着脸回了一句：“她要什么，我还没有？”
“那你给自己多拿点，”林三酒毫不往心里去。
除了在场众人之外，她也没忘记不在场的；林三酒在卡片间走了几圈，精心挑出了一些她觉得波西米亚会很喜欢的东西，留下了。
作战防身的东西虽然必要，却不免单调。她给波西米亚拿的东西里，有能够改换发色、瞳色和唇色的伪装物品，伪装提供不了多少，乐趣倒应该很丰富；有能将各个世界风景囊括其中的眼镜，概念有点像是末日前的VR；还有一个波西米亚肯定喜欢，叫【Ubersteals】——通过每日一换的菜单，使用者可以从各个末日前人类世界的餐厅里，偷吃一口后厨备好的菜。
哪怕一样菜吃一口，也有二三十口了嘛，何况波西米亚的一口，林三酒是见识过的，咬完了，盘子都能缺一半。她最爱吃什么菜系，大概很快就能浮出水面。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将手中摩挲着的镯子重新收进了卡片库。
因为收获丰厚，所以当元向西领着一行三个人形物品回来的时候，连鬼和人形物品都被装配上了几件防身——给物品装配物品，大概也是十二界少有的了。
当一行人徜徉在丰富大量的特殊物品卡片之间，几乎都快忘了本来目的时，升空许可终于姗姗来迟了。

第2148章 安能辨我是番外还是正文（上）
用不紧不慢、姗姗来迟来形容“升空许可”的到来，实在是十分恰当，因为这份“升空许可”是真的迈动双脚，一步一步走进Exodus的。
……谁也没有料到，所谓“升空许可”居然不是一纸文书或一条编码，而是一个人形物品。
“为……为什么啊？有什么必要啊？”皮娜都愣了，绕着人形物品看了一圈，说：“难道这就是星舰主层次的富豪阶级的生活吗？连这样的细节服务上，都要用上最奢侈的材料？”
自打看见了Exodus，又被大方地分了一批东西之后，皮娜似乎就对林三酒产生了很大的误解。
新晋富豪林三酒闻言挠了挠脸，觉得自己颇不好意思，又有点实至名归。“可能是吧，”她谦虚地说，“但其实我没有彰显财富的这种心理需要。”
“真好，”皮娜十分佩服地说，“我以后也得像你一样……”
“你们在得意起来之前，能不能先听一听说明，”余渊看了二人一眼，在那个人形物品胸前戳了戳，说：“船主过来，按这个，是使用问答。”
怎么还有使用问答？
林三酒在心里嘀咕一句，打量了一下这个明显比一般人形物品都粗糙很多的家伙。
它倒是名副其实的人形物品，有且只有一个人形。在一头随随便便的头发底下，是一张小孩简笔画般的面孔；身体则像美术生用的人体模型，除了有手有脚之外，连性别也看不出来——最大不同之处，就是胸前多了一个圆形的按钮。
整个物品，就透着一股“意思意思”的意思，真叫人看了满腹疑惑。
在她拍了一下按钮之后，人形许可那一双用便宜彩色玻璃做的小眼珠，就腾地亮起了光——它将两条细长胳膊举起来，啪唧啪唧地鼓了几下掌，从嘴里传来了传销一般的欢快语气：“恭喜您，停泊港1108号的这位飞船主，成功获得了升空许可！”
“……啊？”
“您想必十分清楚，为了Karma博物馆周边太空的飞行安全，每一艘太空船与星舰必须要有升空许可。对于没有许可，许可丢失，或者故意吞没、遗弃、更改许可的，将受到惩戒部门的处罚，从被投入Karma之力，到没收飞船，都将依情况决定。所以请务必保护好本许可，”说到这儿，人形许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手掌差点就碰上了按钮。
“……啊？”林三酒都快变成画师了，“是要一直带着这个东西才行？”
“没错，”人形许可居然还能自主进行相关对话，“重回Karma博物馆的时候，要有本许可才能进入近地太空。因为涉及空中交通与起落安排，所以本许可同时也会作为一个路线向导，告知贵飞船应该保持一个什么样的线路，才能保证自己与他人的安全。”
想不到居然这么严谨。
“等一下，我们只能飞你们所规定好的路线吗？”林三酒问道。
“只有在交通繁忙的近地太空中才有固定路线，在外太空则不受约束。”人形许可说：“现在您手上的这份许可，是采用了特殊材料与人形物品的技术，制造出的一批最新型号，具有基础智能和丰富数据库，更好地为您服务。有了许可的帮助，请您尽管愉快地进行升空吧！”
这一番演说背诵完了，它整个人都卸去了那股欢快劲儿，平平板板地问道：“请问驾驶员沙—莱—斯在哪里？”
“我带它去驾驶舱好了，”余渊敲了敲人形许可的脑门，后者挂着一脸空白表情，跟上了他的脚步。在推门离去之前，余渊扔下了一句：“升空就交给我和沙莱斯了，还有，因为我们要尽量往宇宙深处走，所以要飞不短的一段时间，你们两个休息去吧。”
两个？
林三酒看了看，这才发现这儿真的只剩下她和皮娜了；其他人好像因为嫌无聊，早就走得影子都没了。
“谁把大巫女带走了？”皮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顿时急了，甚至往桌子底下看了几眼，好像大巫女会藏在那儿似的。
林三酒通过通讯器问了一遍，有了答案：“清久留把她带去餐厅了，让我们过去，说是要让我们学习一下怎么给大巫女补充营养。”
皮娜的肩膀松了下来，“噢”了一声，催促道：“那我们快去。”
是不是因为旗子撤下时，是被猪强行扯掉的，所以效果上出了偏差啊？林三酒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等召来的悬浮舱到了之后，二人坐进悬浮舱里，皮娜才咳了一声，不太好意思地说：“其实……那个，我一直想问问，大巫女是个怎么样的人？”
林三酒想了想自己在酒店里做仆人的日子，只好说：“是个……对自己要什么很清楚的人。”
“还有吗？”皮娜问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呀？”
大概是察觉到了林三酒的目光，她又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说：“我以前没见过像她一样的人，唔，有点好奇。你说……等她醒来以后，还能让我在她身边跟着吗？”
“那可太能了，”林三酒真心实意地说。
在前往餐厅的路上，她将自己初遇大巫女时的情况讲了一遍——反正皮娜好像已经有点拉不回来的意思了，她总得让皮娜明白，自己打算跟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行，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很不好伺候。
就在她快要飞过一条走廊的时候，林三酒忽然一怔，急忙掉过头，再度扑了回去——果然，她没看错，画师正被一股力量悬吊在半空里，手脚摇摇晃晃，仿佛不知道该拿四肢怎么办才好似的。
人偶师笔直站在走廊投下的阴影里，冷冷从眼角里看了她一眼。刚要跟着停下悬浮舱的皮娜，顿时一加速，消失在了走廊口。
“你们干嘛呢？”林三酒招呼道，问道：“这是怎么啦？”
“啊，啊，”画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好像情绪还算平静。
肯定跟【病魔】有关系吧？为了要拿出【病魔】？
林三酒狐疑地说：“你没把画师伤着吧？”
画师刚摇了摇头，就“咕咚”一声跌了下来，叮叮当当滚落出一地的画具。
“那你们这是……”
尽管一人一物品好像只是在合作把肚子里的东西弄出来，可要是人偶师能有问必答，那才真见了鬼；他冷笑了一声，已经转过了身：“把你的废物带走。”
“画师其实帮了我很多——”林三酒刚说了半句，人偶师就打断了她。
“我在跟画师说话。”
画师跳起来，在主人瞪视着他的目光中，朝远去的人偶师使劲挥了几下手——林三酒反倒有点傻了：“你几时跟他熟悉起来的？”
画师得意洋洋地一笑，双手一叉腰，说：“啊。”

第2149章 安能辨我是番外还是正文 （中）
林三酒也没想到，在三十分钟以后，一个最适合在飞船餐厅里进行的活动，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大吃会。
可她之所以有“预料不到”之感，主要是因为关于这件事最不自然的一点就是，这个大吃会上竟然连一口食物都没有。
大吃会的序幕，大概是在三十分钟以前当她把画师塞进悬浮舱里，一起前往餐厅时开始的。
“你别把头伸出去啊，”林三酒嘱咐了一声。
她知道人形物品们不喜欢被收成卡片，非必要时，她也愿意让他们在外面待着。很显然，画师就觉得眼下这个情况“非必要”——哪怕一人一物品都不得不一起塞进单人型悬浮舱里。
林三酒一时心软，换来了一路的后悔：平时没感觉，现在才发现画师怎么是这么老大一个玩意，挤得她腿都没地方放，只能像个鸟一样蜷在座位上。
画师倒是很开心。他从没有坐过悬浮舱，往外长长地探出了一个脑袋，当悬浮舱转弯或速度加快时，他还要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欢呼。
“把头缩回来，不然万一你撞到什么东西的话——”
林三酒话才说到一半，从不断向后闪过的走廊墙壁上就忽然划过来一个影子，紧接着“当”地一声重重打在了画师脑袋上，甚至把他打得脑袋一歪；她还来不及叫，那个用于打开船板进行维护的把手就已经四溅成了一团碎片，洋洋洒洒地飞进了二人身后的半空里。
身为特殊物品的画师，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转过头朝她乐呵呵地“啊？”了一声，脑袋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刚才林三酒要说的下半句话，顿时变成了：“——你就要把我东西砸坏了！”
画师又“啊”了一声，总算收回了脑袋。
“【病魔】还在你肚子里吗？”林三酒问道。
对于这么简单一个是或不是的问题，画师却比比划划，啊啊有声地说了半天，一会儿指指自己肚子，一会儿拉长了脸，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是在模仿人偶师——就是总结不出来是或不是；结果直到二人在餐厅门口爬下了悬浮舱，林三酒依然没弄明白画师的意思。
……算了，反正是人偶师的东西，他都不着急，自己就更不着急了。
“你总算来啦！”
她一推门，没想到立刻几步迎上来的人却是皮娜，还被后者一把拉住手，拽着往餐厅里走，说：“你快过来看看，我觉得这实在不像话……”
皮娜神情隐隐有点激动，好像刚才才和谁进行过一场辩论似的，等林三酒和画师一起走过去以后，她左右看看，仍旧有点糊涂。
大巫女此时被清久留安在一把椅子里，面颊上浮着淡红晕，仿佛正在歪着头，垂进了一场春日的长梦里。
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个小杯子，每一只里都是不同颜色的盈亮液体；清久留趴在一旁，朝林三酒抬起一只手，软体动物似的甩了两下，说：“嗨。”
“这是在干嘛？”她不得不把同样的话，又朝不同的人问了一遍。
“皮娜不懂营养学，”清久留抱怨道，伸手在桌上一排小杯子上比了比，说：“你看，第一杯是威士忌，发酵谷物，大麦，黑麦，小麦……主食就有了吧。”
林三酒隐隐地明白了。
“第二杯，葡萄酒，这我就不用说了，抗氧化，白藜芦醇，延年益寿是不是，相当于吃蔬菜了。”清久留打了个呵欠，带着满眼泪珠说：“第三杯，桃酒，哎呀，这个维生素——”
“什么维生素！”皮娜直直跳了起来，“都是酒精！我就一眼没看见，你就喂了她好几杯酒！”
清久留这个人平时张嘴吐出的话，有九成九你都不知道他是真心的还是在胡跑火车，因此林三酒也不往心里去；可是皮娜显然当了真，正据理力争：“总不能这么多年都是喝酒活下来的吧？怪不得瘦成这样，不行的，我还是想想有什么流食可以喂……”
林三酒可不打算插手。她老老实实坐在一旁，且随着时间推移，她坐得也越来越远；等她向沙莱斯要了一份午餐吃完了，皮娜好像也终于意识到了这场辩论的不值当，把桌上杯子都给一把拢走了，全又还给了沙莱斯。
“你在干嘛？”清久留懒洋洋地冲桌子对面问道。
“啊。”
林三酒一转头，发现他问的对象果然是画师——清久留刚才在桌上留了几只空酒瓶，此时有一只装清酒的瓷质瓶子就落进了画师手里；画师端详着瓶子，看看清久留，指着瓶子问：“啊？”
清久留点点头，说：“请。”
就一个啊字，他能明白什么意思？
等等，请是什么意思？
林三酒的震惊还没褪去，画师就突然一口咬在了瓶口上——哪怕画师不会被普通物品伤着，她还是没忍住跳了起来，赶紧叫了一声：“画师，那不是吃的！”
画师抬起头，嘴里嚼得咔咔有声，活像是有人塞了一嘴的薯片，问道：“啊？”
“这个跟我之前给你的瓷片，不是一种东西……”林三酒越解释，越觉苍白无力，因为画师一边全神贯地听，一边全神贯注地吃，一句话的工夫，那瓶子都下去一半了。
……算了，反正吃下去也不会怎么样，她着急有什么用，总不能再给瓷瓶掏出来。
皮娜此时空着手回来，坐下了，看着画师咔吧咔吧地吃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了一个感想：“我能理解，我现在也有点想吃。”
“你饿了？”林三酒说，“可以叫沙莱斯——”
她话没说完，就又断了。
因为皮娜此时拿出了前不久刚刚分到手里的一件特殊物品，正摩挲着它，目光笔直，好像要用眼睛把它的壳敲碎似的，让人看了就觉得，普通午餐好像不太合时宜。
“是不是很奇怪？我之前看见它，就产生了一种……唔，说食欲好像不太对？但我感觉我神智中的那一个空缺，好像可以用特殊物品填起来试试……诶呀，我要不要试着吃一吃？”
清久留又点了点头，严肃地说：“请。”

第2150章 安能辨我是番外……辨出来了，是正文（下）
不得不说，对于一个人该怎么吃掉特殊物品这件事，皮娜显然是经过仔细考虑的。
当林三酒瞪了清久留一眼，又赶紧安抚住皮娜、叫她先别冲动之后，她拿起那件特殊物品一瞧，自己也不由有点哭笑不得，转头问道：“你早就打算吃它了？所以才要了这一个？”
皮娜不大好意思似的，小声说：“也不能说是早就打算好的……它看着好像就很好吃的样子，你不觉得吗？”
这话倒不算离谱。
那个特殊物品小小巧巧，正好是一口可以吞下的尺寸；它通体橘红，圆圆滚滚，摸起来皮肉厚实，正是一个精致讨喜的小南瓜模样，瓜蒂上还留着一截藤。
“虽然生南瓜很硬……”皮娜看着特殊物品，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
“它是个特殊物品，你还想蒸熟了吃？”林三酒又气又好笑，说：“这是什么物品？我卡片化看看。”
【顺藤摸瓜】
又有瓜又有藤的，这个物品的名字不已经很清楚了吗，还能是什么物品。
顾名思义，本物品能为使用者提供一种“追踪溯源”、“究根问底”的效果。
当这个物品效果发挥在一个人的身上时，你或许可以看见对方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不知第几代祖先徜徉在中世纪小镇里的画面；当它的作用发挥在一个物品上时，或许你会看见设计者，制造者，材料来源地；它也可以单纯地跨越物理空间，比如当你把它作用在落在窗边的一片阳光上时，你还能顺藤摸瓜式地看见散发出这片光的、熊熊燃烧着的恒星（建议不要，容易眼瞎。）
“你的卡片还蛮有态度和脾气的，”皮娜凑头过来看了一眼，问道：“我能把我的南瓜拿回来了吗？”
“你别真的随便就吃，”林三酒将掌心里的小南瓜递给她，提醒道：“它是特殊物品，你的身体无法消化它的话，说不定会出现什么急症呢。”
“我也担心普通的吃法不行。”皮娜叹了口气，说：“但是我除了一般用嘴的吃法，也没有别的方式吃过东西啊……”
她的担忧显然抵不上吃南瓜的诱惑，一边说，手中南瓜已经一边被举向了口边，终于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下，轻轻将它放进了嘴里——总算皮娜还有一点理智，没有像画师一样说吞就吞，一时只敢含着它，脸颊上鼓起了一个包。
“啊？”画师来了很大兴致，眼睛都亮了，好像皮娜给他了很大鼓舞一样：“啊！”
林三酒头也不回，一只手闪电般向后一伸，就一把按住了他要从衣兜里掏特殊物品的动作；她这才回头警告道：“那是给你防身用的，你再乱吃东西，我就让导师给你做剖腹产。”
虽然画师未必明白剖腹产是怎么一回事，却理解了其中警告的意味，怏怏然“啊”了一声，重新将物品收好了。
“有什么反应吗？”清久留趴在桌子上，近距离地打量着皮娜，鼓励道：“你咬咬试试？”
“熬不动，”皮娜含着南瓜，含含糊糊地说：“我试了。”
“没有反应就拿出来吧，”林三酒也想不到自己要变成一个照顾口腔期婴孩的老妈子，说：“特殊物品放嘴里算是怎么回事啊……”
皮娜犹豫了一下，却摇了摇头，口齿不清地说：“我……我爱鞥鞥。”
说的是“我再等等”？
反正是她的嘴，她的物品，等等就等等吧。
一半是担心，一半是好奇，林三酒和清久留又在餐厅里坐了好一会儿；皮娜想了许多办法，一时借用林三酒的意识力，一时将南瓜在嘴里直接发动，还有一次她向沙莱斯要来了醋，用醋把南瓜泡了好半天，才又送进了嘴里——特殊物品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她的脸倒是被酸得直抽搐。
差不多可以了吧？
没等林三酒想好劝她放弃的措辞，却先接来了一个来自余渊的内部通讯。
“你们来一下驾驶舱，”他的语气有点古怪，一时令人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情绪，“我们走得不算远，不过也早已离开存在人类活动的区域了，就算现在有人驾驶飞船跟上来，也要几小时后才能到达我们此刻的位置，那时我们早就回Karma博物馆去了。我也叫了人偶师，你们都来看看现在的情况，如果大家一致同意的话，要不然就在这里开始吧。”
林三酒愣了愣，顿住了半秒，才意识到“开始”的意味是什么，不由自主朝一旁沉睡着的大巫女转过了头。
清久留也已从桌上爬了起来，正怔怔地看着大巫女；他这样口齿伶俐、又总没个正形的人，此刻微微张开了双唇，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事实上，有好一会儿的时间，餐厅里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被硬生生切断了一截人生的大巫女……魂舍分离之后，在常人难以想象的无望中熬下来这么多年的大巫女，终于等来了希望？
“还鞥痕么，”皮娜是第一个跳起来打破寂静的，惊得二人都是一激灵，接连回过了神：“我们外玉啊！”
由林三酒扛起了大巫女，一行人与人形物品都匆匆坐上了悬浮舱，一路可以说是风驰电掣，朝驾驶舱直直而去。
余渊通知人偶师的时间应该不比他们早多少，但林三酒到达驾驶舱的时候，却发现人偶师早就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难得看见了林三酒却仍然一言不发，面色沉沉地坐在单人沙发里，苍白消瘦的十指指尖轻轻交叉着，抵在下巴上。
驾驶舱中央的前景窗，同时也是一块大荧幕，此时正静静地展开了一片船外的浩瀚宇宙。
目光所及的漆黑太空里没有陨石，没有天体；这一个往日里庞大复杂得超乎人类想象的世界，罕有地如沉默柔软，仿佛最终只是一道长长的幕布，一块静寂的镜面，只倒映出了Exodus这一处舞台上，演员们模糊的倒影。
林三酒咽了一下嗓子，不知为什么紧张了起来。她从一行人的倒影上转过目光，这才发现少了一个人，问道：“诶，元向西呢？他没来吗？”
余渊坐在驾驶座位上，闻言将椅子转了半个圈。
“我之所以在这里停下来，就是因为他。”余渊脸色和声音一样有点古怪，回头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随即朝前景荧幕上一抬手，说：“你们看。”
从荧幕上跳起来的一个小窗口里，是飞船侧面的摄像画面，右上角还亮着摄像头编号与位置；林三酒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她看见的是什么，眯起眼睛凑近一看，这才意识到了——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虚白影子，是一个人。
“那不会是——”她的嗓门登时拔高了几度。
余渊点了点头，说：“元向西。”
“这是怎么回事？”林三酒又急又气，要是元向西此刻就在眼前，恨不得拿鞋底抽他一顿才好，“他怎么跑到外面去的？”
“系了根绳子，就出去当太空人了，”余渊木着一张脸说，“结果出去没多久绳子断了。”
“那他——”
“还好他不傻，身上带着你给的通讯器，联络上了我，”余渊说到这儿的时候，荧幕上的白色人影还举起了一条胳膊，使劲朝他们回收招呼，远远看去，好像元向西依然玩得挺高兴。“你不必担心，沙莱斯已经放出去了一个悬浮舱，很快就能把他接上了。我跟沙莱斯打过招呼，让她等我们的信号，什么时候我们说可以把他接回来，再带他回来。”
“你也生他的气啊？”林三酒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
余渊看了她一眼。
“不，托他之福，我停下飞船之后仔细检查了一下周边区域……我认为，自从我们上路之后，这里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可以安全行动的地方了。”余渊说：“元向西的存在很特殊，但他毕竟曾经是一个人。我们谁也不知道枭西厄斯的‘降神’方式，是不是把鬼也囊括其中的……尽管他跟枭西厄斯有关的可能性很低，也还是让他先在船外待着比较好，这样一来，就进一步减低了枭西厄斯出现的几率。”
林三酒看了看人偶师，慢慢问道：“她怎么说？”
人偶师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漆黑太空上。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地说：“……她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
这个决定，其实无疑是将每个人都置于了风险中；但是既然一开始就同意上船了，自然谁也不会在此时有意见——眼见大家都点了头，林三酒轻轻地说：“好的，那我们开始吧。”
救回大巫女计划的行动细节，是他们一行人早已讨论过的，也都清楚自己该怎么办。
皮娜、余渊和清久留都仔细看过林三酒凭记忆画出来的“枭”字记号，也都确信自己此前从未见过它——根据林三酒推测，枭西厄斯是一个喜欢在暗处留下记号的人，乔坦斯不会是第一个记忆中存有“枭”字标记的身体管家。
只是小小一个标记仍不够令人安心。除了林三酒、人偶师和大巫女之外，剩下的人都离开了驾驶舱，去了Exodus的另一头，各自找了一个有摄像监控的位置；这样一来，一旦有什么情况，林三酒就能从驾驶舱屏幕上第一时间发觉不对。
世事总有意外，但林三酒自问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了——她连升空许可都检查了一遍。只不过一是那人形许可无法与驾驶系统中断连接，二是枭西厄斯目前也没有能“降神”到物品身上的迹象，所以她还是让它待在了驾驶舱里。
“准备好了吗？”
她看了一眼人偶师，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一定面色苍白。
这一刻终于来了。
“是好是坏，听天由命了，”林三酒朝人偶师轻轻一笑，从“种子”里抓住了老太婆。

第2151章 落入眼里的世界
枭西厄斯留给她的阴影太深了。
哪怕做好了能做的一切准备，哪怕此刻众人身处太空，哪怕“枭西厄斯”此时只是一个名字，一个遥远的概念，一个很大几率不会发生的可能性，就已经让林三酒紧张得连心脏都缩在了一起。
老太婆现于人世的时间越长，被枭西厄斯发现的几率就越大，所以她没有慢慢挑选概念的时间，一定要迅速将它重新塞回去——这个念头，成了她脑海中唯一一根强烈跳动的神经。
当林三酒抓着老太婆，将后者拉出了一个头的时候，她连视野周围都有点模糊了，甚至能从耳朵里感觉到心跳；紧张过了头，就变成了一团茫茫然，放缓了时间。
【概念碰撞】在眼前半空中浮起了一片银亮文字，那一瞬间，正好微微映亮了人偶师刚刚抬头望去时的半边侧脸；在空中文字的照映下，从他垂散下来的乌发之间，眼角处细钻般透明闪烁的碎光一闪而没。
正是在那一个转瞬即逝的刹那里，林三酒选中了她看见的第一个、似乎无害的概念——说是“似乎”，是因为她没有时间细看，只能囫囵吞枣地选一行长相好像没有威胁的文字——至于后果，只好以后再说。
因此，在【概念碰撞】浮现之后不过一两秒钟，一个新的概念就已经取代了旧有的，在大巫女身上生效了。
事后回想起来，林三酒都有点记不清当时发生的一幕幕了，因为在同一时间里，发生的事太多了：她立刻重新将老太婆塞回“种子”能力中，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会听见沙莱斯示警了；人偶师低低闷哼了一声，仿佛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似的，竟然稳不住身子，往后踉跄着跌了一两步——也正是在那一个片刻里，有人轻轻地抽了一口气。
在林三酒与人偶师同时转过头，同时朝地面上投去目光的时候，大巫女的睫毛颤抖似的闪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一点点从地面上抬起身子，站了起来。
时隔多年之后，大巫女的眼睛中终于又一次出现了世界的倒影。
林三酒，人偶师，飞船，和身后前景屏幕上无边无垠的黑暗宇宙，一起跌进了大巫女的眼睛里；在那一刻，不像是大巫女重新回到了这一个世界，反而像是世界再一次有幸来到了大巫女身边。
“你醒了，”人偶师低哑的嗓音，近乎喃喃似的说。
大巫女朝他露出了一个笑。
“是啊，我们终于面对面了一次。”
她的嗓音里好像含着烟雾与柔纱；在一个笑容之间，她的颜色也重新鲜活了起来，红唇浓烈得仿佛徐徐漫开的葡萄酒，夏夜湖雾一样迷蒙的光，再次透进了她的双眼里。
“大巫女，”林三酒只能愣愣地说，“你……我……”
大巫女朝她微微一歪头，松散金发蜷曲着滑下了肩膀。
“对不起。”林三酒低下头，小声说。
大巫女的赤足踩在地面上，走近了；一双冰凉的、细长的手，搭在了林三酒的脸颊上。
林三酒随着她的双手低下头，感觉到她凉凉软软的双唇，在自己额头上轻轻吻了一吻。
她稍稍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大巫女冲她展开了一个笑，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话，都化作了一片空白。
“当年是我……”
她的话才开了个头，大巫女一巴掌就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她的脸上——“行动时还像个人似的，”大巫女面无表情地点评道，“一张嘴就不行了。”
张嘴就不行的林三酒张着嘴，呆呆看了她一眼，又呆呆看了人偶师一眼——人偶师此时忽然扭过了头，黑发遮住了他的侧脸；过了两秒，他才像忍着什么似的说：“……对，你帮我挡着点她嘴里的风。”
……总觉得大巫女醒来后的情况，和自己设想中的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但是林三酒却找不出成形的词句来。她甚至描述不出自己的感受；她一时间又想将头埋在大巫女肩膀里哭，一时又想要仰头放声大笑，一时怀疑如此顺利就清醒过来的大巫女肯定是一场骗局，一个陷阱，一时还想拼命跑出门去，沿着走廊一边跑一边喊“她醒了”，让飞船另一头的人也都能听见。
“我、我得通知他们一声，让他们赶紧过来……”林三酒心神这才好不容易稳下来一点，结结巴巴地说着，走到了荧幕前。她犹自不大放心，才放大了监控画面，就赶紧再次回头看看大巫女；没错，她确实站在那，确实是清醒鲜活的，这不是一场梦。
叫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屏幕上大家果然都还好好的，没有人出现被枭西厄斯“降神”的痕迹——谁有枭西厄斯那种级别的威力，大概也是不屑于假装成身体管家本人的；有假装的工夫，早就已经能让他们来回死十遍了。
“你们回来吧，”林三酒对着通讯器说话时，声音都在微微颤抖：“大巫女醒了！我们成功了！”
“太好了，”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余渊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枭西厄斯的痕迹？”
“没有，”林三酒匆匆说，又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走到那一个与驾驶系统连接着的人形许可前，仔细看了看，才说：“我本来还有点担心这个许可……现在看着也没问题。”
“那枭西厄斯就没有机会了，”余渊松了口气。
“……我马上就到，”都过去了一会儿，清久留竟然也只能答出这几个字。
“我也是，”皮娜急急地说，“那个，她可能对我不太熟悉，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皮娜——”
“她知道，”林三酒刚刚哭笑不得地回应了一句，就被元向西打断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张嘴说话的：“我可以回飞船上啦？”
林三酒想回答一句“可以了”，一时却不知怎么，嗓子里梗得说不出话来。
她站在操作台前，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捂住了脸——在闭上眼睛后展开的黑暗宇宙里，她仿佛变成了自己曾经在波西米亚那儿见过的一条鱼，在漆黑水波里游走寻找，今日终于在深处里抓住了一片衣角。
……她的游走还没有结束。
等大家重聚在驾驶舱里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被枭西厄斯留下了浓重阴影的可不止林三酒一个人——余渊恨不得拿出个放大镜，把每个人都里里外外仔细看一遍才好；就连元向西也心有余悸，一连打开了好几个柜子门，好像枭西厄斯是个老鼠，会藏在柜子角落里似的。
别看清久留把大巫女的特殊物品变卖得差不多了，大巫女的衣装鞋帽装饰物，可都一碰也没碰——据他趁大巫女去换衣服时的悄声说法，是“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我倒是想卖，没人要啊”。
“她真好看，”
在大巫女换完衣服以后，皮娜足足看了好几分钟，才终于轻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脸颊上依然鼓着个包，小声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
大巫女肯定听见了，林三酒心想。
“诶，不对啊，”她忽然反应过来，“你说话怎么清楚了这么多？”
“嗯？”皮娜也是一怔，好像伸舌头舔了舔嘴里的南瓜。“是喔，我说话是清楚了……唔，我怎么感觉南瓜变小了？”
这话一说，驾驶舱里所有能转过头的人，都在同一时间朝她转过了头——之前皮娜嘴里含着个小南瓜的前因后果，早就被清久留广播过一遍了，还换来过人偶师的一声冷笑。
“不会吧？”余渊操着一支扳手，从人性许可面前转过身，问道：“你不会是想说，你把特殊物品给……含化了？”
皮娜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鼓包。
“好、好像是这样的……”她小声说道，“感觉南瓜真的变小了，我舌头转得动了……除了这个解释，还有别的吗？”
她是在真心发问，可惜谁也没有第二个答案。
“要么你吐出来看看，”林三酒建议道。
“那怎么行，”皮娜飞快地瞥了一眼大巫女的身影，不好意思地说：“吐出来都是口水……多不好看。”
林三酒揉了揉太阳穴。“你神智中的那个空缺呢？还在吗？”
皮娜歪过头，感觉了一下，才说：“还在……就是，我也说不好是怎么回事，感觉空缺好像小了一点……被染成南瓜色了。”

第2152章 生产线
“那个……真的，大家都别看我了，”皮娜脸上鼓着个包，急急地小声说：“虽然南瓜有点变小了，可我目前身上没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也没有什么变化，可能就是被末日世界寄身过一次的后遗症而已……总之，现在的重点，不该是我啊！”
说着，她看了看大巫女。
……行吧。
林三酒与余渊对视一眼，暂时都没再追问。
“大巫女……？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皮娜犹豫半天，终于鼓起了勇气，不太好意思地问了一句。见大巫女点了点头，她的脸色都腾地一下亮起来了，好像想要站起身坐近一点，又没敢动。“那个，你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这么多年，终于回来了……有什么事，是你现在特别想做的吗？”
大巫女歪了歪头，好像才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林三酒不知道为什么，怀疑她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就等着哪个倒霉蛋问呢。
“除了杀掉枭西厄斯之外？”
“是的，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忙的吗？”皮娜说完，赶紧找补了一句，“我上了船，也要为大家做点事嘛……”
“大家”二字，好像令人偶师产生了难以忍受的不适，忍不住动了动身体。
他居然一直与众人一起默默坐在原处，而不是一看大巫女恢复了就转身走掉，已经是一个叫人疑惑的小小奇迹了。
“你这样一说，倒确实让我有了几个想法。”大巫女冲皮娜柔和地一笑——现在林三酒确定了，大巫女的想法肯定不是现在才有的——“不过，平白让你帮忙，我也不好意思。”
清久留的脸上简直都快要演出一个小剧场了。
作为当年被抓走做仆人的人之一，他似乎用上了此生都没用上过的意志力，加上林三酒拼命瞪他的那好几眼，才终于克制住了没有说话。
“我帮忙是很高兴的！”皮娜的实话都从嘴里逃出来了，这次受了鼓励，她开开心心地几步赶到了大巫女身边，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努力做到。”
余渊小声地在林三酒耳边说：“肯定是当时因为猪硬拽下旗子，所以出了点问题。”
“我也觉得像，”林三酒同样以气声咬着耳朵，说：“就算皮娜她崇拜大巫女……这也太有服务精神了点吧？肯定是有那个旗子的功效在推波助澜。”
“对了，旗子呢？”余渊问道。
“不知道，猪身上也没有，恐怕找不回来了。”林三酒朝不远处的二人抬了抬下巴，说：“所以皮娜这个服务精神……我看轻易很难消失了。”
此时大巫女正端详着皮娜，笑着夸奖了后者一句：“你真是一个热心的好姑娘。”
她的声气沙哑浅淡，仿佛是一阵仅为皮娜飘散的烟雾，浮起人间的时候，不由令人一时生出目眩神迷之感。“我好久没有活动过这一副身体了……”
“那、那我要做什么？”皮娜红着脸问。
“你对按摩手法了解多少？”大巫女眯起眼睛问道。
皮娜结结巴巴的样子，让林三酒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干脆站起身，救场似的说：“咱们也别都聚在驾驶舱里了，出去说，外面有酒有饭，干嘛都留在这儿啊。大巫女肯定有不少需要知道的事情，还有，说不定我们也能帮上一些忙……”
这次轮到清久留瞪了她一眼。
“也好，”大巫女点了点头，忽然叹息了一声，手指慢慢抚过了红唇：“我已经快要忘记食物的味道了……尽管它是那么基础的一种愉悦体验。”
“这一次倒是有沙莱斯准备餐食了，”清久留咕哝了一句。
林三酒忽然一怔。
当他们还在酒店里的时候，大家原本是轮流担起厨师一职的，可自从大巫女品尝过林三酒的手艺以后，林三酒就主要负责打扫卫生了，最后时不时就要被派去负责做饭的人，就变成了季山青——她胸中微微一空，好像忽然掉落下去一个什么器官，或者一块碎骨似的，无声无息地消失于黑暗深处了。
她忍不住转头望了一眼前景屏幕上的宇宙。
不知道在这片宇宙之外的什么地方，才是她的礼包之所在。
“我改一下航行方向，”余渊的声音叫林三酒回过了神，转头一看，发现他正站在操作台前，输入了新的数据与坐标。“虽然我们刚才顺顺利利地把大巫女恢复了原状，也没有出现枭西厄斯的痕迹，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彻底离开原本飞行轨迹更好。”
“去一个枭西厄斯绝对不会想到要去的地方吧，”元向西看着漆黑太空，兴致勃勃地说：“比如……唔，有没有那种特别危险的星球，可以让人冒险，还能找到外星生物或外星宝藏的？”
余渊看了他一眼，说：“没有。”
“你没有付出寻找的努力……”
“确实，也没有。”余渊诚恳地说。
“你们缺乏大航海时代的探索精神，”元向西点评道。
“你胡说八道完了就赶紧带我去找导师和神婆，”林三酒催了他一句，好像牧羊犬赶羊一样，把元向西赶着往门口走。
虽然人偶师肯屈尊降贵共处一室，但要他和众人同进同出，这么亲民的事，他却是绝对办不到的；他好像看不见其他人都在陆续离开，仍旧在低声与大巫女交谈。
大巫女没动地方，皮娜就也不肯独自走，一边顾忌人偶师，一边惦记大巫女，好不容易才算在两股相反力量中找到了一个平衡——她一脚前一脚后地站在大巫女身边几十厘米远外，似乎做好了随时迎上去与转身跑的两种准备。
“走吧，”大巫女终于朝皮娜示意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在她脸上划过了几根手指，笑着说道：“你嘴里包着一个小南瓜，看着像个松鼠。”
“我、我马上就能把它消化完了，”皮娜结结巴巴地说，身子一转，脚下紧紧跟上了大巫女的步伐。“我感觉它的结构好像被我破坏了，所以功能也变得有点散碎……”
话没说完，她却腾地一下扭过了头，停住了脚。
“怎么了？”大巫女问道。
“那个……”皮娜皱起眉头，打量了一遍驾驶舱，答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没别的优点，就是观察力比较强……”
“你看见什么了？”正要走过门口的余渊，遥遥地问了一声。
“驾驶舱里的闪光和亮灯太多了，”皮娜仍站在原地，语气里尽是疑惑与不确定，“可能是我看错了……但我总觉得，好像刚才有什么很细微的光亮闪了一下，跟操作台上的指示灯光之类，不是一码事。”
林三酒立刻从门外探进了一个头。
“怎么回事？”此前的紧张疑虑又一次在她心里浮起了头，林三酒赶紧嘱咐道：“不着急走啊，你仔细看看，具体是哪里不对？你的眼光，我知道，很准的。”
皮娜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一下，似乎在对于又一次成为众人目光焦点而产生了几分局促。她绕着驾驶舱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过了许多缝隙，还换了好几个角度——最终，在一直连接着驾驶系统的人形许可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慢慢地探过头，凑近了上去。
一张简笔画般的粗陋面孔，一张年轻饱满的小巧面孔，脸对着脸，贴得极近；皮娜一眨不眨地看着人形许可那一双小黑豆般地眼睛，看了几秒，忽然整个人往后一缩，倒吸了口气。
“果然是这个东西有问题？”林三酒又急又气，大步走回去，“我从刚才就不放心它——不会跟枭西厄斯有关系吧？你看见了什么？”
皮娜愣愣地看着人形许可，皱起了眉头。
“不对，我看到的不是它……”皮娜似乎正在艰难地寻找词句、组织语言，说：“我看到的光亮确实来自于它，可是我看到的不是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看到的是什么？从头慢慢说。”林三酒软和了语气，启发似的说。
“嗯……我看到的是金属机器身上特有的那种一闪光，我感觉是机器开动起来了，工作时闪起的一片小小反光，恰好被我捕捉到了。”皮娜歪过头，看着人形许可说：“然而我仔细看了，这个人形许可本身确实没有问题，它体内体外也都没有能发出那种反光的东西……”
说着说着，她又渐渐地凑近了人形许可呆板简单的双眼。
“我看见的好像是……制造出这个人形许可的那一条生产线。”

第2153章 捕捉到的小点
皮娜与人形许可的两张面孔，近得几乎快要碰上了。
她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人形许可的眼睛，仿佛那双塑料小黑眼珠里暗藏了一个万花筒；林三酒也曾走过去看了一眼，可除了简陋无奇、漆黑呆板的材料质地之外，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在她盯着人形许可的时候，旁边也有人在盯着她。
“也就是说，她神智中的空洞，会使特殊物品被化散，”余渊皱着眉头说，“那么皮娜不自觉地用出了特殊物品的威力……”
“根据医疗系统的说法，特殊物品中是末日能量，”林三酒看着皮娜，猜测道：“末日能量大概是散进她的体内，与她本身融成一片了，这样想来，她具有了特殊物品的能力似乎也不奇怪。”
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可真是应了那一句“祸兮福所倚”……然而林三酒念头才一起，正紧盯人形许可的皮娜，却遥遥地应声了：“啊？我没有的。”
“什么意思？”
“虽然我现在能看见这个生产线，是因为南瓜的能力……不过我的进化能力中，没有这个【顺藤摸瓜】。”皮娜想了想，说：“我感觉是在它化成能量，填补空洞的时候，顺带着把它能起的作用，也一块儿释放出来了，我就也能跟着用了。但是，它不是我的。”
“在你体内，你又能用，跟是你的有什么区别，还这么讲究物权干嘛？”清久留懒洋洋地插了一句话。
皮娜垂下头，沉沉叹了口气。
“因为我也不知道它能把空洞填补多久。”她终于从人形许可面前退开了两步，嘴里的鼓包比刚才又小了一圈。“我能感觉到，我一边填空洞，能量一边在消散……只不过消散的速度很慢，比不上我填补的速度。等我把南瓜化完了，就只剩下出，没有入了。”
“得，无底洞。”清久留给出了一个精准的总结，“还不如直接用物品呢。”
原本的特殊物品能永久使用，可被含化以后却有了使用期限，平白把【顺藤摸瓜】搞成了一个消耗品，确实不能说是一个改善……真不如直接用物品了。
林三酒咳了一声，不愿意让皮娜太沮丧，转换话题问道：“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皮娜犹豫了一瞬，对余渊说：“你能在不打断它运行的前提下，想办法把它拆开吗？脑后这一块地方。”
说着，她在人形许可身上比了比。
“为什么？”余渊一边说，一边已经抄起了几件工具——他连一句犹豫也没有，显然是从未怀疑过自己能不能办到。
“那条生产线上不只有人形许可，还有一些其他产品，具体是什么我看不出来，因为都还没有完全成形。”皮娜解释道，“不过我发现，所有产品中，无一例外，每一个都装进了监视器。”
“监视器？”林三酒登时精神一振，“所以你怀疑这个许可里也有？”
“对，”皮娜点点头，说：“既然每一个生产的东西里都装了，那么想必不是专门针对我们的……我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来是什么人装的，或者为什么要装。”
“这次真的多亏了你，”林三酒颇有几分后怕地说，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仅仅是飞船上有一个人偶师，很容易被人当成寻仇找事的目标，她刚才叫出老太婆的时候，想必也都被人形许可给看在了眼里——如果老太婆没把枭西厄斯给招来，却最终是从监视画面中走漏了风声，那可真叫人憋屈死了。
“即使有监视器，应该也不会是实时监控的，”余渊站在人形许可身后，慢慢地将一只尖锥状的东西，扎入了它后脑勺与脖颈相连的地方。“我们身处太空，一切出入通讯信号都在沙莱斯的掌控之下，沙莱斯既然没有提示，那就说明它没能将监控实时传送回陆地上。”
说着，他手里一把扁刀似的工具忽然轻轻左右一挑，紧接着，那块后脑勺就“啪”地一下打开了。
从远处看起来，这一幕几乎有点诡异——余渊站在一个人形身后，整个脸都消失在了人形打开的后脑里，足足有几分钟，只能听见他不断调试拆解的磕碰响声。
“你做的不错，”
在皮娜走回大巫女身边时，大巫女嗓音低柔地夸奖了她一句——皮娜的眼睛顿时亮了，脸上放出了光，好像满脸都写着“我还可以再多做点”。
一道低低的“咔哒”响声，好像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令所有人都朝余渊投去了目光。
“如何？”林三酒立即问道。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余渊打开的部位已经不止是后脑勺了；他从人形许可的背后直起了腰，半条手臂隐没在了人形许可的胸腔里，说：“按钮。”
“什么？”林三酒一时没反应过来。
“监视器在它胸腔的按钮里，”余渊低声说，“在你按下它，听取说明的时候，也在同一时间开启了它对我们的监控录像。”
说着，他小心地从人形许可的身体里拿出了一块黑色的方匣子；方匣子仍旧靠着许多根线，与人形许可连接在一起。
“我可以将它连入沙莱斯的系统，将图像转化出来，看一看它拍到的都有什么画面。”
“奇怪了，”眼看一时半会走不了，林三酒干脆找了个位子坐下，说：“在末日世界里，有今日无明日的，有什么监视别人的必要？能制造出这些东西来的人，想必也不是缺物资的，总不能是为了更好的打劫吧。”
“不知道，”皮娜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种监视悄悄进行多久了……我看见的生产线看起来很有规模，很完整，确实是资源丰厚的人才能安排出来。”
……总不会是兵工厂弃置的分部吧？
林三酒隐隐生出了狐疑。但那个分部所在的末日世界已经被激活了，谁会进去？
想到这儿的时候，屏幕上正好也忽然现出了她自己的一张大脸——林三酒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是那人形许可录下来的影像，被投在了屏幕上。余渊将速度调快，关闭声音，一路快进播放，直到屏幕上再次出现了林三酒，以及她手中紧紧抓着的老太婆时，他才恢复了常速。
“果然被拍下来了，”林三酒喃喃地说，看着自己塞回老太婆，看着屏幕上的大巫女睁开双眼，以及她和人偶师一起，在同一时间朝大巫女投去了目光。
“后来的场景，我们也都知道了，”余渊说着，在快进与后退之间倒了一次，让大家再迅速检查了一遍内容。“我可以想办法把不该被录下的东西都删掉，其他的不动，再照样还回去，以免打草惊蛇。”
林三酒点了点头。
“好，那就——”
“等等，”清久留冷不丁地开了口，叫众人一怔。“你倒回去一点，对，对，这里……在大巫女睁眼之前的那一刻。”
余渊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画面卡在了林三酒与人偶师同时转过头，地上大巫女却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那短暂一瞬间。
清久留从椅子上腾地一下站起身，几步走近了屏幕，指着屏幕上的屏幕——也就是录像中二人身后的前景屏——问道：“那里，应该是太空才对吧？”
室内众人在片刻的沉默中，接二连三地站起了身，走近了屏幕。
“我们看见的太空，始终是空无一物的。”清久留眯起眼睛，慢慢地说：“上一帧和下一帧的太空里，也都是空无一物的。唯独在这一个瞬间里……多了一个东西。”
林三酒走近操作台，直直地望着那一片漆黑中的一个模糊小点。
那个小点一定离他们极遥远，甚至连沙莱斯的图像捕捉系统，都没能分辨出它的颜色；隐隐约约，只能勉强看出那个小点好像是一个圆形。
“……难道是母王？”
这是她脑海中浮起的第一个念头。

第2154章 中央车站
直到Exodus落地之后，林三酒才总算整理心神，将太空中那一个小点的图景暂且放下了。
仔细想想，那个小点的可能性太多了，它说不定是图像系统捕捉到的一粒宇宙尘埃，或者人形许可录影上一时出错产生的颗粒。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了母王，想到了斯巴安——也许是因为最近同伴们一个个都回到了自己生命里，叫她也开始下意识地想起了其他人；不止是斯巴安，礼包，波西米亚，最近也都曾像云影一样，笼上过她的心头。
林三酒只能隐忍地按耐着焦虑。
至少，对于已经回来了的朋友们，她有办法叫大家不再失散了……她抬起手，看着青白纸鹤扑棱棱消失在蓝天之下，有点恍惚地心想。
【消炎药】意外到手了，接下来，就是要找那绑匪凤晌午把疫苗换回来了。
在落地以前，她在船上问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对疫苗挺有兴趣，谁都没有表示出不愿意打的意思，倒成了一个幸福的烦恼——她只向楼琴要了两支疫苗，因为那个时候，她哪奢想到自己居然能重聚起这么多朋友？
“不妨先打两个人试试好了，”余渊出主意说，“有效再多管你那位朋友要几支。”
“行吧，等拿回来，就让大家自己商量得了，或者投个票也行。”林三酒想了想，又回过味来了：“要是人偶师想要，肯定没有别人跟他争吧？”
“如果大巫女想要，她就有两票了，”余渊一本正经地说。
林三酒忍不住笑了一声，说：“看不出来你还这么促狭。”
“我实事求是。”
二人坐在停泊港的港口边缘，双腿垂荡着，下方就是一片碧蓝波褶、碎晶熠熠的大海。遥遥地，还能看见远方“十万世界移转梦”的光影，像一小团被金阳染了色的、在空中轻盈流转的水浪，在天海交接之际隐约闪烁着流光。
林三酒仰起头，就像快要跌进高高蓝天里了。
她看不见Exodus，但是她知道，在云丝、阳光与蓝天之外，承载着朋友们的Exodus，此刻正在近地太空中缓缓航行。
为了不让大家受到Karma之力的影响，暂且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在众人下了决定的时候，人偶师明明不在场；可是在林三酒准备去通知他一声的路上，却被他给先一步拦住了去路，二话不说就扔给了她一只狗项圈。
“不是，我脖子上真的已经有很多负担了……”
林三酒立刻明白过来了，十分不情愿——换谁都不会情愿主动把一条狗项圈系脖子上。“我知道你需要随时监视着我身边的情况，但是这个也……咱们能不能换个别的？我扛个电幕也行啊。”
人偶师那半个无声的冷笑，就已经很清楚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我真的已经有个项圈了，这又不是项圈开会……”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试着把狗项圈卡片化了一下，目光扫过卡片文字时，登时没了话说。
敢情这项圈只是特殊物品的一半，另一半是根狗绳。
它不仅能让牵着狗绳的人知道自己的“狗”在哪里，大概在干什么，还能在情况需要的时候，起到两个功能——一是缩短绳子，把“狗”拽回来；二是放开绳子，循绳找到“狗”。
“藏在你的绷带下面，”人偶师惜字如金地指示道。
这些特殊物品都是怎么来的？怎么变成这些形态的？林三酒没好气地想，损不损啊？
“这循着绳找，能来得及吗？”她试探着问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穷酸乍富，不知道该怎么用东西？”人偶师慢悠悠地说。
……算了。
尽管脖子上系着两个项圈，肯定有点不大舒服，但是好在不影响行动，林三酒此刻仰着脑袋看天，也丝毫没有动作受限之感。
“诶，”她以手遮住阳光，看清了蓝天下朝他们迅速靠近的一个小黑点。“那个是纸鹤吧？她回信了？”
凤晌午的回信速度，远比她想象得要快得多，好像对方一天到晚就守在信号拦截装置旁边，等着哪只纸鹤带来好消息一样。
“你真的找到了？”凤晌午第一句话，甚至还带着没有完全平缓散去的喘息音，显然刚才是被激动得够呛。“你可不能骗我，否则我就要把你的东西销毁了。你形容一下，你手上的消炎药是什么样子的？”
林三酒拿起药盒，描述一番，却不由有点犯嘀咕。
身为特殊物品的【消炎药】与普普通通的人类产消炎药，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不同之处仅限于包装颜色、制药厂家名称、药理说明书等等一些药品与药品之间也会有的差异——凤晌午能知道她手上的就是特殊物品吗？
下一封回信，却彻底打消了她的疑惑。
“你独自一人到【雾都】世界模型里的中央车站大厅里来，”凤晌午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简短地说：“到了之后，再联络我，我给你发下一步指示。”
“还挺专业，”余渊听了，低低地笑了一声，说：“是从末日前影视剧里学来的吧？可是让一个进化者独自去放下东西，意义就不大了，你独自去，她也未必是你的对手啊。”
“八成不是我的对手，”林三酒说。“你看我干嘛，我也实事求是。”
二人简单商量两句，就下了决定；余渊驾驶林三酒的飞行器，林三酒开从副本里偷出来的小型飞船，二人一前一后地保持着一定距离，先后前往【雾都】世界模型。
【雾都】里的末日因素，一定是“雾”。
因为在这一个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大型世界模型里，干干净净，即没有Karma之力，也没有雾——要不是进化者们的形貌与代步工具都太奇特，乍一眼看上去，恐怕还要误会这里是一座末日前的繁华都会。
走在穿梭于高楼之间的人行道上，林三酒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那一片气势恢弘的中央车站建筑楼。
“我到了，”她站在中央车站正门一旁，看着不知多少进化者出出入入，步伐匆忙地踩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上，仿佛Karma之力只是一个不足挂齿的遥远乡间传说。“只有我一个人，接下来呢？”
纸鹤离手而去，将她留在了石砖地板与嘈杂人声之间，让她在等待的窗口里，一时竟难得地没了事做，也没了聊天的对象——余渊停在【雾都】的另一头了，以免凤晌午正在暗中监视——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意老师开始喃喃地在脑海里说话了。
“中央车站……”她小声说，“中央车站……”
“怎么了？”林三酒问道。
“我总觉得这个地名很耳熟，”意老师说，“我当然知道，你以前听说过‘中央车站’这四个字，谁没听说过？问题是，我总觉得这四个字好像对你来说，还有一层什么别的意义——啊！”
意老师这一声“啊”简直像脑海里爆开的一枚小炸弹，给林三酒惊得一跳，让旁边匆匆走过的一个进化者赶紧退开两步，充满戒备地盯住了她。
“看看这个，”意老师说着，将卡片库中一张卡调了起来——如今卡片库里东西太多，要找哪一张卡，还非得要意老师帮忙不可了。
林三酒心念一动，让卡片在手心里浮了起来。她低头一看，【中央车站寄存箱购买凭证1201号】一行大字，赫然落入了眼里。
这个是——
她怔了怔，一时甚至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拿到它的了；还得是意老师提醒了几句，她才想起了那一个遥远的，好像属于另一个人生的家具墓场，以及那一个至今也没回到家乡的鹿叶。
“都是十二界，都是中央车站，”她看着卡片说，“不知道这里是否也有寄存箱？有的话，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林三酒为了等回信，一时不能进车站打听，但是没想到她要的答案，却又一次在凤晌午的纸鹤中找到了。
“你知道中央车站和里头的寄存大厅吧？十二界都有的，这里也可以访问。”
凤晌午的口气理所当然，似乎十二界的中央车站在进化者中名气不小。“你拆开这只纸鹤的翅膀，会发现我在里面夹了一张寄存箱的购买凭证，你凭这张凭证，可以打开2280号寄存箱。你把【消炎药】放进2280号箱子里，然后马上离开，不要逗留，明天这个时候，你再回来，寄存箱里就是你的东西了。我提醒你啊，不要想着你可以抓住我，我早就在车站里监视着了，你有什么异动，我就立刻把你东西毁了。”
“十二界都有”的意思，是说每一个十二界里，都可以找到一个中央车站；而在当地的中央车站里，又都有一个寄存大厅？
“访问”这个词，让她感觉好像整个十二界的中央车站大厅，其实都是一个系统。
如果连2280号寄存箱都有的话……
林三酒停下脚步，看着面前一只金属箱上的号码牌，正是“1201”。
接下来，就是用购买凭证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把它打开了。

第2155章 Karma之力的效果？
说寄存大厅很“大”，简直是一个对它的误解。
当林三酒仰起头的时候，她看见的“天花板”，其实只有一片模糊朦胧的灰色影子；当她朝身前身后望去的时候，只有一排排的铁灰色金属寄存箱，永远没有尽头一样，在不断朝远方延伸。
她原本以为，序号都排到上千的寄存箱，在寄存大厅里一定属于很靠后的了；没想到照这个规模来看，排号两千的寄存箱恐怕仅仅是才开了一个头。
林三酒弯下腰，将购买凭证轻轻地插入了2280号寄存箱上的一条卡缝里，跟上次一样，她将凭证往深处一推，小灯就立刻亮起了绿色，门锁被“咔哒”一声打开了。
幽黑空荡的2280号寄存箱，迎上了林三酒探寻打量的目光，以一片带着灰尘气味的凉意作为回应。
是专门为了【消炎药】而买的寄存箱吧？想来她不是凤晌午下手的唯一目标，从万林的说法来看，凤晌午设下的陷阱也根本不分对方身份，似乎谁落进去算谁倒霉，就是为了达到“广撒网”的目的——毕竟有【消炎药】的人太少了，她必须要尽可能多地勒索别人，才有几率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余渊现在正在哪里监视着2280号呢？
林三酒叫出了【消炎药】，将那只扁平药盒轻轻放进了寄存箱里，四下看了看，才关上了门。整个寄存大厅里，只有一排一排的寄存箱；没有多少能藏身的地方，更没有能让人一动不动、同时却能拥有良好视野的地方。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已经跟余渊说好了，在进入车站的时候，林三酒就会中断通讯——假如凤晌午果真潜藏在寄存大厅里，在看见她与别人联络的时候，大概就会被打草惊蛇了。
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大步朝来时方向走去，再没有看身后的2280号寄存箱一眼。
【消炎药】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得来也全是意外，哪怕丢了林三酒也不会心疼；但她很难将拿回疫苗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陌生绑匪言而有信的品质上。
为了确保自己百分之一百拿回疫苗，她必须要抓出凤晌午；更何况，二人还需要挖出她用来拦截纸鹤的信号装置——而监视2280号寄存箱，并且暗中跟上凤晌午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余渊的头上。
“虽然凤晌午已经够小心了，可是这种交易方式天生风险就大，根本就防不胜防，”意老师评价道，“大厅里人来人往，她怎么知道谁是你埋下的眼睛？进化者的手段又多，假如你有个变形的手段，转头又进来了呢？假如你在2280号寄存箱里设下副本呢？假如你十分钟换一次外表呢？我不相信她会不知道这个风险……”
可是凤晌午依然冒着树敌的危险，勒索了【消炎药】，说明【消炎药】对她的意义，一定已经重要得连自身安全都超过了……这样想想，也很奇怪不是吗？
一个末日世界模型像医疗系统世界一样“活”过来了，她换个地方不就行了？就算整个Karma博物馆都要“活”了，那还可以传送走——树挪死，人挪活，何苦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要给Karma博物馆“消炎”？
此前她一直惦记着如何和同伴重新会面，还真没有往深里想；如今才发觉，这个绑票事件越想越不合理。
自从走入中央车站，林三酒就像是走进了一团茫茫迷惑里，一时间脑海中千头万绪，仿佛有好几股力量，在同时将她的注意力往四面八方拽。
闭了闭眼睛，她强迫自己先将思维集中在最迫在眉睫的这一件事上来。
“怎么样？”
在离开中央车站后，她进入小飞船里，接通了余渊的联络器。
“我还在守着，”余渊平静地说，“目前只有三个人从2280号寄存箱前走了过去，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你守在哪里？我和你通话，不会让凤晌午听见吧？”
“我在对面那一排寄存箱的最上方，”余渊的声音很低，“如果有人抬头看的话，会觉得我也只是一个寄存箱。”
“莫非是——”林三酒隐隐约约有了点印象，“是你拿到手的特殊物品之一？”
“是，【玩偶装】，”余渊说到这儿，忽然自嘲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数据体的时候穿人皮习惯了，现在好不容易是个活人了，还要穿一个能变成储存柜形状的玩偶装。”
“我记得那个物品的效果不是很逼真……”
“远看够用就行了，”余渊刚刚说了半句，语气态度登时一变，紧绷了起来：“有人来了。”
“……凤晌午？”连身处街道上的林三酒，也不由压低了声气。
“是一个女人，”余渊接下来的话，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打开了2280号寄存箱。”
“疫苗呢？”
余渊那一头忽然扑起的急急风声，已经先一步暗示了答案——“没有。她将【消炎药】装起来了，什么都没有往寄存箱里放。”
会做绑匪的人，果然也是个信不过的王八蛋……林三酒在心中暗骂一声，问道：“你跟上她了？”
“她正在往飞行器停泊处走，”余渊在急速奔跑中，声息依旧沉稳：“你的飞船怕是来不及了，我跟上她，你按我给的路线来。”
余渊驾驶的是装了沙莱斯系统的单人飞行器，他的技术又好，自然比林三酒更适合尾随跟踪；当林三酒的小飞船咳嗽颤抖着好不容易升进半空时，余渊早已走得影子都不见了。
按照他在通讯器中给出的路线，林三酒再是心急如焚，也不得不耐下性子，听着小飞船浑身镪啷锵啷地往前走；她越急，越觉得飞船走得慢，好像引擎的作用不是为了推进，只是在维持它不散架。
“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Karma之力，”余渊说道，“有两次明明可以绕路，她却还是直冲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想借Karma之力甩掉可能的跟踪者……巧了，正好我也不怕Karma之力。”
林三酒一句抗议刚冲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改口成了：“这一次没办法，但下一次你一定要绕开。谁知道是不是接触的越多，影响就越大？”
“我目前还没有什么感觉，”余渊说，“你呢？”
林三酒愣了愣。
“我……我不知道，”她只说了半句。
Karma之力……
她皱着眉头，坐在驾驶座位里，看着面前一片一片从头上划过的淡云，一时陷入了怔忪。莫非是Karma之力第一次在她身上展现出了效果？但是，难道Karma之力从那么久远的时候就埋下种子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一个原因，她也实在很难想象，为什么时隔多年，她又一次——
“她在下降，”
通讯器里冷不丁地响起了余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她下降的地方倒是方便我们，附近连一座村庄乡镇也没有……我把坐标发给你了，你收到了吧？”
林三酒眯眼看了看屏幕，答道：“收到了。是靠海的一片山崖上，对吧？”
“是，我先下去了，你早点跟上来。”
余渊的最后一句话落下了，通讯器里暂时恢复了沉默。林三酒依旧坐在不紧不慢往前爬行的小飞船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能力打磨剂】。
1210号寄存箱里，尽是一些不值钱的零散东西。看起来和垃圾物品差不了多少的【能力打磨剂】，混于其中，并不起眼。

第2156章 广谱消炎药
水茫茫的一片淡银光，将小飞船整个驾驶舱都照得通白透亮；林三酒握着【能力打磨剂】，一歪手，光就摇晃着抚过船舱，影子换了个方向。
她失去的那一个【能力打磨剂】，如今不知流散了何处，早就从她的记忆里模糊了形状。她端详着如今手头上这一个，就好像是在路上见到了一个老熟人，交谈一会儿，才想起了过去在学校里的往事——当初用上它的时候，在哪种场合，它所照亮的人和景……都一一回到了脑海里。
正如黑石集那一位卖瓷片的摊主所说，同样几件特殊物品，投进茫茫大千末日世界，一般人哪怕穷尽一生，又能见到几次重复出现的物品？
可是林三酒的直觉十分清晰，手头上的，确实不是她当年丢的那一个了。
打开1210号寄存箱的门时，那一阵浞闷陈旧、令人鼻痒的灰尘气息，足以证明它已经有许多年都没有被人打开过。
尽管东西都被装在柜子里，从缝隙间也沉落下了一层淡淡的、粉雾似的灰；几件包着布的手枪、开锁器具，都长了慢锈，布也褪色了，甚至都不值得让人拿走。
林三酒握起手，【能力打磨剂】重新变成卡片，回归了卡片库。
她在中央车站里的时间不长，收集到的只言片语、零碎信息，也足以让她知道，自己猜得不错：十二界里每一个中央车站中，都装上了一个“寄存大厅系统”，在一个世界中寄存的东西，可以从另一个世界中的同样一个寄存箱里找到，本质而言，是一种次空间技术。
末日世界的人漂泊无定，会产生这样的系统倒是好理解，只不过……
多年以前她拿到的寄存箱凭证，偏偏在多年后递给她了一个失而复得的【能力打磨剂】，莫非真是Karma之力在起作用吗？
就连时间点也让人不由起琢磨。假如她不是此刻才拿到的，而是在上一个世界里拿到的，那么它对林三酒而言还是一样，全无意义：因为她试过各种办法，【能力打磨剂】都无动于衷，丝毫没有给她打磨打磨的意思。
现在想想，它就属于是那摊主所说的“原石”，不去壳就不能用；她必须在此间事了以后，像上一个买瓷片消化【能力打磨剂】无名人一样，回去找摊主买些瓷片再试试——那三个人形物品肯定要高兴了，林三酒如今有了钱，再回去，自然少不了他们的瓷片。
在她定定出神的工夫里，小飞船也终于赶到了余渊所给的那一处坐标上。
来时的一路，大地始终在逐步逐步地向上攀爬，终于在这儿急剧直跌而下，形成了一道长长的、笔直的断崖，好像被人一刀深深切下去似的；远方波澜起伏的大海，接纳了小飞船的前景窗。
还没等降落，林三酒就看见余渊了。她的灰色单人飞行器停在断崖边上，缀在茫茫大片绿被里，余渊就站在飞行器旁，正使劲朝自己招手。
“怎么回事？”
她一跳下飞船，余渊就大步走了上来。林三酒四下一看，发现一望无际的野草地上，只有自己二人，以及随风摇摇摆摆的团簇野花。“凤晌午呢？”
余渊苦笑了一声。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了，”他一边说，一边在身边比了比。“我是亲眼看见她冲上这一片高坡的，这附近连树林也没有，视野很好，我不可能看错。然而就在这一片高坡上，只是我一眨眼的工夫，她和她的飞行器就突然都从空气里消失了。”
林三酒一愣。“什么？”
“我一开始以为她察觉了我的跟踪，因此躲下了悬崖，但是当我急速追上来时，往下一看，发现悬崖下也没有她的影子。”余渊说着，二人已走到了断崖边上。
从断崖上往下望，是一道蜿蜒的窄石滩，沿着崖壁细细的一长条；灰白沙地上，堆叠着大块大块漆黑礁石。
“是不是用了障眼法？”林三酒问道。“或许某块礁岩，就是她制造出的假象屏障呢？”
余渊不置可否，只是从腰间出了一只纸鹤。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所以在你降落以前，我给凤晌午发了一只纸鹤。”他说着，又为林三酒示范了一次，扬手放飞了纸鹤。“如果是用上了假象屏障，那她现在肯定没出来，我一直盯着呢，我发给她的纸鹤就会自然暴露出她的位置……可是你看。”
从断崖上扑出去的纸鹤，好像追踪线索断掉了的狗，一直在几米之外的空气里来回盘旋；好几分钟，它既不降落，也不回头。
“纸鹤盘旋不坠，一般意味着收信人就在其盘旋之处不远，但纸鹤却无法到达收信人身边。”余渊解释道，“可是它现在是在半空中盘旋，离地面还有近百米，这种情况我却是第一次见……难道凤晌午藏在空气里了吗？”
“有没有可能是在下方的石滩上？”林三酒探头下去，一边打量一边说。
“所以我才要等你来。”余渊似乎也做出了同样的猜测，“以防万一，最好还是一个人在上面盯着，一个人下去查探情况。”
“那我下去好了。”林三酒立马自告奋勇，“下面地方太窄，我用单人飞行器下去，也好停一些。”
“希望不是她的陷阱。”余渊皱着眉头说，“你一切小心。”
“没事，”林三酒笑着安慰了他一句，“区区一个绑匪而已……再说，我如今不一样了，就是拿特殊物品当成石头，一个一个扔过去砸她，也能把她给砸昏了。”
“你可别，”余渊赶紧摇了摇头，“你去吧，我在上面看着。”
林三酒爬进单人飞行器，始终保持着与他的通讯，慢慢把飞行器压了下去，在一段还算比较宽敞的窄石滩上停稳了。从下往上望时，更觉有一种呼吸被压迫之感；险峻挺拔的崖壁，笔直地立在她身边，仿佛一个无声的、禁锢的死局。
她浑身都警戒起来，一步一步地沿着沙滩走，【意识力扫描】远远四放出去，笼住了岩壁、沙滩和一部分海面；高高的礁石从海里爬上沙滩，触上了岩壁，形成了一大片柱子似的、可供人穿行的黑色丛林。
“有迹象吗？”余渊从通讯器中问道。
林三酒在一段礁岩石柱下停住脚，弯下腰，捡起了一只破烂的纸盒包装。
紫色纸盒上斜印着一排白色大字，“恒星广谱消炎药”——包装盒背面的一切信息，都正是前不久林三酒才刚刚发给凤晌午的。
“我捡到了【消炎药】包装，”她喃喃地对着通讯器里说。
“等等，”余渊在第一时间，就生出了和她相同的念头：“凤晌午在这里用上了【消炎药】？难道说，你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已经激活的末日世界？”

第2157章 林三酒的发现
【消炎药】是给末日世界用的，末日世界不能像人一样张嘴吃药，就只能用另一个办法：将药粒一颗颗埋入地下。
根据此前林三酒将它卡片化后的信息来看，一盒【消炎药】其实对于真正的末日世界来说，意义不大——因为药粒与药粒的间距不能太远，所以就算把一整盒药都埋下去，能被“消炎”的区域也顶多只有几十平方千米——但用它来抑制模型世界里的末日因素，却是挺合适。
“……这就是你跟个狗一样，趴在地上找来找去的理由吗？”余渊从通讯器里问道。
怎么她今天跟“狗”就过不去了？
正在沙滩上来回划拨沙子，所以只能四肢着地的林三酒，有点没好气：“你怎么眼神这么好使？站那么高都看见我干嘛了？”
“我是进化者。”余渊实事求是地说。
“那你替我看看，她把药埋在哪里了？”
“我不是透视望远镜。”
林三酒跟他真是生不起来气。
她叹息了一声，又挥手横扫开了一片沙子，说：“如果这片地方真是一个末日世界模型的话，那我之所以现在还平平安安，什么事也没发生，肯定是因为【消炎药】生效了。我找到消炎药的话，就是找到了证据……”
按理说，要吹开沙子，明明有更方便的办法；但她却只能放着【龙卷风鞭子】不用，因为她不敢将藏于沙地里的消炎药也给吹跑了。
“我一直紧紧跟着她，她或许有时间拆开药盒，但肯定没有时间一颗颗把药埋下去。”余渊似乎也起了疑虑，“你应该也没有找到吧？”
“没有，”林三酒爬起来，失望之下，还踢了一脚沙子。“怪了，她没逃走，也没有把药埋这儿，那她哪去了？她又是干嘛来的？”
她说着，却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看过的一些冒险电影。
“说不定岩壁上有什么机关，我一按，就会轰隆隆地打开……”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在岩壁上摸索起来，“谁知道呢，里面搞不好还藏着什么宝藏古墓呢，啊，这里或许是一个盗墓世界的模型？”
“串台了，”余渊评价道。“再说，如果岩壁可以打开，那动静一定小不了。整个地面都会感受到震动的……但我追上来时，一切都很平静，就好像她是消失在空气里的一样。”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林三酒气馁了，头一回为了自己身边太平静而感到憋气。“这石滩上我都找遍了，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你等我一下，”余渊忽然说，“我需要回飞船上，想办法找出这部分的世界地图，看看这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末日世界的模型。或许当我们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我们也就知道凤晌午去哪儿了。”
……听着不无道理。
眼看着高崖上的小小黑影消失以后，林三酒双手叉腰，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一圈，竟难得地无事可干了。
以往她总纠缠于千头百绪之中，整日里分身无术，疲于应付，像这样的时候可谓稀有极了；她干咳了一声，下意识地还在等着什么危机主动找上门来，可这石滩与悬崖都偏远得很，连路过的进化者或飞船都看不见，一时只好盯着大海发起呆来。
过了几秒，林三酒慢慢地朝大海走了过去。
她一向喜欢大海，还从“十万世界移转梦”里记下了据说十二界最美的海滩地点，打算以后带波西米亚一起去玩。这片海滩称不上美，海水泛黑，砂石藻草，令人看了连脱鞋进去走一走的兴致也没有，可她还是走了过去，恰好踩上了一片海浪退去后留下的平整湿滩。
在迈出第二步之前，林三酒只觉余光里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不，说余光都不准确，更像是直觉性地感到了异样。
是什么？
她站在原地，四下看了一圈，仍旧什么也没发现；又一波海浪打了上来，洗刷过她的靴面，重又退了回去。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
……她的靴子表面，仍旧是干燥的。
“咦？”意老师忍不住叫了一声。
林三酒抬起脚，明白自己刚才捕捉到的异样感来自哪里了。在被海水抚平的湿沙滩上，依然平整光滑，没有她的靴子鞋印。
原来这一片海，本身就是一个障眼法？
林三酒念头一起，立刻大步踩进了海浪里；海浪无动于衷地继续扑向岸边，纹丝不破。
她能感觉到，脚下大地呈现出了一个缓和的坡度，自己正在一步步地往下走，而海浪幻象尽忠职守，看起来好像也在逐渐淹没她一样，从脚踝、小腿，很快就上升到了腰间——而斜坡还在继续向下延伸。
当“海水”漫过了她的头顶时，视野一下子陷入了天光摇曳的暗蓝里。林三酒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捻起了一小团看起来十分寻常的沙子；眯起眼睛，她还能看见远处大片漆黑的礁岩——与海水不同，礁岩却是真实的。
如果礁岩是真的……
林三酒站起身，拿出【能力打磨剂】，借着它的光朝远处晃了晃，终于明白了。
她在石滩上闻见的海腥气，听见的浪涛声，眺望所见的远方海面，都是真实的，因为前方确实有一片大海——只不过与她以为的不一样，当她在“海边”停下脚时，真正的大海其实离她还有几十米远。
凤晌午一定是走进了海水的幻象里，偏偏好像这幻象也蒙骗过了纸鹤，所以林三酒才白白在石滩上找了半天。那绑匪当然不会继续走入真正的大海，一定是在这段被隐藏起来的沙地上转了方向……她转到哪里去了？
林三酒原地转了一圈，将【意识力扫描】再度放了出去；随着意老师低低一声提示，她精神一振，立刻向左边走出了好几步——果然，在沙地上一处被翻搅过的痕迹下，她摸出了一粒白色药片。
“小酒？”余渊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响了起来。
“我在，”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将药片重新按回了沙地里。“我知道是哪里不对了，我现在在海水下面。”
她匆匆几句说明了情况，余渊反应过来了。
“怪不得那纸鹤会一直在半空里盘旋，”他迅速说道，“这个末日世界模型名叫【地下农场】，凤晌午现在一定在地下！”

第2158章 粉尘与黑暗
“……原来是这样。”
余渊伸手拍了拍面前的岩壁，转过头，看着几步之遥外的林三酒，说：“你看。”
自从余渊也跟下来之后，二人在“假海水”的笼罩下，四处摸索寻找了好一会儿，却再没有找到第二粒被埋下的消炎药，也没有看见任何所谓的“地下农场”——此刻林三酒挤进了礁岩夹缝里，走上余渊身边，才看清了他所指的地方。
“这是……”
在粗粝坚实的岩壁上，与大块漆黑礁岩相接之处，有一条深邃幽暗的缝隙，被挡在了礁岩后方。若不是余渊恰好走近来往后看了看，一般人即使走个来回，恐怕也不会发现这一条缝隙。
“里面似乎很深，空间不小，”余渊打量着，说：“进去看看吗？”
假海水下方的空地，林三酒到处都看过了，除了这里藏着空间，此外再也没有其他能进人的地方了——更别提哪里像是个地下农场了。
“进去看看好了，”林三酒下了决定，说：“从这一直走进去的话，我们就等于是走进了大地的底下了吧？地下农场，起码有了个‘地下’。”
缝隙一人多宽，绕过礁岩，就能钻进去了。只是它虽然够宽，高度却比二人低了一个头，他们不得不低头猫腰，先后走进了断裂岩壁所形成的昏黑走廊里；林三酒再次把【能力打磨剂】拿出来，缝洞里登时映起水一样的银亮。
“如果你确定，不是有人把你丢的那个重新放进箱子里给你，那或许这件事只是一个令人惊异的巧合。”余渊听完林三酒的叙述之后，倒是比她平静多了：“毕竟世界的本质是无序且混乱的，巧合的发生，远远要比精心炮制的规律和因果更频繁。”
林三酒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曾经是数据体，”余渊面无表情地说，“我见识过的无序产生的巧合，其繁乱之程度，是现在这个人脑无法理解且无法容纳的。”
“那委屈你了，”林三酒咕哝了一声，再次往深处走去。
缝隙之间的“走廊”，随着他们的逐渐深入，也越来越宽敞了，尽管仍旧昏黑崎岖，却比一开始好走了不少——只是林三酒却很难生出庆幸。
“什么味道啊这是，”她捂住口鼻，压低声音抱怨道：“你闻见了吧？”
进化者的生存环境可算不得理想，脏乱恶心之处更是没少见过，可是从刚才开始，洞穴深处传来一阵一阵渐浓的气味，甚至连林三酒都有点忍不住犯干呕——那臭气厚热浑浊、浓重刺鼻，是肉质的，糟烂的，滑腻的，仿佛一层层的蛆虫，顺着人鼻孔往胸腔里钻。
“我应该晚点恢复人身的，”余渊后悔了，“唔……别说话了，张不开嘴。”
林三酒嘴闭得紧紧的，捂着鼻子，在水银似的光里四下搜寻着第二片消炎药。她也没想到，消炎药没找到，却找到了另一个凤晌午来过这儿的证据：她在岩壁下发现了一滩稀水似的呕吐物。
看来凤晌午也没经受住。
“真是要命了，”意老师悲叹道，“掉头出去吧，顶多拉下脸，管楼琴再要几个疫苗，也好过受这个罪。”
可是……凤晌午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林三酒生出了一丝犹豫，因此有点分心的时候，余渊忽然大步赶上她的身边，一把就握住了她手里的【能力打磨剂】，银亮光芒登时被他攥住了，只勉强挣扎着，从指缝里泻出细细的几线。
林三酒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余渊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二人所处的“走廊”，在前方忽然被打开了，扩展成一个大厅般的山洞，洞顶拔得高高的，在洞壁上，还挂着数盏昏暗的黄灯——灯光光线比【能力打磨剂】暗多了，昏蒙蒙地在黑暗边缘浸泡起伏，以至于手举光源的林三酒，反倒一时没能意识到前方有灯。
“那边好像有通道，”余渊掏出一件上衣，包在自己口鼻上，这样一来，双手就有了活动的余地。“别让里头的人察觉了我们的光。”
山洞大概有近百平方米大，倒是隐隐约约让林三酒想起了她经历过的画像副本。只不过不同的是，二人走进大厅般的山洞里才发现，原来山洞里连着不止一条通道；它就像个中转厅，嵌着十几个洞口，每个洞口里都是一条浞热幽黑的走廊。
“你看，”余渊挑起了山洞洞壁上一根塑料皮裹的线材，声音模模糊糊地说：“视频信号传输线。”
林三酒一怔，吃进去一口臭气。“电灯也就算了，要视频信号干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它可以回答你。”
在余渊顺着线摸索了一会儿之后，他停下来，指了指上方，“你看那个。”
林三酒抬头一看，发现在正对着入口的岩壁上，居然挂着一块黑漆漆的屏幕；屏幕不大，恰好处于阴影里，离地足有七八米，若不是余渊顺着视频信号传输线摸索着才看见了，在没有点亮时，轻易还真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屏幕……碎了？”林三酒眯眼看了看，又拿出【能力打磨剂】照了照，才终于肯定了。“确实，被人打碎了，你看洞的边缘，还有玻璃碎片。”
“是凤晌午干的吗？”余渊也知道，没人能答上这个问题，干脆重新看了一圈山洞，问道：“我们该走哪一条通道？”
山洞地面也是坚实岩石，基本看不出任何前人痕迹。林三酒想了想，向意老师问道：“有什么合适东西，现在能用上的吗？”
她原本对自己的运气不抱希望——别看她有两百来件东西，可是遇到问题时要是一个都用不上，那她也一点都不会吃惊的——但是不想意老师却很快答了一句：“有，给你调出来了。”
林三酒心念一动，手里卡片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纸包。
【百用指纹粉】
与指纹粉这种普通物品相比，本品的作用相似，但用途却广了很多。将它扑在物体表面上、地面上或者空气里，就能看出此前人的身体部位碰触过后留下的痕迹，比如指纹、脚印、身型或者五官——是的，人碰到了空气的痕迹，也会在粉尘下显出痕迹。
PS：扑在空气里时，本品消散的速度会很快，所以需要看什么，得赶紧看完，因为本品属于消耗品，用完就没有了。
PS：人碰触物体表面的时间，不能过去太久，否则会随时间流逝而减弱准确性。一个小时以前碰过桌面的人的指纹，自然比等一天之后再去测要精准得多；本品能追溯的最久的印记，是不超过24小时。
“我们倒是没耽误多长时间……可就这么一小纸包，”林三酒看了一圈，苦笑道：“每个洞口都撒一点，都撑不到最后一个，就要用完了。”
“希望最初的几个，就能找出凤晌午的痕迹。”余渊也抓了一把粉，走到了屏幕下的一个洞口前，扬手往里洒了一点粉，问道：“是这样用的吧？”
淡白粉尘漫漫扬扬散在空气里，一时形成粉雾，将漆黑洞口都抹得白了。林三酒盯着空气里的尘雾，生怕错过什么模糊隐约的人形，答道：“没错，就是这么用——”
她的话没说完，粉雾之后的黑暗忽然微微一阵波荡。
就像被惊动了的水波，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波浪，那阵黑暗忽然推得半空中的粉雾一歪，紧接着，就一口将其吞没了。
二人立在洞口，看着残余几点白色粉末徐徐飘落向了地面，后方的黑暗依然静默沉重。

第2159章 林三驴
“那是……”
林三酒怔怔看着昏黑的洞口，想了想，也只能问出：“那是什么？”
站在山洞大厅里，每一个洞道里都是一样的漆黑昏幽，淡黄灯光只能在边缘处喘上一线虚弱的气，不敢深入妄进似的。
但除了黑之外，洞口里实在没有任何异样，若不是在进去之前，余渊先撒了把粉，他们二人谁都想不到，洞口里的黑暗竟然好像是“活”的。
“再扔个别的试试好了，”余渊说完，林三酒顺手从卡片库里一捞，掏出了半根长毛的胡萝卜。
余渊看了她一眼；林三酒解释道：“是跟着特殊物品一起从次空间捞上来的垃圾，正好用来探路嘛。”
她这次换了一个洞口，扬手一扔，就再次见到了波荡着苏醒过来的黑暗；那黑暗不挑食，水波一样卷过地面，胡萝卜迅速没入了黑暗里——等林三酒用【能力打磨剂】一照，在狭窄肮脏的岩石地面上，一切都恢复了刚才空空荡荡的样子。
不止是【百用指纹粉】，恐怕包括人在内的任何东西，都会消失在黑暗波动里。
“奇怪了，”余渊走近洞口，说：“光可以不受影响地照亮这条通道？我都能看见里面的拐弯……是不是在有光的时候，黑暗就不再吞噬东西了？”
虽然二人都觉得这个解决办法好像有点简单过头了，但林三酒还是在有光照的情况下，又朝同一个洞口里扔出了另一个用不上的垃圾，依然换回来了同样的结果——远方的黑暗推荡得银光波波闪闪，在明暗交替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团破布就消失了。
“这就有点不好办了，”余渊皱起眉头，“看来这黑暗是一个防御性手段，为的就是不让人进。”
林三酒不甘心之下，又在不同洞口试了两三次，也不由丧气了，说：“可是凤晌午肯定进去了，她是用了什么手段？”
“她拿到消炎药就直奔这儿来了，顺利找到了入口，说明她对这个地方早就有了一定程度的熟悉。”余渊一边说，一边从容纳道具里掏出了一把长枪，架在了肩上，说：“既然我们不知道开一道锁的技巧，那就只好把锁砸断，把门拆了。”
林三酒就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办法。主意一下，她和余渊干脆分头各找了一个洞口，开始试验起了种种手段。她还想试着发动一下【糟糕！钱包不见了】，以免这是一个特殊物品的效果，但是因为没有一个人类对象可以作为目标，她还是不知道黑暗是不是特殊物品造成的。
他们压根没有怕惊动了谁的顾忌，各种攻击大开大合，声势按理来说小不了；然而直到他们先后停手的这十来分钟里，山洞大厅中却几乎连音波气浪也没有多少——不管是声响、射线、震动还是火光，凡是射入山洞通道里的，统统都消弭在了沉默的黑暗中。
余渊都被气笑了：“这到底是什么？【地下农场】里，怎么会有这个古怪东西？”
他看了林三酒一眼，问道：“如何？你还打算继续追进去吗？”
要是林三酒自己决定不追了，那是一回事；可她此刻是遇见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克服的屏障和阻碍，假如遇难而退、屈服放弃，那她就不是林三酒了——别说后退，她现在反而像犟驴一样，燃起了一股非要进去不可的执着。
“我就不信了，那个绑匪都能想出解决办法，难道我们就想不到？”她咬着牙说，“岩壁是肯定不能打的，万一崩塌了，就把我们都活埋了……我想想，肯定有别的办法。”
余渊点了点头，实事求是地说：“这才是你。”
那绑匪第一次来到这个山洞大厅时，是怎么发现解决方案的？林三酒皱着眉头，拼命思考起来，假如能回溯凤晌午那时的行动轨迹——不，即使是刚才的也行，至少她就能知道……
“等等，”她猛地抬起头来。
“你知道了？”
“不，算不上知道，但我有了一个想法。”林三酒从洞口旁退开几步，使劲在身边挥了挥胳膊。“我怎么早没想到呢……凤晌午在走到洞口之前，肯定必须先经过大厅的嘛！如果我们能用【百用指纹粉】将她在大厅里的行动轨迹复现出来，我们就知道她去了哪个洞口——”
“然后在那个洞口旁边，我们或许就能知道她干了什么，才走入黑暗的了。”余渊接上她的后半句话，眼睛也亮了起来。
“没错，”林三酒四下看了看，却又生出了一个犯愁的地方。“但是山洞这么大，【百用指纹粉】只有一小包，根本不够全洒上的啊。就算一开始只在入口旁边撒，从入口到任何一个洞口的距离，也足够把粉全用光的了。”
余渊低头想了想。
“或许不需要一路都撒上，”他声音沉稳地说。
“那怎么找出她曾经站立走动过的地方？”林三酒问道。
“有一个地方，我们已经知道很有可能是她停留过的了。”余渊说着，示意她跟着自己一起走近山洞崖壁之下，指着上方说道：“那个屏幕不是碎了吗？打碎它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凤晌午吧？”
林三酒一怔，立刻生出了几分希望。“假如有光照的话，你在近距离上，能不能看出它是什么时候被打碎的？”
“我可以试试，”余渊说，“裂口中如果非常干净，就说明它碎的时间不长。你又有东西是我们能用上的了？”
【无限版脚手架】
一个雄心壮志的大型财团，决定打造出世界第一高楼，但是他们没有想到，还没等自己的楼封顶，其他地方就有比自己更高的楼完工了。没有办法，为了拿到世界第一的名号，只能暂不完工，一层一层往上加码；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六十七次，因此产生了这一个可以无限生长的脚手架，主要是为了配合这一栋永远也造不完，永远在往上生长的高楼。
“我知道不能跟特殊物品讲逻辑，”余渊站在山洞顶下的脚手架上，仍然不忘了向下高声喊道：“但是这也太不讲逻辑了！”
“是不是最近打破的嘛？”林三酒双手围在嘴边，喊话问道。
余渊高高地扔下来了一个“是”。
这样一来，屏幕是凤晌午打破的几率就更大了——林三酒赶紧推测出一个大概的投掷范围，与刚从脚手架上爬下来的余渊一起，一人朝空气里洒出了一把【百用指纹粉】。
总算是皇天不负倔驴，林三酒终于从漫漫扬扬的白粉雾里，依稀看见了几个中等个头、身材丰润的女人身形：一个是在扬臂朝半空中扔什么东西，想必是在砸屏幕；一个模模糊糊的重叠影子，大概是砸完屏幕了，正转过了身；最后一个，仅仅被粉雾染出了一半，是个抬脚往左走的半边身体。
“左边，”余渊眯眼看了看，“应该是第三个洞口。”
有了进展，林三酒精神都振奋起来了；二人大步来到第三个洞口，撒了把粉一试，果然又看见了那个丰润女人——或许是这一次她停留的时间长，形影清晰多了，尽管五官细节仍旧不大鲜明，却有一点是不容错认的：凤晌午在洞口前，张开了嘴。
“她是在说话吧？”余渊猜测道，“难道说，进入山洞通道的办法，是……语言？”
林三酒使劲抹了一把脸。动作一类的都还好说，可凤晌午若是说了一句“芝麻开门”一类的话，他们要怎么追溯复现？语言文字无穷无尽，他们上哪找正确答案去？
但是令林三酒万没料到的是，他们原来根本不需要找正确答案。
因为正在这个时候，从黑暗的洞道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了一个浑身浴血、皮肉模糊的女人。

第2160章 外面世界里缺少的东西
不知多少人都评价过林三酒一点：别看她平时性情为事，好像不以思考见长，但是在冲突动武一类的关键时刻中，她却有着近乎反直觉的机敏与急智——所以，当她第一眼看见那个从洞道黑暗中踉跄着现了形的人影时，林三酒的第一个反应是躲起来。
她一把拽过余渊，几乎在那人影才刚一转进洞道的时候，就拉着他一起躲在了山壁后；意识力也不能探入黑暗，所以二人只好竖起耳朵，屏气凝神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干得不错，”余渊小声在她耳边说。
那个受伤的人，八成就是凤晌午；山洞洞道又崎岖又幽长，刚才凤晌午若是一发现洞口正有人等着自己，她可就未必还肯出来了——到时林三酒进不去，只能看着她干着急，那可就太憋气了。
山洞洞道里只有一个人断断续续、沉滞拖拽的脚步声，喘息里时不时地还夹杂一声吃痛的呻吟；湿润的、黏糊的某种声响，阴魂不散一样伴随着那个人，却叫人分不出是什么。
尽管看不见凤晌午，只凭声响上就能推断出来，她的伤势恐怕极重；可是她身后似乎连个追兵都没有，是什么把她伤得这么重的？
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必须要捕捉空气一样，山洞洞道里的人拖着腿脚，一下一下地挪近了洞口，渐渐地，从洞口里露出了头。
一张被脏污血汗染花了的侧脸，在痛苦之中，几乎挤得完全失去了原本形状。林三酒看着那张侧脸一点点地从山壁后拉出了一截脖子，刚要冲上去捉住对方的手，却顿时停了一停——因为那截脖子上的整片皮肉，都已经被完全翻开了。
……就好像有某种力量，刚才正打算将凤晌午整个身体，都从里向外地翻过来似的，露出了底下的血肉气管、喉骨神经。别说抓了，仅仅是目光一落上去，林三酒就觉得好像有人甩了自己的大脑一个巴掌，下意识地想退得远远的。
她是怎么还能喘气的？
哪怕变成了如此模样，仅仅是如此细微的一个停顿，却已经让林三酒失去了抓住对方的机会；因为凤晌午——假如她就是凤晌午的话——眼珠一转，登时发现了山洞洞口旁的人。
她急急地一缩身体，重新退回了山壁之后；林三酒暗骂一声，早已一步冲了上去，却已晚了：那女人一跤跌坐进了黑暗中，林三酒只能第一时间抽回手，免得被那动荡的黑暗碰上。
完了，她都出来了又进去，恐怕要被吞——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气声从黑暗波动的深处里响了起来，又急又怕，好像将所有力量都挤了出来：“伽玛Potesta@63984populi，est#summum#imperium……”
什么？
林三酒才一怔，身旁余渊先一步反应过来了，反手握住她的胳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女人的声音止住了，黑暗波动也止住了，一时间，林三酒几乎确定下来，她果然还是被吞噬了。
然而在下一秒，她就看清了洞道深处地面上的那一个人影。
跌坐下去后，似乎对方就很难再站起来了。
凤晌午挣扎着，好像要努力把自己洒落一地的躯体重新收集起来，重新拢成人形。在【能力打磨剂】的照明下，她看上去简直可怖：凡是衣料没有遮住的地方，都被从里到外地翻了过来，肌肉纤维、脂肪血管，在银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更叫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血管仍在顽强地输送着血流——也就是说，凤晌午在一直大量往体外流血。
在这种状况下，她早就该死了才对……
林三酒在震惊的空白中，连对她的怒气都消散了，一时间竟只盼凤晌午能赶紧闭眼死去——于她是个解脱，于旁观者也是个解脱。
“密码，”余渊忽然低声说，“她刚才说的那一串话，应该是个让人安全进入黑暗的密码。你的意识力记下来了吗？”
意老师抢先回答说：“我记住了，最好赶紧试试，别等我也忘了。”
“等等，她就是凤晌午，没错吧？”林三酒先看了一眼余渊，问道。
余渊点了点头，说：“就是她把【消炎药】拿走的。”
还不等林三酒下一句话问出口，也不知是她的声音，还是“消炎药”三个字，给那地上的血红人影适了警；凤晌午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扭过身体，抓着岩石地面，一点点向后爬了出去。
“等一下，你别走！”林三酒急忙叫了一声，迅速重复了一遍那串密码发音的时候，也往黑暗里扔了一个杯子——杯子“当”地一声砸在地上，当啷当啷来回滚了几下，依然处在银光下，边缘豁口清晰可见。
果然是一个密码。
“我先进去，”林三酒仍旧不敢托大，回头嘱咐一句，“你看我没事的话你再进来。”
不给余渊反对的机会，她再次大声重复了一遍密码；此时凤晌午已经拖拽着一条长长血迹，快要爬到洞道拐角之后了——林三酒声音一落，立即试探着往里踏了一只脚，黑暗波荡着迎了上来，一口吞没了她的脚腕。
然后，又徐徐退开了。
林三酒一颗心这才掉回了肚子里，回头示意余渊跟上，随即加大脚步，急急朝凤晌午追了上去，叫道：“我有物品可以帮助你，你别走！我不是要伤害你！”
凤晌午已经都成了这副模样，真要找她算账，那只要站着不动就行了，不必特地冒险追上来。想必她自己也想到了同一处去，终于停下了那种扒着地面、一下一下往前蹭的爬行方式，朝林三酒回过了头——她爬过的地方，点点尽是被岩石刮碎了的神经与血管碎末。
当林三酒在她身边蹲下，刚刚将一个能吊住人一口气的续命物品按入她的嘴里时，山洞洞壁上却忽然亮了——林三酒一惊，忙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这里也挂着一个屏幕。
屏幕上亮起了一个干净整洁，笑容柔和的年轻女人图像。
凤晌午微微地吐了一口气，总算仍旧完整正常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人色。余渊也在这时赶到了，恰好赶上了屏幕上女人说的第一句话：“欢迎你们！”
二人一怔，差点在同一时间跳起来。
“不是……不是冲你们说的，”凤晌午仍旧虚弱地说。
屏幕上，女人柔和地说：“从今天开始，你们终于能够摆脱那种风餐露宿，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日子了，在你们面前的，是一个衣食无忧、平静安好的新生活……”
现在不是看屏幕的时候——就算有物品吊命，林三酒也很清楚，凤晌午时间不多了。
“就是你拿走了我的疫苗？”林三酒匆匆问道，“我的东西在哪？你要【消炎药】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她这一串连珠炮似的提问问完，凤晌午哪有对答如流的力气，顿了一顿，才说：“你、你治好了我的……我的伤吗？”
林三酒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与余渊对视了一眼，这才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随即马上追问道：“我东西呢？”
“每日只需工作四个小时，就能保证衣食充足，居屋宽敞，除了工作休息之外，还有文化学习、相亲速配等等活动……”
凤晌午的眼珠，朝屏幕的方向转了一转，这才喘着气说：“你、你的东西是什么？”
林三酒一怔。“你都不知道你是用什么东西勒索我的？”
“我、我勒索的人太多了，”凤晌午露出了一个虚弱的、自嘲似的笑，说：“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只、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余渊看了看屏幕，问道：“什么条件？”
凤晌午歇了两秒，说：“你们没发现吗……外面的世界里，连一个普通人都看不见？”

第2161章 旧目的与新任务
在与余渊对视的那一眼里，林三酒确信，他们二人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当他们从海岛副本上带出清久留和大巫女的时候，曾恰好遇见过出去搜寻普通人的副本员工——那个女员工说，自己找了好久，搜遍了大片大片地区，结果只找到了一个瘦骨伶仃的孩子。
现在一想，确实太古怪了。
明明她去过的任何一个十二界里，都是充斥着普通人的：进化者不屑干、不肯干、不适合干的事情，淅淅沥沥，尽数堆落在了十二界的底层；普通人们就在底层的阴影里，沉默来去，劳碌终日，从进化者庞大的影子之间的夹缝里，找一丝活路。
林三酒之所以到现在才意识到，外面世界里几乎没有普通人，只有一个原因——她的视野和世界，都是以进化者为中心的。
一想到这一点，她就不由有些面颊发热。
她不愿意变成那一种，对于遭受苦难的他人，只要离自己够远，就可以无动于衷的人。
“里面就是【地下农场】，对吧？”林三酒问道，“你的意思莫非是，所有的普通人都被带进了【地下农场】里？”
尽管在特殊物品的效力之下，凤晌午这条命总算是被保住了一时半会，但她的伤势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好转；在她说话时，声带气管都在空气里收缩颤动，每说一个字，就会挤出一片血，将她衣服染得愈发黑红湿亮。
“我女儿……也在里面，”凤晌午艰难地说，颈间血红肌肉湿滑地挤紧，又放开。“带、带我进去……”
“知道了，”余渊忽然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弯下腰，轻轻将手插入凤晌午的身下，问道：“这样抱着你走，没问题吧？”
“没，没……”凤晌午的睫毛眨了几下，仿佛不敢相信似的。
她被抱起来时，想必牵扯到了外翻的躯体，痛得一时面孔都变了形；等余渊在沉默中走了几步，她才终于有力气问道：“真……的？”
“真的，我们带你进去。”林三酒举着【能力打磨剂】走在前面，一边替二人警戒开路，一边回答道。亮着一个女人图像的屏幕，此时也早安静了下来，渐渐被他们扔在了后方的洞道里。
面孔以下已无人样的女人，安静了一会儿。她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许是想说的很多，却没有办法全说出来。
“这个末日模型……活了，”她终于开口了，“拿，拿消炎药，埋下去……我刚才没有埋多少，就遭到了攻击。”
她就像是一条浸透了血的毛巾，每一说话，就被绞出了滴滴答答的血；一句话的工夫，余渊两条手臂也被血染红了，叫人看了简直惊讶，不知道凤晌午哪里来的这么大量的血。
林三酒依言从她的衣兜里取出了几板【消炎药】，问道：“山洞里你也埋了吗？砸破了岩石？”
她只“嗯”了一声，不得不停了几秒，才说：“一走到头，就有攻击……你们小心，出去后再埋……”
也就是说，凤晌午才一出山洞洞道，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连地下农场的内部都没看清楚。
“只要压制末日……”她此刻仍在以鲜血的代价说话，“地下农场就会失效……欢颜就能出来了……”
“知道了，一进去就埋药。”余渊说完，抬头看了看林三酒，又使了一个眼色。
林三酒很清楚他的意思，因为她自己也想到这一点了。
凤晌午能撑到现在不死，已经是极大奇迹，她必须要在对方咽气之前，把该知道的事情都弄明白。
“我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尽量回答我。”她将声气放得柔和了一些，说。
“你的东西，我会——”
“不，”林三酒打断了她，“你的女儿是叫凤欢颜吗？她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你说里面聚集了很多普通人，我该怎么找她？按你说的，就算末日模型失活了，里面的普通人数量肯定也不小，我们最好是在她没出其他意外之前，从那么多人里找到她。”
凤晌午顿了顿。山洞洞道崎岖幽长，加上余渊不敢震动到怀里只剩一口气的人，所以他们走得很慢；以银光朝前扫去，林三酒能看见的依然只有幽深延展着的洞道。
过了几秒，林三酒仍旧没听见回复，赶忙回头看了一眼，生怕凤晌午不知不觉死了——光一打上对方的面孔，她却怔住了。
凤晌午正在无声地哭，哭得脸都扭了起来，清亮的眼泪混着血迹，变成了粉红色，流进了头发里。
她刚才被伤成那样，仍旧知道要谈判利诱提条件，似乎十分精明，没有半点软弱退缩，可如今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叫林三酒不由都有点懵了。
“你怎么了？”她赶紧问道。
“我是……是活不了了吧。”凤晌午这句话，断断续续，语气却十分肯定。“你问她的模样……是因为我没法自己看见她了，对吧。”
林三酒没说话。
幽长的山洞洞道里，一开始低低地，后来渐渐高起来，是一道声调曲折的呜咽。二人一面走，一面听着她夹杂在呜咽里的，碎片似的言语：“原来……我这个治不好了？”
“只能帮你暂时吊住命，”林三酒终于答道，“但是……你放心，我也想去看看这个地下农场究竟是怎么回事。”
凤晌午呆呆地想了一会儿。
“在我后脑勺的头发里，你找一找……藏了个发夹。”她慢慢地说，“是容纳道具。你的东西八成就在里面……还有几张欢颜的照片。”
林三酒一愣，没等伸手过去找，只听凤晌午又说：“我……我这一辈子，不算个好人。抢了你的东西，对不起。”
当初被勒索时的怒火，现在找也找不到了。
“我道具里装了很多人的东西……我愿意都给你。只要你把欢颜带出来，给她分几样你看不上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凤晌午的话流利了些，出的血也不多了。“我被Karma之力碰上时，我是一点也不信……不信的。现在……”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不得不缓一缓。
“可是我女儿没有……Karma之力不该连累到她才对。她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不该为我付出代价……”凤晌午慢慢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她进了这一个地下农场的？”余渊问道。
“我……找了好久。我四处打听，雇了许多人去找……这已经是我第四次来Karma博物馆了。”她低声说，“我后来听说，一个进化者有装扮成普通人的习惯，无意间被带到了这里。这才知道……”
寻找过程中更多的苦处和细节，她现在没法说了，说了也没有意义。
林三酒从她的头发里抽回手，打开了手中刚刚摸到的发夹。凤晌午没有说谎，里面尽是各种各样的进化者物资；她以意识力迅速翻找过一遍之后，果然看见了——当初在繁甲城里，楼琴组织研制出的金属管装疫苗，就在几样杂物之间，被银光一扫，闪烁起了低调灰暗的光泽。
而凤晌午女儿的照片，则被单独放在一个小夹子里；与小夹子一起装进单独盒子里的，还有几件和她女儿相关的杂物——几把钥匙，一张房契复印本，两只纸鹤，一只润唇膏。
照片上的凤欢颜，看起来并不如她的名字一般漂亮。
她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笑起来时缺了门牙，让她看着好像一个大孩童。头发褐黄疏薄，神情里带着局促，似乎很不适应身上的新衣服。但是她看着相机时——或许是看着给她照相的人——那一双眼睛里，却亮着又满足，又憧憬，又欢喜的光。
凤晌午已经好半天，没再出过声音了。

第2162章 毛三酒
当又一块屏幕随着来人的脚步而亮起时，林三酒隐隐地知道，他们就快要来到山洞洞道的尽头了。
余渊与她一起停下了脚。屏幕投下的淡白光芒，照亮了他身上大片大片的、叫人喘不上气的深红；从他垂着的双臂上，仍有未干的血在慢慢往下爬。
“我们抵挡住了一切末日世界中的危险，让这里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能安心生活的家园。”同样一个年轻女人，柔和地笑着说：“进化者都会被拒之门外，特殊物品的危害不会波及到这里，末日因素、大洪水更是被包围着我们的山崖给远远隔绝在外了。在这里，你将体会到末日来临之前普通人的生活，重获普通人应该有的充足、安宁。”
那个充满希望的女声，风一样飘过去，落入了身后黑沉沉的山洞里。
余渊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林三酒心想自己大概也一样。
从前面拐角处后，像雾气一样浮着极淡的光，出口不远了。凤晌午死之前没有余力说明，她究竟遭到了什么样的攻击，但只要有了一个提示，对于林三酒和余渊来说，也就够了。
“让人本去替我们踩一遍陷阱，”她低声说着，将人本叫了出来，“你准备好。”
人本一出世，立刻就扭头想往余渊身边凑，又被林三酒用意识力紧紧缠住，一步步地往洞口的方向推了过去；当它不情不愿，终于一脚踩上洞口边缘的灯光里时，一道风就从洞外扑了进来——像是地面远方扭曲了景物的热浪一样，一时间，被它包裹吞噬的人本，也成了歪歪扭扭、模模糊糊的色块。
人本这个玩意，究竟有没有里外之分，尚且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不过它似乎也会感觉到痛苦，从风里传出来了一阵阵无声的嘶叫——尽管听不见它的声音，却能感觉到耳膜在受着音波的冲击。林三酒捂住耳朵等了半分钟，人本终于“咚”地一下倒在地上，被打得傻了似的，好一会儿才使劲甩了甩头，看来是无甚大碍。
“如何？”林三酒低声问道。
“找到了，”余渊说，“在人本走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小东西，从地面浮到了它的胸口高度。那小东西应该是已经被激活的，在没有动静的时候，就保持着昆虫一样的静止状态，一旦有脚步震动，就会立刻展开攻击。”
他说完，皱起了眉头。
“这可真是不太好办了……我看它应该是件特殊物品，又处于激活状态，”余渊沉吟着说，“一般的手段都对付不了它啊。”
一般来说，特殊物品几乎无法摧毁，哪怕是导师，也不能摧毁不属于林三酒的东西；而一件处于激活状态的攻击物品，就意味着除了主人之外的他人，也没有办法改变它的状态、位置或所有权。
林三酒越想越觉棘手，不由低声骂了一句粗话。
“一个末日世界模型，被激活后居然也知道用上特殊物品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意识力将人本牢牢按在原地，叫它进退不能，站也站不起身。“莫非是像医疗系统那样，有自我意识吗？”
“有一整个次空间特殊物品的末日世界，总不能又被我们遇上一个吧，”余渊苦笑着说。
林三酒心中忽然一动。
次空间……对了，次空间！
“等等，你刚才看到那个东西，大概有多大？”她急忙问道。
余渊伸手比了比，也就是一只虫子的大小。
“这个尺寸没问题，我有办法了，”林三酒说着，急忙将人本重新一把拎了起来，对余渊说：“拿好这个，时机一到，你就把它丢上去。”
余渊低头一看，顿时也明白了，嘴角忍不住一勾。“你倒是很会物尽其用。”
林三酒回了他一个笑，再次用意识力推着人本往洞口走；人本吃痛的记忆还鲜明呢，此时胳膊快甩成了风车，也仍然没能抵挡住，到底是又一次踩上了洞口边缘。
这一次，调整了位置的林三酒，也看见了那一个蓦然从地面上升进半空的影子。
那玩意不止是行为模式，连形貌也好像一只虫子，背翅急剧震动摩擦时，刮起了一阵阵浊热的风。
当风扑向人本的时候，林三酒也猛地一拽意识力，将它狠狠地甩在了石壁上，将那虫型特殊物品露了出来；不用她出声示警，余渊已经抢上一步，在人本被拉开的那一瞬间，将手中的银色垃圾桶给笔直地掷了出去，又准又稳，垃圾桶口正好对准了那一只虫子。
只要垃圾桶能吞没它，它就只有一条通往垃圾场空间的不归路了。
然而那虫型特殊物品仿佛也知道情况紧急似的，背翅突然急剧加速了震颤，鼓起了一阵比一阵浊热沉重、拧搅扭曲的风，让刚才的风在相比之下，简直像玩具一样。
哪怕是以余渊力道抛出去的银色垃圾桶，竟也“当”地一声被吹歪了，砸在了墙上。
“退回来！”
余渊沉沉喝了一声，一把抓住林三酒，两步退到了拐角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厉风吞没了人本，卷上了他们刚才所在之处，拍上岩壁、折翻过来，继续涌向了拐角后的二人。
林三酒心中一紧，【防护力场】蓦然大张，将自己和余渊牢牢罩住了。
意识力好像被开了一个泄口，无穷无尽地从她体外急速倾倒出去，几乎转眼之间，就来到了强弩之末——显然，面对能够将人从里往外翻出来的力量，【防护力场】还是太脆了。
再过上短短几秒，【防护力场】就会消失，他们即使后退也来不及了——人怎么躲得过凤？难道说，她和余渊也要落成凤晌午一样的下场了？
“垃圾桶，”意老师猛地叫了一声，“快！”
从【防护力场】所吸走的大股大鼓意识力上，林三酒狠狠地撕下来了一条，不敢耽误，转念就将它投了出去——在次空间中生成的吸力，此时终于又一次派上了用场，只听岩石地面上“当啷啷”几声，银色垃圾桶滚了过来，当即就被黏在了意识力上。
这一次，那只虫型特殊物品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进入垃圾桶的命运——连接着一个垃圾场空间的银色垃圾桶，尽管摇摇摆摆、颤颤巍巍，终于还是被意识力推了过去，彻底将虫子吞入了肚腹里。
二人心有余悸，哪怕风停了之后，又等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林三酒重新收起人本，用所剩无几的意识力，轻轻拨了一下垃圾桶；桶在地上转了半个圈，露出了里头一片空空如也。
“那玩意也太难缠，”连余渊都忍不住了，“阴毒狠辣，根本就是一个不留活口的手段。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隔绝外人进入？”
最叫人肚子里发寒的是，若不是有凤晌午用一条命替他们示了警，恐怕他们也万万不会想到，在洞口外这一片脏兮兮的泥土地里，竟会伏着这样一个避无可避、防不胜防的杀着。
在被踩得板结发硬的泥土地上，林三酒每一步都小心极了。“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我们现在正站在那一片草地底下，”余渊打量着四周说，“但是……这里不应该是一个农场才对吗？怎么就一个房间大？”
“或许是又有一道障眼法，”林三酒说着，在石壁下泥土中埋了一颗消炎药。她直起腰，等了等，见障眼法不像是会因为消炎药而消失的样子，也失去了耐心。“我们四下找一找，肯定能找到那个农场入口。噢，对了，我觉得还是装扮成普通人，更方便达成目的……”
说着，她取出了【面部毛发】，从一大团毛里拆下来一半。
“来，我们分着用，应该能蒙混过关了。”

第2163章 地下农场
林三酒没想到，名称叫作【地下农场】的末日世界模型里，竟然一抬头就能看见蓝天。
在她又一次穿越障眼法，走过那一块岩石石壁之后，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片风和日丽的淡蓝天幕，远远地伸展了出去，仿佛一张画布似的，铺在一排排深木色房舍上空，舒坦平整。
“这……这也是障眼法吗？”她忍不住停下脚，小声问了一句。
忽然多了一脸络腮胡子的余渊，倒是意外有了几分西部片里硬汉的气质——林三酒原本还以为，他看起来肯定会是一个刺青版的瘦圣诞老人呢。
他四下看看，答道：“既然是末日世界，或许自带天空也不奇怪？”
林三酒提鼻子闻了闻。
“有可能。你发现没，这儿一样有臭气，但轻了很多，”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朝深木色房舍的方向走去，“是不是因为，处于【地下农场】的臭味反而能散掉？这里有天空有日光还有风……而困在山洞里的气味就只能越积越浓了。”
话是这么说，却不代表里头就好闻了；林三酒觉得自己真应该将刚装上去的眉毛摘下来，塞进鼻孔里。
【地下农场】反而是一个处于天幕之下的户外之地，或许还不是最奇怪的。林三酒本已做好心理准备，要看见大群大群被关押在这儿的普通人了；可是走了一会儿，除了空地上一条条深挖出来的、流着粪尿脏污的开放式简陋下水道，他们一个人也没见到。
凤晌午总不会是得了错误的消息吧？
很快，他们就走进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深木色房舍之间。远看跟农人民居差不多的小房子，离近一看才叫人发现了异常——每一栋小木舍上，都没有门。
不止是没有门，在冲着走道的那一面上，连墙壁也只是垒到了腰间高度的半道土墙；任何成年人走过时，都能在探头一扫之间把木舍内看得清清楚楚，要是愿意的话，甚至还能伸手捞起房内地上的东西。
……只不过，也没有什么东西怕人偷就是了。
林三酒的目光越过土墙，在房内扫了扫。
没有床，没有桌椅，仅仅是在泥土地上铺着两排各色花样图案的长条破布；唯一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已经陈旧肮脏得连织线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她盯着泥土地上一张挨一张的破布，以及每张破布上的大团稻草，慢慢地才有点回过了味来——原来这些布就是床铺，稻草团则是枕头。她没有看见哪张“床”上有被子，或许它正被人穿在身上。
“你看，”余渊上半身探进了土墙里，指了指下方地面。“或许这就是砌半道矮墙的原因？”
林三酒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发现在紧贴着矮墙的阴影里，还架着一排铁碗和勺子；看看数量，正好与屋内的“床铺”相对应。
地上斑斑点点、汁液干涸，尽是食物残渣留下的脏污。
“什么意思？”她一时有点没明白。
“到了吃饭的时候，分餐的人只要举起勺子，往墙后举起的碗里一扣，就分完了，连门都不用进。”余渊说着，以脚尖点了点地面，说：“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你看民居之间的小路上，已经印了不知多少深深浅浅的车轮痕迹了，看着像是手推车。”
林三酒愣了愣，脑海中设想了一下分餐的画面。
在铺着床单的空泥地旁，就是另一个小小的隔间；她甚至不用进去看，只遥遥一闻，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在土地里挖出的沟渠，已经被浸成了黑色，整个【地下农场】的气味，应该就是来自于这一大片聚集了人体、汗腺、食物、粪尿的木舍。
“那……住在这里的人呢？都哪去了？”
余渊当先一步，继续往木舍深处走去，说：“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每个小木舍都一模一样，仿佛是打印机没设置好，嗡嗡地吐出了一排又一排的雷同文件，叫人来不及按暂停，因此只好一个个排列起来，物尽其用。有的木舍铺满了“床单”，有的木舍空空如也，好像房子比人更多。
木舍绵延不断，左转右拐，简直像个横平竖直的迷宫；【地下农场】的规模远远要比【医疗系统】更大，再加上二人战力都因为【面部毛发】而被打了个一折，因此走了好一会儿，林三酒才总算从远方木舍海洋之外，捕捉到了一点点人声漂浮。
“在前面，”她低声说，和余渊一起加快了脚步。
好像所有木舍里的人，都聚集在前方那一个正方形空地上了，还不等二人走近，林三酒就先迎上了一片厚云似的人的体味，浞热浓郁，厚腻酸腥。
大群大群的人，挤挤攘攘，肩背相接，嗡嗡有声；有一部分人排成短短的队伍，等在数个亭子前面，但能维持秩序的人不多，短队伍延伸不了一会儿，就变成了不成章法的团团簇簇。
但有一点，却非常鲜明地叫林三酒意识到了问题：在挤满了人的空地上，却好像有一条隐形的分界线一样，将男女泾渭分明地给隔开了。在那条隐形界限的两侧，男人女人似乎都对咫尺之遥的异性视而不见，连眼神也鲜有交流。
“看来咱们得分开走了，”林三酒说，“你身上的通讯器还在吧？”
“在，”余渊沉稳地说：“我先过去，你再跟上来。”
在一个性别隔离的地方，自然不该一起出现。林三酒看着他融入了那一群群的佝偻后背，油腻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也往女人堆里去了。
假如凤晌午的女儿，就在这些女人之中的话，这么找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林三酒不在高处，看不清全局，但一路走来粗粗估摸着，这儿少说也有好几百个女人；再说，她还没忘记，这里仅仅是许多山洞洞道中的一条——凤晌午也不知道女儿在哪，她估计也是随便挑了一个进来的，万一凤欢颜在其他山洞里呢？
才一走进人群里，她就意识到，自己太惹眼了。
一张又一张或瘦长、或扁圆的脸，都像是受了磁力吸引的铁石，纷纷朝她转了过来；目光从她身上一闪而过，窃窃私语追着她的脚步响起，还有个不怕事的，故意用肩头撞了她一下，走过时还使劲闻了闻林三酒。
“新来的？”有人低声跟同伴说，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
“你看她身上衣服……那么好，估计是跟进化者有一腿吧。”
“为什么连这种人也救？”另一个人说着，四下张望起来：“怎么就她自己一个人？她的舍友呢，保长呢？”
保长是什么？
林三酒疑惑之中，却也明白了，在这儿一个人走来走去恐怕是件不合规矩的事；她急忙举起手，假装朝远处的人挥了挥，叫了一声：“我在这，就来！”
当她将那两个人抛在身后以后，她却不小心撞进了又一个人的注意力里——正是被她挥手时吸引了目光的一个中年大姐。
“你刚才是叫我？”那中年大姐满面迷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噢，你是新分配来的那一个？顶替空位的？”
林三酒打蛇随棍上，赶忙说：“是我，我刚来，对什么都还不懂呢，还请您多指教。”
“你态度可比上一个好。”大姐挺满意，点点头说：“你来得倒及时，正好赶上我们体检了。”
体检？
隔着挤挤攘攘的人，林三酒也看不见前方究竟在干什么，闻言一愣，小心问道：“这个体检……”
她这一招还是向清久留学的；果然，那大姐就自己补上了后半句话：“每天都有，你习惯就好了，不过你刚来，前几次体检你肯定不合格。”

第2164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林三酒运气还算不错，才一混进人群，就落了个借口：她是刚刚被救进来的，因此自然什么也不知道，处处需要人提点。
那个连名字都还没得来及交换的大姐，却是个热心肠，交谈几句以后，见林三酒懵懂茫然，一问三不知，干脆转身消失在了人堆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现了身，一边走，一边朝她扬了扬手中一张卡纸。
“我跟我们保长要了一张个人卡，”她抹去了额头上的汗，将那张卡塞进林三酒手里，嘱咐道：“你可千万保管好这个卡，你在农场里的衣食住行，工作娱乐，看病体检，全都着落在这张卡上了。你没有卡，就做不了体检，一会儿你跟他们说，你是刚来的，这个是保长新发的卡，让他们给你建个档。”
林三酒道了谢，端详了一会儿卡片。
那张卡片也很简陋，不过是一张白纸板裁出来的，印了几行姓名栏、年纪栏和住址栏。她的卡片上，住址栏已经被填好了，是东四十区18道05号；她看见填好的住址，就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问了一句：“保长是什么？”
“十户就安排一个保长，大事小情的找他就行，管理得还是很到位的。”大姐说着，带着几分骄傲地一笑：“我是咱们05号的舍长，一共六个人。”
她和其他人一样，身上衣服脏脏旧旧，前后心爱出汗的地方，布料都有点板结了；混在人群里，林三酒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浓郁酸臭，显然在这儿能换洗衣服是一种奢侈。
可是这大姐却丝毫不以为苦，又张罗又招呼，一会儿替林三酒介绍，一会儿带她去认识舍友，嘴里几乎就没有闲下来过，热情积极的劲头，几乎能令进化者汗颜——“我跟你说，体检是最重要的事了，哪怕你种地做工不行，在这儿也有人管你吃喝，不会让你饿着，但你必须得做体检，你体检不做，在这儿是没有立足之地的。”
“为什么？”林三酒一边说，一边跟着她站到了一条体检队伍里。
“因为这关乎到全体人的安全。”大姐的神色严肃起来，“虽然在这一个农场里，我们与世隔绝了，但是毕竟外面还是末日，说不准就会发生什么事……为了确保我们之中不会出现进化者，每日体检是必须的。这是一种测试身体内末日能量的手段，末日能量过高了，就容易进化。”
林三酒眨了眨眼，脑海中同时浮起了几个念头，第一个就是“糟了”。
虽然她用【面部毛发】把眉毛都粘成了毛毛虫，从外面看就跟普通人一样，可是体内的末日能量能遮掩得住吗？一体检，发现她能量高得根本和进化者一样，岂不当场就露馅了？
第二个是，“不合格会怎么样”；第三个念头却是，“变成进化者有什么不好”？
那大姐哪想到她脑海里正如此嘈杂喧嚣，继续说道：“一般刚从外面进来的人，体内的末日能量都很高，这是正常的，你不要太担心。只要把你的末日能量抽出去一些就好了。但是末日能量无孔不入，久而久之，又生出了新的，这也是常有的事，没关系，都能用抽取的方式控制住，你就好好配合，肯定不会变成进化者的。”
“为什么不能变成进化者？“林三酒没忍住，令这个问题溜了出来。
那大姐看了她一眼。“他们带你来的时候，初始介绍里，不都讲了吗？你是不是没好好听？”
幸亏这个大姐好像很习惯给各种情况找解释——林三酒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能遇见这样一个人，赶忙装作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我那时糊里糊涂，有点害怕，加上又很饿……”
“你看着不像是挨饿的，”那大姐直截了当地说。
就在林三酒以为自己说错话的时候，却见对方叹了口气，说：“你是什么情况，我多少明白一点。你长相不错，修修眉毛就不会丑，又年轻……在外面不像一般的普通人，日子肯定会好过一点，所以不想进来，我是理解的。但你不懂啊，你不懂这其中的厉害之处。”
林三酒愣了愣。
是了，她当进化者已经太久了，久得差点忘记，对于没有能力、没有出路的女人来说，活着就像是在屠宰场做一头羊；割下一部分的自己，换来多活一日。没有自己可换了，日子也就到头了。可是就连这样的命运，似乎在普通人眼里，也属于“好过”的。
“进化者占据了世界上的绝大多数资源，可是他们自己不事生产，反而要拿我们当奴隶一样呼来喝去……那些进化者给你的东西和好处，在一个公平的世界里，本来就该是你的。”
大姐的语气用词都听起来有点不一样了，让人感觉这话也是别人告诉她的。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变成进化者？”林三酒问道。
“你看着他们，觉得好像上天入地，很光鲜很了不起，其实这个世界之所以会变得这么糟糕，都是因为进化者！”大姐嗤了一声，面色隐隐涨红了，声音也高了几分。“他们进化，是消耗了自己的命，用生命力换来了人类不该有的能力，然后他们又用这些能力，反过来欺压别人，掠夺物资，作恶多端……不进化，既是为了自己好，也是为了他人好。”
这又是从哪里听说的传言？
“不是说，进化者寿命都能翻倍吗？”林三酒试探着问道。
“你见过两百多岁的进化者？”大姐笑了一声，问道：“绝大多数，不都活个几十岁就死了？”
林三酒刚要张嘴，想了想，还是不反驳了，点了点头，顺着说：“对，我确实没见过长寿的。”
“一旦变成进化者，就会又自私又狠毒，对旁人不择手段……”大姐摇了摇头，叹息着说：“我知道，咱们这个农场还有很多需要改善的地方，现在条件算不得多好的。可是它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安全，平静，我们一砖一瓦地建造它，以后总会有好日子的……”
她们说了一会儿话的工夫，队伍也朝前挪了不少，显然“体检”是个很快的活计。林三酒探头往前看了看，发现原来广场中央是两长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都坐着一组两人；桌上东西也都是一样的，一只巨大的低温冷藏箱、一台长得有点像放大镜的机器，一只银白色的长杯，一大包医疗用一次性针头……将每张桌面上都摆得满满当当。
别看房舍脏臭，但是体检时，这群普通人却知道要注意消毒。林三酒看了一会儿，发现操作员会先给每人手臂涂抹碘酒，然后才扎针进去，提出小半管血液来；等操作员将血挤进银白色长杯里，不消几秒，杯壁上就会显示出颜色来——绿色代表末日能量浓度足够低，合格了，红色代表末日能量过高，需要被抽取出来。
这下可免不了要被针扎一遍了……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被抽出末日能量。
万一抽出去了，对自己又会有什么影响？
林三酒虽然是来救凤欢颜的，可此刻也早已生出了一探究竟之心；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咬牙，在轮到她的时候快步走上了桌前。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意老师劝道。
林三酒难得也隐隐生出了几分紧张。她走上去，一时连卡也忘了给，冷不丁就将胳膊递出去，像是要舍了它不要似的；桌后操作员不知道是不是抽血抽得累了，竟也没问，就拿出了一支新针筒。
一阵婴儿的嚎哭声，将林三酒的视线拽向了一边。
在她旁边的体检桌前，是一个手臂上贴着创可贴的母亲；那女人不过二十来岁年纪，一脸疲色，抱着怀中看着才几个月大的婴儿上下颠晃。那婴儿露着一条胖胳膊，血珠还没停止，因为挨了针扎，正在号啕大哭。
“不合格，末日能量太高。”操作员看了一眼长杯，对那母亲说：“没办法，婴儿也必须要抽，不能有例外。”

第2165章 林三酒，林三九，吐妹头，吐妈头
那母亲愣了愣。
“怎么又会过高了？”她嗓音中带着睡眠不足的火气，好像空气被硬生生撕扯开了一般嘶哑，引来了不少目光。“前天不是才刚把他体内的末日能量给抽完了吗？昨天验的时候，能量水平还是正常的，怎么才一天工夫，他的末日能量就又过高了？”
“高了就是高了，”操作员板着一张面孔，说：“你当妈的都不知道孩子怎么回事，我哪里会知道？”
“我又不可能带他去外面散步！”那年轻母亲脸都涨红了，“我们一直在农场里——”
“小孩子抵抗力差，容易被末日能量入侵，也是常见的，不是都跟你们反复讲过的吗？”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操作员的耐心随着这一句话就消耗完了，“你快点，抽不抽了？检验杯是不可能出错的。你不抽，自己负责，不要耽误下一个人。”
那年轻母亲顿了顿，因为“自己负责”这几个字，面色难看了不少。过了几秒，她才将孩子重新放下去，说：“你们这次能不能把末日能量抽干净一点，他这样反复被抽血，哪里受得了……”
“我的工作，还用你教吗，”操作员训了她一句，“你看我们不行，你自己来？”
那母亲不说话了。
银针闪着寒凉的光，蓦地插进了婴儿胳膊里，林三酒隔了几步看着，都感觉那针头扎得要比其他人狠多了——在婴儿尖声嘶叫的大哭里，操作员抽出了满满一针筒的血。
“他还这么小……”年轻母亲似乎十分心疼，赶紧打开了一张创可贴。
舍长大姐走上来一步，站在林三酒身边，对那母亲劝慰道：“接下来我们都有营养餐补身体，不怕，再说这些都是验证过的，不会影响身体健康。”
听见“营养餐”三个字，那母亲脸色终于轻亮了几分；她也没朝大姐道谢，拿过桌上两张卡，转头就走了。
“喂，你热闹看完了吧，”林三酒面前的操作员叫了她一声，这才唤回了她的神。其实操作员自己刚才也在看热闹，还帮了几句腔；有了这一个插曲，倒是让她意识到了刚才的疏漏，问道：“你的卡呢？”
“我是新来的，”林三酒将空白卡片递过去，按照刚才舍长大姐教的，说：“这是新发给我的个人卡，麻烦你建个档。”
操作员沉沉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都耷拉下去了，垂着眼皮，一把夺走了她的卡，抄起一支笔。
“姓名，”她眼皮也不抬地问道。
“林……林大强，”林三酒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来其他名字了。她越不想用这个名字，脑海里就越空空如也。
“啊？”操作员唰地抬起头，目光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什么？”
林三酒还没等再重复一遍，一旁的舍长大姐却使劲拽了她一下。
“她刚来，什么都还不懂呢，您别见怪。”舍长大姐笑着朝操作员说，“我是她舍长，她是替补进来的，名叫丙五三九。”
“三九”二字一入耳，几乎令林三酒以为自己暴露了，心脏都差点扑起来；她顿了一顿，这才想起前面还有两个字——这算什么名字？
林三酒扫了舍长大姐一眼，还没来得及问，那操作员已经刷刷写下了她的新名字，问道：“年龄？”
她自己都对自己的年龄有点糊涂，想了想，干脆按照外表的年纪答道：“二十五。”
操作员点了点头，将写好的卡片插进了旁边一台好像放大镜似的机器里，自言自语了一句：“现在外面还能找到年龄这么合适的，不容易。”
二十五岁怎么就合适了？那个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林三酒也知道，她问操作员恐怕是不会有结果的，再说她也不敢事事都问，生怕人起疑。好在舍长大姐好像是一个不说话就难受的人，正在一旁小声斥问道：“你这个人，初始介绍是一点儿也没听？你这样一问三不知，他们也就这么任你进来了？”
林三酒支支吾吾几句，实在提供不了一个好的解释。
“手伸出来，”操作员命令道。
当操作员在她胳膊上抹开凉凉的一片碘酒时，舍长大姐继续说：“外面的名字，顶多就是刚进来时私下叫叫，帮你过渡用。等你习惯了农场的生活，渐渐就该开始有个意识了，正式给你的名字，就是代表了你的新生活，不仅个人卡上写的是你正式名字，以后接待新来的同胞，也得用正式名字。这名字是一份荣誉，代表了你是团体一分子，属于这个大家庭了。”
林三酒看着银针渐渐没入自己的皮肤，花了很大力气，才忍住没有将它崩断。
舍长怎么知道她的“正式名字”？她只不过是在人群中挑上了第一个对自己有所回应的，怎么可能就这么恰好，有个名字在等着她？
“丙五三九，”她点了点头，很乖顺似的说：“我现在记住了。”
“你态度不错，”舍长大姐夸了她一句，竟然在不经意之间，就将林三酒想要而不得的答案告诉了她：“上一个‘丙五三九’，就很不喜欢用编号作名字，她说自己在外头的名字很好听，一有机会就纠正叫她正式名字的人……”
林三酒心脏一紧。
这里的“正式名字”，是编号？怪不得舍长知道她的名字，看来是铁打的编号流水的人——丙如果是代表了分类的话，那么“539”就是她的号码了？
如果真是这样……丁六一，莫非不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只是丁类的第61号？
这个地下农场，跟猪型堕落种有关系？
但是进来以后这么长时间，环目四望，她连一头猪也没有见过，更没听人提起过——屏幕上没有提，舍长也没有提。
林三酒想到这儿的时候，不知道是否面色上露出了端倪，叫那舍长大姐看着，倒是生出了误会：“难道你也不愿意叫编号？”
“不，不，没有，”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操作员将刚从自己体内抽出的一小管血，挤进了旁边的银白色长杯里。
“等等，你刚才说，上一个‘丙五三九’在外面的名字很好听？”她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赶忙问道：“你还记得她在外面的名字叫什么吗？我挺好奇的。”
她的【无巧不成书】没开着，可是保不准，上一个就是凤欢颜呢？
“咳，这个有什么可好奇的，”舍长大姐挪开了眼睛，似乎很不愿意将外面的名字再重复一次。“都是最终要被抛弃的东西……我是丙五三五，你记住这个就行了。我们在外面的名字基本上都代表了一段悲惨糊涂、认贼作父的历史，我还不想让人知道呢。”
她不愿意说，林三酒却非问不可。“我有个朋友，比我先一步来的，她的名字就很好听，我想看看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那你还是不问的更好，”舍长大姐态度凉了下来，只说了半句话，就往后退了半步，站去了林三酒的肩膀后，掐断了这一段对话。
为免操之过急适得其反，林三酒也暂时不再追问了，对方的话音却一直回荡在脑海里。
不问更好……那么上一个丙五三九的结局，恐怕是好不了的。
“奇了怪了，你的血怎么验得这么慢？”操作员一声咕哝，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林三酒低头一看，发现已经半分钟了，长杯上还没有显示出颜色，心里不由一沉。
如今离得近了再仔细一看，她就察觉到，这些银白色长杯不是完全的人工制品，可也不是完全的特殊物品，倒是令她想起了飞船上的人形许可：混合了特殊物品的特性后，再由人工制造出来的。
是不是她体内末日能量过高——
“噢，出来了，”操作员忽然出了声，眼睛都被黏在了长杯上。“怎么回事？……你体内居然一丁点末日能量都没有，这可真少见啊。”

第2166章 营养餐
一点也没有？
别的东西或许可能没有，末日能量林三酒却是知道的，简直要多少有多少——前不久【医疗系统】试图寄身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才亲眼“看见”过一次自己体内的末日能量。
“不可能吧？”
质疑脱口而出以后，林三酒也发现操作员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急忙补了一句：“我刚从外面进来，我怕把末日能量散播出去。”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还能把这个看错了？”操作员不大高兴似的，一把将杯子转了个圈，露出了它的背面，说：“你不信自己看看，你有多少？”
怪不得这检验仪是个杯子形态……它就像个量杯一样，背面原来还画着刻度。
只不过刻度上没有单位，只有数字，从0开始一直上升到10；也不知道从第几个数字开始，表示合格的绿色就会变成不合格的红色。
在验过林三酒的血后，此刻杯后有一条细细短短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绿线，稳稳地横在数字0的下方——除了认为她一点末日能量都没有，确实不可能有别的解读了。
【面部毛发】这么好用？
林三酒自己都有点吃惊了。不过仔细想想，也许这并不奇怪；要让一个进化者看起来像是普通人，或许【面部毛发】采用的办法，正是压制进化者体内的末日能量。
总而言之，没被抽走满满一管血就是好事。
林三酒对操作员的脸色视而不见，依旧冲对方道了谢，刚要转身走，却又被舍长丙五三五给拉住了。
“你等等我，”丙五三五说，“你什么规矩也不懂，一个人瞎走什么？”
……看来她得再找机会埋下一颗【消炎药】了。
也不知道【地下农场】有多大？
在等着丙五三五抽血的工夫里，林三酒默默计算起了【消炎药】的剩余数量与覆盖范围。又要把覆盖范围撑大，又要保证起效，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埋下一颗就行，药片间距地点都得仔细考虑；她得想办法把“丙”道上的整片农场都转一圈，才好知道最佳位置……
在她思索的时候，舍长大姐也验完了血，比林三酒是快多了。
“你这有点危险啊，”操作员瞥了一眼检验杯，说：“浓度恰好就在临界线上。”
“那也不算超过了吧？”丙五三五怀着侥幸问道。
操作员皱起眉头，看了看检验杯上那忽红忽绿的浅浅光晕，终于还是怕麻烦占了上风：“明天再看看吧，你自己小心点。下一个。”
丙五三五逃过一劫似的，大步走到林三酒身边；大概是想到了明天的体检，她心不在焉地冲林三酒笑了一笑，在后者正要走的时候，匆匆说：“别走，再等等。”
还等什么？
林三酒耐着性子，重又转回身来，恰好看见下一个女人朝舍长打了声招呼。
原来这一整个5号舍的人，刚才都等在舍长丙五三五的身后；每有一人做完体检，丙五三五就为林三酒互相介绍一次——人人的名字都是数字，倒是在某种程度上方便记忆了，相当于给陌生人脸排了个号。
在5号舍剩下的四个人里，有三个人的末日能量都超标了，不得不被抽走了一大管血。
“真是，”那一个叫丙五三八的短发女人，按着胳膊上的创可贴说，“我已经按照提示公告，能小心的地方都小心了，还是不知道在哪沾上了末日能量。”
“防不胜防的，”另一个没被抽血的女人苦笑一声，说：“毕竟整个农场虽然在地下，却也还是在一个末日世界里，怎么能完全挡干净？你试试我上次教你的办法，漱口时水里加点盐……”
林三酒默不作声地听着丙五三八叹了口气。“幸亏还有营养餐，”她听起来几乎像是在描述自己做过的一个美梦，“说实话，我天天就等着这一顿，是我最大的盼头了。”
在见识过木舍的状态以后，林三酒对所谓的营养餐实在不抱什么信心，尤其是她走着走着，发现自己一行人又走回了木舍时。
其他做完体检的人，似乎也都是以木舍为单位，没有独行的，三五成群地流入了木舍间的小道，就像是污水道里泛起的白泡沫，一摇一晃之间，就破碎吸收进了栈道里。
人的适应能力真是一绝；在不足一个小时之后，林三酒已经能立足于木舍之中，而不闻其臭了。
她“隶属”的这一个5号舍，与自己此前看过的木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要说什么地方微微叫人好过一点，就是女人们住的木舍里要干净些，墙角里甚至还摆了些杂草，似乎是想拢成花束的模样——也已经枯败得泛黑了。
“这是丙五三九……噢，上一个丙五三九的餐具，”舍长从房后一只木架子上，拿下来两只不锈钢碗和勺子。“你拿上这个，到窗边等着，很快就有人来分餐了。”
林三酒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木舍的半道墙。其余几个舍友，早就轻车熟路坐了下来，一个排着一个，手中拿着碗，正彼此小声聊天；如今再一看，那半道土墙的高度倒是很巧妙，就像一张长桌，正好可以供坐在地上的人把碗放上去，直接吃饭。
她在最后一个空位里坐了下来，一时只觉恍恍惚惚，不甚真实。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坐在一艘星舰上。
在她乘坐悬浮舱往来于窗明几净的飞船舱室之间时——因为Exodus太大了，必须要用悬浮舱代步——这些看着与她没有什么区别，肌血温热、语言相通的人们，正坐在半道土墙后，举着印满斑驳水渍的不锈钢碗，等着勺子将食物扣进来。
不，她们看起来，其实与自己区别也很大。
林三酒看着丙五三八搭在土墙上的手臂，感觉小腹都缩了一缩。丙五三八看着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但手臂一转，皮肤就层层叠叠地挤起了细纹，好像皮与肉之间不紧密，而是空泡泡地囊松着。那一叠叠的纹路里，还遍布一个个的红针眼；令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对瘾君子的描述。
正如余渊所推测的一样，小道上吱嘎噶地推来了一辆手推车。
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在蒸腾的白热汽里，依稀地没有表情；她身旁两侧，碗高高低低地浮着，手臂树枝一般伸杈着。
舀起的大勺速度很快，湿润的、黏厚的食物，一团团地跌进碗里，“咕叽”有声。
“今天是这个！”有人在远处小道上，兴奋地说：“这个好吃啊……”
谁也不能说那分餐的中年女人小气，堪比小孩人头那么大一团的餐饭，黏黏糊糊地被扣进了丙五三八的碗里。除了饭，甚至还有一大勺汤，同一个勺子盛起来，米粒仍然在汤里打转。
“这是什么？”林三酒忍不住问了一句。
丙五三八连眼珠也没朝她转一下，说：“胡椒牛肉饭。”
下一秒，她好像恨不得能将脸都埋进去一样，一头扎进了饭里。
如今离近了再看，林三酒发现它之所以黏糊，原来是用了十分慷慨的油；油浸饱了米粒，菜叶和牛肉环抱着，玉米颗颗分明。尽管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不少，确实当得起营养餐三个字，可是——
她瞪着丙五三八，一时简直不知该作何感想。
丙五三八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狂热的劲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饭，上一口不舍得咽下去，嘴已经又撕得大了一圈。
假如自己现在伸手过去的话……恐怕手都要被她咬掉一块皮吧？

第2167章 追求者
那碗胡椒牛肉饭，最终都在林三酒举起碗，装作大口大口吃饭的时候，被她悄悄扫进了手心里，化成了连续好几张卡，那一只大碗才终于空了。
吃完之后她用沾了饭油的手一抹嘴，双唇油光锃亮，看起来倒真像是刚刚饱餐了一顿的样子；只是那碗汤她却没办法了，只好推说自己饱了，喝不下去——丙五三八一把就将碗夺了过去，没给其他人半点机会，一边说“你要给我？”一边咕咚咚地将汤喝空了。
即使隔着一层薄衣，也能看出来丙五三八的肚腹早已鼓涨涨地圆厚起来，只是当她放下碗的时候，她一双眼睛里仍然亮着汤没能浇灭的饿光，好像瞳孔中有一小点儿火，想将看见的一切东西都烤熟。
“刚进来的人食量都不大，”丙五三八转过头，小声地对林三酒说：“如果你下顿还有吃不完的东西，给我，不要浪费了。”
“没问题，”林三酒乐意用食物换一个同盟——她肯定有不少地方，是用得上一个农场本地人的。“吃完饭之后要干什么？”
丙五三八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神色就好像是刚刚才从牙缝舌头下舔出一颗石子似的。
她抬起手，下意识地将两片领口合拢，压住了；只是扣子早就掉了，她手一拿下去，领口就又散开了，露出了锁骨。
她不算瘦，锁骨只是模糊的肉丘。领口里的皮肤软泡松弛，挂着一叠一叠细细的纹路。
“今天是休息日，不用去种地，”丙五三八看着土墙说，“你就坐着吧。”
“原来还有休息日？”林三酒一听来了精神，“那我出去走走，我刚来，正该熟悉一下环境。”
“你要出去？”正在忙活着涮洗碗具的舍长，闻言立刻回头说：“那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就行——”
“你一个人可不行，”舍长笑起来，说：“哪有一个人到处乱走的道理，一会儿你连回来的路都要找不着了。”
林三酒没有争，笑着点了点头。
过了几秒，见舍长转过身去了，她将刚才卡片化的牛肉饭悄悄拿出来了一团，趁人不注意，递给了丙五三八，问道：“刚才剩了一口，我本来准备留着一会儿吃的。”
丙五三八眼睛一亮，一点也不在乎林三酒是用手直接抓着那团饭的，赶紧接过来，狼吞虎咽几口吃了下去——就好像刚才那一顿足够两个人吃的饭，压根没有落进她肚子里一样。
等她咽下去最后一口，丙五三八似乎也感觉到了几分痛苦和吃力，撑着腰，扶着墙，一点点站了起来，活像是个孕妇。
既然都撑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吃？
“咳……我就是胃口大，好像胃里开了一个空洞似的，”好像注意到了林三酒的目光，丙五三八不太好意思地说，“不管吃多少，哪怕吃撑着了，也仍然觉得不满足，填不饱。因为我们以前在外面吃不上好的，营养不足，所以在营养突然变丰富的情况下，身体就会补偿性地、报复性地多吃……你以后肯定也是这样，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林三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看看舍内，见其他人都倚着墙坐下，小声交谈起来，这才低声又问道：“这里不让一个人出门吗？”
“万一有进化者混进来怎么办？”丙五三八不带一点停顿，流利地反问道。“行动时最少必须两两一组，这是规定，为了自己好，也是为了别人好。想要混进来的进化者可不少的，我们得小心保护农场才行。”
……确实，不久前凤晌午还打算混进来呢；她自己也是一个“混进来的进化者“。
只是两个普通人一组，怎么就能抵抗住进化者的”混入“了，林三酒没有问——她怀疑对方也拿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
这样一来，她不好埋消炎药了，也没法跟余渊联络了。别的都还可以再说，农场跟猪或许有关系这件事，她却要尽早告诉余渊才好。
就连假装上厕所、偷偷联络也不行……林三酒打量了一下屋后的旱厕，赶紧憋着气又出来了。
解手的地方，位于半道土墙后头，土墙挡住了人的下半身，可蹲下去后，却依然会露出脑袋肩膀；屋里的人一伸头就能看见不说，旱厕也没有门，任何声音都能清清楚楚地传进木舍里。
“你再等一会儿啊，”舍长丙五三五忙忙活活地，经过林三酒身边时，还又嘱咐了一句，“舍长就是活多。你看看，我们舍外挂的牌子，还没人来换呢，我一会儿得跟她们说一声去……”
舍外挂了牌子？
林三酒探头一看，发现木舍墙外果然挂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匾额。小匾额上方印着一行“丙535－539”——毫无疑问，是指木舍内人们的编号——下方还插着一块牌子，是可以单独拿下来更换的，牌子上只有一个数字五。
她有点明白了。
之前的丙五三九不知道哪去了，5号舍只剩五个人了，因此牌子上的总数也变成了五；如今林三酒来主动补了缺，舍长自然要以为会有人来把牌子换一换——但是，林三酒却不能让她去提这件事。
【描述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发动了，她在唇齿之间小声形成了短短一句话。没等任何人听清楚，牌子上的数字就变了。
效果持续时间不会太长；当效果消失的时候，林三酒希望自己已经从这儿走了。
“已经有人来换过了，”林三酒招呼着舍长说，“你看。”
“诶？真的啊，”丙五三五伸出去的脸上，浮现起了一瞬间的迷惑。“吃饭之前明明还是五……什么时候换的？我怎么没看见？”
她好像不信似的，还伸手摸了摸。
当舍长收回手的时候，她的目光已经挪到了从小道远处走来的一行人影身上。
“五三八，”她顿时忘了换牌子的事，脸上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容，回头冲丙五三八喊道：“东二十区那边，又来看你啦！”
什么？谁要来看她？
林三酒也跟着转过头，看了看丙五三八；后者的面上却没有多少笑，就好像走来的不是一行几个男人，而是一个躲不掉的活计。
她不高兴，却也没有不满，似乎早就知道要有这一遭，好像面对为首那一个热情洋溢、满脸笑容，还拿着一碗饭当礼物的男人，与生活中刷牙、洗衣服、打扫卫生之类的事区别不大。只要机械性地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动作，说完一句又一句的话，今天就算完事了，虽然明天还要再来一遭。
她说的话也不多。
“我现在没有那个意思，”丙五三八坐在床单上，说：“你挺好的，只是我的情况不合适……你试试别人吧。”

第2168章 余渊的办法
联系余渊的机会，从一个看似完全不可能的场景中，突兀地浮现在了林三酒的眼前。
追求丙五三八的男人来自东二十区，正是农场中分给男人的那一半地方。那瘦小男人同样也不能独自出门，这一次是由他的舍长领着，携同另两名舍友一起，提着礼物上门来的。
如此大的阵仗，当然不会被丙五三八轻飘飘一两句话就打发走；自打他们上了门，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不但谁也没有走的意思，看样子好像还要继续再待几个十分钟。
舍长大姐倒是热情，也不赶人，招呼着将木舍里空出了一大块地方，又将床单拼起来，让男男女女们团团坐下了，丙五三八与那个瘦小男人，则被安排肩并肩地坐在了一起。
狭小木舍里忽然多了四个人，一时满鼻都是人身上的浊热气息，一转身就要撞个满怀；林三酒干脆缩在角落里，目睹着眼前的喧嚷人声、人头涌动，心脏忽然一跳，意识到联络余渊的机会来了。
农场里没有能避人耳目，遮挡隐私的角落，更何况她还不能独自出门，早就成了她心中一块隐隐的担忧。
既然避不开人，那就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在人群里联系余渊吧？
她心念一起，又扫视了一圈木舍，越发觉得可行。
虽然被追求的人是丙五三八，可是此刻木舍里除了她本人，却几乎人人都在说话。男人的舍友跟5号舍里另外两个女人攀谈起来了；舍长大姐正谈笑风生地向另一个舍长打听，那男人平常的为人怎么样。
男人体型瘦小，声音却很洪亮，时不时要在两个舍长的对话中插一句，插科打诨，点头附和；他还一个劲地要把丙五三八也拉进对话里来，一会儿问她“你怎么看”，一会儿说“明天我就做一个给你送来”——丙五三八近乎茫然地坐在吵吵嚷嚷、说说笑笑的人群中，眼睛只垂在床单的花纹上。
林三酒双臂环抱着，借着身体遮挡，叫出了联络器。她将音量调至最低，把它按在自己的后背上；连她都听不见呼叫音了，只能感觉到一道一道有规律的嗡嗡震动，透过布料，渗入皮肉里。
……木舍里正忙着谈天的人们，果然谁也没有听见。
当呼叫音激起的细微震动忽然中断时，林三酒就知道，她再一次抓住了余渊。
“小酒？”
她将联络器从身侧拿开一点，听见了嘈杂人声中那一线低微的、却是唯一一个有意义的声音。
“舍长，”林三酒故意抬起声音说，“你既然走不开，我就自己出门转转去吧？”
联络器里，余渊似乎马上就明白了情况，重新安静下来。
“你怎么这么没有耐心呢，”舍长丙五三五抬头冲她喊道，“你再等等我，不要尽想着自己出去！你自己出去，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整个5号舍都要跟着挨罚。”
“原来不能独自出去啊，”林三酒重复了一句废话，是有意说给余渊听的。“那我就等等吧，等有机会的。”
舍长丙五三五扭回了头。旁边一个高高胖胖、占据了起码两个人位置的男人，被对话吸引了目光；他的眼睛远远在林三酒身上转了几转，冲舍长丙五三五笑道：“新来的？”
“是，丙五三九，”舍长应了一声，正要继续劝说丙五三八，忽然精神一振，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事儿似的，也赶忙冲高胖男人露出了个笑。“她才二十五岁呢，干干净净，态度也好，除了个子太高了，简直挑不出不是。”
“我倒不介意这个，”高胖男人露出了一口牙。
“小酒，”
联络器里，余渊又低低地叫了一声。
林三酒依然站在角落里，握着联络器的那一只手，从身侧背后往上移了几公分，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等晚上他们入睡后，”他的话也很简短，不知道正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我们在体检广场碰头。”
“诶呀，外面好多人啊，”林三酒探头往屋外看了一眼，装作自言自语的样子说。幸亏今天是休息日，其他木舍里进进出出的人确实不少；不然她的舍友们非要生疑不可。
余渊会明白她的意思的。
不远处，另一个5号舍的女人正对丙五三八说：“……我那时后悔也晚了！人家见我迟迟不答应，也不能等我一辈子，后来找到了别人……你现在就跟我当初一样，犯了同一个错……”
联络器里静了一静，随即余渊又说话了。
“不用担心。你拿上照明，走过一个木舍，就往里面照一照，挨个检查一遍，再继续往前走。”余渊以近乎冷静的语气，说着不合常理的话：“记住，你越大摇大摆，就越安全。”
为什么？
但这一次，林三酒的疑问却没法再假装自然地说出口了。
既然计划已定，她只是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随即挂断了联络器，迅速将它收进了卡片库里——抬头一看，忙着劝服的仍然在滔滔不绝，试探的稍微大了点胆子；而舍长正在从农场角度出发，问丙五三八觉得自己尽到了该尽的责任没有，谁也没有留意到她的小动作。
那高胖男人倒是往林三酒的方向投来了好几眼。当她从角落里走出来时，那高胖男人也迎了上来，笑着问：“你刚来？对农场是什么感觉呀？”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
高胖男人受到了鼓励似的，说：“你吃住习不习惯？有什么不适应的，你可以问我，我都——”
“你几岁了？”林三酒冷不丁地问。
高胖男人一怔，显然是误会了，面放红光。“我马上要三十了，”他说，“男人就得大一点……”
还不到三十？
林三酒上下看了看他。“你那个舍友，小五十了吧？追求一个三十来岁的，年纪也太不合适了吧？”
“他就比我大两岁，”高胖男人笑着说，“你那个舍友，今年都二十了，怎么就不合适了？”
……丁六一果然是从【地下农场】里出去的，林三酒已经确信无疑了。
当高胖男人往她身边凑近一步的时候，林三酒老老实实地问道：“你们怎么都看着这么老？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高胖男人顿住脚，这次脸上泛起的红色，就不好看了。“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她耸耸肩膀，二话不说，走到门口，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丙五三五！你不出来，我就自己走了。”
木舍里的哗然人声，蓦然跌落下去，掉成了一片安静。
“你怎么没大没小的，”高胖男人皱起眉头，说：“你怎么不叫她舍长？”
“不是说，我一个人出去整个5号舍都会挨罚吗？”林三酒对他充耳不闻，只继续朝舍长说：“我可待不下去了，必须现在马上就走。你现在不跟我一起出去，那一会儿5号舍挨罚就不怪我了，你说对吧？”
“你这个人——”丙五三五站起身，好像有无数的话要出口，但是看了周围的人一眼，又忍住了，只剩下了四个字：“太任性了！”
另一个男舍长的目光在舍内转了一转，看了那个追求者一眼，慢吞吞地也站起了身。
“既然你还有事，那么我们改日再来……”他说着，冲丙五三八点了点头，又像是下保证，又像是威胁似的，说：“这种事就是讲究一个诚意。我们多跑几趟不要紧的，这样才能显示出我们的诚意……”
丙五三八仍旧垂着眼睛，无声地摇了摇头，但谁也没有问她，她摇头是什么意思。
“你等我送了客，总可以吧？”舍长喝了林三酒一句，随即不再瞧她，一边向客人们道歉，一边用身体挤开林三酒，领几人往门口走，一边还在邀请几个人再来。
忙忙乱乱之中，丙五三八走过来，小声对林三酒说：“你怎么那种口气？你这样是不行的，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能有外面人那种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自私作风，你要考虑到大家啊。”
林三酒看了她一眼，决定单刀直入地问了。
“你谈恋爱怎么也跟‘大家’有关系了？人家来追求你，一整个5号舍都跟着劝你答应？”
丙五三八不大舒服似的，用手按住了领口。“不是……不是什么‘恋爱’，我们不讲这个恋爱结婚之类的，这都是外面人的观念。至于她们……”
她看了一眼，确定没人会听见，才说：“还差一个配对成功的，我们5号舍就能升级了，她们是都巴不得能早点升级，早点改善条件呢。”

第2169章 不见了的与出现了的
舍长所谓的“熟悉农场环境”，其实不完全是事实：因为林三酒能走能看的，只有农场的一半——另一半农场是划分给男人居住的，与农场女人泾渭分明地被分隔开了，在没有通行允许的情况下，谁也不能擅自跨线。
自打被林三酒当众要挟一次之后，丙五三五的面孔就沉沉地不好看了。
“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二人走在农场里的一路上，她都换着法子训斥林三酒，“你明知道会影响别人，你不在乎是吧？你不在乎别人，我们也不用在乎你。如果我们5号舍不肯要你，把你的情况报上去，那你在农场里寸步难行，一天也活不下去。”
林三酒一直在远远近近地来回扫视，将农场里的每一处都尽可能地收入了眼底：一排排木舍形成了几片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居住区；居住区与居住区之间，是一片片的农田，歪歪扭扭种了不少蔬菜瓜果，有的还算浓郁旺盛，有的却枯黄近败了——仔细想想，也不出奇，这些普通人都是从外面被搜罗进来的，谁也不会仅仅因为住进了农场，就掌握了农活的技巧。
仅从她见过的农田来看，农场出产量恐怕不太高，也不会有多稳定。
她一边观察地形，一边在脑海中思索，哪里将丙五三五的话听进过耳里，每每等对方声音一落，她就自动地回应一声：“哦。”
“哦什么哦？你哦什么哦？”丙五三五却来了气，“我本来以为你态度还不错，你这样下去，是要有大麻烦的，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稻谷种哪里了？”林三酒充耳不闻的工夫，可是炉火纯青了，四下张望着问道：“还有，家禽、猪牛之类的，怎么没看见呢？”
丙五三五愣了愣，好像被她自然而然问出来的问题弄得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了。
“稻谷是由男人种的，”她答道。“朱牛？是牛的一种吗？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三酒扫了丙五三五一眼，见她面色狐疑警戒起来，干脆耸了耸肩膀，没再往下问：“好奇啊。”
“你管管自己的事吧，”丙五三五又教训道。“你吃农场，住农场，处处受照顾，我问你，你知道自己该尽的责任都有什么吗？”
二人说话间，已经又一次来到了体检的广场上。此时广场的人早已散了，只剩一排一排空空荡荡的桌子，等待着第二天再度聚集起来的人潮。
“从我们身上抽走的末日能量，都送去哪里了？怎么处理？”林三酒看着空桌子，想起了之前摆在桌上的冷藏柜——每个人身上抽出来的一大管血，都是被操作员收入冷藏柜里的。
这些普通人们都相信，末日能量很危险，小心收集统一处理倒是不奇怪；但是林三酒总觉得这里有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却始终没想出来是什么。
丙五三五也丝毫没有为她解答的意思。
她摆了摆手，不耐烦似的说：“那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你管好自己的事。今天来看丙五三八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很精神的小伙子……”
林三酒没有给她机会把话说完。“五号舍升级以后，你们都能得到什么好处？”
丙五三五的脸猛地涨红了。“你，你听谁说——”
“走吧，”林三酒转过身，抬了抬下巴，“我看够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女人居住的这半边农场，她已经看了个遍，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至于男人住的那半边农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今晚与余渊碰面时就能知道了——虽然林三酒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地下农场】里管理确实十分完善到位，层层阶阶，一级一级，日常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角落，是别人看不见、不处于管理之下的；男人住的那半边农场，肯定也是一样。
直到天色渐暗的时候，林三酒才发现，原来【地下农场】里连一盏电灯都没有。
当日头开始西落的时候，晚饭就已经分发完了，比不上营养餐的分量与内容，只是由六个人分了一条面包和一大锅蔬菜浓汤。等晚饭餐具都叮叮当当地洗涮好、收起来以后，众人将床单重新在地上铺好，就地躺下，在渐渐昏沉暗淡的天光里，一边谈天说地，一边等待着睡意到来。
“你怎么有一床被子？”
林三酒躺在丙五三八身边，看着她身上那一张薄棉被，又看了看其他人。“农场没给其他人也发一张吗？”
“不是农场发的，”丙五三八晚饭时又吃掉了林三酒那一份面包，因此有问必答——尽管她的语气微微有些迟疑，似乎不太情愿似的。
“那你的被子是怎么来的？”有必要的时候，林三酒可不怕刨根问底。
“是……”丙五三八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孔沉在了墙壁投下的阴影里。“哎，你条件挺好的，你以后也会有的。”
“什么意思？”
丙五三八沉默了下去。挤在她身边另一边睡觉的丙五三七，早已将二人对话都听在了耳里，大声说道：“她以前那一个男人给的呗！”
“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呢？”又一个看着年纪更大的舍友警惕起来，说：“你可要注意了，可不兴有这种想法。他死了，那是他命不好，可是说实话，你本来也不该有从一而终的想法，那都是末日前人类社会的概念，用来压制女人的……”
“我没有，”丙五三八忍不住回了一句，拉起了被子——尽管气温还很热。
林三酒也安静了下来，静静等待着夜晚。
哪怕在分出去一批东西以后，如今她身上的特殊物品数量也仍然足有百十来件；在这么多东西之中，几乎一点也不意外地，意老师为她找出来一个【安眠蚊香】——物品名字就说明了功效。
别说有了特殊物品的保证，就算没有，当林三酒悄悄站起身离开5号舍的时候，她自然也不会惊醒任何一个人。
按照余渊教给她的办法，在离开那条走道后，林三酒拿出了【能力打磨剂】。
她在木舍之中一路走，一路用光扫着两侧木舍里满地满地的人体；有的人早已熟睡了，有的人还在翻来覆去。
偶尔有人被光晃醒了，十分不满，刚刚咕哝了一声，被林三酒沉下嗓子教训了一声“快睡觉！”，就又乖乖转过了身去——正如余渊所说，谁也没有来质疑，她究竟有没有逐个逐个检查木舍的权力。
在光芒扫过的每一张脸里，她都没有看见凤欢颜。
那孩子现在肯定已经大了，说不定都老了。或许不在这一条洞道的农场里，或许不在人世了。
凤晌午那一具血淋淋的尸身，静静地压在卡片库里，好像也在跟林三酒一起等；等着某一次光芒扫过那张熟悉的脸，等着白月从沉沉云层里脱出来，等着余渊走进广场。
以上三件事，哪一件也没有发生。
当又一次发给余渊的联络无疾而终之后，林三酒意识到，她必须采取点行动了。
余渊一直在男人居住的半边农场里，有情况也肯定是出在那半边的；她当机立断，转身就朝那一半农场走了过去——不论是打着盹的守卫，还是上了锁的铁栏门，都没有令她的脚步缓上一缓。
她生怕自己漏了什么痕迹线索，手中银亮白光不断扫过了每一个角落；在她走入不知第几条走道时，一个突兀响起的声音却定住了她的脚步。
“你是什么人？”那个声音好整以暇地说，“可别告诉我你是负责夜间视察的，因为我知道，这儿没有夜间视察。”
林三酒没有出声，光芒打上了说话人的脸。
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眨了眨，长睫毛的影子扑扇在粉白皮肤上；搭在半道土墙上的长长猪嘴，冲她咧开了一个牙齿参差不齐的笑。

第2170章 三段论
林三酒在关键时刻的反应，是近乎反直觉的——才一看清那张猪脸，她登时强迫自己定住了手腕，压下了战斗冲动，紧紧咬住牙关，一声没出。
“你这个人，不太有礼貌啊。”在银亮白光下，那张猪脸一边说话，一边渐渐地从土墙上升起来，似乎正在昏暗中一点点站起身。“你应该把光拿开，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林三酒知道，当她站在强光后方，以光直打那头猪的双眼时，对方很难看清她的形貌，她就不算完全暴露了——这也是在排除了动武之后，她在紧急时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
“你是进化者吗？”猪语气平缓地问道，好像他们只是在路边闲聊天。
林三酒在自己脸上迅速抹了一下，随即将【能力打磨剂】放下了。
“是。”她沉着嗓子，压低了声线说。
猪所在的木舍深处，有人在阴影里轻轻吸了一口气，却随即又安静了，老老实实，仿佛不存在一样。
在映亮了半条走道的光芒里，在昏淡暗蓝的天幕下，一头接近两米、圆滚滚的壮硕白猪，一步步拐出土墙，走出木舍，蹄子打在地上，不紧不慢，“嗒嗒”有声。
一人一猪面对面站着。看了彼此几秒，那头穿着紫色短裤的猪才终于第一个说话了：“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你进来干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面部毛发】的功效太有说服力，它面对进化者，却一点也不紧张。它更没有将眼前人与【医疗系统】世界一事联系起来——或许这才是理所当然的。
相比之下，林三酒哪怕早就猜到农场与猪有关系了，此刻却依然忍不住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我的同伴呢？”她稳了稳神，粗着嗓音说，“你把他怎样了？”
“除了你，还有别人？”猪微微睁圆了小黑眼睛，吃了一惊。“你们究竟有几人混进来了？”
“别装傻了，”林三酒不耐烦地说，“不是你下了手，还会有谁？”
“你的同伴战力很差？”猪说着，摊开了两只前蹄。“是我也能干掉的？”
趁林三酒微微一滞，没答上话的空隙，它又笑了一声，说：“你看得出来吧，我战力平常。我不像你们进化者一样，好勇斗狠，好打好杀，我没有，也不愿意有那个能力。我相信凡事都该讲道理……说吧，你们来农场是干什么的？我该怎么做，才能把你们送走？”
这话可太荒谬了——林三酒刚要张口，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四下飞快扫了一圈。
这头猪是从木舍之一中走出来的，附近木舍里同样住着不少普通人；它那一番话，恐怕更多是为了说给普通人听的吧？
或许她可以顺水推舟……
“我是来找人的，我知道这个女孩就在你们手上。”她沉声说，将凤欢颜的照片晃了一晃。“把她和我的同伴交出来，我马上就走。”
“那是谁啊？”猪笑了起来，“女儿？女朋友？她在这里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带走？”
“怎么，不能走吗？凭什么？”林三酒冷冷地说，“她连决定自己去留的自由和权利都没有吗？”
猪那一排歪歪斜斜的下牙，再次从嘴里露了出来。它没有上当搭茬，反而问道：“那她如果自己决定留下来，你还会强行带她走吗？”
林三酒一怔。
“不可能，”她还真没有想过，或许凤欢颜会拒绝跟自己一起走的可能性。“……她怎么会选择留在这种地方？”
猪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
“是吗？我看你对我们农场似乎有很多误会，”猪很礼貌地走进木舍，在门口抬起前蹄，招呼着说：“来，不妨我们进来坐下，好好谈一谈，我也希望你能找到同伴，早点离开。能够通过讲道理就解决的事，没必要针锋相对地上升事态。这附近的人们都是无辜的，我希望你能约束自己，不要殃及无辜。”
……就好像林三酒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似的。
她往那间木舍里看了一眼。
林三酒原本以为木舍内是一个什么陷阱——这些猪身上的特殊物品不少，把平常木舍改成副本都不是没有可能——哪怕仍然戴着【面部毛发】，她自问也能应付得了木舍里的陷阱和机关。可是这一眼扫去，她却看见了木舍阴影里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普通人，想必就是刚才吃惊之下吸了口气的；他来来回回看着猪和林三酒，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出那一脸苍白和紧张。
林三酒想了想，抬步走进了木舍。
在她经过猪的身边时，猪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空气里泛开了一阵生腥浓郁的气息，与农场里的人臭味格格不入。
林三酒对猪没有半分信任，因此当她顺顺利利地站在木舍中央后，她反而一时有点不敢相信了——还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们农场一直防着你们进化者的混入，各种手段都用上了，”猪比了比，示意林三酒坐下，自己慢慢降下了身体，直到两条前肢碰到了地面。现在它看起来，就像一头普通的家猪了——除了四肢太长、个头太大之外。
它打量着林三酒，说：“你的同伴如果在农场里失去了联系，那很有可能他是触发了某一个专门针对进化者的手段。假如他还有命在，我们找到他也会把他赶出去，若是死了，那你也怪不得我们。”
林三酒浮起了一个无声的冷笑。她才不相信，余渊会在这种地方，被这种东西夺走性命。
“至于你找的那个女孩，我是不认识，但我可以打包票，她不会愿意跟你走。”
猪仍旧好整以暇地说，“你身为一个进化者，怎么能明白地下农场的意义？我们给了普通人一个机会，可以远离末日世界和进化者，在最安全的情况下，忘记过去的不幸，重新开始。人一辈子，有几个重获新生的机会？更别说在这里，我们是一个大家庭，互相照顾，彼此支持……在这里，没有人将他们当作泥土渣滓，大家都是平等的。”
“那你呢？”林三酒忍不住反问道，“你明明是一头猪型堕落种，你在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猪摇了摇头，仿佛很失望她的冥顽不灵。
“我虽然负责了必要的管理工作，但我本质上与大家没有分别。”它说着，比了比四周，“我跟大家住在一样的木舍里，吃着一样的餐饭，除了工作内容不同，没有区别。就连木舍，我也不能独享，我也是有舍友的……只不过我们这里住不满人，这间木舍里只有我们两个。”
在【能力打磨剂】的光芒下，林三酒四下看了看。
确实，这头猪所在的木舍，与她一路来看见的每一个都没有本质不同。
“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之所以会担任了管理的职位，也不是我自我认定的。”猪谦虚地笑了一笑，说：“都是大家的意思。如果明天大家对我的工作不满意了，要换一个人做管理，我也是二话没有的。”
这一次，林三酒连冷笑都懒得了。“你既然什么都给不了我，你把我叫进来干什么？”
猪宽厚地笑了一笑。
“你进不进来都没关系，不是重点。”猪摆了摆前蹄，慢悠悠地说：“地下农场里，只有普通人和猪……我是猪，而你不是，那么你肯定是一个普通人，对不对？”

第2171章 余渊的消息
【逻辑学】的威力，难道大得已经可以无视现实了吗？
林三酒震惊之甚，脑海里一时间竟生出了一个最无用的念头：明明地下农场中并不只有普通人和猪，猪怎么能从与事实相悖的大前提下，一步步推理出它想要的结果来？
如果连前提都不必正确，【逻辑学】的效果岂不是想怎么设定就怎么设定吗？
“怎么，很吃惊你变成了普通人？”
在【能力打磨剂】摇摇晃晃的光影里，高大滚圆的白猪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一天？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能在普通人头上作威作福，感觉如何？”
或许是因为它身处于普通人环绕之中，它还没忘了要继续将进化者打造成妖魔。
听猪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这效果是永久的一样……林三酒稳了稳神，紧紧攥住【能力打磨剂】，感觉后背上泛开了一层汗。
不可能，【逻辑学】也不可能逃脱末日世界中特殊物品的规律——威力越大，限制越大。
【逻辑学】已经能够无视现实、改造现实了，发动条件似乎仅仅只需要说几句话而已；如此威力，若还能够永远地维持下去的话，那它岂不是等于无敌了么？
这群猪有了无敌的物品，何必还要装模作样住在普通人之间……不，它一定有很大限制。
具体是什么限制，林三酒却想不出来了。不是她头脑跟不上，而是穿着紫短裤的猪此时正慢慢在她面前弯下了腰，探过了头；长长的猪鼻一耸一耸地，拱进了林三酒的胳膊、小腹之间，贪婪地吸嗅着空气。
“滚开，”她勉强说了两个字。
“你要怎样？你能怎样？”猪头也不抬，将声音压得很低，字句伴随着生腥气一起扑了上来。“刚才我或许不是你的对手，可是现在你再猜猜，一个普通人和一个堕落种，动起手来，是谁比较倒霉？其实我倒希望你能不识相地跟我动动手……我好久没有叫人出过血了，因为我要维持形象……很不过瘾啊。”
“你要干什么？”林三酒强忍住了一拳头打上猪脸的冲动，每一块肌肉都在忍耐中微微发颤。
“我要——”
这句话才开了个头，猪冷不丁地一蹄子打上了她的右手——平常那一只可以攥断钢铁的手，此刻却软软地、高高地被击进了半空里；林三酒手指一张，【能力打磨剂】直直跌落下来，正好“啪”的一声，落进了猪的蹄子里。
“这个，”猪的小眼睛竟也像人眼一样弯弯地眯了起来。
“特殊物品？”林三酒受了一惊，却并不意外。趁猪打量【能力打磨剂】的时候，她垂眼扫了一下——这头猪身上所穿的紫色短裤，形制款式都跟之前那几头猪的彩色短裤一模一样；她曾经仔细检查过，除了尺码特别大之外，这种短裤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不过是用寻常布料做的寻常衣物罢了。
它身上没有能放特殊物品的地方，就连短裤裤兜，也是平平扁扁，显然没有一点内容——那么，【逻辑学】在哪里？
还有，为什么不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发动【逻辑学】？
“原来是个垃圾物品，”猪不大高兴地说，刚要把【能力打磨剂】塞进裤兜，动作却又顿住了。犹豫了一瞬，它仍旧攥着物品——尽管被“垃圾物品”占去了一只蹄子，行动并不方便。
猪的鼻子仍然在一吸一吸地，很快就凑到了林三酒的脖子上。
“你身上的东西怎么这么少？怎么浑身上下，只有两个地方有特殊物品的气味？”它一边说，一边抬起空着的那只蹄子，一把将林三酒脖子上的绷带给划破了，在“哧啦”一声碎裂声响里，将它给扯了下去。“噢，原来你脖子上藏着两样东西？”
然而猪很快就失望了。
林三酒脖子上的【狗项圈】，只是特殊物品的一部分，还正处于激活状态，猪想拿也拿不下来；它当林三酒死人一般，勾住【狗项圈】使劲拽了几下，卡得她嗓子眼里咔咔作响，才终于不甘不愿地放弃了，眼珠转到了【皮格马利翁项圈】上。
“你还戴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猪嗤笑了一声，再要抬起猪蹄的时候，林三酒终于一把挡住了它。
“你拿不下来的，”她咳了几声，哑着嗓子说，“除非我头掉了，否则这个东西一上人身，就再也不能拿下来了。”
“你以为我会信——”
“我的能力可以将物品卡片化，”林三酒打断了它，“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身上没有特殊物品？你觉得我会什么都不带地混进农场里来吗？”
猪眨了眨眼，在半明半暗的木舍里，小黑眼睛像孔洞一样，嵌在长长睫毛下。
“你再想想，既然我可以将东西卡片化，为什么还要戴项圈？当然是因为它拿不下来，无法被卡片化。”林三酒冷冷地说，“你把我变成了普通人，失去了能力，可也因此你拿不到我卡片库里的上百件东西了。”
“上、上百件？”猪嘴微微张开了；一时间，林三酒从它脸上看出了毫无疑问的、只有人类才会有的神色表情。热亮的贪婪，阴浓的狐疑，仿佛在猪的表皮下浮起了属于人的重重鬼影。
“你想骗我恢复你的进化能力吧，”猪咽了一下嗓子，左右看了看，却不像是等着林三酒回答的样子，似乎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个主意。
果然，没等林三酒出声，它先招呼了一声房舍里的另一个男人。
“你过来，”猪命令道，“叫上一两个身强力壮的，你们一起把这家伙送进处罚所里去，然后你在那里等着我，明白了吗？”
“是，猪先生，”那男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光影摇晃之间，林三酒一时间也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几步冲去对面的木舍里，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叫道：“一零一！一零三！你们跟我来。”
他挑选的人果然称得上是身强力壮，只需几个推搡，那二人就已经将林三酒双臂反扭在背后，抵着她的肩膀，押着她走出了木舍。
林三酒最后一次扭头去看那头猪的时候，发现它早已疾步消失在了木舍间的小道上；与猪同舍的男人警惕性倒是很高，立刻低低喝令一声：“转过头来！你还想盯着猪先生去哪了？不安好心的东西。”
“这个人……真是进化者吗？”扭着林三酒左臂的男人，小声朝猪的舍友问道，语气似乎还有几分敬畏。
“你放心，”那舍友有点不耐烦似的，“猪先生早就处理过了，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什么能力都没有了，你安心押你的人就是了。”
“里助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另一个男人点头笑道，“肯定给您这事办得好好的。”
“真是他妈防不胜防，”第一个男人呸了一声，“警惕心一刻也不能松懈，否则这些鬼东西就跟蟑螂一样往农场里钻！”
……原来那几分敬畏，不是因为自己是个进化者啊。
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编号，却叫“里助”的男人，一路在前头领路，带着林三酒走出了男人居住区，穿过了依旧没有余渊的广场，一路走向了农场边缘的一行山脉下。
一片灰仆仆的、铁盒子般的平房，独自坐在一片空地上；除了插着刀片的高墙、沉重的铁门，附近即没有木舍，也没有农田。
等待着林三酒的，是一条灯光惨白的走道；两侧一扇接一扇的厚铁门里，是狭小而昏暗的牢房——除了“牢房”，再也没有其他合适的词了。
“出去别乱说话，”
在把林三酒推进去以后，里助警告了二人一声，随即将他们打发走了。
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里助透过铁门上的小窗，看了一会儿林三酒。
“我知道你那个同伴。”他终于张开了嘴，上下两排牙都一颗颗挤在嘴里，鼻子上浮现出了一道道横纹，不太像人，倒好像是一头又是要笑，又是要咆哮的野生动物。“浑身刺青的，对吧？”
林三酒的心脏咯噔一跳。
“你不必痴心妄想他来救你了……他早就没了。”

第2172章 扮猪吃老虎……不，扮猪吃猪
林三酒盘腿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默不出声地想了想。
“不可能。”她平淡地说。
才刚刚转过身抬起脚的里助，猛地又拧了过来。“你怎么知道就不可能？”
“凭你们？”林三酒说，“凭那几头猪？”
就算那些猪有着不少奇妙物品，她也相信余渊能保住一命。最糟糕的情况，或许是他现在正蜷伏在什么角落里，等着自己去救……
里助看着她，嘴都不知不觉歪向了一边。仿佛林三酒是什么摧毁了人类城镇的巨虫一样，叫他又忌讳、又厌恶。
“等你也死到临头就知道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眼睛里烧着说不明白是什么的光：“等你到了害怕后悔，趴在地上求我的时候，我到时再问问你可不可能。”
“你怎么这么深仇大恨的样子？”林三酒打量着他，问道。
“你也有脸问？”里助笑了，“你身为一个进化者，你还有脸问？你这种人，多死一个，世界就清净一分。”
“我怎么你了？”林三酒依旧语气平淡，“还是说，你在外面的时候，有其他进化者伤害过你？”
里助一怔。“闭嘴，”他不耐烦地说，“哪来那么多话说？”
“冤有头债有主，谁对不起你，你恨谁去……”
“我就恨进化者！”里助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又尖又裂。“我就恨每一个进化者，你们就不该存在，毒瘤！怎么样？你能怎么的？就算我身上没发生过什么事，你们本质我却是清清楚楚的，绝不能任你们活着，等我考核合格了，我就会要求把每一个刚进化的人都杀了！”
“考核什么合格了？”林三酒立刻问道。
里助又哼笑了一声，并不回答，只说：“你在这儿好好等着猪先生吧。等他把你身上有价值的东西拿完，你也就不剩几分钟了……哈，我最好去找点零食，到时他弄死你的时候，我可以边看边吃。”
虽然都是地下农场的人，但他跟丁六一可太不一样了。
“你还有零食吃？”林三酒想了想，却问了一个看似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农场人一日三餐都是定好的，哪来的零食？”
她的态度一直这么平静安淡，以至于哪怕另一方满腔毒恨，也没法一个劲儿地爆发下去了。
“你以为我跟他们一样？”里助冷笑一声，“我可是猪先生的助手。一会儿弄死你的时候，我可得学着点，下回好帮忙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终于明白了：“你的名字中有个‘里’字，对不对？原来你是猪的助手，他们叫你‘里助’，是一种尊称。”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三酒问道，“我就是有一个问题……你身为一个人，为什么甘愿给猪当助手？你们地下农场里的那么多人，为什么让一头猪来管理你们？”
“猪怎么了？”里助这一句话，不像是愤怒之下的反问，竟真有几分疑惑似的。
“猪可是家畜啊，”林三酒也想不到，这句话还需要人来说，“人养猪是为了杀了吃肉，猪养人是为了干什么？”
“你胡说什么呢？”里助好不容易平息一些的情绪，蓦然又冲得面皮紫红起来，一双眼球都圆圆白白地凸了出来。“你在说什么鬼话呢？自古以来人和猪就是同一阵线上的战友，一起生活战斗、建设创造，你以为你能骗得了谁啊？”
林三酒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回应，甚至顿了一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里助怒意不消，继续连珠炮似的说：“家畜什么的，都是末日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们没有了。可是你以为，只有进化者才知道末日以前的社会什么样吗？你以为撒谎就有用了？你如果觉得猪是家畜，你肯定也觉得人是家畜了吧？”
末日后的普通人，确实从未见过大规模、产业化的养殖业，更没有机会吃用养殖业的产品，对于养殖场一无所知或许是正常的；可是，家畜仍没有从人类生活中断绝踪影——哪怕是小户零养的，也该有人养过猪才对。
“你们农场里这么多普通人，就没有一个曾经在外面养过猪？”林三酒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问道。
“听都没听过这种荒唐事，”里助又冷笑了一声，“那也是当然的，因为它根本就不存在。人养猪？我们今天的一切，都是多亏了猪先生才有的，说人养猪，不就像是说你生了你妈？”
“猪都给了你们什么？”林三酒收了收惊奇疑惑，尽量像聊天一样问道。
“太多了，稳定的住所，安全的环境，三餐不愁……”里助想了想，说：“我都跟好几个女人相配过了，要不是我比较挑拣，我一天到晚除了女人，都不用干别的了，毕竟谁不想跟猪先生的助手相配？那些女人都排着队让她们舍长给我递话呢。这样的生活，外头能有？靠你们进化者给我？”
要在这个话题上假装出兴趣，实在令林三酒自己也觉得有点恶心。
“哦？为什么女人愿意跟你好？”她饶有兴致似的问道，“你是猪的助手，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里助似乎觉得，这一个话题能够证明某种荣光一般，倒是很愿意说。
“好处当然可多了，”他笑了一声，说：“虽然大家吃住都一样，可是我们在要求配女人的时候，可以向农场申请东西，用来送礼。不光是吃住用品，表现特别好的，像我这样的，还能申请到稀缺物资。女人缺什么，男人申请了送过去，还有不答应的？不答应，以后啥也没有。”
“女人就不能自己申请？”
哪怕是在里助与进化者这样的深仇大恨里，似乎也存在着男人无论如何都想要聊一聊的话题。
“笑话，她们自己要是申请得到东西，一般人还有什么希望配女人了？那不得人人都长得和猪先生一样高大帅气，才有希望啊？”里助嗤笑了一声，说道。
林三酒想起丙五三八抱着被子说“你以后也会有的”——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你们愿意被猪养的理由吗？”她摇摇头，问：“那你们喂鸡喂牛的时候，就不觉得讽刺吗？”
“嗯？”里助脸上浮现了几分呆笨之色，说：“我们不养那些东西。”
林三酒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那你们营养餐里的牛肉，是从哪里来的？”
“外面买的吧，”里助不太确定地说，随即不高兴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无关紧要的破事……还是说你想死了以后代替牛肉，下我们的锅？”
“外面买的牛肉？”林三酒倾过身子，问道：“你们从充满末日能量的外界里，买了牛肉进来吃？”
里助一愣，随即怒道：“世界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事，干干净净的牛肉？有末日能量，抽出来就行了，还能不要营养，因噎废食？外面世界那个德行，还不是你们进化者造成的？”
他说着说着，越发恼怒了，狠狠一脚踹在钢铁大门上，“咚”的一声沉重闷响，顿时在牢房里里外外都回荡了起来。
当撞击声散去的时候，从林三酒看不见的走道里，响起了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怎么了？”在猪蹄敲击地面的声音里，穿紫短裤的猪问道：“是谁闹了这么大动静呀？”
“啊，猪先生，”
里助顿时换了一副口气，急忙说：“这小子急得要命，又喊又闹的，但是您放心，门锁严实了，出不来。”
“不要紧，我还怕这个？”猪笑了一声，那个粉白硕大的猪头又一次浮现在了铁门栏杆外。黑乌乌的小眼睛在林三酒身上转了转，它转头吩咐道：“你去我办公室等我。”
“是，”里助应了一声，目光从林三酒的脖子上扫了过去，终于露出了几分仇恨以外的神色——林三酒感觉好像自己脖子上的东西，都被他的眼睛给舔过了似的。
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声“那您小心他点”，就走了。
等里助消失之后，猪不紧不慢地打开了铁门。高大滚圆的粉白巨猪，一步步走进了牢房里，顿时叫牢房里一下子拥挤得好像连空气也不流动了。
“实话跟你说，你变成普通人的时间，其实只有三十分钟。”猪咧开嘴，吐着气说：“所以你看，我特地去借来了一个东西……能叫你恢复之后，也能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躺着，什么攻击也做不出来。你把东西叫出来给我，我就偷偷把你送出农场去，给你留一命，你听懂了吗？”
林三酒捂住鼻子，松下了肩膀。“果然，逻辑学的效力不会是永久性的啊。”
紫短裤的猪一愣。“什么？什么逻辑——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但知道那是【逻辑学】，还知道了另一件事。”林三酒冲它一笑，慢慢站了起来。“它的使用步骤里，是不是有一步，需要正确地描述出目标？”
猪呆呆地看着她。
“你描述我的时候，肯定说的是‘一个男人’吧？”林三酒活动了一下肩膀，说：“装成普通人的模样，忍着不反击不动手，可真难啊。”

第2173章 猪的两张脸
当林三酒走在木舍间小道上，寻找余渊的蛛丝马迹时，那一句慢悠悠的“你是什么人”刚一入耳，她就知道，麻烦来了。
“可别告诉我你是负责夜间视察的，因为我知道，这儿没有夜间视察。”
那个好整以暇的声音是从右手边前一个木舍里传来的，离她还有几步远。
林三酒高举着【能力打磨剂】，让光芒牢牢笼在声音来源的方向，自己站在阴影里，慢慢矮下了腰——她将一只手探进了木舍半截土墙后面，摸索几下，找到一张还在微微打鼾的人脸。
【马克吐温小说集：《王子与乞丐》】还是宫道一在Lava世界给她的，她一直没有用过，深埋在卡片库底下，却不知道为什么，在此时此刻闯入了她的脑海里——接着，是她的手心里。
只要摸一下自己和目标的脸，她就能与对方互换面容了；效果只能持续一分钟。
“你这个人，不太有礼貌啊，”白光下，那头猪仍然在继续说话。
因为林三酒一直拿光打着它的眼睛，她可以肯定，对方没有来得及看清自己的真正样貌。她迅速在自己脸上和地上熟睡的男人脸上各抹了一下，重新直起了腰。
“你应该把光拿开，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一分钟……互换容貌只有一分钟的效果。而且她能互换的也只有容貌而已，声音、身材都还是她自己的——幸亏她身上加了一件外套，不至于像工字背心一样暴露出她的身体曲线。
林三酒定定立在地上，明知焦虑正在侵蚀着她宝贵的一分钟，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为什么会想到用这个物品来着？
“等等，”意老师猛然叫了一声，“我知道了，我是你的潜意识，你没成形的想法我也清楚……我记得卡片库里有个这个——有了，拿着！”
林三酒垂下【能力打磨剂】，在那头猪的小眼睛划过自己面孔时，暗暗发动了另一只手里紧紧握着的【先入为主】。
【先入为主】
顾名思义，在本物品的效果影响下，目标会始终被其最初形成的印象所左右。哪怕接下来看见的、听见的与第一印象相悖，中了招的目标也很难自主更正认知。该效果是持续性的，不仅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消失，若没有及时纠正，反而会渐渐扎根固化，在一段时间以后，即使有他人干预，也难以再改变了。
是了，她在清点次空间物品时见过它——单独看的时候，【马克吐温小说集】和【先入为主】都不太实用，尤其是【先入为主】，各种限制多到了叫人不知道该拿它干什么好的地步；可是搭配在一起以后，却意外地创造出了变形一般的长久效果。
在一分钟以后，她不必再粗着嗓子说话了，面容也恢复了，然而木舍内的猪与人，谁都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已经从男人变成了一个女人。
“当你叫人扭我来处罚所的时候，还真叫我紧张了一下。”林三酒抱着胳膊，打量着面前的猪，说：“不过，幸好你那时因为贪婪，已经将我的【能力打磨剂】给夺走了，死死攥着不肯松手，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我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没发现我的性别，还是觉得这一点不值一提。”
猪半张着嘴，从毛扎扎的鼻孔和唇边，还能看见莹亮湿润的反光。
“你、你真不是一个男人？”它踉跄退了两步，声音尖锐了几分：“你别过来！我警告你……我还可以再发动一次【逻辑学】……我已经知道你是个女人了，别、别过来！”
林三酒看了看它的裤袋。“那你发动啊，”她鼓励地说，“我一直很好奇，【逻辑学】和你们的裤兜都是怎么一回事。来，我不拦着你，你发动一个我看看。”
猪反而僵立在了原地，蹄子垂在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你怎么……”它喃喃地说，“你怎么好像知道我们的事？”
林三酒没有作答。她蓦然一扬手，再往下一甩的时候，一条坠着利刃的钢鞭扑下来，狠狠撕咬下了一块水泥地面——碎水泥登时飞溅起来，钢鞭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半指深的长长沟渠。
猪看了看她手中的鞭子，又回头看了看被撕挠出一条鞭痕的地面。鞭痕就在门口，像弯月一样。
哪怕它转头就跑，也跑不过林三酒手中的钢鞭。
当这个明悟落进猪的脑海里时，连她都能看出来，猪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毛发，都忽然换了一套似的；模样没变，却又好像变了。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猪又佩服，又热情，又温顺地笑了起来，说：“原来是这么厉害的一位人物！我这人没别的，最识时务。您不必担心我有二心了，您这样的身手和能力，我敢有二心？您说吧，您有什么需要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前后态度切换得倒是真快，”林三酒语气平淡地说。
猪配合极了。“我是个堕落种，天性就是又下贱又软弱，在您这样厉害的人面前，我就是给您舔鞋泥也是心甘情愿的，生不出来一点儿不高兴。我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您看着我这么个不上台面的东西，能用上我您就尽管用，用不上我，您就可怜可怜我，让我多喘几口气吧。”
“举起你的蹄子，”林三酒看着它，命令道：“但凡它们往裤子上垂下去一点点，我就会把你的胳膊从肩膀关节上连根卸掉。”
它慌忙将两只灰白发硬的蹄子高举过了头上。
“我的东西呢？在你裤兜里吗？”林三酒说着，看了看它扁平空瘪的裤兜。
“哪能呢，”猪赶忙笑了一声，“里头都是空的，不信您来搜。我把您的东西放在办公室里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我的同伴呢？”
猪眨了眨眼，好像早就想到她会有此一问。
“说出来您别不信，我是真的不清楚具体细节。是有人向我们报告，农场里出现了一个身份可疑的人之后，我的另一个同事——哦，是的，也是一头猪型堕落种——就循着他的痕迹去拦截抓捕了。我在见着您之前，听同事说他们那边很顺利就找到了人……但是后来他被送到了什么地方，怎么处理了，这我还没来得及知道呢。”
大概是看林三酒神色越来越不善，猪急忙又补充道：“但是您别急，您若是想知道他的下落，我为您问一问同事就知道了。如果您用得上我这么一个贱种，我还可以为您带路去找他……有我在您身边，您行动就方便得多了，是不是？”
“你要把我领去其他猪那儿？”林三酒看了看它，“让它们准备好了，我再去自投罗网？”
“不不不，那哪能呢！”别看都是猪型堕落种，紫短裤的性格与此前解除过的几头猪又都不大一样。“它们哪有能比得过您的，让我放弃您这样一个强者，却去跟和我差不多的家伙联手，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我可以带您去我的去办公室，在那儿我会打内部电话给其他同事，您自己也能听见是怎么一回事，这不就放心多了吗？再说，您的东西也在那儿呢，正好顺便都拿上了……”
林三酒瞥了它一眼。
紫短裤说的话，或许是真的——它也许真的不知道余渊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对于这一头猪，她却是没有半分信任的。
那一套自轻自侮、自甘低贱的话，由猪型堕落种说来，真是要多少有多少，半分钱也不要；可是林三酒没忘记，这是一个想方设法地要与世隔绝、阻挡进化者的地下农场。
目前为止，除了门口的“昆虫”，和那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紫短裤现在又用不出来的【逻辑学】之外，她还没看见任何一个应对进化者的反制手段。
但是，她没有让这番思考从面上流露出来半点。
“行，”林三酒点了点头，“你就领我去办公室吧。你记住了，你有什么小动作，我的鞭子就可以直接击碎你的头骨，把你的脑子掏出来。”
“您放心，我就在前头领路，什么也不干！”紫短裤的猪如获大赦，赶紧小心地打开门，将林三酒引出了牢房——她为了保险起见，还先对猪用了一次【糟糕！钱包不见了】，这样一来，任它再多物品，也没了用武之地。
这片建筑物方正简陋，远比外面看着要大，似乎是仓促之间匆匆完工的，电线都还露在走廊墙上。除了一人一猪之外，走了几分钟，林三酒也没有看见任何人影，听见任何动静。
“我们这儿电不多，”猪赔着笑脸说，打开了下一条走廊墙壁上的灯光开关。“所以为了节省电力，平时没人在时，灯必须都关上……”
林三酒看着一盏盏白光灯接连从空荡荡的走廊里亮起，什么也没说。
“您有所不知，虽然我们是堕落种，但建农场却没安坏心。我们需要普通人伺候，种地，供养我们，普通人需要一个安身之所，我们各取所需，双赢……”
在猪絮絮叨叨的声音里，一人一猪很快又拐了一个弯，上了一段楼梯，走进了一个同样没开灯的昏黑大厅；猪熟门熟路地走近墙边，“啪”地一下打开了开关。
没有灯光亮起来——黑暗里，蓦然爆发了无数个嗓音的呼喊悲号。
“好疼呀，好疼”“救命，饶了我吧”“谁给我一个痛快吧，我受不了了”——从黑暗深处涌起了一阵阵或尖锐或扭曲，濒临疯狂、煎熬痛苦的叫声，好像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痛苦都被截取下来，混搅一处，变成了反复击打四壁的无尽苦浪。
在高高低低的惨叫嘶嚎里，猪静静地站了几分钟。
等时机差不多了，猪再次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这一次，亮起的是灯光了。
白光洗刷掉了刚才的嘶嚎哀叫，露出了一个平平常常、空空荡荡的大厅。猪回头看了看，在身边地板上看见了一具早已气绝的女尸。
“噢，还真是个女的。原来你长这个样子……连衣服都不一样了？”猪哼哼了一声，用蹄子踢了几下女尸身上的长袍。“怪可惜的，你身上的东西都拿不到了……不过，少拿些东西，总比我办事不力被发现后受处罚好，是吧？”
它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弯下腰去，用蹄子在女尸的颈间捣鼓翻掏了几下；伴随着一声骂，紫短裤重新直起了身子。
摇了摇头，猪将女尸丢在原处，转身下了楼。

第2174章 最后考核
“咚”的一声，穿紫短裤的猪重重跌坐进椅子里，从长猪鼻里喷出了一道响亮的气流。
椅子显然是特制的，又宽又大，离地不高，正适合一头身长腿短的猪倒进去。猪在厚厚软软的棉坐垫上挪了几下身体，冲前方一抬鼻子，还没发话，里助就赶紧小步走上来，弯下腰，替它将尾巴给理了出来，侧放在棉坐垫上。
“您一切都还顺利吗？”里助问道。
猪拱了几下面前桌上的浅汤盘，将里头的茶水稀里呼噜地吸舔进去了一半，四下洒溅了一半。
“妈的，”猪抬起头，下巴毛还在滴茶水。“到头来是一场白费劲……人是死了，可人是混进农场来了才死的，这事儿究竟算是我抵抗有功，还是防守不力？说道起来，都是麻烦。看来啊，我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还得继续在农场里给你们擦屁股。”
“您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尽管吩咐，”正在擦桌子的里助忙说道，“我替您分忧。”
猪哼了一声，没看他，捞起了桌上的电话。
电话也是为猪型堕落种特地准备的，大概是末日后出产的通讯器一种，不需要小巧的人手指头，只需在跳起来的光幕上用蹄子划拉几下就行。
在一声一声的呼叫音里，猪瞥了里助一眼，有点费劲地提起了话筒，呼叫音顿时断了。
“卡罗尔？”它冲话筒里说，“是我，帆平呀。”
里助收起毛巾，在桌旁另一张又宽又矮的椅子上坐下了，垂着眼皮。
“……别提了，”紫短裤的猪听了几秒，好像就打断了对方的话。“你看我这么快给你打电话，你就知道，计划泡汤了。那女的原本说什么自己身上有近百件东西——是，我也知道不可能，但哪怕有几件也行啊——但是没想到我就搜出了一个垃圾东西，你想要，我就……”
这次轮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打断了帆平的话。
帆平听着听着，就“哈”地笑了一声。“你不信？她尸体还在大厅里扔着呢，你自己……什么我都收起来了！我要是都收完了，分你一点饼干渣就行了，我何苦编一个——”
电话对面声音也提高了，又嚷嚷了一会儿。
“你爱信不信，”帆平不耐烦地说，“你少拿这个要挟我。你怀疑我收了东西不上交，你打我报告去呀，你自己屁股就干净？你的人助给你舔都舔不干净。”
不知道另一头猪说了什么，帆平又是烦躁又是好笑似的，哈哈笑了起来。“得了，咱们谁跟谁，我还能对你不仗义吗……正事要紧，别让人挑了我们的毛病。那个女的同伴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你把他干掉了，可他怎么会跑到你那里去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穿紫短裤的帆平朝里助抬了抬下巴，里助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了一只纸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大盒各式糖果零食；他用自己灵巧的人类手指，一个接一个剥开了包装纸，将糖果零食像流水一般送进了猪的嘴里。
“噢？那小子倒是挺灵敏，居然还知道顺着‘笨服务生’走啊，”猪笑了起来，咂摸几下嘴里的巧克力，又张开嘴，里助赶紧又塞进了一块流心糖。“结果顺着‘笨服务生’的管道，进了你那一块农场了？”
话筒里又是一阵模糊不清的话音。
“噢，算他倒霉。那他身上的东西……”帆平的话才开了一个头，就被打断了。它顿时冷笑起来，说：“哟？你也是一件都没拿到手？这事儿可就巧了啊，进来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最后却谁也没拿到他们身上的东西？”
电话里又说了什么，猪不耐烦地摆了摆前蹄。“别跟我来这一套，你那儿的防卫手段这么多，你偏偏就是用上了这一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连一根毛都没能薅下来？什么叫我也一样……我这是特殊情况！”
它们就对方究竟有没有拿到特殊物品，是不是私吞了、不肯分享好处这一点，来来回回互相讥讽了好一会儿，总算才又说回了正题：“……行了，你看看这事儿怎么办吧。噢，你也觉得操作起来麻烦？嗯，嗯嗯，我看可以……你不说，我不说，这两个人就等于没进来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诶呀，我差点忘了，四叔那边怎么交代？”
它顿了顿，说：“你不知道，我是打了报告，借用了一次【逻辑学】……你这就说的是废话了，一个进化者朝我走过来，我不借用【逻辑学】，我拿自己顶上去？”
似乎电话里的猪也没能说出什么好主意来；挂了电话，帆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骂了一句粗话。
“睡在泥地上，睡得我腰酸背痛……”它转过身，里助就走上去，轻柔地给它抓捏起了肩膀肌肉。“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人类越糙越好养活，我可受不了……白放着这么大一片房子不能住，却要去睡泥地。”
“我听您的意思，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了？”里助小心地问道。
猪想了想。“对，我越想越觉得，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这儿溜进来了进化者。”
“为什么呢？”
“那女的怎么混进来的？”帆平说，“他们能混进来，肯定是破坏了我们的防卫措施……这就显得我不警惕、不注意了，损失谁来负责？万一被人作文章怎么办？”
“那四叔那边……”
“我就跟四叔说，我拿在裤兜里了，但没用上，虚惊一场。”它想起什么，又说：“你一会儿去叫一个信得过的，嘴巴牢的，跟你一起把二楼大厅里的尸体处理了。”
里助刚应了一声，不想电话又响了。猪在光幕上瞥了一眼，顿时整个神态都是一变，腾地一下直起了腰，将前蹄按在话筒上——在接起来之前，它朝里助看了一眼，喝问道：“你去呀？不是让你去处理尸体吗？你愣着干什么？”
里助一愣，忙在嘴上应和几声，迅速离开了办公室，走之前还没忘了替猪把办公室门小心关好。
在真正接起电话之前，帆平的猪脸上浮起了几分犹豫；它低低骂了一句那个卡罗尔“信不过的屎脑门”，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话筒。
“哎呀，是您！”它又温顺，又殷勤地说：“您这么大半夜的不休息，怎么还在忙工作？您不注意身体怎么行，我们都担忧呢。”
话筒里的声音很不客气，压根没有理会它的讨好，只是又急又快地说了一串话。
帆平的肩膀松了下来，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它显然没有从话筒里听见能令它真正担心的内容，用前蹄扒拉着盒子里的零食，整个身体都松散下来了；唯独嘴巴上还在“嗯，是，是”地应着话，语气十分严肃。“您说的对，这也确实是一直压在我心上的问题……”
“我的人助？”它想了想，一拍桌面，说：“没问题！我看他的进展还挺快的，方方面面都成长起来了，是一个可造之材……您说吧，要我干什么？”
话筒里又是一阵模糊的话音。
在帆平挂上电话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猪似乎并没有什么工作要做，懒洋洋地翻了几张文件，在办公室角落里的软床上打了一会儿盹；猪型堕落种的五感到底是远超普通人，在里助还没敲门时，它就先一步被脚步声给惊醒了。
里助浑身上下都是灰土，不知道的还要以为他去土里打了个滚。他的眼神躲闪着，朝猪说道：“猪先生，那尸体我已经埋了……”
“别急着走。”猪宽厚地招了招前蹄，说：“里恩，你最近这段时间的学习和表现都很好啊……我问你，你对最后一关的考核准备好了吗？”
里恩唰地一下抬起了头。
“让、让我也能变成猪先生一样的……最后考核？”

第2175章 进化者的臭味
墙上时钟正好在这一刻，“滴答”一声，打在了十点整的位置上。
里恩从时钟上收回目光，激动迷惑之下，面色又红又白，有点手足无措地说：“现在？现在就要进行最后考核？可是，这大晚上的……”
猪直起身子，脸皮开始慢慢坠了下去。“怎么？你不乐意？没准备好？”
“不不，”里恩慌忙说道，“我早已准备好了，我就盼着这一天呢！就是来得太突然了……我还以为猪先生们也都休息了呢。”
“我也是刚刚接到的通知，”帆平矜持地说：“正好有一个工作，需要多一头猪，这不就有了个空位吗？我可是给你争取了半天，才让你有马上接受测试的资格的。”
里恩的感激欣喜，早就溢于言表了；他搓着手，笑着问道：“那我现在就开始？测试是由您来？”
“不，最后一场测试的地点不在这儿，毕竟你通过了的话，需要几位元老来为你主持蜕变过程。”帆平近乎慈爱地说，“你跟我来……也是时候，让你看一看我们的总部核心了。”
里恩在跟着猪走出的时候，无声又迅速地喘了好几口气，还将掌心在裤子上使劲抹了几下，好像是想擦掉手心里的汗。
由猪在前面领路，一猪一人重新走回了那个曾经响起过尖利嘶叫的大厅里。里恩微微打了个颤，脸色也谨慎起来了；但是帆平并没有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只是训了他一句：“怎么没有把灯关上？不知道节省电力吗？还有，尸体处理了，地面上你也不知道擦一擦，你看这一地血。”
里恩一面赔不是，一面小心地紧跟在猪的身后，走进了大厅深处一个电梯里。电梯徐徐落向了更深的地下；当电梯门打开时，里恩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抬脚走进了昏暗里——在头上一排黯淡小灯下，展现在一人一猪面前的，是一条长长的列车隧道。
在轨道末尾处，孤零零地坐着一节列车车头，后面的车厢却都不见了。猪当先爬了上去，打开了自动驾驶系统，和里恩一起坐在了车头里。
“总部不在地下农场里吗？”等车厢咣当咣当地上了路以后，里恩小心地问道。
“你想叫元老们也睡泥地上？”帆平嗤笑了一声。
“噢，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有点吃惊。”
“我们农场一些内部运作，都要等你考核合格以后才会告知你，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帆平说着，用猪蹄拍了拍座位，说：“你看这个列车车头，就是专门留在隧道里，给我进总部用的。明天早上，一辆货运列车才会开进农场隧道里，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吗？”
里恩忙摇了摇头。
“明天抽取的末日能量，就会被装上那个列车，被运送去总部统一处理。”帆平笑着说，“我们只是这条线上的第三站，后面还有好几个站呢。一个地下农场，就是一站。”
“原来是这样，”里恩刚刚说了一句，却见猪忽然神色一顿。帆平急忙将蹄子探入了自己的裤兜里，在那个看着明明空空荡荡的裤兜里掏了一会儿，却掏出了了一个不断震动、绿灯闪烁的通讯器。
“四叔？”帆平好像早就知道对面是谁了，一接起来，立刻换上了恭敬严肃的口气。“啊？不让我们去总部了？我们都在列车上了……噢，您正在下一站等我们？”
猪愣愣听着“四叔”的话，过了一会儿，将通讯器挂断了，重新揣回了裤兜里，那裤兜才一鼓起，就又立刻恢复了平瘪。
“怎、怎么了？”里恩问道。
“四叔在卡罗尔那家伙的农场隧道里，说要在那儿主持你的考核和蜕变过程。”帆平咂着嘴，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就是奇怪，他去卡罗尔那儿干嘛呢……卡罗尔不会是已经把我给卖了吧？”
它的顾虑，显然没有在里恩心里造成阴影。他一门心思都放在即将到来的考核上了，对什么都心不在焉，时不时还无声地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反复背诵着什么内容；只是他练习的机会不多，下一站比总部近多了，几分钟后，列车车头就在又一条昏暗隧道里渐渐缓下速度，停靠在一片月台旁边。
月台上，已经站着三头高大滚圆的猪了。
它们一动不动地人立着，六双黑黑的小眼睛，一直盯在越来越近的列车头上。
为首的猪，除了黑眼镜、黑短裤之外，与身边的另外两头猪再无一点分别。寻常家猪尚且有颜色、体型之类的生理性不同，猪型堕落种却几乎都长得一个样；哪怕有区别，也细微得叫人难以察觉。
帆平却立刻往前走了几步，微微哈着腰，笑道：“四叔！您怎么来农场了？我们去总部还省得您多走路了……”
“有外人混进来了？”四叔瞥了它一眼，立刻就叫帆平噎住了。
它往后面一头猪身上重重划了几眼，这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诶，这，您……”
“别嗯嗯啊啊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四叔挥了挥蹄子，不耐烦地说：“进化者这件事，考核以后再说。这就是你的人助？”
里恩赶紧往前迎上去，点头说：“是，我就是来参加考核的，猪先生。”
四叔回过头，示意另一头猪走上来，展开了一叠纸。
“最后考核并不难，”四叔对里恩和颜悦色地说，“我们需要考察的，是你最基础的认知。越是根本性的东西，就越重要，越能看出你是不是我们需要的人才。至于农场运作之类的细节，那些东西以后慢慢学也可以。”
里恩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说：“是，我一定好好表现。”
除了四叔和似乎是“卡罗尔”的猪之外，拿着一份文件的猪所扮演的，似乎也是助手的角色。那头猪清了清嗓子，对里恩说：“接下来，我会问你一系列的问题，你对每个问题的考虑时间，都不可以超过三秒。准备好了吗？”
在里恩慌忙回答“准备好了”的时候，那头叫四叔的猪，轻轻往前走了两步，抬起鼻子，重重吸了几口隧道中的阴凉空气。
“……怎么好像有股进化者的臭味啊，”它低低地说，附近谁也没有听见。

第2176章 谁还记得莫尔德是谁
“我认为，由猪先生们开创的地下农场，对于他们普通人来说，有着天翻地覆的意义……”
空旷幽长的隧道月台上，里恩的声音就像澎湃河浪，一波一波扩荡四散，将他的激动、他的虔诚都放大了，仿佛连他信念中的每一丝纹理都能清楚感知到。
在意识到这一个优势之后，里恩回答起来，就更快、更有信心了。
“……综上所述，我认为猪先生们对于普通人而言，称为再生父母也不为过。我们应该给普通人们更多的表达渠道，让他们展现自己的感恩和幸运，比如讲一讲自己被进化者欺压的凄惨，与农场生活的显著对比。”
提问的猪面色不置可否地翻了一页，看不出来它到底喜不喜欢里恩的答案。
“你认为农场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里恩想了想，说：“死亡率过高了。”
猪点了点头，问道：“你认为是什么原因造成了高死亡率？”
“原因很复杂，”里恩皱起眉头说，“但最主要的，我认为有两个。第一，普通人自己缺乏卫生和营养观念，生活上有很多不注意的地方；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就是外界进化者始终在反复攻击侵蚀着我们的农场，用了不少破坏手段，造成大量无谓的伤亡。”
“对普通人而言，农场相比于外界，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安全，”里恩诚恳地说，“在这里，普通人终于过上了安心、安全的平静日子，不必担心进化者了。”
猪又点了点头，还对帆平说了一声“你的人助不错”。里恩受了鼓励，脸放红光。
“末日能量好不好？”它继续问道。
“当然不好！”里恩嗓音蓦地高了，连一旁闻闻嗅嗅，到处查探的四叔，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末日能量是万恶之源，若是普通人染上了末日能量，那后果不堪设想。”
“猪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
这问题可像是正中里恩下怀了；他对猪先生的敬爱向往、感激涕零、崇拜钦慕，若是一句一句都写下来，大概可以铺满整条隧道的月台。
“猪是什么情况下产生的？”那猪顿了顿，补充一句：“我说的，是今日担任着重任的猪。”
“因为末日才产生的，”里恩温顺地一笑，“末日能量侵入了猪的身体……”
猪又点了点头，面上笑意已经很浓了。“猪与人类的历史是怎么样的？你大概说一两句就行。”
“猪与人一直都是好战友，好伙伴，从末日以前就是这样。”里恩想了想，补充说：“我做梦也希望能变成您各位之中的一员。”
“有人说，猪以前是被人豢养，用来吃肉的，对此你怎么看？”
里恩已经从林三酒那儿听过一次这种说法了，此时惊讶不再，但恼怒与羞愤却更浓了。“这就是胡说造谣了。末日以前的猪，也是和如今的猪先生们一样，引导着人类的生活与发展，为普通人提供了安全的生存环境……”
等他滔滔不绝的话说完之后，拿着问卷的猪将纸重新折叠好了，然而它的问题却还没有问完：“猪是怎么产生的？”
“是因为末日呀。”里恩带着几分茫然，迅速答道，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已经问过的问题，还要再问一遍。
在月台上来来回回走了两圈，连列车里也仔细检查过了一遍的四叔，此时终于在里恩身边停下了脚步。其他猪都朝它投去了目光；四叔思考几秒钟，终于长长地“嗯”了一声。
“不错，”它拍了拍里恩的肩膀，说：“你果然合格了，表现非常优秀。”
里恩激动欣喜之下，甚至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结结巴巴，仍只有一些破了的音节。
“我是元老之一，你可以叫我四叔。”四叔亲切地说，“我现在马上就可以为你蜕变，你愿意吗？”
“我愿意！”里恩急得简直快咬了舌头。
“我们正需要你这样又积极，又有精神头的新生力量。”四叔嘱咐道，“来，到这边来……对，你站这儿就行。”
里恩面对着月台，站在了边缘上。从他身后，四叔轻轻几步走了上来，在他背后停下了。
“你肯定会体会到一些以前从没体会过的感觉，但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我很有经验。”四叔将前蹄搭在了里恩肩膀上，说道。里恩个子不高，身材瘦小，与近两米高的巨型白猪一前一后地站在一起，就像个小孩。
“明白了，”里恩颤着声音说。
“如果你挣扎乱动，那么我可不会为你蜕变第二次了噢。”四叔说着，慢慢抬起了头，下巴一点点地逐渐朝下打开了。
“我肯定不动！”里恩急忙表态，果然浑身都僵硬笔直，头也不回一下。
“恩……奥……”
四叔的猪嘴上下分开，越张越大，连吐字都失去了声形。平时那张猪嘴合拢时，明明仅有人类的小臂那么长，此时却好像一边张，一边拆卸了关节似的，黑漆漆的嘴洞不断张大，叫人忍不住想起了蛇或鳄鱼——在猪嘴终于到达能够完全吞没人头的大小时，它停顿住了。
“有点热热的，”
浑然不知自己脑袋已经被夹在一上一下两片猪唇之间的里恩，忍住了笑，小声说了一句。
下一秒，四叔的嘴巴就彻底包裹吞没了里恩的人头。
不得不说，里恩的自制力倒是很好的，即使自己的脑袋蓦然陷入了黑暗湿润的口腔内部，留在猪嘴巴以外、脖子以下的身体，却只是猛然一震，从猪嘴内部，含糊地叫了一声——随即就死死忍住了挣扎逃跑的冲动，重新站好了。
四叔的牙齿咀嚼切磨在人的皮肤和头骨上，发出了皮革拉扯似的咯吱响声，时不时夹杂着一声痛叫，或“咕唧”一声水泡破裂似的声音。
很快，里恩的身体就不再有任何肌肉颤动了，死静着站在原地。
一人一猪——不，这么说已经不太准确了，因为从远处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类的身体与一头猪的身体，共用着同一个猪的头颅似的。
四叔的涎水白白亮亮，瀑布一样沿着口角边流淌漫延而下，没过几分钟就将里恩的身体全浸透了；猪涎水却不是透明的，反而是一层翳膜似的白，黏糊厚稠，包住了里恩。
时间仿佛被凝固在这一刻了，月台上的另外三头猪，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吞噬着人头的猪。
直到在不知多久以后，四叔才终于又有了动静。
它的嘴巴慢慢脱离了里恩的脑袋，重新收小，合拢，再次闭成了一张小臂长的猪嘴；里恩浑身上下仍旧被猪涎水包着，看不清什么，唯有脑袋的形状清清楚楚——不再是人头那样的浑圆了，反而从头颅上拉长了一截出去，像是人头上拉出了一节猪嘴。
过了半晌，里恩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急忙伸手抹掉了自己头上身上的猪涎水——粉白肥厚的猪皮，代替了原本他黯淡泛黄的皮肤；大拇指仍在，但其余四个手指却被分成两两一组，食指黏着中指，无名指和小指连着，分不开了似的。
从里恩的脸上，在一个全新的、上拱外翻的猪鼻下，他咧开了一个笑，猪唇分开，露出了两排细碎歪倒的小牙。
“哇，”他好像不太适应自己的新嘴，说话时，舌头仿佛一个醉汉，在又长又宽的口腔空间里跌跌撞撞。“我真的……我真的变成猪了……”
四叔仍站在他身后，抹掉了口角边的涎水，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里恩回头看了四叔一眼，说：“太神奇了，作为人的记忆还在，可我却好像……好像……”
他想了想，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改换了阵营，”里恩终于找到了满意的说法，笑了起来。
“对，”四叔很斯文地说，“这个感觉很正确。你能蜕变得这么顺利，我就放心了。”
里恩眼珠一转，从眼角里朝四叔瞥了一眼。“你放心什么？”他愣生生地问道，刚才的恭敬爱戴全无痕迹了。“难道你还会为我担心？”
“刚刚变成猪的，难免缺少一点行事分寸，说话也这么横冲直撞的。”四叔宽容地笑了，“你说的不错，我们猪型堕落种，哪里会对别人的死活有半点关心……但是你看，我很担心我自己呀。”
“啊？”里恩愣了一愣。他的身体仍然在渐渐变化，他这时就将手伸进了裤子后头里，使劲掏了几下，从裤腰中掏出了一根猪尾巴。
“我身上老是带着另一头猪的意识，对我来说也是个负担。最近适合变成堕落种的，看来看去，也就只有你了。你说，只要能变猪，怎么都愿意是吧？”四叔张开了嘴，牙齿森森。“莫尔德，这个猪身是你的了。”
里恩还来不及反应，四叔蓦然一蹄子抽中了他的面门；下一秒，他的嘴巴就被四叔强行掰开了，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口腔。
四叔再次张大了嘴巴。
一个圆滚滚的、隐约浮现着猪形的肉团，从四叔的嘴里，爬进了里恩的嘴里。

第2177章 看见的记忆
“咚”的一声，里恩跌在月台上，不断翻滚挣扎起来。
他猪嘴大张着，干呕声和嚎叫声却像被捂住了似的模糊不清——因为那个猪型的肉团，早已深入到了喉咙的位置，将喉咙和声带都压住了。
“救……救命……”
他使劲一甩头，脑袋重重地砸在了月台边缘上，溅开了一片血点。
里恩自然不能这样就把正在深入喉管的肉团给甩出来，反而砸得自己头昏眼花，差点滚落轨道；但这一下，却好像让他有了主意，他急忙躺在地上，将头垂下了月台边缘，一手使劲在喉咙里掏，一手咚咚砸击着自己的胸口。
在干呕、眼泪，和胸骨被撞出的闷响里，他一声一声叫道：“救命……出，出来……”
当里恩拼命要将那肉团重新拽出来的时候，月台上其他几头猪，却早已失去了兴趣似的，从里恩身上转开了目光。
“您看，我提供的人选挺合适吧？”帆平笑着凑近了四叔，说：“我早看准他了，果然顺顺利利地就成了猪，这样一来，莫尔德先生也能早点回归我们之中了……”
四叔斜睨了它一眼。“这也成你的功劳了？”
“那不敢当，但他确实是我提供的人选……”帆平的小眼从四叔身上，转到了那一头名叫卡罗尔的猪身上，说：“卡罗尔怎么就没有合适的人选，帮助莫尔德先生恢复呢？”
“少说废话了，”四叔摆了摆前蹄，不耐烦地说：“我看你们是在农场里住久了，是非轻重都拎不清了。进化者混进来这样的事，也敢自己私下处理？”
两头猪都赔了一番小心，又解释又表态，此起彼伏尽是求情开脱之类的话；随着四叔再一挥蹄，它们就像被指挥的乐队一样，蓦地刹住了。
它们的声音一落，隧道里就只剩下了里恩的声音。他的挣扎，咳嗽，捶打，求饶，怒骂，都像刚才考核回答问题时一样，声声响响都被放大了数倍，反复回荡在隧道里。
“帆平，”四叔叫了一声。
穿紫短裤的猪刚刚一抬起头，四叔已经一蹄子抽得它脑袋都歪了；帆平踉跄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四叔猛地将一个东西砸在了它的脸上——白光蓦然四张，映亮了帆平猪脸上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细节。
又粗又硬的猪毛，弯曲的青色血管，泛黄歪倒的牙尖……在一瞬间里，种种细微之处都亮了起来，又迅速重归于昏暗。
“四叔？”帆平用一蹄捂着自己的猪鼻，小眼睛拼命眨了一会儿。“您这是……您这是……”
“我在这里到处找了一遍，哪里也没有进化者的痕迹，但进化者的臭味却清清楚楚。”四叔蹄中仍攥着那一个发过白光的特殊物品，冷冷地说：“尤其是你身上，味道更重。我自然要试一试了……还行，你还没有蠢到被人解决掉。如果你是进化者假扮的，那可就好笑了。”
“您这说的，哪、哪能呢，”帆平自然也不敢有怒气，急忙解释道：“是我把进化者给解决掉了。肯定是因为我动手时，跟她靠得比较近，染上了她的气味，才让您察觉了。您放心，那个女人早就已经死无全尸了。”
里恩的挣扎求救，此时早就变了，变成了一声比一声高的诅咒怒骂，绝望之下，仿佛每一个字都能滴下毒液来，叫人听了，都像是神经受了灼烤；而几头猪却能够充耳不闻，理也不理会他。
从里恩的胸膛皮肤下，一个浑圆凸起正在慢慢地移来移去，每一下滑动，都会造成里恩的一声痛号。他从月台下抬起脑袋，小眼睛盯着胸口的隆起，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怒骂无济于事，又是恐惧又是绝望，猛地再次将脑袋垂了下去，叫道：“求……求你……救我，我……”
话喊了一半，就喊不下去了。
“你们都说已经把进化者给解决了，可是你们是什么东西，我太清楚了。”四叔仿佛听不见一样，叹了口气，说：“堕落种真是靠不住……有的时候，还是要找个人来才放心一点。”
“不会的，不会的，”帆平急忙说，“那女的尸体才刚刚被我的人助埋起来呢，您若是不放心，我这就回去把尸体再挖起来给您过目。”
“嗯，”四叔点了点头，看着卡罗尔。“你呢？”
“您也知道，尸体我是真的拿不出来啊。”卡罗尔哭丧着脸说，“我对他用上的物品，还是您给的，用完之后，哪还有尸体剩下来了……”
“算了，”四叔又恼怒又失望似的，“尸体也没有，物品也没有，你们大概以为全世界就剩下你们两个精明人了吧。我问你们，那两个进化者混进来的目的，你们知不知道？”
卡罗尔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帆平却终于有了能证明自己的机会，脸放红光。“我知道，他们想找一个女人，是个普通人。”
“噢？”四叔一怔。“什么了不起的关系，要冒这么大风险来救？难道那个普通人知道他们的什么秘密？”
“这我就不清楚了，”帆平小心地说，“虽然我不知道那个普通人的名字，但我看过一眼她的照片……”
“就算是亲生女儿，也不至于搭上命啊，再生一个不就行了。”四叔咕哝着说。
“人类是很冲动软弱，感情用事……”卡罗尔发表了一个意见。
四叔却摇了摇头。“不，那个普通人肯定很关键，抓住她一定有大好处，才会有人冒险来救。要不然，我们与外界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忽然有进化者混进来？”
“您分析得太有道理了，”帆平很佩服地说。
“诶呀，”卡罗尔忽然低低叫了一声，说：“最近外面不是有个传言，说出现了Karma之力吗？会不会是Karma之力的影响下，进化者真的拿我们当敌人了？”
“你以为Karma之力是什么，”四叔轻蔑地笑了一声，“你给我在这儿搞自证预言呢？我们是说了‘进化者是敌人’，可是只在地下农场里说过，外面的进化者上哪儿知道去？他们不知道，怎么会拿我们当敌人？”
其余几头猪都不敢做声了，月台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里恩的声音已经不足以打破沉默了，因为他似乎失去了愤怒害怕的能力；他的小眼睛呆呆地翻向上空，伴随着喉咙里时不时一声湿漉漉的“咕噜”响，他的身体就是一颤——一颤之后，就又不动了。
尽管“里恩”正在渐渐萎缩，他的身体却仍然越来越壮大肥硕；此时甚至不能再称之为“他”了，因为谁看了，都会觉得地上是一头仰翻着失去了意识的猪。
四叔似乎终于下了决定，垂下了蹄子，冲那一头秘书似的猪说：“从现在开始，整个【地下农场】七个分部，全部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全体肃静不动，由猪进行24小时巡逻。不许有人擅自离开人栏，体检操作员要一个人栏一个人栏地去检查……除了体检和吃饭，别的什么也不许干了。”
“相配也要暂停？”猪确认道。
“少配个一天两天的，不至于造成人口短缺。”四叔说，“帆平，你把那个目标女人的模样描述一下，我们进行整个农场范围的大筛选，务必要把她找出来。假如进化者还有同伙，那么他们就会自投罗网；如果没有同伙，我们也可以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那目标女人这么值钱……我就是担心，农场的人口死亡率这么高，她可别早早就死了才好。”
由四叔一锤定音之后，很快，就把卡罗尔和帆平各自打发走了；帆平都不肯转身，倒退着走，一路退到了自己的列车头旁边，上车时还使劲朝四叔招手作别。
四叔却连看也懒得看它，径自走向了一动不动的“里恩”身边，伸头看了看。
“喂，你怎么样了？”它问道，“还顺利吧？”
“里恩”慢慢地张开嘴，往外吐了一口气。
“太……太仓促了。”它低低地说，“这一个人类还不算完全合格，反抗得很激烈……要是有那种温顺得挣扎也不挣扎，只知道掉眼泪的，那才好呢。”
“行了，你得寸进尺呢，”四叔不耐烦地说，“你把身体都搞丢了，我能临时找一个出来给你，就已经很不错了。脑子怎么样了？”
“正在吃，”莫尔德慢慢举起了一只前蹄，动作僵硬，好像一个没有打润滑油的机器人。“还差一小半，就能和我融为一体了……唔，这个家伙以前拍帆平马屁的样子，可真是难看。”
“给你的，”四叔从兜里翻了翻，掏出一条蓝色短裤，扔给了它。
莫尔德缓缓从地面上爬起来，一蹄抓着短裤，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该怎么换衣服了。
“唔……记忆和技能，都进来得很慢，”它一边说，一边用蹄子将身上的衣物几下就划得稀碎，变成破布掉落在地上。“……诶？等等，这个是……”
“怎么了？”
光秃秃的白猪，一动不动人立在地上，过了几秒，才朝四叔扭过了头。
“里恩这家伙！”它叫道，“帆平命令他去收拾尸体，可是他到了大厅里的时候，大厅里根本就没有尸体了，他却没有报告，怕挨骂，只是在泥土里滚了一圈。也就是说，那个女进化者可能根本就没死？”
四叔瞪大眼睛，才往前走了一步，却不想莫尔德猛地举起一只蹄子——后者原来还有话没说完。
“不，不止这个……”它说，“我刚刚看到的记忆，也是里恩最后的记忆，就在几分钟之前。”
莫尔德指着月台边缘，语速加快了：“他从月台边垂下头呼救的时候，他是在朝那一个女进化者呼救，他刚才看见那个女进化者了！”

第2178章 特工0039
空荡宽敞的建筑物里，处处是仓促与简陋的痕迹：墙面粉泥抹得不平匀，厚厚薄薄，丘沟纵横；一丛丛电线爬在天花板角落里，灰头土脸，被刷墙时的粉泥溅了一块块，已经干涸了。
“我们这儿电不多，”猪赔着笑脸说，打开了下一条走廊墙壁上的灯光开关。“所以为了节省电力，平时没人在时，灯必须都关上……”
林三酒看着一盏盏白光灯接连亮起，什么也没说——这头猪心眼不少，却不大聪明，它还没意识到已经露出马脚了。
一路上走来时，她就发现了，一人一猪背后的走廊里，光依然都亮着；因为在走过一条走廊之后，另一头是没有第二个开关的。
而这头猪刚才分明嘱咐那个里助去办公室等它……也就是说，她此刻走着的这条路，肯定不是通往办公室的，否则猪怎么会需要一盏盏地重新开灯？
她就知道，猪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带她去办公室……它肯定有陷阱在等着自己。
林三酒掂量了一下剩余的意识力，发现如果从现在开始一直开着【防护力场】，那要不了十分钟，意识力就都烧完了——还是留着这一点，以备不测才好。
“防护类的物品是有几件，都比较普通，”意老师说，“它费了挺大功夫骗你跟它走上了这条路，肯定不是为了趁你不注意捅你一刀。如果它的陷阱和杀了凤晌午的小昆虫是一个级别的，那卡片库里的防护道具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难道只能靠自己的警惕性啊？
林三酒盯了一眼猪的后脑勺，随它拐了个弯，来到了一截楼梯前——目光一落到楼梯上，她不由一愣。
被押过来的时候，她远远看着，这儿分明更像是一片平房；或许有的地方顶高更高一些，但肯定不至于说是藏了一个二楼，她还没发现的。
既然是平房，又不缺空间，为什么这一部分还要分成两层，做个楼梯？这个楼梯通往什么地方的？
疑惑一起，林三酒有意放慢脚步，与猪拉开了一段距离。为了不让猪发现自己没跟上，她还掏出人本，用一线意识力推着它往楼梯上走，使猪身后始终保持着另一个脚步声；好在楼梯不高，不等猪回头，它们已经爬到了二楼，前面似乎是一片昏暗的大厅。
林三酒站在楼梯下，看着猪在墙上摸索几秒，“啪”地一声，打开了开关。
她第一次看见人本慌慌张张掉头冲下来的样子。
大厅里的昏暗突然一下活了过来；她尽管非常清楚，自己耳朵里什么声音也没捕捉到，却依然好像听见了无数人的惨嚎呼救，像一波波海浪似的，冲刷推卷着楼上的黑暗，将整一片空间都包裹在了浓稠的、胶质的痛苦里。
林三酒知道，不管那头猪动用的是什么手段，恐怕都是阴厉毒辣、没打算留活口的——她虽然没有进入陷阱，听不见惨嚎，但感觉却像做了一个自己受伤的梦；隔着一层，模模糊糊，身体完好，可心惊胆战却是一样的。
她看着楼梯上方，猪一动不动的背影，死死咬紧了牙关——她要忍住自己，别一鞭子将它的头扫下去。
如果猪死了，她是一时痛快了，可对于达成目标却一点好处也没有……怎么办呢？
“用凤晌午的尸体吧，”意老师低低地说。
林三酒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明白了意老师的用意。
陷阱一结束，猪必须要看见地上有一具尸体，才会以为它偷袭成功了。假如她用上【今天cosplay爱好者拜访了殡仪馆】的话，她不仅要冒险上楼，在陷阱结束后还有另一层风险：以猪的贪婪而言，想必会试着将她的脑袋锯下来，拿走【皮格马利翁项圈】，到时就白伪装了。
“噢，还真是个女的。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当黑暗终于结束，楼梯上方亮起了灯光的时候，猪踢了踢脚边多出的那一具女尸。“连衣服都不一样了？”
在林三酒在把凤晌午尸体送上去之前，动作匆匆地给她包了一条袍子——凤晌午浑身外翻，死法太具有标志性了。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猪在凤晌午的颈间翻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低声骂了一句“项圈难道也是伪装吗”，这才直起了腰。
看来它没有发现，凤晌午的“脖子皮肤”，实际上只是【描述的力量】所制造出来的假象。
林三酒站在拐角背后，听着猪一步步走下楼梯；脑海中的意老师，已经快把卡片翻得生出火星子来了——“这么多东西，怎么会连一件让人隐形的也没有？”
“诶，你还真别说，我在末日里生存十几年了，就没见过几个这种传统超能力式的东西。”林三酒无声地往后退了几步，一边寻找着下一个藏身点，一边回应道。
“不隐形，你怎么潜伏，不潜伏，你怎么知道这个地下农场的真相，搞不明白真相，这不是白费劲吗？不如现在回家吃蛋炒饭。”意老师气鼓鼓地说。
看来她潜意识里想吃蛋炒饭了。
“那，变成猪模样的东西有吗？”林三酒问道，“或者变成里恩模样的？”
“能让你变成指定目标外貌的东西，那得多高级了，以你的运气，肯定没有啊。”意老师十分烦躁地又找了找，在猪蹄敲响地面的那一刻，忽然说：“我翻遍了……只有一个东西，稍微和‘潜伏’沾点边。”
当初虽然被人偶师拿走了一整瓶，但仍有零星几颗，是林三酒原本拿出来准备在地下医院里用的，结果成了漏网之鱼。
【你们班上应该也有这样的人吧】时效虽然只有五分钟，可是只要掐着时机再吃一颗，就能够将“低存在感”延续下去了——确实可以说是眼下唯一一个适合潜伏用的物品了。
林三酒倒出一颗糖，在猪转过拐角的时候，终于一咬牙，迅速地将它吞了下去。
明明自己身上的东西是前所未有的多，可是自从进入地下农场以后，却偏偏一连用了两次宫道一的东西，实在令她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一想到宫道一动的手脚，让她在吃下【你们班上应该也有这样的人吧】后忘记了一个什么东西的时候。
直到现在，她也没能找出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林三酒将这一团隐隐的不安与不适压了回去，看着猪的影子投在走廊地板上。
【你们班上应该也有这样的人吧】只能让她不太起眼，但是她若做了什么出格显眼之事，照样会被察觉——比如说，在空空荡荡，本该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一手紧紧拽着一丛电线，另一手和双脚抵在墙上，林三酒像个蜘蛛一样挂在天花板底下，看着那头猪哒哒有声地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走了过去——现在，它前往的才真正是办公室。
等猪走过以后，她迅速从墙上爬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想了想，她却没有先去追上猪，反而掉过头，以最大速度扑上了楼梯，再度将凤晌午的尸体收了起来。
就算凤晌午不是个好人，就算这会让猪事后生出警觉，她也不愿意将对方尸体留在这一个由猪运作的农场里，留在这一个令她女儿消失了的地方。
以林三酒的身手与速度来说，不管是重新赶上猪，还是悄悄跟踪它，自然都不是什么难事。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顺顺利利地跟着猪走到了办公室，等它进了门以后，她就懒洋洋地倚着门坐了下来，将一只耳朵贴在了门缝上。
“让、让我也能变成猪先生一样的……最后考核？”
在办公室门内，里恩喃喃地说，既不敢置信，似乎又有点受宠若惊。
“我当然愿意！我早已准备好了，我就盼着这一天呢！”
林三酒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
……太可笑了。
普通人自己口口声声地说，因为猪的品行与善举，猪才是如此了不起的生物。里恩一面相信，猪的“伟大”，不是因为它们身为猪的身份，是因为它们的行动；可是另一面却又对变成猪、但不必付出行动的机会，表示出了如此饥饿的渴望——他自己意识不到吗？这两种信念之间的矛盾之处？
当猪和里恩一起走回大厅时，林三酒始终就在十来步远之外，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来。
她就像影子一样，随着他们走动而迈步，随着他们停下而停下；她躲在大厅一角，看着他们进入电梯离开之后，林三酒迅速走上去，硬生生地扯开了电梯门，顺着电梯井里的线缆，爬到了电梯厢上。
“噢，到了，”猪模模糊糊地在电梯厢里说。
林三酒摸索着，在昏暗中用鞭子头上的钢刃，切断了几个像是铁合页似的东西。再试着微微一推，果然就有一块顶盖板听了话；她轻轻将顶盖板打开了，顺着狭窄开口落了下去。
猪打头，先走出了电梯，里恩哈着腰也跟上去了。在电梯门还没来得及合拢时，她一侧身，就悄悄滑进了月台隧道里。
在开往下一个月台的路上，列车头里的猪与里恩，谁也没注意到，自己背后的窗户边缘上，始终搭着几个手指。

第2179章 大头针包饺子
“救，救命……拜托你……”
里恩的喉咙里、胸口里，好像烧开了一锅水似的，皮肤肌肉都在滚动起伏，湿润的咕嘟声一串串地响起来，仿佛是被搅出来了无数血泡，又一一破裂了。
但是最叫林三酒心惊的，是他的眼睛；她刚才稍稍探头一看，发现他正死死地盯着自己藏身的方向，两颗白白的眼球在眼窝里颤动着，好像底下爬了无数蚂蚁。
月台和隧道上到处都空空荡荡，其实除了列车之外，也没有什么可藏身的地方了。
在刚才那一头叫四叔的猪，到处嗅嗅闻闻地搜寻时，林三酒不得不跟它打起了游击战：四叔绕到列车后时，她就爬进了车厢里；四叔搜寻车厢时，她已经躲在了列车后——本以为躲过四叔就算没事了，可没想到当里恩仰倒在地、头垂下月台的时候，他正好看见了列车下林三酒的双脚。
别看里恩没见过林三酒的真容，可他见过林三酒的靴子——他知道列车后的人正是那一个假死脱离的进化者，才会朝她求救。
“不能救，”意老师提醒道。
“我知道，”林三酒应道，“对他而言，已经太晚了。”
里恩已经是一个堕落种了。
她甚至不敢让里恩继续呼救下去；她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堕落种。等里恩呼救几声发现她没有来救的意思，肯定转眼就要将她暴露给那几头猪，试图用她换自己一命。
“幸亏刚才没有把意识力用完，”林三酒在脑海里庆幸一句，在里恩再次张开嘴的时候，一小团意识力就像子弹似的弹射出去，一把就将他的舌头给死死按住了。
“从现在开始，整个【地下农场】七个分部，全部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全体肃静不动，由猪进行24小时巡逻……”
四叔的指令，清清楚楚地在月台上回响起来。林三酒将它说的每个字都记住了；当她听见“人栏”二字的时候，也不由心中微微一颤，就算不吃惊，却依然不舒服。
等指示结束以后，那一头叫帆平的猪重新坐上列车头，这一次，车里只有它自己了。它似乎已经完全把里恩给忘了，大剌剌地横躺在椅子上，很快就打起了盹，浑然不知列车外还有另一个人，随着它一起回到了地下农场的丙分部。
地下农场的人在天刚一擦黑的时候就躺下睡觉了，也就是说，再过个一两小时，他们就该起床了。林三酒利用搭车的时间考虑了一路，最终还是压下了翻腾涌动的各种情绪，捏着鼻子下了一个决定。
……还不是时候。
从卡罗尔的话里听起来，余渊顺着一个叫“笨服务生”的东西，进入了它的农场后，在它发动攻击后就成功脱离了，倒算是一个好消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一直联系不上余渊——也就是说，他现在很有可能正出于某种原因，仍然在地下农场里潜伏着。
同样可能深藏于农场中的，还有凤欢颜。
自己一个个木舍地去找，未免太过不现实；既然那几头猪想要先一步把凤欢颜找出来，诱他们自投罗网，那就让它们去好了——因为【面部毛发】的伪装，它们大概意识不到，要冲进它们“网”中的，究竟是什么分量的进化者。
她还有太多未知了，而通过猪获取讯息，又是一个靠不住的办法。在不知道哪一句话是什么用心的堕落种嘴里，她恐怕连半句真相也听不见；她能
夜幕仍旧悬于天上，但却像一张年头久了的旧窗帘，边缘角落都褪了色，毛了边，隐隐地即将透出破晓的光。林三酒无声无息地穿过了越来越浅的黑暗，偶尔有人在迷迷糊糊的睡梦里一翻身，或抬起头，大概也只会以为从木舍外刮过去了一阵风。
在进入五号舍门口之前，林三酒猛地止住步伐，走近了舍外挂着的牌子。摇摇头，她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亏她还以为在【描述的力量】失效之前，自己早就能离开农场了呢。
重新将牌子上的数字五改成了六以后，林三酒轻轻地闪入了木舍里，收起【安眠蚊香】，在自己空空的铺位上重新躺了下来。
五号舍空气里又闷又浊热，带着人类睡眠时随汗气呼吸一起排出的气味。
在快要天亮时，众人睡得都很浅。有人的呼吸声很重很长，踩在呼噜的边缘上；有人喃喃地说了一声什么，就又恢复了悠长的鼻息；人体偶尔的轻颤，就像沉在河底的水影，模糊地一晃而过。
在安静的木舍里，林三酒双臂枕在脑袋下，看着逐渐泛开青白的天花板，脑海中响起来的却是里恩的声音。
“末日能量当然不好了！”他答完了前头的问题，不过两三分钟以后，对后一个问题给出了一个毕恭毕敬的答案：“末日能量侵入了猪的身体……”
她转过眼睛，看了看木舍里的一地人影。
“……由猪先生们开创的地下农场，对于他们普通人来说，有着天翻地覆的意义……”里恩的声音仍然在脑海中继续说道。
“你认为农场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里恩连想也没想，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现成的：“死亡率过高了。”
那头猪的问卷中，基本上每隔几道问题，必然会引出一个与前面答案自相矛盾的新答案来：比如对于普通人来说“平静”“幸福”的农场里，普通人的死亡率却过高了；死亡主要是由进化者造成的，但是农场本身最大的优点却是“安全”——面对如此清楚冲突的逻辑矛盾，里恩却浑然不觉有异。
而且看起来，这是变成猪型堕落种必须有的第一步。
“但是，人要变猪型堕落种，就必须抹除掉察觉逻辑矛盾的能力，可是在真正变成猪之后，它们很显然又恢复了这个能力。”林三酒对脑海中的意老师说，“不然的话，它们怎么能故意设计一个问卷来考验想当猪的人？”
【地下农场】并非猪型堕落种的老家，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哪怕【地下农场】激活了，变成了末日，也无法生产出更多的猪型堕落种，所以它们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林三酒想起了自己埋下去的消炎药片，焦虑地吐了口气。
是不是只埋一个分部还不够？
要把其他分部里也埋上消炎药的话，那她或许该去找找，“笨侍应生”究竟是什么，沿着余渊脚步，进入卡罗尔的农场……
脑海中千头万绪纷纷杂杂，但想着想着，林三酒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丙五三八太过寂静了。
自从自己躺下来，丙五三八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动过；鼻息又轻又浅，她若是不用神去听，甚至会以为她没有呼吸似的。
林三酒转头看了一眼丙五三八——后者正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埋在被子底下，影子仿佛一个土包，一处野坟。
如果不是她直觉不对，再次仔细看了一眼的话，恐怕即使是进化者，也会错过被子缝隙下那一只眼睛里微弱湿亮的反光。
二人目光一对上，丙五三八立即闭上了眼。
林三酒默不出声地爬了起来，对着丙五三八盘腿坐好了。
“别装了，”她低声说。
丙五三八窸窸窣窣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额头上还带着星星点点的汗。她回头看了看舍友，这才小声问道：“……你昨晚去哪了？”
林三酒挑起了一边眉毛。
“我知道，你一个晚上都不在。”丙五三八低低地说，“我每天夜里都失眠，但昨晚我却一头倒下去，睡得死死的……直到不久前我才醒过来，发现我踢开了被子，滚到你的铺位上去了。”
……连床都没有的地方，露出马脚的方式也是这样叫人哭笑不得。
“我也失眠，”林三酒说，“我出去转了一晚上。”
丙五三八显然不傻，从脸色上看，她连一个字也没信。但是正在她即将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从木舍外的走道上，蓦然回荡起了一声响亮的铜锣——在青乌乌的天幕下，那敲锣的声音又厉又烈，同时从四面八方一起炸响了，一下子就将农场中的普通人们都给吓清醒了。
这个时机可真叫人头疼——现在所有人都醒了，她连让丙五三八闭嘴的机会也不好找了。
“怎么了？”舍长丙五三五爬起身，有点口齿含糊地说，“谁……啊，是通知！”
明明农场里连电也没有，林三酒却听见天幕下有一个清楚的声音，像是从无数广播里同时响起的一样，在空气里传播开了。
“请注意，我们怀疑有进化者混入，农场立刻进入紧急状态，请大家按照演习行事……”
林三酒早就知道广播里要说什么了，自然不吃惊，依然死死盯着丙五三八，早已做好准备，只要苗头不对，立刻要用意识力将她击昏过去。
丙五三八倒吸了一口凉气，果然目光立刻就转到了林三酒身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开口时，却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淹没在了木舍中的慌张嘈杂里。
“进化者……就是你吧？”

第2180章 找另一个人？
“你……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丙五三八不敢正面直视林三酒，又不敢一眼也不看她，从眼角里偷了一瞥又一瞥。“你这是……承认了吗？”
林三酒一时还真有点糊涂了。
丙五三八到底是什么用意？从此前对话来看，她对进化者也一样是满心提防的；若她相信进化者对于【地下农场】来说是大敌，那她为什么在起疑的时候，不向舍长告发自己，反而要冒险悄悄摸摸地与自己说话？
“你说话啊，”丙五三八见她始终不开口，又有点急，又有点慌。“我猜得没错吧？一般人哪有这么大胆子，出去逛一夜？哪怕是新来的，也知道不听话的后果有多严重。”
林三酒往她身后瞥了一眼。
在警报公告尖利地重复了好几遍之后，每一个木舍里的每一个人，都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连一个站起来往外张望的都没有。低声的窃窃私语自然是免不了的；连舍长丙五三五也在以气声命令众人：“按照演习时来，谁也不许离开铺位，等我说了能上厕所，再去上厕所。”
“你到底是为什么混进来的？”丙五三八的声音，低得几乎连林三酒都快听不见了。“你真的……是为了破坏农场，屠杀普通人才进来的吗？”
林三酒叹了口气。
“我一向觉得自己看人准，我觉得你不像是个坏人。”顿了顿，丙五三八又说，“你的眼神……很清澈。”
“看面相怎么有准数呢？”林三酒实在没忍住，还是开口了。“农场里不是都反复强调了吗？进化者都是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能力，又用这份能力欺压别人，掠夺物资，作恶多端……”
丙五三八手里抓着被子一角，绞来绞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嗯，进化的时候，会把人心里的恶无限放大……所以进化者才那么坏。他们反过来却把真正的好人称作堕落种……”她终于开口了。
林三酒看着她，没有说话。
丙五三八见其他人也在悄悄说话，没人注意自己，才说：“可是……我想，可能也不是所有人进化时都会变坏吧？说不定有好的呢？一般人里不也是有好人，有坏人嘛……啊，你不会把我这话告诉别人吧？”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感觉？”
丙五三八犹豫了一下，回答时却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我出生的地方，是在一条山谷中的小村庄里。”
林三酒想起了自己一行人离开海岛副本后，曾短暂停留过的那一条山谷——或许不是同一个山谷和村庄，可是如今想必都一样是人去屋空了。
“那片山谷挨着海，交通也不发达，附近没有什么重要的进化者设施，所以我们一年到头，其实真正见不到多少个进化者。”丙五三八低声说：“我爸妈都是普通人，祖父母也是。祖祖辈辈，我们就看着进化者的飞行器在头上天空里穿梭……我爸妈跟我说，那都跟我没有关系，可是恒星却很好奇。”
“恒星？”
“他是我邻居家的儿子，比我大四岁。”丙五三八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急忙说：“不，不是，他不叫恒星了，我总是脑子里转不过来……他如今的新名字，叫庚三佰。”
那头叫四叔的猪说过，【地下农场】有七个分部，应该正是以甲乙丙丁戊己庚来排列的。
“他也来了？”林三酒问道，“跟你一起被抓来的？”
丙五三八不安地动了动。“怎么能说是抓呢？农场是给了我们一次获得新生的机会……”
林三酒不耐烦听那一套话，挥挥手打断了她。“你们一个村子的，又是一起来的，怎么被分得那么远？”
“我也不知道。”丙五三八愣了愣，说：“是随机分的吧？反正我没听说过谁和自己的亲朋同乡分在一起了，都是这样的。”
林三酒抿了抿嘴唇。“……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还没说呢，你继续。”
丙五三八咽了咽口水。
“恒星……不，庚三佰——”
“叫他的原名，”林三酒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
能够以原名相称，似乎令丙五三八在负罪感之余，也隐隐松了口气。
“恒星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一直就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跟我形影不离，天天在一块，村里人都说不如我们干脆成家算了。可是我很清楚，恒星和我的关系，就像亲兄妹一样，他对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
丙五三八停下来，扫视着木舍里，有好几分钟都没继续往下说。她如果一直和林三酒说悄悄话，确实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惹眼。
林三酒看着她和旁人搭了几句话，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啊，希望他们早点抓住进化者”之类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转回来，突兀地接上了最后一句：“他对任何女人都没有那个意思。”
“噢，”林三酒明白了。
“不，不是，他对男人也没有。”丙五三八赶紧解释道，“恒星说，他好像天生就是这样，对男女情爱无动于衷，哪怕十八九岁了，也从来没有任何……冲动。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性别，虽然他……该有的都有。我问过。”
她自己倒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可是我们普通人，哪有那么大自由，哪有不成家生子的份？不生孩子，家里的活怎么干得完？万一伤了病了，动不了了，谁来照顾？”她叹了口气，说：“所以恒星也不是没试过。他也去见过几个女孩子，试着跟人家相处了一段时间……后来他跟我说，‘你吃过鞋吗？树皮呢？就是那种，非要以命相逼的话，也能嚼烂咽下去，但是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抵抗呼救的感觉。’
“他说，‘我不想糟践自己这一辈子，我也不想浪费别人的生命。我就想能够由自己决定我这一辈子怎么过，不涉及不影响别人，只作自己的主，这样不行吗？’”
根据丙五三八的讲述，“恒星”后来渐渐形成了一个顽固的认知：进化者就可以自己作自己的主。
理所当然地，他也开始寻找能够成为进化者的可能性——但是对一个有父母要养，日日精力只够糊口，接触不到进化者，甚至连山谷都很少出的普通人来说，这其实只是一个用来安慰自己的梦罢了。
恒星后来也终于艰难地咽下了这一个梦，很久都不再提了。
林三酒不知道，当她的飞行器像风一样划过高空时，底下广袤的、沉默的大地上，还有多少无声无息的人，像恒星一样被命运压住了，动弹不得。
除了努力与一日一日从身上碾过的、凉硬硌人的命运共存，没有别的办法。
“后来他的父母也过世了……普通人的命不长，没什么奇怪的。”丙五三八低声说，“我们都以为，恒星可以走了，可以去试着变成进化者了，然后……”
她仰起头，看着木舍天花板说：“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一头猪——猪先生——领着一队人走进了我们村庄里。”
丙五三八的语气中，有什么东西令林三酒微微一振；她立刻记下了，要在对方讲完之后，问一问她村子里有没有人养猪。
“恒星其实根本不想来。”
丙五三八说着，声音越来越厚，越来越硬，好像某种情绪能蔓延在喉咙上，变成声音的增生物。“那头猪……猪先生很客气，没对我们用什么强硬手段，却也根本不接受一个‘不去’的回答。他说外面山谷出现了新副本，普通人出去就是死，为了我们的安全，必须尽早来农场才行。
“我知道恒星为什么不想来。我有一天夜里，找到了猪先生，把事情都说了。”丙五三八忽然捞起被子，将脸埋在了被子里，就连身具进化者耳力的林三酒也必须凑近了，才能听见。“猪先生跟我说了很多……安全，自由，稳定的生活……它说，‘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农场里连男女都是分开的，这方面一切自主。’”
丙五三八抬起头，看着林三酒说：“是我把恒星劝来的。”
因为好几年前，她就没了父母。如果恒星走了，她就要孤零零一个人地进农场了；再说农场那么好，他们又出不了山谷，何苦不让恒星一起来呢？他是她在世上所剩的唯一一个家人了。
“……后来呢？”林三酒问道。“他身为男人，难道也不能自主吗？”
丙五三八重新垂下头，眼睛，鼻子和面孔都是血红的，却没有眼泪。
过了很久，她才说：“……他没有怪我。他说，我也不知情，我只是想为他好。可是我知道，他的一辈子都等于被我毁了。假如他能变成进化者，我知道，他一定会是个好的进化者。
“他利用男人可以追求女人的规则，提出要追求我，我们这才有了重新见面的机会。那时候天气冷，他给我申请了鞋，被子，悄悄嘱咐我，以后尽量不要答应其他男人的追求。”
“为什么？”
“答应了就要睡觉，睡了觉就要生孩子。”丙五三八神色木木的，说：“恒星说，生完孩子又有别人来追求的话，就又要生，这不是跟猪配——”
她猛地刹住了话头，差点咬了舌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在惊惧恐慌，无所适从之下，丙五三八的一张脸都变得雪白雪白；刚才谈及恒星时都没有掉泪，此时她眼睛里却闪烁起了水光，嘴唇都在发颤。
林三酒知道，自己的问题不用问了。
“怕什么？”她不由安慰道，“难道我还能去告发你吗？”
丙五三八好不容易才冷静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等木舍里人声越来越高之后，小声说：“是……你是进化者，你当然不在乎我说的这些话。我……我就想求你一件事……”
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你能去替我看看吗……‘庚三佰’还在吗？”

第2181章 得来全不费功夫？
虽然按照农场的规定，在发布紧急命令之后，人们必须保持沉默静止，可是这么多活生生的人聚在一起，既没有迫在眉睫的威胁，也没有什么可供转移注意力的事干，想要让他们一声也不出，自然是不可能的。
最初的数分静默，很快就摇摇欲坠地，逐渐变成了窸窣模糊的低声杂议；没要多久，悄悄话就长成了正常音量的交谈——不知何时开始，成百上千的人都在木舍里嗡嗡地说话，一时之间，到处都是嘈杂繁忙的人声，叫人什么都难以听清了，反倒成了最好的掩盖。
就连林三酒，在不用心分辨的情况下，都听不出来木舍另一头的人在说什么了；这一点，倒是给了丙五三八不少冒着危险继续说话的勇气。
“我已经很久……大概四五个月吧，都没有再听见过他的音讯了。”
大概是看见了林三酒脸上的表情，丙五三八没有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抢先说道：“不，不是的……虽然我们舍里有人说他死了，但她们只是嫉妒我和恒星的关系罢了。”
“那他为什么没来？”林三酒问道。
“简单地说，是因为我们不能再跨农场相见了。”丙五三八小声说道，“详细说起来的话……那就话长了。”
林三酒探头往木舍外看了看——她们起床之后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还看不出来农场下一步要干什么。
“你说吧，”她鼓励道，“不然也是坐着白等。”
丙五三八点了点头。
“我们刚来的时候，男女相配这件事，不像现在一样有这么多规矩。
“我们每天都在广场上做体检，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男的看上谁了，问了名字，再向农场提出申请就可以。因为我和恒星不在一个农场分部里，他不知道我的新名字，不得已费了很大的功夫……我们都进来大半年了，我才第一次见到他。”
她说到这儿，不知想起什么来，浮起来一个浅淡匆匆的笑；就像是阳光一照，隔着水闪过的半尾鱼影，转瞬间就又消失了。
“他这个人，就是很会动脑筋。他一弄明白农场情况，就马上对他的舍长说，早就喜欢我了，青梅竹马，非我不可……可是他的舍长却根本不把他的要求往上提，反而处处刁难他，嘲笑他。”
她叹了口气，对林三酒说：“你刚来，你不知道。如果你的舍长不肯答应，那不管你的要求再合情合理，你也没地方哭去。何况男女相配时，男方必须得由舍长领着，才能前往女方农场里见面，除了睡觉，其他时候旁边都必须得有舍长监督把关，没有他点头，恒星根本不可能自己来看我。”
林三酒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恒星就假装服了软。他在他舍长面前乖顺起来，按照对方所说，随便找了一个同农场的女人，提出了追求。恒星借机申请到了一些东西，一半给了那个女人，一半却给了他的舍长……过了一阵子，他找舍长说，还是不行，还是忘不掉我，哪怕只来找我一次，他也希望舍长能发发同情心……这才终于说动了他。”
“现在这种方法可不行啦，”丙五三八苦笑着说，“发下来什么东西都有记录，你追求的女人收到了什么也有记录，两边如果对不上，就要找中间那个男人追讨回来。可是虽然防范得严，但也有精鬼能钻空子……你看见上次来追求我的那个男人了吧？他不拎别的，他拎了一大碗饭。”
“那怎么了？”
“一碗饭，如果我收了，我怎么知道那碗原来盛得有多满？他事前吃掉一些，我也发现不了，还要感激他。如果我不收，现在怪热的天，在我这儿软磨硬泡一下午，晚上回去再走程序，等个一晚，把饭收上去时，那饭都要馊了，谁还费这功夫？当然是自己舍里分一分吃了。不然，你以为他的舍长干嘛这么积极热心，我一次次拒绝，也挡不住他们一次次来？”
林三酒实在万万想不到，竟然还有人能从这样的缝子里掏出米粒来，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而且如今规矩越来越完善，如今配对多的木舍就能升级，升级了以后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要求添饭了。”丙五三八垂下头，小声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进来农场的人，如今一天天的，最大愿望就是想吃，吃完了能再添饭……得有多幸福啊。”
她能抵抗住添饭的诱惑，来自同舍人的压力，死不肯答应别人追求，恐怕正是因为恒星拼命传达给她的警示吧？
“说远了。”丙五三八抹了把脸，低声说：“总之，恒星跟我以这种方式见了好几次……我一直假装不答应，希望能多和他见面——”
“不答应？”林三酒一怔，“为了能多见面的话，不应该答应追求才对吗？”
“你不明白，”丙五三八说，“我一答应，就要安排睡觉了。睡过一定次数，不管有没有结果，怀没怀上，都不会再允许我们见面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丙五三八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就是这么规定的。哪怕你生了孩子，父亲也不能来看。要帮忙带孩子的话，有舍友；需要东西，可以打申请——育儿期也是唯一一个我们女人可以打申请的时候，有一个当妈的，整个木舍的日子都好过了。用不上父亲，而且我们也不允许留有外头那种错误的婚姻观念。”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故事，当远处走来了分早饭的小推车时，舍内交谈杂音正好低了一低；一旁丙五三七似乎听见了点什么，回头喊道：“你还跟新人说你那个死了的男人？一天天哭哭唧唧的，感觉你心态想法就不对头！”
丙五三八木着脸，没有表情。
“她们讨厌我还惦记他，”当众人起身在土墙后坐好，举起碗的时候，丙五三八说：“所以说他死了。可是……农场只是出了新规定，不允许跨农场相配了。我不信恒星会死，他好端端的，那么健康……”
“我知道了，”林三酒将碗放在土墙上，说：“我去帮你找。”
丙五三八的面孔才刚刚一亮，不及说话，只听远处那个负责分发早饭的女人却忽然叫了一声：“都注意！”
她举着一张纸，站在众人眼也不眨的注视里，高声喊道：“看好了啊，都看好了！谁认识这张画上的女孩，赶紧出来报告，猪先生有找！”
这么快就画好像了？林三酒心里一凛。
他们好像生怕别人看不见画像，居然把手推车四面都贴满了——别说，帆平的复述挺准确，画上人和凤欢颜照片，居然足有七八分相似。
“都看看啊，有没有认识的？”分饭女人见众人都摇头，这才用另一手捞起了饭勺。
然而那饭勺却马上又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落回了锅里，溅起了一片粥。分饭女人弯腰从推车下捞起一只对讲机，里头很快传来了一个声音——“画像的事，不用再问了！乙部有人找到她了。”

第2182章 符号
“你叫什么名字？”
冷不丁面对这个问题，丙五三八微微张开了嘴，唇形似乎要马上形成一个“丙”字了。但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左右看看，小声说道：“……银河。”
“银河，你要是想让我找到恒星，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下一个狠心。”林三酒冲她微微一笑，说：“你有心理准备吗？”
丙五三八——银河，有几分局促不安地点了点头。
早饭的质虽然不怎么优，但是量却很大，每人都分到了一大碗菜肉粥，一大碗各式蒸点。作为舍长的一点特权，也体现在了早饭上：因为丙五三五“工作劳累”，所以特别给她多加了肉肠和鸡蛋。
至此，林三酒已经看过了农场中一日三餐的每一餐。
结论也早就有了——根据农场里的种植情况来看，根本支撑不起这么大量的食物消耗。
不止是牛肉，恐怕农场人吃下去的绝大部分东西，都是从外面买来的。与其说他们种地是为了自给自足，自力更生，不如说让他们种地是为了给他们找点事干，别一天到晚跟家畜一样闲着。
……这就有意思了。
一方面，农场里每日体检，千方百计，就是为了要控制人们体内的末日能量不超标，不产生进化者；另一方面却丝毫不知道提防似的，大剌剌地从充满末日能量的外界买进大量食品，毫不在乎地让人吃下去。
林三酒慢慢抚摩着脖子上绷带，陷入了沉思。绷带下的物品，隐隐地向手指提醒着它们的形状。
因为体检操作员要一个“人栏”一个“人栏”地进行检查，耗时比平日长多了，所以今天体检开始得也早，早饭过后没多久，她们就听见从小道远处传来了骨碌碌的车轮声与夹杂着命令的人声。
从坐在桌子后等人来，变成推着沉重的小车上门服务，操作员们的脾气也随之肉眼可见地变差了；木舍里的人稍有不及时，就要挨上一句呵斥“不是让你坐过来吗，发什么呆！”“手放这儿，不要乱动，我说了几遍了，你这么大人，疼还忍不了？”
等她们走近五号舍的时候，离得最近的两个女人，忙朝操作员递上了笑，伸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胳膊。
“您辛苦，”丙五三七仿佛换了一个人，“这一大早上的，跑来跑去……”
那女操作员垂着一张阴沉脸，并不多给她好颜色看，当丙五三七的末日能量超标了一点点时，尽管丙五三七连连求了好几声“这么少，等明天再抽吧”，那女操作员仍旧一把就将针扎进了她的胳膊里，嘴角里还噙着一点笑。
按照编号顺序，林三酒是最后一个验完血的，等操作员将血挤进检验杯以后，果不其然，她又等了好半天。
“怎么回事？”操作员皱眉咕哝着，想晃一晃检验杯，又没敢。“没反应啊……”
“你看看刻度线0以下，是不是有一条绿线？”林三酒建议道，“我昨天也是这样，因为我身上一点末日能量也没有。”
“我还用你教我怎么做工作吗？”操作员不耐烦地训斥了她一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扫了一下杯子后面的刻度线。“每天的末日能量都有可能变化，你常识都没有——”
她顿住了一两秒，一时脸上浮起的不甘心，浓烈得甚至快要化成文字了。很显然，她特别希望能够将针扎进林三酒皮肤里，给后者狠狠抽上一管子，可惜现在才发现，她却连一个靠边的借口也没有。
因为角度的关系，林三酒微微一歪头就看见了：银白长杯上那一线细细的绿色，深深扎在刻度0的下方；如果绿色粗细代表了末日能量的多寡，那她体内的末日能量，看起来简直比昨天还少。
“怎么可能？不是坏了吧？”操作员脸上有点下不来，嘟哝着，将检验杯收了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可从来没有看过这么低的末日能量……”
等她没话找话地教训了几句之后，林三酒目送她的背影走远了，这才回头扫了一眼木舍里。
……现在时机正好。
丙五三七似乎因为抽血感觉难受，早一头倒下，闭眼休息了；丙五三六正在清洗大家的饭碗，因为今天轮到她负责清扫工作了；丙五四零才刚向舍长报备过，去了厕所。
此时银河坐在铺位上，捂着被抽走了一管末日能量的手臂，尽管才刚吃完早饭没多久，眼睛里却又烧起了那一股近乎疯狂的、好像要用目光咬下一块人肉似的绿幽幽饥火。
林三酒没有看她，用一只脚尖，轻轻地踢倒了墙角里摆放的那一束干草。
银河僵坐在地上，仿佛没法逼自己动起来似的，过了一两秒，才悄悄爬起了身。在舍长丙五三五一叠连声要她坐下的命令里，她却小步冲到了丙五三五身边，低低地说道：“舍长，关于相配的事……”
还要再提中气骂人的舍长丙五三五，闻言一口气顿时卡在了胸口里。
“嗯——嗯？”丙五三五顿了顿，好不容易才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笑容一时还生硬得像塑料一样。“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件事了呢？”
“我刚才……想了半天。”银河垂着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手臂内侧松弛肿泡的皮肤里。“我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再有一个新男人了……毕竟这件事关系到的，不止是我一个人……”
丙五三五的脸色一下子亮了。“我早跟你说什么来着！这就对了，你能想开，可就太好了！”
银河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刚才的对答并没有过脑子，她只是一个局外人；此时丙五三五的激动与高兴一上来，反倒叫她懵了似的。
慢慢地，她的眼圈泛开了红。
“这有什么可哭的，死了的男人是命不好，你惦记他，说明你思想上还没有完全扭转过来，还有外面人的错误观念。等你有了孩子，诶呀，那就更没有遗憾了。”
舍长又是不耐烦，又是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说：“可惜呀，现在是紧急状态，咱们谁也不能出这个木舍。等紧急状态一解除，我就马上去找保长，让她替咱们传个话……你说，画像上的女孩子就是混进来的进化者吧？现在人抓住了，是不是紧急状态也快要解除了？”
她说话时，眼睛里抑制不住地放光；五号舍马上要升级了的前景，甚至或许还会有一个婴儿的未来，叫她高兴得心无旁骛——一时间，木舍里的众人都围了上来，一团嬉笑打趣里，谁也没发觉，“丙五三九”早就从木舍中消失了。
林三酒知道，自己的消失不可能永远不被人发现；但是她需要的，不过是众人错开眼睛之后，那短短的几秒钟罢了。
唯一一个知道“女尸”没死的里恩，如今也死了。猪以为它们已经基本上清除了农场里的进化者，可以撒下大网寻找凤欢颜，好好发掘后者身上的价值，可真是大大方便了自己……
林三酒踩着矮土墙，双手勾住木舍的屋顶边缘，轻轻巧巧向上一引身，就像是灵蛇缩回了身子一样，无声无息地上了屋顶。
她需要打探、需要知道的消息，基本上都已经知道了；有几个未解的问题，再继续在农场中潜伏下去，也没有意义了——那几个答案，是不会出现在人栏里的。
木舍一个连着一个，成了半空中搭建起的另一层地面。农场中连电也没有，更别说是件事摄像头了，对于曾经走过一次现代社会的林三酒来说，想要不被人发觉，实在是易如反掌。
偶尔有人往外看，不等眼角余光捕捉到对面屋顶上的影子，她早已经闪了过去，留下一个误以为自己眼花了的人。
没用多久，她就又一次来到了“处罚所”。
猪用来挡普通人的高墙和大门，在林三酒眼里，简直是纸糊的一样；加上地下农场里没有什么护卫一类的角色——毕竟普通人不顶用，进化者不会来，猪又不肯屈尊降贵——她几乎是轻轻松松地，就循原路走进了那一个暗藏陷阱的大厅，将电梯叫了上来。
在林三酒还没出电梯门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异样。
门外月台上……出乎意料地，竟然比上一次嘈杂多了。
猪的蹄子声哒哒打在地上，时不时还有一声喝令“小心点！”；轮子滚动声，招呼声，说话声，还有某种大型机器正在沉重地运转着，机芯隆隆的闷响，一起充斥着整条隧道。
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三酒发现，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条忙忙乱乱的月台：至少有二三十个普通人正推着一台一台的冷藏箱，喘着气、咬着牙，将它们装上了一辆长长的货运列车里；几头猪负责监工，背着手，踱着步，教训着搬运工要动作轻点；在一旁的月台墙壁，此时完全被打开了，露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巨大空间，看着就像一个巨型铁皮箱，铁皮箱里还有一辆辆装满了冷藏箱的手推车。
……每只冷藏箱上，都画着一个代表危险的符号，因为里面装的都是末日能量。

第2183章 最简单的结论
……原来“笨服务生”，就是这个！
当林三酒接连几步迅速没入阴影的时候，她心中却是一片雪亮的。
要不是亲眼看见了，她一时还真没意识到，原来她在很久以前就知道，“笨服务生”是什么了——在末日到来之前的人类社会里，一些大型餐厅占地足有两三层楼，服务生端着托盘上上下下既不方便也有风险，因此有个专门的小升降梯；将客人餐点一一放进小升降梯里，服务生上楼再去拿就行了，因此才得名“笨服务生”。
眼前的这一个，规模可远远不止放几个盘子的大小。
被推走了一多半的手推车之后，升降梯内至少还剩了二十来辆堆叠着冷藏箱的推车；搬运工人在“笨服务生”和列车之间来来去去，每搬起一只贴着危险符号的冷藏箱时，都不由小心翼翼。
怪不得余渊可以通过“笨服务生”摸到下一个农场分部去……林三酒觉得自己明白余渊当时的行动逻辑了。他肯定是循着被抽走的末日能量，找到了“笨服务生”，又随之找到了月台；而月台与其他农场分部是相连的，顺着轨道走，自然就能走到卡罗尔的农场里去。
这么看来，他之所以会追踪装箱的末日能量，肯定是因为他也和自己一样，感觉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趁着无人注意的一瞬间空档里，林三酒轻轻一闪身，就滑入了“笨服务生”里。里头的一个搬运工刚好将一辆手推车转了个向，就在他的视线快要碰到林三酒的前一秒，林三酒迅速一猫腰，躲在了几只冷藏箱后。
她蹲在地上，听着那一辆沉重的推车车轮一下下地滚过了地面，从身边走过，离开了“笨服务生”。林三酒在站起身之前，无意间朝自己面前的冷藏箱上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一片细密的水珠上。
她顿了顿，轻轻将手放了上去。这些不是带电源的制冷箱，似乎只是在里面叠了许多冰袋而已，连带着箱子也触手冰凉了。
……是了。
林三酒看了看指尖上的水珠，一时间又想大笑，又想骂人。
她怎么这么傻？亏她居然怎么想也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可这不是明摆在眼前的吗？
按照猪的说法，末日能量非常危险，不能让普通人有感染进化的风险，所以才要将末日能量抽取出来之后统一处理……这个说法本身，听起来是没问题的。
但是使用“冷藏箱”，却很奇怪了。
冷藏的目的只是一个，就是保证物质活性。既然末日能量——或者说，含有末日能量的人血——是这么危险的东西，最终都是要被处理掉的，那为什么还要费劲给它冷藏起来？
“都小心点啊，”此时升降梯外，一头猪的喝声遥遥传了过来：“万一开了个口，你们都有不小的麻烦了。”
一个刚刚走近“笨服务生”的搬运工，似乎地位比旁人稍高一些，有在猪先生面前说话的脸，闻言回头叫道：“都听见了吗！好好干，咱们得对得起一会儿的加餐。”
还要吃吗？
不久前才吃过早饭的搬运工们，几乎都能看出来，肚腹都仍旧是鼓胀胀的；甚至有人在弯腰搬东西的时候还一脸痛苦，走也不敢走得太快——明明感觉他们都已经涨得难受了，林三酒依然听见有人近乎兴奋地应了一声：“好嘞！”
她默默地从卡片库里掏出了一件宽大的外套。她的头发最近有点长了，但农场人也不怎么注重剪发和修理仪容；在林三酒推着车子往前走时，她假装吃力地埋下头，混迹于来来往往的搬运工之中，竟谁也没有发现，她是一个女人。
借着搬箱子上列车的机会，林三酒就再没下去。
她将角落里堆叠着的几只冷藏箱给卡片化了，就等于是掏出了一个可以藏人的空位。大概谁也没想到，严严实实堆叠起来的冷藏箱里，竟然还能藏下一个人——她静悄悄地坐在空位里，听着外面的繁忙人声逐渐稀疏，直至被“砰”一下关门声给彻底断绝了。
很快，列车撞击着轨道的声音，就像一条绵延不断的河流，将河里的林三酒与不知多少只冷藏箱，一起输送向了远方。
她知道，目的地只会是一个地方——猪的总部。
但是这一辆列车在到达总部之前，应该还需要停下来四次，在其他四个农场分部里装上他们的末日能量，再一起送往总部；想来她在车上的时间短不了。
想了想，林三酒干脆掏出了联络器，又试着联系了一次余渊。
与此前几次一样，通讯器里静悄悄的，甚至连呼叫音都没有响起来，好像余渊那一头的联络器已经出了问题，不再工作了一样——是不是在受袭击的时候毁坏了？
这个是最大的可能……余渊不联络自己，不是因为他不想联络，而是没有办法找到自己了。
林三酒正在沉思时，手中联络器却忽然轻轻一震，当即给她惊得回了神，浑身汗毛都炸开了——明明猜到了余渊手上的联络器出了问题，她却还是有一瞬间仍旧产生了希望，急急朝通讯器里叫了一声：“余渊？”
对面顿了顿，随即响起了清久留的声音：“是我。”
“啊，”林三酒自己也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带着直线下跌式的失望。
清久留又停顿了短短一瞬间，随即问道：“出事了？”
林三酒知道他脑子快，可也没想到他从三个字里就发现了端倪。
“不算大事，”她苦笑一声，说：“或者说我希望不是大事才好。”
独自在农场里过了一天一夜，她如今能有个机会，把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原原本本倾吐出来，不仅令她感觉好受多了，也能让她借机将千头万绪都理一理。更何况，清久留说不定能够看出她原本没看出来的问题……
“余渊如果成功逃脱了陷阱的话，那我也猜不到他现在会在哪，是一个什么状态。”清久留在听完她的叙述之后，语气依旧柔和安静。“但是有另一件事，是很明显的……”
果然！
“是什么？”她急忙问道。
“你是当局者迷了，或者说，先入为主了。”清久留静静地说，“你想，你是进化者，你身上最不缺少就是末日能量，对吧？”
“对，可是——”
“他们给你检验了两次，两次都说你身上一点末日能量都没有，对吧？”
“没错，我就觉得很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结论其实再简单不过了，”清久留直截了当地说，“既然两个前提相冲突了，那就说明他们抽的不是末日能量啊。”
林三酒怔怔地张开了嘴巴，一时间却没了话可说。

第2184章 深入……高入敌穴的林三酒
这么简单，这么直接的答案，为什么她之前怎么想也没有想通？到了被点破的时候，林三酒才生出了恍然大悟之感——恍然中，还夹杂着几分不可思议。
“一个事物叫什么名字，跟它本质上是什么，属于两码事。”清久留不紧不慢地说：“名称和口号是最适合用来骗人的，你怎么就这么好骗？”
林三酒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总算找到了话说。
“怎么……那他们抽的是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清久留理直气壮地说。“你跟猪说一声，让它们来跟我报备一下。”
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他这一张嘴会动。
“对了，你刚才联系我……船上没出什么事吧？”林三酒反应过来，赶紧问道。
“生活质量下降算吗？”清久留说。
“不算。”
“噢，那就没什么事了。你跟个野狗似的，一撒手就跑得无影无踪，都一两天了也没个消息，当然得来问问你啊。”清久留理所当然地说，“人偶师说你钻到下水道里去了，我原本还以为他在骂人，没想到他这一次挺诚实，有点靠边。”
是了，人偶师可以从狗项圈上模糊察觉到自己的大概状态……似乎细节就无法知道得那么清楚了。林三酒生怕他说着说着就要把人偶师也招呼进来，赶紧保证了几句自己会好好地把余渊一起带回去，有什么情况都会同步给船上的伙伴。
清久留在挂断联络之前，还嘱咐了一句：“你的狗项圈上好像有个什么警报装置，你研究一下，实在不行还可以把人偶师叫过去……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过去要多久。”
……还是算了吧。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将所有猪都立刻挫骨扬灰的原因，是要找绑匪的女儿，那她恐怕就要第一个倒霉。
在收起了联络器之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什么东西，是普通人身上有，进化者身上没有的？
如果是反过来的话，那答案可谓是要多少有多少；相比进化者的丰富与复杂程度来说，普通人就像是简陋空白的简笔画。
结果，直到列车即将停靠终点站的时候，林三酒也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她低低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需要什么答案，从猪身上挤出来就行了。
当列车行驶的声音渐渐减弱，终于在一片安静中刹住了的时候，林三酒没有动，侧耳听了一会儿。
终点站应该就是猪的总部了……隔着车厢，她听不见总部的月台上有任何动静，仿佛列车开进了一辆死城。
普通人肯定是不被允许进入总部的——他们还以为猪先生都在农场里，与自己同吃同住、平起平坐呢——那么车上这么多冷藏箱，由谁来卸呢？
她可不相信，猪型堕落种肯甘心做这样的苦力活。
然而尽管月台上一点人声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却隐隐听见列车尾部的车厢，似乎被人打开了。拖动箱子时的摩擦，撂上车时的闷响，车轮滚动远去的骨碌声响……都在一片寂静里按部就班地响了起来；不管是谁在做苦力，他们甚至连一声喘息都没发出来。
想了想，林三酒轻轻抬起手，摘掉了【面部毛发】形成的眉毛——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她周身上下蓦然重新充斥起来的力量，仿佛在身边扩出了一片无形力场，就连空气都不由微微瑟缩向后，退开了几步似的。
没有必要再伪装下去了，她忍耐得也够久了。
她甚至非常渴望，来搬东西的人就是猪——假如月台上的搬运工都是猪的话，那么她都打算好了，前几头杀了就杀了，脸上若是沾了血，向下一头猪问话时就更容易了。
“哗”地一声，有人拉开了林三酒这一节货车车厢的门。
林三酒早已蓄势待发，一脚就踹翻了面前堆叠起来的冷藏箱；在接连倒地的沉重闷响里，她一蹬地，就踩着箱子跃进了半空里，直扑向了门口的人影——然而在看清楚对方的那一刻，她却猛地一拧身，脚下险些绊上了一只歪倒的箱子，这才险险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或者说，避开了对方胸口上的那一个按钮。
她前不久才见过一次的人形许可，此时正静静地站在列车门口，背后是月台上昏暗的灯光，简陋的面孔上是一片塑料质地的木然。
不，这不是人形许可了……起码不是同一个用途的东西了。但它仍旧是人形物品和进化者科技的混合产物；它的任务似乎就是将冷藏箱搬上车推走，哪怕列车内分明刚刚被人撞翻了一地的箱子，它也没有任何反应，机械地弯下腰，朝最近的箱子伸出了手。
当那只箱子被它抱起的时候，林三酒就在离它一步之遥的地方，后背紧贴着门口。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玩意胸前的按钮里是有监视器的——她虽然不打算再伪装了，可也没有好心到要先给猪发一个提醒过去，好让它们准备好陷阱等待自己。
在那个人形搬运工转过身时，林三酒悄无声息地几步从它身边滑了出去，落在了月台上。
果然，每一节车厢前都有一个同样的人形搬运工。它们没有智能，却是方便了林三酒；她沿着月台迅速走了一会儿，发现这里也有一台电梯。
与地下农场里最高不过两层楼高度的电梯相比，这一台却有五个按键；在林三酒选择了最高那一层后，电梯运行了足足一分钟——当它终于打开的时候，展露出来的，是一个与地下农场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三酒已经不在地下了。
远方的大海——真正的大海——就在半弧形的玻璃幕墙之外，远海长天，一片碧蓝。室内似乎装了新风系统，大厅里沁凉舒适，空气里还隐隐浮着一股淡香。干干净净的大理石地板上光可鉴人，倒映着林三酒面色茫然的倒影。
……假如她不是才从脏污恶臭的地下农场里出来，她甚至会以为自己踏进了一所商业办公楼的大厅。
大厅两侧呈圆弧形，一面是大海，一面是一个接一个的房间。
当林三酒一步步走向那一排房间的时候，第一个房门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凤晌午从门后走了出来。

第2185章 重见余渊
是她产生幻觉了？
还是说，长大以后的凤欢颜与凤晌午长得特别像？
不管林三酒脑海中生出了多少惊异怀疑，在她与凤晌午目光相碰的那一刻，都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因为对方神色一惊，清清楚楚地认出了林三酒。
……当然，凤晌午当然是认识自己的。
就好像自己是坐在戏院里看戏的观众，看到一半时，忽然舞台后方的挡板掉了，林三酒这才发现原来在一幕戏之后还另一幕戏。
只是她还看不清另一幕戏的全局，一个明悟升起来，紧接着就有数倍的惊疑困惑——凤晌午没有死，那么卡片库里的尸体是谁？真的有“凤欢颜”这个人吗？这一场骗局，难道是早就准备好的？
在认出林三酒的下一个瞬间，凤晌午紧跟着就要掉头扭身重新扑回房门后去；在她急急要将门拉上的时候，门就被一只手攥住了，顿时如同水泥浇筑的一样，再也动不了分毫了。
“你急着去哪？”
林三酒慢慢地说，声气平稳，叫人根本想不到她刚才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就横跨了一整个大厅。“你死又复生，不得和我聊一聊吗？”
凤晌午似乎也意识到了，单论战力的话，她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当下就松开了门把手，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颤声说：“是……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三酒歪过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可此刻的凤晌午看起来却分明是另外一个人了。她穿着一件长至小腿的高领斗篷，蹬着一双长靴，双手裹在黑色手套里；若是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她看着简直像是一个魔法学院的老师——与隧道中那一个浑身血红的濒死母亲相比，她此刻仿佛是一个荧幕人物。
怒意尖锐地扎进了脑海里，林三酒冷冷地反问道：“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房门内，也就是凤晌午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就又是一道墙，墙上又是一道门，叫她看不出来门后房间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林三酒将疑问问了出来，“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可以说的，你听我解释，你别动手。”凤晌午似乎也看出来了她的怒意，忙说：“不是我有心要骗你的，我也是不得已。”
林三酒眯起了眼睛。
同是进化者，但是当林三酒的手像闪电般一样打了出去时，后者却躲避不及，直到自己被死死攥住了脖子，才干咳着，艰难地说：“是、是真的……拜托，别杀我，你听我说……”
“你原来本质上是这么怕死的一个人？”林三酒皱起眉毛说。
“不是我存心骗你的……”
“你女儿凤欢颜，是真实存在的么？”
她感觉到，手掌下凤晌午的脖子十分艰难地动了动，才听见了一声——“不……不是真的。”
……凤欢颜原来并不存在。
“为什么要骗我？”林三酒下了极大力气，才没有逐寸逐寸地收拢手指，让对方的脖子被挤成一团血污。“猪又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这里是一个副本……”凤晌午喘着气说：“我必须要骗你。因为这里是一个专门针对进化者的陷阱……”
林三酒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不知不觉陷进一个副本里，不由一愣：“副本？不是【地下农场】世界吗？”
“根本就没有【地下农场】这个世界，”凤晌午被她松开了脖子，喘了一大口气，苦笑一声，说：“是我说要用【消炎药】，所以误导了你。这个副本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控制住了无数普通人和猪型堕落种，让他们都成为了副本的一部分，按照副本的背景设定和剧情往下走……”
“什么剧情？”林三酒立即问道。
“我也还在摸索。”凤晌午摇摇头，叹息着说：“我……我也是和你一样，被人骗进来的。骗我进来的也是一个进化者，一个我以前打过几次交道的男人。但他说的不是要进来找女儿……他是通过一个特殊物品向我求助，说他陷在里面出不来了，求我来救他，说事成之后有重谢。”
林三酒无声地示意她继续往下说，同时用一丝意识力悄悄地缠绕在了凤晌午身后的门把手上。
她试了试，转不开门把手；但凤欢颜就算趁她分心要跑，也同样要打不开门了。
“我问了情况，答应了，没想到却是进了一个陷阱。”凤欢颜叹息着说，“副本给出的环境条件是一样的，农场，猪，普通人，以及农场上方的总部。但是，用同样的条件可以拼出不同的故事，所以每一波人经历的剧情却未必一样了。”
“为什么一定要骗人进来？”
“我被骗进来以后，就成了上一个人的替代品。他后来究竟跑出去了没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副本给了我一些物品和提示，让我用这些东西再骗进下一个进化者。”
“你说你还在摸索剧情，是什么意思？我不是都被你骗进来了吗，为什么你还没走？”林三酒一边问，一边再次仔细看了看她。
凤晌午或许没死，可是面色却是一样的难看，脸上说不出是一层蜡黄，还是少了血色的苍白。
她的嘴唇干燥得都翻起了开裂的唇皮，说话时甚至摩擦有声：“随着你在地下农场里的逐渐深入，我也要跟着一步步安排接下来的剧情，还得随机应变，确保你真正被副本抓到手，我才能走……”
“一步步安排接下来的剧情？”林三酒一怔——她早该想到的，却好像隐隐地一直不愿意去想，直到这时才把二者联系上。“也就是说，恒星和银河的事……也是你安排的？”
凤晌午垂下了头，没说话，默认了。
丙五三八只是丙五三八……农场里没有恒星？
“这都是为了让你能与地下农场的牵扯更深……我也是没办法……”凤晌午小声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也是逼不得已的。”
林三酒没有出声。
过了几秒，她声气近乎平淡地问道：“我的朋友呢？”
凤晌午闻言，却忽然精神一振，好像看见了一条此前没有想过的出路，有了可以保住自己一命的价码。
“你的朋友没事！他只是被我设下的陷阱抓住了。如果……如果我将他好好地还给你，你愿意放我一马么？”
林三酒还没来得及回答，她急急忙忙地又说：“我向你保证，你们现在出去还来得及，因我安排的剧情还没能把你们两个都抓住……虽然抓住了一个，但在副本看来就还不算，属于任务还没完成。你要是肯放我一马，我亲自领你们两个离开地下农场，你路上若是觉得有一点不对劲，你都可以马上杀了我……”
跟在隧道里的时候相比，凤晌午本人的反差原来这么大。
“我现在马上让猪把他带来，”凤晌午察言观色，知道有戏，赶紧说：“我需要拿一个联络器，你别误会……我可不敢主动招惹你这样强大的进化者。”
“快点，”林三酒此时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感觉，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不敢主动招惹？那我是怎么被骗进来的？”
凤晌午支支吾吾地没了话说。但是她终究没敢动不该动的心思，果然掏出了一个联络器，吩咐另一边的猪赶快把余渊带到五楼一号房里来——话说完了，她收起联络器，这才比了比身后的门，小声说：“一会儿他们会从这扇门里出来……等你的朋友一来，我就立刻带你们出地下农场。”
林三酒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似乎不该这样呆呆等待余渊被带回她的身边；但是她站在那，一时却茫然了，除了等余渊回来，却也实在想不出该做什么才好。
凤晌午没有说谎。
在几分钟以后，那扇门就被推开了；一头穿着白短裤的猪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林三酒，随即立即低下眼睛，将身后的一个人给拉了出来——在余渊面色怔忪地慢慢走出了门的时候，猪赶紧掉头又回去了。
“是你的朋友吧，”凤晌午赶紧邀功似的说，“你看他好好的，我没有伤害他。”
林三酒一眼也没看她，只紧紧地望着余渊。
“小……小酒？”余渊仿佛仍不敢相信似的，嗓音都是哑的。“真是你？他们跟我说，要放我离开，我还不相信。”
“是我，”林三酒只挤出了两个字，就顿住了。余渊苦笑了一声，低声说：“我实在想不到，我需要靠你来救才能脱身……”
“这有什么关系？”林三酒心中一揪，为了开慰他，半开玩笑似的说：“人就是有失手犯错的时候，哪有一帆风顺的？你现在后悔没有继续做数据体，也晚了。”
余渊看着她，眨了眨眼。
有一瞬间，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唇微微一张，却终于没有说出口——然而林三酒始终看着他神色，却已经隐隐猜到他打算说什么了。
余渊差点脱口而出，却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句话，恐怕是“什么数据体？”

第2186章 自信
……不对。
林三酒慢慢地点了点头，面上神色尽量一动不动，却能感觉到对面的两双眼睛，好像小钩子似的，正牢牢挂在她的皮肤上，甩也甩不脱。
不论是她的直觉，还是她对余渊的熟悉程度，都让她十分确定，刚才余渊一定是对“数据体”三个字产生了疑惑和茫然……这就有意思了。
林三酒浅浅叹了口气，露出了一个微笑。“总而言之，你没事就好。凤晌午？”
凤晌午一直没有挪开过眼睛；此时对她“嗯？”了一声。
“你现在带我们出去吧，”林三酒说，“路上别耍花样。”
这话一说，她甚至都能感觉到，凤晌午的肩膀肌肉微微地松了一松——后者的肩膀线条和面部表情，都一起缓和下来了几分，还忙笑着说：“好，我会的，我肯定不耍花样。在你这样厉害的进化者面前，我哪敢自讨苦吃呢？”
……林三酒不久前才听说过同样一个意思的另一个版本，正是从那一头名叫帆平的猪嘴里。
凤晌午一边说，一边小心地为她拉开了门；果然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凤晌午老老实实地进了大厅，比了比另一边，说：“那边有个电梯，是专门留给猪和管理人员用的，有时我们的剧情需要我们出外行动……”
林三酒站在门边，示意了一下，看着那一个假装成余渊的人走近了门口，也抬步进了大厅。
他当然不可能是真正的余渊。乍想之下，好像余渊也有可能是被他们动了手脚，忘记了数据体那一段经历；可是一个真正的余渊，在面对林三酒的时候，若是听见了什么不知道的东西，他只会自然而然地问出来。
一个既不知道数据体是什么东西，又警惕着不敢把不知之事问出口的“余渊”，当然不是真正的余渊。
“小酒？”
“余渊”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她短短一瞬间的分神，叫了一声。
这两个字一入耳，林三酒几乎感觉自己的神经都恨不得拧绞起来、挤成一团，想要再把这两个字推出耳朵一样。她强忍住了难受，勉强笑了一笑，也踏出了门。
“我发誓不会再对你们动手，”凤晌午说，“希望你——”
林三酒打断了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一下。”
“请说，请说。”
“你们两个，听说过‘300路’吗？”
两张熟悉的面孔就像画布一样，果然展现出了一片茫然和疑惑；在下一秒，“画布”就开始迅速变形了，拉扯着他们脸上的茫然，重新调整着、缩展过，让同一个神色重新坐落在了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孔上。
两个林三酒此前从没见过的陌生男人，一个穿着女人的衣服，一个打扮得与余渊相似，穿女人衣服的皮肉粗糙，另一个则圆头圆脑，好像一根成了精的棒棒糖。他们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露出了原貌，都还在愣愣盯着林三酒。
林三酒慢慢地笑了。
果然……既然他们能捏造出一个假余渊，那么他们当然也能捏造出一个假的凤晌午。毕竟如果凤晌午是假死的话，那么自己卡片库里的尸体是谁？有的时候，砍掉枝枝蔓蔓的复杂可能性，留下来的、最直接的猜测，才最接近真相。
“什么三百——”
刚才还是凤晌午的男人一张口，就突然意识到自己口中传出的不再是一个女人嗓音了；他面色骤变，急急朝旁边的男人投去了一眼。后者也正好朝他看了过来，二人目光一碰，都不约而同叫了起来：“你的脸——”
林三酒赏给他们的时间，到此戛然而止。
在二人刚刚露出了一点点即将朝她转来目光的迹象时，甚至在他们的颈部肌肉还没来得及收缩之前，林三酒的那一条钢鞭就已经抽裂了空气，从半空中划出了一个半圆，抽向了“余渊”的后背。
圆弧无声无息地陷入了他的后背里，顺滑轻易，仿佛触及了一块软颤颤的嫩豆腐，衣料、皮肤、血液和肌肉一起化作碎末飞溅在了空气里；“余渊”的痛觉神经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收到信号时，那条钢鞭已经贴着血肉中一节红红白白的脊椎骨抬了起来。
“凤晌午”此时才刚刚瞪圆了眼睛，意识到了此时正在发生什么事。
但他的任何反应，在林三酒的战斗本能之下，都缓慢迟钝得好像一个老人；钢鞭“呼”地一声划过了“余渊”的头顶，高高地向“凤晌午”切了下去。
直到这个时候，“余渊”在痛苦中的惨嚎声才终于响了起来——他的叫声一起，“凤晌午”的一个肩膀头就干脆利落地与肩膀分了家：皮肉连一丝抵挡也没能生起，肩骨在一声裹着血的、湿润的断裂响里裂成两半，右臂登时长了一截似的，软软地垂晃在身边，抬不起来了。
当他们接连倒地后，林三酒四下看了看。
哪怕是闹出了这么大动静，也没有人推开门出来看看是出了什么事；不知道是因为隔音好，其他人还不知情，还是这二人从暴露的那一刻已经成了弃子。
“闭嘴，”她平静地收起鞭子，浸染了一层湿滑浓血的鞭子，卷成一圈，被她一攥，就发出了“咕叽”的一声。“谁再叫，谁就永远也叫不出来了。”
她声音不大，可是在二人撕心裂肺的嘶叫声里，显然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因为下一秒，二人都艰难地将痛叫给压得小了，按了回去，在与痛苦的对抗里颤颤哼哼，气息不稳。
“你们不是猪嘛，”林三酒好整以暇地说。“你们是谁？猪的助手吗？”
“凤晌午”此时跪在地上，一张脸上仿佛挂了瀑布，尽是汗光、眼泪、口鼻里流下的水，嘴唇不住颤抖着，使劲点了点头。
“所以，什么副本啊，什么故事安排啊，果然都是假的吧。”
“凤晌午”又勉强点了点头。
“你、你是进化者，果然好狠啊，”假余渊此刻趴在地上，居然还能挤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话来，尽管每个字似乎都会叫他的痛苦加深一分。“我、我没有要害你……我们只是想让你走……你就下此毒手……”
林三酒都快要笑起来了。“合着你是受害者了？”她摇摇头，仍有几分不敢置信，“你们私下里不断设陷阱，对我和我的朋友下手就行，可我动了手就是毒手？”
“这、这是我们的地方，是你先来我们地方的……”假余渊有几分慌了神，似乎也害怕她真的动怒。
“凤晌午”没被抽断后背肌肉，却比他要软多了，赶忙怒骂了他一句“闭嘴”，随即才匆匆说道：“您别生气！这都是一场误会……真的，我们也是真的没有害您的心思，只想把您送走……”
“你们叫什么名字？”林三酒冷冷地问道。“名字，不是编号。”
“我叫王强，”“凤晌午”急忙说，“他叫蒙克。”
在逐渐蔓延开的血泊里，蒙克喘息着说：“我们……是甲分部和丁分部的。”
“我需要问你们的话可太多了。”林三酒扫了他们一眼，说：“我有的是办法给你们止血治伤，但我肯不肯出手治疗，全看你们回答得怎么样。听懂了么？”
二人都是一顿点头应和。
林三酒看了看他们乖觉的样子，几乎能想象到平日里当他们面对农场普通人时的样子；她实在忍不住，哼了一声说：“在我问话之前，我倒是想先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你们知道里恩吧？”
她简单几句就将里恩身上的事说了——她原本想着，就算二人不全信，哪怕能动摇一点点他们对于猪的信仰也行；可林三酒万万没料到，在她说完之后，王强却只是茫茫然地张开了嘴。
“我听说了……里恩运气不好，正好赶上一位猪先生要用他。”
“人各有命，”蒙克说，“谁让他没碰上好时候？这都是比较罕见的情况，平时猪先生也不稀罕要我们的身体。等我们蜕变成猪的时候，不会有这样的事。”

第2187章 你们
为什么要把里恩的事告诉他们？
林三酒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多花了那宝贵的一两分钟。
他们被一个承诺，一个幻想驱动着，迫不及待地要丢掉自己身而为人的本质；里恩的前车之鉴，或许能够成为一个警示，或许能够拯救他们——不是拯救此时正趴在地上的两具肉体，他们俩能不能活，她还没有考虑过；但究竟是拯救什么，林三酒一时也说不好。
再说，她此刻也没有时间多想了。
“求求你，”就在几分钟前，王强尽管满面是泪，仍然在不断地说：“我还能坚持住，还能带你出农场，求求你现在走吧……”
“只要你能离开，这里的一切我们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蒙克好像开出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条件一样。
“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带你出去，你还怕吗？”王强急迫地说，“何必非要为了一个跟你无关的地方留下来惹麻烦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他们语气里的某种东西焦灼真实，令林三酒不由一怔。“难道你们刚才真的只是打算让我离开？不是为了将我引去陷阱里？”
“当然不是了，”王强马上答道，“不然为什么要找个人假装出你朋友的样子呢？有陷阱的话，他不也完了吗？所以不是为了要陷害你，真的就是为了让你走呀。”
这话确实说得通……林三酒垂下眼皮，从他们身上扫过了一圈。
“我不会走的，”她低声说。
王强面色一变。“就算没了一个朋友，以后再交不就行了吗？”他又急又气，几乎连疼痛害怕都要忘了似的，大声说：“你为什么这样固执？”
“废话少说，带我去找那些猪。”林三酒冷冷地说。
蒙克的双唇突然开始颤抖起来，脸色几乎比墙壁还白；他一眼也不看林三酒，就好像刚才自己后背被鞭子抽裂了的可怕，在另一种刚刚笼下的巨大恐怖面前不值一提——他竟然撑起了血淋淋的身体，四肢并用，仓皇地想要往外爬，一边爬，一边喃喃地叫道：“不，不，我完成工作了，我很好的，这不关我事……”
在王强一愣、朝他转过头去的时候，林三酒已经全明白了。
蒙克的反应比王强要快一步——他先一步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然而可惜的是，这无济于事。
当林三酒心念一动，感觉大厅里忽然似乎变得稍稍拥挤了一些时，她每一寸肌肉都骤然苏醒爆发了。
明明大厅里看起来依然和刚才一样空空荡荡，一瞥之下，视线不受阻碍地就划过了大半空间；然而不知怎么，她却难受得像是突然被人装进了一个狭窄的透明盒子里一样。连疑惑的念头都还没来得及浮起，林三酒已经在脑中高声鸣叫的警示声催促下，子弹一样激射而出，扑向了来时的电梯口。
黑泽忌曾经教给她的空间感知，几乎是她在下意识里展开的：那一瞬间，她脚步击破的风，无形的、打向四周的空气震荡波，地砖隐隐的震颤，另两人压在这一空间上的“印痕”……以及天花板下方，清清楚楚地多出来的那一层“存在感”。
一张肉眼看去无形无色，根本不存在于视野里，好像只存在于另一个维度上的……“存在感”。
是薄膜吗？还是一张大网？
当林三酒全力以赴奔跑起来时，她的速度甚至已经到达了一种令人难以理解、难以想象的地步，连虚影都很难被捕捉到——而那张“薄膜”一般从天花板上逐渐蔓延、当头笼下的东西，尽管扩张速度也很快，但是它还没有触及林三酒，她就一脚踹断了电梯门，纵身跳进了门内黑幽幽的电梯井里。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里忽然一静。
那两个猪助手的痛哼声，自言自语，质问，求救，仓促爬行的窸窣声……就像被人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一样，陷入了死寂里。
那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轻轻笼住了电梯口，将它封住了，把大厅包在了另一面里。在林三酒的感知中，它就像是一层拿不准主意的光幕，颤颤巍巍，起伏波荡，轻柔脆弱得好像一碰就会散开。
过了半晌，“薄膜”终于渐渐地抬起了脚。这一次它不着急了，慢慢地沿着电梯口往上爬，缩回了墙壁上，一点点重新渗回了天花板里，终于从林三酒的感知中彻底消失不见了。
“那什么玩意？”意老师这才敢骂出声来，“一般进化者怎么可能躲得过去？”
如果不是黑泽忌教的办法，林三酒也绝想不到要提防空无一物的空气——她几乎可以肯定，她不仅看不见那层“薄膜”，恐怕摸也不摸到它；它就好像是存在于另一个维度里的东西，只含糊地在这一个世界里投下了影子。
林三酒紧紧抓着电梯井里的吊索，一脚在井壁上一踢，荡回了电梯口。她攀着地面，小心翼翼地重新爬回了大厅里，远远地，往蒙克与王强所在之处扫了一眼。
……她已经看不见那两个人了。
大厅里依旧空空荡荡，空气沁凉，只是隐隐的淡香里混杂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好像是一块生肉，放得腐坏了，又上火烤成了焦炭。
在原本那二人所在的地方，林三酒只能看见地上糊着一大片褐黑粘稠的物质。她不敢贸然走入大厅里，只是远远看着，总觉得那一大片粘稠黑污的最边缘处，好像有一小块残留的，不成形的橡胶鞋底。
蒙克的恐惧，果然是有道理的。
他们的任务就是要把林三酒骗出农场去，如今他们暴露了，林三酒不仅不会再离开，他们反而会把农场进一步置于更大的风险里——那还留着他们干什么呢？
既然林三酒已经摆明车马要找农场的麻烦了，那么趁三人说话的时候一起将他们一网打尽，岂不干净利落？
这也就是说……林三酒的一举一动，原来都正处于监视之下。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她进入总部吗？现在想想，她才进入大厅没多久，就出来了两个早有准备的猪助手；难道说，那些猪早就知道她要来总部了？
“原来找到凤欢颜这一件事，是个鱼饵，就是为了诱你来。”意老师喃喃地说，“奇怪了，它们不是应该以为你死了才对吗？知道你没死的里恩，如今也死了啊？还有，它们是从哪里监视的？我没有看见摄像头啊？”
林三酒站在电梯口前，静静地等了一阵。
大厅里寂静空荡，不管那层“薄膜”是什么，似乎都没有要卷土重来的意思了。威力那么强大的东西，限制肯定也很大，说不定无法连续使用……但是，或许这正是猪们要让她产生的误解，要让她放松警惕，自己走进大厅——也就是“薄膜”覆盖的区域里去。
“滚出来！”
林三酒乍然一声暴喝，如炸雷一样震颤着大厅，震出了一波一波的回响。
“我知道你们在盯着我呢，”她高声怒喝道，“现在马上给我滚出来！”
大厅里依然没有任何回音。无论怎么看，她也看不见摄像头的痕迹。
林三酒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想了想，实在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我做进化者越久，越不愿意随便动用武力，因为我知道，我如今动起手的后果很可能是无法逆转的灾难。”她的声气平缓了不少，就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所以即使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了，还动了我的朋友，做了这么多叫我觉得恶心的事……我也仍然在控制着自己，想要尽可能干净地达成我的目标。
“但是现在，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
最后一句话说完，林三酒扬手一甩。
裹挟着她压抑已久的怒意，【龙卷风鞭子】也打出了破坏力惊人的一道龙卷风，铺天盖地地向远处的落地玻璃墙冲击而去，一瞬间就将整个大厅都包裹在了灰暗里。大厅的一半，都纷纷应声而碎，玻璃、墙砖、地板化作齑粉，成了半空中咆哮的无数细碎注脚。
“等一等！”
终于有一个叫声从龙卷风深处里响了起来：“别破坏我们的地方——我可以跟你好好说！”
林三酒死死地压下了想要继续将地下农场连根拔起的冲动。
“你、你是什么时候叫人来的？我们把事实真相告诉你们的话，你们保证都走吗？”
“你们”？

第2188章 有了伙伴的林三酒
翻滚着的烟尘齑粉慢慢沉落了，在一个高高黑影面前渐渐匍匐下来，仿佛懂得温顺了，知道要为他让开一条路似的。灰雾飘散开后，来人一步一步地踩过断砖碎石，不紧不慢，似乎压得烟尘、空气与大地都一点点臣服了。
不需看清来人面容，林三酒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她条件反射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狗项圈，发现它果然微微有点发热；或许是她刚才怒意太盛，竟没有察觉到它是什么时候起作用的。
“你……你怎么来了？”她哑着声音说。
从烟尘中逐渐清楚起来的人偶师，就像是一团漆黑深渊，正从世界裂缝里浮起来，吞噬去了一块人间。他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林三酒，一言未发；在他停住脚的时候，他身后却又有几个浮动起来的影子，吸引了林三酒的目光。
“原来你们都来了？”她看清楚的时候，一时又吃惊又想笑，简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才好了。清久留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说：“大巫女没来，在看家呢。”
“可实在没必要，我在这边又没有遇到危险……”
“再让你这么拖拖拉拉下去，你就要有危险了。”清久留说到这儿，假装很隐秘似的，往人偶师的方向比了比，显然是在暗示危险的来源。“再说余渊不是还没消息吗？所以啊，我们打算来替你收个尾……来，这个给你。”
随着他话音落下，“咚”地一声沉重闷响，刚刚走近来的皮娜就将肩膀上的一个壮硕黑影扔在了地板上——一头肥壮粉白的猪型堕落种，软塌塌地跌在地上，身上连一丝伤痕也没有，却早已死透了。
“这……你们把它杀了？”林三酒吃了一惊。
“怎么，你舍不得？”人偶师冷笑了一声，“物伤其类是吧？”
“不，不是，”对他的反应，林三酒真是一点也不意外，赶紧说：“你们在哪儿看见这头猪的？还有其他猪吗？我有很多话要问它们，关于这个农场的真相，我还不知道呢。有个活口，我好问话啊。”
“我们在来的路上只看见了三四头，其他的是不是听见动静跑了我不知道，这一头就是刚才在门后冲你喊话的。”清久留说着，斜睨了一眼人偶师。“……反正现在都死了。”
至于谁杀的，好像也不需要问了。
“要我说，不管你想知道什么，一个活的猪型堕落种也是一点用都没有啊。”清久留说着，伸脚轻轻踢了一下那头猪的尸身，说：“它们嘴里会有真话？它们说的真话，你又能分辨得出来吗？它说的，你又敢信多少？”
“你这话也对，”林三酒此时才渐渐从乍见朋友的惊喜里缓过神来，好像浑身都泡进了热水里，肌肉都舒展松散开了。“可是，那关于农场的真相我该怎么找？”
“它们做过的事，总会在这儿留下痕迹的。这么大一个农场里，我不信找不到足够的线索。”清久留顿了顿，说：“我们跟你一起找。”
林三酒点了点头，一时间又熟悉、又安心；她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冷硬的山壁里辟路，差点忘了身旁有人为她举灯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们还要找人呢，”她赶忙说，“余渊究竟去哪了，我现在还不知道，所以如果再看见猪的话，可不能杀了，要留个活口。”
这个话自然是冲着人偶师说的，显然人偶师也知道，闻言又是一声冷笑，说：“你当然要找人，你什么时候不是在找人的？人肉绦虫离了人哪能行？”
清久留恰逢时宜地与皮娜小声说上了话，只剩林三酒硬着头皮一个人沐浴着人偶师的关怀。她艰难地说：“除了余渊，还有另外两个人，都是普通人……”
这一下她可是给人偶师提供了充足的素材——足足两三分钟以后，她总算是找到机会插上了话，把话题给引回了农场与找人这件事上。再没有比清久留机灵的了，等风头过去了，他才咳了一声，出主意说：“农场里不是有广播系统吗？我们直接广播找他们三个人就行了，你知道那两个普通人的名字吧？”
见林三酒点了点头，他又说：“那就没问题了。农场人听见广播叫自己，肯定以为是猪的意思，不敢不来，而余渊听见我们的声音，自然也会来汇合。不管怎么说，值得一试。”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林三酒吐了口气，笑道：“那我们接下来就去找那个广播系统好了！”
曾经在农场里响起过一次的广播，如今越想越觉得是个古怪东西；农场既没有喇叭，也没有电线，对于它究竟是怎么响起来的，林三酒除了“特殊物品”之外，也没有其他解释了。
几人又商量了几句行动计划，总算想起来自己还站在塌裂破碎了一半的狼藉大厅里；他们谁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找，干脆就从林三酒遇见假凤晌午的第一扇门开始，把每一扇门都打开了——当皮娜打开第四扇门的时候，她终于成了第一个发现了异样的人。
“这里，我觉得好像有个机关，”皮娜赶紧探头出来喊了一声，“你们快来看看！”
人偶师早就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监工的位置上，根本没有去检查门后，此刻离她最近，抬步就走了过去；皮娜一瑟缩，为他让开了路的时候，林三酒和清久留也匆匆赶了过来，几人先后都走进了门后。
门“当”一声关上之后，大厅再一次恢复了空旷安静。
光可鉴人的平整地砖上，没有了人偶师一行人的影子；远处落地玻璃墙外，是一片无穷舒展的碧蓝大海。一片褐黑粘稠的物质，渐渐干涸在了柔和的灯光里。
林三酒独自站在光洁的大厅地板上，一动不动。
这一幅画面在保持了数秒钟之后，一只猪蹄子举了起来，“啪”地一下关上了屏幕，大厅的画面登时就切换成了黑暗。
转椅“吱吱”地响了一阵，似乎是不堪重负了；坐在转椅里的肥壮白猪，伸着两条短腿，好不容易才把椅子转了个圈。
它沉着一张脸，厚厚肥肥的下嘴唇耷拉着，翻开了粉红肉龈，还能看见几颗歪倒的牙齿。在它面前那一张长桌两边，各自坐着几头猪，此时都不大敢说话似的，眼珠乱转，猪嘴却紧紧合着。
“谁想出来的主意？“桌前白猪冷不丁地说，”不知道这女人是差点在外面毁了我们计划，还折了我们好几头猪的进化者吗？派两个人助出去把她骗走，真亏你们想得出来。”
“是帆平说的……”那头叫卡罗尔的猪低声说。
“你少胡说！”帆平赶紧抗议道，转向那头发怒的猪，说：“四叔，外面的事我们都不太清楚，只是平时都是这么处理的，如果有进化者无意间发现了，就想办法把他们弄出去……”
“要不是我来得及时，”四叔冷冷地说：“她就真要把大厅都轰碎一半了。”
“确实，在处理紧急情况上，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帆平诚心实意地说。
“马屁少拍一点吧，”四叔一挥蹄子，冲另一头猪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向总部发个请求，就说有人来搞破坏，战力很强，目前暂时被控制住了，但是我们需要总部派人来收尾。”
卡罗尔顿了顿，见那头猪匆匆领命出了门，这才小声问道：“四叔，为什么要让总部来收尾？她就傻傻站在那里，咱们自己不也可以……”
四叔抬起小眼睛，盯了它一眼。“你再仔细想想，”四叔的口气几乎恨铁不成钢似的，“你想想冷藏箱里的监视装备，都拍下了什么！”
卡罗尔茫然地眨了眨眼。
“四叔高见，那个女人在外面有同伙，”坐在桌子末尾的一头猪说，“从她与同伙的对话听起来，他们似乎可以远程感知到她的状态，还可以短时间内赶过来。一旦她有不对劲，他们赶过来了，我们怎么自己抵抗？当然是叫总部来更稳妥。”
四叔点了点头，朝它看了一眼。“你是上个月刚刚蜕变的新人，对吧？”
“是，”那头猪赶紧站了起来，十分荣幸似的，“我叫旺根。”
“想不到你的出生时间不长，看得倒是挺全面。”四叔说，“你今天原本是打算要来做什么报告的？”
“啊，不是报告，”旺根说，“我有一个针对农场人口出生率的改进计划，想给您过目一下。”
“噢？”
“我一直很关心农场里男女相配的问题，”旺根忙说，“从我是人助的时候，我就总在思考，该怎么样才能让人多生，把新生人口提上去。您也知道，普通人身体抗不住这么抽，死亡率太高，只有让新生人口补充进来……”
“说重点，”四叔打断了它。
“他们现在日子过得太好了。”旺根口气严肃起来，说：“我想来想去，认为问题的根源就是这个。尤其是女人，日子过得太好了，一天三顿饱饭，哪里还有动力要接受男人追求，好好生孩子？我认为，这个问题可以从两方面解决，一是采取一些强制性措施，比如三个月内没有相配过的女人，口粮减半等；二，是可以多宣传，比如新生儿对农场未来的意义，做母亲的重要性，再给生了孩子的女人颁发一些荣誉……同样一顿饭，如果咱们每天都提供，她们就会觉得是自己应得的，少给了说不定还要不高兴。可要是生了孩子才奖给她们，她们就会感激涕零。”
四叔朝旺根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它几眼。
“你不错，”四叔显而易见地生出了几分喜色，“很会动脑筋！为什么要从人助里选拔猪，就是为了寻找你这样的人才！回头等总部来收了尾，我们再仔细商讨一下……”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进来，”四叔朝门口转过了头。“总部怎么——”
话只说了一半，它就愣住了。当其他猪也纷纷转过头的时候，会议室终于凝固在了一片寂静里，半晌无人敢动。
林三酒一手搭在门把手上，斜倚着门。
她面上甚至仍带着一丝笑，但没有人会因为她嘴角上勾的弧度而感觉到半点安心的。
“问你个事，”她的语气近乎轻松地说，“你以为那个幻觉能把我困住多久？”

第2189章 疲倦的林三酒
林三酒头也不回，用脚轻轻一踢，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在一室死寂里，她一步步地走向会议桌桌尾，拉开了一张空椅子——转椅轮子吱噶噶地在地上划出了一道响，好像挂在了空气里似的，迟迟才散。
好像很累了似的，林三酒咚地一下跌坐在椅子里。
没有一头猪发出半点动静，每一双雷同的黑色小眼睛都紧紧地贴在了她顺手放在桌上的东西——一卷乌黑沉重的钢鞭，被她攥在手里，露出来的钢鞭上张开了一片片暗乌乌的、利刃般的鳞片。
鳞片上闪烁着湿滑的亮光；她的手指指关节里，指甲边缘，以及钢鞭身下的桌子上，都洇着鲜红的血迹。
一头猪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好像想说话，左右看看，又忍住了。
林三酒神色有几分疲惫似的，揉揉眼睛，在脸上不自觉地抹出了一道血痕。她将两只套着靴子的脚，一前一后地砸在了会议桌上，靴底纹路被血染得黑红黑红；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动，”她闭着眼睛，喃喃地说：“四叔是吧？”
会议室里依旧一片死寂。
林三酒微微地张开了一线眼皮。
四叔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紧紧抿着嘴，与她的目光碰上了。
“我说了，让你不要动，”林三酒又叹了口气，“我现在感觉很累，别逼我把话再说一遍。”
四叔看了看桌子两侧的五六头猪，好像对于它们的一言不发也不吃惊，终于张口说：“我没有——”
“动”字还没出口，谁都没能看清林三酒那一刻的动作，钢鞭却蓦然暴涨而起；桌上半空中霎时甩过了一条长龙般的阴影，转瞬之间就呼啸着卷向了桌子对面——在一声湿润的皮肉撕裂声后，四叔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了，一声惨嚎，往外跳的时候连猪带椅子一起跌倒在了地上。
一条肥肥短短的猪臂膀，被钢鞭头上坠着的刀刃给整齐利落地断了下来，“啪”地一下落在了地板上；旁边一头猪不由自主眼睛一闭，脸上被溅上了一片血点。
“你以为在桌下一寸一寸地把手往裤袋里伸，我就察觉不到吗？”林三酒仍旧十分疲惫似的，连眼皮也是半耷拉着的，有气无力地说：“还有一条。”
四叔不愧是为首的猪，突然受此重创，却仍然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立刻有了行动：它不等钢鞭再次起身，趁着自己倒在地上的工夫，一边迅速将剩下的左蹄伸进了裤兜里，一边拼命往桌下滚去，剧烈的喘息声击打着室内死寂，打出了一波波腥臭不安的风。
林三酒的双脚依然架在桌上，好像对四叔干了什么漠不关心。她的目光从桌旁两侧的猪身上，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将每一头猪都固定在了原位上。
最后，她的眼睛回到了会议桌上；她目光落下去的地方，隔着一张桌板，底下就正是四叔。
在剧烈的喘息、破碎的呻吟里，桌下的猪忽然颤巍巍地哼了一声，就好像正在用力似的；也不知道它究竟是要干什么，过了两秒，它才从喉咙里泻出了一声“嗯？”
“就你记得你还有一只左手？”林三酒笑了一笑，说：“左手忽然动不了了，很吃惊吗？”
接下来的半分钟里，除了林三酒本人，会议室里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四叔的惨嚎声忽然一下又嘹亮了起来，它使劲在桌下扑腾挣扎，撞得会议桌都在嗡嗡乱摇；可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它牢牢按在了原地，不管它如何用力冲撞，始终逃不出那一小块地方。
然而四叔的左臂膀，却是另一番景象了。
四叔的身体被按住了动不了，它的左臂膀却似乎生了主意，拼了命也要挣脱开似的，被一股吸力给高高抬了起来——所有坐在桌边的猪都能看见，四叔的左蹄子从桌下冒了出来，而且还在越伸越长。
骨骼，关节，皮肤和肌肉都要受不住这种撕扯了，骨节咯咯作响，猪皮嘶啦啦地裂开了数道血痕；那条臂膀终于在白猪震耳欲聋的嘶喊声中，被活生生地从身体上扯拽了下来，丢向了房间角落。
“你刚才想拿的东西，是【逻辑学】吗？”林三酒问道。
她听了一会儿四叔的尖叫、痛呼，哀求和怒骂，摇摇头说：“我看你平时一副高高在上，好像挺了不得的样子，没想到也这么怕疼。你应该庆幸才对，要不是你可以拿出【逻辑学】，你现在早就死了，就像你的这些部下们一样。”
坐在长桌两侧的猪们，闻言不由都是一愣；黑亮而茫然的小眼睛瞪大了，有的猪朝林三酒扭过了脸，有的忽然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谁也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放下双脚，站起了身的。
就像是闹着玩一样，林三酒轻轻松松地朝最近的一头猪脑袋上扇下去了一巴掌。
那颗脑袋从它的肩颈上连根拔起，白白的颈椎骨在空气和血花里“啪”地一下断了；没了与身体的连接，那颗脑袋好像篮球似的，平平地飞了出去，恰好撞在了下一头猪的脑袋上，登时将它打得眼睛一翻，短暂地失去了意识，整个猪都仰翻在了地上。
翻倒在地的猪，一下子就堵住了通往会议室门口的路，让它身后的两头猪慌张惊叫起来，一个拼命往后推，一个拼命要爬过地上的猪往门口跑——就在同一时间里，林三酒的左手拎着钢鞭，往会议桌另一边四散奔逃的猪身上扫了过去。
……当旺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会议室的墙壁上，桌上，甚至天花板上，都被喷溅上了大片大片的鲜血，几乎找不出不红的地方；一道道的血顺着墙壁往下流，连灯光都带上了一层红晕。
不知多少根大动脉，刚才就像是被人脚踩住的水管一样，四面八方地将血喷射了无数圈；浓郁的血腥气，仿佛滑腻腐烂的肉团一样，顺着人的鼻孔往里流。
旺根早就被溅成了一头红猪；它紧紧缩着肩膀，坐在椅子里，牙关不住打颤，哒哒哒，哒哒哒地响。
“去把你四叔从桌子底下拖出来，”同样浑身浴血的林三酒，抹了抹脸，平静地说：“用你身上的短裤给它止止血。”
就在旺根刚刚颤抖着站起来时，门上忽然被轻轻敲响了，随即门把手一转，刚才被派去给总部报信的那头猪就朝室内探进了头——在它的视线刚刚触及门后的鲜红地狱时，脖子就被钢鞭“呼”地一下切断了皮肉；气管被掏了出来，血肉挂在胸口上，猪尸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
旺根在极度恐惧下，反而找到了声音，一边说一边按照林三酒的命令，将昏迷的四叔拉了出来，又脱下了自己的短裤。“求、求求您别杀我，我才是刚蜕变的新猪，他们干了什么，和我没有关系……”
“不也一个月了吗？”林三酒笑了笑，说：“你刚才提升新生人口的计划，我看就很全面，很积极啊。”
旺根傻了眼，支支吾吾，一时别无他法，咕咚一声跪在地上，竟使劲朝林三酒叩起头来，喊道：“您要什么，我去给您办！您不知道的，我给您提供消息！只要您能留我一命，哪怕您割我身上的肉吃也行！”
它倒是果然机灵，喊着喊着，想起了林三酒的目标，急忙抬起头说：“您要找谁，我可以替您向农场里发广播！那些普通人听见是猪的命令，肯定没有敢隐瞒的，一听见广播就会主动来报到的，有我在，您要找的那个女人就更容易找到了……”
“原来你们也还没有找到她呢。”林三酒慢悠悠地说，“她名叫凤欢颜。”
“是，是，我广播时就说，我找凤欢颜，”旺根眼睛都亮了，重新看见了希望，“她一定不敢不出声的！”
林三酒点了点头，慢慢地抹了抹手上的血，说：“广播系统在哪里？”
“实不相瞒，就在这儿，”旺根急忙说，“您看见那个屏幕底下的机器了吗？它是一个特殊物品，我看他们以前用它播放一些事先录好的教育广播，我这就去给您打开……”
林三酒叫住了它。
“你放一段那个教育广播给我听听，”她扫了一眼浑身上下光光滑滑，什么也没有的旺根，感觉有点明白为什么猪型堕落种要把人改造成猪了。“然后，你去给四叔止血。”
旺根忙不迭地照办了。等它重新在四叔身边跪下，撕烂了自己的短裤时，从会议室屏幕下也传出了一个沉稳清亮，圆润朗正的嗓音，似乎是照着稿子，不疾不徐地念：“……面对我们眼下短暂的困难，唯有坚持奋斗，戮力同心，跟随猪先生们的指示，我们才能最终战胜困难，走出困境……我们要在进化者的包围和恶意中，开辟出一个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天地……”
林三酒听着听着，忽然毫无笑意地低低笑了一声。旺根偷偷瞥了她一眼，只可惜林三酒此时脸上的神色却令人捉摸不透——又像是疲倦，又像是嘲讽，又像是哀伤。
“……可是他自己也是进化者啊。”她低声说道。

第2190章 总部来人
“请原名凤欢颜，原名恒星的两位，现在速速去保长那里报到，旺根先生有事要找你们……再重复一遍……”
当林三酒跟随着旺根的脚步，走向大楼另一部电梯的时候，她能隐约听见从楼外传来的广播声，一圈一圈地从空气里回荡开。按照她的命令，每一个地下农场的分部里都同时响起了同样内容的广播；一道道声音交叠激荡，甚至都传进了猪的大楼里。
猪大楼一共五层，最底下的地下二层是通往各个农场的列车隧道，顶部三层则是给猪作为办公、居住、休憩娱乐的地方。
此时林三酒走在最后，押着前头的旺根；旺根则推着办公椅，办公椅上瘫着一头失去双臂的猪，正是四叔。等一人两猪进了电梯之后，旺根小心地看了林三酒一眼，猪蹄子按亮了负二层的按键。
“你不知道自己陷入了多大的麻烦里，”才回过神不久的四叔，居然比其他猪型堕落种多了几分硬气，此刻仍不服软，说：“不止是你结下了你惹不起的敌人，如果你下去胡闹一番的话，你会对很多人造成很大的影响，到时你结的仇就更多了，我说的可不是那些普通人……”
“我知道。”
林三酒打断了它。她仍带着几分倦意，慢慢地说：“你们这一个地下农场的目的，性质，和你们总部究竟是什么人……我都已经有些明白了。我现在下去看，只不过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而已。”
四叔张开嘴，一时好像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才好。
“您这么厉害的人物，总部肯定也会忌惮您，不敢对您出手的。”旺根一眼不看四叔，小心地讨好着林三酒：“我就是有一个小小的担心，我要是说错了，您打我的嘴。咱们都一起下去了，万一总部的人这时候来了，看见……看见了会议室里的情况，岂不要生出警觉吗？我知道您不怕这个，可是我想着，也没必要让他们先一步有准备……”
林三酒微微转过头，冲它笑了一笑。
这个时候，电梯“叮”地一响，停在了负二层。
“我不担心。”她抬抬下巴，示意旺根把四叔推出去。“我还有很多话，需要跟你们总部说呢。”
负二层里，与地下农场和猪的大楼又都不一样了。
林三酒站在门口，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形搬运工有条不紊地将一只只冷藏箱推进厂房里；在冰凉白光染亮的水泥地板上，大型处理机器、传输带和冷藏设施，都闪烁着冷漠的反光。
机芯运转的嗡嗡声，持久不断地充斥着整个厂房；一支支装满人血的试管从冷藏箱里被取出上，装进传输带的支架里，好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相继驶向大型机器的肚子里，一个接一个地隐没在了机器阴影中。
看到这里，林三酒就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我们这里只是初步处理，”旺根还在积极地证明自己有用，恨不得把知道的所有讯息都倒出来：“下一步是送去兵工厂分部的旧址，他们留下了很多设施，正好能被我们用上……”
林三酒想了想。
“兵工厂分部所在的那一个末日世界模型，之所以会被激活，原来是因为你们吗？”
旺根忙点了点头。
“原来你们是看上了兵工厂分部的设施，才激活了那一个末日世界，把他们逼走了。”林三酒叹了口气，说：“我还进去走过一圈呢……看来那时你们总部还没有来得及派人搬进去。”
“其实现在里头也没有人，只有这些我们自己生产的人形物品在替我们工作，”旺根笑着说，“末日世界激活了可不是开玩笑的，哪怕埋了【消炎药】也不安心呐。”
“所以凤晌午在这儿埋了【消炎药】也不管用，”林三酒低声说，“是你们制造了【地下农场】。这里的末日世界模型根本就没被激活。”
“您真是太有洞察力了，”旺根急忙说，“什么也瞒不过您……”
林三酒又向它笑了一笑——旺根猛地一个寒颤，话就说不下去了。
“走吧，”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将它搭在了四叔的椅子背上。“回楼上去，一起等总部来的客人吧。不过在他到来之前，你还有一个东西得拿出来。”
四叔早已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了，当即哼哼着笑了一下。
“我没有，”它干巴巴地说，“那么厉害的东西，你以为他们放心交给一个猪型堕落种吗？我只是地位最高，拥有可以直接借用以及再分配给其他猪借用的权限……如今总部知道这儿出了事，哪还会再让我借用【逻辑学】？”
“那你是怎么借用【逻辑学】的？”林三酒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其实她也有猜测了，但她仍需要听一听四叔的说法。
“我……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需要知道，你不会杀掉我。”四叔的强硬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犹疑和害怕。“你要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我的主意，我只不过是听命令行事罢了。人和人也有不同，对吧？堕落种也是一样的，差异五花八门。我们猪型堕落种，可能是因为出生地的原因，最喜欢这种环境了……管理这种形态的地下农场，是我们根本抗拒不了的诱惑……”
在电梯门打开时，它顿了顿，等被推回了大厅里，这才继续说道：“我们也是被人利用了天性啊！我们天生很适合做管理工作，为了达成目的，我们会尝试许多办法……”
“包括把人当成家畜。”林三酒接了一句。
“这是最简单快捷的办法了，”四叔急忙辩解道，“需要牛奶就要养牛，需要鸡蛋就要养鸡，我们养着这群普通人，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啊，总比在外面朝不保夕，餐风露宿的强吧？你不信的话，你去叫几个普通人来，把事实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选，你看他们选什么样的生活。”
林三酒冷笑了一声，没作答。
不可能有人甘愿作家畜——她明明是这么想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却没法把这句反驳清清楚楚地说出口。
四叔似乎越发担忧了，瞥了一眼旺根，说：“你留我的命，比留旺根有用多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真不知道，他刚才就没有告诉你，总部来人时，我们这边是知道的，因为从地下农场的入口开始，处处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旺根刚要着急，就被示意闭了嘴。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能伪装成凤晌午吗？”林三酒想不到她的一个疑惑，在这里得到了解答——猪为什么能知道要伪装成凤晌午来骗她。“那你们怎么早没有发现我和我的朋友？”
“我们人手不足，也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这还是出了事以后，调出了录像，才知道你和你朋友的样貌。”四叔小心地看了看林三酒，说：“你朋友的下落，我也知道，只要你能放过我，我就带你去找他……”
林三酒抿了抿嘴。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但是有一个念头始终在噬咬着她的心脏，以至于她在血洗了会议室之后，依然不敢问及余渊——对于为了保命不惜一切的猪型堕落种来说，在最危急的时刻，眼看着自己命悬一线了，为什么却是用凤欢颜和恒星来跟她谈判，而不是余渊？
为什么直到现在，猪才想起要用余渊当交换条件？
“怎么样？”四叔又催促一句。
林三酒没有出声，反而伸手一拽，抓住了它的肩头伤口；她的手指深陷它的血肉里，在四叔的痛叫声中，一把将它丢在了地上。
被血染透了的人，慢慢地坐进了血红的椅子里。
她交叠起双腿，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电梯——伴随着缓缓的运行声，电梯停在了这一层。
总部的人到了。

第2191章 林三酒所察觉的真相
从电梯门里走出来的人，若不是出现在此时此地，恐怕谁也想不到他居然是一个进化者：来人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矮矮胖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泛着汗光的额头无遮无挡，一路上伸，连接起了油光锃亮的秃顶。他将风衣撑得满满当当，一边胳膊下还夹了个公文包，谁看了都觉得像是一个会计。
矮胖会计一只脚踏出电梯，手帕刚刚按上额头，镜片后的小眼睛就瞪圆了。
一头赤｜裸白猪在地上哼哼唧唧、不住痛叫，血逐渐从它又一次被撕开的肩膀伤口里洇出来，漫延一地。
另一头同样身无片褛、浑身血迹的白猪，缩着脑袋，眼珠一会儿划上矮胖会计，一会儿划上身前那一个仿佛是从鲜红浓血中化身成形的女人。
尚未干涸的鲜血，从林三酒的头发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椅子扶手上，打在地上，”滴答滴答“，成了大厅中唯一一点细微声响。
矮胖会计回头看了看已经关上门的电梯，又看了看椅子里的血红女人。
“……除了它们，还有活口吗？”他用手帕抹了抹脸上的汗，叹了口气。“真不愧是堕落种，一点用也没有，对战力水平的估计和报告竟然差得这么远，还说什么控制住了……”
“普通人都还活着。”林三酒平稳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矮胖会计舒了口气，“猪死几个都行，普通人没事就好。”
林三酒神色平静，一点也不意外会听见这句话。
“早知道敌人是你这个水平的进化者，我就不会单独来了。”矮胖会计苦笑了一声，“容我问一句，看战力，你想必也不是无名之辈，你找上我们这一处基地，不会是巧合吧？”
林三酒笑了笑。
“如果你担心落到和猪一样的下场，大可不必。”她开口时，嗓音略带一点嘶哑，就像是被大量的血腥气熏了嗓子。“我对于杀了你，没有兴趣。”
矮胖会计顿时又吐出了一口长气，手帕在额头上按了按。
“我只需要你掏出联络器，给你的……老板？首领？打个电话。”林三酒想了想，说：“你们组织里地位最高的那一位。”
矮胖会计愣了。“你在……你说的是……”
林三酒一个响指，打断了他。“现在。”
“可是我的地位不高，你看我被派来做收尾工作就知道，”矮胖会计一边苦笑，一边打开了胳膊底下的公文包，说：“哪能说联系首领就联系首领——”
“你听说过300路吗？”林三酒冷不丁地问道。
矮胖会计的反应，可比猪要快多了，只顿了一顿，面色登时难看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胳膊下那一个忽然拒绝被继续打开的公文包，又看了看林三酒。
“这通联络，要么你来打，要么我杀了你，我自己来打。”林三酒说，“看你想不想替我省五分钟的事了。”
矮胖会计立在原地，紧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将手慢慢探进了风衣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盒子。
“我只是一个战斗员，这是真的。”他小声说，“我该说什么呢？没有点分量的话，我的联络，是不可能直接通向首领的。”
“你说，‘现在在人类农场里的进化者，名叫林三酒。’”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在她自报家门之后，这一通联络就会很快为她找到她想要找的人了——事实果然也正如林三酒所料，在矮胖会计急急地小声坚持了一会儿，联络又被转接了几次之后，他终于抬起头，带着一脸茫然和诧异说：“首领说……说要见你。”
“在这里？”林三酒比了比大厅。两头猪此时也都发现，情况进展和它们希望的不大一样，一声大气也不敢出。
“不，这个联络器是可以影像通话的，”矮胖会计说着，将白色盒子放在了地上，接连翻展几次，露出了一大块光滑的暗黑色平面。
……楼琴的影像，正是从那一片暗黑色平面上亮起来的。
林三酒眨了眨眼睛。
她预料得没有错；一切都正如她设想的一样展开了，然而即使已经在脑海中预演过千百遍，也没法让她此时头颅里嗡嗡作响的震颤减轻半点。她一时冷，一时热，一时觉得自己体内好像还有一个更小的自己，正沿着黑漆漆的躯壳里往下跌去，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
足有半分钟的时间，二人互相对视着，没有人出声。
楼琴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起来也很疲惫；好像是在行走的过程中被人拦下来，接通连接的一样，她此时笔直站在平面上，一身暗灰色的长斗篷垂向了小腿。当楼琴垂下头的时候，斗篷一绽，露出了她的手臂；她揉了揉眼睛，笑了一声。
“自从你离开以后，你一直在暗中调查我？”楼琴低声说，“你上次来要疫苗，跟这件事有关系吗？我竟然一点也没想到，你要疫苗可能是为了调查它。”
“不，你错了。”林三酒也垂下眼皮，意识到二人都在回避着彼此的影像。“我对你的计划，没有一点怀疑……我拿到疫苗的时候，是真的很高兴，觉得我终于能够从时间颠簸里留住朋友了。”
楼琴微微一皱眉。“那你是怎么……”
“完全是出于巧合。”林三酒毫无笑意地笑了一笑，低声说：“第一个原因，是地下农场里，地下农场里存在着一个女儿。”
第二个原因，自然是有一个名叫丁六一的普通人进化了。
丁六一的“抓蝴蝶”能力本身，就是“蝴蝶效应”能够发生的一部分因素；这一点，大概是那一个见识不多的普通人自己也没想到的。正是因为他看见了林三酒这一个“灭顶之灾”，才一步步将林三酒引来了地下农场——她自然也毫不怀疑，自己将实现丁六一所看见的未来，哪怕如今她发现了农场背后的楼琴。
在听过来龙去脉后，楼琴又有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巧合不能解释这一切了，”她吐了口气，轻轻笑道，“大概是Karma之力吧。”
“这么说来，你也在这个世界里吧，”林三酒这一句话不是问句。“能够跨越世界的即时通讯，我至今还没有见过。”
楼琴怔了怔，似乎一时之间，还没有做好准备要把自己的位置告诉她。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里就是我的地方呢？”楼琴想了想，转开了话题。
林三酒没有追问下去。
“他们每日从普通人身上抽的，不可能是末日能量，这一点还是朋友提醒了我，我才想到的。”林三酒摇了摇头，低声说：“那么，有什么东西是普通人有，而进化者没有，又必须是个有价值的、令人渴望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不传送的能力’。”
她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说：“当然了，说‘能力’，其实不太严谨。你给我看过的那一个讲解影片，内容我还没有忘记呢……严谨来说，应该是普通人身上的因子S对吧？以及那一个与因子S相互作用的接收器，对不对？你们是这样称呼它们的吧？”
楼琴站在那儿，抱着胳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是啊，”她终于开口了，“如果你还记得疫苗的作用原理，就该知道，疫苗注入的有两个东西，一个是因子S，一个是G接收器。这两样东西，只有普通人体内才有……因子S也就算了，但是G接收器是会随着一次次的触发而消失的。所以，疫苗需要不断补打，这也就意味着……”
林三酒把她的话接了下去。
“你们一直需要有大量的普通人，作为G接收器的来源。”
楼琴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头猪说过的话，此时从林三酒的口中响了起来。“要牛奶就要养牛，要鸡蛋就要养鸡，要‘使进化者不会传送的关键生理物质’，就要养普通人。”
楼琴没有说话。
“当然，仅有这一点，还不足以让我确认地下农场与你有关。”林三酒看着自己双手上一层干涸的鲜血，说：“就在这一个大厅里，大概半个小时以前，我经历了一次幻觉……幻觉里我的朋友都来了，我们一起商量、一起行动，那个感觉……至今我只在【缸中大脑】里体会过一次。”
“它确实可以申请借用我们的【缸中大脑】，”楼琴说着，第一次往地上奄奄一息的白猪身上扫了一眼。
“我杀了会议室里的猪，只留了它们两个。”林三酒低低地说，“这个新成型的堕落种，很热心地给我放了一段你们地下农场的教育广播。”
楼琴忽然微微别开了头，好像哪怕她没有看着林三酒，只是听见林三酒的声音从自己对面响起来，就已经触动了什么叫她难以忍受的地方一样。
“你说你要他有用，我却没有想到原来是这个用处。”林三酒神色麻木地说，“经他之口的宣传教育，是不是尤其有效果？”
“所以，”楼琴依然别着头，不肯看她，只以气声说，“你知道八头德在做的事了。”

第2192章 其实没有那么坏
八头德的教育广播，每三天就会从农场中每个角落中回响起来一次；假如林三酒再多潜伏一天的话，她就会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形式，亲身体会到八头德在这一方面究竟有多高的天赋了。
“同样一句话由他说出来，就有了不一样的效果。”楼琴笑了一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普通人没有进化能力，可也是人，如此成百上千地聚集在一起，若是他们心不甘情不愿，惦记着反抗逃跑，那不管换谁来管理都是一个大麻烦……我们不能伤了普通人，又需要他们的甘心配合，自然就需要八头德这样的人才，来对普通人进行教育。”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就好像是在下狠心撕开一个伤口——尽管真正在农场中受苦难的人，并不是楼琴。
“教育，”林三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一声。
“是的。教育内容是猪写的，广播是八头德念的，”楼琴越说，面色语调就越发平板：“为了锦上添花，播放时还会有特殊物品起加成作用。”
“他……知道地下农场的本质吗？”林三酒低声问道，“他愿意吗？”
“他知不知道，愿不愿意，都不是一个问题。”楼琴垂着眼皮，说。
在静默了几秒钟之后，林三酒蓦然长身而起，走向了靠海的那一边落地玻璃。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背对着楼琴的影像，那一个矮胖会计，和两头浑身是血的裸猪，就像是想要短暂地将他们都忘掉一样。
“繁甲城里的普通人，也是因为同一原因才消失的？”她声音紧紧地问道。
身后半晌，才传来了楼琴的回答。“你不知道实验和量产疫苗，需要多么大量的关键物质。”
“难道你们在每一个世界都有人类农场？”
“不，只有三个。”楼琴想了想，说：“不该在Karma博物馆里开设的……Karma之力的传说，我当初没信。”
“所以，你后悔的地方是不该被我发现吗？”林三酒再也没忍住，拧过头，怒声问道：“那些因为受不住抽取而不断死亡的普通人，反而不是你后悔的地方？”
楼琴面色凉了下去，渐渐挺直了后背。
“你不需要说这样的话来刺激我的内疚心。”她此时的平淡，又与刚才不同了，像是有一层壳在逐渐合拢。“道德负担的话，我也有，我也知道这件事是不那么光彩的。可是如果说我因此夜里睡不着觉，那就是虚伪了。我不能救下所有人，我只能选择一部分人来救，我选择了我身处的这一个群体，我选择了我自己，选择了楼野……也选择了你。”
林三酒一怔。
“你不是也有想要将他们从无尽的传送与流离中拯救出来的亲友吗？”楼琴冷冷地说，“人有亲疏之别。如果让你在一个从未谋面的普通人，与……波西米亚之间做选择，你难道会选择拯救那一个普通人？”
她不会——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为了陌生人而放任自己的亲友遭难。林三酒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传出来。
然而就算道理是这个道理，她依然止不住地感觉不舒服；还不及她想出该如何回应这一番话，却没想到接下来开口的，居然是一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旺根。
“那个，对不起，我是真不愿意冒犯您二位，可我看着您二位不和，我也难受呀。”
白猪的小黑眼睛，在楼琴影像与林三酒之间转了两圈，又有点小心，又有点油滑地说：“我有几句话，哪怕您二位回头给我杀了呢，我也得说出来。”
旺根刚才在一旁看着听着，似乎也早就把二人之间的关系推测了个七七八八，不等楼琴点头，就说：“其实您二位没有争论的必要呀，还是和和气气的多好？”
它转向林三酒说：“如果我说错了，您打我，您是不是宅心仁厚，不愿意看普通人受苦？”
林三酒冷冷地看着它，没有回应。
“您也是一番宏图，想要拯救进化者。”猪转头对楼琴说，“可是您二位都误会了呀，地下农场或许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但普通人在这儿，可不是受苦……假如他们心甘情愿住在这里，那一切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吗？”
林三酒没忍住一声冷笑。“心甘情愿？把八头德放走，他们还能心甘情愿多久？”
“恕我直言，您虽然了不起，可您对农场的生活工作不熟悉，没有了解。”旺根嘿然一笑，说：“就算打明儿起没有教育广播了，就算我们现在把实话告诉他们，愿不愿意以抽血为代价，换取一个安全稳定的生活，让他们自己做选择……我向您保证，愿意的人也是绝大多数。”
“不可能，”林三酒脱口而出，“就凭农场里那样的生活条件？”
“为了让他们好过一些，生活条件当然还可以改善，可是改得越好，愿意的人就越多。”猪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您想，世界上哪有白来的午餐？他们地也不会种，进化能力也没有，放出去了就要想方设法地活下去。用时间，用劳力，用身体……不管用什么换，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一部分去换生活物资。不管末日前末日后，进化者还是普通人，这方面都是一样的。在农场里，有什么不同呢？这个道理，他们都懂。”
不，尽管它说的挑不出错，但林三酒总觉得有哪里是不对的。
是三个月不相配口粮减半的不对，是恒星想要决定自己生活而不得的不对，是凤晌午至死也没再见上女儿一面的不对……然而要她将这些庞杂细微，隐隐约约的不对汇总成词语，林三酒却不知道是什么了。
猪的话还没说完。“如果您心疼他们抽得多了，死亡率高，那咱们可以打点商量，折中一下，少抽点……频率呀生育呀条件呀等等这些，都是技术问题，都不是原则问题。您二位何必为了细枝末节的技术问题闹翻了呢？”
楼琴只是一个影像，如果林三酒与楼琴决裂，那么旺根自己今日是绝无可能活下来的，因为在场没人救得了它。林三酒很清楚它的动机，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真的，您不信的话，我从农场里随便叫几个人来，”旺根眼见有了希望似的，眼睛都亮了，说：“多叫几个问一问——”
它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大厅一角里忽然“滴滴”响起了一阵呼叫音，一时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了过去；旺根急忙一拍大腿，说：“是您找的人！一定是您要找的人有消息了，那个呼叫铃是人助们常用的，而且现在猪都死光了，除了人助，也没有别人了。”
林三酒又扫视了一遍大厅，犹豫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别想跑，”她警告道，“你的速度快不过我的鞭子。”
旺根急忙一边表态，一边后退，终于扭身小步跑着去开了大厅另一头。
在猪走远的时候，楼琴转头看了看林三酒，仿佛有许多情绪，正在冲击着一潭凉水似的表面，冲击得她眼波颤荡，明暗闪烁。
“它说得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对不对？”她开口时，语气中近乎恳求似的。
如果一个人自愿要留下来做家畜，那么自己难道真的应该横加阻挠、无视他的决定吗？
换句话说，一个人有做奴隶的自由吗？
林三酒知道自己不擅长去理清这种理论上的、逻辑上的弯弯绕；她真希望余渊此刻也在身边——可是余渊的下落，她已经不敢问了。
有一小部分的她，还在怀着侥幸，盼望着自己只要什么也不说地等下去，猪就会主动把余渊交出来，她会意识到自己是在白担心。
“你想想你的朋友，那些你已经当成了家人一样的朋友。”楼琴低声说，“如果你摧毁了地下农场，他们就再也没有得救的机会了。传送已经破碎得没有规律了，大洪水发生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至今也不知道楼野究竟被传送抛去了茫茫宇宙的哪一角，我觉得我这一生，恐怕也没有再见到他的希望了。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的亲友身上的话，你能想象出自己的心情吗？”
她话说完时，恰好远处的旺根也喊出声来了。
“是凤欢颜呀，我们找到凤欢颜了！”

第2193章 合作伙伴
她不是在母亲的期盼中来到这一个世界上的，这一点，凤欢颜比谁都清楚。
在人生最初的四五年里，她甚至没有名字，“丫头”、“小凤”、“砸手上的”都曾经被用来称呼过她；那个时候传送依然很规律，在凤晌午被传送去其他世界的时候，凤欢颜就始终活在小孩子都无法理解的恐惧与焦虑里——她生怕妈妈再也不会回来，寄养她的那个普通人大婶，会意识到她原来是个半点价值也没有的东西。
“你长得不好看，身体瘦弱，又没有进化的希望，”大婶明明白白地说过，“你也就剩一个进化者妈了。下次看见你妈，你还不多卖卖乖，嘴甜一点，多要点东西？不讨你妈喜欢的话，她再也不来了，那时你还能在这世上活几天？”
她妈妈根本不想有孩子，也不是一个性格温柔慈爱的人。
凤欢颜在七岁以前，与凤晌午相处了总共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每一次相处都间隔了数年。她在八岁的时候，凤晌午忽然心血来潮，想看看她能不能进化，这才共度了一段长达几个月的时光——用妈妈的话来说，就是“如果你进化了，我就有个靠得住的帮手了。”
“靠得住”三个字，在凤欢颜屡屡进化失败、凤晌午终于失望地离开后的几年里，一直被她在深夜里紧紧攥在胸口，反复汲取着这几个字里的一点点暖意。
她是靠得住的，妈妈觉得她靠得住。
那么哪怕自己没进化，妈妈也还会再回来的吧？
尽管凤晌午回来看她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出现时，总会给大婶带来充足的钱和物资；大婶嘴巴上说，“这对进化者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可是点钱点物资时也抑制不住喜色，对待凤欢颜时也会更好一点——不少普通人都会替进化者照养儿女，凤欢颜不是最受父母疼爱照顾的那一个，可是到底也从来没有因为寄养资费不足而被赶出去。
随着她年纪渐长，凤晌午回到Karma博物馆的频率也渐渐稀疏了。十一岁时，凤晌午说过一句“你知道回来一次，签证有多贵吗”，被凤欢颜记在了心里；十五岁的时候，她把自己打工攒下来的钱都给了再次露面的凤晌午，不知道够不够让她多回来一次。
凤晌午看着那一小堆货币，又看了看她。
“你都十五了，还需要我吗？”凤晌午说着，忽然苦笑了一声。就好像有一小部分的她，在隐隐渴望着凤欢颜回答，你不要再来了，我不需要你一样。
“我……我回一次Karma博物馆，不仅仅是花费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这一次是在副本里看见这张签证的。”凤晌午疲惫地抹了几下脸，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说：“它不记名，可能也是他给什么人预备的，不想再和那人分开吧。如今签证随我走出了副本，但签证的主人再也走不出来了……因为它，我也差点……”
凤欢颜不知道为什么，害怕得手脚都有点发颤。她知道妈妈在等她说一句什么话，她知道自己把凤晌午坠住了；因为有自己，凤晌午不得不返头回来这一个十二界，有时几乎要脱一层皮。
但是凤欢颜不敢放开手，不敢让妈妈终于卸去负担，她想扑向凤晌午的胳膊里，却因为从来没有那么靠近过她而生不出勇气，只能低着头掉眼泪，说：“妈……你别走。”
凤晌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慢慢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长得这么快，我都快要忘记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她低声说，“现在也不晚，我带你去照张相片吧。你照过相吗？”
她那一天不仅照了相，还是人生中第一次吃到了冰淇淋。
……不管以俗世母亲的标准来看，凤晌午有多不合格，她依然是凤欢颜生命里唯一一个无所不能，又愿意给自己一点点怜悯温暖的神。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
那一个瘦骨伶仃，紧紧缩着肩膀、抱着双臂的女孩，垂下头，抽抽噎噎地说：“他们说的那些关于进化者的话，我一个字也没有相信过……”
“你想离开这里，对不对？”林三酒忍不住放柔声气，安慰似的问道。
凤欢颜抬起头，一张又干又暗，块块灰污的脸上，尽是一道道泪痕。“我想走，”她低声说，“我本来就是被强行带进来的……就算不能像我妈妈一样走过那么多地方，我也不想一辈子住在猪圈里。”
真不愧是凤晌午的女儿，比一般人更敏锐些。
“你妈妈也希望你能离开。”林三酒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楼琴的影像。她隐隐有几分感激凤欢颜了——刚才那头猪的话，还真叫她生出了犹疑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可是凤欢颜不就是农场里的普通人吗？她不就是一个最好的反例吗？
她想走，就一定有更多人想走。
“我妈妈……希望我能走？”凤欢颜猛地抬起头，面色甚至称得上是惊喜。“我妈妈又回来了？”
她抹了抹脸，说：“我以为……我被带去别的地方的话，妈妈会……会松一口气。”
林三酒一怔，还不及开口，影像中的楼琴却低低地叹了口气。
“你看，”楼琴近乎平静地说，“难道你不希望当年凤晌午，以及这世界上更多像她一样的人，都能拿得到疫苗吗？”
林三酒只觉有一股尖利的怒气扎入了脑海里，立刻反驳道：“但她不会希望疫苗的代价是自己的女儿。”
凤欢颜茫然地在二人之间看了看，好像想问一句凤晌午在哪，终究没敢。
“对不住，我实在不能不说呀，”旺根一开口，就惊了凤欢颜一跳。“有一个人想走，可不代表人人都想走。不想待的我们不强留，可是就像我说的，那些想要留下的人怎么办呢？硬要把他们的栖身之所毁掉，不也是一种残忍吗？”
它先赶紧给林三酒赔了个不是，这才继续说道：“您宽宏大量，我才敢提出意见。让农场里的人自己做这个决定，不难，有人助和保长呢，可以协助我们在农场里问一问大家的意见，咱们这边就能直接看见现场，保证绝无花头。”
楼琴瞥了它一眼，忽然开了口。
“你去，”她静静地说，“我也有些好奇。”
她转眼看了看林三酒，问道：“你也好奇吧？”
林三酒摇了摇头，然而好像连旺根都看出来她的抗拒其实很心虚，楼琴一点头，那猪就噔噔地走了——前不久它还百般讨好的四叔，被它扔在地上血泊里，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等等，”林三酒才叫了一声，楼琴就在身后说话了。
“如果在开诚布公的情况下，那些普通人愿意自己留下，以抽取关键因子来换取平稳生活，那么你就没有意见了吧？”
楼琴似乎也感到稍微松了口气——不管二人如今是以什么立场相见的，她对林三酒始终存了一份亲近感情，不愿意翻脸决裂。“你不能真的没有疫苗，你有那么多朋友呢。”
……“那么多朋友”。
林三酒皱了皱眉，想起了刚才楼琴提出的那一个假设里，提到了波西米亚。
说起来，自己曾和楼琴提起过波西米亚吗？
重逢的时候，波西米亚根本不在自己身边，楼琴是怎么知道她的？
“还有一点，”楼琴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好像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分量远比摧毁地下农场更重。“你知道，我们组织是有一个……合作伙伴的。疫苗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他不会容许疫苗出现半点差错。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林三酒早该想到的。
毕竟她在繁甲城的时候，就曾经与枭西厄斯擦肩而过一次。

第2194章 普通人的意愿与猪的短裤
林三酒当初以为最难对付的猪会是四叔，她错了。
那个曾用【逻辑学】坑过他们一把的四叔，此时一动不动倒在地上，双臂从肩头上被撕扯下去，断口上包着短裤，早就被血浸透了，都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了——它这副模样，是林三酒仅仅在它身上花了半分钟的结果。
反而是另一头身无长物，刚刚蜕变，能力低下的猪，旺根，令林三酒此时生出了进退不得，棘手无策之感——明明知道对方的本质，可是不能说杀就杀，也不能置之不理，叫她不由憋闷烦躁起来了。
旺根此前的恐惧倒是都消失了。
它被一种勃勃的热情和林三酒看不懂的兴奋激励着，活像屁｜股下烧了油似的动作极快，转眼之间就把任务分配下去给了人助们，还把会议室里蒙着一层浓稠鲜血的屏幕给拉了出来，在大厅地上拉出了两道血痕。
“啊，我当然愿意了呀，”屏幕上的一个女人颇有点油滑地说，一眼一眼地瞥向屏幕外问话的人，笑得眼睛都挤起来了。“农场里这么好，让我住一辈子我都愿意，真的，这就是我的心声。有下辈子，我还要投胎在农场里。再多抽点血也不算什么，体检不也是要抽血吗？”
“这是您之前落脚的丙分部，”旺根笑眯眯地说，“我换了一个人助过去问话……我说了，他们可不许隐瞒实际情况，就问大家，假如以抽血来换住在农场里的权利，他们愿不愿意。”
林三酒看了它一眼，暗暗后悔自己在会议室里时，杀了那么多猪，却偏偏留下了它的性命。
“啊？你的意思是，我要是不愿意，也可以走？”
下一个被问到的女人，闻言愣了愣，仿佛她这一辈子是打出生就住在农场里，想象不到外界似的。“那我走了以后，在外面谁管我呢？”
“没人管了，”屏幕外的人助说。“你在外面衣食住行是死是活都要靠自己想办法啰。”
那人助的语气像挪揄一样，话又不算错，连林三酒也不能说他在威胁恐吓。
“啊？”那女人又是一愣，“那，那我还是选择农场吧……我自己在外面，太危险了。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啊？”
人助并没有理会她，得了答案，抬步就扛着那一台通讯机继续往前走。当摄像头从那女人脸上划过的时候，她脸上分明是又好奇又担忧又害怕，却不敢叫住人助多问几句，就在屏幕角落里一闪而过了。
“问问这里的人，”旺根忽然出声指示人助，说：“随便挑一个。”
人助停下来时，屏幕上的木舍，正是前不久林三酒才刚刚逗留过的五号舍。从土墙后方犹犹豫豫抬起头的人，正是原名银河的丙五三八。
“就你了，”随着人助叫住了丙五三八，林三酒心脏猛地砰砰一跳——刚才一路走来，她听见了许多五花八门的答案，然而在十来个人给出的回答里，最接近“我想离开”的版本，不过是一句“那我出去转转，转完了再回来行吗”。
“……离开？”丙五三八望着屏幕，面色说不上来是喜是悲，嘴唇微微发颤。“……去哪？”
“那我不管，”人助说，“回你家呗。”
“我……我哪还有家？”丙五三八苦笑了一声，“我村子里的人都——”
“告诉她，”林三酒突然倾过身，语气与声音甚至叫自己都吃了一惊，“恒星已经死了。”
当凤欢颜独自出现在大厅里的时候，她就已经隐隐猜到了——恒星没有跟着一起出现，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丙五三八呆呆地站在土墙后，眼睛里空空的，眼珠不像是眼珠，好像被掏开了两个黑漆漆的洞。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吃惊、不意外——甚至对于人助口中能说出“恒星”这个名字，她都失去了反应。
过了半晌，她才小声问道：“怎么死的？”
林三酒看了一眼旺根。“说吧。”
白猪凑过头，咳了一声，说：“那个男的也是，心理素质太不好了，受不得压力，太脆弱。他好像是追求女人，追求了很久也没结果，他的舍长怀疑他有什么小心思，就把他教训了一通，咳，就是严厉了一点，但也是为他好嘛……结果他当天晚上却想要逃跑。”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想起了凤晌午的死法。她是为了让丙五三八下决心走，才这样突兀地把恒星死讯告诉她的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抓回来了，没跑成，”不料猪又继续说道，“可能受不了被当众处罚的羞耻吧，一个没看住，在处罚所里上吊了。”
丙五三八慢慢顺着土墙滑坐了下去，跌出了屏幕。那个人助自然不会给她一个喘息机会，上去捅了捅她肩膀，说：“问你话呢，你留不留？”
丙五三八抬起头，好像过了半天才听懂。“……真的能走？”
“你要是说了想走，那你就能走，”人助不耐烦地说。
丙五三八垂下了头。一旁听了半天的舍长丙五三五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她，说：“快回答啊，人家问你话呢。”
“我……我留下的话，不相配行吗？”丙五三八终于低声问道。“我没有家了……我除了这里，哪里也没有了……”
林三酒慢慢直起了腰。
接下来人助又问了谁，谁又回答了什么，她已经全不想再听了。即使如今偶尔有一两个人下了决心想走，也改变不了旺根所说的事实——大多数人，哪怕是犹犹豫豫地，也会选择留在这个农场里。
“你看，”楼琴的影像就站在不远处，此时也从被问话的普通人身上转开了目光。她看着林三酒说：“我们之间或许没有那么大的分歧，对不对？”
林三酒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何苦还要继续固执下去呢？普通人乐意，进化者受益，我也可以保证枭西厄斯不会听到一点风声。”楼琴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很长时间……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就吩咐那头猪，叫它按照你的意思去改善农场好了。它需要的东西，都可以直接向我们借调，你不用担心这一点。”
旺根在一旁听了，被血糊了一圈的眼睛，顿时熠熠亮了。
“我一定会给他们一个更好的生活条件，我肯定不辞辛苦，把他们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旺根笑着说，“现在农场里的猪就剩我一个了，我不努力谁努力呢？我愿意担起这个任务……”
“你刚才说，猪的东西都是向你们借调的？”林三酒理也没理会它，只向楼琴问道：“怎么借调的？”
楼琴对于她终于换了一个话题，好像也有点如释重负，很乐意回答。“你看过猪身上穿的短裤吗？”
“我还检查过呢，”林三酒冷冷地说，“但它们只是平常衣物，不是特殊物品。”
“没错，它们本身的确不是特殊物品，只是我手下从一个末日前服装仓库里找出来的积压库存。你检查短裤，是什么也检查不出来的，我们只是靠颜色分辨谁是谁罢了。”
楼琴低声说：“可是枭西厄斯有一个办法……可以在使用者与任意人造物品的内部空间建立连接。比如说，使用者可以将自己的一只手放入你的背包里，或者从你的衣柜里走出来。自然他也可以将猪要求借调的东西，放入它们的短裤裤兜里。”
林三酒恍然大悟。“所以它们放入裤兜里的东西都会消失，原来是因为裤兜连接着枭西厄斯？”
“应该不是他本人，只不过他具体安排了是谁负责做这件事，我就不清楚了。”楼琴想了想，说：“如果我没记错，他甚至还可以再继续往下做‘分流’。比如说，由他选择一头猪建立连接，在他的允许下，那一头猪还可以再和其他人建立连接。”
她苦笑了一声，说：“他能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太过分了。我有时甚至觉得，他具有的不是能力，也不是物品，而是‘神通’。”
怪不得……这样一想，当初在【医疗系统】里横死的猪，也是从自己裤兜里掏了东西才死的，想必正是因为四叔往它兜里放了致命之物。
“猪是怎么要求借调的？”
“据我所知，除了在有必要的时候，将写有物品名称的纸条装进裤兜之外，其他时候打开裤兜说一声自己需要什么就足够了。”楼琴瞥了一眼假装听不见她们对话的旺根，说：“在枭西厄斯的办法之下，你可以将裤兜看成一个……一个通道。就好像一扇窗户，打开之后，另一头的人甚至可以通过窗户攻击你。”
林三酒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汗毛忽然一下全站了起来。
“等等，如果把裤兜看成是窗户的话，”她四下看了看，哑声问道，“那么这些‘窗户’，一直都是开着的吗？”
“应该是吧？”楼琴显然也对细枝末节不大清楚。“只有作为负责人的猪有借调的权力，裤兜才是被连接起来的通道……”
“四叔一直是这里的负责人，对不对？”林三酒这句话，是冲着旺根问的了。
旺根显然听得有些糊涂，闻言忙点了点头说：“是，我们需要什么，都得管四叔申请。”
林三酒愣了。
她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始终放不下这一个问题，在眼下这关头，还要反复纠缠于猪的裤兜了。
四叔是负责人，它的裤兜是一个“打开的窗户”。
而现在，那个“打开的窗户”，正被裹在四叔的肩头伤口上，一层层浸满了浓血，几乎已经快要干涸了。
“窗户”另一边的枭西厄斯，或者他安排负责这件事的手下，此刻恐怕早就看见了大量的血……也早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这个念头清楚起来的时候，也是林三酒听见电梯再次“叮”地响了一声的时候。

第2195章 来了的人与走了的人
难道早在卸去四叔胳膊、鲜血喷涌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按下了再遇枭西厄斯的倒计时？
林三酒知道自己应该动起来——可是她能做什么？有什么行动，是她采取了以后就能抵抗枭西厄斯，保住自己，保住凤欢颜的？
再说，现在不管做什么都恐怕已经太迟了。
她盯着此刻正在缓缓分开的电梯门，甚至都隐约瞥见了门后的影子；上次的恐惧和绝望原来并没有消失，正像藤蔓一样从身体深处攀爬上来，缠绕着她的脊椎骨，她的内脏，将她的身体一寸寸变成了冰凉僵硬的死物。
“不，”楼琴的影像喃喃地说，语气里充满惊疑担忧：“不会是他……”
林三酒不由自主朝她扫去了一眼；正是在这惊鸿一瞥里，电梯门后的人不等门完全张开，已经一侧身，从门后迈进了大厅里。
在那一瞬间，林三酒急急一拧头，好像连浑身血液都要急速退潮、归于黑暗了——然而当她目光落上来人面孔时，她却愣住了。
……又是【缸中大脑】？
四叔不是昏死过去了吗？什么时候，是谁用出【缸中大脑】的？
林三酒愣愣盯着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清久留及肩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懒洋洋的半狼尾，双手揣在裤兜里，脚下居然趿拉着一双拖鞋，简直像是刚起床还没有睡醒，一脸惺忪惫怠，神色仿佛永远处于两个呵欠之间。若是论真实度，这一次的幻觉可以说是无出其右——
“你是谁？”旺根先一步喊了起来。
它能看见？
林三酒心中一跳时，清久留四下看了一圈，目光也刚好落在了她脸上。“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我都差点没认出来，活像一个吸血鬼的冰淇淋。”
一边说，清久留一边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大厅里。从他身后彻底打开的电梯中，浮起了一片乌黑的影子。就好像是从深渊底部翻滚起的烟雾，无声无息地腐蚀吞噬着世界；每一步，都在世界表面上留下了长长的，挣扎着的伤痕——换一句话说，正如林三酒印象中和幻觉里的一模一样。
林三酒开口之前，使劲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来了枭西厄斯她都不吃惊，可是——
“你看得到他们吗？”林三酒扭过头，指着正被电梯吐出来的人，冷不丁地对凤欢颜问道。
凤欢颜好像龟缩进了壳里，变成了十二界中普通人常见的模样——在进化者出现时，他们往往会低着头、快步走、不说话，连身上颜色都恨不得褪成灰色，不引起人注意才好。如今乍然被问到头上，凤欢颜才下意识地往电梯门口的人看了一眼，眼泪就滚下来了：“看、看得见……”
果真能看到？等等，孩子看了就哭，那肯定是真正的人偶师没错了。
“你被骗过？”清久留哈地一声笑了出来，一句话就让他猜到了：“被我们的幻象骗过？”
林三酒赶紧走上去几步，一时间还不敢相信自己此刻不在幻觉里——【缸中大脑】为她铺展开的景象，竟然离她的现实如此之近，只隔了不足一个小时。只是跟幻觉不一样的是，皮娜没有来——她仍然跟大巫女在一起，好像确实更符合实际一些。
“你们……你们真的来了？”
“怎么，打扰你合家欢乐了？”人偶师微微一瞥白猪所在的方向，半张脸上像破开了裂缝似的，陷下去了一点冷笑。
……她的幻觉，是真的很有现实基础，不怪她一开始毫不犹豫地信了。
“只给我留了一个？”
人偶师的目光早已从旺根身上挪开了，但是他慢慢曲张开合的手指，不紧不慢的语气，已经足以令人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旺根一反常态，整头猪都像是被冻住了似的，甚至连哀求哭泣的声息都没有了，只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拼命颤抖。
“先等一等，别动手！你们真的不该来的，我有很多事要跟你们说，这里的事比我想的复杂很多。”林三酒知道，现在可没有时间给他冷嘲热讽，赶紧说：“这是我以前认识的朋友，我——”
话说到这儿，她回身一比，这才发现刚才那块楼琴立足的黑色面板上，此刻空空如也。
矮胖会计抱着公文包，浑身大汗，好像冲了个淋浴似的，低低垂着头，牙关微微发颤地说：“对、对不起……首领刚才走了。”
“什么首领？”清久留皱眉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该来？”
林三酒几乎没有语言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状态——她终于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的了，可是她的喜悦与安心甚至还不及成型，就先一步被枭西厄斯的阴影笼罩住了。
枭西厄斯不可能事事亲为，给猪调配东西应该也不是他亲自负责的，所以他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但他们必须走得越快越好，因为枭西厄斯的到来，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你们不能留下来，”林三酒急急地将情况解释了几句，说：“大巫女呢？Exodus呢？你们得马上走得越远越好——”
“那你呢？”清久留打断了她。
“我……”林三酒微微一怔。她费了几分力气，才让眼眶里的热意慢慢褪去了。“我还要留下来找余渊啊。”
“你的笑话，我隔着一根牵狗绳都看够了。”人偶师冷冷地开了口。
林三酒还来不及叫他认真一点——毕竟此刻事态是真的很严肃——却蓦然只见一道浓黑急速划穿了空气，从她的视野角落中一闪而过；她刚刚随着那一道浓黑扭过身体，大厅里就响起了一声浸透了痛苦的惨嚎。
旺根仰倒在地上，四肢拼命挣扎拍打，却怎么也无法从那一道将浮在它面前的黑色方框底下滚出去。它的眼珠几乎快要从脑袋上凸起脱离了，随着黑色方框缓缓地越压越近，它的面色与惨嚎也越发绝望得怕人——“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我什么都说，拜托你了！”
人偶师垂着眼皮，一绺浓黑乌发切割开了他纸一样单薄雪白的肌肤。
尽管他一言不发，但谁都能看出来，即使他一个字也没从猪嘴里问出来，只要能杀了猪，他就已经十分知足了——这一点，旺根似乎体会得比谁都清楚。它好像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等得到人偶师发问了，一迭连声地叫道：“不是我干的，那个余渊的男人，跟我没有关系啊！是四叔，四叔拿了一个空间物品……”
林三酒突然意识到，她的口腔内部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这才微微松开了牙关。
“那物品可以将中招的目标从这一个空间里驱逐出去，流放到一个——”旺根说到这儿，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突兀地咬住了话头。
“一个什么？”林三酒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喝问道。
人偶师淡淡地笑了一笑。
旺根浑身一颤，急急叫道：“一、一个生物无法存活的夹缝空间里……拜托，这件事跟我真的没关系……”

第2196章 退路与决定
林三酒甚至比人偶师还先一步地察觉了他的杀意。
大概是因为有一瞬间的空白里，她听见了猪的话，也听懂了猪的话，但是它的意义、它的重量，仍被一层单薄柔软的什么东西给隔着，还没有轰然坍塌，真正压进她的意识里。
余渊怎么可能会死在一个次空间里？他就是从次空间里出来的。
在那短短的，被虚幻保护起来的一瞬间里，林三酒作出了一个连自己都差点没跟上的急速反应：她几步抢上，冲至旺根身边，所剩无几的意识力涌出去一卷，在黑色方框快要压下去的时候，替猪脸稍稍挡了一挡——黑色方框蓦然重新抬升起来，而林三酒在几乎连大脑都要裂开的痛苦里，意识力登时烟消云散，差一点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人偶师缓慢地问道。
“等、等一下，”她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稳，一时间好像有人往她头壳里塞了一颗心脏，正砰砰地急速跳动，沉重的每一下，都震得世界摇晃欲碎。“我……我也很想杀了它，但是……”
“但是你要留着它，以后当镜子照？”人偶师的怒意已经浓得令他听上去接近温柔了。
“不……不是，你们可能不清楚，”林三酒使劲揉着太阳穴，怎么也揉不去那一种跗骨之疽般的难受。“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地下农场，农场的七个分部中，每一个都住着大量的普通人。他们一切生活所需，都是靠着这头猪，以及它背后的人供给的……”
大厅里静了一静；连猪的呻吟都一时停下了。过了两秒，凤欢颜清清楚楚地抽了一声鼻子。
“你将你知道的事，都说一遍。”清久留平静地说。“狗绳不是监视器，我们也只有一鳞半爪、东拼西凑的信息。”
人偶师阴沉沉的目光从他身上割了过去，好像是个警告。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想要从头开始说，然而“开头”上是有余渊在的。她张开口，出来的却不是声音，而是滚下脸颊的眼泪；眼睛又热又涨，好像泪腺太小了，无法令那么庞大、那么坚硬的眼泪一齐冲出来，痛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农、农场……”她只说了两个字，就怎么也没法继续说下去了。她甚至不知道下一个字是什么，下一段思绪在哪里。农场什么？余渊在哪里？
“没关系，”清久留的声音从身边响起来时，林三酒才意识到他走过来了。身为一个进化者，她竟然连有人走来的动静都听不见。
清久留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不着急，你慢慢说……你从头把事情说完整，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察觉余渊的下落。”
最后一句话多少稳住了林三酒的心神。她使劲摇了摇头，说：“我、我没时间——慢慢说。枭……枭西厄斯……”
“我是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厉害，”清久留揉了揉鼻子，说：“但他不是还没来吗？再说，你看看那边。”
林三酒感觉到他的手，领着自己的肩膀，将她转了半圈。泪水模糊的视野里顿时明亮起来，她抹了好几下眼睛，这才看清楚了。
在落地玻璃墙外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遥遥浮空悬停着一艘雪白的圆环形飞船。
Exodus静静地浮在深蓝海面上，仿佛一个巨大而宁静的神迹。
刚才不能自已的情绪，仿佛雪花碎片似的，逐渐纷纷落落地沉积了下来。林三酒定定地望着远方海面上的Exodus，听见清久留在身旁说：“大巫女和皮娜就在飞船上，等着接应我们。一有什么事，我们马上就可以走……那个枭什么东西再了不起，他也追不上一艘星舰的速度吧？”
林三酒抹了一下脸，神智总算稳住了些——还好他们有了退路和一点保障。
不过以枭西厄斯的能力来看，当他们打照面的时候，恐怕就晚了，想上船也来不及了。
她想了想，低声说：“那头猪……它们应该是有个监视系统，可以看见谁进农场了……”
清久留不必她把话说完，已经明白了，回头冲旺根问了一声：“监视系统在哪里？”
根据楼琴的说法，有一点林三酒是可以肯定的：枭西厄斯如果真把农场看得重要至极，那他进来的时候，一定不会动手破坏农场，只会老老实实沿着入口走——而他又已经强大到了根本不在乎会被监视系统发现的地步，所以他们很有可能会提前一步发现枭西厄斯的到来。
只要还有时间上船，他们的处境应该就不至于太危险吧？
“我，我马上切换成监视系统……”旺根慌慌张张地爬到屏幕底下，在机器上捣腾了一会儿；不知何时黑下去的屏幕“啪”地一亮，露出了一个普通人的脸——看起来，那个人助没有得到停止的命令，居然还在一个个地作访问，此刻都走到男人居住的那半边农场了。
“我当然不走啊，”那胖脸男人嘿嘿一笑，说：“但我也想给农场提个意见。追求女人实在太不容易了，我都换了十个八个了，都是冲着我的礼物来的，成功的没几个。能不能给我们分配一下子哦？给我分配一个，一男对一女，多安心的嘛。”
清久留歪头看了看屏幕，碎发垂落下来。他离屏幕很近，一里一外，两张面孔，却叫人丝毫感觉不到屏幕内外的竟同属一种生物。
他回头看了看——从刚才起就有些神魂不属的林三酒，这才意识到人偶师也走近了；她鼻子里堵得都闻不见他身上的香粉气了。
人偶师微微弯下腰，仿佛屏幕里是什么他从未见过的新奇生物一样。
“我、我……那个，监视系统……”旺根几乎快要融化到地板上去了，摊成一滩，小声地说。
没有人朝它投去半眼。
“从头说，”人偶师声气阴沉而温柔，目光仍然没有转向林三酒。“……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先示意旺根将监视系统调出来，随后才轻声说道：“他们将人类当成家畜一样，养在农场里，就是为了提取普通人体内的某种关键物质……用于制作对抗传送的疫苗。”
她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不同意人类农场的存在；即使受访的普通人都表示愿意留下来，即使破坏农场就意味着会被枭西厄斯追杀——还有，到时她再也没有将朋友们留下来的办法。
与余渊一起坐在飞船停泊场码头上，一起仰头看蓝天时的景象，依然像一片光似的漂浮在脑海深处。林三酒当时没有想到，“该把疫苗给谁先打”这样幸福的烦恼，翻开来，底下是这样沉重的乌黑。
“我……我觉得这件事不对。哪怕他们都要留下来，我依然觉得人类农场不该存在。”
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感觉视野里又像起了雾似的，渐渐模糊了。
“女娲说，行善很容易，不作恶很难。我这算是作恶吧？违背了普通人的意愿，根据我一人的喜恶和对错观，将那么多进化者的未来都置于不顾了……”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手中，喃喃地说：“但假如世界上真的有必做不可的恶，这应该……算是一件吧？”

第2197章 矮胖会计的口才
地下农场的监视系统大概也是糅合了特殊物品的科技产物，从原本的一块屏幕中，迅速分生出了枝枝杈杈的金属臂，每一根上又相继打开了一块新屏幕——农场的每一个出入口，走道，都一个接一个地清晰浮现在了屏幕上。
岩壁与泥土形成的简陋走道上，到处都空空荡荡，没有人在。枭西厄斯还没有来，看起来，楼琴似乎也没有向他报信。
林三酒记得，他们在进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看见任何摄像头或监视器，黑暗中连个光点也没有；现在想来，负责监视的“眼睛”，大概也是特殊物品的效果了。
生长完毕的十几块屏幕，像一片大网似的浮在半空里，颇有几分奇妙；可在场的进化者，谁都没有为它眨一眨眼皮。末日世界里比这更珍稀奇妙的事物，实在是数不胜数，谁没见过几个更神奇的东西？
会觉得它了不起的，只有普通人，哪怕是接触过进化者的普通人——比如说，此刻在一旁看得嘴都张开了的凤欢颜。
自己错了吗？林三酒看了看凤欢颜，略有茫然地想。
只要是进化者，随便拉一个出去，相比普通人来说也是毫无疑义的强者。他们拥有更多的资源，更强大的能力，更广博的见识……自然也能更好地自保。
这样一群强者，已经有了这么多，在面临问题的时候，想出的解决方案却是继续拿走弱者剩下的最后一点点东西……即使弱肉别无选择，因此愿意被强食，林三酒依然没法说服自己。
她觉得这一件事的两面，没有一面是正确的。不管是保住农场存续，还是一举将它拔除干净，好像都是在作恶。
“你是被谁给煤气灯成这样的啊？”清久留冷不丁的一句话，叫她回过了神。
“……啊？”
清久留开口之前，先扫了一眼地上的猪。旺根老老实实地趴在一边，被他命令了一声，这才激灵一下，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清久留指了指猪，向林三酒问道：“是它吗？”
“什么？”
白猪的颜色居然还能更白一层，实在叫人想不到——与林三酒屠杀时、被人偶师攻击时不一样，此刻旺根的脸上，又是第三种鲜活不同的害怕了。
看见同类死亡是一种怕，意识到自己将死又是一种怕，而它此刻的怕……林三酒形容不出来。
她不知怎么，模糊地想起猪此前说的一句话，“我们天生就喜欢干这个”——具体怎么说的她忘了，至少大意差不多。
“别掉进什么行善作恶的思维陷阱里去，你没发现吗，”清久留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他们愿意留下来，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用一部分血换一个平稳生活，对吧？让他们用死亡为代价，你看他们还换吗？”
“啊？”
“这群猪从来没有明说过农场的死亡率究竟是多少，对吧？但是从侧面就能看出来了，农场里的普通人可比外面短命多了。”清久留看了看旺根，似乎在等它反驳似的，见它半张着嘴一个字没说，这才继续解释道：“这么多年了，没人强制外面的普通人交配生子，外面的普通人数量没减少，更没灭绝。可是一进了农场，他们就必须要被强迫生育，才能维系数量了……当然说明里面的死亡率比外面高。”
好像……好像没错，林三酒怔怔地想。她怎么没想到？
他忽然冲旺根一笑，问道：“你们的抽血，恐怕与一般抽血不一样吧？”
白猪顿了一顿，眼珠骨碌碌转了两个来回，小声说：“您误会了！我们以前抽血可能是抽得有点多，但是我们愿意改正以前的做法，把生活条件提高上去，抽血的量和频率降下来……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所以，你们会努力改善条件，使普通人终于能享受上和外界一样的死亡率？”清久留嘲讽地笑了一声，“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各回各家，你们有需要的时候，再上门交易？”
林三酒几乎能看见，有一个猪早就准备好、并且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理由，险些就要从它嘴里吐出来了，在它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普通人，而是进化者的那一刻，又被它拼命给吞了回去。
“普通人在外面会受进化者欺压”这一个理由，它怎么也不敢当着进化者——尤其是林三酒和人偶师这样的进化者面前——说出来的。
“外界普通人的日子再难，也没有难到不强制生育，人口数量就会大幅锐减的地步。”清久留倒是好像猜出了它没出口的话，近乎平淡地对林三酒说：“要把你带进猪圈里关起来，你肯定不愿意。不愿意怎么办？告诉你，你在外面就要死，那么‘关起来’就成了一个无奈却可以接受的办法了。创造出一个不接受就更糟糕的极端困境，那么哪怕要做家畜，自然人人也都可以下咽了。”
“但我们还可以让他们过上比在外面更好的日子……”猪急急忙忙地说。
最后一个字的音，变成了一道气声，就好像有人不慎踩在一截空皮管子上，压出来的一道气。
旺根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的天花板，似乎还在疑惑为什么天花板的距离忽然一下子被拉近了，拉至了眼前——它是否看见了自己头颅下拽起的一道血桥，以及那具摇摇晃晃、即将倒地的无头猪身，就是一个永远也没人知道的答案了。
接连两声湿漉漉的砸地响之后，刚才站在白猪身边不远处的清久留，这才总算从一脸血里睁开了眼睛。他使劲抹了一把脸，回头瞪着人偶师，抱怨说：“你倒是提醒我一句啊。”
“我欠你的？”人偶师冷笑一声，身上脸上依然干干净净，叫人都看不出来他是怎么转瞬之间击断了猪脖颈的。“你是来做演讲的？你多说几句能拉票？水泥钻钻十分钟都找不着她的脑仁，你跟她解释什么废话？”
后一句话自然又是馈赠给林三酒的。
“怎么……真的就这样杀了？”她一时也想不起反驳，“那农场里的普通人……”
“爱死不死，”人偶师截断了她的话头。
也是，要说世上谁最不在乎别人生死，那人偶师大概能荣登榜首。若是指望他能像当年斯巴安或礼包一样出手帮忙，可是属于做梦没醒了。
再说，摆在眼下的是一个难题，不是战力高就能帮上忙这么简简单单的事。她所希望的，不是单纯破坏农场；可是她所希望的结果，恐怕天真得无法在末日世界里容身——更何况，现在连时间都不站在她这一边。
林三酒深深吸了口气，转过了头。
那一个矮胖会计大概是看谁都没有朝他身上多留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脚下一步一步地往后蹭，不知不觉都退出去好几米远了；此时被林三酒目光一扫，他登时浑身一颤，不敢再动了。
“……你是农场背后组织的人，”林三酒看着他，低声问道。“现在猪都死了，你有什么想法？”
她想了想，说：“你们能够给普通人提供一个体面尊严的生活吗？他们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走；不想婚配生育，就可以一个人生活；诚实告知他们抽血的伤害，保证他们有知情权；你们夺走的，曾经属于他们的选择项，也都可以还给他们吗？”
死去的亲友是回不来了，但是假如丙五三八——不，银河——生活的村庄里，又一次复活过来，她难道真的会选择继续住在农场吗？
当人们知道，他们获得的猪舍和一天三顿饭，不是农场大发慈悲的施舍与恩惠，而是他们拿鲜血交换回来的，他们还会这样温顺感恩吗？
矮胖会计考虑了几分钟，抬头看了看在场三个进化者，忽然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在场都是进化者，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说吧。”他挺直了后背，似乎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完全没有对抗的希望，反而生出了平静。“你那一位被猪送去次空间的朋友，我可以替你想想办法，比如向首领申请一下，把猪用来害他的那件特殊物品拿给你，你看看有没有办法再将他救回来。”
林三酒眉毛一挑，立刻意识到了。“你知道那是件什么物品？”
“我听说过它。”矮胖会计拢着手说，“我是从没听过进入它的人还能再活着回来，但是如果你仍不愿放弃，那么我就马上打申请。我们能做到的，我们都会去做，因为我能看出来，首领也不愿意与你们结仇。可是不能做到的，请你就不要再强求了。”
“……你是指改善农场的条件？”
矮胖会计丝毫没有闪避之意，干脆利落地一点头。“对。我们为什么要找猪来打理农场？在农场这个主意刚刚成型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想到要用‘进化者’来吓唬普通人……找上猪型堕落种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它们太适合干这个了。”
“哦？”清久留说着，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监视系统。
“不管是农场制度的设计，农场的‘教育’，你在农场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猪的手笔。”矮胖会计摆摆手，说：“我不是要为组织脱责……因为猪的设计和手笔，也是组织乐于见到的。这有利于我们从尽可能多的普通人身上，在尽可能久的时间里，以最高的效率，榨出最大量的血。”
他看了看清久留，语气甚至可以说是不卑不亢。“你刚才说，为什么不让他们在家待着，我们上门去交易……对于这个问题，答案是明摆着的，和为什么不能改善农场一样。”
清久留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不好奇。
“改善了农场的条件，给了他们知情权和选择权，与他们进行公平交易，换句话说，把他们当人看的话，那么必不可少会有两个后果：一，组织要增加巨量支出；二，收上来的关键物质一定会比现在少。”
“而这两个后果，没人会喜欢。”矮胖会计慢慢说道：“他们面对我们的时候，有什么抵抗力呢？疫苗技术已经出现了，普通人已经是疫苗原料了，这件事我们今天不做，明天也有别的进化者要去做。他们生在了一个无力自保，无力讨价还价的弱者地位上，这就注定是他们的命运了。猪说要改善农场，只不过是怕你们杀了它。普通人的生死是由我们决定的，可我们的好坏却不由普通人决定……这种情况下，哪怕给了他们一时一地的施舍，也随时都可以因为需要再收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身上扫了过去，最终落在林三酒身上。
“改良农场，是将希望寄托在强者的道德感和自控力上。彻底摧毁农场，把人送走，是将一堆肉重新放回了案板上，等下一个人伸手来拿……更别提你要结下多么可怕的仇人。除非你能让每一个普通人都立刻进化，否则你无法改变现实。既然无法与现实和组织相抗衡，那么你们为什么不加入进来，享受疫苗呢？余渊、疫苗，与普通人，你选择哪一边？”

第2198章 林三酒提出的问题
……不论怎么想，这似乎都是一个死局。
在矮胖会计话音落下的短暂片刻里，林三酒仿佛坐在一个万花筒的中心，世界在脑海之外不断旋转着；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每次一个看似是解决之道的答案才一浮起，就立刻被层层缠缠绕的黑暗给重新拽入水下。
确实，她没有办法改变这一个现实。
她没有力量对抗枭西厄斯，不能永远保护每一个普通人不受进化者的盘剥利用，也不能构建出一个没有传送的理想世界……矮胖会计所说的一番话，可以说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其实我早就隐隐约约怀疑，猪所承诺的改良农场是一个靠不住的虚话，”林三酒忽然苦笑一声，说道：“我向你发问，原本是有用意的。”
她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无数屏幕下的一台机器，机器上此刻正亮着一个绿色光点。
早在林三酒命令猪通过广播，面向每个农场分部寻找凤欢颜和恒星的时候，她就亲眼见过一次，旺根是怎么操作那台机器的了。尽管她所剩无几的意志力差点被人偶师给击成碎片，可是一个手指尖那么大的意识力，总还是挤得出来的。
旺根死了，谁也没发现广播系统就这样悄悄地上了线。
“你打开了广播？”矮胖会计发现了她的视线所向，微微一愣，反应过来了。“你说的那一套改善农场的话……也是为了让农场里普通人听的？”
林三酒点了点头。
她希望普通人能知道他们的真实处境，知道他们有哪些选择，可她最终发现，意识到现实的人，却是自己。
“这都是无关紧要的。”矮胖会计也苦笑了一声，“他们知情与否，不能改变事情的本质。既然普通人无力制约抗衡，那他们就是疫苗原料而已……我们并不害怕他们的知情，更不害怕他们的反抗。”
他的表现也印证了这一点：他明知道此刻广播系统依然开着，他说的每个字都会被普通人听见，但矮胖会计甚至没有一点缓和委婉的意思。
“你让他们听见了真相，反而是一种残酷。”矮胖会计摇了摇头，说：“他们此前全心相信着猪的谎言，认为自己是在建设一个属于普通人的天地，那么哪怕吃苦，他们也甘之如饴。生活或许艰苦，但他们充满希望。可是如今他们知道真相了，又不能改变现实，未来留给他们的，就只剩下清醒的痛苦了。”
做快乐的家畜，还是清醒地承受痛苦，似乎也是一个颇有历史的思维实验题——林三酒知道自己会做出何种选择，可是其他人呢？
是不是真像矮胖会计所说，普通人还是继续活在谎言里更好？
“对不起，别怪我说话直接，我只是觉得我不该浪费你们的时间，说些空话。”
矮胖会计这时才飞快地扫了一眼人偶师——后者很少有这种放任苍蝇杂鱼嗡嗡乱叫，自己却无从插手的经验；此时就算来个傻子，也能意识到大厅里阴沉沉的气氛，正像暴雨前凝结的乌云一样，逐渐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别看这家伙其貌不扬，却在短短几分钟里，既用余渊保住了自己一命，又尽可能用言语打消了农场被毁的可能性……即使林三酒什么都清楚，但她破不开死局的话，也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该走了，”清久留忽然轻声说道，随即指了指屏幕。“你们看，那个出口。”
屏幕上是一个幽暗的山洞洞口，好像是通往七个分部的道路之一。此时在一团昏暗里，林三酒勉强只能看见洞道口处，由外面投下来的一小片浅浅的、指甲边似的淡光——淡光里，仅有一双人脚投下的影子；人脚以上的，都淹没在了昏暗中。
……有人正站在洞道口。
只需看一眼，只需稍稍一想“有可能是枭西厄斯的身体管家”，林三酒就觉得体内像是豁开了一个大洞——她好像又像上次一样，正从高空里往下跌，呼啸寒风疯狂地往体内空洞里倒灌，令她的神魂都紧缩起来了，强风下无处躲藏。
仅仅是一个念头而已，她连体温都不由自主凉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乔坦斯了；他们一行人若是再次对上了枭西厄斯……
可是，那么多普通人怎么办？
“现在没有时间了，”清久留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看了一眼矮胖会计，说：“你要是不喜欢他们的做法，咱们大可以做好准备再回来。他枭西厄斯能从此住猪圈里？再说，有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对吧。你都惦记上了，他们好不了了。”
“我怎么就成贼了？”林三酒都忍不住回了一句，短暂地从纠结犹豫里被拉出来了一瞬间。她刚一转头，矮胖会计好像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马上开了口。
“我这就向首领申请那一件【单向通道】，你们放心离开也没问题，我会请组织直接将它发给你。都到了这一地步，我想你也能看出来，我们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耍没有必要的花枪。”
“中央车站寄存柜，”林三酒不必多说，矮胖会计就明白了，立即点了一点头。
“寄存证会通过纸鹤给你。”他保证道。
人偶师阴沉沉地盯着屏幕，脚下一时没有动。直到清久留又好言好语地请了他一会儿，他才终于有了反应，往大厅另一头装着大海的玻璃墙上看了一眼。
在经过林三酒身边时，一阵又冷又浓的香粉气，仿佛掐上喉咙的一只冰凉的手。在分不清是气味、阴影还是温度的一片风里，林三酒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认同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的人，又有几个会在这时觉得被他杀了合理的？”他又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同一件事，放在别人身上则合情合理，放在自己身上则哭天抢地……”
他回头看了看矮胖会计，笑了。“对吧？”
矮胖会计面色唰地一下白了下去，几乎是与林三酒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空气里骤然浓重起来的杀机——林三酒实在没想到，同一件事她今日竟不得不连做两次；那一条钢鞭像毒龙一样裂开了空气，在尖锐呼啸声里砸上了矮胖会计的肚子，抢先一步将他高高地打飞了出去，不可避免地在半空里溅开了一道血花。
人偶师却直到现在才抬起了手，只是慢条斯理地梳理了几下手腕上的羽毛，看了林三酒一眼。
“你突然激动什么？”他的半个笑也是阴沉沉的，“看把你的好朋友打得多狠。”
林三酒使劲揉了一把脸，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你……你刚才不是……”
人偶师理也没理会她，扭头就走了。
清久留抬步跟了上去，没忘记一直在旁边瑟缩着的凤欢颜；他冲小姑娘露出了一个笑，刚说了声“你来”，凤欢颜就已经像是被狸猫迷着了一样，直愣愣地跟了上去。
林三酒又看了一眼屏幕，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人偶师只需一抬手，整片玻璃墙就像受到了爆破似的，登时化作无数天光下的晶亮碎钻，纷纷扬扬地落向了下方的大海；海风又凉又沉地灌进了大厅里，吹乱了林三酒干涸了血迹的半长头发。
当矮胖会计一边咳嗽一边站起身时，她也来到了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我让你活着，不是因为余渊。”林三酒垂着眼皮，看着他，说：“我直接向楼琴要那件东西，也是一样的。”
矮胖会计呼吸粗重，手捂着肚子，面上尽是细汗。
“我可以杀了你，但仅仅因为我可以，不代表我就一定要去这么做。”林三酒低声说，“强大，与具有自控力、责任感和良知，是不冲突的。”
矮胖会计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一会儿。他终于再次苦笑起来，气息断断续续地说：“我自从进入末日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要知道，其他人可未必像你一样。”
“我知道。”
林三酒说完，转身走向了海风。她的每一步，似乎都比上一步更沉；清久留把话说得很好听，但她知道此刻她所走的每一步的本质——不过是在逃跑而已。
那么多普通人，未来要遭受的苦难，她没有能力管，也没有勇气管——或许苍生本来就不是她的责任，但是在看见苦难时转开头这一点，仍叫她生出了强烈的不适。
毕竟农场里的普通人数量太大了，更何况还不止是这一个世界，楼琴说有三个世界……
林三酒想到这儿，忽然脚下一顿。
她看了看正在徐徐靠近的Exodus，又转头看了看后方的矮胖会计。
“喂！”
林三酒冷不丁叫了一声，好像把他惊了一跳。“我问你，人类农场有多久了？”
矮胖会计愣了愣，小心地应道：“至少也有七八个月了。”
“多少血，够产一支疫苗？”
“是要提纯血液中的关键物质，才能制造疫苗……”矮胖会计茫然地说，“据我所知，一支疫苗大概需要300－600毫升的血，取决于血液内的关键物质含量。”
还是清久留叫了她一声，才将林三酒从沉思中唤回了神。
“该走了，”他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第2199章 纸鹤里响起来的声音
【我的人生理想职业是通缉犯】被关上之后，就好像是刚从暴雨里走出来，脱去了一层沉甸甸雨衣似的——明明都已经用了它这么长时间了，玛瑟以为自己早该习惯才对，但每一次关上它，都要忍不住松上一口长长的气。
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Karma博物馆里的兵工厂分部早就已经被撤销了，据说是因为末日世界模型激活了，不知道这个传说有几分可信，不过玛瑟依然不敢放松。她在过去的几年里，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深刻地意识到了什么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是如今遭受重创的兵工厂，旗下能人异士依然多得足够将她置入万劫不复之地。
玛瑟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好像被宫道一给摆了一道——如果“宫道一”真的是那个年轻人名字的话。要不然，她只不过是进入兵工厂抢了一件东西而已，怎么自己所有的资料都被兵工厂给掌握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兵工厂是不是有了她的生物信息素一类的线索，所以才能够像跗骨之疽一样阴魂不散地追踪着她；但是在上一个世界里，她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兵工厂之所以能叫她吃这么多苦头，全因为他们知道了一件本不该知道的事。
……玛瑟绝不会离一个名叫“卢泽”的少年太远。虽然他们不知道，卢泽其实早就已经不在“卢泽”体内了。
只要把握了这一点，不管是设陷阱还是守株待兔，自然手段要多少有多少了。
但是宫道一明明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有什么理由再背后刺刀呢？
玛瑟无声地叹出了一口焦热烦躁的气，再次抬头看了看头上碎片似的蓝天。
这里是她反复踩点后才确定安全的一块地方，正好处于两个末日世界模型中央的夹缝里，被一片浓郁密林给包裹住了，她偶尔会来这里歇歇脚。此刻头上被树枝绿叶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里，也如往日一样平静。
没有，还是没有。
不管玛瑟关闭【我的人生理想职业是通缉犯】多少次，等多长时间，她始终没有接过半只纸鹤——更别提来自于林三酒的了。
玛瑟不是没有试着给林三酒发过纸鹤。但是她也不知道兵工厂究竟在自己身上种下了什么样的机关，每次她发给林三酒的纸鹤都顺利飞走了，再回来的时候，纸鹤身后就已经坠着追兵了；有时是赚赏金的进化者，有时是兵工厂的战斗员。
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待林三酒的纸鹤而已；她猜测，或许唯有把属于林三酒本人的纸鹤重新再发回去，她才能顺利与对方联系上……可是，林三酒是还没能来到Karma博物馆吗？
这么久了，她总不会还没有拿到一张签证，或者找到一个大洪水服务商吧？
玛瑟又等了半个钟，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叶。她失望了太多次，此刻甚至连一丝沮丧的力气也生不出来；她只是麻木地顺着每一次出林子的路往外走，尽量想走得快一点，好让肩膀上、耳旁那些阴暗低语跟不上她，被甩在身后。
万一林三酒出了意外……
万一她抢劫兵工厂，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
玛瑟匆匆加快了脚步，像奔逃一样小跑在了那条被她自己踩出来的小道上。在许许多多的念头与低语里，有一个是她最害怕的。
卢泽死了，她如今又成为了一个真实的，有血肉的活人，那么她为什么不能接受卢泽之死，好好地过自己的人生算了？
就算卢泽是她此生此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亲人，可是失去亲人的人，也不只有她一个，总需要慢慢学会接受——
玛瑟的脚步又一次加快了，仿佛逃命一样，想从那个念头笼下的影子里逃出去；她匆忙着急之下，除了脚下深深浅浅、植丛繁密的地面，什么也没顾上，所以当她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愣愣地站在山林中的一块空地上，阳光从林茵里落下来，空气，灰土，鸟鸣声和Karma之力，包裹围绕着她，像一圈圈流光。
明明在来的时候，Karma之力还没有蔓延到这儿的……
玛瑟愣了几秒，低下头，弯着腰，过了好一阵，终于容许自己低低啜泣了一声。
再避也没有意义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或许这也是个好事，玛瑟自我安慰道。
她不用再担心Karma之力，就意味着她能去的地方多了，能做的事也多了。至于未来等着她的因果报应……
在刚刚得知卢泽已死后的那一段日子里，玛瑟每天看见的世界，好像都是血红色的。她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是谁，任另一种愤怒的、残酷的黑暗成了促使她行动的动力——因为如果不让它接管身体，她可能连床都起不来。
如今想想，她是做了不少……恶事的，她甚至无法对紧咬自己不放的兵工厂产生怨恨。或许正是因为她先一步犯下的恶，她才引来了宫道一。
玛瑟怔怔地穿过Karma之力，一步步地往前走，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审判，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审判或许未到，但另一种熟悉的、扑棱棱的声音，却猛然一下叫她抬起了头。
她不是期待过甚，产生幻听了吧？
怎么可能——玛瑟精神一振，目光在林间天空搜寻了一圈，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在此时此刻见到一只纸鹤，正从蓝天里笔直地朝她降下来，落在了她伸出的手上。
“玛瑟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林三酒。“我这里有一封发给你的纸鹤。”
怎么回事？
“具体内容我不能告诉你，只能告诉你，发信人是个女人。”那声音继续说道，“前一阵子有个进化者，放了个信号拦截装置，结果不管相干不相干的，一股脑拦截下了大量纸鹤。那进化者好像人已经死了，如今信号拦截装置和纸鹤都落在了我的手里。你如果想要这个信的话，你就来黑石集找我交易吧，我收费不贵。”
……难道是林三酒？
玛瑟的手都在发颤，等她走出山林，坐上了飞船，仍旧有些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船。莫非她苦等了这么长时间，原来是因为林三酒的纸鹤被拦截了？
等等，她先被Karma之力碰上了，随即几乎是马上就接到了可能与林三酒有关的消息……难道说，她的因果报应居然不是恶果，而是一个善果？
接下来的大半天时间，玛瑟都像是走在梦里。
她是如此充满希望，又是如此充满恐惧。她就像赶命一样，大步流星地冲到了黑石集的交易地点，一路上不知撞怒了多少人；可还有一两米远的时候，玛瑟却不得不坐下来，使劲缓了一会儿气，才颤抖着抓出几个钱币，走向了那个地上的小摊位。
“玛瑟？”
林三酒的声音清清亮亮地响了起来，如同记忆中的一样。“我已经来到Karma博物馆了，你在哪里？我们约在哪里见面好？”
……那一瞬间，就好像分别后的这么多年，只是一场又长又沉重的梦；她们不过才分开一小会儿，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找到她就好，找到她就好。
玛瑟紧紧捏着纸鹤，低着头，连路也看不清了，走几步，就要抹一把脸。
她没有意识到的是，在她播放纸鹤的时候，一个相貌平凡的中年女人忽然转头朝她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无声无息地跟上了玛瑟。

第2200章 顺藤摸瓜
等意识力用尽的林三酒好不容易爬进Exodus的接驳舱时，她发现人偶师早就走得人影都不见了，只有清久留还算有点良心，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你没事吧？”清久留神色漫不经心，也不知道是在问她跳出窗户爬飞船是否顺利，还是在问她在经历了人类农场之后的心情。
林三酒“嗯”了一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矮胖会计的话。在清久留捞起身上衣服，使劲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时，她朝他赤｜裸小腹上扫了一眼，问道：“人偶师呢？凤欢颜呢？”
他从衣服里嗡嗡地说：“人偶师去驾驶舱和大巫女汇合了。那个小姑娘嘛，我叫沙莱斯给她安排了一个房间。”
倒是挺不拿自己当外人的。
尽管浑身难受，但是现在还不是能够安心洗澡换衣服的时候。林三酒看了看自己一身干涸黏腻、腥臭难闻的猪血，连悬浮舱也不愿意叫了——悬浮舱脏了的话，还是得她擦洗。
“那我们也赶紧过去吧，”她示意一声，“你刚才也听见那个矮胖会计的话了吧？”
“你想到什么了？”
清久留如果肯在有悬浮舱的情况下自己走，那就不是清久留了；他叫了一架悬浮舱跌进去，林三酒却只能用双腿跟在一旁飞速奔跑，不知怎么，又叫她想起了骑车遛狗的人。
“我以为一支疫苗需要的血量很大，”林三酒在奔跑时，气息也仍然很平稳：“300到600毫升，实在少得令我吃惊……我潜伏在农场里的时候，看见过他们抽取‘末日能量’，那么满满一大管，少说也有两三百毫升了。”
清久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每天能抽出多少总量？”
林三酒回忆了一下自己在列车上看见的冷藏箱。她当时没太留意，现在只好靠模糊的印象推测；如果往少了算，算成200毫升每管，每只冷藏箱里三十管，而一个农场分部里每天能攒出十来只冷藏箱的话……
“六十升左右？”她试探着说——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数字究竟有多可靠。
“算一支疫苗需要600毫升好了，”清久留说，“一个农场分部每天就能产出一百支疫苗的原料？”
“不会是我估算错了吧？”林三酒没有太大信心地说，“一共七个分部，粗略判断总量的话，每天能产出七百支疫苗的原料？这是不是太多了？”
“别忘了，还有另外两个世界里的人类农场呢，”清久留提醒道，“我们不知道那两个人类农场规模有多大，不过如果按照同样规模算的话，他们每天能获得两千一百支疫苗的原料。”
“把布莱克广场里的所有人集中在一起，也没有两千一百人啊。”林三酒皱着眉头，说：“不过两千一百支疫苗，只能供给一半数量的进化者。楼琴说过，首次接种的时候，疫苗需要打两次才能产生效果，她给我的那两支金属管里，也是各自装了两小支针剂的。”
她对生产损耗，疫苗技术，另两个人类农场的规模，以及供血质量一概不清楚，这个数字仅比盲猜要稍微好一点；然而但凡她的猜测沾一点边，都意味着人类农场的疫苗原料产量其实是相当大的——大得甚至可以说不太合理。
“就算未来疫苗需要补打，那也是未来的事。究竟要多久补打一次，取决于进化者被传送或大洪水碰上了多少次……现在疫苗的事还没有几个人知道，没有大规模地施打，更没有频繁发生大洪水……”
林三酒将所有能想到的因素都计入在内了：比如实验消耗掉的提纯物，疫苗大规模量产的时间点，以及人可能会因为经不住反复抽血，体质越来越虚，关键物质越来越少等等——可她最终的结论却仍旧相似。“不管我怎么想，他们手上都应该已经储存了大量疫苗才对。”
“这就有意思了，”清久留的脸上看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你听那会计的话音，还有你说过那头猪很积极地促进人交配生育，他们显然觉得眼下的疫苗量还远远不够，连一毫升的血都不能少抽。”
为什么？
拿进化者人口最密集的碧落黄泉来说，任一时刻里，最多也就是一二十万的人口数量。这样想下去的话……
“难道他是想要拯救所有进化者？”林三酒这话说出来，自己也觉得有点可笑。枭西厄斯给她留下的印象有很多种，慈悲可不是其中一个。“可是除了要拯救所有人之外，我很难想象出他为什么需要这么大量的疫苗……”
她和悬浮舱的速度都很快，匆匆几句对话里，二人就已经来到了驾驶舱门口。还不及伸手开门，驾驶舱的门却先一步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皮娜的目光一碰上满身血红的林三酒，先吓了一跳，随即又松了口气：“你们来了！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怎么了？”林三酒走进驾驶舱，发现里头灯光昏暗，唯有前窗的大屏幕上亮着。
说亮着却也不对——屏幕本身虽然是亮着的，但屏幕上显示的不管是什么，正处于一片昏黑里；就好像看电视时，正好播放的是夜间无光的一幕幕，叫人眯着眼睛也看不清屏幕上的是什么。
屏幕投下的模糊光线，断断续续地描摹出了两个背影的轮廓。听见响动，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仅仅是一转头，耳坠与金发闪烁起的淡淡流光，就叫林三酒认出了那是谁。
“你过来看看，”大巫女刚刚招呼了她一声，就看清了林三酒此时的模样，赶紧退了几步。“你买飞船时没给你地图吗？你不知道浴室在哪里？不，你别到我这来，我嗅觉太灵敏了……你站去人偶师那边看。”
“滚那边去，”人偶师用四个字就将林三酒的脚步给止住了。
她只好远远站在角落里，抬头看了看屏幕。
视线渐渐适应了昏暗光线后，她也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了。
“刚才那栋楼里的大厅？”林三酒又仔细看了看，“这不是实时的吧？”
还是皮娜好心肠，给她和清久留解释道：“人偶师大人在走前，往大厅里装了一个录像的小东西。Exodus已经驶离那一片农场了，现在屏幕上的，是你们上船之后的那一两分钟的录像。”
想不到人偶师还有这心眼，林三酒精神一振，意识过来了。如果来人被拍到了，那么他们至少就知道枭西厄斯一个身体管家的面目了。
“那矮胖会计呢？”
昏暗大厅里，只有那一大片浮空的、网状的屏幕仍然停在原处。不仅是大厅里的灯光，广播系统好像也已经被关闭了，林三酒看不见绿色光点；两具猪尸和被海风吹得来回击打墙面的门，是大厅里为数不多视线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家伙可能是趁我们一走，他就也跑了，”清久留低声说，“换我的话，出了这么大的麻烦，我也不愿意变成大老板来的时候唯一一个身在现场的倒霉蛋啊。”
矮胖会计是组织内部人，可能知道另有门路离开大厅；电梯此时不是一个安全出口，他也大概不是通过电梯走的，因为就在林三酒的目光巡弋在屏幕上的时候，屏幕左上角的昏黑里，忽然逐渐拉开了一条越来越宽的明亮黄光。
一双脚立在电梯光里，在大厅地面上投下了长长的人影。
……是洞道口处的人。
即使是人偶师和大巫女这样级别的进化者，依然有短短一两秒的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尽管林三酒此刻也意识到，他们不会是第一次看这段录像了。
在那双脚的阴影出现后，屏幕就“啪”地一下，变成了全黑。
“他发现了，”人偶师淡淡地说。
“我们已经飞很远了，是吧？”林三酒心有余悸地问道，“这是一艘星舰……他追不上星舰的速度吧？”
连人偶师都没有出声嘲讽。大巫女点了点头，说：“从沙莱斯启航算起，到现在已经有五六分钟了。他还没追上来的话，应该是不会再追上来了。”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正是屏幕上连面目都是未知的人，偷走了她那么多年的人生。对她来说，人生明明是那样值得珍爱，甚至不惜危险也要将它尽量延续的东西；可是仅仅与老太婆的一个照面，大巫女的珍宝就残缺了那么大的一块。
“之所以叫你来，是因为皮娜第一次看的时候，发现了点东西。”大巫女开口时，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出来。
皮娜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之前不是吃了【顺藤摸瓜】吗？”她小声说，“挺奇妙的……【顺藤摸瓜】本来对于影像是无动于衷的，只有在人、物或空间上能生效。可是因为我吃了它，我能动用它的能力，又看见了这段录像……所以【顺藤摸瓜】也自然而然地生效了。”
林三酒在等着她往下说的时候，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影子和电梯里的人是相连的。”皮娜说完，才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赶忙解释道：“不，我的意思是……啊，我想想怎么解释才好。唔，刚才屏幕上不是出现了‘影子的图像’吗？我能感觉到，那个‘影子的图像’，与农场电梯里的人，是相连的。”

第2201章 单向通道
什么意思？
哪怕皮娜又解释了一遍，林三酒觉得自己还是没太听懂。
屏幕上的影像，说白了只不过是像素排列而形成的，非要说跟什么有关联，那也是屏幕颗粒、图像处理芯片或者屏电路才对；它怎么跨越空间，与被抛在身后远方的大厅里的某一个人联系上？
“我也不知道，但是反正我能感觉到，屏幕上的，我们看见的‘影子’就是与大厅电梯里的人相连的……就好像，他是站在屏幕后面投下的影子一样。”对于闻所未闻的现象，皮娜似乎也无力再把话说得更明白了，“或许是他的什么特殊能力吧？”
“在他的影子出现之后，他不是马上破坏录像的，”清久留沉吟着说，“他等了起码有五六秒钟，录像才断掉。也就是说，他当时做出了决定，要与未来某一块屏幕上自己的影像连接五六秒钟……这又有什么好处呢？”
“应该不是为了追踪，”
这句话忽然从角落阴影里响起来，惊了林三酒一跳，这才发现原来是元向西——他没有活人气息，整个鬼轻荡飘忽，驾驶舱里又没开灯，她一时还真没发现元向西也在。
元向西瞥了她一眼，显然对她的反应不大高兴，继续说：“如果是为了追踪的话，他连接的时间越长越好才对啊。更何况，都过去这么半天了，后面也没人飞上来嘛。”
连他的神色，都不再像以往那样轻盈无牵挂了，眉头紧紧皱着；看来枭西厄斯给他留下的阴影也相当严重。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宗教，”大巫女忽然缓缓地开口了，“在众多教义之外，教众认为凡是有神的图像所在之处，既能受到神的怜悯与拯救。普天之下，自然无处不是神的国度，但唯有被他图像所保佑的地方上的人，才能在死后被接去神的天国。”
“我对蠢人干什么信什么都不感兴趣，”人偶师冷冷地说。“你的意思是，那个鬼东西可能是通过自己的图像，在施展某种能力，或者做了某件事？”
清久留点了点头，说：“这猜测倒是有道理，‘与图像连接’这件事本身，并不是目的。”
“那他通过图像干了什么？我们都还好好的。”林三酒来回看看朋友们，问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别忘了，我们在大厅里与那个矮胖会计说话时，他的图像也在屏幕上。”
“你想要救那些普通人的心情，估计是瞒不住了。”清久留耸耸肩，拉来一把椅子，跌坐了进去。“就算他的影像不是为了查看情况，那矮个儿也会报告的。”
大巫女虽然没在场，却似乎对大厅里发生的事已经一清二楚了。
“救普通人？如果是我的话，我可不去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她声音沙哑地笑了一声，说：“且不说你是否有力量去救，你怎么知道他们想要被救？”
林三酒忙解释道：“你不清楚，之所以大部分人都不想离开，主要是因为农场用上了八头德的广播能力。他正好是我认识的人——”
“谁正好是你不认识的人？”人偶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谁投胎技术这么好？”
……他好像比自己临走时暴躁多了。
不过此刻几乎每个人的情绪都很糟糕；他们或许是躲过了一次枭西厄斯，但应该由余渊坐进去的驾驶座位却是空的，躲不掉。
“广播不广播的，我不管，”大巫女摆了摆手，说：“但无论是否有广播，人类中天生就是有一部分人嫌自由烫手的。哪怕不幸生而为人，他们也会不断地寻找一条通往农场的路。如今农场已经出现了，就永远会有家畜。不论你告知他们多少真相，你如何为了他们着想，都抵不过他们心中‘没有人管’的恐惧。”
林三酒张着嘴，过了几秒才说：“或许吧。可一定还有更多的人是希望被救的……”
“你怎么知道？你把农场的猪都杀了，广播了真相，闹出这么大一场乱子，想走的人自然会趁这个机会走。自愿留下来的，你无法从他们自己手上救自己。”大巫女梳理着肩膀上的流苏，慢悠悠地说：“你或许觉得我偏激了。我与你是不同的人，我认为世界上既然有农场主类型的人，那么就必然有家畜类型的人，没必要棒打鸳鸯。你却相信一个‘人应为人’的世界……这一点上，我挺欣赏你。假如世界上人人都能天真一点，都能理想主义一点，那么或许压根不会有末日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可别误会，我说这么多，并不是因为我怕事想避风头。如果有机会对枭西厄斯动手，你大可以算上我一个。”
这一句话，才将林三酒从再次感受到的、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的茫然里解救出来。
她苦笑了一声，也愿意顺势换个话题：“那太危险了。我从来不知道，人的能力竟然可以达到他的地步……简直是神通，所以才无所不能。”
仿佛枭西厄斯的阴影真切地笼上了驾驶舱一样，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声息都静了下去。人偶师、大巫女都已经算得上是进化者中顶层的战力了；这自然不代表他们就没有吃瘪的时候，可是能叫他们如同婴儿一样连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的，枭西厄斯还是第一人。
女娲可以阻止他吗？可是女娲凭什么要阻止枭西厄斯？
假如数据体还在的话，它们能够编写血液中的关键物质吗？只要有了关键物质，枭西厄俄斯就拿普通人没用了吧？
林三酒坐在一片寂静里，脑海里却是嗡嗡地一团乱；以至于当沙莱斯忽然响起警告的时候，她甚至到了第二遍才听清楚——“‘林三酒的飞行器’正在靠近，目前距离，二十千米……”
“什么？”皮娜一愣。
林三酒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她的飞行器！她都差点忘了，那架同样装配了沙莱斯系统的飞行器，原本是由余渊驾驶着的，跟她一起停在了草崖上后，二人就进了农场……等一下，难道余渊没出事？他驾驶着飞行器追上来了？
“对方请求通讯，是否接入？”
林三酒背上泛开了一片热汗，手脚却是凉的，哑声喊道：“接入！”
然而响起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音。
“林小姐，”对方近乎平静地说，“你忘在农场的东西，我帮你送过来了。还有一件【单向通道】，我会一起留在飞行器里给你。前方六十里处有一个礁岩岛，请你到那里去拿你的东西。”
“等等——”
林三酒话才开了个头，那人却已经掐断了通讯。从沙莱斯给出的航空图上，那个小小的、代表着飞行器的光电，蓦然一加速，就从Exodus身边急速消失了。
楼琴的速度竟然这么快……说明她也一直在留意着情况吧？
在猜到枭西厄斯要来的时候，楼琴都没有扔下她离开；但是在发现来人是自己的朋友时，楼琴却突然切断了通讯。
林三酒觉得，自己似乎不是不明白她心情的。
楼琴确实已经将能力所及的都做了；她越顾念着往日的情谊，林三酒此刻就越难受。当初看起来充满的、能将进化者拯救下来的疫苗计划，此刻不止踩着一地血肉，还蒙上了一层可疑——楼琴和枭西厄斯的目标或许是一样的，但动机却绝不可能相同。
否则的话，他们已经有了这么大量的疫苗，为什么不派发呢？
救进化者必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那为什么不能忍受细水长流式地从普通人身上采血？
所有的疑惑与问题，在随着他们靠近礁岩岛的过程里，都在渐渐褪色，暂时消散了；Exodus很快就降落在了礁岩岛上，当林三酒果然遥遥看见了那一架灰色飞行器时，她再没忍住，反手就抓住了离她最近的皮娜的胳膊。
“没关系的，”皮娜握住了她的手，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恐惧。“一定能救回来的……吉人自有天相。”
在她的朋友之中，明知道可能性不大，也愿意说一些空洞而温柔的话来安慰她的人，或许皮娜算得上是第一个。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飞行器门。
一个类似于书本大小的长方形木框，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位上。
【单向通道】
在激活后，马上就会形成与周围环境一般无二的形态，成为周围环境中的一部分。比如在人行道上，它就会变成一截红砖路，一旁还有绿树；在游泳池里，它就是一截水，底下还有相同模样的瓷砖地。若非机缘巧合或天生好运，人很难分辨出成形后的本物品，所以目标常常会毫无警惕地走入本物品中。
与真正环境不同的是，一旦踏入本物品后，目标就只能从唯一一个出口离开，到达另一层次空间了。
据说那一层次空间里没有光，没有氧气，温度极低，且充满了各种宇宙间的力场乱流，是任何生物进入后都无法存活的地方；也正是因为无人可以从那一层次空间中生还，才被选做了本物品的目的地。
所以请千万记住激发物品的地点，不要自己走进【单向通道】噢。

第2202章 对次空间下手的办法
【单向通道】被激活以后，还真是挺危险的：因为连激活它的林三酒，都找不到它在哪了。
不光是用肉眼难以区分，哪怕是黑泽忌教她的感知技巧、皮娜的观察力，甚至是大巫女的意识力，都无法从周围环境中把【单向通行】给找出来——他们站在海岩之间的一大片野草地上，海浪击打着远方礁岩沙滩；云层沉沉泛乌的淡青天空下，各人目光来回扫过空旷天地，脸脸茫然，竟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单向通道】的痕迹。
要不是在激活之前，皮娜叫了一声“等等”，然后赶紧拿出一桶不知道为什么存在容纳包里的油漆，在地上泼了一滩作为记号，恐怕林三酒现在连做实验都不安心了。
“这也算是生物吧？”林三酒抬起手，手中是她刚刚连根带泥一起挖出来的一团野草。“我扔进去看看。”
“手别越过油漆啊，”皮娜颇为担心地提醒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团平平无奇的野草上了，然而没有一个人能说上来，它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在半空中，再也没有落到地上的。
看起来，哪怕是“不会自己往前走”的野草，只要一进入【单向通道】，也依然会被强制性送入次空间里去。
“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啊，”林三酒叹了口气，“那怎么看结果？”
“等等，”清久留忽然说道，“根据描述，次空间里除了力场乱流，什么都没有，对吧？”
毛斯应了一声：“对啊。”
“那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用上。”清久留冲他点了点头，随即大步走到林三酒身边，掏出了一根蜡烛来。
“你记得这个吧？”他看着林三酒，说：“我们望进【单向通道】时，看见的草地，天空，岩石，当然都是【单向通道】的伪装。那么只要点燃这根【真相之蜡】，我们或许就能看清楚对面次空间的原貌了。”
林三酒想了半天，才回忆起了当年在看见维度裂缝之前用过的【真相之蜡】，顿时精神一振，使劲在清久留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清久留推测得不错，【单向通道】尽管十分隐蔽，但它的伪装效果在【真相之蜡】的光芒下也依然像融化了一样渐渐消退了。就像被什么黑洞给侵蚀吞噬了一样，一团翻搅浮腾的黑暗逐渐出现在了天地之间——一点草绿色从那团黑渊里一闪而没，再也看不见了。
那团野草好像在刚才的一两分钟里，被力场乱流给撕扯成了碎屑。
众人盯着那一团异界入口似的黑渊，一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我把人本送进去吧？”林三酒想了一会儿，倒是有了个主意。“它或许不算是生物……如果用根绳子什么的系上它，把它送进次空间里去找余渊的话……”
“人本是什么？”毛斯问道。
“是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见过呢，喏，就是这家伙。”林三酒说着，已经将人本从“种子”里又掏了出来。
一同被装在“种子”里的老太婆，焦躁不安地扭来扭去，好像打算要让自己挤进林三酒手里，让她不小心把自己拽住去似的；林三酒使劲“推”了她两把，才算把她按了回去。
林三酒的意识力所剩无几了，只好请大巫女抽出一点，当成一根杆子，推着人本往【单向通道】里走；然而人本那一颗空白平整的头颅，才一转过去，刚对上不远处的黑渊，就登时像是发了狂一样，使劲挣扎扭打起来，仿佛恐惧得连靠近也不愿意——假如能叫出声的话，或许连人耳膜都要刺破了。
“算了，回来吧，”林三酒叹了口气。
若是以强制手段，人本躲不过被推进去的命运；可是瞧它怕成那样，恐怕就算推进去了，它也支撑不住多久，到头来丢了人本，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道它也算是一种生物？”大巫女皱着眉头，意识力往回一拽，将它重新推给了林三酒。“长得这么难看，要我说，不妨就推进去试试。”
“你不知道，它可好用了，没了它还真怪不方便的。”林三酒十分珍惜地将人本收了回去；众人又一次面临束手无策的状态了。
在短暂的沉默中，人偶师忽然转头看了元向西一眼——后者激灵一下，登时跳了起来，赶紧往林三酒身边走了几步。
大概是怕人偶师未出口的主意在众人之间传染开，元向西想了想，抢先提出了一个建议：“生物不能存活，那么非生物可以存在吗？我们如果扔进去一个……比方说，一个呼叫器之类的东西，它会被力场乱流搅碎，还是会维持完整，在次空间内继续发出呼叫音？”
林三酒眼睛一亮，明白了他的意思。“对，余渊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如果他用上什么办法，暂时保住了性命，那么他听见呼叫声的话，说不定会循声找回出口呢？”
她也知道，这个想法里九成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希望；但是再离谱的办法，也总比束手无策强。
“我可以用意识力将呼叫器保护起来，”大巫女也主动提议道，“看看意识力会不会被乱流耗损，同时也不耽误向次空间里发出呼叫。”
虽然她和余渊之间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交情，却好像也在短短数天的相处里，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几分欣赏喜爱。
一旦有了计划，众人的动作相当之快；他们没有呼叫器，没过半分钟，大巫女已经用意识力将一只不断尖利鸣叫的闹钟包裹起来，投入了【单向通道】里——饶是东西一丢进去，她就迅速切断了意识力联系，也依然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就像被什么给咬了一口手指似的。
“如果没有及时切断的话，恐怕我整个意识力之海都会一起被拽进去，”当皮娜问起来的时候，她轻声解释了这么一句。
有了意识力保护，那闹钟被卷在翻滚的黑渊里，时隐时现，沉沉浮浮，始终在持续不懈地铃声大作；哪怕隔着【单向通道】，众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物品描述中只说次空间中没有氧气，如今看起来，能让声音传递的气体，似乎还是有的。
林三酒等了一会儿，心脏都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被蛛丝样细的一线希望提拎着，另一半在控制不住地身体深处里沉。她眼睛都睁得酸了，可是闹钟后方乱流汹汹的黑暗里，继续涌来的，却只有更深浓的黑暗；别说余渊了，甚至见不到一点点黑暗以外的杂物。
“那一层意识力果然正在被不断蚕食，”大巫女淡淡地说。“看样子，最多再坚持个两三分钟，闹钟本身就要开始遭受销蚀了。”
大巫女的意识力自然是普通物件所远远不能比的，假如她的意识力也只能坚持个几分钟……林三酒闭上眼睛，微微吸了口气。余渊身上有什么防护类的道具吗？她想不起来了。只不过就算是把特殊物品扔进去，又能坚持多久？
在无数股力场乱流的推搡波荡之下，众人甚至没有等到意识力彻底被销蚀，那只闹钟就被推入了黑渊深处，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一开始，闹钟的尖利鸣叫还能隐约被捕捉到；但是没过一会儿，次空间再次恢复成了一片缓缓翻滚的沉重黑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林三酒茫然地站了几秒，几乎是木然地，从卡片库里找出了一件很寻常的防护道具，激活以后，扔进了黑渊里。
她其实压根没抱多大的希望——【单向通道】所连接的次空间，如果连防护道具也无法破坏的话，那也不会得了“单向通道”这么一个名称了。
果然正如她所预感的一样，那件泛着一圈淡淡白光的防护道具，才刚一跌进黑渊中，白光霎时就暗了下去，摇摇晃晃，闪烁不定，仿佛时日无多了；只是几个眨眼的工夫，防护道具就被一波一波汹涌的力场乱流给吞没入了黑暗深处。
“怎么办？”林三酒感觉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了，咕咚一下坐在地上。“扔什么进去都不行……余渊难道也……他不会的吧？他头脑机敏，反应也快，不会呆呆任那黑渊蚕食他的，对吧？”
一时间没有人回答她，大概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此刻应该说什么才好。
明明只不过是次空间而已；不论是她的“空间跨越”，还是跟在母王身后穿行宇宙时，她都是见识经历过不少——
等等。
林三酒腾地一下抬起了头，动作大得让她颈骨“咔嚓”一响。
“次空间……”她喃喃地说，“母王……洋葱宇宙……”
“失心疯？”人偶师和善地补上了第四个词。
“不，不，”林三酒急急地说，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我们跟着斯巴安——诶呀你们当时都不在场，所以不知道。宇宙空间不是一大块的，它是一张一张叠合起来，好像洋葱一样的！大洪水之所以能将人从此处传送到彼处，正是因为大洪水就相当于宇宙空间上的一个破洞……”
她被众人或疑惑或狐疑的目光看得不耐烦，干脆使劲甩甩手，说：“总而言之，我有个办法试试！”
如果这一个办法还不行的话，她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当画师被叫出来的时候，林三酒简直像给小孩解释数学一样，巨细无遗地讲解了一遍。“你看见这张空白卡了吗？”她举着一张【扁平世界】所产出的空白卡，问道：“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在卡上画过一个巧克力蛋糕？”
画师点了点头。
“你画在卡上的巧克力蛋糕，会出现在另一个次空间里。”林三酒尽量明白地说道，“你看看那团黑渊……看见了吧？我现在需要你在卡片上画出一个裂洞，那个黑渊的裂洞。”
画师脸上刚才的了然，变成了惘然。
“我需要那个次空间裂个洞！”林三酒急急地说，“只要它有了裂缝，那么按逻辑来说，次空间里的人或物，都应该像遭受了大洪水一样，掉入另一层宇宙空间里去——假如余渊仍然活着，那他就能从黑渊里脱身了！”
“也就是你，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毛斯赞叹地说，“总是会跳出盒子看问题。”
理论上，林三酒的办法或许可行，但是现实却很快就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在深深浅浅的黑暗里画出裂洞，这倒是不难，画师很快就画好了；但是众人等了一会儿，卡片上透出了白光的裂洞画面，却始终没有出现在不远处的黑渊次空间里。
“你也没办法选择，让画出来的东西出现在哪个次空间里，对吧，”清久留很快就看出了问题症结所在，轻声问道。
林三酒使劲抹了一把眼睛，以鼻音“嗯”了一声。
“【真相之蜡】就快要烧完了，”毛斯沉吟着说，“让我试试吧。我以前抓到过一种动物，最喜欢在空间上打洞，叫‘南归雁’……我操控着它，把它逼进去试试。只要在保护罩被销蚀完毕之前，打出一个洞来，就算大功告成，对不对？”
“你有南归雁？”林三酒这一下可以说是惊喜过望，甚至都有点结巴了：“那、那大巫女……快，保护……”
“你支使谁呢，”大巫女斜了她一眼，走了近来。“多亏你走到哪儿就要把朋友交到哪儿，才撞上了一个毛斯。”
林三酒小声笑了一笑，赶紧催促毛斯：“好了吗？南归雁放进去了吗？”
毛斯艺高人胆大，双脚踩在油漆记号上，几乎都快越过去了；林三酒赶紧拽着他的衣角，看着他慢慢向油漆记号后方推过去了那一只无形无色，完全透明的南归雁——或者说，在她眼里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它很害怕这个环境，”毛斯头也不回地报告道，声音都喜悦了几分：“所以在拼命地撞击着次空间……看起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把它撞裂了！”
太好了，林三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算是救下余渊的第一步……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不经意地往旁边扫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来凤欢颜不知何时也悄悄从船上下来了，站得远远的，正小心地看着众人在做一件她肯定看不懂的事。在船上的时候，她已经得知了母亲的死讯，自那以后，凤欢颜的眼眶总是红红的……
但是此刻的凤欢颜，脸上神色却不是悲伤无措了。
她一直遥遥盯着毛斯，满面陌生和茫然，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似的。
怎么了？没有人把毛斯介绍给她认识吗？
毛斯都已经上船这么久了……
林三酒顿了顿。
她转过头，看着面前男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的衣角。
等等，毛斯是……是谁来着？

第2203章 那是什么东西
害怕得近乎疯狂的南归雁，一下又一下沉重的撞击，顺着毛斯的身体和衣服，传达到了林三酒的手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连她也能感觉出来，次空间里裂开洞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怎么回事？
林三酒甩了甩头，感觉头脑里总算是又清楚起来了。
与清久留、人偶师之类的朋友比起来，确实，她与毛斯相识的时间还不长；他虽然上船已经好几天了，可是如果没人想起把一个普通人介绍给进化者认识的话，想想好像也是正常的。
尽管相识不久，毛斯却已经帮了他们很大的忙；要不是在车站大厅里机缘巧合跟他搭上了话，林三酒和余渊恐怕识不破凤晌午的伪装，也就无法一路跟着她找到地下农场去了。
只不过潜伏农场的期间，他一直跟着大巫女等在船上，直到众人停船下来拿【单向通道】时，他才跟着下了船，所以一时之间，还真叫林三酒差点忘了他的存在——就好像她在驾驶舱里时，一时没想起来元向西，结果被那个活鬼给吓了一跳。
“打开了！”毛斯突然叫了一声，欣喜之意才刚刚冒了个头，却紧接着吃了一惊。“怎么回事——所有的力场乱流都在朝裂洞里涌过去——”
“你千万别被吸进去了！”林三酒心中一紧，赶快牢牢拉住了他，探头朝【单向通道】里扫了一眼。“当初我们在【荤食天地】里时，就见识过一次这样的维度裂缝，甚至可以把楼房、山头都抹平，吸进裂缝里去！”
刚才那一片深深浅浅、缓缓翻滚的黑渊，此时变成了急流一样的黑河；尽管次空间里没有光，外界的光投进去，却也让人看清楚了那一道道被高速吸去同一方向的无数暗流。
“你们两个快退回来，”同样经历过维度裂缝的清久留，见状赶紧叫了一声。
“我现在还不能收回南归雁，得靠它感觉一下……下一层空间似乎也是生物不能存在的地方。”毛斯也晓得厉害，示意林三酒先从【单向通道】的油漆记号前退开，自己脚下却还没有动。“没有光线透出来，对不对？一般没有光线的地方，也是不宜生物存活的地方。”
林三酒心里一沉。她虽然脚下退远了些，目光却一直紧紧盯在急速流过的无数暗流上；此时听了这话，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在期盼着能看见余渊被吸走，还是期盼着看不见余渊的存在才好。
“我什么都没看见，”大巫女摇了摇头，说：“那团草，闹钟，你扔进去的道具……简直像是融化了一样。”
人偶师的脸上一丝神色也没有，好像冰块雕出来的一样。“我也是。”
“会不会是还在深处，还没出现？”皮娜这一句明显是安慰人的话才一出口，立在【单向通道】前的【真相之蜡】，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骨肉都融散了、化成一滩的蜡里，再也亮不起光了。
随着蜡烛光一消失，天地之间的黑河也顿时泯没了，就像有人啪地一下关上了窗。
长风，灰海，乌沉沉的天，礁岩与野草地……重新完整了，就像从未被打扰过一样。
“这下可好，就算余渊还在里面，我们也看不见了。”元向西苦笑了一声。
毛斯却仍然站在油漆记号上，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的时候，神色十分严肃。
“蜡烛光虽然没了，这件事却还没完。”他沉声说，“南归雁这种生物的习性，你们了解吗？”
林三酒点了点头，说：“我听说过一次，可能有记得不清楚的部分……无论它被放在哪个空间里，它都会拼命在空间上钻洞，寻找一条回家的路，是不是？”
“没错。”毛斯说着甩了甩手，没忍住一咧嘴，好像吃痛了似的，说：“我们这个空间不是它的老家，次空间自然也不是。按理说，它在钻开一个洞之后，应该穿过那个洞，继续前往下一层空间才对……我正是想要借用它的这个习性，去感知下一层空间环境的。”
“然后呢？”连元向西都紧张了起来。
凤欢颜仍是一脸又茫然、又迷惑的神色，目光在元向西和毛斯之间扫来扫去；她一会儿眯眼看看林三酒、元向西或皮娜，好像要从他们脸上找什么东西似的，一会儿又愣愣盯着毛斯，仿佛毛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远远超出她词汇量的天书。
林三酒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要介绍二人认识”，随即注意力就被毛斯给引了过去。
“刚才它正要穿过那个洞，继续往下一层空间里去的时候，却好像突然受了惊似的，没有我的命令，自己就迅速游回来了，一头钻回了我们所处的这个空间里。”毛斯举起一只酒袋模样的小皮囊，说：“别担心，我已经重新把南归雁装起来了，不会在这个空间里乱来的。但是让我迟疑的是……”
“下一层空间里究竟是什么情况，才会让南归雁主动往不是家的方向退走？”清久留接上了他的话。
“对，”毛斯点了点头。
不知是怒火还是急躁，令林三酒简直想要笑了。
“你是说，我们好不容易才把那一个生物不能存活的次空间给打了个洞，可能让余渊掉进去了，”她感觉自己浑身皮肤都在隐隐发热，恨不得叫起来才好，“但是下一层空间却更危险？”
“现在也不能肯定……”毛斯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刚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却猛然神色一震——他急急地朝【单向通道】所在方向一转身，扬声喝问道；“你们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皮娜茫然地说。
“有东西进去了！”毛斯说，“从打破的裂洞里，有东西钻进刚才那个次空间里去了。”
没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的”，大概是到了现在，人人都知道毛斯的战力虽然不算顶高，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手段却是无穷无尽的，他能隔空感知到另一个次空间的状况，实在不奇怪。
“能主动钻进去的，应该是生物吧？”元向西一怔，向他问道：“既然那生物进入了一个生物不能存活的空间……”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林三酒只觉自己眼一花，在天地间蓦然看见了一瞬间的重影——看见重影的显然不只有她，因为元向西才说了一半的话就断了，变成了：“怎么回事？”
“那是……”皮娜低低地叫了一声，“是【单向通道】吧？”
刚才还丝毫让人察觉不出来的【单向通道】，此刻它所形成的那一部分环境，正在猛然震颤——就好像有人从天地景物中剪开了一块后，迅速把画布位置挪来移去似的，一部分天空、礁岩和海面不断地歪斜开来，露出了背后一模一样的现实景物，形成了众人眼中的重影。
“怎么回事？”清久留向毛斯扬声问道，“为什么【单向通道】在不断摇晃？”
“……那个东西正在冲击着它，”毛斯眯着眼睛，盯着眼前不断摇晃的重影，说：“那东西从下一层空间里，钻进了次空间，又从那个次空间里，找到了【单向通道】，想要进入我们的空间里……就像一个不会钻洞，只能伺机而动的南归雁一样。”
那她只要把【单向通道】收起来就行了吧？
林三酒念头才转到这儿，毛斯却已经一步迈过了油漆记号，头也不回地喊道：“别担心，我替你们抓住它！”
“等等——”
毛斯一扬手，手臂已经长长地伸向了前方；那一刻，林三酒急得简直心脏都快扑出来了，正要冲上去将他拉回来，却被大巫女一把按住了肩膀。
“没关系，”清久留低声说，“那生物堵在了【单向通道】另一头，他不会跌进次空间里去了，毛斯判断得很对。”
“他似乎抓住什么东西了，”一直没出声的人偶师，忽然嗓音凉凉地提醒了一句。
在林三酒抬起头的那一刻，她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视野里仍然是不断重影的天地，以及毛斯的背影；但是黑泽忌教给她的那一个感知方法，却让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正在冲撞挤压着【单向通道】那一个小小的出入口，几乎快要把空间维度都压弯了——而且，那好像还是它的一点点。
在千头万绪接踵而来的片刻里，她压根不知道凤欢颜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
那孩子胆子不大，平时更是不敢往大巫女和人偶师在的地方去，此刻却静静站在众人旁边，伸手点了一点林三酒的肩膀。
“什么？”林三酒匆匆一回头，注意力就又转开了。
“……前面，你看前面，”凤欢颜带着木然的表情，轻轻叫了一句，“姐姐。”
林三酒忽然顿住了，慢慢地朝她扭过了头。
“姐姐，是我，让我过来，”凤欢颜面无表情地说，“你让它抓住我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第2204章 小手段
……礼包？
是、是礼包？真是他？
凤欢颜话音落下后那一段仿佛极漫长的时间里，林三酒明知道自己应该有所反应，有所行动，不该呆呆立在原处才对；然而好像周遭环境里的一切都漂浮着退远了，只剩她自己，和她又想相信、又想退怯的欣喜与害怕。
即使知道看不见礼包，林三酒的第一反应还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扫上了前方天地间不断震颤着的重影。
她不能完全理解礼包如今的存在形式，可是不论他变成了什么形式、什么模样，林三酒只是想要再次看见他，再次将他迎进自己的怀抱里。
只不过此刻落入眼里的，自然不是记忆中的那一个季山青了。
那一大片像画布似的景物，反复震荡扭曲着，甚至渐渐产生了一个弯曲面，从现实里硬生生地拉开了一线漆黑缝隙，好像快要压不住底下的庞然大物了。
林三酒刚才以为那只是有什么东西要冲撞着挤出来，可是如今再仔细一看，她却意识到了：毛斯虚空张开、又紧紧握住的手，看起来似乎什么也没抓住，可却在一点点往后拽，就好像捞到了一网鱼的渔夫，正在咬牙慢慢将网拉上来似的。
她猛地眨了眨眼。
……毛斯是什么东西？
刚才礼包是借凤欢颜之口，问了这么一句话的吧？
“姐——”
凤欢颜又张开了嘴，大概是她刚才怔忪痴然、没有反应的那短短片刻，令礼包着急了，这次凤欢颜的声音都提高了点；林三酒终于从那一种神魂恍惚中激灵一下醒了过来，一只手闪电般地袭了上去，一把就按住了她的嘴。
“……诶唔。”凤欢颜依然尽忠职守地在她手掌下把音发完了。
“嘘，”林三酒做了个口型，示意礼包不要再出声了——她的动作是冲着凤欢颜做的，也不知道礼包能不能感知到，但是在提心吊胆地松开了手之后，凤欢颜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处，总算没有再叫一声“姐姐”。
林三酒迅速扫了一眼毛斯的背影。
……没有，她和余渊在车站大厅里根本没有遇见一个名叫毛斯的人，更不是靠他帮助才跟上凤晌午的。
尽管这个意识清清楚楚、冰冰凉凉地压在脑海里，同时却还有另一个执着的念头，在拼命地提醒她，不对，毛斯确实是她认识的朋友，他们的相识经历、共同回忆，好像就在意识的水面下浮着，只要一伸手就能捞起来——再说，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也能作证，毛斯是个人，是她的朋友；否则的话，怎么会连人偶师和大巫女都辨别不出，他其实竟不是个人？
林三酒站在两个念头的拉扯中，使劲闭了闭眼睛。
不，她在下飞船之前……没有见过毛斯这个人。
这并不是说，她脑海中没有毛斯行走在Exodus里的景象，没有他与自己一行人一起吃饭喝酒的画面；但正是这些感觉再真实熟悉不过的记忆，反而令林三酒意识到，毛斯是在他们下船后才忽然出现的人物。
因为她不记得自己以前有过这些记忆。
假如换作世界上任何一个另外的人，恐怕都很难区分“记忆”和“关于记忆的记忆”这二者的区别；可林三酒对于亲人与朋友，存在着近乎病态的渴望和执着——和每一个朋友相处的每一段时光，都是将她暂时从无尽黑海里短暂打捞起来的暗月光和浮木舟，她细数过无数次，再熟悉不过了。
毛斯是在众人下船之后，忽然出现在他们之中的，而且看起来，至今依然没有一个人对他的存在产生怀疑。
她，以及她身边每一个进化者的认知，似乎都是在不知不觉间被修改了。
……他原来连人也不是吗？那他是什么东西？
“怎么了？”清久留这时问了一句，令林三酒一激灵，转头发现他朝凤欢颜抬了抬下巴，应该是在问她凤欢颜刚才说了什么。
“她问我，前面被抓住的那个是什么东西，”连林三酒也佩服自己，居然能立刻用同一组关键词，表达出了不同的意思。凤欢颜刚才声音很轻，何况此刻场面喧嚷哗然，元向西还在一叠连声地出主意，即使身旁都是进化者，也未必能听得一清二楚。
换句话说，她的朋友们是否听清楚了，倒还不是问题所在；她唯一一个要瞒住的，只有一个人。
“我们也不知道，”清久留果然信了，向凤欢颜解释了一句：“看看毛斯一会儿抓出个什么吧。”
他这样机敏聪慧的人，居然到现在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不久之前分明还不认识毛斯。
“是的，我去看看，”林三酒拍了拍凤欢颜的肩膀，稳住语气说：“毛斯说不定需要帮手。”
她没给朋友们一个阻拦她的机会，话音未落，大步走向了【单向通道】——毛斯明明头也没回，全副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在了不断震颤的次空间里，可是林三酒还没等走到他身边，他就扬声喊了一句：“你来了？我没事的，暂时还用不着帮手。”
站在他的身后，林三酒依然强迫自己笑了一笑。她回忆着自己刚才与他说话时的态度和语气，尽量不敢让任何蛛丝马迹浮现在声音里，问道：“那东西个头很大，是吧？你知道是什么吗？”
毛斯的眼睛里浮出了亮幽幽的，针尖一样的光点。
这个人或许是假的，但是他眼中那一种想要获得它、打开仔细验看的兴奋，却真实强烈得叫人难受。
“暂时还不知道，”他喘息了一声，笑着说，“不过，很快就可以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语气里充满担忧。“你当心些，你离【单向通道】太近了！我看着简直心都吊起来了，来，我抓着你，你千万别再往里走了，我怕你出意外——”
说着，她就好像刚才一样，自然而然地朝毛斯背后伸出了手。
她手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武器，能力也没有打开，此刻确确实实就是一只想要保护朋友的手——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太古怪了，直到真正抓住他之前，林三酒什么心思都不敢妄动。
毛斯的眼珠，忽然往眼角里挤了一挤。
仿佛有冰块跌进了林三酒的小腹里。
自己露出马脚了？
毛斯似乎就要朝她转过头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突然生出了一个清楚无疑的念头：等他转过头来的时候，自己恐怕就会彻底忘记这份怀疑；她会继续以为毛斯是她的朋友，眼睁睁看他抓走礼包。
礼包，假如那一头真是你的话——
林三酒的念头才刚刚一浮起来，【单向通道】连接的次空间就遭受了一次至今为止最具破坏力的冲击。
伪装出来的那一块画布骤然在半空中一抖，随即从中央拧了起来，拧出了一个凹陷；那凹陷仿佛有吸引力一样，将【单向通道】伪装出的所有景物，都搅碎成了各种颜色的像素，鲸吞一般迅速将其全部吸了进去，空中再度出现了一团空荡昏暗的次空间。
在那一瞬间里，毛斯刚刚转了一半的脖子，忽然就变成了再次目视前方的状态，就好像上一帧和下一帧之间，被人剪切掉了一幕的电影，两个场面之间接不上了。
“居然……”他带着惊奇的两个字，也成了他说出口的最后两个字。
林三酒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背。
甚至在最初的那一个瞬间里，她真的就像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他跌进【单向通道】里一样，老老实实地什么也没做；“居然”二字之后，“种子”能力就发动了。
“毛斯”就像是一张扯下来的人皮套装似的，浑身皮肤五官头发，都被向后拉扯着，吸入了后背上那一个小小的、通往“种子”的入口；转瞬之间，他整个人就已经被吸成了长长一条影子，在林三酒的手心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干了什么？”大巫女第一个有了反应，噔噔几步赶了上来，面色又惊又疑又怒。“你将他收进种子了？那可是毛斯啊！”
“为什么？”清久留在林三酒和【单向通道】之间来回看了看，“难道你打算放那边的东西进来？但为什么要对毛斯下手？”
“让他出来吧，”皮娜求情说，“时间久了，是不是对他不好？有什么误会，放出来再说……”
林三酒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一时间浑身都像是在发烧似的；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干的事情，更不敢相信自己成功了。她想要看看“种子”里，“毛斯”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的东西，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正要张口的时候，人偶师却低低地说话了。
“你们看，”他阴阴沉沉，仿佛没有情绪一样。“地面上……那是一个人的投影吧？”
众人慢慢地低下了头。
一个没有身体连接着的黑影，此时正投在林三酒脚边的草地上。在没有阳光的乌沉沉云层下，黑影边缘却锐利而清楚。一双脚踩在油漆记号上，腿拉向了后方；四处空空荡荡，哪里都没有投下影子的人。
“我想，这东西应该是枭西厄斯的一个小手段。”林三酒呼吸都有些不稳了，说：“还有……【单向通道】那一头，是季山青。”

第2205章 我帮你呀？
林三酒万万没有想到，“毛斯”的存在居然是这样一个牢不可破的概念，哪怕在草地上出现了一条黑影之后，她的朋友们依然一时不能接受毛斯是枭西厄斯的造物。
“……季山青是谁？”皮娜茫然地说，“这跟毛斯有什么关系？”
“那个，你说的‘枭西厄斯的手段’，是指这个黑影，对吧？”元向西说着，从地上黑影旁连连退了几步，“那为什么你要把毛斯收进去？”
“根本就没有毛斯这一个人！”
林三酒一时间又好笑、又好气，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竟有一天需要自己去把他们从虚假认知里摇醒了。“我们在下船之前，根本就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叫毛斯的男人。他是枭西厄斯创造出来的手段，我怀疑他改造了我们的认知和记忆，才会让我们以为他一直以来是我们的朋友。相信我，我会对朋友下手吗？”
林三酒说完转眼一看，在人偶师的冷笑还没化成言语之前，就立刻打了个补丁：“我会对朋友下死手吗？”
哪怕是她被什么孢子一类的东西给控制了思想时，她也绝不会伤害朋友的性命——考虑到对方几人可能以为自己又被控制住了，她必须得加上这一句。
“我的记忆里……我看不出他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大巫女垂下眼皮，想了想，浓金近褐的长长睫毛，笼下了一片阴影。“但是既然是你说的，我就信你一次。”
林三酒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你是怎么知道的？”
“礼包提醒我的，”林三酒赶紧解释道，“他通过凤欢颜之口问我，毛斯是什么东西，我这才激灵一下被提醒了。”
“如果枭西厄斯是通过这个影子，建立起了一个我们谁都没产生怀疑的人物假象，那么你拿掉的只是最表层的威胁。”清久留虽然看着仍然将信将疑，却不妨碍他从理智上接受它，分析它。“……因为影子还在。”
影子此刻依然沉幽寂静，稳稳地钉在地上；影子头部的位置，正遥遥看着【单向通道】。
少了毛斯的拖拽，【单向通道】所露出来的昏暗次空间里，此时呈现出一片平板板的空荡，仿佛是有人用指甲从世界上刮擦下来了一片漆，露出了背后灰暗光秃的冷漠。
她看不见礼包，没了【单向通道】的伪装作参照之后，她连现在次空间里正在发生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是的，礼包必须赶快出来。”林三酒低下头，盯着影子，说：“然后我们要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哪怕明知道在此地多留一秒都是极大危险，但是要她在礼包仅有咫尺之遥的时候转头就走，她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要不要让其他人先走？可是最没有自保之力的人，却是最需要留下来的……想到这儿，林三酒不由朝凤欢颜扫去了一眼——却不想，那孩子正怔怔地摸着自己的嘴巴，看样子竟好像已经与礼包重新脱开了联系。
林三酒心中咯噔一下，叫了她一声：“凤欢颜？”
“嗯？”凤欢颜蓦地抬起头，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离人偶师、大巫女不过几步之遥，差点脚下一软坐下去。“我、我……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刚、刚才那个纸人呢？”
礼包果然已经不在她身上了——林三酒刚要扭头再去看【单向通道】，却又突然转了回来。“你说什么？什么纸人？”
“你、你们刚才还在跟它说话的那个……”凤欢颜没想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脸色倒是白得和纸人有一拼了。“我还以为是、是进化者的什么神奇物品……你们一句一句地，跟它说得有来有往的，我以为……你们都能听见它说话，就我听不见……”
“毛斯是个纸人？”元向西愣愣地张圆了嘴巴。
“殡葬用来烧的那一种？”皮娜一时好像连应该害怕枭西厄斯都忘了。
“不……就、就是个纸的，”凤欢颜尽量解释道，“看起来就好像是在纸上剪出来的人形……随便画了眼睛和鼻子……你们不、不知道它是个纸人吗？”
沉默都好像僵硬住了的那短短片刻后，林三酒终于往“种子”里看了一眼。
老太婆正蹲在“地上”，凑在一张软薄的、勉强才能看出来的人形纸片旁边，脑袋一会儿拧过来，一会儿扭过去，仿佛受那人形纸片身上什么气味所吸引一样，令人想起反复扑打在灯罩上的飞蛾。
正如凤欢颜所说，那人形纸片做得十分随便，胳膊一长一短，没有脖子，不知道是从哪张纸上漫不经心剪下来的，脸上用圆珠笔画了两个圈，圈下是一条弧。
人形纸片的肚子部位上，写着“毛斯”。
……就好像枭西厄斯需要往他们身边扔一个“毛斯”，于是顺手撕了张纸，剪形、画脸，一共也不会超过三十秒；好像他们这样一群人，在枭西厄斯看来，也只够让他花费一张纸、三十秒罢了。
当她把人形纸片扔在地上的时候，刚才笼罩着众人认知的迷雾，似乎终于彻底退干净了。
“就是它……你们和它说话的时候，它是立在地上的，”凤欢颜结结巴巴地说，“然、然后，林姐你抓起它，把它放在了那个油漆记号上，它就自己抬起了手……”
什么？
“不，是毛斯自己走过去的才对……”皮娜喃喃地说，“她是之后才抓住了毛斯的背后衣服……”
这也是林三酒印象中所发生的事。
“除了凤欢颜之外，我们看见的都是一样的过程，”清久留将碎头发抓向了脑后，神色凝重了。“说明我们陷入了一个集体性的幻觉里……不，不止，一个人对‘毛斯’所做出的合理化解释，恐怕也会影响到其他所有人。”
“如果是枭西厄斯编造的幻觉，很难保证我们之间没有一个人察觉不对。”元向西安静地说，“而被我们自己反复解释、反复合理化后的幻觉，会让每一个人都越陷越深。对吧？”
地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好像在饶有兴致地听他们分析。
“通过屏幕画面的连接，他的影子投在了我们身边，幻觉开始了。”林三酒也想明白了，“所以当时唯一不在驾驶舱的凤欢颜，才没有受影响……”
为什么毛斯有“南归雁”？
因为林三酒自己，知道南归雁是一种可以在空间上打洞的动物；没有比这个解释更合情合理，容易让她取信的了。
她猛地一扭身，避过地上影子，冲到了油漆记号旁，向半空中那一块灰暗无光、面无表情的虚空喊了一声：“礼包！”
“礼包究竟是谁？”
“他是我——”林三酒闭了闭眼，才继续说：“他是我的亲人。无论如何，我不会再把他丢下了。”
“但是……”皮娜犹豫地说，“那个枭西厄斯……”
林三酒看了看地上黑沉沉的人影。
黑沉沉的人影也扭头看了看她。
她倒吸了口气，差点往后踉跄一步；随即才意识到，那影子似乎仍然一动没动，好像只是她眼花了。
“礼包，”林三酒再难以抑制心中焦灼了，她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不，恐怕他们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余地；一切能够自由行动、自以为逃脱的想法，都是枭西厄斯允许他们拥有的幻觉。
“礼包！你听得见吗？”
海风卷起了她的嘶喊声，扯碎了，零零落落地扔在大地上。
“你如果听得见，给我一个回应！你需要我做什么？我怎么才能帮你过来？”林三酒一声一声地喊道：“是因为空间的出入口太小吗？你可以只过来一小部分吗，就好像在Lava世界时一样？”
凤欢颜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她在喊完每一句话之后，都要往自己脸上看一看，又要失望地转过头去。
“我可以‘空间跨越’，”林三酒突然灵机一动，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伙伴们，寻求意见似的说：“我一个空间一个空间地走过去，走到礼包身边，再把他带回来……”
她一个肉体凡胎，要怎么才能抓住无形无体、只是一团天量数据的礼包，林三酒也不知道；但哪怕只是在层层空间渐次打开的过程里，只是与季山青短暂地擦肩而过，从神魂意识的边角与尽头里，轻轻划过他的指尖，她也愿意冒险，也觉得值得了。
“你需要帮忙吗？”
废话，这是当然的——
林三酒刚要回头，身体就僵住了。
有人站在她背后，站在她与人偶师、大巫女、清久留等人之间。
“你看，我原本是想再看一会儿的。你们这群人还是蛮有意思的，尤其是次空间里那个，是我还没见过的一种……生命形式。”
林三酒低下了眼睛。
那一道黑影不再是孤零零、没有身体的一道影子了。
这一次，枭西厄斯甚至连认知幻觉都懒得再用了。
被撕下来的一张杂志封面上，是一个奔跑在绿地上的足球运动员，高高举着双臂，仿佛是在胜利中高呼。
杂志封面立在黑影脚上，看起来简直有几分可笑——就是这样一张纸而已，甚至还不是他本人。
“那么，就让我把它拉过来吧。”

第2206章 脑海里的声音
声音未落的那一瞬间，甚至连一个完整念头都没成型，林三酒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与“再次和礼包失散”相比，只有一个可能性是更坏的：礼包被枭西厄斯捉住。
在骤然爆发的力量推动下，她猎豹一样扑跃出去，伸手抓向了【单向通道】；它被激活以后，就成了无所不包的一大片区域，若要重新把它收起来，而不是让自己跌落进去，就必须由发动人在心中重复一遍当初激活时，默念过的那一句话。
“拜托，把余渊送回来。”
念头一闪而逝；下一秒，林三酒就地一滚，重新跳起了身，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骨——她成功了，【单向通道】已经被收成卡片了，否则的话，她不可能从【单向通道】的空间内部脱身出来，踩上对面草地的。
“你在干什么？”
那一个好像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可以是大象嗥叫，也可以是金属碰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为了逃跑而热身吗？”
……什么？
她手上，什么都没有。
有一瞬间，林三酒还以为卡片掉了；她刚刚要低头，就立刻硬生生地重新将目光拉升起来，盯在了不远处直立着的杂志封面，以及它投下的一道影子上。
那一道影子，正好压进了【单向通道】里。
“你不会以为，我连一个物品的控制权都拿不到吧？”枭西厄斯似乎笑了一笑，但很难让人确定；杂志封面的人脸上，自然不会给出任何线索的。“特殊物品的限制条件，对你而言，是无法跨越的终点，不可质疑地划定了物品效果的范畴……但是我嘛，只需要把不喜欢的限制去掉就行了。”
说去掉就能去掉的限制，还叫什么限制？
林三酒怔怔站在原处，目光一时好像黏在了【单向通道】里的次空间裂口上。收起物品的条件都满足了，却仍不能触发它的回收；她跃进了【单向通道】里，又什么事也没有地跌了出来……它就好像蚌肉被海鸟挑净吃完的一个空贝壳，此刻只能一动不动地为枭西厄斯提供一条抓出礼包的路。
“你……你怎么办到的？”
林三酒此刻只能希望用对话，来尽量拖延住枭西厄斯的脚步，给礼包多争取一点时间了。他那么聪明，办法那么多，只要有一点时间就能脱身的吧？
“我解释了你也听不懂啊。”枭西厄斯的声音里没有半丝嘲讽，因为他说的恐怕确实是事实。“这个世界上，如今没有多少能阻止我的限制了……比如，谁说它一戴上去，就再也拿不下来？”
“它”是指——
林三酒听见了一声细微的“喀嚓”。
像是瓷盘被拿起来时忽然开裂了，又像是什么钩子或锁芯终于撒了手。她从没听过这一个声音，更别提还离自己这么近，好像就在耳朵边上……
明悟照进脑海的时候，她的手也闪电般地扑上了自己的脖子；几乎在同一时间，松松系在脖子上的绷带就因为承托不住【皮格马利翁项圈】往下滑的重量，与它一起跌向了地面——那只陪伴了她多年的金属项圈，无声无息地裂成了鹅卵石大的碎片，在漫展舒卷的白色绷带中，散乱坠落在野草里。
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哪怕在被收走了全部物品的【医疗系统】里，也依然顽固地守在她脖颈上的项圈；物品说明里那一个除了头被割下来、否则拿不下来的项圈……掉下去了？
怀着不可思议，林三酒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远处的朋友们，仿佛想要向他们求证一下，自己看见的是不是现实——这一眼，就立刻让她忘记了项圈。
元向西躺在地上，身体陷入了沉重的、死寂的静止里；那不是一个活人没有动静时的躯体，却更像是死人再也没法动起来的尸体，尽管他二者都不是。
清久留点了点头。
有一瞬间，林三酒还以为他在对自己说话；可是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了，清久留的目光焦点并不在自己身上，而在自己身后某个很远的地方。
“不肯来一杯吗？”清久留举了举空空的手，好像握着一只杯子似的。“那你不介意我喝一杯吧，拉芙？”
……什么？
皮娜正在洗脸。她站在一侧，弯着腰，一把一把地从什么也不存在的空气里捧出水，泼洗在自己脸上，手指划圈，打出了谁也看不见的洗面奶泡泡。她洗得认真之极，好像要把皮肤、五官都慢慢地，打着圈洗下来，洗得只剩雪白头骨。
人偶师坐在地上，伸出来的一只黑色漆皮长靴上，隐隐闪烁着一线笔直的光。他呼吸平稳，面色平静，乍一看，一点异样都没有；可是几秒钟过去了，他唯一的动静就是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变成了一个——一个活人娃娃——一个人偶。
大巫女是唯一一个仍然与现实世界挂着一点点钩、还没有完全被扯断联系的人；只是她此刻遭受的，恐怕是林三酒想也想不出的痛苦——即使隔着这么远，林三酒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大巫女的身体似乎变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牢笼。
在那一个快要分崩离散的牢笼里，乱流似的意识力如同无数凶猛野兽，正在一次次冲击着大巫女，仿佛想要将她冲成千疮百孔，奔逃而去。
唯一一个没受影响的人，是正缩着肩膀、小声呜咽的凤欢颜。对枭西厄斯而言，或许凤欢颜与地上的草，石头，都没有本质区别，不值得他分神去动一动手。
“你……”林三酒张开口，涌上喉咙的，却是一阵阵痒意。这一幕幕都太过荒谬了；上一次，枭西厄斯起码还是降临在了一个人身上，这次却只是一张纸罢了，连老太婆都没有拿出来——如此荒唐可笑的事，她怎么能够不发笑呢？
“你究竟做了什么？”她哑声问道。
“你的礼包被抓过来以后，能看懂我在他们身上做的事吗？”枭西厄斯饶有兴致地问道，“它应该可以吧？连我伸过去继续打破空间墙的力量，都被它捉住了，一边抵抗我，一边试图要……唔，分解我的力量？你还有这样的亲人，挺有意思。”
他还不知道礼包可以解读数据——礼包还在反抗，他果然可以对抗枭西厄斯！
林三酒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的双腿软了下去，还是地面陷了下去，只是摇摇晃晃地，快要站不稳了；她跌跌撞撞地从影子身边退开，仿佛不敢再看一样，喃喃地叫道：“礼包，快跑，跑啊……”
“他哪还跑得了，”枭西厄斯说，“在他之后，就轮到你们了。”
伴随着【单向通道】的骤然一震，林三酒“咕咚”一声，跌坐在了那张杂志封面后方的地面上。
几秒以后，她一边死死盯着前方的纸与黑影，一边悄悄地向不远处的大巫女伸出了手。
在她强忍痛苦的挣扎里，大巫女刚才依然以惊人的意志力，在一次次地向林三酒做出无声的口型；因为她的五官都被痛苦扭曲了，以至于林三酒看了几遍，才终于确认了，大巫女是在说“过来”。
重重的一下，大巫女沁着冷汗的手，就打在了林三酒的手里。一小团不知道被她用了多大力气才终于重新驯服的意识力，仿佛一片雪滴入了热油，立时就消融在了林三酒的手心里。
“听我说，”
林三酒的脑海里，紧接着就响起了大巫女断断续续、备受煎熬的声音。
“我有很多……很多记忆都还在慢慢恢复，所以我才想起来……当年我在‘意识力星空’里，被他下手之前，刚刚打听到了一件关于他的事。”

第2207章 枭西厄斯的限制？
由意识力传递的讯息，突破了时间与语言的限制。
就好像千万点色彩各异的油彩一齐落在了纸上，退后几步，才发现是一幅完整画面一样——每一滴意识力里包裹着的信息，也正是在同一时间里，在林三酒脑海中迅速组成了一段又一段的话。
“‘枭西厄斯’只是一个代号，这个代号下包括了很多东西，是不是？有……有很多身体管家，有那个‘老太婆’……现、现在这个鬼影……”
尽管传递信息的方式很奇妙，但大巫女所受的痛楚折磨，却也跟着她的意识一道，清清楚楚、一刀一刀地割在了林三酒脑海里。
“可是在一切的最初……在‘枭西厄斯’这个代号还没产生的时候，发生的事是很简单的：一个人进化了。在【概念碰撞】这个能力之外，他还进化了另外一个能力……”
这是大巫女打听到的，还是她推测出来的？
林三酒迅速瞥了大巫女一眼；那样注重仪容的大巫女，此刻浑身坠着金色丝绦的裙子上，挂着断草、染着碎绿；她低低地“呜”了一声，在草地上翻滚了半圈，像猫一样弓起了后背。
远处，皮娜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犹豫了半秒，又继续仔仔细细地在脸上抹起圈了。
“进化的能力名称，我不知道，只是根据你们告诉我的讯息，结合当年我打听到的内容，我有一个大概猜测……枭西厄斯的另一个能力，可以让他获得别人身体的控制权，利用别人的身体与能力……当然，这只是那个能力最初的版本。后、后来……你也知道了。”
后来的枭西厄斯，可以创造出一个完整而真实的生命，为那生命编造出一段历史，让他一日一日地生活着，保养照顾着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无知地等待着枭西厄斯的“降神”。
“我打听到的，是一个非常模糊的传说。有这样一个进化者，发展出了类似于‘一魂多身’的能力……身体越多，就越强大。那么在这一个不断发展出新身的过程里，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然是最开始一个发展出‘一魂多身’能力的人。那个最初进化时，突然获得老天眷顾的平常人。没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是了，如果能找到最初那一个发展出能力的进化者，找到枭西厄斯的“源头”，那个“零号病人”的话……或许比方打得不对，但林三酒已经彻底明白了；一阵阵冰凉的肾上腺素冲击得她浑身发抖。
“所以，最初的那一个进化者，也是‘枭西厄斯’拼命要隐藏起来的人。我不能说那就是他的弱点，”大巫女说到这儿时，甚至在痛苦中也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喘息着说：“就算我们找到那个人，对方恐怕也是我们早已无法理解的水平了……但是你记得吗，任何进化能力，任何特殊物品，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
那是——
“威力越强，限制越大。如果把最初源头上的那一个进化者称为A的话，A的能力，肯定是有限制的，而且是极大的限制。”
林三酒迅速看了看不远处的影子与杂志封面。
“事到如今，枭西厄斯是否还会受此限制，我也不知道。但是除了试一试，利用他的限制脱身之外，我们还有任何别的办法吗？”大巫女的语气，既像是苦笑，又像是愤怒，“……那个限制，根据我打听到的，是‘若是被人知道了最初的身份，能力就会减弱’。”
明明是一瞬间就铺展完成的讯息，林三酒却觉得她此刻顿了一顿。
这就是为什么如今的“枭西厄斯”，也依然很不喜欢被人知道他的存在的原因吗？
“……A的名字，是‘府西罗’。”
从林三酒握住大巫女的手接收信息，到听见“府西罗”这个名字，再到发现草地上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经投在了自己身边，总共也才过去了两三秒钟。
那一道黑影的头部，正好静静地压在了她和大巫女之间，就好像在屏气凝神地听着她们究竟在说什么悄悄话。
喉咙里下意识流出的那一声低低惊呼，几乎是完全没受林三酒控制的。
……被发现了？
枭西厄斯能够听见自己脑海里的声音吗？
“礼、礼包呢？”她知道此刻绝对不能呆呆地坐着，任枭西厄斯把情况弄明白——她不愿意去想自己已经暴露了的可能性——哪怕在惊惧慌乱中，她也在拼命抓过话来说：“你把他怎么样了？他在哪里？”
那一张杂志封面也不知何时转了过来，露出了双臂高举的足球运动员。
除了清久留模糊不清的喃喃自语，和大巫女抑制不住的低声呻吟，一时间，海风里仅有一片死寂。
“拜托你，”林三酒意识到了此时此地什么反应才是最自然的，急忙顺势求饶道：“我们并不是故意要与你作对的！有什么能赔罪的地方，我们一定去做，你能不能放过我们一马？我们以后肯定不敢了……”
说着说着，她的余光从旁边凤欢颜身上扫了过去——后者神色木然的一张脸，猛地叫林三酒心中一跳。
……怎么突然不害怕了？
“我们肯定感激你的高抬贵手……”林三酒嘴巴里一边说，一边再次看了看远处的【单向通道】。
现在想想，刚才忽然与礼包脱开了联系，是不是因为枭西厄斯？
眼下这一个，毕竟不是枭西厄斯本人，甚至都不是他的一个身体，若说是能力不足，不能同时兼顾好几件事的话，似乎也说得过去……
此刻他们面对枭西厄斯，只有极微弱、极不肯定的一点点优势，或者说对抗的本钱：一，“府西罗”这个名字；二，对方对季山青的不了解。
“礼包是可以化作人形的，虽然没有进化能力，但行动、交流都没问题，很安全的。”林三酒一眼也不看凤欢颜了，匆匆说道：“你有什么想要知道的，让他化作人形后，过来告诉你不行吗？没必要非要用上强硬手段伤他，对不对？”
礼包那么聪明的人，一定能明白她的暗示。
“伤他？”枭西厄斯终于被分了神，开了口。“你好像一直误会了我。【单向通道】的限制对我来说等同于不存在，而空间裂缝嘛……我也打开过不止一条了。我需要知道的，想要拥有的，都会按照我的意愿，流到我的手里。你们存在的意义，仅是一个容器，盛着一些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东西。”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的杂志封面，一时脑海中竟只有空白了。
是……是他话音语气里那一种无可辩驳的、千真万确的“真理感”，像一盆冰水似的，兜头浇了下来。她和大巫女都觉得，对方也是进化者，只是特别受上天眷顾罢了；然而在枭西厄斯看来，他们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甚至不是狼与兔子，更像是人与花瓶。
“噢，好了，”枭西厄斯忽然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声，“破了。”
只容许生物有去无回的【单向通道】，就这样简简单单地从天地之间碎裂了，好像一个被砸碎的空蚌壳。通道碎了，可次空间却在呼啸而来；在它压上这一个世界的一瞬间，形成了与“维度裂缝”相反的效果，仿佛有千万个现实的重量，都要一起雪崩般翻滚咆哮而下——礼包被拽过来了。
但是，被拽过来的不是无形无体，天量数据的礼包本体。
从破裂的空间物品中被拽过来的，是一个跌跌撞撞、面色惨白的少年人；他的乌发飘散在乱风里，怀中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他好像支撑不住对方的重量，终于脚下一软，一起滚跌在了草地上。
仅有一个极遥远、极细微的林三酒，注意到那昏迷之人的皮肤上，遍布着刺青。
她更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件事上了。
林三酒蓦然伸长手臂，一把抓向了那张杂志封面；足球运动员在她掌心里被攥成了折扇。
她低低地对它说：“你的名字叫府西罗，是不是？”

第2208章 全员逃亡
只有事后回想时，林三酒才能将当时短短片刻里发生的千头万绪，一一梳理出顺序。
她很清楚，在枭西厄斯面前，他们一行人如同什么反抗也作不出来的柔弱婴儿；只不过哪怕明知道下一秒可能就要被碾压得粉身碎骨，林三酒也绝不会柔顺地俯身接受命运——她会拼尽全力，给踩下来的阴影悄悄地挖一个陷阱。
“礼包可以化作人形，我见过的，”她那时好像祈求似的，对枭西厄斯说道：“有什么你想知道的，他化成人形就可以告诉你了……”
这样一句话，听在枭西厄斯耳里与听在礼包耳里，却是不一样的。
枭西厄斯对礼包没有多少了解，所以他根本想不到，林三酒给礼包送去的暗示，是要他“分出一小绺，化成人形”，而不是表面上听起来的那样，“整个礼包都可以化作一个人形”。
只要分出来又化作人形的那一小绺，被让枭西厄斯捉住了，那么后方近乎无穷无尽的礼包本体，就终于有了一个逃脱的机会。
当然，这一个办法季山青肯定也不是想不到，之所以没有早早壁虎断尾地逃走，第一是因为姐姐就在这儿，第二肯定也是因为他和林三酒一样，都存着一份担心：枭西厄斯如此神通广大，只怕化作人形的那一小绺刚一被捉，他就会立刻意识到不对的，礼包若是连逃都来不及逃就又被捉住了，岂不更糟了吗？
所以，林三酒在话里夹了四个字“很安全的”。
枭西厄斯当然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她的保证，是说给礼包听的。
在保证说出口以后，有一瞬间，林三酒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控制不住地往深渊里滑。礼包一定能明白她的暗示，以他对自己的信任来看，只怕立即就会付诸行动——而她所有的、一切能用来制衡枭西厄斯，保证礼包安全，救下每一个伙伴的东西，居然只有单薄飘渺的三个字。
只不过是唇舌气流形成的三个字而已，难道就能抵得住神一样能力通天的枭西厄斯？
这难道不是人在绝望时的一厢情愿？
她的恐惧、怀疑和后怕才刚刚冒了个头，还没有吞噬掉她的时候，【单向通道】就破裂了——在次空间呼啸而上的压迫之下，天地间一抖而换了颜色，昏暗汹涌的无数风云，似乎是一层层从深水里卷起的海啸，涂抹出了昏黑暴怒的世界一角。
正是在那一道道汹涌奔流、哭号破碎的空间乱流里，礼包抱着余渊一起，摇摇晃晃地摔倒在了地上。
枭西厄斯把他带过来了，就可以滚蛋了。
林三酒死死攥着杂志封面，气息不稳地说：“你的名字叫府西罗，是不是？”
……哪怕后来她再怎么回忆，再怎么想要找一个更合理、更说得过去的解释，她也只能想出唯一一个比方，用来形容那一刻所发生的事。
就好像是一个人坐在桌子旁工作，忽然被人叫了一声名字，一抬手，不慎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在杯子骨碌碌滚向桌子边缘的时候，水一边无声漫延开去，一边滴滴答答地落下桌沿，眼看着桌上的纸笔、电脑，以及地板都要遭殃了——无论是谁，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定都是又慌忙又狼狈的，一时自然也顾不上原本正在做的事了。
林三酒叫的那一声，好像就是间接打翻了枭西厄斯的水杯。
草地上的黑影微微一晃，刚才压上来的次空间就再次退远了，吸引着所有的昏暗风云一起，退向了某一层林三酒看不见的维度之后；枭西厄斯没有怒骂，也没有惊讶，甚至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可是在那一刻，林三酒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枭西厄斯什么都没说，正是因为他此时有几分手忙脚乱，有几分狼狈，才什么也顾不上说，甚至连礼包都松开了。
“姐姐！”
季山青撑着身子，从草地上爬了起来。他一张苍白的小脸上，隔了这么远，也能叫人看见那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的泪光；当他与林三酒目光相碰的那一刻，他自然是再也想不起来余渊了，深一脚浅一脚、好像一头扭伤腿的小鹿，跌跌撞撞朝林三酒扑了过来——“姐姐！”
这孩子每次都是这样，在刚刚重逢的时候，除了一声又一声地叫姐姐，就好像什么都不会说了。那样机灵聪敏，几乎无所不知的礼包，词汇量却退化得只能叫姐姐……
林三酒将他死死压进怀里，明知道此刻任何一秒都有可能是他们活在世上的最后一秒了——不，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她忍不住任自己深深沉进了季山青的身体与气息里。
她活在世上，就是在等待一个又一个这样的、短短的一瞬间。
“要走了，”林三酒声音出口，才意识到喉咙里哑了，好像被泪水烧过似的。“快去船上！”
她说着，将手臂从礼包肩膀上撕下来，用力将他往Exodus的方向推了一把。凤欢颜不知道是早就害怕想走，还是至今没和礼包断开联系，一看礼包走了，立刻也匆匆地赶了上去；那一艘雪白庞大的星舰，一直静静坐在后方的一处平地上，浑然不知向自己跑来的人，究竟经历过几番生死。
一股意识力从林三酒身边急涌而出，海浪一样，裹卷起人事不知的余渊、人偶娃娃一样的人偶师、死尸似的元向西——可是皮娜却还有行动能力；她被意识力一推一卷之下，竟然又挣扎了出来，固执地继续洗起了脸。因为搓洗得太认真，此刻她的脸上已经尽是血痕了。
“大巫女？”
林三酒惊喜地叫了一声，这才发现，大巫女似乎在枭西厄斯分神的那一瞬间，就勉强重新掌握了对自己意识力的控制权。
只是大巫女还不算完全恢复了原状，仅仅是用意识力拖拽住几个人这样基础的动作，就已经叫她浑身都在发颤，一身裙子金丝波荡闪烁，仿佛随时可能灭下去的星光。
“你带元向西和余渊快走，”林三酒当机立断，喊道：“人偶师和皮娜交给我！”
皮娜仍有行动能力，不好带；而人偶师她是知道的，别看瘦，却死沉死沉——大巫女一咬牙，扔下了人偶师，拉着软软的余渊和几乎没有重量的元向西，转身就走。
将毫无防备的皮娜打昏，只花费了林三酒大概一两秒。她一手揽住了要跌下去的皮娜，冲不远处喝了一声：“清久留！”
清久留茫然地抬起眼睛。“……拉芙？”
“看到了吗？”林三酒一指Exodus，叫道：“这里失火了，快往那边跑！”
她实在不知道清久留究竟陷入了什么状态里，都做好准备也把他一起扛走了；不料她这个看似乱来的主意，却意外起了效果——清久留神色一震，扔了手上不存在的酒，还向空气伸出了手，喊了声“快跟我来”。
……从叫出名字开始，过去多久了？
林三酒一肩扛着皮娜，一手环在人偶师腰上，在最后看了一眼草地上摇摇晃晃的影子以后，就再也没回头地往Exodus狂奔而去。哪怕对于她来说，要在如此沉重的负担下发挥出最大速度，也是一件很难的事；等她终于将皮娜和人偶师都先后扔上了飞船入口时，林三酒几乎已经头昏眼花了。
不可能真的这么顺利，人人都上了船吧？
林三酒却没有时间去验证，这是否又是枭西厄斯炮制的幻觉了。说不上来是因为她的本能，还是她的直觉，但她的危机感正在急速加剧转浓，仿佛她能看见，水被抹干了，杯子被捡起来了，椅子被重新拉开了。
枭西厄斯朝Exodus转来了目光。
“沙莱斯，”林三酒气息匆匆地命令道，“全速进入太空！”

第2209章 沙莱斯的声音
短短数秒之间就从零一口气加速到最高速度的Exodus，从高空里引裂了一波波音爆，仿佛要用冲击波将星球表面击出一个一个的环形山。
为了在最短时间里达到最高速，沙莱斯彻底弃用了飞船稳定系统；才刚刚逃上飞船，甚至还来不及站起身的众人，登时像是被装入了涡轮洗衣机里一样，一时间天旋地转，颠簸摇晃，混乱中连一个可抓手的地方都没有，人人都在撞击翻滚——而能痛叫出声的人，却不多。
“大巫女！”连林三酒都是头昏眼花的，有短暂片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头下脚上，或者自己究竟有没有脚了。“大巫女，你的意识——”
她的话还没叫完，就感觉一股无形之力蓦然从脚下一条如同深井似的走道里涌了起来，迅速将她的腰给缠住了，“啪”地一下，打在了墙壁上。
林三酒好像一只被粘纸拍在墙上的苍蝇，死命挣扎几下却挣扎不出来；她使劲喘了几口气，总算才恢复了镇静，有点明白了。
大巫女的做法其实不错，在如此高速造成的强烈失重感下，加上伙伴们几乎都没有了自保能力，最怕的就是谁在猝不及防之下被甩得撞上致命之处——人的头颅和脖颈，在这样的混乱中也是最脆弱的。把人都一个个贴在墙壁上，叫他们不能动地方，反倒是最安全的做法了。
大巫女看来是没事，不知道其他人都怎么样了？从她此刻所在的天花板上，林三酒谁也看不见。
“沙、沙莱斯，”林三酒气喘吁吁地叫了一声，但终究不敢让飞船重新慢下来，犹豫了一下，喊道：“给我飞船的情况报告！”
沙莱斯声音柔和地通告了一番飞船此刻的航行速度，离地高度，以及预计的脱离大气层时间等等讯息；听起来，林三酒所恐惧着的、一只从地上向他们抓来的庞然大手，似乎依然只存在于她的脑海里。
“即将进入上次坐标的时候，跟我报告一声，”林三酒嘱咐完了，也感觉飞船渐渐适应了眼下的高速，一切都在慢慢恢复稳定；大巫女的意识力稍稍一松，她就一个翻身，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高喊道：“你们都没事吧？大家都在吗？”
上一次从枭西厄斯手里逃脱的经验太过惨痛，以至于她甚至不敢去想，这一次大家是否全都平平安安地回到了船上——顺着走道跌跌撞撞跑了几步，林三酒终于看见了第一个刚刚被意识力放下地面的人，只是身子虽然落了地，双手却还举在半空里，活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对她遥遥投降。
“皮娜，你醒了？”林三酒叫了一声，尽管皮娜此时依然没有清醒过来，仍在拼命试图将脸凑到手边。
“前、前面，他、他们都在那边……”等林三酒扛上皮娜，又走了几步，就看见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凤欢颜。小姑娘哪里经历过这种困惑和惊慌，战战兢兢地为林三酒指路后，忍不住小声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你方便的时候，能让我回家吗？”
“你想回家？”林三酒一怔。“你家里没有人了吧？”
“至少那是妈妈给我准备的房子。”凤欢颜抹了一下眼睛，说：“你们的生活，对我来说太危险，太离奇了，我想回家……”
林三酒点了点头，想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却还是没说出口。
她想要回到世上唯一一个对她来说有意义的地方，这很正常；就像对于林三酒来说，世上唯一一个有意义之处就在前面走道上，一个她能隐约听见伙伴的谈话声、瞥见朋友人影的地方。
“……所以，他只是需要一个基础医护舱就能醒过来？”
远远地，林三酒听见了大巫女的声音。
回答的声音，也是她这些年里常常会暗自害怕再也听不见了的声音——季山青低低地说：“是的。他还记得当数据体时的一些手段，只是生命形式不一样了……”
他说到一半时，似乎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怔怔地一转头，与林三酒的目光碰上了。
“姐姐，”礼包近乎带着几分委屈似的，轻轻叫了一声。
“没事了，我在这里，”林三酒急忙走上去，拉住他的手，安慰了他一句。“你们都在这？”
其余几个陷入异常状态里的人，此时都在附近，或躺或坐，或喃喃自语；余渊在昏迷中，胸口一起一伏，看了总叫人心中有几分底气——不像是一片死寂的元向西。清久留茫然的目光一会儿从人偶师身上转过去，一会儿从林三酒身上扫过，似乎谁也辨认不出来。
大巫女的意识力似乎也正在随时间恢复，此时它犹如一圈浮动闪烁的流金，形成了一张没有形态的沙发，柔柔将她承托在半空中。大巫女斜倚其中，淡金色气雾顺着光洁的小腿氤氲蔓延；此刻看见林三酒带了皮娜，她点点头，示意一下，林三酒就将皮娜给卸在了她的脚边。
林三酒抽回目光，再次打量了几眼礼包。
“你没受伤吧？”她将礼包的及肩发理到了耳后，问道：“你的本体……”
“退远了，”礼包小声说，好像任何一个刚刚从坏人身边跑开的小孩一样，在等着夸奖的时候，也在等着人来轻声哄他几句，安慰他一会儿。“姐姐，你叫他的名字时，我的本体就抓住了机会……”
“那就好，”林三酒也柔声说，“不仅你平安回来了，还把余渊带回来了。谢谢你。”
礼包上一次可是被她亲手推下飞船的——当时她并不是真正的自己，当然不是出于她的本心，可是林三酒不是没有想过，这是否会击毁礼包好不容易生出来的一丝丝安全感；可是如今看见他居然还是好好地把余渊带回来了，甚至叫林三酒生出了一点“孩子长大了”的感觉。
季山青将脑袋埋进了她的肩膀，好像被姐姐这样温柔郑重地道谢，自己也会不好意思似的。他好像刚要说什么，开了口，气息一热，正好这个时候大巫女却说话了。
“他们几个怎么办？”大巫女低声问道，一只赤足还伸下来，踩在皮娜的手上，好让她不能继续洗脸。
“用【概念碰撞】试试吧，”林三酒几乎是立刻就下了决定。“我们知道了他的本名，接下来枭西厄斯恐怕不会放过我们……反正都暴露了，用他的老太婆也就没顾忌了。等我们进入太空深处后，我就把老太婆拽出来，试试解除他们的异常状态。”
“他没有追上来吧？”大巫女问道。
“没有，”沙莱斯说。
林三酒一怔，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飞船。沙莱斯是被改造得人性化了不少，但是从来没有在他们对话时，主动插过话——只有叫了沙莱斯的名字时，她才会被唤醒。
“怎么了？”大巫女立即察觉到了林三酒的神色不对。
“有点奇怪……”林三酒说着，渐渐握紧了礼包的手。
“没什么奇怪的，”
沙莱斯平稳地说，开始一点点失去了可辨认的声音特质，由一个柔和的女声，变得既像一个男人，又像一把钢针。“飞船正在前往你们上一次叫出使者的地点。你们想得没错，太空深处里确实比较安全。哪怕是我，在没有飞船的情况下，暂时也不能赤手空拳地进入宇宙里……暂时。”
林三酒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面孔正在急速下坠——好像她的心跌得太快，要把她身上每一处也一起拽下深渊。
“你们居然知道府西罗这个名字，实在是让我吃了一惊。不过你们利用我的意外逃跑，恐怕也就是这一次了……都这么多年了，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最初那一个进化者的名字‘府西罗’，对我而言仍然是一个弱点，或一个限制吧？”

第2210章 广播的心声
从飞船广播系统里响起来的枭西厄斯，就像一颗砸入大海的天体，激起的恐惧是海啸一般、一重比一重高的巨浪。
他已经进入了飞船广播系统，他接下来还能做什么？
众人安全吗？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此刻的飞船，依然在往太空深处走去吗？飞船的控制权，仍然在自己手里吗？
“沙莱斯！”林三酒知道希望渺茫，也还是忍不住高声喝道，“沙莱斯，报告情况！”
过了几秒，枭西厄斯轻轻吐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无奈；或者他什么感情也没有，只是吹了一口气，为了让她知道在这儿的仍然是自己，她没有唤醒沙莱斯。
或许她该立刻去驾驶舱看看情况，林三酒心想。但是Exodus和许多星际飞船一样，为了防止意外灾难蔓延，是可以分隔成许多个密闭区域的；万一她这一去，就再也没法和伙伴们重聚怎么办？
“别担心，”枭西厄斯平静地说，“你的飞船依然在按照原定路线行驶。”
林三酒紧握着礼包的手，与大巫女交换了一个目光。
“出现过我投影的地方，就是我可以借身降临的地方。上一次的投影，不是已经被你们甩在身后了吗？”枭西厄斯听起来竟十分有耐心，要不是此前种种，林三酒甚至会错觉他在聊天。
“那你是怎么从飞船里说话的？”大巫女插了一句，声调又慢又柔长。只从声音听起来，好像她并不怎么害怕，好像她在等着枭西厄斯说点什么有趣的事，勾住她的兴趣，否则她就要起身走了。
只是她的神色却并不慵懒；大巫女朝礼包作了一个眼色，又指了指飞船墙壁，比了一个切下的手势，似乎是在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切断飞船与枭西厄斯之间的联系。
“小心点，”林三酒向礼包作了一个无声的口型，他这才不太情愿地松开了手，朝不远处的一个操作系统窗口走了过去。
“我投于世间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被我看见的地方，就是我的声音能触及的地方。”
礼包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下了。三个神志清醒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出了一个冰凉的怀疑：枭西厄斯能看见他们？
“眼睛？”林三酒问道，希望能引他多说一些。“什么眼睛？我们船上哪里有你的眼睛？”
“目前我的能力仍有欠缺，”枭西厄斯仿佛很遗憾似的，“只有监视器或摄像头，才能算作我投入世界的‘眼睛’。有朝一日，所有眼睛的图像，眼睛的文字，甚至每个人，每只飞鸟，每条鱼的眼睛，都会变成我看向世界所有角落的通道……那一天，我想不会远了。”
“你在说什么？”林三酒忍不住了，“你是骇入了飞船的摄像系统才看到我们的吗？”
枭西厄斯“哈”了一声。
“你们为了飞入太空，曾接受过一个‘人形许可’吧？”他平平淡淡地问道。
“它体内是有摄像头，我们也发现了。但那个‘人形许可’早就下船了——”
“那没关系。只要被它看见过就足够了。”枭西厄斯慢慢说道，“在它离开后，我的目光就留了下来。”
林三酒打了个寒战，尽管她根本没法从理智上或逻辑上理解，枭西厄斯究竟说的是什么手段——什么叫“看过一眼，目光就留下来了”？这哪里说得通？
如果他这话是真的，只要是被摄像头扫过的地方，从此都会成为枭西厄斯视野的一部分……那皮娜看见过的、源源不断生产着内藏摄像头的设备器具的那一条流水线……岂不是说，整个Karma博物馆，都迟早会被装入枭西厄斯的眼里吗？
枭西厄斯倒是十分善解人意。“听不懂吗？这很正常。我与你们，本质上就已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了，你们当然无法理解……就好像你们依然以为，‘府西罗’是我的原名，我只是想办法把它隐藏起来了而已。”
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一刻，她几乎能感觉到大巫女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所以，枭西厄斯猜到了大概也就不奇怪了。
“你错了。世界上确实曾经有一个叫做‘府西罗’的进化者，进化出了概念碰撞，一魂多身之类的能力，那个时候，任何对府西罗本人的认知，都会造成对他的负面影响……如果你们打探推测到了这一步，就仍然是对的。”
林三酒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不敢再继续往下听了。
礼包站在不远处，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去查探飞船系统了，难得地有了几分无措；林三酒想了想，还是示意他回到了自己身边。
“……但是，‘府西罗’并不是我啊。”
大巫女扬起了一边眉毛，脸上浮起了浓浓狐疑。“那你是谁？”
“你们不是一直就知道我是谁吗？”
枭西厄斯低低地说，“为了尽量避免能力限制，府西罗这个人，必须要放弃姓名，隐匿历史，将自己投注于许多具身体之中……随着身体越来越多，人名越来越多，渐渐地，‘府西罗’变得与任何一个身体管家都没了区别。当一个人不再做自己，只要时间够长，他自己就不存在了。所以，府西罗消失了。”
声音顿了顿，间隔出了一段死寂。
“从包括了府西罗在内的这么多人、这么多具身体之上，诞生出了我，枭西厄斯。我是纵观所有身体，掌握所有历史，具有他们一切能力的最高意志……每一个身体都是我，而我不是任何一个身体所代表的身份。”
他叹息一声，说：“难得能遇见知道府西罗这个名字的人，都勾起了我的怀旧之情。反正你们都知道了，我也愿意顺势多聊一聊，虽然我事后不会允许你们继续活着。”
哪怕是数据样本极大、存有天量讯息的季山青，也听得怔住了；在林三酒朝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时，他好像也明白了林三酒未出口的意思，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她不能对枭西厄斯的话全盘接受；万一他说了谎呢？
目前为止，“府西罗”这个人名都只有枭西厄斯一个人在说，或者她应该再试着说一次……看看有没有效果？
“府西罗，”
她故意在说完名字之后顿了一顿，然而广播里传来的寂静，却果然不再是上一次无暇分身的意外了；反倒更像是一个心知肚明之时，脸颊慢慢鼓起的无声微笑。
林三酒心中一慌，硬着头皮，掩饰一样继续说道：“消失了？那府西罗的能力，不也该跟他一起消失才对吗？这说不通呀，府西罗的能力没了，你和其他身体也不该存在了才对。”
她一段话说了三次“府西罗”，然而却都像是石沉大海。
“我说过，我是高于一切身体和意志的存在。每一个身体的能力，历史，身份，意志……都是我所掌控的一部分。A的能力，我可以从B的身上用出来，只要AB都是我的身体。”
礼包动作轻轻地拽了拽林三酒，在她和大巫女一起投来目光时，他小声地说：“我知道了，他是个云端！唔……有自我意识的云端。”
“你们也就只能理解到这个地步了，”枭西厄斯似乎觉得挺好玩——至少林三酒听不出恼怒不满。“与云端不同的是，不仅‘枭西厄斯’是高于一切人身的存在，‘枭西厄斯的力量’也是高于一切能力的。有了我在，一个平常的进化能力，也可以变成常人无法理解的神通。”
他的下一句话，令季山青浑身一震，清清楚楚地颤动了林三酒的身体。
“比如说，一个能偶尔听见他人念头的寻常能力，却也能在像你这样奇异少见的生命体身上生效。”
林三酒反手握住礼包，迅速朝他瞥了一眼。
季山青垂着睫毛，红唇微微分着，一时竟好像有点心慌意乱；她忽然想起刚才礼包似乎要说什么话，却正好被大巫女抢先了一步。
不想枭西厄斯稍微偏了偏题。
“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呢？数据体是一种新的生命形式吗？我很好奇，把你变成我的一部分之后，对我会有什么样的改变——或者说，我是否可以将数据体收纳进‘枭西厄斯系统’里，也是一个问题。你对我存在毫无认知，我却对你有了几分了解……”
礼包忽然哀求似的看了林三酒一眼。
“想要成为对姐姐来说最重要的人，世上任何其他人都要排在自己身后……可是如此贪婪，如此狂妄，如此昏暗的心思，却注定了不可能被接受。不过你这样聪明，当然知道强拗的世事往往不会如人所愿。那么不妨顺水推舟……在一个人的生命迎来结尾时，由你抓住机会，将那一个人的生命的分量，加在自己身上。”
林三酒愣愣地听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样一来，对于姐姐来说，你就有了两个人的分量。只不过对于你来说，仅仅将波西米亚一人性命的分量系于你身，你还仍嫌不够安全，不够放心，对吧？季山青？”

第2211章 拯救波西米亚的办法
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呢？
有的时候，季山青会忍不住考虑起这个问题。
当年在镜屋里的日子，如同远方被风吹动的水波，摇荡之间，只能让人模模糊糊地看见昏暗的光泽；连那时每一日都要忍受的恐惧，狐疑，戒备……现在都回想不起来了，只有一个受煎熬的记忆罢了。
既然让他拥有智慧，又为什么赋予他那样的命运？
他的喜怒烦恼，渴望与困境，他的整个存在，对旁人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他的人生，只不过是未来某个进化者可以获得的奖品的外包装。
“我不会打开你。”
林三酒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神色。就好像……仅仅因为他有一条命，有自我意识，就是足够的理由，让她拒绝那一份属于她的好处了。但不仅是这样的吧？因为作为礼包的人是他，是季山青？
后来，他阴差阳错成了数据体。
大部分时间，他漂浮在黑暗无光的宇宙里，反复从记忆里汲取着那一点点光带来的温暖；当他偶尔出现在一些知情的人面前的时候，他几乎能看见对方脑海里的念头——“噢，他可以解读这个东西”，“让他编写就行了”。
季山青后来看过许多人的数据，不是生理资料或进化能力，而是数据体弃之如敝屣的那一部分，包含了人的感情的数据。
他想知道，世界上是否还有人也经历过自己的处境，产生过自己对姐姐一样的感情。他隐隐感觉到，人类的感情似乎不是这样的：再热爱的夫妻也可以分道扬镳，失去的父母也终有一日不会出现在梦里……人类追求着爱与被爱，但是没有的话，却也不是不能活。
季山青就不行。
林三酒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不管他是以前的礼包，还是如今的数据体；林三酒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爱护过他的人，现在也依然爱护着他。
季山青从未在别人眼里做过一个人。
只有在林三酒身边，他的生命才会从暂停中恢复，从寒冬里苏醒过来，仿佛不仅是人，竟还可以变成十分可爱的一个人；她不为了要他身上的什么东西，不为了要他帮自己什么忙，如此热烈的光与暖，都只是因为他本身——不管他实际上有多么害怕，多么绝望，与人类的距离又有多远。
“这个镯子，你拿着。”
在他递过去镯子的时候，波西米亚好像在等待那镯子咬她一口。
她先是打量了一下前后的公路，又看了看旁边郁郁葱葱的无尽山林，也不知道是在提防什么，总算狐疑地接了过去。“这是什么？”
“你的第五段生命快要迎来终点的时候，它会通过变色来提示你。”
他很羡慕波西米亚。她存在得如此理直气壮、喜怒鲜妍，哪怕是害怕不安，也都是清楚透明，闪着光的；仅仅是生命开头的不一样，就让他们有了这样的天差地别吗？
“这么晦气的东西，狗才要，”波西米亚嘴巴一扁，强作的不屑还未成型，倒先压不住几分难过了。“既然都知道我时日无多了，那么最好还是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死掉……”
“我没有办法改变你被切成五段的生命，”季山青低声开了口，波西米亚的声音立刻就断了。她转开了眼睛，金棕色的眼睛里有了水光，好像一层流动的蜂蜜。
“我知道，不管是姐姐，还是你，恐怕也都不会愿意让我重新编写一个你出来，对不对？”
波西米亚依然侧着头，看着繁密林木间的灰绿阴影，好像在等J7重新冒头出来，她就不必再和季山青打交道了。过了几秒，她才说：“那就不是我了。这一个‘我’，就没了啊。”
尽管季山青其实并不理解这种心情，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对着你的数据分析过很久，也考虑了很久。我既不能改变你的五段生命形式，以及因此而产生的寿数限制，也不能重新编写出一个新的你……那我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波西米亚腾地扭过了脖子，耳环铛铛地响了几响。“还有办法？”
“有，”季山青说，语气很平静。“但是这个办法，不到你快死的那一刻，恐怕你也不愿意用。”
波西米亚举起镯子，看着它，问道：“所以你才给了我这个？让我卡着时间，在真正死掉之前用那个办法？”
“是的，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季山青说到这儿，回头看了看。
“还有什么？你倒是说呀，你有什么办法？”
季山青知道，姐姐就在这条公路的前方，因为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朝那一个重心偏移。他只要稍微放松一下抵抗，就会被吸引到姐姐身边去；但是他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只要再熬上一小会，他就可以过去了。
“我马上就会去找姐姐，”他轻声说道，没有直接回答问题。“我会请求她，给我一段独处的时间……哪怕是我，也不可能预料到世事走向，所以你或许时隔不久会再见到她，或许到镯子变红之前，都不会了。我想，大概率不会。”
波西米亚一惊，仿佛被人用刀刺了一下手，神魂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什么？我再也见不到……等等，我有点糊涂，这跟我的第五段生命——”
“你听我说完。不管你见不见得到姐姐，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季山青说到这儿，忍不住低低地吸了一口气，好像空气可以稳定住他害怕得浑身打颤的灵魂一样。“我马上会告诉你，我救你的办法是什么，但是你不能告诉姐姐。”
“为什么？”波西米亚竟没有生出狐疑之色，或许以她的敏感，也察觉了季山青这个提议，并不是给她设下的陷阱。
“我知道这对姐姐很不公平，我知道我很不该。可是不试一下的话，我永生永世都会被这一个念头煎熬……如果她以为，是因为我，她才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因为我没有办法，你才终于死了，那……她会放弃我吗？会恨我吗？”
他竟然可以把心里最大的恐惧，简简单单地告诉波西米亚，想必也是因为波西米亚以后的命运就不一样了吧。
波西米亚干脆利落地说：“不行。”
季山青一怔。“啊？”
“你喝了坏牛奶是吗，一张嘴就是屁？你多大了啊？十岁有没有？”
波西米亚见他认真地摇了摇头，反而好像气更不打一处来了，“我不管你个人形狗屁今年几岁，反正脑子没发育完！你姐姐就跟偏执症成精似的，一说到你呀，眼睛里亮得好像电不要钱一样。你想要心安，你好好看看林三酒对你是怎么个老妈子样不就行了，你是哪天早上起床头撞了墙，想出这么一个又折磨你，又折磨她，还折腾老娘我的主意？我他妈以为你卖关子这么半天，这关子得多少钱一斤啊，结果就是要告诉我你被恐惧症戳瞎了眼睛？”
季山青被她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顿，自己反而愣住了，张着嘴说：“……啊？”
“啊你妈个啊，什么琼浆玉液给了你，你都怕是洗脚水是吧？你是受过什么伤害啊？谁给你灌过洗脚水喝？”波西米亚骂得高兴，一时间显然忘了自己的命还悬在人家手里，嘴皮叭叭开合得都快出现了幻影：“我以前还以为你挺聪明，这样一看，嘿，林三酒遗传的是吧，别人一个左脑一个右脑，你是一个左牛角尖一个右死胡同……嗯？”
她顿了顿，往季山青脸上看了几眼，有点慌了。“你眼睛里流水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数据体吗？你这是……你干嘛在哭啊？你还能哭？”
被骂了还不能哭吗？
其实季山青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掉眼泪。
“我……我必须要试试，”他使劲抹了一下眼睛，鼻音浓重起来了。“我害怕……如果我不知道这一个问题的答案，以后我永远要受煎熬……如果姐姐会选择恨我，我宁可现在就知道……”
这跟平时的所谓“考验”还不一样，因为他知道，末日世界里危机莫测，这个“考验”的内容会真实发生在他与姐姐之间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了；只要姐姐身边还有其他朋友，就永远可能会存在光明、重力、平衡的游移偏颇……而他也接受了姐姐永远会有朋友在，他只是害怕因此而来的另一种可能。
即使知道林三酒对他的感情，也难以平复他的恐惧——因为恐惧是不受理智管辖的。
波西米亚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种脑部疾病我看一时半会，三两句话的也治不好，我跟你打个赌好了。”她将镯子扔回容纳道具里之前，在看着它的那一瞬间，脸上闪过去了一丝畏怯——哪怕是波西米亚，哪怕是听见季山青说有办法，她在看见终点时依然会害怕的吧。
“打什么赌？”
“即使我死了，她也不会恨你。”波西米亚想了想，补充了一句：“除非我的命是被你切成五段的。”
季山青赶快摇了摇头。
“难道真要让她以为我死了，”波西米亚咕哝了一句，“起码给她留一点希望吧？说到这个，你救我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虽然从技术上来说是一件很难掌握、很难理解的事，但奇异地，却相当容易让人明白它的概念——即使是从未接触过末日世界的人，也能第一时间听懂。
“那一只镯子，可以把波西米亚生命中的最后一点时间保留下来。”季山青想要看看林三酒，目光却停留在了她如今空空的脖子和锁骨上，不再敢往上看了。“她可以选择保存多长时间，不过一旦做了决定，她这个人就会短暂地从世间消失……因为她的最后一小段性命，被暂时‘冻结’起来了。”
林三酒没有出声，只是在静静地听他说。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这一份沉默，只能用自己的声音去填它。
“如果仅是将她的死亡延后，那自然不算是救了她。所以在她已经用掉的寿命，与被冻结起来的最后一小段寿命之间，这段空白里，我打算用我自己的本体替她补上，让她借用我的‘性命’复活，却不必动用她自己的最后寿命。比如，我分出一小绺本体，做成了她的‘寿数’，她就能多活两年……这样一来，就等于我这一条命，供给了两个人，什么时候我的命用完了，那么波西米亚就还能再活一小会儿，直到她冻结的寿命也用完。”
季山青想了想，解释道：“数据体原本是没有寿命一说的，只要能量不散尽，就会一直存在。不断分出一部分本体，给波西米亚做‘寿数’，就意味着我也从此有了‘寿数’……等我的本体被用完的那一刻，就是我的死亡来临的时候。”
他垂下眼睛，轻声说：“但是姐姐，你不用担心。我本来就会存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可能星球湮灭，宇宙变换。我这个法子，对波西米亚那样被切断的生命能起作用，因为它本来就是不完整的，有‘开口’。可我不能延长一个人自然老去的生命。我早就想过，在姐姐消失的时候，我也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所以那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对我本来也就是无用的。如今把它分一些给波西米亚，于我而言没有半点区别。”
季山青吐出了一口颤抖的气。
“但……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波西米亚。枭西厄斯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想过，这样一来，对于姐姐来说，我就有了两个人的分量……我也想过，如果我能比两个人的分量更重要，那就好了。”
“这又不是数学题，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林三酒忽然轻声说：“对我而言……你已经没法更重要了。”

第2212章 目的
林三酒觉得，自己仿佛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季山青。
她此刻的感情心绪是如此浩然庞杂，如同礼包本体穿不过维度裂缝，也几乎不可能从如此狭小的一张人口中吐出。尤其是一想到枭西厄斯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始终一声未发，她就不得不暂且压制、驱逐了所有翻腾膨胀的心绪，只能取出一小绺，轻轻地对礼包讲一两句安慰的话。
“就算你想要变得更重要，那又怎么样？”她说着，往飞船天花板上看了一眼。她跟大巫女交换了一个目光，彼此都对此时的死寂产生了警惕。“枭西厄斯，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了？”
礼包仿佛依然不敢相信，自己想要试探出一个答案、想要加重自己分量的尝试，在暴露之后，就这样被姐姐轻易坦然地接受了，好像压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愣愣站在林三酒的身边，一时好像连枭西厄斯的可疑都意识不到了。
林三酒瞥去了一眼，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她何尝没有体会过礼包的痛苦与煎熬，她只不过是稍微幸运一点罢了；自己还在浑身透湿地往岸上爬，怎么能怪身后水鬼挣扎得太绝望？
一次两次的承诺和陈情，或许不足以驱散恐惧与阴影；那她愿意耐下心来，每当季山青需要她一次，她就宽慰他一次，让他也能与他的存在本身，安然共处。
“他走了？”大巫女轻声问道。
林三酒等了好几分钟，广播系统里却再也没有响起枭西厄斯的声音。
“沙莱斯？”她试探着叫了一句。
“是，”柔和的女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就像从没消失过一样。
真的走了？他来一趟难道真的就是为了聊聊故人“府西罗”，再顺便离间一下自己和礼包的？这有什么意义？
“我们还在原定路线上行驶吗？”林三酒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了。
“是的，”沙莱斯答道。
虽然它这么答了，可不去驾驶舱亲自看看，林三酒依然不大放心。哪怕是由礼包打开交互界面查探情况，也让她感觉不舒服：她总害怕枭西厄斯就像一条潜伏在水管里的蛇，会在季山青将意识探进去的时候，一口将他咬住。
“他说过，他也不能赤手空拳地追入太空里来。这是不是意味着，因为我们行驶的距离够远了，所以脱离了枭西厄斯能触及的范围？”大巫女的语气里一半是希望，一半是狐疑。
“那他追上来说一段话的目的是什么呢？”林三酒说完，看了看礼包，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季山青吃了一惊，好像这才回过了神，想起了世界上原来还有一个枭西厄斯。
“要不我们一起去驾驶舱看看好了，”林三酒提议道，“叫几个悬浮舱来，把他们都扔进去。”
结果人偶师和元向西成了最老实最好处理的两个人，肩并肩地挤在一驾悬浮舱里，谁都无法有怨言；把余渊送去了医疗室后，清久留、皮娜各坐一架，由三个意识清醒的人打头，浩浩荡荡，好像游行一样去了驾驶舱——颇让林三酒暗暗意外的是，枭西厄斯居然没说谎，行驶路线果真没有变更，沙莱斯也一切正常。
“他知道我们的路线，总是有点让人不放心。”林三酒想了想，手动换了一个目的地，“反正我们只是希望逃去他够不着的宇宙深处，再叫出老太婆而已，换个坐标也没有关系。”
季山青轻轻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他看起来仍有几分不知所措，好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小孩子，却没等来意想之中的惩罚。
“既然他消失了，你就继续说吧，”林三酒能忍到现在才问起波西米亚，已经是叫她自己都觉得吃惊的事了。“波西米亚现在还活着，我理解得对吗？”
“理论上是‘生死之间’。”季山青说着，接过去了林三酒递给他的镯子，仔细看了看。“姐姐你看，镯子上剩下的绿色已经极细了，几乎看不见了，说明她果然是一直等到所剩不过一两天的时候，才终于将自己寿命冻结住的。”
“为什么偏要等到最后？”林三酒吐出了一口焦虑的气，“她也不怕出什么意外？”
“我跟她说过，如果要用我的‘寿数’为她延命，那么必须要等我的本体到来才行，因为只有本体才能不断分出一部分供给她用。”季山青小声说：“可是本体什么时候能来，连我自己当时也说不好。她一旦使用这个镯子，就等于暂时放弃了‘活着’的状态……”
林三酒明白了。
就算知道自己最终能够得救，但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苏醒的前提下，谁都没法轻易下了狠心，要就此不知期限地沉睡下去——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最后关头，波西米亚果然不愿意用上这个办法。
“那么，就赶紧让你的本体过来吧？”林三酒只觉一颗心都在逐渐充盈膨胀起来，好像坐上了一只热气球，在往天上升；尽管“波西米亚还有救”的可能性一直隐隐存在脑海深处，可是如今它近在眼前，她甚至害怕起来了。
季山青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话到口边变成了：“我可以想想办法。”
一旁始终没说话的大巫女，此时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好像忽然生出了恍然，转头向林三酒开了口。
“你可得告诉我，你是关心则乱。”
她不知何时穿上了一双奶油色的丝质短靴，闪烁着无数细小的银亮微泽；只不过鞋底也一样还踩着皮娜。大巫女斜倚在一张很可能是人偶师留下的沙发里，看着林三酒说：“他是想到了不敢说，你是一点也没想到？”
林三酒一怔，看看她，又看了看季山青。
什么意思？他刚才好像是有点犹豫；可是能有什么话，是礼包不敢——
她突然抽了口气。
季山青最怕的事只有一个，就是跟姐姐生了间隙；而唯一一个可能让他们生间隙的地方，就是“林三酒的朋友”身上……他不敢说的事，八成是和救波西米亚有关系，那么最大一个让季山青有所顾虑、不敢救波西米亚的原因是——
“出来！”林三酒怒喝了一声，“你还在的吧？你一直没走，是不是？”
驾驶舱里陷入了足足半分钟的死寂。
“我还以为你是要离间我与礼包，但你打的主意，根本就是由我出面，要求他把本体弄过来，是不是？”林三酒一想到自己真的关心则乱了，怒意不由更甚：“你知道我一定会希望能第一时间把波西米亚救回来——”
“不然呢？”时隔将近二十分钟，枭西厄斯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这次有一点提不起劲似的。“否则我为什么要关心他对你而言的分量？”
……即使已经离开Karma博物馆这么远了，他的触手却好像丝毫不受影响。
枭西厄斯的声音就像水泥一样，灌进了林三酒胸腔与五脏间，闷得她一时喘不上气，说不出话来。
季山青安慰似的，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姐姐，你别怪我什么都没说。如果是我来提出这个可能性的话，”他小声说，“我想，他就绝对不会再冒头出声了……”
那时的季山青，看起来就会像是在用一个无法证伪的理由，来拖着不为波西米亚复活……也就是说，枭西厄斯恐怕也从礼包本体中察觉到了他“只想要姐姐一个人和自己在一起”的欲望，甚至还知道林三酒对此清清楚楚。
一个偶尔能听见他人念头的能力，居然在须臾之间被他用到了这个地步？
“那你就拿自己冒险吗？你的本体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林三酒忍不住小声训了礼包两句，但后者却反而神色轻快了几分。
“我不喜欢你，枭西厄斯。”大巫女凉凉地开了口，“你好像把我和林三酒放在同一水平上了。噢，季山青，你想谢我的话，我那儿用得上人手的地方不少，等把这个东西打发了，你来报到。”
礼包大概也想不到自己如今成了数据体依然逃不掉给大巫女做仆人的命运，似乎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开口。
“你到底要怎么样？”林三酒朝半空中喊道，“礼包的本体你不必想了，哪怕我让他把波西米亚带去一千层空间以外的世界复活，让我再也见不到她，你也别想着能碰到他的本体。除此之外，你还想要怎样？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对你的普通人农场下手？”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不是你那位长相很好的朋友说的话吗？我觉得蛮有道理。”枭西厄斯慢悠悠地说。
如此庞大一个威胁，简直如阴魂缠身，打不过、甩不掉，甚至没法沟通谈判，——想到这儿，林三酒心思一振，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
“你为什么要那么多普通人？”她扬声说，“你也知道礼包的能力是编写，对吧？如果我们把你需要的关键因子编写出来，你们拿去做疫苗，岂不是两全其美吗？何苦还非要折磨圈养那些普通人？”
“哈。”枭西厄斯低低地发出了一个音。
“怎么了？”
“如今的人类农场，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他平淡地说，“每一个十二界都变成我的人类养殖场，或许也不够。如果有必要，我会考虑进入非末日世界里，将那些普通人也变成我的疫苗成分来源。”
林三酒怔怔听着，知道她虚与委蛇的计划才开头就失败了。“为什么？”她问道，“你有什么必要，非要这么大量的疫苗不可？”
枭西厄斯似乎没有一点隐瞒的意思。
“因为在你们以为就是现实的世界之上，还有另一层世界。”

第2213章 想去的地方
恐怕枭西厄斯也是会感到寂寞和孤独的一种存在吧，林三酒的脑海里划过去了这一个念头。
或许是受到了最初“府西罗”的影响，如今他依然不喜被人知晓自己的身份，也就意味着，他能够平平常常、坦言不讳地进行一场谈话的机会，一定非常稀有——甚至很有可能，这是枭西厄斯的第一次。
能够不必遮遮掩掩地做一次自己，是很有诱惑力的事情；越强大的人，或许就越受不住这样的诱惑——因为他们顾忌担忧的更少。
想来也对，在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还能连连逃出指掌，逃脱生天的人，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批了；枭西厄斯能说话的对象，也就只有林三酒一行人了。
……她必须要将这个机会利用到极致才行。
“你是什么意思？”林三酒哑声问道。
此时此刻的她，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如何挖出更多的信息，如何为以后找出一条生路上，只有一小部分的心思分给了“在现实世界之上的世界”这一句话——枭西厄斯感觉就不是个正常人，说不定是强大过头疯魔了呢？
枭西厄斯似乎也难得地稍稍犹豫了一瞬间，好像这个世界上，还有他也无法完全肯定的事。
“我要说的，离你们太远了，你们不会明白的。”他说到这儿，竟似乎生出了几分自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们说起这个……”
“你可以试试，”季山青轻声说，“你知道，数据体的讯息存量非常大，我或许不会因为你说的话而吃惊呢。”
广播系统里静默了几秒；在这个时间里，三个意识清醒的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太好的办法摆脱现状。仅仅是枭西厄斯的声音而已，就将他们卡在了一个独特的困境里。
“你们有没有产生过一种感觉？”枭西厄斯叹息似的说道，“我们看见的这个世界，我们存在于其中的生活，不会就是‘一切’吧？”
林三酒眨了眨眼，一时间仍有点没明白。
“这样的感觉，我最初是从许多不同的人身上感觉到的，不管是在末日前还是末日后，都有人产生过类似的想法。他们为了生存而一日日重复的劳作，不得不向其妥协的现实，因为无奈而做出的取舍……处处沉重、硌硬而真实，真实得会让他们在心里问出一个问题——‘这就是全部吗’？
“虽然我不觉得‘人’这个东西有什么了不起，可他们自己觉得做一次人似乎是很独特的经验。他们会想，‘我生而为人一次，难道所看见的，所经历的，所体会的，就只有这些而已吗？’”
林三酒忍住了疑惑，没有插嘴，等着他往下说。
“‘宇宙如此浩瀚，在眼前这样的生活之外，在我所处的这个现实之上，总该有些更大的，更不同的，更奇妙的，更强烈的世界吧？’”枭西厄斯不知道引用了谁的心声，缓缓说道：“这些想法并不是我的，只是被我察觉了……当我诞生后不久，我想到了。”
“什么？”大巫女催促着问了一句。
“既然有我这种高于人类，高于类身体与意识总和的存在，那么在现实世界之上，之外，一定还有另一层世界，高于我们所见的一切的总和。”
驾驶舱里陷入了寂静里——林三酒实在没有想到，她会听见这样一番叙述。
“最初的我，还没有多少余力去探究这个想法有几分可靠。后来，我身上的限制逐渐消失了，我能触及的世界更大了，我的能力进展到了神通的地步……我就开始了探索。
“你们存在的这一个世界，以及你们本身，对我而言几乎一览无遗。我像漫步在自家后花园里一样，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或者说，我是一头鲸鱼，却住在一个浅水塘里。继续在你们这个世界里做神，并没有什么意思……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一个念头打了下来。”
他顿了顿的空隙里，林三酒甚至听得出来，自己和大巫女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
“‘神’是什么？‘神’所存在的世界在哪里？我说的，并不是寻常宗教里那一些上帝天国之类的概念，或者影视小说里举手毁天灭地的角色们……我认为，‘神’其实是像我一样的存在。我们的能力，生存形式，本质与欲望，都已经与人类有了云泥之别。”
并不能说他是自大——目前为止，林三酒所看见的枭西厄斯，确实与人类有云泥之别。
“我不应该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应该存在于另一层维度里，看见更大的世界，看见每一刻时间，看见宇宙生长湮灭……我生在这里对我是一个错误，对于你们来说则是一个不幸。因为如今我已经几乎可以肯定，我的猜测并没有错。在这一个现实之上，还有另一层世界，是人类无法理解或想象的。”
林三酒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过，然而世事就是这么奇怪：枭西厄斯的话音落下时，她体内每一个细胞却都共振了起来，叫她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她也是知道的——或者说，至少她早就察觉到了一些线索与痕迹。
……世界不只有这么大，现实不只有这一层。
第一个浮上心头的，是波西米亚“交叉小径的花园”。无可解释的层层现实如同半透明画片一样交叠着，染出了世间见不到的影像；那些鲜红的，游于漆黑的大鱼，仿佛一口就能吞下一个星球。
随即，她又想起了女娲——上次见到对方时，女娲的手杖只轻轻往下一顿，就扎住了时间。就连女娲选择现身的新游戏发布会世界，本身也像是一个小小的、预言式的缩影：一个现实之外，还有另一个更高层次的现实。
这样说起来，副本不也是一个缩影吗？
“从某种角度来说，”大巫女忽然喃喃地出声了，好像他们三人的思维都走上了同一个方向。“‘意识力星空’……不也是现实之上的世界吗？”
“分形理论，”礼包低声说。
“没错。”枭西厄斯似乎带着几分满足地说，“不愧是数据体，果然也想到这一点了。以分形理论去看，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充满了‘更高层世界’存在的证据。在我出现之前，或许还有一些强大的进化者，也触及了人类存在的极限。我认为就是他们建造了‘意识力星空’……这是他们试图跳出这一个现实的边界，向外、向上探索寻找的尝试。”
“那他们成功了吗？”林三酒怔怔地问道。
“我认为没有。”枭西厄斯淡淡地说，“所以，我的尝试将会采用一个不同的办法。”
是了，他们原本是从人类农场开始的，不知怎么勾得枭西厄斯说起了这个……林三酒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颤，问道：“是什么？跟疫苗，跟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我的尝试了。”
枭西厄斯的语气很平静。“我需要天文数字的人，尤其是极其大量的进化者，形成一个对我的认知与虔信。他们必须要认为，我是从一个更高层次世界中来到此处的存在……不管你称之为‘神’也好，高维度生物也好，不重要。与此同时，他们也必须要认为，我有能力跳出这个现实，回到那一个高层次世界中去。当这份共同认知足够强烈，回音足够响亮的时候，我自有办法使它成为现实。”
这中间，究竟要埋葬掉多少人的一生？
“那么疫苗……”
“一，虔信我的人不能颠沛流离，否则信念会随着他们的物理位置分散而分散。我需要他们老老实实地，稳定地留在一个地方。二，要让进化者对我生出虔信，必须要有一个‘神迹’——姑且这么称呼吧。我认为，令进化者不必再受传送流离之苦，就是一个足够好的开始。”
怪不得他根本没有考虑让礼包来编写……这么大量的疫苗物质，就连礼包也撑不住多久就会耗尽能量的。
林三酒也明白了，为什么枭西厄斯不愿意自己一行人知道他的存在——他们对枭西厄斯的了解，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从更高层次世界中降临的生物”，林三酒甚至还掌握着他进化能力的产物，老太婆。
只要有知道真相的人，真相就有可能被传播出去。
更何况，林三酒还想动摇他计划的根基——人类农场。
她知道了。
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她不能让枭西厄斯存活下去了。

第2214章 一场对话
以卵击石可不可笑？
当那一个冰凉清晰的念头逐渐落地扎根的时候，林三酒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听起来有可笑，有多愚蠢。
在枭西厄斯面前，她连自己的命、伙伴的命都未必保得住，拿什么去“不让他存活”？
一个聪明人，不仅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还会从对方给出的讯息里，积极地寻找能让自己与枭西厄斯计划共存的办法；比如说，既然他的目的是要走，那让他走行不行？保证自己不说话，不传播真相，行不行？
如今和即将被牺牲的，遭受苦难的，人生被斩断的千千万万人，就当作是必要代价了行不行？反正等枭西厄斯离开这个世间，一切就结束了，忍一忍不行吗？
林三酒从来就不是一个聪明人。
她甚至很清楚，自己脑海中转着的念头，很有可能也会被枭西厄斯察觉；但她依然控制不住。
是的，她和伙伴们都不至于落入像普通人一样被圈养、被抽夺的地步，她们也不会变成八头德或屋一柳那样，被抓走囚禁、被改造记忆，一日日做着言不由心的事。进化者比普通人的境遇好多了，而他们又比一般进化者的境遇好多了——只要他们能换取枭西厄斯的原谅。
可她没法从凤欢颜母女们，从丙五三八们和恒星们的身上跳出去，高高地站在一个俯视千万人的角度上，对人类存在史上这一段小波折表示首肯。
世界上任何一件事都可以被轻飘飘一句话含糊美化，真实人生则不然。
那些被抽了太多关键生理物质而早早衰败的人，被迫跟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相配产子的人，最终只能通过自尽来完成逃跑的人……不是她，也都是她。
她固然愿意不再颠沛流离，可是林三酒认为她没有资格——不，世界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通过掠夺压榨另一个群体来供养自己。
“我宁可他是为了一些更世俗的目的，”林三酒听见自己喃喃地出了声，才知道她开口说话了。“比如说，真是为了成神……”
“神是相对于人而存在的，有人才有神。枭西厄斯不在乎做一个人类的神，他根本就不在乎人类，或者这个世界。”清久留应声答道，“他就是想要离开这里，去一个他此前从未去过的地方，而人类恰好是他可以拿来用的资源——至少，从你们的转述上来看，他是这个目的。”
林三酒点了点头。“没错，正是这样。”
距离上一次听见枭西厄斯的声音，已经过去七个小时了。Exodus早已驶入了太空深处，在过去的数个小时之内，驾驶舱屏幕上始终是一片漆黑的；没有星球，没有人工造物，没有飞船。
在第五个小时的时候，林三酒尽管依然满腹不安，还是下了决定，用老太婆的【概念碰撞】将众人一一恢复了正常——枭西厄斯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让众人陷入神思不存的境地里，他们却需要开着飞船，往太空里飞上一天，才敢叫出老太婆来解除异常状态；而且现在看起来，就连太空里恐怕也不保险了。
在众人一一醒来，余渊也恢复了意识之后，季山青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向众人复述了一遍。数据体的短期记忆，甚至可以做到将枭西厄斯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还原出来，几乎就像他还没走一样。
不，或许枭西厄斯真的没走；这一点，谁也不敢肯定。
“他跟人类不一样，他并不需要专注地看着这儿，才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比如说，就好像你们看监视屏幕一样，如果挪开了目光，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季山青坐在众人之间，一时好像也忘了这些都是将姐姐的目光吸引走的人，皱眉解释道：“但我想他不是这样的。他可以转开头，不再关注我们飞船上的事，但是我们的一言一行，依然像……像数据一样在流向他的意识。”
这一点，林三酒确实觉得相当难以理解。
“不过，他究竟在不在，听不听得到我们的谈话，其实并不重要了。”余渊低声说道。他是唯一一个真正受到了生理性损伤的人，此时仍旧面色苍白，声音沙哑，就连下悬浮舱时，也是林三酒帮忙搀了一把，将他扶进椅子里的。
“反正情况也不会再坏了，”元向西轻轻松松地说，好像在听说了一切之后，反而重新放下了恐惧。“目前已经是他要我们非死不可的处境了，我们再说什么，做什么，让他知道了又有什么分别，总归他也不可能改主意，让我们幸福地过完后半生。”
“是的，”林三酒轻轻苦笑了一声，低声说：“所以，我有一些话想跟你们说。”
人偶师从眼角里瞥了她一眼，亮粉光泽微微一闪，重新隐没于滑落的乌发之后。大巫女像猫一样蜷在单人沙发里，浓金似的睫毛垂着，似乎没听见一样。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季山青、人偶师之外，其他人依然是有一条出路，可以毫发无伤地脱离这个困局的。”
皮娜顶着一脸血痕，闻言放下了大巫女给她的一罐白膏，怔怔地看向了林三酒。
礼包的本体受枭西厄斯觑觎，人偶师差一点被他拿走了能力，就算他们二人想要乖顺，枭西厄斯也不舍得放过他们。
“枭西厄斯不肯放过我们，是因为我们对他的存在知情。”林三酒垂下眼睛，说：“想要他不再追杀自己的话，也有一个很简单的解决之道——去掉对于他的记忆就行了。他并不在乎人，对我们没有仇怨，只要不会对他的计划产生影响，忘记了他的存在，那么就是一个帮助他营造认知之力的进化者，他不会非要你死不可。
“而去掉记忆的办法，也是有的。余渊说过，阿全副本不久后就会找到他身边来，那时把记忆拿掉是很轻松的事。”
她的目光慢慢转了一圈，从驾驶舱里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扫了过去。
“人要活命，是最天经地义的要求。谁想要去掉记忆，我都明白，我都理解。”林三酒咽了一下嗓子，闭上了眼睛，说：“事到如今，想要通过传播真相来阻止枭西厄斯是不可能的了。除非我们能让全宇宙里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在同一时间得知真相，否则的话，我们把声音和真相传给一百个人，他就可以在举手之间杀掉一百个人，告诉一千个人，就换来的是一千个人的死亡。”
依然没有人应声——在座的大多都是一流进化者，她想到的，他们自然也想到了。
“所以，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就是阻止枭西厄斯本人。击败他，甚至抹消他的存在，这就是我选择要走的路。”
林三酒说到这儿，抬起了眼睛。
“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我完全不知道。我是在以卵击石，但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也一起和我送命。我……我也不希望你们受到伤害，我希望你们走。假如你们能够好好地活下去，那么当我输给枭西厄斯的时候，我也仍有一丝安慰。”
她等待着，茫茫然地，不知道是谁会在片刻的安静之后选择另一条路。
她选择对抗枭西厄斯，并不是因为她多么伟大，多么有奉献精神，她也爱惜生命，怎么会愿意螳臂当车、白丢掉性命？但是她除了一搏之外，再没有办法了——会有更多的丙五三八被埋在农场的泥土里，礼包的本体永远不安全，楼琴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几乎可以被确定的命运……
更重要的是，她要折断自己的脖子，才能低下头去。
驾驶舱里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你自我感动结束了没有？”人偶师一只单薄苍白的手，搭在沙发上；他正是从扶手上方扫了林三酒一眼的。他的嗓音又沉，又凉，却出奇地平静，哪怕在讽刺她，却没有一丝尖刻。“结束了的话，该想一想作战方案了。”

第2215章 幽暗中的星星点点
她一个傻子，找到了这么多同样的傻子。
明明是一条走上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的路，明明漆黑的未知让她甚至害怕得隐隐发颤，可是在朋友们的点头、眼神和话音里，她的神魂渐渐重新扎下了根，稳住了脚。
她几乎能真切地感觉到，来自同伴们肩头上的暖热，行走时路上遥遥呼应的灯光；她朝黑夜里高喊了一声，从她以为是一片空荡黑暗的地方，响起了同样的、激荡的回应。
林三酒敢于让枭西厄斯知道，自己已经决心与他不死不休；可是若论起具体的行为方案，下一步该怎么做，朋友们该去往何处……她就不能冒险让这些讯息流向枭西厄斯的意识里了。
“如何沟通这一点，就交给我好了。”
林三酒的顾虑才一出口，大巫女就接了话。她从宽大沙发的深处坐了起来，蜷起的双脚轻轻落在了地上；长金发和丝光闪烁的长裙流苏，随着她的身体滑了下来，一起在昏暗的驾驶舱里流荡起了光泽。
坐在沙发脚旁边的皮娜，朝她愣愣地仰起了头，因为脖子抻得长，嘴巴微微地张开了。
“你记得我上一次是怎么给你传话的吧？”大巫女好像看不见皮娜一样，面色不改地问道。
林三酒立刻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原来你是要用意识力把我们要说的话包裹起来，再送给每个人脑海里吗？这个主意不错，可是我们怎么把自己想说的话告诉你……”
大巫女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又转头看了人偶师一眼——后者适时地发出了一声阴鸷冷笑：“就这样了，你说还能怎么办？”
在林三酒的茫然里，大巫女叹了一口气。
“你以为我是蚊子吗，能把你想说的话像抽血一样抽出来，再输给别人？”她板着一张脸，说：“我可以用包含着无效讯息的意识力，为我们建一层保护罩。”
“……啊？”
林三酒怀疑除了她之外，肯定也有别人没太听懂——起码元向西看起来就非常懵懂茫然——但是既然别人都是不肯主动发问的大聪明，那也就只有她硬着头皮站出来了。
“你自己体验一下吧，”大巫女没了耐心，伸手朝半空一扬。
最初那一层闪烁着淡金光泽的意识力，在往下落的时候形成了一个半圆罩子，将众人全都包裹在了里面；在落地的同一时间，它就消失了颜色与形态，仿佛不存在一样。
在大巫女的示意下，林三酒走近了那一层看不见的罩子边上，将耳朵小心贴了上去。
“一定要提防胡萝卜！众所周知，大都市里的爱丽丝们最喜欢食用胡萝卜，下雨天容易溃堤。要想拒绝胡萝卜的阴谋，必须首先进行针对核桃的灭绝……”
林三酒使劲揉了揉耳朵，从罩子边退开，四周除了朋友们的呼吸与衣料窸窣之外，仍旧是一片安静。她再凑上去，又听见罩子里的声音在紧急地说：“马上通知三兄弟，张飞临盆啦！”
这一下她差点没给自己呛着，一边咳嗽，一边示意其他人也都去听听；等大家重新回来，她也平缓了气息，不由赞叹道：“原来意识力还有这种用法？任何触及罩子的，都只能听见那些胡言乱语？”
大巫女瞥了她一眼，问道：“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林三酒忽然忍不住浮起了一个笑，朝着坐了这么多人的驾驶舱里一摊手，说：“找朋友。”
这句话不知道挠着了哪儿，让大巫女蓦然放声笑了，光洁的脖颈仰起来，好像一只被水流颤动的天鹅。等她停了笑声，这才说道：“……言归正传，虽然有了这一道防线，但我认为还不够。毕竟论起对意识力的运用，枭西厄斯远在我之上。”
“我可以暂时让沙莱斯系统下线，”余渊说。“他是取代了沙莱斯的声音而响起来的吧？减少哪怕一个可能性也好。”
“以你现在的状况，还能手动驾驶吗？”元向西凑头问了一句。
“反正不能让你上，”余渊回了一句，好像心知肚明他的言外之意——元向西这才又失望地坐了回去，显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对飞船产生了兴趣，又被余渊发现了。
“在沙莱斯下线，而我暂时不去驾驶的时候，飞船会无目的地漂浮一阵子。”余渊补充说，“或许这对于摆脱枭西厄斯也有好处。”
“我也可以帮忙，”皮娜忽然说，还像个小学生一样举起了手。“我的【顺藤摸瓜】效果还在呢，一时半会好像还不会消失。我可以顺着飞船上的摄像系统，扬声器之类的东西往回看一看……”
“不行，太危险。”大巫女头也不回地否决了。
皮娜的脸都亮了。
“我不怕的。”她坚持说，“这不是我自己的能力，是我吃下去的物品效果，所以就算他发现了，也不能抓住我的什么……你放心吧，我也想为大家做点事。”
大巫女扫了一眼皮娜，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默认了。
“您老人家如今是个数据体了，”清久留不知道何时走到了礼包身边，大手“啪啪”在他肩膀上拍了几下，拍得礼包脸都皱了起来。“不解读一下什么东西，不算发挥了才华。你看看，解读什么地方，最能提防枭西厄斯？”
季山青先是看了看林三酒，发现姐姐正在往皮娜身边去，显然没有用得上他的地方，这才臭着一张脸说：“我知道，你松手。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让我去看看啊？”元向西跳了起来，“这船上不是人的就咱们两个了——”
人偶师反倒难得变成了无用之人，似乎也就只能当当领导了，犹豫一下，还是走向了最不惹他生气的余渊。当他站起身的时候，恰好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在亮着昏蒙微光的前窗屏幕下，众人背影三三两两；他们偶尔响起的低声交谈，就像她胸腔里第一次生出的希望一样，在幽暗中，星星点点。
她咽回了喉咙里浮起来的硬块，小声叫了一句：“皮娜。”
年轻姑娘正忙着把脸塞进交互操作系统的台子里，只“嗯？”了一声。
林三酒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把她要说的话说得好听一点，干脆单刀直入了。
“等我们回到Karma博物馆的时候，你走吧。”
皮娜“咚”的一声，把脑袋磕了。“啊？”
“我要做的事情对你而言，完全是一场没有必要的风险……不，甚至可以说是无妄之灾。”林三酒垂着眼皮，喃喃地说：“你不像元向西一样不怕死亡，你也不像人偶师一样有那么高的战力。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你，所以我不愿意把你拖进这件事里……我不希望你因为在副本里遇见了我，而导致你的人生中断了。”
皮娜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对不起，”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道歉，只能诚心诚意地又说一遍：“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被牵连。”
她没有一丝瞧不起皮娜的意思，却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侮辱人的事，甚至是带着几分羞愧地说：“至少，如果你想走的话，千万不要觉得开不了口。我……我都明白的。”
皮娜依然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当所有的防护手段都就位，他们再也想不出还能干点什么的时候，林三酒提出的最后一个建议是，不要用声音交流。礼包用了不到一分钟，就将她描述的一件小时候的玩具给编写了出来：那是一张白板子，用笔在上面写的字，用底下一只小擦子，一划，字迹就消失了。
“我希望枭西厄斯没在看，”人偶师面色沉得好像快要砸穿飞船地板了，“否则还不够丢人的。”
这还不是丢人的尽头——林三酒紧接着又掏出了一张床单。
大巫女绝望地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徐徐漂浮在幽黑太空里的一艘白色飞船内部，也与外面的宇宙一样昏暗而寂静。
只有靠得非常近的时候，才能隐隐听见笔尖在硬平面上划擦而过的细微声响；那声响断断续续，却始终不真正停歇，仿佛黑沉大海下一缕缕细细的暗流，波动着，传递着，一波接一波地流向远方。

第2216章 劳动阶层的普通一日
有些事，哪怕换进化者来干，也跟普通人没有太大分别，顶多就是力气大点、干活容易点——比如说，挖矿。
一排沿着头上山壁伸展出去的灯泡，光芒昏蒙蒙地，往下投到一半就与黑暗和解了，比起矿工们的态度可敷衍了事多了。
第四小队的五个人，一进了矿山井道里，就好像被昏暗给消融了轮廓，成了影影绰绰、残缺不全的半人形。远远望去，同队的矿工们简直好像是一些幽魂，正不断击打、翻搅着山壁土块，寻找着能让他们重返人间的宝藏。
陈坛调整了一下简易太空服的头罩，有点担心自己动作太大，把衣服给扯坏了，流走了氧气。
他们每一个进入N102H号星球矿地的人，都要穿着这么一身做工简陋的太空服，因为这儿离Karma博物馆太远，没法建立带空气循坏的基地。
进化者人人都想来十二界，可是要在十二界建立起一个稳定生活，也是不容易的。陈坛刚来的时候，还有点暗中耻笑那些口口声声要维护秩序的人——那些坚持说不许烧杀抢掠的，难道他们没有在其他世界里巧取豪夺过吗？到了十二界又说这个话，是不是太虚伪了？
后来在十二界住了一阵子的陈坛，就不反对那些人了。因为他发现，能聚集在十二界的进化者没有庸手，他那点能力和身手，在这儿正好算一块肉，但怎么也轮不到他当吃肉的人。他还能够生活在十二界，一是因为运气好，没有遇见传说中人偶师那样的疯狗，二来正是要感谢那些少量的规则和秩序。
为了生活，陈坛也得打工做事，领钱生活。去异星球挖矿虽然苦累一些，报酬却不低，再说还是按日结算工钱，一趟好些天，挖得超量还可以额外赚，算是一个好活计——所以每次下矿的进化者们，来来去去也大多都是熟面孔。
“噢，你在这儿呢，”
陈坛刚想到这儿，冷不丁听见有人朝他招呼了了一声。他循声转头一看，心中不知怎么激灵了一下，随即又渐渐平静了——不过是同一队的工友而已，是个难得以前没见过的新人。
“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一片是分给我的，”陈坛提醒了一句。
“噢，我出去拿点东西，路过，”那人说。“我们飞船什么时候回去来着？”
“今晚，开心吧？这一趟出来这么久，都快一个月了，总算能回去享受一下了。”陈坛很想把手伸进防护面罩里，抹一把汗。他看看新人，笑着说：“说来也怪了，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乍一看你，给我吓一跳，好像不认识似的。”
那人在防护面罩后说：“这么昏暗，看错了也正常。”
陈坛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在透明罩子和矿道灯光下，其实对方的面容被遮掩得半明半暗，看不很清楚；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他才会被那个念头推着说：“你这小伙长得挺好啊，怎么也来做下矿这样的工作了。唔，我老家世界没有迎来末日的时候，有一个男明星，就长得跟你挺像的，女人喜欢得很。”
对方哈哈笑了：“我要是有那样的身份，就不来下矿了！”
谁说不是呢，陈坛深有同感。哪怕在末日世界这样靠实力说话的地方，美貌面容也是一大优势。
那个自称“小九”的年轻人顺着身后矿道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和另外几个同样穿矿工太空服的人一起回来了。
“他们去检查一下前面矿道里的……”小九说了一半，回头问另一个人：“你要检查什么来着？”
那个人看了小九一眼，直到开了口，陈坛才意识到那个子挺高的原来是个女人。
“……看看有没有塌方的危险，”那女人仿佛有点艰难地说。
“噢，那你们小心点，”陈坛一边让开路，一边感慨了一句：“不错啊，现在组织都这么负责了。你们也都是我们第四小队的吗？”
那个女人，和她身边一个——年轻女孩？是女孩子吧？怎么现在漂漂亮亮的年轻女孩子也下矿了？总之，她们都点了点头。
一个矿工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手推车里，由另一个人步伐轻飘飘地推着，仿佛推得十分吃力；推个人都这么艰难，可不知道他该怎么下矿。他们一行五人很快就从陈坛身边过去了，小九还回头喊了一声：“我们走的时候，你可别忘了通知我一声啊，别把我落在这里了，老乡。”
“那哪能呢！”陈坛笑道，“放心好了。”
他今天的活做得还算顺利，等又一天劳作结束以后，他的手推车里已经装了满满的矿石，肯定超过基本要求的量了。也正是因为最近他们的产量不低，飞船马上就要装满了，他们今晚才会终于能向“Karma博物馆”返航了。
在离开矿洞的时候，陈坛总算在最后一刻想起了老乡；但是不等他转头去叫人，却见小九那一行人原来已经都出来了——他颇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打了个哈哈，说：“我正要去叫你们呢，该回船上了，准备准备，吃过晚饭就出发了。”
小九和那高个子的女人，态度倒是挺好的，应声就随着他一起走向了接驳车；就是坠在最末尾的几个人，挺古怪。
一个浑身套在太空服里，面罩下一张脸尽管模糊不清，却让人觉得阴沉极了，而且不知道怎么好像有点眼熟；陈坛却不敢多看，因为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颤，就瑟缩着赶快走开了两步。
还是那些建立秩序的人想得对啊，他忍不住想。那个进化者看起来战力挺高的，可是战力再怎么高，要生活，不也得乖乖下矿工作吗，也不能凭战力巧取豪夺。
另外两个结伴走的好像都是女人，这一点本身已经挺罕见了；可能是末日前一些观念威力绵延不绝，以至于哪怕是在末日世界里，女进化者也很少会选择来下矿。
可是他今天一见就见着了好几个；而且刚才才从身边走过去的，其中之一，似乎还是个挺美的女人……说实在话，陈坛连对方的五官都没大看清，毕竟什么都裹在太空服里了，可是那个感觉，气质，甚至是走路时的一举一动，都让他觉得是个美人。
要是能脱下头罩看看就好了，一会儿上船时可得跟紧了看一眼。
或许是陈坛的眼馋劲儿太过明显，跟在美人身边的另一个女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拽什么，我又不是看你。陈坛肚里骂了一句，跟着他们一起上了接驳车。
负责兼做司机的那个矿工，倒是好像吓了一跳，问道：“嗯？你们这里有几个小队的人啊？”
等人全都上了车之后，接驳车车厢里确实比来时拥挤多了，连个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了；要说哪儿还有空地，也就是那一个看了就怕人的进化者身边了——他身周一圈如同死地一般，蕴含着阴沉沉的威胁，陈坛一个老工友都快变成车壁上贴的一张纸了，也半点不肯往他身边凑。
“我们第四小队的，”陈坛说道，也觉得应该针对人数解释解释，又说：“旁边小队临时调了人来，再加上还有组织派来检查的人，这人可不就多了吗。”
负责开车运送矿工的司机，闻言想了想，没有找出毛病，点点头，就启动了引擎。
等接驳车上路以后，陈坛隐隐听见那个年轻女孩子叫了一声“姐姐”。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果然一切都很合理吧。”她似乎很得意，“世上难道只有枭……才会这一招？”

第2217章 多年前埋下的一个小契机
“Exodus是被他重点关注的对象，”清久留在板子上写的讯息，是这么说的：“我们如果坐这艘飞船回Karma博物馆，那基本上等于告诉他做好准备来抓人。但如果我们乔装打扮之后借另一条船回去，同时让Exodus把凤欢颜送回家，那么或许可以引开他的注意力，悄悄溜回去。”
“溜”这个字给他引来了人偶师阴沉沉的一侧眼。
不过不管话怎么说，计划是定下来了；Karma博物馆附近有一些星球上常有资源开采船来来往往，就这样被林三酒一行人给趁机搭了个顺风车。
不过，以枭西厄斯的触角之广，能力之大，可以想见哪怕是隶属于十二组织的资源开采船上，也一定处于他的视野之内——至少，那些源源不绝被生产出的、带着摄像头的各种器械设备，是相当有可能出现在资源开采船上的。
“所以我们不是必要的话，千万不能随意出去，”
林三酒盘腿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像个老妈子似的，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我知道这里是有点难受……”
除了季山青以外，其他六个人的脸色此刻都称不上好看。就连一向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元向西，此刻都是一脸苦相；不，或许应该说，他才最该是一脸苦相的人，因为他好像一件大衣似的被人偶师给挂在了门后挂钩上，衣领卡着脖子——幸亏他不需要喘气。
为什么要把元向西给挂起来，也是因为这一处空间实在是太狭窄了。
上船以后就不能再躲在太空服里了，然而当众人混在矿工中里上船的时候，林三酒小声一问，发现堂堂一群进化者，身上东西加在一起，竟然连一张面具都凑不出来。
“我什么时候怕见过人？”人偶师冷笑了一声，说：“谁都跟你一样，就和阴沟是一对天仙配？”
问他都多余，林三酒腹诽一句，又迎面挨了大巫女的一句话。“我收集了这么多美丽的衣物鞋帽，就是为了遮上的？”
皮娜对此似乎深以为然。在碰上了林三酒朝她投来的、充满希望的目光以后，皮娜不大好意思地说：“伪装道具挺贵的……”
所以是高的高了，低的低了？
她根本就懒得去问清久留，但是挡不住清久留主动给她提供答案：“我这张脸，你也看见了，露出来的优势比遮上的大，对不对？再说我的演技……”
至于元向西，浑身抖露不出来一个铜子，连饭都不需要吃，自然也没有伪装道具；余渊才从数据体变成人，等于是刚赤条条地来了人间，身上的东西还都是林三酒给的——他兀自不敢相信林三酒的运气，问道：“你身上二百多件东西，没有一个能伪装改容的？”
“有一个，”林三酒没好气地说，“可就一个，有什么意义呢？”
虽然季山青可以解读编写，但是她心疼礼包能量有限，也不愿意让他把能量都消耗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最后，一行十二界里说出去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全都挤挤挨挨地坐在了一个林三酒找到的狭小工具间里。
林三酒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人偶师。
他本身就个高腿长，哪怕占去了工具间里最大一块地方，也仍然好像个阴沉郁怒的长腿蜘蛛，不论把胳膊腿怎么安排都舒展不开；他每磕碰到一次膝盖，林三酒就必然会挨一句骂。
大巫女不肯与凡人共挤一室，以意识力在半空中搭了一张网，她往网中一躺，工具间里就好像淋淋地洒下来了一片浅香槟色的雨丝，摇摇晃晃，始终不坠。
清久留根本不像一个人，不论林三酒顺着他的脚一路往脑袋上看几遍，都看不出来他究竟是如何从缝隙中找到空间躺下的，简直好像一条不长骨头的河流；剩下几个人只好老老实实被挤在另一边。季山青时隔许久，又能紧紧挨在姐姐身边，似乎已经别无所求，因此众人里只有他一脸满足。
“这个工具间里反正很安全，”在又挨了一句骂以后，林三酒硬着头皮说，“我们把防护都做到位了，再说，谁往工具间里放摄像头。”
人偶师坐在一台大型吸尘机旁边，看着她时，眼角处的亮粉颜色深浓近黑了。
“这里也正适合我们继续讨论分析下一步怎么办，”礼包好像一个马屁虫似的应道：“姐姐想得很周到，就算我们有伪装道具，在外面也不能大大方方讨论。”
“如果府西罗真的是他的弱点，那就好办了，找一个进化者，总比找一个天知道有没有实体的云端容易多了。”清久留非常自然地把脑袋枕在了皮娜腿上；后者瞪视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反对。“接下来的问题是，枭西厄斯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要说‘府西罗’如今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消失于不知多少身体之间了，对于他来说丝毫不再重要，不再特殊，那我是不信的。”
大巫女缓缓开了口，仿佛在睡梦里想到了一件什么事，正在懒洋洋地告诉枕边人。“你们知道当年我在‘意识力星空’中，是怎么打听到府西罗这个名字的吗？并不是谁一个字一个字告诉我的。府西罗这个名字，是被人关进了一个意识力装置里……”
林三酒忍住了没问“意识力还能有装置”。
“具体是谁想要通过这个方法把‘府西罗’三个字保存下来，我不知道。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一个这么短的讯息，严严密密地关起来……我打开那个装置之后，就明白了。凡是在意识力星空中触碰过‘府西罗’三个字的人，都会像是被标记上记号一样，一直被追踪。”
她说到这儿，冷笑了一声。“费了这么大心思，用上了如此高超的手段，也要把‘府西罗’三字从意识力星空里保护起来……像是它一点意义都没有的样子吗？”
确实——一看见希望，林三酒精神都振奋多了。“说不定击倒府西罗，枭西厄斯也……”
“那倒应该不至于，”礼包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有一点，我感觉他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是一个高于一切身体管家的存在，府西罗的能力如果已经为枭西厄斯所有了，那么就算我们杀死了‘府西罗’这一个身体，对枭西厄斯恐怕影响也不大。”
“就好像是……照片上传了云端，所以杀死本地相册也没有用了？”林三酒问道。
礼包好像牙疼一样，艰难地说：“姐、姐姐如果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那他为什么还对府西罗三个字保护得这么紧？”大巫女反问道。
礼包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在获得更多讯息前，我也不知道答案。”
“或许不需要去找府西罗，”余渊冷不丁地说道，“就算府西罗真是弱点，宇宙中万千世界，我们去哪里找？任何机械都是需要一个动力的，人也是。枭西厄斯如果能断了‘电’，发挥不出他的能力……他用的那些，是能力吗？”
这句话一入耳，季山青腾地坐直了身体，给林三酒吓了一跳。
“姐姐！”他的眼睛都亮了，低低地说：“你记不记得多年前你给过我一个东西？”
不等林三酒应话，他已经迅速从腰间容纳道具里掏出来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明明是他如今用不上的东西了，可是似乎也必须随身带着才行。
“这一本【notebook】带在身上时，会把旁人用的进化能力记录下来。”他匆匆翻开了笔记本，说：“如果枭西厄斯使用的依然是‘进化能力’，那么就一定会出现在本子上。”

第2218章 小虾米也有大作用
是的，枭西厄斯用来跟踪，追击，探听他们的每一个“神通”，原来本质上都依然是一个进化能力，都有一个进化能力的原型。
原来那样无可抵抗，铺天盖地的枭西厄斯，并非那样遥不可及……打从知道枭西厄斯这个存在起，林三酒终于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当它浮起来时，她甚至浑身都在隐隐颤抖。
再强大的能力，也是进化能力；再不可测的人，也还是人，对不对？
是人就可以被阻止，是人就可以被打倒。
【不经意间传达的心声】这一行字，清清楚楚地躺在笔记本的划线之间。与它一起作伴的，还有【影随人至】、【物联网】、【代言人制度】，以及一个【认知平衡才是确保幸福生活的关键】。
尽管【Notebook】给的描述不够详尽，但是哪怕光从名字上，她也能猜出它们分别对应了枭西厄斯所用过的什么手段；哪一个能力造成了众人的哪一种困境与危机，他们只是一推想就有了答案。
“‘毛斯’就是他的代言人吧，”林三酒低声说，“只不过……原本【代言人制度】这一个进化能力，威力可没有那么大，限制却多多了。起码随便搞张纸，画个人形，就想来攻击别人，是绝对行不通的。”
“不仅是单个能力变得都快认不出来了，更棘手的是，他可以将不同能力捏合在一起，用出来时天衣无缝。”清久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盯着本子说，“他当时甚至不是在攻击我们。他当时的主要目标，是为了要把季山青拉进这一个空间里。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出现了这么多种搭配使用的能力，如果真的是攻击……”
人偶师眼皮一翻。“怎么，你打算给他颁个奖？”
“我实事求是，”清久留应嘴也应得快，比林三酒悄悄伸出去拉他一把的手可快多了：“你不承认，他也是这么大的本事。”
她都做好准备放弃这个工具间了，但是不想人偶师居然只是冷哼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似乎没有要因此冷嘲热讽一番的意思——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这么算了？他原来也知道通情达理？
林三酒不知怎么倒是有点不平起来了。
“这些能力之中，大部分我看都是主战能力。”季山青沉吟着说，对身边姐姐的不平一点都没有察觉。“也就是说，他手上有天知道多少个进化者的能力，就跟姐姐的卡片一样……”
“就算我们找到了那一个被他收编成身体之一的进化者，也没有用吧？”林三酒苦笑了一声，说：“能力已经被上传到枭西厄斯手里了。”
“未必。”
余渊仍旧有几分低沉嘶哑的声音，叫众人一时都朝他转过了头。
“我一直在想，人和机器一样，都要动力与能量才能行动。人的能量来源很简单，就是食物和氧气。枭西厄斯说过，他是高于身体总和的存在，他摆脱了人类存在的局限，所以他很有可能不需要食物和氧气。那他的动力与能量来自于什么地方？他又不是一个虚飘飘的幻觉，他说话做事，消耗的能量哪里来的？”
这是他刚才就一直在考虑的问题了——不愧是对机械特别有天分的余渊，这个角度也就是他能找出来。
“等等，”季山青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你是说……莫非他的动力和能量，都是来自于每一个身体的吗？”
“有道理啊，”元向西挂在门上，也不忘搀一嘴，挺高兴地说：“不然他总归也不能和我一样，吃灵异体补充能量吧？”
最初他对此还很别扭，没想到随着时间流逝，他渐渐忘了当初的恶心劲，就好像一个好了伤疤之后不但忘了疼，还要拿来当徽章炫耀的小孩子，甚至生出了几分沾沾自喜——毕竟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吃过鬼？
“还有一件事情，你们别忘了。”
从意识力网中，大巫女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朝众人垂下头来，波浪长发好像夏日湖水一样，柔柔缱绻之间闪烁着阳光的金泽。“最开始，‘府西罗’发展出了一魂多身的能力之后，是‘身体越多，威力越大’的……所以他才会不断地去发展出新的身体，隐没掉自己最初的身体，直到从这么多的身体之上，诞生了枭西厄斯。
“那么，我们反过来推理可不可以？如今的枭西厄斯，或许拥有成百上千的身体，可是如果他的身体变少了呢？他的身体少了的话，会不会就落入了府西罗能力的反面上，‘身体越少，威力越小’？”
“你们脑子真好使，”林三酒真心诚意地夸奖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都跟着与有荣焉起来。“原来枭西厄斯有这么多角度，是我们可以下手的！”
季山青看了看姐姐，一时间表情有点古怪，似乎忍下去了一句什么话。
“如果我们以消灭能力原主为目标，”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总结似的说：“尽量减少枭西厄斯的身体数量，以此对他造成打击，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方案。不过，下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如何从成千上万的进化者中，把他的身体辨认出来？”
这个问题，让一室人都陷入了沉默里。
就连身体管家自己，不到了枭西厄斯降临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独立的人；他们又该怎样从外表上辨别？
“都变成人偶试一试，不就知道是活人还是身体管家了？”人偶师阴沉沉地开了口——但是这样的主意，还不如没有的好——皮娜原本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这句话吓得一激灵，又闭上了嘴巴。
“你刚才有话要说吗？”林三酒却还是捕捉到了她的动作，轻声问道。
皮娜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忽然变成了一室人的注意力中心。她抬头看了看大巫女，这才小声向林三酒问道：“那个……我对之前的事只是隐约知道一个大概。在身体管家没有被‘接手’的时候，他们也以为自己是一个正常的进化者，是吗？”
“是，”林三酒点了点头，补充道：“甚至枭西厄斯在走了以后，身体管家也不会拥有过自己被接手、被降临的记忆。”
“就好像睡了一觉起床了？那他们也会像你我一样，继续按照普通进化者的逻辑和方式去生活？”
“没错。”
“你想到了什么？”大巫女问道。
皮娜明显紧张了几分，面颊都略略擦上了一丝红。“我、我比不上你们的见识与能力，所以我说了，你们不要笑话我。再说，我的想法也不知道有几分可靠，说不定是大海捞针……”
在其他人维持着礼貌的时候，人偶师干脆利落地发话了：“怎么，需要我把你嘴撕扯大一点，话才能出来吗？”
皮娜立刻切入了正题，指着笔记本上的字迹说：“如果【不经意间传达的心声】这个能力主人的身体，现在没有被枭西厄斯所降神，又在Karma博物馆的话，那么我猜，他或许在黑石集上。”
每一个脑袋都朝她转了过去。
“为什么？”季山青似乎万没想到，世界上有皮娜能看破、能找出答案的事，而自己却只能呆呆问出为什么，脸上的不甘心几乎快要活转过来、跳到地上，使劲跺脚了。“你——你怎么知道他可能在黑石集上？”
这孩子想不到还挺有好胜心的，林三酒想着，摸了摸他的脊梁骨。
“如果，你们别忘了那两个‘如果’啊，成功几率说不定是大海捞针一样呢。”皮娜慌忙摆了摆手，这才解释道：“你们这样的一流进化者，遇见问题的时候，肯定与我们这些水平普通的进化者不一样，自己想办法就能处理了。可是对我们来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事，是不论我们如何努力，如何吃苦，也丝毫不知道下场究竟会是什么样的。
“尤其是末日世界里，不受人的意志力或努力影响的事，更让人感觉绝望……我说了你们别笑我，我们这些普通的进化者，在遇见实在无所适从的情况时，往往会去……会去算命。”
从各人表情上看，谁都没想到她嘴里会吐出这两个字来。
“我不能免俗，也算过好几次的。”皮娜低下头，颇不好意思地说：“有时能遇见真正有预知能力的进化者，但是那样的人或物品太少了。黑石集上那些算命摊子，每一个都号称自己的能力可以预知未来，可是实际上——”
“原来如此，”礼包突然喃喃地说了一声。
皮娜眨了眨眼，说：“是的……那些没有真本事的算命摊子，都是用一些察言观色、言语技巧之类的办法，窥破了一两个你心中的念头，和你放不下的事情……所以我想，这个身体即然拥有能听见他人念头的能力，肯定也知道它常常被拿来做什么事。他会不会到黑石集摆摊去了？”

第2219章 重见旧面孔
一起去黑石集，似乎并不是一个坏主意。
皮娜的主意确实像是大海捞针，那个具有窥知他人念头能力的身体主人，首先未必人在Karma博物馆，其次是他未必缺钱、更未必会去摆摊——说不定现在正被枭西厄斯使用着呢？
只不过皮娜这一提起黑石集，却让林三酒想到了：他们不仅可以去买一些伪装道具，而且还可以再去买点几个人形物品心心念念的瓷片，给他们升升级——更何况，在黑石集里也肯定更方便。
“毕竟一直躲在工具间里不是办法，”林三酒建议道，“我们没有伪装，出去迟早会被发现的。”
在枭西厄斯的阴影下，就连在座之中最棘手的人，也知道自己不得不向现实妥协才行了；尽管兴致不高、脸色很沉，总算也是让林三酒的提议被一致通过了。
如何从资源开采船上下去，一路到达黑石集而不被发现，反倒费了众人不少脑筋。资源开采船落地的地方，正是一处十二组织的生产基地，不消说，一定是早就被枭西厄斯纳入视野之内了，他们这一行人只要敢露头，就肯定会被第一时间发现。
到最后，居然是林三酒想出了一个既笨又聪明的办法。
“我这里有一张伪装面具，”她抖了两下手中的脸皮，说：“我和人偶师各有一个【eBay】，可以彼此交易。我想，如果我们一个一个地走，倒是很有可能走得掉……比如说，礼包你先戴上面具出去。”
她亲手将面具给礼包挂好了，一个面庞松弛疲惫，肚皮凸出的中年男人，顿时代替了刚才那一个清风明月似的少年人，出现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下。
元向西物伤其类地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类型的面具可真好，”林三酒赞叹了一声。“哪怕走在别人面前，都不会有人多看这种脸一眼的……不仅非常普通，而且还很容易遗忘，哪怕让你一口气看十个这样的人，你也会觉得十个都长得差不多。”
“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把我的目光推开，叫我不想继续看下去。”大巫女也点头说，“这难道不是物品本身的效力吗？”
“是这一类面孔和五官本身的效力，多可贵啊，”林三酒颇为自豪地说。
她既笨又聪明的办法，说起来也很简单。
拿礼包举例的话，在他戴上面具、混进人群离开基地之后，就可以找一艘几日之后开往黑石集的飞船，买一张单人舱的票。在进入单人舱后，他就通过【eBay】把面具交易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戴着面具出去，买票上船，找礼包拿到【eBay】，把过程重复一遍，直至所有人都离开了基地为止。
“我觉得枭西厄斯也不至于去看别人的床上，”林三酒说，“不过为了小心点，你们可以蒙在被单里交易。”
人偶师与大巫女交换了一个目光——他们二人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么鬼鬼祟祟过，偏偏别无他法，只能捏着鼻子忍住气，接受这一个办法。
“你们下船的时候怎么办？”清久留问道。“我倒是不怕，我现在就能改装成一个女人。我现在留在工具间里，纯粹是出于同伴情谊。”
林三酒十分赞成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过黑石集，下船地点附近都是山林。枭西厄斯不是说了吗，目前为止他的眼睛只有摄像头一类的东西？只要避着点人，我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就在入口处的斜坡上那一片山林里汇合好了……”
她看了看人偶师和大巫女，感觉这二位是整个计划里最容易出纰漏的地方，建议道：“其他人都好说，但是你们两个下船时，还是再把面具交易到手里一次再走吧。”
“我们确实需要，”大巫女将头发别向了耳后，神色矜持地说。“我们离这个面具，太远。”
“你就不一样了，”人偶师接上去说，“你可以本色出演。”
林三酒如今哪会为这样的讽刺而动一动神色，八风不动地接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枭西厄斯并不知道目标就在这一艘资源开采船里，所以没有着重地找，她的计划居然也顺顺利利地运转起来了——考虑到一口气有八个长相极其近似的中年男人接连买票上船，或许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们中间还停顿了好几次，借其他乘客打破了连续性。
在皮娜也要走的时候，工具间里就剩下林三酒和礼包了。
“你之前跟我说的话，我仔细考虑过了。”皮娜手里捏着面具，冲林三酒露出了一个几分局促、几分感激的笑。“你是为我性命着想，我明白的，我的战力、物品和见识，确实比不上你们。可是你看……你身边不能只有人偶师那样的大人物，对不对？”
林三酒一怔。
“我这话可能是自夸了。可是我作为一个水平普通的进化者，我经历的东西，是你们没有经历过的，我能想到的角度，也是你们想不到的。”她不好意思地将面具举起来，顺势藏在它背后。“要解决一个问题的话，不是需要从多个角度观察才好吗？我想，总得有个人是能够从下往上看的……”
哪怕皮娜提出的办法，等同于大海捞针，也确实比他们一筹莫展，连茫茫宇宙中去哪捞针都不知道要强得多。林三酒握住了皮娜的手，低声说：“谢谢你……但是我担心，我或者大巫女，我们总有一时保护不到你、或有心无力的时候……”
“如果真到了我命悬一线的时候，”皮娜笑了，保证道：“我一定第一时间就抛弃你们，向枭西厄斯发誓我会去掉记忆，再也不犯他的忌。我们这些一般人，不知道能屈能伸的话，哪能活到现在？我掺合进来，不是因为我关心那些普通人——我又不认识他们。我只是关心你们而已。”
林三酒也忍不住笑了。“不能等到最后关头才服软，”她低声说，“提前一步吧……十步也行，只要能让你好好活着。”
其实皮娜这番话，有多少是在安慰她，有多少是在安慰皮娜自己，林三酒也不知道。要下决心走入这样一个决定里，不糊弄自己一下，不给自己一点虚幻的保障，恐怕皮娜是无法安宁的。
在皮娜走了以后，季山青却怎么也不愿意跟姐姐分开走了——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林三酒只好从肚子里挖出劝他的话，没想到在好言好语几句话之后，礼包一抬头，却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我这具身体就是编写出来的，何必还要伪装。”他一脸理直气壮，“这个人的脸是我在星空游乐园里见到的，改一下可简单了。”
“我是担心你浪费能量……”
在二人一起结伴离开基地的时候，林三酒小声问道：“余渊告诉过我，在你的本体离开数据流管库以后，不管在哪，都会生存得非常艰难，不是吗？”
“因为数据体在非数据流管库的环境里，会时时刻刻面临着能量耗散的问题。”
犹豫了一下，季山青还是坦白以告了，或许是他也知道，林三酒是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被轻易打发了的。“除非我能找到一个新诞生的空间，将它改造成适合数据体生存的一角……只不过新生空间可遇不可求，或许要等上千百年，才能遇见一个。但是姐姐，我的本体很庞大，能量短期内没有消耗干净的风险，你放心好了。”
林三酒不可能放心；事实上，一直到她与同伴们在山林中重新聚头的时候，这一块淡淡的阴影都始终压罩在她的脑海深处。
在她替众人跑了一趟腿，带回来了七个伪装道具之后——她最为青眼有加的中年男人面具，却一时买不到了，想必是因为人人都喜欢用吧——当一行人波波折折总算是能够进入黑石集的时候，天幕已经渐渐沉入昏暗的醉蓝里了，集市摊位上渐次亮起了各色明灯。
这一次的林三酒鸟枪换炮，再不是上次分文无有的穷鬼了。她只是低价处理了几十件卡片库里的东西，就换来了足够的钱，将那一个摊主所有的陶瓷碎片都包了个干净。
“你们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啊，”她将一大兜碎片卡片化了，保证说：“这个东西真的，可好用了。你们牙口怎么样？牙口不错的话，我们回去分一分，你们吃了就知道……”
林三酒的目光越过了满脸狐疑的余渊，落在了他身后一条走道上，后半句话再没能说出口。
“怎么了？”余渊立刻察觉了不对。
在一个摊位旁边，正与一个面容寻常的中年女人低声交谈着的矮个儿胖男人，是她这辈子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的人。
人偶师的声音阴冷而平静地响了起来，低低地传入了众人耳里。
“……是乔坦斯啊。”

第2220章 两个？
林三酒很清楚，当初那一艘飞船既然可以爆炸，那就说明当时的控制权不在枭西厄斯手上，否则的话，飞船根本就炸不起来。
而乔坦斯本人，是无法从爆炸后的飞船里生还的。
那一场高空中爆裂开的白亮火团，将飞船中的一切都燃烧殆尽了，等它烧完的时候，只有无数细碎的焦黑残渣淅淅沥沥地落向了大海。海风卷去，乔坦斯也就消失在了世间。
如今，他却又一次站在了不远处；黑石集里人群熙熙攘攘，来来去去，他好像也只是其中之一，一个不太显眼的平常进化者。
枭西厄斯一定是又一次把“乔坦斯”这个身体管家给创造了出来——为什么要这么做，林三酒却想不到了。
此刻乔坦斯正站在一个摊位前；与他说话的那个中年女人，从摊位后探出了身体，好像只是个想要做成一笔生意的摊主，兀自不知道眼前的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卖的东西并不出奇，摊位上只摆了稀稀零零一些纸鹤，此刻除了乔坦斯之外，没有第二个客人了。
“我们两个去那条道上，”余渊拉上了元向西，低声示意道。“纸鹤摊位背后的那一个摊位，你看见了吧？”
隔了一点空地，与纸鹤摊位背靠背的，是一个种子摊。与不少用一张长桌把客人拦在外面的摊位不同，种子摊里设置了几排架子，客人可以走进去逛——也就是说，会从背后靠近那一个卖纸鹤的铺子。
“由我去悄悄靠近的话，很难被发现，”元向西主动请缨，“我没有人的分量感。”
“好，”林三酒感觉思绪都变成了一团被抓烂的毛线，一时只有点头，又对其余几人说道：“我也上去假装看纸鹤好了，你们等我一下。”
她本意只是想靠近乔坦斯，看看他现在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状态，实在没有打算能探听到什么了不得的真相；只是没想到，这么低的要求却也没能实现——因为她才一走近纸鹤摊位，那中年女人就断了话头，朝她投来了一眼。
“有预约吗？”中年女人面色平平板板地问道。
预约？买纸鹤还要预约？
林三酒在张嘴之前，迅速扫了一眼旁边的乔坦斯。那个熟悉的侧影，软和胖乎，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分明就是飞船上的那个人——好像下一秒就要转过身，冲她露出那个捱不过要求、又不好意思拒绝的无奈笑容了。
“没有……”林三酒只好回答道。
“没有预约恕不接待，”中年女人说完，一双眼睛定定地停在林三酒的身上，很显然是在等着她走。
“你不是卖纸鹤的吗？”林三酒有意不大客气地说，“买纸鹤还要预约？我有钱，你卖给我就行了，哪那么多事。”
“没有预约恕不接待，”中年女人说着，一伸手，将那几只零零落落的纸鹤都卷到了面前。
有点奇怪吧？
“就一个纸鹤，你守那么紧干什么？”林三酒好像也来了气，朝前一划胳膊，中年男人粗肥厚壮的手臂就压在了摊位桌布上。“要不是老子急用，我还看不上你这点东西……”
旁边的乔坦斯终于有了动静。
“诶，这位大哥，”他和和气气地开了口，有一瞬间，林三酒甚至怀疑自己错了——也许当初的乔坦斯真的活下来了。“人家都说了，做不了生意。”
或许枭西厄斯抹去了他的记忆，让他忘记了身体管家这一回事；或许是枭西厄斯从什么人体资料库里找出了乔坦斯，再次将他制造了出来——直到听见他声音的这一刻，林三酒才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管是发生了什么都好，她只是希望当初那一个乔坦斯还活着，仍然会被过去的记忆温暖，还坚信着有朝一日会遇见自己的朋友。
“你是干什么的？”林三酒粗声粗气地说，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
“我是一个收藏家，”乔坦斯笑了一笑，眼镜片上闪过了反光。“你以为这些是普通纸鹤吗？你买去了也是浪费东西。”
这样的神色和语气，出现在乔坦斯身上，实在让人有些不适应。
“什么收藏家？纸鹤是干嘛的？”林三酒说着，发现余渊二人已经悄悄进入了种子店。
“这些纸鹤里装着的，都是发完纸鹤就死了的人的遗言。能听见人类生命最后一刻，在绝望与恐惧中依然拼命要说的话，不是很有意思吗？”乔坦斯慢悠悠地说。
林三酒张着嘴，看了看那中年女人，终于再没有什么能拖延下去的借口了。面对这样的解释，她能有什么回应？
乔坦斯好像早就意识到她会无话可说，含着笑，目送她走了好一阵子，才重新转回身去；朋友们刚才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去，等她重新回到礼包二人身边时，正在假装挑选咖啡的清久留低声说：“如何？”
她隔着一道货架，对着一包显然是从末日前残留下来的、灰头土脸的哥伦比亚咖啡说：“我扔下去了。”
在刚才假装去抓桌布的空隙里，她丢下去的那个小小通讯器，此时正在摊位桌布的遮掩下，静静地收听着摊主与“乔坦斯”二人之间的对话——假如有的话。
她以为难处在于扔下通讯器，现在林三酒却发现自己错了。
事实上，她什么声音都听见了：旁人路过的谈话声，脚步踩在地上的声响，集市远处的吆喝，搬动重物的拉拽声……可是她唯独没有听见那二人之间的对话。
怎么回事？莫非乔坦斯已经买完了遗言纸鹤，走了？
可是假装不经意地一探头后，林三酒却发现乔坦斯依然站在摊位前，口中喃喃说着什么，还伸手从摊位上拿起了一只中年女人刚刚递过去的纸鹤。
莫非他很有警惕心，放了什么隔音物品吗？
眼看乔坦斯朝那中年女人点点头，收起纸鹤转身走了，林三酒却依然什么讯息也没听见。她示意皮娜赶快跟上去，其余几人绕了一个圈远远跟着，再次与余渊和元向西聚了头。
“我什么都没听见，”在绕开了纸鹤摊位所在的那一条路之后，林三酒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好像用了什么隔绝声音的物品……”
“没有，”余渊却先一步摇了摇头。“什么物品都没有用，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过去的时候，乔坦斯不是正常说话了吗？在你走之后，他没有拿出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激活物品的动作。那女人转身时碰了一下桌子，我都听见了。”
“但我的通讯器里一点对话声都没有啊？”林三酒一怔。
“因为他们根本就没出声。”元向西也插了话，眉毛微微皱着。“他们做出了一副好像在交谈的样子，但实际上彼此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好像……好像一个人要说的话，要表示的意思，另一个人不用听就知道了。动动嘴巴，只是为了做样子。”
“有意思的是，种子摊主跟我们说了几句话。”余渊面色严肃地说，“你也知道，元向西的伪装道具，只是换了一副五官，但气质容貌仍然是同一类型的，所以很讨那个摊主的喜欢。她告诉元向西说，前天那个纸鹤摊上，摊主还是另外一个人呢。”
“一个瘦瘦的小年轻，”元向西似乎很得意是自己问到了有价值的消息，但仍然努力保持着谦虚：“他干的好像不是什么好事。种子摊主说，那个小年轻似乎是不知道怎么拿到了好多人的纸鹤，然后勒索别人，付了钱才能把纸鹤拿回去。但他要价也不贵，一般人也就花钱消灾了……结果昨天那个瘦子没来了，摊子和摊子上的东西，都归了那个中年女人。”
“信号拦截装置，”这是第一个从林三酒心里跳起来的念头。
余渊点了点头。“那个东西，大概现在也在她手里了。”
几个人彼此看了看。
因为八个人聚成一行人，实在是十分浩浩荡荡，为了不过于惹眼，林三酒就给每个人都分了通讯器，众人分散成了三三两两地走。此时从她的耳朵里，清久留正懒懒地发话了：“所以，我们现在一口气遇见了两个身体管家，是不是？”
除了这个答案，林三酒再没有别的了。
从这里开始，有两个最关键的问题就显了形，牢牢压在了她的脑海里。
一，枭西厄斯并没有降神，然而两个身体管家却显然是作为他的一部分在彼此沟通的，那么枭西厄斯到底能通过他们知道多少情况？
二，乔坦斯拿去的纸鹤，是要做什么用的？

第2221章 让一个身体管家
说来也巧，当林三酒的疑问在脑海里刚一成形，还没出口的时候，她就听见人偶师说话了。
“纸鹤？”他冷冷沉沉的声音，微微震动起耳中某根寻常声响碰触不到的神经，一路传进了深处。“另一个身体管家，让乔坦斯拿走了一只纸鹤？”
“是……”
林三酒这一个字才刚刚吐出口，一股力量蓦然从身后袭了上来；那股力量来得又急又快，以她的反应速度来说，竟只来得及刚刚肌肉一紧，就被它重重推向了一旁的交叉路口，险些撞上过路的人——“跑，”人偶师低低地说，“现在！”
跑？
这个字一入耳，林三酒仿佛整个身体里都被一根绳子猛地抽紧了，当下连一句话也来不及问，拔腿就冲向了刚才被推了一把的方向。
她的速度迅猛，脚步却轻快敏捷，每一步落在地上，就好像暴雨中哒哒打在地面的雨点；浑身每一块肌肉都活了，在反复的收缩、曲张，扭转之中，如同一曲流动而汹涌的乐曲，从惊呼闪避的人群之中化作急流穿过。
“怎么回事？”林三酒直到几秒钟后才气息匆匆地问道；此时同伴们早已被抛得看不见了。“为什么突然要我跑？”
“我当初找上乔坦斯，就是看上了他的追踪能力，”人偶师难得一次语气沉肃地正面回答了她的问题：“你以为他只能把一个人的行动路线重建出来吗？”
“他——”
“他可以根据物品追踪与它有关的人。”人偶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发的纸鹤，你忘了？你满世界扔垃圾招苍蝇，扔完你以为就算了？”
林三酒心中一震，差点踏空了一步。“是、是我发给玛瑟的那一只？”
怪不得她始终没有收到玛瑟的回信，原来被截了下来，如今又落进了枭西厄俄斯的身体管家手里？
“你跟个粘蝇板似的，谁数过？”人偶师冷笑一声，说：“离他拿上纸鹤才过去了几分钟，你最好在他开始追踪之前跑得越远越好。”
林三酒明白了。
她发给玛瑟的纸鹤，按理来说放飞出去之后，就只会去找玛瑟，不会来找她，倒是不用担心纸鹤会暴露出她的去向了。也就是说，在知道乔坦斯大概位置的前提下，如果能在他发动能力之前跑出对方的范围之外，那她就能——
一阵细微的、幻觉似的轻微摩擦声，从她的意识边缘浮了起来，砂纸一样。
“那是什么？”耳机里，礼包第一个有了反应，声音轻轻颤颤地。“……姐姐？”
在她一闪身绕过了黑石集中心的一片半人高台面时，林三酒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一只极小的纸鹤远远地从夜空中升了起来，翅膀不断扑打着，在一盏盏形态各异的明灯下，将夜色里的光芒给击打得仿佛摇摇欲碎一样。
哪怕它只是远方一个小小的白影，林三酒也意识到，它与平常的纸鹤完全不一样了。
仿佛要撕裂一切敢阻挡在面前的人，那只好像几块刀片组合起来一样的纸鹤，飞快撕绞着空气，直朝林三酒所逃的方向而来；她根本不知道那只纸鹤里可能蕴含着什么讯息了，因为离得很远，她就听见它正尖利地一遍遍高叫道：“林三酒！在这边！林三酒！往这走！”
林三酒万没想到刚才还是埋伏在暗处的自己，一转眼就变成了明面上被追踪的对象；刚才独自去跟踪乔坦斯的皮娜，此时正急急地说：“他跟在纸鹤后面了，他走得好快！”
“快跑，”大巫女紧接着从耳机里催促了一句，“现在你没有办法，只能跑了！”
她说得没错，林三酒确实只能跑了；并且期望着她跑得能比纸鹤飞得快，时间能比纸鹤长。
否则的话，一旦乔坦斯与她拉近距离，掌握了她的位置，那么枭西厄斯的降神，就是无可避免的下一步了——真到那一步，附近的伙伴们恐怕也一样逃不出去了。
“但是，我总不能一直这么跑下去，”林三酒一掉头，顺着一条人少的走道朝黑石集外急速奔跑出去。“我的最高速度，是没法坚持太久的，可是那纸鹤……”
就算乔坦斯赶不上来，只要那不知疲倦的纸鹤赶上来，她一样逃不掉降神的枭西厄斯。
“我们必须杀掉身体管家，”季山青突然咬着牙说。
耳机里静了一静。
“怎么杀？”元向西苦笑着问道，“这里有两个身体管家，而且都好像与枭西厄斯有着某种形式的联系。就算我们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同一时间将他们两个都干掉，也等于给他报了个信。”
杀其中之一，另一个身上就会立刻降神；而他们一行人能同时将两个人分秒不差地杀死的几率，又有多大？但凡留了一下血脉搏动，他们就等于都完了。退一步说，就算能让两个身体管家同时死了，枭西厄斯难道就没有别的手段出现在黑石集里了？
更何况，对于林三酒来说，杀死身体管家只是一个下策——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很可笑，很自不量力；但是她想要知道乔坦斯是否回来了，她又能从身体管家上，了解枭西厄斯多少……比如说，为什么在可以抢夺进化者身体的情况下，他还要制造身体管家？能从身体管家身上，获得分辨“身体”的线索吗？
她现在连更多的问题都找不出来了，因为耳旁呼呼的疾风、咚咚撞击骨头的心脏，已经将她的所有注意力都牢牢坠入了此刻高速交替奔跑的双脚上。
“杀死都是冒了天大风险了，你还想留活口吗？”听完林三酒上气不接下气的几句话，余渊也苦笑了一声。“我们可以去阻碍那一个乔坦斯的行动，让你顺利逃脱……”
“不，我有一个办法。”
季山青冷不丁的声音，令所有人都顿了一顿。
“这个办法或许很荒谬，或许成功的几率不高，但是姐姐，我觉得我们应该试一试。”
他的嗓音像山石间的泉涧，清透但冰凉。“纸鹤已经飞入天空了，我们拦住乔坦斯，未必能拦住纸鹤，万一没有保护住姐姐怎么办？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再说，我们不可以一退再退了，天地之大，没有多少我们能逃的地方了。如果每一次都逃的话，我们对枭西厄斯的了解就永远无法增加。”
“你的办法是什么？”清久留问道。
季山青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大概没人想到的话。
“让一个身体管家，去攻击另一个。”

第2222章 拼图大师季山青
季山青知道，他这一句话出口之后，一定会面临众多疑问和困惑。
比如说，怎么才能让一个身体管家攻击另一个？
让人偶师去把其中之一人偶化，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身体管家此刻显然与枭西厄斯有所联系，万一人偶化了，这种联系却没断，那人偶师就等于间接暴露在了枭西厄斯的指掌之下。
而除了“人偶化”之外，他们确实也没有办法让一个人攻击另一人了——两个身体管家，都是一个更巨大、更神秘的存在的一部分，他们两人之间是不会打起来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可以让其中之一受迷惑而主动攻击，枭西厄斯随时都可以中止攻击，这么一来，岂不是根本达不到原本目的吗？
“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季山青没有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立刻继续说道：“但是姐姐的性命危在旦夕，我们的暴露也近在眼前，现在没有时间一步一步地解释我的计划了。”
“你需要什么？”林三酒气息匆匆的声音，从他耳朵里响了起来，好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一根细细丝线，季山青就挂在丝线上，在阳光里微微地摇晃。
“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都按照我的嘱咐，去完成这个计划里该做的事，”他顿了一顿，不知道自己会听见什么样的反应。
他要的东西，换言之，就是全盘的信任和配合。
说来也实在讽刺……其他人对他是什么样的感受，什么样的看法，季山青此前并不在意——就算他们再提防他，再不喜欢他，只要不影响自己待在姐姐身边，就跟一阵被风吹起的灰尘没有两样。
可是现在，姐姐想要做的事，姐姐想要知道的讯息，甚至于她本身性命的安全与否，却都取决于她的伙伴们是否愿意相信自己，配合自己了。
这也算是Karma么，他有点恍惚地想。
耳机里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独自走在黑石集里的季山青，回头看了看不远处正结伴走在一起的清久留几人；他们各自都用了伪装道具，混在人群里，叫他花了两三秒才辨认出来。
“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保证大家的安全。”在寂静里，他不安地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最先应声的，果然是林三酒。“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在她声音响起的同时，伪装成一个美貌女子的清久留——跟他本来相貌相比几乎一样惹眼，步态甚至比大巫女还风姿绰约——也朝礼包点了点头，随即在耳机中说道：“你就直接说，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有这打预防针的工夫，你都能把计划说完了吧？”大巫女反问道。
还真不行，他的计划解释起来太复杂——但礼包忍住了，没有反驳。
“配合你有什么不行？就算今天给你过生日了。”人偶师嘲讽了一句。
“跟被枭西厄斯抓住相比，我更愿意配合你。”余渊平平常常地说。
皮娜好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应声似的，这时才赶紧说：“那个，我也没问题的呀。”
元向西走在清久留身边，似乎觉得他已经替同行的自己表过态了，双臂环抱着，一张脸上挺严肃的样子。
“好，”季山青只能以这一个字回应——一是因为时间宝贵来不及多说；二是他兀自有些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们是不是还没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也不问地去执行自己的命令，就等于把命都交给自己了？
只是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思考这样的问题了；更无法让他们再多加考虑了。
“首先，姐姐，我需要你继续再跑一会儿，为我们争取筹备的时间。”
“没问题，”林三酒一口应下来，“再跑一个小时我也坚持得住。”
“其次，你用你身上的【eBay】，将【王子与乞丐】、【先入为主】这两件物品交易给人偶师。”
在他们混上资源开采船之前，姐姐就给他讲过自己在农场里的经历；当时季山青还评价了一句：“这两件物品配合在一起，倒是能造成一个变形成为目标人物的效果了。”
“是呀，”姐姐当时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要是我们有这样的能力……就方便多了。”
“然后呢？”林三酒一边跑，一边问道。
此刻他们所在之处，已经听不见那只纸鹤的尖利叫声了，只能从耳机里林三酒的那一端，隐隐听见一点点。她拿出了最大速度，把纸鹤远远抛在了后面，叫它和它背后负责追踪的人，一时都还没有意识到，目标其实跟自己就在同一个地区。
正是在这种需要将所有精力都专注于其中的超高速奔逃中，林三酒却依然按照他说的，马上将东西交易给了人偶师——姐姐自己才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多不容易吧？
“余渊，你还能跑吗？”季山青问道。
“我早就恢复了，”余渊立刻说。
“你现在马上找人偶师拿到这两件物品，去黑石集E道第50号摊位附近等待，随时做好激活东西的准备。”
当季山青回头瞥了一眼时，发现余渊已经二话不说地从清久留身边掉过了头；人偶师、大巫女和皮娜此时正站在一个卖“伎俩箱”的摊位前，假装看热闹一样——在余渊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季山青只能隐隐看见，二人的手臂稍稍一触即分，就像拥挤人群中最常发生的磕碰一样，随即，余渊就在耳机中低声开了口：“拿到了。”
“清久留，你去找人偶师，把【eBay】拿到手。”
“我是特殊物品的集散中心？”人偶师满含郁怒地讥讽了一句——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哪里来的那么大情绪问题。
女装的清久留比男装的自己要精神焕发多了，几步就走近人偶师身边，惹来皮娜看了他一眼；很快，他也报告说：“拿到了。”
这个时候，林三酒也早就得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指示：她需要跑回中年女人所在的摊位附近。
“她的摊位在D道上，在你进入D道之前，想办法找个无人注意的时候去掉伪装。”季山青说到这儿，自己也有点紧张，“姐姐千万小心。”
林三酒完全没有花费时间和声气质疑他，只立即应道：“好。”
“从现在起的半分钟后，余渊，你会看到姐姐朝你的方向跑去。”
此刻的季山青，其实更像一个同时处理着无数线程任务的信息处理中心；只不过不同的是，他需要处理的，是一个个需要彼此影响、彼此交接的浮动板块，他必须要让每一个浮动板块都按照既定路径游走，进行完美的互动与配合。
“在她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你碰一下姐姐的脸，首先发动【王子与乞丐】。”
这件物品的有效期是一分钟，他觉得够了。
在等待林三酒冲向余渊的半分钟里，季山青又已经抓紧时间，向人偶师发出了命令：“人偶师，你和元向西一起，去黑石集A道，从那边离开黑石集，进入山林，注意隐藏自己。”
人偶师如果会正正常常地应他一声，那就真是活见鬼了——哪怕此刻他身边确实有个活鬼。季山青百忙之中，踮高脚尖看了一眼，隐隐看见了人偶师和元向西消失在夜幕人群之中的背影。
“大巫女，皮娜，你们现在马上去黑石集D道50号摊位附近。”
这一组就温柔多了；大巫女漫不经心似的应了一声“嗯”。
“你自己小心点，”在动身的时候，皮娜却意想不到地嘱咐了季山青一句。“你一直站在原地念念有词，已经引了好几个过路人看你了。”
季山青一愣，还没来得及应她，正好听余渊这时候说了一声：“我看见了——碰到了！”
二人已经交换了容貌——【王子与乞丐】是无视伪装道具影响的，也就是说，戴着伪装时，他们是伪装后的样子；可二人若是现在拿下伪装来，底下的容貌却已经互换了。
“姐姐，你现在计算时间，一分钟后到达中年女人的摊位，让她看到你恢复原状、拿下伪装后，你自己的脸。然后，你抓紧时间往黑石集A道外的山林走。”
“一分钟？”林三酒终于忍不住问道，“但是纸鹤……”
季山青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此刻已经离那中年女人的摊位不远了，过去根本要不了一分钟；如果她要在路上把一分钟耗完，纸鹤就会先赶上来。
“放心，纸鹤不会赶上你，”他答了半句，随即就叫了一声：“余渊！你现在看得到纸鹤吗？”
“马上要过来了！”余渊应道。
“朝它来的方向跑，”季山青指挥道，“你在一分钟之内，应该就会看见乔坦斯了，在你们二人碰面的时候，立刻发动【先入为主】——记住，这一切都必须是一分钟以内完成。”
不等余渊回答，他已又向大巫女问道：“大巫女，你看见纸鹤了吗？”
“我刚刚走到这，”大巫女才应了半句，立刻警醒起来：“看见了。”
“用你的意识力抓住它，”季山青说，“然后别耽误，立刻从D道出去，进入山林，掩藏好形迹。”
“你是打算……”清久留似乎明白了，喃喃地说了几个字。
他们会以为自己这一番计划，只是为了用余渊替换下姐姐，保住姐姐性命吗？
姐姐会以为自己一番计划，是为了用余渊替换下她吗？
季山青不敢问，也不敢听见同伴们的质疑，他紧紧地闭了闭眼睛，想起皮娜刚才的警告，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清久留，”他低声说，“现在把【eBay】拿来给我，随后我们就要分头行动了。”

第2223章 除了季山青（等）大家都很糊涂的一分二十秒
21：19
在黑夜接替了白日之后，连星光也跌不破四周浓郁乌沉的山林；在一圈黑幽幽的山岭包围之间，低低陷着一个光芒盈亮的浅浅小碗，正是呈现出一个碗形的黑石集。
中年女人的脚步踩在草丛与落叶里，窸窸窣窣，终于逐渐慢了下来。一路上被她碰到的树丛枝条，也不再激烈摇头了，只悠悠地摇摆着，每一下都像是快要融入黑浓夜色里。
她左右看了几圈，然而附近山林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仿佛在她以前从未有人来过——而刚刚高速飞奔进来的林三酒，好像一个幽魂似的，无声无息地消逝在了黑夜环绕之中。
在这么低的能见度下，追踪林三酒水平的进化者，自然更是难上加难。若是追踪者自己拿出照明道具来，就成了黑夜里一个明晃晃的靶子，至少也肯定要打草惊蛇；可要是不拿出来，摸黑在陌生的山林里前进，说不定也要被暗中伏击。
只不过，那个中年女人脸上没有一丝踟蹰担忧之色。她的脚步虽然慢了，却并不犹豫，循着林三酒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好像哪怕要把整片山林都走完一遍，她也不在乎。
擅长追踪的人并不是她；可是林三酒明明都跑过来好一会儿了，中年女人边走边等，乔坦斯与他的纸鹤却始终没有跟上来。
中年女人微微地歪过头，似乎在思考着这个古怪之处，似乎又是在与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无声无形的人在交流——不知道察觉了什么，她忽然皱起眉头，顿住了步伐。
前方幽暗的树丛里，渐渐响起了另一个脚步声；对方好像也跟她一样，并不着急。而且那一个脚步声不是在朝远处逃走，却反而是在朝中年女人走来。
她直起后背，仿佛正在为了即将到来的冲突而做准备似的——可是下一秒，当来人的身影模样都从视野中清楚起来的时候，中年女人紧皱的眉头就松开了，她的肩膀也缓和了线条。
中年女人不必把话说出口，可是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此时若是把话付诸言辞，那就是一句：“原来你在这里，乔坦斯。”
21：19
乔坦斯才进山林不久，就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停了脚步。
追踪是他的拿手本事，哪怕是在那一只纸鹤突然被莫名的力量击落夺走以后，他也不是就束手无策、完全没主意了的。在最初几分钟里，前方那一个“林三酒”跑得极快，快得他如果不先想办法跟上的话，恐怕很快就会失去追踪线索——可是等乔坦斯追着那个“林三酒”冲入山林之后，他就明白过来了。
是有人为了保住真正的林三酒，打下了纸鹤，随即又伪装出了林三酒的模样，将他给引上了错路吧？
他摇了摇头，尽管明白自己短暂地上了个当，神色并不懊悔恼怒。
对于他来说，一时走上了错路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而正是多亏这一处节外生枝，才叫他知道，林三酒本人就在市集里。一旦掌握了这一点，那么不管她此刻跑去什么方向，乔坦斯手里都等于攥住了一根牵着她的丝线。
在如此黑沉沉的夜色里，他贸然追进来，自然是有点风险的。假如那个替身林三酒要对他下手，那么黑暗中处处都是机会——乔坦斯本人的战力很一般，林三酒的伙伴中，恐怕大半都能将他置于死地。
然而乔坦斯脸上没有一丝踟蹰担忧之色。
他四下看了看，准备重新找回原路上去，回到黑石集里；他一步一步，脚步不紧不慢，毫无犹豫，一点儿也不在乎黑暗中有谁会听见他。
在拨开了一丛树丛的时候，乔坦斯忽然站住了。前方，被几棵树影影绰绰遮挡了大半的人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微微紧绷着的身体，很快就松开了肌肉。虽然不怕被攻击，但是能够不被攻击，到底还是好的。
他不必把话说出口，可是任谁看了都知道，他此时若是把话付诸言辞，那就是一句：“原来是你啊，乔妲丝。”
21：20
乔妲丝看着面前的乔坦斯，身周是一片幽静沉黑的山林。
夜晚空气里的潮湿的泥土气息，凉凉的树影，无声私语的浓密枝叶……共同组成了黑夜山林独有的声音；但是他们二人之间，尽管打了个照面，却一点音节也没有发出来。
乔妲丝微微一动，才刚想要往前走一步，对面的乔坦斯却猛然动了——一股好像由破碎图景所纠缠卷扭起来的疾风，笔直地扑向了她的胸口。
她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向旁边几棵树之间一转；乔坦斯的身手普普通通，虽然二话不说就动了手，却也不至于真的对她造成太大威胁——那股风“砰”一声撞上了树干，登时击起了一道沉闷撕扯着的碎裂声，树冠摇摇晃晃，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了。
然而乔坦斯的攻击，好像还不是最令她感到吃惊的；她定定在树旁站了一瞬间，随即眉头猛然就像被抽紧了系绳的袋口一样，紧紧皱在了一处，仿佛有什么令她大惑不解的事，正在她的脑海中上演。
21：20：35
“怎么回事？”乔妲丝终于怒喝了一声，不再使用脑海中那一个明显出了问题的沟通渠道了。“你为什么攻击我？”
乔坦斯似乎自知身手不行，急急往后退了几步，先拉开了距离、找好了掩体，这才毫无情绪地说：“你不装了吗？你是林三酒，还是林三酒同伙假扮的？”
21：20：34
怪不得沟通渠道会出现问题！
乔坦斯自知身手不行，赶紧先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找好掩体，这才扬声质问道：“你不装了吗？你是林三酒，还是林三酒同伙假扮的？”
21：20：40
假如四周不是连星月之光都透不进的山林，假如有人离得极近极近去观察她的眼睛，或许会发现，乔妲丝的瞳孔正在以一种摇荡似的频率，微微左右颤抖闪烁——但是这一幕，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间。
“怎么回事？”她从不易察觉的那一瞬间中回过神来了似的，低声说：“你……你是被什么迷惑了吗？”
“不必白费力气了，”乔坦斯盯着她说道，“我与另一个人不必用上语言，精神上即可沟通。你以为自己还能伪装多久？”
“如果你状态正常，你就该知道，我与你的精神渠道里出现了回声——”
乔坦斯却没有给她一个把话说完的机会。
这一次，他似乎是用上了全副力量，简直如同一头莽牛般照着乔妲丝冲了过来；可即使声势似乎惊人，实际上却造成不了多少威胁——他的战力水平就在那里摆着。
乔妲丝早就下定了决心，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此刻不避不退，反而猱身迎上，张手就朝对方抓了上去。这一抓若是抓实了，乔坦斯立刻就会被她卷住脖子、压住大动脉，接下来不消几下，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战斗就会结束了。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乔坦斯果然没能抵抗住这一招，反应不及就被她给卷住了脖子；他明知道自己战力不及对手，还要硬往上冲，可以想见是认知上被人给做了手脚……
“你暂时退——”
乔妲丝只来得及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却猛地一顿。
跟她没说完的下半句话一起，她手臂上的血肉在同一时间里被撕扯了下来——不，那不是撕扯，因为并没有响起皮肉如巾帛般绽裂的声响；反而好像是那一大块血肉失去了与她身体的连接一样，忽然在半空中决定分手了。
然后呢？
山林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火烧火燎的痛又淹没了感知，她没有意识到一点：血肉与身体分了家，却少了它湿湿跌落在地上时的那一声“啪”。
“你——”
乔妲丝的怒喝，迅速就被强烈的痛苦给掐断了。不过，哪怕她一条胳膊上鲜血喷涌，缺失凹陷下去了一大条肌肉，甚至连白骨也清晰可见，她却依然没有因此反应慢上一慢，另一条手臂如灵蛇般反攻而上，一拳击上了乔坦斯毫无防备的小腹。
她这一击用上了极大力气；当乔坦斯痛得闷哼一声，往外飞出好几步、跌在地上浑身发颤时，时间刚好是晚上21：21：19。
在时间到达21：21：20的时候，乔妲丝感觉到了。
身后多了一个人。
她来不及回头看身后的人是谁，也没有工夫往旁边躲，或者拿出什么防身道具了。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扑鼻的、冷冽的浓香气，和自知将死，必须马上召唤降神的紧迫绝望，一起朝乔妲丝当头压下，彻底将她吞没了。
21：21：20
乔妲丝的尸体“咚”地一声倒在地上，在一双黑色皮靴前砸起了一片尘土。
21：21：19
乔坦斯猛地停住了动作。
刚才这个矮胖男人还因为吃了重重一击，而倒在地上全身发抖，在这一瞬间里，却好像突然被人拔断了电源，浑身肌肉神经都霎时陷入了死寂。
要来了，清久留几乎没有花任何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枭西厄斯要来了。
他们的计划没有半点容错空间，哪怕是出现头发丝一般细的偏差，都意味着所有人的灭亡；所以即使清久留自诩头脑敏捷，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唯有季山青才能够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将计划的每一步都安排好、配合上，将每一丝可能会出漏洞的地方都补上，给种种不同的情况做好脑中预演，给出方案。
现在，季山青所预料到的未来之一就发生在他眼前了。
“大巫女！”
他以为自己这一声喊喊出了口，但是在意识力席卷而上、以极高速度将他原地裹走的时候，清久留才意识到，或许是恐惧使然，他竟没有叫出声来。
还来得及吗？
就算季山青预料到了这一种情况，就算他、大巫女和余渊都严密地按照计划一步步完成了，连一根头发丝也没错，可是谁又能保证，按照计划走，他们就肯定能逃过枭西厄斯？
21：21：21
“乔坦斯”站在草地上，慢慢地四下看了一圈。
他身上还沾染着泥土和碎草叶，处处都是不久以前才被人狠狠一拳击倒在地的证据；可是此刻站在乔坦斯身体里的，已经是近乎平静的枭西厄斯了。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面前不远处的草地上。
如果不是因为身体管家这一线联系的话，恐怕任何人都认不出来，此刻草地上倒着的那一滩人体，竟是一分二十一秒前仍旧神完气足的乔妲丝。
“……居然是真正的你。”枭西厄斯低下头，对那一滩连人形也没有的血肉说：“奇怪了……为什么你要攻击乔坦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手脚？”
他顿了顿，十分遗憾似的，低声说道：“可惜……我降落时下手重了点。你回答不了我的问题了。”

第2224章 另一边的战斗
坐落于山林中央的低地里，呈现出一个碗状的黑石集，内部规划的地形，就像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一个圆圈，就是市集中心的那一个圆形小广场；四周的射线，就是从圆形小广场为出发点，向周围辐射出的一共六条走道，每条走道上都布满了商铺和摊位。
六条走道，安排了从A到F的序号，正好绕了黑石集一圈。
这也就是说，从A道中离开黑石集的人偶师、林三酒一行人，与从D道离开的大巫女、余渊一行人，正好处于这一个“碗”的两头；等他们进入山林后，彼此遥遥隔了一整个黑石集的距离。
当拿着【eBay】的清久留来到季山青附近时，左右看了看，没找着人，刚要开口，正好被人碰了碰肩膀——他转过头一看，却惊得差点往后跳了一大步。
出现在他身旁的，却是乔坦斯那一张圆乎软和的脸，镜片上闪烁着市集里灯盏的反光，脑门上光溜溜地泛着汗意。
清久留却随即明白了。“是你？礼包？你是打算……”
“这个你戴上，”季山青一句话也来不及解释，给了他一只隐形眼镜似的小小的透明薄片。“【eBay】给我，还有你的脸。”
他还记得皮娜的提示，赶忙让清久留跟上自己，一起钻进了旁边两个摊位之间的阴影里——清久留进去的时候，尚是袅袅婷婷一个美貌女子，等从阴影中出来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中年女人的模样，眉眼之间的情绪好像总不太好，像是永远正在心里琢磨着一件不高兴的事。
容貌降级的清久留确实不大高兴。“我好像明白你的计划了……”
“那就好，”季山青板着脸说，“快去跟上大巫女那一边！”
选择清久留假扮那个中年女人，自己假扮乔坦斯，是季山青仔细考虑过的：不仅这样一来，正主与假扮者之间的战力水平相差不大，不至于被一眼识破；而且有一个假扮者必须要做到几乎同步的临场模仿与应变，除了演技出众的清久留，自然不作第二人之想了。
“现在开始，大家不要再从这个渠道中说话了，听我说就好。”
在季山青奔向A道外的山林，而清久留则跑去了反方向的D道时，他冲着耳机里嘱咐了一句：“姐姐，我正跟在那个女身体管家后面，我需要与你碰头；另外，清久留也同样需要与余渊碰头。”
这个时候，是晚上21：16。
像林三酒、余渊这样的一流进化者，在被追逐的过程中有意绕个圈，或做个假象误导人，自然不在话下，很快就各自和乔装改扮过的季山青、清久留汇合了——余渊还按照吩咐，将【先入为主】给了清久留，让他也能伪装出中年女人的嗓音——在接替“诱饵”的位置以后，季山青和清久留也慢慢地停下了脚。
21：18，A道外的山林
随着枝叶窸窣的响声，季山青遥遥看见了那个中年女人正一步一步地走在林间，影子模模糊糊。
太好了，他心想，幸好今夜天气并不晴朗，山林里是一片深渊般的漆黑。哪怕枭西厄斯根本不在乎光明与黑暗的区别，身体管家却是要有光才看得清四周环境的；当他通过身体管家的眼睛望出去时，自然也会受到相同的局限。
他轻轻敲了敲耳机。这是他给清久留的信号，意味着他要走出去，走到那个身体管家面前了；等了几秒，耳机里传来了另一声敲击——意味着清久留也准备好了。
21：19，A道外的山林
季山青没有放轻步伐，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前方的那个中年女人。
21：19，D道外的山林
在清久留贴着透明圆片的眼睛里，看见的就是季山青那一头的景象；而季山青那一边，也戴了相同的圆片，可以看见他这一头的景象。
这样一来，二人就能将脚步、速度都尽量维持得一模一样了；在季山青停下的同一时间，清久留也在乔坦斯的面前站住了脚。
接下来的一两秒钟，可以说是季山青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如何让乔坦斯和中年女人都认为，自己面前的是真人，而不是他人假扮的？
这一点靠别人是办不到的；唯有他们自己才能告诉自己，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另一个身体管家。
21：19：30，D道外的山林
乔坦斯看着几步之遥外的清久留，在脑海里说：“原来你在这里，乔妲丝。”
21：19：31，D道外的山林
乔坦斯脑海中话音一落，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响起了来自对面的回应：“原来是你啊，乔坦斯。”
身体管家不必通过语言交流，反而成了一个能够被季山青利用的优势——声音是可以伪装的，而思维交流却不能；当二人完成了一次思维交流后，接下来有一段短暂的时间，他们都会先入为主地相信，对面的就是正主本人。
“他们初遇见我们时，会在脑海里进行一个‘认知’。这就是计划实行的先决条件……但我们不能让他们继续沟通下去，否则我们马上会暴露。所以在最初的‘认知’一过，就必须马上攻击。”
这是在季山青一边跑，一边解释计划时，气喘吁吁地对清久留所说的。
21：20：32—21：20：34之间，D道外的山林
刚才清久留蓦然发动的攻击，打了乔坦斯一个措手不及；当乔坦斯意识到对面“中年女人”突然对自己动手了的时候，他立刻在脑海中怒喝了一声：“你干什么？”
讯息传出去的同一时间，就接到了另一条讯息——“你干什么？”
“你为什么攻击我？”
同样地，脑海里也响起了另一句一模一样的——“你为什么攻击我？”
沟通渠道出问题了，乔坦斯想到了这一点。他传出去的讯息，好像只能够像回声一样被震回来；乔坦斯迅速放弃了思维交流，决定试探一下对面的身份。
21：20：34，D道外的山林
乔坦斯扬声质问道：“你不装了吗？你是林三酒，还是林三酒同伙假扮的？”
21：20：32—21：20：34之间，A道外的山林
在突然遭受攻击的时候，乔妲丝立刻在脑海中质问道：“你干什么？”“你为什么攻击我？”
可是回应她质问的，却是一模一样的讯息，好像是被什么给弹了回来似的。
21：20：35，A道外的山林
耳中、眼中传来的讯息，已经让季山青清楚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一击未中，学着真正的乔坦斯的样子退后几步，质问道：“你不装了吗？你是林三酒，还是林三酒同伙假扮的？”
这并非他多此一举——如果目的只是为了要第一时间杀死身体管家的话，那他们根本不必费这么大劲上山，派人偶师出场就可以了；但是季山青的目的可不仅如此。
他要让枭西厄斯产生一个误解：他派出的身体管家，会被林三酒一行人用某种手段搞成认知紊乱、互相攻击，不止靠不住，而且还会赔了夫人又折兵。只有在枭西厄斯产生了这一点顾忌之后，他们一行人才能够有一点点喘息的空间，而不必担心无穷无尽、面目不清的身体管家，是否会源源不绝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两个不同的身体管家，却都与枭西厄斯建立起了联系，是否意味着两个人看见的场景、感知到的事情，也都会传递给枭西厄斯？”在几分钟之前，二人各自往山里跑的时候，季山青气喘吁吁地给清久留解释道，“不、不管如何，都必须认为他办得到……这样才安全。”
“所以你想创建出两个同步发生同样事件的不同场地……你的真正目标不是为了迷惑乔坦斯二人，你是为了迷惑枭西厄斯。”
清久留明白了，说：“但是如果一方要模仿另一方的言语行动，就肯定会有一个时间差……”
“这是没办法的，”季山青说，“我们只能尽量将时间差减至最小，减至一秒以下。如果他能同时看见多个‘景窗’，那么我们只是其中两个‘景窗’，只要不同步的差距足够小，我们就有很大机会能够蒙混过关。如果他一次只能看见一个‘景窗’，那么只要时间差够短，他切换完‘景窗’之后的差别也并不大。”
“还有一点，他们在受到攻击之后，一定会用思维交流质问彼此……”清久留又想到了一点。
“嗯，这一点我也想过……我们只好碰碰运气了。”季山青低声说，“如果我的推想没错的话，他们会在短时间后，就放弃使用思维交流。”
“为什么？”
季山青说了一句听起来很像是废话的话：“因为思维交流与声音交流最大的不同，就是没有声音。”
清久留微微一顿，不知道明白了没有。
“没有声音来辨别说话之人，思维交流只是一个‘念头的交换’。这也就意味着，一，它不会像言辞一样被用词、造句之类的局限固定住，反而是没有固定形状的、流动的一个核心意思。比如说，不管你付诸言辞之后那句话是‘你为什么攻击我’，还是‘你攻击我干嘛’，化成念头之后都是同一个意思。
“二，念头交流，就自然不会有人的嗓音区分。所以当你从脑海中传递出一个核心意思之后，你收回的也是一模一样的核心意思，你就会很难分辨到底是对方也在讲同样的话，还是沟通渠道出了问题……但仅仅在一两秒之前，他们还认定了，眼前的人是另一个身体管家，那么眼前的人作为攻击方，自然不会说跟自己一样的话、有一样的反应，所以一定是沟通渠道出了问题。”
“我懂了，”清久留喃喃地说，“也就是你，才能一瞬间想到这么多。”
一旦两个身体管家用语言开始沟通，接下来的就不难了。
季山青与清久留同时盯着两个场景里的变故，使自己尽量在同一时间模仿出被模仿者的一言一行；而且他们没有给身体管家一个停下来思考的机会，使每一次的攻击，都变成了一场缠斗——这样一来，传达给枭西厄斯的画面，也几乎都是一样的了。
21：21：19，A道外的山林
清久留看见的，季山青也看见了。乔坦斯马上就要变成枭西厄斯了，而留给他们的时间竟然只有一秒……他强忍着疼痛，连滚带扑地朝前方抓了过去。
21：21：20，A道外的山林
中年女人的尸体才一落地，就被季山青抓进了手里。
“【eBay】，”他咬牙叫了一声，将一颗波纹球塞进了中年女人的衣领里，尸体紧接着就消失了。“大巫女——”
接下来的事情，他就看不见了。
因为清久留已经被大巫女给及时卷走了，呈现在季山青眼前的，也只有一幕幕天旋地转的模糊山林；他没有听见波纹球爆炸的声音，想必是因为枭西厄斯来了，在感觉到威胁的那一刻，就已经出手将它剿灭了。
季山青迫切地希望，同样一起被破坏的，还有中年女人缺了一块手臂肉的尸体。

第2225章 同时到达音乐会的
按照礼包的吩咐，当他低低地说了一声“跑！”的时候，其实林三酒已经处于山林的边缘了。
不止是她，元向西、余渊和皮娜都得到了同样的嘱咐；作为计划的非核心成员，他们早早地就掉头了，一听见“跑”的信号，当即在第一时间、用上了最大速度，重新扑回了黑石集——林三酒不是没有抗议过，她希望自己能再做点什么，可却被礼包一句话给堵了回来：“姐姐，如果需要用上你们的话，那就说明我的第一计划已经失败了，所以你该盼着自己帮不上忙才好呢。”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林三酒在瞥见黑石集入口处三三两两的进化者人影时，立即刹住了脚，平缓了一下呼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闪身，就晃进了人群中，随着一起进入了黑石集。
她连枭西厄斯是否降神了也不知道，更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成功逃出来——礼包强调过，不能聚在一起逃走——哪怕理智上不相信，她心底也始终存着一小块恐惧：礼包最终救下来的人，不会只有自己吧？
现在能不能通过耳机向其他人说话了？
林三酒一面担忧自己贸然用了耳机的话，会对礼包的计划产生影响，一面又担心其他人的处境与生死，一时间心思茫茫然不知落在了何处——由昏黑山林一步步走进明灯人潮之中的过程，简直是发生在她的意识之外的：一恍神，她才发现自己人已经站在黑石集里了。
“大家回到黑石集了吗，”耳机里终于响起了礼包气喘吁吁的声音，“报、报告一下……”
太好了，礼包没事！
“我回来了，”余渊第一个回应道。
“我也是，”元向西说。
“大巫女？”皮娜急急地问道，“大巫女，你走到哪里了？”
“还没到黑石集，”大巫女的声音平稳地响了起来，仿佛只是出去散步的。“但是我们已经看见灯光了。”
“人偶师呢？”在林三酒赶忙也报过平安之后，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又悬起了一颗心。“怎么没听见他——”
“他、他在拎着我呢，”礼包不尴不尬地说，“我的速度……嗯，确实没有那么快。”
他的声音落下后，耳机里的大家都不由静了一静。他们刚刚意识到的事实，正在一点点落进脑海里，扎下根来。
时间那么短，风险那么大，稍有半步差错就会让他们万劫不复的计划，竟然也成功了？他们真的都安全活下来了？
“我……我们全员都没事？”元向西喃喃地说，“枭西厄斯他……降神了吗？”
“降了，”大巫女低声说，“他此刻就在山林里。”
哪怕自己已经身处于黑石集了，离得很远，林三酒依然浑身激灵一下，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肌肉。“你们快回来，”她哑着嗓子说，“不过，礼包，我们回到黑石集就能安全了吗？”
“起码是附近最安全的地方了，”礼包说，“正所谓藏木于林……枭西厄斯轻易不会对一般进化者下手，因为这些人都是他的宝贵资源。而他投鼠忌器，自然也不会在黑石集里用上太激烈的手段。但是，他一定已经知道我们刚才就在这个范围内了，究竟他会怎样来找，我们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三酒将每一个字都牢牢攥进了心里，好像想要用这种方式获得一些安慰。
“大巫女，”礼包又叫了一声，“纸鹤你处理掉了吗？”
“怎么我变成给你打下手的了？”大巫女先是抱怨了一声，才说：“那只纸鹤已经完全‘变异’了，除了外形，没有和一般纸鹤相似的地方了。我用意识力将它包裹固定住了，它不会再发出声音了，等我遇见林三酒的时候，让她用那个什么人形导师的，把它扯碎就好。”
礼包似乎松了一口气。
趁这个机会，林三酒赶紧问道：“最后枭西厄斯降神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按照计划，我把中年女人的尸体给交易了过去，用它顶替了清久留。”礼包解释道，“但是我为了能够解读她，不是从她身上拿走了一块血肉吗？我怕枭西厄斯降神的时候，会发现她早已死了，死状还很不对劲，所以我在她身上塞了一个波纹球。”
林三酒想了想，明白了。“所以，当枭西厄斯降神的时候，也是波纹球正好要爆炸的时候？”
“对呀，万一他降神了，但是没有立刻动手攻击怎么办？一旦他意识到刚才战斗的双方并不都是身体管家，那我想要迷惑他的计划就失败了。”
礼包似乎也有几分后怕，说：“可如果是他在降神后，感觉到有什么力量正要伤害他的时候，他就一定会出手了。他是在乔坦斯身上降神的，他会希望能保住那一具身体。这样一来，枭西厄斯就等于是替我们消除了尸体上的线索……”
“那么这一招成功了吗？”元向西问道。
“我希望是成功了，”回答的人却是清久留。“在大巫女卷走我的时候，我没有听见波纹球爆炸的声音，说明枭西厄斯一定已经降神了，已经将它给破坏了。尸体无法躲避自保，连带着一起被破坏的可能性不小。”
林三酒这才慢慢地吐出了一口始终憋在胸腔里的气。
所谓“富贵险中求”，要达成这样看似不可能的目的——让枭西厄斯以为，他们有办法能操控着身体管家互相攻击——也是一样的，他们几乎算是把命都押上了，才终于有了这么一点点结果。
然而她很清楚，他们此刻还没有逃离危险；不，应该说，他们现在才进入了最危险的时候。
谁都知道此刻黑石集的上空，恐怕正笼罩着一只枭西厄斯的眼睛；因此谁也没有提议重新碰面，各人都只是顺着人流，佯作无事一样地往前走，尽量将自己融化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大多数人都在往黑石集中心走，”清久留很快就发现了人流前进的规律，“我刚才听见有人说，黑石集中心有一场音乐表演……这倒是少见，不过正好方便我们在黑石集中心汇合了。”
“但是不要碰头，”礼包提醒道，“哪怕打了个照面，也要装不认识。”
“那你滚远点。”人偶师冷冷地接上了一句。
礼包好像咕哝了一句什么话，但到底还是没有将心声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他那边窸窸窣窣的，好像确实依照人偶师的命令，钻进了人群里，一边钻还一边问：“姐姐在哪条道？”
“C，”林三酒答了一声，心知肚明他是希望能离自己越近越好，哪怕不能相聚。她想了想，以手捂住嘴巴，低低用气声问道：“你解读出什么讯息来了吗？”
他们才离开山林不过五六分钟，礼包或许还没有机会解读那一块血肉，她生怕自己问得太早了；只是没想到的是，她却听见礼包答道：“嗯，虽然目前我掌握的讯息还残缺不全，但是我已经对枭西厄斯以及他的身体有一定了解了。”
林三酒几乎能感觉到，耳机中那一瞬间的安静里，每一个人精神都高度集中起来了。
“身体管家有三种状态，一，是姐姐遇见的乔坦斯那样，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身体管家；二，是我们刚才遇见的乔坦斯那样，虽然有一定自我意识，但是是以枭西厄斯的‘兵卒’这一身份行事的；三，就是被他降神后的状态了。”
人偶师见缝插针地说：“废话。”
礼包噎了一下，好像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似的。
林三酒不高兴了：“你不让他把话说完，怎么知道是废话呢。”
“总、总之……”礼包好像要息事宁人一样，赶紧在人偶师开口反讽之前说道：“第一种和第三种对我们目前来说，没有意义。第一种我们认不出来，第三种我们对付不了，我好奇的就是，第二种状态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有答案了？”大巫女问道。
“我认为第二种状态下的身体管家，才是枭西厄斯真正想要的、理想状态的身体管家。你们想，这一类既有自我意识，可以保护身体，又能与他沟通，向他传递讯息，替他办事……那么问题就变成了，既然第二种状态这么理想，为什么还会有第一种状态？”
林三酒挤在周围人群里，人体热气、汗味，附近摊位上的热狗和芝士面包的香气被一盏盏明灯给化开了，一阵阵飘散在寒凉的夜里。附近人声熙攘，她小声问了一句“为什么”，也没有人注意。
“不是他不想把身体管家全部变成第二种，而是他不能。”礼包低声说道，“根据刚才的情况，这一点已经很明显了。当身体管家是‘兵卒’状态的时候，他们一定是……唔，我借用一个你们都明白的词来解释吧，他们是占用了枭西厄斯的‘带宽’的。”
皮娜好像抽了一口气。
“枭西厄斯毕竟不是万能的神，他的‘带宽’也是有限的。他同一时间内，只能唤醒一定数量的身体管家，让他们作为兵卒，时时刻刻向自己传递讯息，为自己做事……剩余的，都处于第一种‘沉睡’状态，自己还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一样地活着。
“同样地，因为他的‘带宽’局限，他也没法像指挥自己身体一样地指挥每一个身体管家。他从身体管家处获得的讯息，也一定不像自己亲眼看见那样清楚、详细或完整……很简单，假如身体管家在被唤醒之后，就具有了枭西厄斯百分之百的能力与感知的话，他还降神干什么？”
这也正是礼包计划的基础吧？林三酒暗暗想道。想不到同样是偶遇了身体管家，他却在短短时间内想通了这么多。
“也就是说，‘降神’是把他所有的‘带宽’，都注入到其中一个身体管家身上？”清久留猜测道。
“关于这一点，我还不能肯定。”礼包小声说，“我现在能肯定的一点是，那个中年女人直到死亡之前，仅仅在世上生存了十几个月。也就是说，她是十几个月之前被制造出来的，能力跟身体一并出现了，是一个叫【循循善诱】的能力，可以叫人对她说真话。”
“这跟乔坦斯的能力一样，战力低，但都很有用。”林三酒立刻说道。
“姐姐真聪明，”礼包夸了一句，“我怀疑她在山林里也试图用过这个能力，但究竟是因为目标人物不对，还是因为没来得及，我就不清楚了。总而言之，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进化能力并不是这些身体管家自己发展出来的，而是被枭西厄斯给灌进去的……”
他的下一句话，却猛然话音一变，变得又急又厉：“马上把耳机毁掉！”
林三酒浑身一震，立即将耳机扯了出来，狠狠用手一碾，又将碎粉末化作了卡片。
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就明白为什么了。
在黑石集中心搭起的临时舞台上，一支乐队正在调试器具，为一会的表演作准备；聚光灯打在主唱背后，不知为何拉起了一条长长的、巨大的黑影，一路顺着舞台背景板爬了上去，黑影的人头，正在静静注视着台下人群。

第2226章 歌声与人海战术
没有……好像完全没有人意识到不对。
乐队一共有四个人，除了主唱之外，还有一个吉他手、一个贝斯手和一个鼓手。聚光灯将临时舞台照得明光瓦亮、纤毫毕现，林三酒甚至能看清后方鼓手额头上的汗珠；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本本分分地贴在在舞台地面上，包括主唱自己的。
唯有那一条长长的黑影，一路延伸出去，从舞台背景板上爬起来，足有两个人那么宽。它静静地站在浑然不觉的贝斯手和鼓手之间，高高注视着台下。
四周摩肩接踵、挤挤攘攘的人群里，轻声交谈的、高兴激动的、饮酒说笑的……不一而足，却唯独没有任何人问一句：“诶？台上的黑影是哪来的？”
不能慌……林三酒告诫了自己一声。
那黑影已经浮在舞台上好几秒钟了，此时仍然一动没动，说明礼包有一点推测是正确的：藏木于林，藏人于众，才能最好地抹消他们的痕迹。
枭西厄斯就是再神通广大，要从如山似海的人潮里寻找八张面孔，也只能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更何况他们此刻都恢复了自己的伪装，就算他的目光真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了，也未必能把一行人都抓出来。
只要他们不慌，不聚头，别自露马脚、转身就跑，说不定还能再从枭西厄斯眼皮子底下溜走一次。
“谢谢大家支持我们‘旁观者’乐队，”
在林三酒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不断用眼角余光隐晦地寻找伙伴时，台上主唱也开了腔。那是一个容貌说不上漂亮，气质却相当引人注目的进化者；她的嗓音丰沛有力、又带着沙沙的质感，扬声说：“我们时隔三年，又重逢在十二界了！”
话音未落，台下已经响起了连连的尖叫和口哨，不少帽子、鲜花被人接二连三地高高抛进了天空里；看样子，这个乐队还很有名气。
即使是在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末日里，也一样有人在尽力活出一个人生来——整个乐队里都是进化者，他们能够重聚在一起表演的时候，恐怕并不多吧？
林三酒吃力地压下了这一个念头。
主唱调试了一下吉他音，简短地弹了几个音节，随即朝麦克风里说：“大家准备好了吗？”
在台下的尖声高叫里，台上巨大的黑影沉默着，似乎又拉长了几分。
……是不是他也觉得，要在人山人海里找人，是一件很难的事？
虽然枭西厄斯已经降神了，却没有亲自过来，反而只投了一个影子来找，或许正是因为他不愿意令自己的存在被人得知——还没有到分发疫苗、普渡世人的时候，现在还太早了，不适合他建立一个“高维度生物”的印象。
只不过……即使只是他的一个影子，也足以让林三酒一行人毫无还手之力，吃尽苦头的了。
当音乐从四周扬声器里一起回响起来的时候，林三酒感觉人群就好像融化了一样，变成了一片热腾腾的、流动的熔岩；明明夜色寒凉，却有不少人把上衣都脱了，满面笑容和汗光，随着音乐节拍一起跳跃、落下，举臂高呼。
林三酒为了不显眼，也举起一条手臂，跟着往空气里打了几；另一只手里，她叫出了【eBay】，犹豫了一下，到底却还是没敢用它联系礼包。
谁敢说隐藏于特殊物品里的沟通渠道，就一定不会被‘听见’？枭西厄斯的神通委实太大了，她都开始杯弓蛇影、裹足不前了。
尽管这一个“旁观者”乐队看样子很受欢迎，但是来到黑石集的人却并不全都是他们的狂热听众，黑石集中心仍有人在来来往往，来的来，走的走。或许对他们一行人来说，最好的脱身办法，就是混在人流里，单个单个地四散而去——只要能暂且躲过枭西厄斯，他们多的是重新碰头的机会。
这个主意，其他人一定也已经想到了。
林三酒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句，四下看了一圈——离她最近的，就是她刚刚走来的C道；她微微弯曲着膝盖，让自己被掩没在四周人群的阴影里，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她刚一离开，就立刻有人流进入了那一块空地，代替了她。
她行动得很谨慎，生怕被注意到，有时还是趁着旁边有人要过去，她让路时顺势后退的，因此第一首歌都唱完了，林三酒才往C道的方向挪动了一半距离。
台上的黑影仍旧没有动作，人群中也没有骚乱和异动。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对不对？
在歌曲停下后短暂的安静里，林三酒也不敢乱动了，站在人挤人的人潮里，看着台上的女主唱。她挂回了话筒以后，不知道为什么静静地站在麦克风前，有几秒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连一旁的吉他手都往她身上看了一眼，显然和台下观众一样，都隐隐地产生了疑惑。
“今天上台之前，有热心的歌迷送了我很多花，”主唱终于又一次开口了。她说完，从舞台旁边捡起来了一大捧花，又继续对着麦克风说：“我希望能与每一个人分享我重新回来的喜悦，以及这么美丽的花。你们说好吗？”
这是要干嘛？
林三酒正自疑惑时，却见女主唱捂住话筒，朝乐手们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似乎是在嘱咐下一个曲名——吉他手微微一怔，却很快点了点头，后方鼓手当地一下敲响了鼓点。
“下一首歌是，‘这世界上行走的我的人’！”
预想之中的尖叫和欢呼，确实也响起来了，却有一点稀拉凌乱，掌声也慢了半拍。在人们的呼吸与夜风里，林三酒捕捉到了只言片语——“嗯？”“是他们的新歌吗？”“她说什么我的人？”
不过，新歌带来的疑惑，几乎立刻就被主唱充满力量的演唱给征服了。
“茫茫人海中，我只能辗转触碰到你……”
当她高扬明亮的歌喉一起，主唱忽然将刚才那一大捧花扔向了天空，一个响指，就让它在高空中被打得四散炸开了——漫漫扬扬的花朵与花瓣好像下雨一样，飘飘悠悠落向了人群。这一次，激动的尖叫声几乎要排山倒海一样，不知多少手都在朝上舒展，试图抓到一片坠落的花瓣。
林三酒正是在这一时候，看见舞台上吉他手皱起眉头，朝主唱扫了一眼。
他紧接着又转过头，跟同样满脸疑虑的鼓手和贝斯手，交换了一个大惑不解的目光，仿佛主唱现在唱的歌，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一样。
可是他们弹奏的音乐却与主唱的歌声相辅相成，说明这肯定不是他们没有练习过的曲子——
林三酒想到这儿的时候，几乎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都蓦然凉了下去。她急急抬头一看，被映得五光十色的夜色里，不知多少花叶都已落在了人们的手上和身上；离她隔了四五个人远的地方，一个年轻男人抓住了一支还很完整的白玫瑰，激动地高高将它举了起来，叫道：“我爱你！”
“茫茫人海中，做我的手做我的眼睛……”
林三酒拼命压抑着自己夺路而逃的冲动，盯着那一个痴痴望着舞台，不再尖叫的年轻男人，尽量又往后退了两步——她这次挤得着急了，还令旁边的人抱怨了一声：“你干什么，你往哪里走啊？”
音乐是对的，那么出了问题的，自然是歌词了。
不止是听众从未听过这首歌的歌名，看样子，乐手们也从未听过主唱口中的歌词——而那一句一句的歌词，都在反复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让我碰到你，做我的人，变成我的眼睛。
举着一朵白玫瑰的男人，慢慢放下了手，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一个女孩子。他没说话，在下一句歌词响起的时候，用它点了点女孩肩膀，将它递给了那女孩。
将我传出去，让这茫茫人海变作你我。
林三酒意识到，可能已经太晚了。
悄悄从人群中溜走的机会，已经没有了——不，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此刻她身边挤挤攘攘、浑身热气的人群，在两三分钟以前，还是她一行人与枭西厄斯之间，最可靠的屏障和掩体，给了她不少真切踏实的安全感；而现在，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陷入了安静里。
那朵白玫瑰，无声地从一只手中，传到下一只手中，传到哪里，就展开了一片安静的帷幕。
唯一一个或许可以作为安慰的是，白玫瑰传递的方向，并不是朝着林三酒而来的。
主唱似乎也很疑惑，为什么自己一首歌唱完以后，底下却这么安静，几乎没有多少回应。
“刚才的歌希望大家能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们还有下一首。”她开了个玩笑，人群里零零落落地响起了笑声。
主唱有点无措似的，回头看了看其他几个乐手。吉他手耸了耸肩膀，贝斯手说了一句什么话；主唱先是使劲摇了摇头，好像在否认什么，接着又点了点头。
第三首歌，看样子是乐队一起下的决定。
林三酒知道，她没有时间了——不光是她，与她一样走入了黑石集中心，希望能够“藏木于林”的同伴们，此刻都陷在了这一大群流沙似的人群里，脱身不得了。
怎么办？枭西厄斯接下来要做什么？
音乐前奏很快就过去了，主唱踩着节拍，弹着吉他，带着一种近乎要一雪前耻的神色，朝麦克风里开了口。
“我已经看透你的伪装，”她唱道，“你那变幻万千，每张都不一样的面庞……再也无法作为你藏身的屏障……”
吉他手满面愕然之下，险些弹错了一个音符。
在林三酒的身边，人群开始慢慢转动起了头颅，一张脸一张脸地打量了过去。

第2227章 八仙过海，各自为生（1）
在听见那一句“茫茫人海中，我只能辗转触碰到你”时，元向西正站在圆形广场的正中央，也就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和同伴跑散了，变成了伶零一个孤魂野鬼，又被人流给推着走进了广场中央。平常自己落了单倒还不算什么大事，然而眼下却变成了一个大麻烦：他本身轻飘飘的，没有多少分量，所以压根没法推开人群往外走；试了几次，他依然被挤得无法可想，只能憋着气，老老实实地等待演唱会结束。
其他人或许不等演唱结束就可以先一步脱身了；不过分散开走也是好的，更不容易引起枭西厄斯的注意。
然而元向西没想到的是，看样子，他等不到演唱会结束，自己恐怕就要先结束了。
漫漫扬扬几片花瓣从黑夜里飘落下来，元向西赶忙一扭身，不得不紧紧贴在了旁边一个女人身上，感觉那几片花瓣几乎是擦着自己的后背，一路落了下去的——似乎又被身后的人给激动地一把抓了过去。
傻子也看出来了，那个主唱脚下同时踩着自己的影子与枭西厄斯的影子，极有可能早就已经被枭西厄斯给控制住了。有了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枭西厄斯这次连画个纸片人都不用了——一个进化者难道不比纸片人更好用？她扔出的东西，怎么敢让自己碰上？
即使周围人群如此拥挤密集，可是谁也不会喜欢被人整个贴在身上的，尤其那还是一个女进化者；元向西才从花瓣上收回了目光，正好看见那女进化者的侧脸上，眉毛近乎是凌厉地刺进了眉心处——她朝元向西扭过了脖子，嘴巴张开了，可以想见，下一句呵斥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了。
元向西才要开口道歉，就在这个时候，又一片花瓣落在了她的头顶上。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怒气就像冰雪融化一样从那女进化者脸上褪了下去。她才转了一半的脖子，又慢慢地转了回去，好像身上贴着一个陌生人，对她来说完全是一件无关紧要、不值得分心的事情了。
元向西看着她，愣愣地眨了眨眼。
主唱的下一句歌，在这个时候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茫茫人海中，做我的手做我的眼睛……”
元向西明白了。
怎么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神通？
仅仅是听见主唱的歌词，枭西厄斯的威力与意志，就能够在人群之中传染开来，甚至都不需要把这些听众变成身体管家？
此刻身边的人山人海，但凡是碰到了花瓣的，都会变成受枭西厄斯操控的“眼睛”；而现在看起来，这一步进行得很顺利。
下一步是什么，现在看来，毫无疑问了。
既然枭西厄斯能用歌词把听众都变成他的眼睛，那么他自然也能让听众替他找人——到时候，恐怕自己脸上的伪装，就会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怎么办？
刚才还只是将他挤得动不了的人墙，现在成了密密实实、水泄不通的一重重监牢；元向西暗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变成一个民间故事里的鬼——否则的话，遁走隐形当然都不在话下了。
眼看着这一首歌似乎渐渐快要接近尾声，他急得没汗也快冒汗了，一圈一圈地打量着周围密林似的人腿，靴子，轮子——来到黑石集的人，什么造型、什么样子的都有。
就算不太好看也行啊，能不能从人腿之间爬出去？
元向西也知道，自己是有点狗急跳墙了，他哪怕分量再轻，也是老大一个，撞上别人的腿脚时，就等于自投罗网。可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任何其他脱身之计了；以他的能力，难道还能杀出一条血路么？
不管他有多心焦，第二首歌都依然踩着节拍迎来了终点。台上的女主唱似乎也很疑惑，为什么台下听众的反应突然一下冷淡了；在她短暂地说了几句话之后，第三首歌的前奏响了起来。
而元向西却依然困在原处，以他的聪敏，竟难得一次没了办法。
“我已经看透你的伪装……”女主唱一开口，元向西却忽然顿了一顿，好像被这句歌词给轻轻地勾了一下脑海里的什么地方。
为了找他们，枭西厄斯先是将众人都变成了自己的眼睛，随后又赋予了“眼睛们”看破伪装的能力。可是，“伪装”怎么定义？
“你那变幻万千，每张都不一样的面庞……再也无法作为你藏身的屏障……”女主唱继续悠悠唱道。
“面庞”——枭西厄斯主要想看破的，果然是伪装成他人的“面容”！
元向西激灵一下，好像看见了一条求生的路。
他一把抹掉了脸上的伪装道具，趁身边众人还没有真正搜寻起来的时候，腾地一下扑到了地面上。
被枭西厄斯给占据了中枢神经的人们，最主要的任务只剩下了一个，就是要找出元向西一行人。
为了达到这一个状态，他们很显然是暂时搁置、放弃了一大部分神志和思考的；比如说，刚才那个女进化者，就不会再产生“被陌生男人贴着真是太恶心了”这样的念头——那么同样地，周围的人只要还没看清元向西的脸，就不会想到“他突然蹲到地上去，拿出了一个行李箱，真是好奇怪啊”。
更何况，他们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人脸上了吧？
……那只行李箱，还是元向西转门收了起来，在Exodus上用的。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从林三酒手里分到特殊物品和收纳道具。
Exodus里走道宽敞，地面平整，他坐在行李箱上，只需脚尖一蹬，就能顺着地面骨碌碌地滚出去；等一路滑到了目的地的时候，他还可以从箱子里拿出影碟机和啤酒，跟余渊一起打发时间。
他可没想到，如今这只行李箱竟然派上了如此用场。
“这是谁的箱子？里面还装了一个死人？”
在从箱子里拉上拉链之前，元向西透过缝隙，故意尖起嗓音，朝外头高高喊了一句。
这个逃生办法可能不大体面，但是他都是一个死鬼了，还在乎行为好不好看？他又不是大巫女。
按照元向西的推测，哪怕周围的人听见他喊话了，看见了箱子，也不会在乎的；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四周活人的脸一张张地看过去，识破他们伪装后的面容，找出林三酒——至于一个行李箱里，蜷缩着一个死人这件事，不会进入他们的思考范围之内。
……大概，不会进入他们的思考范围之内，大概吧。
行李箱的拉链只拉上了一半，露出了他紧紧蜷起来的双腿。
元向西抱着自己的腿，感到周围的人走动起来了，正在行李箱周围无声地来来回回；他无需屏住呼吸，只要闭上眼睛，不再有所动作，他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个死人无疑。
因为他本来就是。
枭西厄斯想要看破的是伪装成他人的“面容”，那么，他回归本色做一具被行李箱半遮半掩的尸体，应该就不在目标范围之内了吧？
……
余渊很清楚，自己恐怕是一行人中，最有可能成功逃生的那一个了。
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强在什么地方，是因为刚才季山青的计划，将林三酒的那一件特殊物品【王子与乞丐】送进了他的手里，他还没来得及还回去。
季山青早就仔细看过这件物品，也清清楚楚地跟他们说过，【王子与乞丐】是与伪装道具无关的一件道具：在用了伪装道具之后，再用上【王子与乞丐】，那么就是伪装底下的、自己的脸被互换了，但与伪装本身互不干涉，互不影响。
也就是说……
余渊左右看看，趁着人挤人的时候，迅速伸手闪电般地摸了一下身旁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不止是因为他不好意思去摸旁边女孩子的脸，更重要的是，刚才在花瓣落下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那个中年人没有像歌迷一样伸手去抓，反而还让了让身子，捂住鼻子，好像花粉过敏者的反应一样。
也就是说，他没有变成枭西厄斯的棋子之一。
“嗯？”那中年人一愣，浑然不知自己的面颊上已经迅速爬起了大片刺青图案。“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
看着他的五官分布排列渐渐变成了一个熟悉的模样，余渊在心中暗暗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希望枭西厄斯不会在看见自己那一张脸的时候，就立刻下杀手……毕竟枭西厄斯此前从没有这么做过；更何况，他也希望能用一个“余渊”，钓出更多的人来吧？
余渊知道，此时出现在自己面骨上的皮相，已经是那个枯瘦中年人的蜡黄脸了。不是伪装也不是假象，他确确实实与那中年人互换了面孔——尽管只有一分钟的时间。
“让我看看那边，”
余渊迅速一转身，满面严肃地推开了身后两个人。那两个女孩子各自往他脸上看了一眼，他也仿佛很专注似的往女孩子们的脸上看了一眼——演戏总要到家。
他毫不客气地见一个人推开一个人，大多数此刻都已经不会因此而发怒了，只看他一眼，就迅速地给他让出了路；而那些没有变成枭西厄斯棋子的人，此时也早就发现了不对劲，正在窃窃私语，谁也没往他身上多留意。
才走出去没几步，果然身后就蓦然响起了骚乱和异动。
“这里，”有人抬高嗓音，平平淡淡地叫了一声，声音穿破了女主唱的歌声，马上就引过去了无数窸窸窣窣的人影与脚步声；那个中年男人的呼声紧接着就响了起来：“干什么？你们抓我干什——松手！”
虽然他听起来又狼狈又恼怒，却精神十足，不像是枭西厄斯打算杀人的样子；只要一分钟过去，他最终自然会安然无恙。
余渊忍住了没回头，一咬牙，继续分开人潮，加快了脚步——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一跳。
皮娜紧紧蜷缩着身子，一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显然是除此之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她想来也是发现了歌词中的蹊跷，早早就去除了反而会引人注意的伪装道具；可是这样一来，她就赤手空拳，完全成了待宰羔羊。
几个明显属于枭西厄斯棋子的人，已经意识到了她的躲躲藏藏，接连往她脸上扫了好几眼。
“喂，”一个女人平平淡淡地叫了皮娜一声；皮娜身体一震，却不敢转过身去。
【王子与乞丐】的时效，大概只剩下三十秒了……E道道口就在重重人头之外，遥遥在望。
假如丢下皮娜不管的话，他是一定可以在时效结束之前逃出人群的，甚至谁也不会知道，他曾经与皮娜擦肩而过。
但是……那样的话，余渊知道，自己后半生就一定逃不出这一个夜晚了。

第2228章 八仙过海，各自为生（2）
“表演”算不算伪装？
还不等女主唱的第二首歌结束，清久留就已经把脸上的伪装道具去掉了。
事情已经是明明白白、显而易见的了：枭西厄斯通过歌词就能将身边的活人听众都变成他的眼睛，变成寻找清久留一行人的兵卒，那么下一步他会做什么？当然是要给予听众们看透伪装的能力了；他总不会在这一步上，被几个伪装道具给拦住。
起码换作是清久留，他就会这么干。
一旦听众们被赋予了“看破伪装”的能力，那么戴着伪装就成了一件很显眼的事，早拿下来早安全一点；可是真正的难点，在于接下来怎么办。
“伪装”包括什么？化妆算吗？做表情算吗？改变面部骨骼形态算吗？
他想了想，发现除了“化妆”的风险有点大，最好放弃之外，他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在无法伪装，无法逃走，无法战斗的情况下，他能做的事本来就已经非常少了，试试还有可能逃生，不去试试的话，就必定要落入枭西厄斯手里。
那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在身边众人仍然在夜空里寻找落下的花瓣时，清久留从容纳道具里拿出了两张创可贴。
他迅速分开了一侧颞部的头发，将创可贴的一端黏胶贴在了头皮上，另一端黏胶恰好从发际线中伸了出来，贴在了太阳穴的边缘，将眼角皮肤给高高地拉了起来。
清久留的动作又轻又快，再在另一边的太阳穴上故技重施一次，又将碎发垂下来，整理整理，就把肉色的创可贴给遮住了。
这样一来，他的脸上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化妆品，没有伪装道具；可是两只眼睛却被高高吊起来，成了又细又长、又尖又窄的形状。
这算是钻了个空子吧？不知道枭西厄斯能不能想到，曾经常年生活在片场上的人，还能在“化妆”与“伪装”之间找到一条窄窄的空隙？
清久留不知道扮过多少造型，自然清楚一个人的肤色对容貌的改变能有多大。他不能用粉底——再说他也没有——因为那或许也算是伪装了；但除了明暗黑白之外，人的皮肤还可以呈现出其他颜色，有一种他可是太熟悉了。
他咬着牙，忍着不舍，掏出了两瓶最烈的酒，紧紧握在了手里。
“刚才的歌希望大家能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们还有下一首。”女主唱似乎对于观众的冷淡反应有些无措；对她开的玩笑，所应者也寥寥。看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枭西厄斯操控着唱出的歌词，以及实施的效果。
在清久留的能力下，两瓶烈酒几乎是一眨眼就空了。他连味道也尝不到，囫囵吞枣都算不上，心疼之下，抬手就把酒瓶给扔在了附近地面上，又拿出了两瓶。
很快，他就感觉到自己的面颊泛起了熟悉的灼热，不需要镜子，他都知道自己面色一定已经通红通红了；恐怕不止是脸颊，鼻尖、嘴唇和眼睛都变成了一片红，叫人望上他整张面孔时，连视觉重心都变了。
酒精将血液烧得暖洋洋的，不但把他视野都涂抹成了模糊的色块，也松弛了他的面部肌肉，令他的眼皮沉沉地耷拉了下来——这样一来，眼睛在形态不同的基础上，就又小了一圈。
“我已经看透你的伪装，”主唱在台上一开口，已经醉醺醺的清久留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看，这不是正跟自己想的一样，说来就来了嘛。
这几年在副本里当NPC，就必须要保持一定的整洁，所以他很久都没有像当年遇见林三酒时那样胡子拉碴的了；清久留找出了刮胡刀，在晃晃悠悠的醉意里，一边默念着“别戳瞎自己，别戳瞎自己”，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将眉毛都刮干净了。
没了眉毛，他是一点也不往心里去，比这更难看的形象他都扮演过呢；再说，十二界里什么造型的人没有？
身边的人开始慢慢地扭过了脖子。
清久留早已将后背圆圆地驼了起来，松开了下颌关节，将下巴朝脖子处紧紧地缩了回去，几乎使下巴与脖子连成了一体。
身旁的人们似乎看得很仔细，一张脸一张脸地在看；十几秒钟的时间里，已经有至少两三个人的眼珠，从清久留脸上慢慢滚过一遍了——不过几分钟之内，他却彻底换了一个人，换前换后，哪个都跟他的本来面目相差甚远，那几个人扫了他几眼，就纷纷转过了头。
当第四个人也终于转开了眼睛的时候，清久留忍住了一声“哈”。
太好了，看样子枭西厄斯没有考虑到，他有能不靠伪装道具改变容貌的办法……他可以试着往外走走了，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能逃出去吗？
他四下看了一圈，被酒精烧得飘飘忽忽，正要挤开人群往外走，却差点碰上了迎面一个男人的胸口——他的个子本身就不矮了，来人却几乎像是一座小山似的，又高又壮，将清久留笼罩在了阴影里。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男人刚才已经打量过他一次了。
小山似的高壮男人脸上一点情绪也看不出，静静地盯着清久留看了一会儿。
清久留缩着下巴，垂着眼皮，好像对他的目光浑然不知，转开一步，推开旁人，继续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他虽然一口气喝下去了可能会让平常人中毒的大量酒精，但他可算是酒中老手了，即使再飘忽晕眩，脑海深处仍拽着一根线，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表现。
那高大男人犹豫了两秒，没有跟上来。
清久留有意摇摇晃晃、脚步不稳地往前走，撞上了好几个人，那几人看了看他，也什么都没说地就让他过去了。走了一会儿，他余光却感觉又有一个阴影一直不远不近地笼着，转头一看，又与同一个高大男人对上了。
……糟了。
即使乍一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但清久留的脸此刻是经不住检查的；那高大男人只需伸手推一下他的面颊，他就很难保证还能一直紧紧地缩着下巴了——清久留故作不觉，一闪身挤进了另外几个人中间。
他没动手，没出声，是因为他也不敢肯定吧？
在那高大男人作出结论之前，这一段短短的空隙，大概是清久留唯一一段逃生的机会了。
……
如果不是季山青说了什么“藏木于林”之类的屁话，大巫女根本就不会走进人群里来。
哪怕后头还有个枭西厄斯在追踪着他们，也不妨碍她一进来就后悔了；四处都是拥挤密集的人群，人群的体味、汗气、皮肉头油味，被热腾腾的温度一蒸，让她感觉自己好像要被腌出来同样的气味了——更何况，她的衣裙首饰，样样都是丝滑娇贵的，哪里经得起这帮人擦来碰去？
再说了，前面舞台上贴着那么大一个黑影，不往后退，难道还要往前走？
所以进来没多久，大巫女早已经一小步一小步地在往外退了；等当主唱往天空里散花、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她正好刚刚来到了人群的边缘处，后背靠上了一家占据了好几个铺位的商店墙壁。
“茫茫人海中，我只能辗转触碰到你……”
这句歌词出现第三次的时候，大巫女意识到，周围的人群都已经奇异地安静了下来。凡是拿到花的人，面上都像是被一盆凉水洗过，洗掉了一切神色情绪；他们静静地望着主唱以及台上的黑影，好像在等待下一个命令。
下一个命令是……
当一首歌落下，下一首歌还没响起时，大巫女左右看了看。
她背后是一面没有窗户、没有缝隙的商店墙壁，而左右却全挤满了人。那面墙壁不难打破，但她只要一动手，这么多双眼睛就会立刻将她的位置回报给枭西厄斯——被撕碎成乱流的意识力，再次从体内吞噬绞磨她的恐惧与痛苦，她实在是连想也不愿意再回想了。
趁现在，赶紧挤出去？
大巫女的伪装道具，能够让她呈现出一种与本来面目正好相反、不管是谁看了过目就忘里的脸；她只要现在抓紧时间出去，身后就不会再有怀疑她、记得她的追兵。她赶紧以指尖轻轻点了点身旁的一对情侣，想要叫他们让一让——这些人已经变成了枭西厄斯的棋子，她就更不能动武用强了，她必须尽可能地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然而正是在同一时间，她听见了第三首歌的第一句歌词。
“我已经看透你的伪装……”
大巫女的心脏直直往下一沉。
被她点了肩膀的那个年轻男孩，正在慢慢朝她转过头来。
从他开始转头，到正正看见大巫女的脸，这过程可能连两秒钟也用不上；只要他的目光落在大巫女脸上，一切就结束了。到了那时，不论是逃还是反抗，都成了螳臂当车。
这短短的两秒钟，却是大巫女唯一一根救命绳索了——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才不会被枭西厄斯再次抓一个正着，可是两秒钟，她能做什么？
焦躁之下，大巫女眼珠朝旁一转，忽然发现那个男孩的男朋友后脑留着一根辫子——她立时用意识力抓住那根辫子一卷，轻轻叫那个男朋友往后仰过了脑袋，正好遮住了男孩的视线，就好像是仰头要去亲他似的。
“嗯？”那个年轻男孩皱起了眉毛，留着辫子的男人也皱起了眉毛。
“有人拉我？”留辫子的男人平平淡淡地说。
二人对视了一眼，脸上不复半丝熟悉亲昵，反而松了手，一起朝身后转了过去。
即使是突如起来的一个主意，也只为大巫女多争取了两三秒罢了；四周的人都开始慢慢转动起了头颅，在几秒钟之后，好几双眼睛，同时落在了大巫女去除了伪装的面孔上。

第2229章 八仙过海，各自为生（3）
季山青在行事计划的时候，显然并没有想过，他的计划究竟是否适合每一个人——比如说，“藏木于林”这一招，人偶师到底能不能用。
人偶师本身就很难藏得住，但要说有什么让他更显眼、更引人注目的办法，那大概就是把他放进人堆里了。就算戴着伪装，好像也掩不住他身上阴沉凶戾的杀气；人偶师走到哪，哪里就会清出一圈空地，假如目标是邀请枭西厄斯上门的话，倒是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快捷有效的办法了。
更何况，人偶师也绝不会主动往人群里钻。
当耳机中的众人都四散混在人群里的时候，他也正慢慢随着人流往前走。只是人偶师一远远看见黑石集中心广场上的人山人海，再也没忍住，半张脸上划过去了一丝尖锐鲜明的厌恶烦躁，立刻站住了脚。
别说是枭西厄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他被那么多热烘烘的人体紧贴着。
季山青虽然满腹心思、油头滑脑、十分可鄙，但他有一点说得不错：人偶师此刻确实需要借助一个屏障，来迷惑、阻隔枭西厄斯的目光。
命是可要可不要的，只是在找到宫道一之前，暂时还不能把命扔了。
“姐姐在哪条道？”耳机中，季山青毫无自觉地问道——仿佛这个世界天然就欠他一个姐姐，一个亲人似的，那种又理所当然又小心翼翼的语气，令人听了连骨头都在作痒。
林三酒活像一个没有思考能力，只有基础智能的AI，自然有问必答：“C。”
C啊……
可以，够远了。
人偶师四下看了看，一步步地走进了这一条商铺走道的中央。
他忽然转变方向，差点令几个身体迟钝的三流进化者没有反应过来，险些撞在他身上。此刻人流密集，人偶师却纹风不动地站在走道正中央，刚刚好堵住了大部分人的去路。
知觉敏锐的，朝他身上扫一眼就一言不发地匆匆走了；但是少不了一些自恃强横的，感知力低下的，或是受了他伪装迷惑的，就会忍不住低声喝骂一句——“让开，”一个细眯眯眼的胖男人从背后喊了一句，“好狗不挡路！”
耳机里，林三酒正好抱怨了一句：“你不让他把话说完，你怎么……”
人偶师已经取下了耳机，切断了她毫无新意的话音。
他回头看了那个叫他让路的男人一眼，十分有风度似的一笑，微微侧过了身，抬起一只手说：“请。”
细眯眯眼看了看他，好像也没法对这样温和有礼的态度发脾气，哼了一声，抬腿就从人偶师身前走了过去。
他在人偶师前方一两步远的地方，冷不丁地顿住了脚。
人偶师浑然不觉一般，仍旧站在原处，挡着后方来人；那个细眯眯眼转过身，脸上平平板板没有一点表情，来到了人偶师身边。
人偶师微微朝远处一抬下巴，细眯眯眼就顺从地走了过去，站在走道边缘处一家商铺的棚子底下，静静地站住不动了。
虽然如今这样行事，不免束手束脚地不太痛快，不过很快，他就重新把耳机戴上了。
当人偶师掉转了一个方向，朝黑石集另一头走去的时候，他就好像是一条鱼似的融入了人流里；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刚才好几个停步不走的人，也像是一条一条跟上去的鱼，三三两两，远远近近，在人偶师身边始终维持着一个“鱼群”似的状态，将他挡在了中间。
虽然林三酒那种人不会理解，但世界上的规则就是这样：你的顾忌越少，手段越多，那么为你打开的道路就越多。同样是通往罗马，人偶师就有许多条林三酒一辈子也走不上，也不会去走的路。
唯有当季山青在耳中忽然叫了一句，让众人毁掉耳机的时候，人偶师才顿了一顿，慢慢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此时离黑石集中心广场不远，加上黑石集呈一个碗形，就意味着中心广场是地势最低的地方，他一眼就能扫见——舞台上横然停滞着的那一个巨大黑影，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他的目光似的，也朝他的眼睛迎了上来。
……
清久留实在不明白，自己已经把面容改成这样了，连眉毛都剃了，究竟还有哪里叫那一个高壮男人起了疑，一直阴魂不散地跟在身后——尽管实际上也不过就是短短一二十秒，却已经快要叫清久留血液里的酒精，都随着冷汗一起挥发了。
他隐隐感觉到，继续这样走下去不行，现在必须得想个办法；然而他刚才为了短时间内让自己的面色尽量泛红，摄入的酒精实在是对他而言也有点太多了，此刻脑子里晃晃茫茫，哪怕感觉到有什么地方值得思考，却始终聚集不起思绪。
是什么……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又一个人往清久留的脸上看了看，很快就扭过了头——又是一个被他的改容之术给迷惑过去的。也就是说，对于枭西厄斯的兵卒来说，他明明没有伪装……
不，不对，不是这个方向。他刚才想到的事情是……
清久留醉醺醺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高壮男人依然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他并没有示意其他人来跟上自己——
清久留猛地甩了甩头，感觉总算是在它溜走之前，抓住了那一股尚算清楚的念头。
变成枭西厄斯兵卒的人这么多，除了那高壮男人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尽管这些人都成了枭西厄斯的走卒，看样子也都暂时放弃了一部分自我，但是在涉及到“找人”这个目标的时候，枭西厄斯所依赖的，依然是每个人本身的见识、经历、眼力和思考能力——高壮男人以前或许接触过改变容貌的办法，这才比其他人来说，更加保留了对清久留的警惕和狐疑。
是因为这些人，本质上来说，还不是枭西厄斯的“身体管家”吧？
他没法把这么多人都变成自己的“身体管家”；也就是说，当一个人产生怀疑的时候，这份怀疑不能直接“上达天听”，传递到枭西厄斯脑海中去。
那么当他们觉得自己找到目标的时候，是怎么……
说来也巧，当清久留的思绪走到这一步，摇摇晃晃就要中断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抬高嗓音，平平淡淡地叫了一句：“这里。”
清久留霎时觉得酒都醒了几分。
附近不知多少人，都同一时间扭过了头去；窸窸窣窣的身影与脚步，都像是被那声音吸引过去了，一齐围了上去。从那一团不断增大、不断更加漆黑的纠缠的影子里，传来了一个陌生人的叫声：“干什么？”
清久留一怔。是因为酒喝多了吗？他认不出来那一个声音。
“你们抓我干什——松手！”那男人又恼又怕似的叫了起来，似乎还很有精神；只是双拳难敌四十只手，几乎是在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被牢牢压在了地上。
有两个人马上一左一右地趴在了地上，将眼睛凑了上去，仔仔细细地近距离打量起了地上的脸——那张脸被无数人腿包围着，陷在阴影里，叫人什么也看不清。
可是清久留还是站住了脚，在深知自己或许也会马上变成下一个的恐惧之中，定定地看了一会儿。
现在想必伙伴们都已经把伪装去除了，而那又分明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酒精还是让他的思考稍微慢了几分，几秒钟以后，清久留才意识到，附近不会是别人，一定是手里还有【王子与乞丐】的余渊。
他用上了物品，能跑出去就好……而且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群人抓住一个只有余渊面孔的替身，反而给了清久留一个启发。
看起来，“抓捕”和“确认”这两步都不是由枭西厄斯来亲自完成的，那么也就是说，哪怕被这群人发现了，离真正落入枭西厄斯手里也仍然有短短的一段时间……
有的时候，不拿自己冒点险，是没有办法成功的。
人生就是一场赌，想要什么，就得相应地往台子上押下一点什么。世界上没有旱涝保收，安全无恙的人生，他想要活命，就得先把命赌上。
清久留踉跄着重新走起来的时候，那个高壮男人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正从一旁斜着眼睛，观察着他的侧脸。
清久留拎出了又一瓶酒，在他的目光下，将一直紧缩着的下巴松开了，后背也恢复了原位，深深地喝了一口，让酒流洗过了每一处味蕾——这次饮酒，不是为了将脸色变红了；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喝酒的机会，他自然要好好珍惜。
哪怕没有去看，他也知道，那个高壮男人猛地睁圆了眼睛。
他的狐疑终于被肯定了，一定很激动吧？
清久留放下酒瓶，朝他扫了一眼——尽管眼睛形态依然没有恢复，可是这一次，那个高壮男人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认出他的光。
说来还真是叫人不甘心；此一时彼一时，以前被人认出来的时候，接下去可不至于要玩命啊……
清久留近乎木然地听着那个高壮男人抬高嗓音，平平淡淡地朝附近人群喊了一声：“我找到了，这边还有一个。”
附近的人刚才都被吸引到了余渊的替身身边，此刻仍然在检查的检查，挣扎的挣扎，一团忙乱；那些没有被变成兵卒的进化者，当然理也不会理他。因此高壮男人喊出声以后，清久留清清楚楚地知道，至少是有数秒的时间，他依然是与那高壮男人单对单的。
“没错，”
他以气声低低说了一句，将那高壮男人的注意力给拉回了自己身上。“你确实是找到了……恭喜。”
清久留的话没等说完，手中的酒瓶已经横着朝那男人的太阳穴上抡了过去。

第2230章 同人不同命
清久留当然知道，战斗其实是此刻最坏的主意。
这也正是他偏偏要等到高壮男人喊出了声，才开始动手的原因——他的目的，并不是靠武力打出一条生路来；在枭西厄斯的阴影之下，这一点根本也就不可能。
直到酒瓶抡出去以后，清久留脑海中的主意，还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但就好像走钢丝一样，不走走试一试，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成功过去，还是会掉下高空。
高壮男人微微地咧了一咧嘴，不抬手不动步，反而猛地一个头槌，“砰”地一下就砸上了清久留手中的酒瓶。酒瓶在他的脑门上炸碎了，那人的额头皮肤却连红也没红；他眯着眼睛，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抬手就朝清久留抓了过来。
这个时候，清久留从余光里也瞧见了：起码有五六个人都转过了头。他们看着二人的争斗，每一张脸上都神色平淡，脚下却大步大步地朝二人赶了过来。
清久留迅速一矮腰，将自己缩了半个头的高度。
这样一来，高壮男人就彻底将他挡住了，让对面那几个能够看清清久留面容的人，变成只能看见一个后背；高壮男人微微一皱眉，疑惑刚生，却已经来不及了——清久留早有准备，另一只手如同闪电一般迎上了他的手腕，啪地一下攥住了。
……他是不爱动手，不代表他动手不行。
“对不起，”清久留以极低的气声说，“没了脑脊液，不知道会不会痛苦？”
那高壮男人眼中浮起的疑惑，并没有机会变成恍然大悟。
他的疑惑好像被钉在了脸上。
当脑中忽然干涸之后，在穿堂而过的空白的风里，那份疑惑好像历久经年的旗子，被风吹得渐渐破碎腐烂，变成了茫然；很快，茫然又消退了，终于变成了一片昏昏欲睡似的木无表情。
清久留不知道一个人的脑髓液被忽然抽干之后，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和后果；可能世界上也没人做过这样的实验。
他一向不喜欢用这个办法。
清久留听着朝他们二人靠近的脚步声，一把攥住了高壮男人的领口，以拳头支撑住他，没有叫他倒下去；下一秒，清久留手臂一振，就将没了反抗的高壮男人给重重地抡到了地上去——那张木无表情、眼皮沉重的面孔，被清久留给沉沉地砸进了地砖里，登时飞溅起了无数碎砖和血沫。
有人的手，在这时按上了清久留驼得圆圆的后背。
他一回头，下巴早已重新缩得紧紧的了，与脖子连成了一片，又成了与他本人毫无相似的模样。他不能开口说话，于是用鼻子极不耐烦地“嗯？”了一声——那个伸手来抓清久留的进化者，目光一落到他的脸上，当即一怔，显然没想到自己抓到的居然不是目标之一。
清久留皱着眉头——或者说，眉头曾经存在的地方——烦躁地一甩肩膀，将来人的手给甩了下去，随即指了指高壮男人。
那进化者顿时明白了，马上低头去看趴在地上的高壮男人。
又有四五个进化者这时也都围了上来；众人一声不出，一句语言交流都没有，在异样的、工蚁般的奇异沉默里，八九只手一齐树枝似的伸了出来，纷纷按在了高壮男人的后背上；有人跪下去，一手抓着高壮男人的后脑勺头发，将他的脑袋拧了过来。
那一张脸上，早就被嵌进皮肤里的碎砖、伤口和血污给染得看不清五官了。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扫过清久留的面孔，丝毫没有停顿，就纷纷转开了。清久留动作极小，悄悄地挤到了人群的边缘；当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壮男人的脸上时，他左右看了看，趁无人注意的空隙里，大步走向了不远处的E道道口。
……
余渊转头走向皮娜的那一刻，离物品失效大概还有三十秒不到。
他小腹里仿佛有一块沉甸甸的铅石，在五脏六腑都绞拧起来之后，那铅石就压在了上头，仿佛要将他的躯壳都压出一个裂洞似的。不仅是因为他必须去救皮娜，还因为就在刚才，远处的人群之外，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了一句：“我找到了，这边还有一个。”
除了那一个被他换了面容的中年男人之外，枭西厄斯的棋子们又抓住了一个人？
抓到的是谁？
余渊深知自己不可能回头去看，更没有任何余力去救；就连几步之遥的皮娜，他都不知道是否要和自己一起覆灭。
附近的人群已经稀疏了不少，因为有很多人都被吸引走，去抓刚才先后被发现的两个目标去了；剩下一些没有受枭西厄斯操控的进化者，此时都三三两两站在附近，愣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要是余渊决定一个人走的话，实在是如入无人之境，比刚才还要容易多了。
他强忍着焦躁与不安，迅速瞥了一眼，发现刚才对皮娜生疑的那两三个人，对远处的叫声充耳不闻，好像深知其他地方不需要自己帮手，反而朝皮娜走了过去。
“喂，给我看看你的脸。”
余渊一大步就抢了上去，一把就握住了皮娜的肩膀，将她转了个身。
皮娜似乎早已辨认出了余渊的声音，眼中才刚刚亮起惊喜，却在目光落上他面孔时一怔；紧接着，她好像就想起来了——不过她还挺谨慎，还是下意识地在余渊露出来的肌肤上扫了几下，看见了刺青，才微微松下了肩膀。
“手拿开。”
余渊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几个进化者的视线，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句，顺势去抓皮娜捂住自己脸的手——在他握住了皮娜的手时，他也将【王子与乞丐】给塞进了后者的手里。
皮娜一怔。
“我待会一说话你就跑，”余渊看着她，以气声吩咐道，“去E道！”
怔了怔，皮娜看来很快就明白了余渊的意思；她缩着肩膀，紧紧攥着【王子与乞丐】，小声问道：“那你呢？”
“我会追在你身后，”余渊说，“我快没时间了，你往人堆里跑！”
他话一说完，立即转过头，将脸亮给了后方几人——这是为了在效果彻底消失以前，让他们最后把自己看清楚——随即声气平淡地说：“没错，她果然就是目标之一……”
其他发现了目标的人，都并不激动，总是这样平平淡淡说话的，他此刻也学着一样的口气，还把声音放轻了；因为余渊不愿意把远处的人再给引来了。
刚才就对皮娜起疑的女进化者，目光突然一跳，再也顾不上余渊，叫了一声：“她跑了！”
余渊一扭头，装作好像才发现似的，转身就大步追了上去，还扔下一句话：“交给我！”
皮娜速度不算很快，更何况中心广场上依然处处是人，谁来了也跑不快。余渊紧紧跟在皮娜的身后，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另外几个追上来的进化者；当其中一人就快要超过他、一伸手就要抓住皮娜的时候，余渊身子一歪，肩膀就重重地撞在了那人身上，将他给撞开了。
“你做什么？”那人踉跄几步，稳住了脚，口气并不恼怒。
这个时候，【王子与乞丐】的物品效果结束了。
余渊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五官、皮肤与刺青正在重新生长出来。他此刻不能转头，更不敢抬头——前方，皮娜正一闪身钻进了密集人群里，浑然没有发现后方的余渊面孔恢复了，正以本来面目深陷囹圄；而她身边的人在看过她的面孔后，都无动于衷地纷纷转开了眼睛，很显然是因为皮娜已经用出了一次【王子与乞丐】，与谁换过面孔了。
余渊早在决定去救皮娜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个可能性，但当它真正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只想苦笑——他这是什么运气？
在皮娜与人群中的一人互换过面容后，明明是有很大可能，那个“皮娜脸”会立刻被发现，立刻成为众矢之的，为他转移视线的；结果皮娜确实换过了面孔，他的物品时效也结束了，然而被枭西厄斯变成兵卒的众人却偏偏晚了几秒，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有一个顶着皮娜脸的人正站在他们中间。
“嗯？”刚才被他推了一把的进化者，盯着余渊的侧脸，直起了腰。“你的脸上……”
别的不说，这一片刺青就已经足以出卖他了。
余渊最后扫了一眼皮娜在人群中消失的方向，在肚子里叹了口气。
他不想做个英雄，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除了用自己拖住他们，给皮娜换一条生路，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余渊转过头，望着那陌生进化者，平静地问道：“你找我？”
“是你，”那个进化者微微吸了口气，又迅速瞥了一眼皮娜离开的方向。他似乎很快就下了决定——一鸟在手，胜过二鸟在林——立刻扬起声音，说：“我找到了……”
即使明知道不可能杀出一条路，余渊依然动了。
他没有给那进化者说完话的机会，一拳砸进了他的肚子里，将对方的后半截话给砸断了；余渊身手矫健，动作如行云流水，不等他重新立住脚，已经重重踢在了那人小腹里，将他给远远地踢了出去，就像打保龄球一样，将后面刚刚追上来的几个进化者给撞得差点跌倒。
“这边，”被踢出去的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边爬一边招呼道：“快过来这边——”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余渊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在那个时刻低下了头，往那人脚边的大地上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条细细的、长长的黑影滑过了大地，从无数人脚之间，轻轻地爬到了那个进化者的脚边。那黑影虽然有点像是一个人形，却窄得不正常，好像投下影子的，是从人身上劈开的又一条儿“人”。
那个进化者静了静，在半秒钟之后，他直起了腰，看向了余渊。
五官依然是一样的五官，从眼睛后面注视着余渊的，却是另一个人了。
刚才还要扑上来抓人的其他进化者，此刻却好像忽然忘了余渊似的，在沉默中各自转身，一步步走远了。
余渊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呼了口气。
“枭西厄斯……又见面了啊。”他有点疲惫地笑了笑，“我是你抓到的第一个人吗？”

第2231章 林三酒的逃生办法略微有点丢人
林三酒简直快要被气吐了。
她好歹也是挤进了一流水平的进化者，论武力、速度和手段，身边这些猪蹄鸡脚一样的普罗大众，换了平时，哪有一个能对她造成半分阻碍？
但是此刻陷在这样一群人中央，偏偏她却只能束手束脚，瞻前顾后，想来想去，居然没有一点办法是能把自己从人群中拔出来、远走高飞的。
怎么办？
她已经摘掉了中年男人面具，恢复了本来面貌，可是跑不掉的话，拿不拿掉有什么意义？
可是要怎么跑？一旦动上手了，不就等于给枭西厄斯放了个烟花，告诉他自己的位置了吗？
在那一个瞬间里，林三酒脑中滚过去了无数汹涌海流般的念头，然而不管朝什么方向奔流的，总要撞上一堵沉重的、名为枭西厄斯的高墙。
当右手边的人朝她慢慢转过头的时候，林三酒知道，这就意味着留给她的反应机会结束了。就算现在天上掉一个【王子与乞丐】给她，她也来不及用了。
“怎么办，”意老师急得仿佛要用声音刺穿她的脑海似的，“不能坐以待毙——”
没有时间了，她也没有任何能做的事——怎么办？
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右边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庞上之前，林三酒就也跟着慢慢朝左边扭过了脖子，将自己的脸转走了；当那人的眼睛朝她转过来时，看见的就正好是林三酒的后脑勺。
意老师的声音一顿。“……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么办？
笨是笨了一点，但不也给她多挣来了一两秒吗？
林三酒看着她左边那人的侧脸，感觉心脏正在被自己含在嘴里，只要一个不小心，它就要跳出去了。
“你的四面八方全都挤满了人啊，”意老师这话说得，就好像林三酒没掌握情况似的，“你是把后脑勺转给一个人看了，可是还有那么多人，随时都会从其他方向向你的脸上看过来……”
她知道！
在四面八方的眼睛下，她随时都会被看见的高度紧张里，林三酒的纯触也被激发到了最强烈的地步——她甚至不是以眼睛去“看见”的，反而像是从冥冥中提前一步感知到的一样，她意识到，她此刻左边那人就要朝她转过头来了。
林三酒刚才那一个转头的动作，此刻还没结束，干脆顺势继续以一个稳定速度转了下去，连带着身体和脚下也一起微微转向了左后方——当左手那人朝她转过眼睛的时候，刚巧只看见了林三酒的耳朵和头发，反倒是与她右手边的人对上了目光。
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每当自己要看过去的时候，目标就转开了脸，不是太可疑了吗？
那短短的一瞬间里——或许连一秒也不到——林三酒甚至紧张得产生了幻觉，感觉枭西厄斯的手已经搭在了自己肩膀上；她左右的二人目光交碰之后，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意老师哑了一瞬，才说：“躲、躲过去了？”
……事情还没完。
此刻站在林三酒身后的两个女孩子，可没有转头看来看去，反而正直直地面朝前方；林三酒马上就要把自己的面孔转进她们的视野里了——就在她的余光把这个讯息传入大脑的时候，林三酒一咬牙，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思，干脆一边转身，一边朝那两个女孩迈出了一步。
人群本来就已经非常拥挤密集了，她这一步迈出去，简直都快要贴在那两个女孩身上了。
不过，这也就意味着，那两个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的女孩，此刻的视野里全被她的锁骨和脖子给占满了；哪怕她们抬起头来，从林三酒下巴往上看，也看不出她的全貌，直能看见昏朦朦的下巴和鼻孔。
……又逃过了一关。
林三酒没忘记，自己的脸还在她们俩的脑袋顶上暴露无遗，前方是人山人海。
她哪敢在任何一个方向上停留太久？
任何一个人扫过来，都要看见她这一个无遮无挡的大号目标了；林三酒的纯触在那一瞬间，将周围的人头、目光、呼吸、气流，甚至是众人身体肌肉的扭转趋势，等等大量讯息，全都以急速流入了她的脑海里——林三酒假装打了个喷嚏，低头的同时捂住了脸，恰巧躲过了刚好朝她投来的几双眼睛。
真不愧是被枭西厄斯操纵的人，眼见有人紧贴着自己打喷嚏，那两个女孩却连躲都不躲。
紧接着，林三酒含糊叫了一声：“后面那个人！”
贴在她身前的两个女孩，立时就朝后方扭过了头；与此同时，那两个女孩身后的人，却朝林三酒扭过了头。
林三酒刚才那一个转身的势子仍旧保持不变，别看心里绷着一根快被风浪卷断的线，可表面上看起来好像不急不忙似的，继续转了下去——正好，她原本右手边的人此时又转头去看别人了，让她得以暂时将脸藏在了那个男人后背的阴影里。
她都能感觉到，后面那人朝她的方向伸脖子看了好几眼，才被另一张脸引走了目光。
“这叫什么事啊，”好不容易后怕劲儿过去，意老师终于能说话了，好像都有点呆了：“你靠转了一圈身，就躲过了那么多人的眼睛？那么多人呢，难道真的谁也没看见你？”
林三酒自己都不太信。
但是此刻她身边谁也没有反应，谁也没有叫起来，似乎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她这个看起来又好笑又好气的办法，居然真的给她糊弄来了十几二十秒钟。
然而她也不能靠这个办法挤出人群啊！
她一向很满意自己的身高，有时还暗暗希望自己能再高一点就好了，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却恨不得自己能当个扫地机器人。
纯触捕捉到的大量讯息，依然在像潮水一样流进脑海里；哪怕是林三酒微微弯曲了膝盖，后背也驼起来了，她依然没法将自己完全地藏在人群阴影里——她很清楚，按照左边那个人查看面孔的趋势来看，在最多一两秒钟以后，他就会看见自己的脸了。
她甚至不能再故技重施了，因为右边还有另一波人，在一张脸一张脸地打量，非常仔细，谁也不放过。
怎么办？
两秒钟后，当左边那个人的目光投上来时，定定地停留在了林三酒的脸上，似乎吃了一惊。
“怎么了，”旁边一个把脸都涂上油彩的乐队歌迷，此刻对空气里的歌声充耳不闻，朝那人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说着，那个歌迷自己也朝林三酒脸上仔细看了看。
“应该不是目标，”他说着，扭过了身体，“想不到还有人受了这么古怪的伤……”
在那二人转过身去，挤开人群的时候，林三酒脑海中的意老师，也即刻下了死手——她以拼命的架势，将一股意识力朝地上蓦然汹涌砸去，裹挟着千斤之力，迎面砸上了躺在地上的人本。
正高兴的人本冷不丁受此重击，脑袋朝地面上一磕，当即就将砖地给砸开了一片蛛网似的裂缝，飞溅起了许多碎砖。
它抱紧林三酒小腿的手也不由松了一松；刚才被吸到了它空白脑袋上的、林三酒的下半张脸，也好像依依不舍似的，终于一点点从人本脑袋上被剥离了下来——意老师将人本重新收回了“种子”里，林三酒猛地吸了一口气，使劲甩了甩头，这才感觉到意识又一次回到了脑壳里，刚才那种嗡嗡的、一切都失去真实的感觉渐渐退潮了。
她摸了摸脸，发现下巴也回到了脸上。
“太冒险了，”意老师急急地说，“万一你的下半张脸回不来了怎么办？”
“换别人可能就回不来了，”林三酒自己也心有余悸；她也没想到，原来任人本吸走自己面孔时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场自己的精神与心灵逐渐失控的过程，她却成了旁观者。“但是人本知道……知道我有治它的办法，它不敢不把我的脸还回来。”
说起来，幸亏她有一个意老师作为后备手段，能够制住一有机会就肯定要将林三酒完全吞噬的人本。
“万一没被枭西厄斯杀了，却死在人本手里的话，未免也太过可笑了，”意老师咕哝了一声。
林三酒却没有时间搭话了。她此刻早已跟上了那个歌迷的脚步，紧紧贴在他们二人身后，用他们打头，跟着穿过了人群——前方二人已经检查过她了，对她再没兴趣，任她跟着也无所谓；而她一旦能够动了，就自然不会再傻傻任人往自己脸上看了。
她就像一条穿行游走在光影之间的灵蛇，以步伐大小、肌肉扭转的幅度，借着周围一切可以借用的人影和空隙，来躲避着灯光与目光。
这一辈子，林三酒从来没有在“行走”这件事上，如此集中过注意力，花过这么深的心思——她深知这不是长久之计，总会有另一个人的眼睛，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开的；但她无法可想，只能在那一刻来临之前，尽量靠近人群边缘，尽量走上一条商铺道路。
她不知道其他伙伴们在哪里，更不知道他们脱身了没有。眼下除了继续往前走，尽量越远越好，她没有任何办法……
“人偶师！”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高地喊了一声。那人语气紧张，听着不像是被枭西厄斯操控的人之一；但他这一声叫，却令林三酒身边所有的脸都一齐转动起来了，她当机立断，随着人群转过了头。
“那个人，是人偶师没错吧？”之前高喊出声的人，举着一条手臂，遥遥指着遥远的一条走道——似乎是B道。“那副行头……没错了，赶快走吧！别让他逮着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这句话落下去以后，身边的人群却似乎收到了同一个命令，大步大步地朝远方那一个漆黑凝立的人影走了过去。
林三酒被裹在人潮中，再也顾不得自己要遮掩行迹了，眯眼往高地上扫了几眼，一颗心直直地往深渊里滑了下去。
他在干什么？明知道枭西厄斯就在这里，为什么还大剌剌地站在那儿，什么事也不做？
枭西厄斯能够“降神”在他的身边吗？自己就算现在赶上去，还能来得及吗？
林三酒一时满心都是担忧，以至于她微微分了神，直到被一只手猛地扣住了手腕，这才激灵一下醒过了神。
她猛地一拧头，对上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姐姐，”那张陌生的脸上，却传出了礼包低低的、急切的声音：“我找了你好久……你别去，那边的不是人偶师！”

第2232章 逃生的契机
“快走吧，真够倒霉的，”
从挤挤攘攘的肩膀、后背和脑袋之间，皮娜听见不知谁说了一声，“来看个演出，竟然还碰上人偶师了！这难道就是我的Karma？”
人偶师？
皮娜的心都吊了起来，顺着人群目光的方向，远远地看了过去——随即就松了一口气。
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是近距离见过人偶师的，甚至还趁他不注意偷偷观察过好几次；别看此刻距离挺远、“人偶师”又并非面对着她的，但她最擅长审视探察，仔细看了几眼就感觉到了，那个人影虽然与人偶师十分近似，却应该不是他本人。
比方说，那个影子似乎比人偶师矮半个头。而且，虽然二人装扮风格如出一辙，连头发都是一样湿漉漉的，可是正因为那一头湿发，皮娜才意识到，远方走道上的那个人影的后脑勺弧度，要比人偶师本人扁平一些。
幸亏不是本人……
对了，得跟余渊说一声！当那些被枭西厄斯操控的人们往假人偶师那儿走去的时候，就是他们两个逃脱的最好时机了。
皮娜想到这儿，回过了头。
一开始没看见余渊，她倒不吃惊；毕竟余渊此刻是以本来面目走在人群里的，肯定得用上什么手段，才不显眼——可是一连扫了好几眼之后，她却愣了。
要从人群里找一个人，是一件正好能够她发挥所长的事；可是不论怎么找，她都没有找到余渊的影子。
可皮娜对自己的观察力是有信心的。
余渊难道没有跟上来？
……
元向西也没仔细数过，他粗略地估摸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大概挨了能有十好几次踹。
大多数的人并不是故意的，他们被枭西厄斯操控了，也根本懒得跟一个旅行箱较劲；元向西纯粹是因为挡路碍事，才被踢来踹去，没过一会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踢到广场里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就在刚才，因为被旅行箱挡得恼火而一脚将它踢向旁边的人，可是越来越多了——元向西听见一个脚步匆匆的进化者，在跑过去之后还抱怨着骂了一声：“谁杀了人留个死尸在这挡路？老子要是被变成人偶了……”
随着他的远去，后半句话元向西没听清楚；那也不妨碍他一下子明白了情况，险些一个鲤鱼打挺从旅行箱里坐起来。
人偶师露面了？可是为什么？
他这样一来，不成了个最显眼的靶子吗？
更糟糕的是，附近的人不管有没有被枭西厄斯操控，都在纷纷往外走，到时潮水退去，就剩他一个死鬼孤零零躺在旅行箱里，可太显眼——
“这就是你的活命办法？”
一个熟悉的嗓音就在这时低低地打断了元向西的思绪。
死尸不能说话，元向西就在心里十分欢腾地叫了一声“清久留！”
“我都快自顾不暇了，还得把你捡走……”清久留含含糊糊地说，听着好像有几分酒意似的。这个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能喝得下酒？
随即，元向西就又挨了一脚——清久留把半开的旅行箱盖给踹上了，顺手拉上拉链。旅行箱跟着他的脚步，在砖地上滚出了一串骨碌碌的声响。
……
大巫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人偶师不会站出去把自己当成挡箭牌，给其他人争取时间逃跑的，他不至于那样傻，他又不是林三酒。
不过，不管远处那一个人影是怎么回事，出现一个“人偶师”都等于是给她帮了一个生死攸关的大忙——刚才的那短短一会儿工夫，哪怕对于大巫女如此级别的进化者而言，都有点太难熬了。
当那一对情侣同时朝她转过头来的时候，留给她反应的时间仅有不足一秒：她不能跑，不能打，不能利用物品制造假象，那她还能怎么办？
大巫女正是从如此密不透风、没有缝隙的绝望里，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的。
挡不住这么多人的目光的话……折射回去可以么？
不，说到折射的话……
大巫女心念刚刚一动，意识力就已经如臂指使一样在她面容前浮了起来。
当她被困于人偶师脑海中时，一切进化能力都随着身体一起沉睡在未知的远方，唯一能被她所用的只有意识力；那段时间的反复探索与精炼之下，她的意识力早已进展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特质。
比方说，她的意识力拥有一种光滑的、光亮的质地，还可以变换颜色。
往常微微泛着浅金色光芒的意识力，此时浮起来时却像水银一样，褪去了淡金光芒；在光影游移的夜幕下，意识力迅速形成了一片肉眼难以察觉的光滑平面，斜斜地挡在了大巫女的面前。
她原本就不是正面直对着那一对情侣的，因此当那二人看过来的时候，按理来说也只能看见大巫女斜侧着的大半张脸。
正是有了这一点点角度，大巫女才抓住了那一丝看似不可能的机会。
那一片水银似的光滑平面，紧紧跟着她的面容轮廓，从发际线处开始，在下颌线处结束，既不比她脸大，也不比她脸小。
它就像一块镜子似的，只是不同的是，大巫女可以通过调整意识力的浓度，而让它反映出不同距离上的影像——此刻在它斜斜的表面上，恰好倒映出了不远处人群中，另一个女人的侧面面庞。
影像中那个陌生女人的鼻子，正好压着大巫女的鼻子，面颊正好覆盖着大巫女的面颊；大巫女将一切细节都抓住了，连那女人侧脸的角度、与自己相比的五官大小，都尽量与她本来面目吻合上了。
要在一瞬间的工夫里，调整意识力，让它反映出的另一张脸的图像，还要完完全全贴合大巫女自己的面部五官分布……其中所需要的操控力、反应速度、判断力乃至空间想象力，都是常人难以估量的；这恐怕正是一个世界上除了大巫女之外，谁也用不出来的办法。
她是钻了一个空子的——因为“镜面”是从她侧脸上斜斜伸出去的，所以她自己的面孔其实大半还暴露在夜幕下，不应该算是戴了伪装；更何况“镜面”反射出来的人影，也是真实的面容。看见了真人模样，这些受枭西厄斯所控的人，就不会警惕了吧？
只不过，就算大巫女什么都想到了，每一个细节都执行到位了，她依然还需要一点运气。
那对情侣的目光，静静地停在了镜面上反射出的女人影像上。
快点转过身去吧，大巫女在心中催促道。
镜面反射出的影像，哪怕与她本人的脸贴合得再好，也是经不住近距离细看的；更何况，万一那个女人动了呢？
这就是大巫女“镜面”的致命之处了——一旦被映照的对象的动了，若是她又没跟上变化角度，那就要立刻露馅了。
“去那边看看，”系马尾的男人终于第一个收回了目光，大巫女觉得他简直盯着自己看了一年。他的男友应了一声，又扫了她一眼，终于跟着转过了身。
就在转过身的同一时间，大巫女迅速在左半边脸前方，再次做出了一块“镜面”——因为从这个方向上，也有人马上要看过来了。
这种办法只能一时一时地对付过去，只要大巫女运气不好，有一个映照目标往不该动的方向动了一动，就立刻会有人发现她。
哪怕是大巫女，也不知道自己能这样撑多久；而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句：“我的妈呀，那边那个……不会是人偶师吧？”
下一刻，不管有没有被枭西厄斯操控，她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朝“人偶师”的方向转过了头。
……
“姐姐，你听我说，”
礼包的声音还是没变，只是配上那一张新编写的陌生人面庞，叫人感觉实在有点怪怪的——哪怕这不是第一次了。“人偶师这一招非常好，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彻底逃离的机会。”
“什么？”林三酒微微猫着腰，把礼包当成了一个大号遮板，跟着他一起顺着人群往外匆匆地走。“那真的不是人偶师吗？”
一看见人偶师现身，就连负责表演的乐队都不打算继续唱下去了；女主唱匆匆找了个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理由，和乐手们一起退到了台后。
至于台下观众们，更是成了一锅无头苍蝇似的，忙忙乱乱地往外四散奔逃——到了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从高处往下看，就能一眼分辨出谁被操控了，谁又还是正常状态；被操控的人，要么仍旧在四望搜寻，要么就整齐划一地往“人偶师”那儿走。
“不是，”礼包小声说，“假如真的是他，那么枭西厄斯早就把影子投到他身边去了。你看枭西厄斯现在只派了些兵卒过去，就是因为他也知道，那不是人偶师本人，只是他做出来的一个人偶……人偶也是线索，枭西厄斯不会放弃，却也不至于亲自去抓。”
林三酒这才稍稍放下了心。“等等，难道你的意思是，人偶师刻意做了一个与他自己模样相仿的人偶，用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礼包看了她一眼。“姐姐为什么这么吃惊？”
林三酒张着嘴，一时间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干脆放下不提了，转而问道：“你为什么说，这是一个彻底逃离的机会？”
礼包拉着她的手腕；二人跟随着慌慌张张的人流一起，没多久就像分流的河浪一样，涌进了附近一条走道上，眼看着黑石集出口也不远了。
“你想啊姐姐，人偶师一出现，想马上从黑石集离开的人，就不只有我们了。”礼包低声说道，“在这么大量的、同一时间都想要上船离开的人里，枭西厄斯要想把我们找出来，不就难了吗？混在他们之中，我们就能彻底逃脱了。”
确实——更何况，人流四散而逃，往哪个方向跑的都有，他也不能同时兼顾这么多方向、这么多人吧？
“如果大家不傻的话，那么我们应该会在客运飞船起落点附近看见他们。”礼包想了想，说：“清久留应该不会出差错，肯定能想到这一点，不过其他人嘛……”
其他人也不会有问题的，林三酒暗暗安慰了自己一句。
“我们多注意一下，”礼包小声说，“起落点就在前面了，说不定能看见谁……”
不用他说，林三酒早已把脑袋转得好像陀螺一样，一圈圈地在找人了——总算上天待她不坏，当她在等待上船的人群中走了一会儿之后，她就远远瞧见了一张熟悉面孔，立刻拉着礼包，几大步就冲了上去。
“你在这里！”
她在肩膀上的一拍，叫余渊回过了头。

第2233章 在皮娜身上生效的能力
“幸好你们都没事。”
余渊说完，犹有几分后怕似的吐了一口气。
“多亏有了人偶师的办法，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在人堆里撑多久。”林三酒小声说道，“四面八方，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转着脑袋找我们……”
“姐姐，”礼包颇有点不甘心似的说，“就算没有人偶师，那个时候我也会找到你的。”
可就算找到了，也不能当场给她用编写能力整个容呀？
林三酒心里虽然嘀咕了一句，可是她自然不会把疑惑说出口，更不会伤了季山青的好意，于是抚摸着他的后背，柔声说：“我知道的，你心里一直惦记我呢。”
礼包容光焕发，心情愉悦之下，甚至愿意与余渊搭话了：“你当时用上了【王子与乞丐】？”
“对，”余渊说着，看了一眼林三酒——这个时候，林三酒刚刚又把中年人面具戴上了——然后说：“我还看见了皮娜，她那时没有办法，都快暴露了，我就顺手将【王子与乞丐】也塞给了她。可惜我们走散了，我刚才到处看，就是在找她呢。”
林三酒摸了摸脸，在重新变成一个臃肿寡淡的中年男人之后，心里都舒服多了。
虽然礼包说过，他们现在需要在飞船起落点附近找一找伙伴们，不过林三酒这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其他人早就看见过不知多少次，熟悉得都生厌了，哪怕她没看见同伴们，别人看见这张脸也能认出她来的，倒是不会耽误事。
“那么说来，”礼包沉吟着说，“皮娜应该也不会离我们太远才对……”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余渊问道，“其他人也来这边了？”
“我们几个聚集在一起找人，或许会有点显眼吧？”林三酒说完，四下看了看。
原本宁静漆黑的夜空里，此刻时不时就要划过去一道私人飞行器拽出来的尾光。几艘飞船装满了客，已经轰鸣着升入了夜幕里；却还有更多的人徘徊着，被前方的Karma之力和身后的人偶师卡在中间，一时下不了决心。
被人偶师从黑石集里惊吓出来的人潮，一波接着一波，仍旧在不断地从山林里往外吐。各人压低的交谈声，融成了一片嗡嗡作响，微微地震动着山林与空气；林荫间，空地上，在昏芒散乱的夜晚中，只觉四处都是一片人影窸窣，一眼望去，谁也不知道这儿究竟聚集了多少人。
在这样的环境里，其实很难做到“显眼”；但毕竟对手是枭西厄斯，他们不能不加小心。
“为了保险，还是先分头找人吧。”礼包一边说，一边自自然然地往林三酒身边一靠；很显然，他说的“分头”，可不是要把他和姐姐分开。“噢，之前的联络器没了，还得再给你一些……你看到其他人的话，就一人分一个。”
林三酒很清楚他手上的联络器都是编写出来的，耗的都是能量，忍不住说：“先别拿太多了……”
礼包从善如流，只给了余渊三个。
“其他人也都会来这吗？”余渊看了看联络器，问道。
“应该会的，”礼包说，“毕竟我们这一次谁也没有飞行器，要走都得来这儿，是不是？”
余渊笑了一笑。“那么一会儿见。”
“你要当心呀，”在他转身离开时，林三酒提醒了一句，“别忘了把你的伪装道具戴上。”
礼包闻言朝他扫去了一眼；余渊受了提醒，这才停下脚步，拿出了此前林三酒去买来的伪装道具。等他又一次变成了上次那一副不起眼的模样，他挥了挥手，很快就没入了人群与山林的阴影里。
“我一路上都在祈祷，千万别让谁被枭西厄斯抓到，”
等林三酒与礼包也换了个方向，装作漫无目的一般走在人群里时，她小声地说：“我当时隐隐听见，好像有人被抓住了，闹出了骚动……”
“余渊不是说了吗？他用【王子与乞丐】与别人换过了脸，所以肯定会有一个替代品被抓住的，出了骚动也不奇怪。”礼包安慰地拍了拍林三酒的手，说：“再说，如果是我要脱身，我也会先想办法抓一个替死鬼，帮我分散注意力的。”
林三酒点了点头，继续在昏暗夜幕下搜索着同伴们的面孔——或者说，伪装过后的面孔。
“我想，等大家都找到了以后，我们恐怕也不能聚集起来回Exodus。”礼包沉吟着说，“对于枭西厄斯来说，杀死我们是小事一桩，举手之劳。只不过，就算是举手之劳，他也肯定更愿意只举一次手，就把我们干净利落、永无后患地解决掉……”
林三酒就很不爱听这个话。“你的意思是？”
“谁知道枭西厄斯现在走了没有？如果他还在这儿，那么我们重新聚头的话，就等于给他提供了这样的机会。但如果我们分散开来，不回Exodus，这对于他来说，一个是增加了寻找难度，另一个是他可能也不愿意一个一个地动手，造成打草惊蛇的效果……毕竟我们已经向他证明了，我们打是没有希望，跑可是很会跑的。”
虽然林三酒总是近乎病态地想要与伙伴们待在一起，但她也知道，礼包是对的，确实不能让枭西厄斯有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那也只好这样了，”她叹了口气，“我们先跟余渊说说吧，他恐怕也以为我们要回Exodus呢……”
礼包忽然微微地歪了歪头，好像想到了什么事似的。林三酒正要问，却见他神色一振，说：“姐姐，前面那个，是……”
林三酒激灵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一看，果不其然，看见了人群里一张熟悉的脸——或者说，熟悉的伪装——才刚刚随着人流一起，从昏黑山林里走出来。
每个伪装道具都是她买回来的，她又是看着朋友们一一把道具戴上的，此刻只皱眉想了一想，就把那个络腮胡子所对应的人给想起来了：“是皮娜！她果然离得不远，你说对了。”
以皮娜的观察力来说，她也早一步就看见了林三酒二人；等一走近了，皮娜就压着激动的声气，低低地说：“你们没事！这个……这个是季山青吗？换了一张脸？”
礼包点了点头。
“不止是我们两个，我们刚才还看见余渊了。”林三酒说道，“他说跟你走散了，我们还担心你来着呢。”
皮娜的眼睛登时亮了。
“你们见到他了？”她又惊喜，又有几分不可思议似的，“他真的出来了？”
林三酒倒是被她给弄得一怔。“是啊，就在刚才……看样子他是比你先出来的。”
“比我先出来？”皮娜好像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一句话，皱起了眉头：“他把东西给我之后，跟我说让我先走，他在后面跟着我。我换了脸之后，不敢等他，马上就往前走了。后来看见‘人偶师’的时候，我回头找他，发现他没跟在我后面，我简直……原来只是走散了！”
看她的样子，好像马上就要因为如释重负地掉眼泪了似的。
她拍了拍胸口——这个有点女性化的动作，出现在一个络腮胡的身上，有几分格格不入。“那时他把【王子与乞丐】给了我，可以说是救了我一命，要知道，虽然我当时一直捂着脸，可也有好几个人都在往我身上看，好像怀疑我了……”
皮娜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好像要说什么，声音又卡在了嗓子里。
“怎么了？”季山青问道。
皮娜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说：“没有什么啊。”
“你刚才说，当时有人怀疑你了。”林三酒提醒她，说：“然后呢？”
“然后我换过了脸，他们看见了我的新面孔，就没有再对我紧咬不放了。”皮娜解释道，“余渊早就换过脸了，所以没人怀疑他，他就跟在我后面，我当时挺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被人群给挤散了。”
季山青点了点头，也跟林三酒一起庆幸了一会儿他们都没事，随即说：“我们现在正在分头找人呢……”
皮娜一向是很有自觉性的。“那我也去，”她赶紧说，“我一直在担心大巫女呢！”
“嗯，找到人以后，我们还是——”
林三酒这句话才开了一个头，就感觉手腕上忽然微微一紧，被礼包给用指甲掐了一下。她后半句话连一刻停顿也没有，就变成了：“……小心点儿的好。”
同样，在皮娜离开之前，礼包也给了她一个联络器。
“怎么回事？”
等皮娜的影子看不见了以后，林三酒皱起了眉毛。“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
在回答之前，礼包四下看了看。这周围尽是慌里慌张，忙着打听哪里能上船、哪里能安全离开的进化者；加上光线都被不远处的山林给吞没了一大半，实在很难想象，他究竟能看出什么来。
“姐姐，我们不能说我们不打算聚头了。”他压低了声音，低得每个字都像是一阵烟雾似的幻觉，从林三酒的神经末梢上漂浮了过去。“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要说，我们的目的是找到了所有人之后，一起回Exodus上去，与留在那儿的同伴汇合。”
Exodus上还哪有什么同伴了？
唯一一个凤欢颜，也早就被放回她家里去了——林三酒抬起眉毛，问道：“为什么？你难道是不放心皮娜吗？”
“是，也不是。”礼包与她一起走在明暗交错的影子里，也不再找人了。“皮娜本身我觉得没有问题……但是我怀疑，就在刚才，【认知平衡才是幸福生活的关键】能力在她身上生效了一次。”
林三酒一愣。
“毛斯出现时，他用的那一个能力？”她感觉自己思绪都跟不上了，问道：“什么意思？为什么？皮娜又不是一个虚假的人……等等，难道我们以前从没有认识过一个叫皮娜的人？”
“不，”礼包苦笑了一声，说：“姐姐，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这附近没有枭西厄斯的投影，对不对？那么，能够在皮娜身上用出这个能力……这就代表，我们附近存在着一个身体管家啊。”

第2234章 行走在深渊里的朋友
林三酒愣了几秒，才从震惊的余波里缓下心神，提出了一个疑问。
“不对啊，”她喃喃地说，“你认为这附近有身体管家，是因为你怀疑【认知平衡才是幸福生活的关键】这一个能力，在皮娜身上生效过了。可是你为什么怀疑它生效了？万一没有这回事，那不就说明，这附近没有身体管家吗？”
跟强行把一个陌生人解释成老友不一样，皮娜刚才的讲述里，实在没有什么令她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余渊把【王子与乞丐】给了皮娜，后者得以换脸，才逃出了人群，合情合理，这有什么奇怪的？
怎么就需要被人改变认知了？
“而且，如果附近有身体管家的话，既然看见我们了，为什么不动手？”林三酒一边说，一边惊弓之鸟似的，急忙在四周又看了一圈。来来往往、远远近近的进化者，没有谁朝他们二人多扫上一眼的。
“因为他在等待我们重新汇合。”
季山青叹了口气，低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说，我们一定要假装准备汇合，还要回Exodus的原因……我们要给枭西厄斯一个希望，让他以为一网打尽的机会就近在眼前了，所以他现在才不会一个一个地下手。
“如果枭西厄斯现在知道，我们根本就不打算重聚，他没了一网打尽的希望，那么哪怕有点麻烦，他也要开始动手了。他一动手，我们就没机会了，所以必须要尽量拖延时间。”
林三酒依然有点不甘心：“你为什么会认定了呢？”
季山青顿了一顿。“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姐姐。”
他并不认为自己想多了——这句话一入耳，林三酒就意识到，礼包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缓和一下对她的冲击。
她的心脏直直沉了下去，有一瞬间，感觉好像是一只乌龟被人卸去了壳，身上最柔软脆弱、未见过阳光的部分，都暴露在外界里了。
仅仅是“身体管家”的话，她当然不会受到情绪上的冲击，不需要因此被保护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见危险艰困的时候多了，迎上去就行了。
……她只害怕一件事。
“皮娜的说法，在表面上没有漏洞，但是你仔细想一想，就会觉得有点不对劲。”季山青的手一直窝在林三酒的手里，此刻却垂下了眼睛，用气声说：“她前半截的讲述中，提及她当时一直用手捂着脸，有好几个人对她生了疑，在往她身上看。正是这时，余渊走上去把【王子与乞丐】交给了她，救了她一命，是吧？”
林三酒点了点头。
“怎么给她的？”礼包慢慢地说了几个字。
“怎么给？就直接——”林三酒才开了个头，就“啊”地一声反应过来了。
皮娜那时以手捂脸，正处于好几个人的盯视之下。余渊怎么可能直接走上去，当着那几人的面把物品塞给皮娜？
“换作我是余渊的话，我既然已经不是本来面目了，我就会假装上去检查皮娜的容貌，在把她手拉开的时候，将东西塞进她手里。”季山青低声说，“除此之外，其他任何能马上用出来的办法都不保险。可能会被人发现物品传递、皮娜可能会拿不到、皮娜没有意识到拿到的是什么东西……最自然的接近她的办法，就是装作去检查她。”
林三酒再次点了点头。她此刻仍旧有些茫茫然的，不知道礼包究竟是在哪里看出了问题。
“但是拿到并不代表就安全了，皮娜还需要有一个用上它的机会。”季山青继续低着头说，“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在周围有人盯着的情况下，皮娜拿到东西以后，怎么才能有机会去碰一下别人的脸，把自己的容貌换了？很显然，如果她还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的话，这是不可能的——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正处于其他人的目光之下。”
“那你说当时他们是怎么办的？”
“让皮娜跑。”季山青说到这儿，皱起了眉头。“余渊一定是创造了一个机会，才让皮娜跑了。只有皮娜先一步跑进人群，她才能趁乱与别人交换面孔。他具体做了什么，我猜不到，但不论如何，我们已经知道，他为了保证皮娜能顺利逃走，他留下来殿后了。”
为什么要猜？
余渊到底做了什么，只需要问问余渊就行了，不是吗？
林三酒想问，却问不出来这一句话。
“所以呢？”她低声说，“我还是不明白……就算你推测得都对，又说明了什么？”
“以当时情况而言，余渊几乎不可能是在看见皮娜的那一刻才与别人交换容貌的。他一定是已经交换了容貌，在人群里往外走的时候，看见了皮娜的。也就是说，当他为皮娜创造出一个逃走的机会时，【王子与乞丐】在他身上的效果时长，所剩不足一分钟。”
季山青想了想，说：“在这种情况下，他却不能抓紧时间，自顾自地跑掉，反而要为皮娜殿后，尽量把追逐者拖住，给她创造出一个逃跑机会……”
林三酒终于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他接下去的话，果然并不出她所料：“哪怕余渊当时轻描淡写，没有告诉她所有情况，但皮娜意识深处一定也很清楚，当她一回头却没看见余渊时，他单纯走散了的可能性很小，遇上了危险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当我一开始告诉皮娜，我们看见余渊了的时候，她才会又惊又喜，不可置信。”林三酒低声说。
“对，”礼包点点头，似乎这件事是他的错一样，有几分惭愧一般。
林三酒喃喃地说：“可是……皮娜刚才却丝毫没有担心过这一点。”
“她讲述到有几个人一直盯着她时，停顿了一下。”礼包说，“随后，她就改了一个话头，认定那几个人没有再追，是因为他们看见了她的新容貌，而不是因为别的原因。‘余渊可能当时遇上了危险’这一个极大的可能性，就这样从她的认知中被排除了。”
林三酒紧紧握着季山青的手，低声说：“你的意思是……”
“余渊当时遇上了危险；这附近有一个身体管家；而我们刚才在附近见到了余渊。”他苦笑了一下，说：“姐姐，枭西厄斯是可以占据进化者身体的……”
林三酒停下了脚，回头看了看自己走来的方向。
刚才走来的一路上，光芒散乱昏暗，总有来来往往的人影穿梭交谈，尽管紧张慌乱，却弥漫着跳动着的、脉搏一样的生气。
她难以想象，余渊——那一个浑身墨色刺青，性格温润豁达的青年，明明与她处于同样的天地之间，却正一步一步走在漆黑不见五指的深渊里。
余渊那时没有放弃皮娜，她如今自然也不会放弃余渊。
“我们得想个办法，通知大家不要往这里来了，先争取一点时间。我要救他……哪怕他已落入了枭西厄斯的手里，我也要试一试把他救出来。”
她望着被昏黑片片侵蚀的山林，不知道曾经的朋友正站在哪里，遥遥望着她。

第2235章 温柔的枭西厄斯
“余渊？”
林三酒开口时，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切正常，而不像是在打探情况。“你现在在哪里？”
根据礼包的推测，那一个正被枭西厄斯所控制着的余渊，此刻恐怕不会离得太远。他当然不会任林三酒脱离视线，自己去找其他人的——万一林三酒趁机走了呢？或者他打草惊蛇，把剩下的人吓走了呢？
相反，只要把握住林三酒的位置，那么其他人迟早要一个个落网的。
礼包说，枭西厄斯一向当神当惯了；一直以来，世间万物最终都总是要按照他的心意运行的，他有耐心。
从耳机里响起来的，仍旧是林三酒记忆中那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曾经在炮火中喊过她“小酒”的声音。
“B2起落区外的山坡上，”余渊回答道。顿了顿，他反问道：“怎么了？”
林三酒和礼包二人，现在正在B1起落区外——余渊果然没走远。他甚至可能离得更近，只是没有把实话说出来而已。
这也侧面印证了礼包提过的另一点：枭西厄斯在不降神的情况下，原来监视范围也不大。
“咱们这么近啊？”林三酒故意吃了一惊。“想不到，我们不知不觉找到一个地方来了。”
余渊只是“嗯”了一声。
“你也没找到人吧？”
他根本没有去找，当然没找到。
“没有，”余渊又顿了顿，问道：“你呢？”
枭西厄斯明知道自己刚刚遇见了皮娜。
“我看见皮娜了，她也出去找人了。除此之外，我再没看见谁。”
林三酒压抑不住忧虑，连自己都能从自己的嗓音里听出几分焦躁。但是他们本来就正在被枭西厄斯追踪，这样的语气也是正常的吧？
“我在想，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找到人的几率就太小了。”
“你想怎么办？”枭西厄斯用余渊的嗓音问道。
林三酒和礼包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付的脸上看出了几分紧张。他们都戴着同一种耳机，余渊说了什么话，二人同时听得清清楚楚。
“我和礼包打算暂时分开，各自去一个去黑石集的出入口等着，”林三酒飞快地说，“这样一来，总比在这么大一片地方转来转去，要有希望得多。你呢？继续在这一片地方找人？还是也去一个出入口？”
余渊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主意。“我继续在这儿走一走吧，”片刻之后，他果然说道：“也许有人早就出来了。”
黑石集占地广袤，每一条走道相隔都很远，如果各自分开去出入口找人，那么枭西厄斯就很难继续把握林三酒的位置了——说去而不去，又是一个事后很容易暴露的谎言；还不如干脆不去，只一直静静盯着林三酒。
但这不是余渊会做的事，林三酒费了很大力气，忍住了胸中翻腾的愤怒。
“那么我和礼包暂且分开，你要是看见了皮娜，就叫她也去C道口等着，我们找到人以后，回来找你集合一起回Exodus。”说到这儿的时候，林三酒看了一眼礼包，又说：“我有一个朋友，是刚刚联系上的，现在正在Exodus上等我们呢。”
万一运气不好，伙伴们真的不知不觉齐聚在飞船起落区里，那绝不能让枭西厄斯立刻下手——得让他以为，Exodus上还有人，还得再等等。
“枭西厄斯正在追踪我们，这个时候让你的朋友去Exodus，是不是太危险了？”余渊停了一停后，果然问道，“那是谁？知情吗？”
“知情，我把什么事都告诉她了。你没见过玛瑟吧？也是我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
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冲季山青抬了抬下巴——后者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在黑夜里盈盈闪烁，看上去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发怒的样子。她使劲看了他一眼，礼包一咬牙，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她不怕的，她愿意帮忙。”
在对面安静下来的这一会儿里，林三酒平静而认真地补上了一句：“枭西厄斯并不是神。我们每一个人的力量单看或许是涓滴细流，可是我相信，在汇聚一起之后，山岳也能被我们冲断。”
余渊沉默着的时候，林三酒挂断了通话。
她通过【eBay】给清久留发去了一条消息，叫他不论如何，千万不要往飞船起落区来；如今枭西厄斯自以为掌握了他们的沟通渠道，【eBay】被他发现的几率就小了——可是他不知道，此刻林三酒使用的这一种联络器，是仅仅余渊才有的。
“我给皮娜的，是一种波长渠道都不相同的联络器，二者不能互通。”季山青刚才在解释完疑点之后，就小声补充道：“……因为我对‘余渊’早就有些不放心了。”
那孩子确实心思细腻极了……林三酒抬眼看了看，正好看见季山青的背影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他一定能想出办法，悄悄地将警告从人群里传递出去，让伙伴们别再往这儿来的……今夜他们能否从这儿逃出生天，全看礼包了，他不仅要让其他人尽快分散逃跑，还有另一件事也着落在他身上：他需要解读身体管家的那一块肢体，找出枭西厄斯的更多信息。
在只能跟上一个人的时候，林三酒知道，枭西厄斯一定会选择跟上自己的。
有了她在手里，就等于有了其他所有人——这也正是林三酒准备利用的一点。
她反复想象着，在枭西厄斯跟着她的时候，其他伙伴们会得到警报，各自从不同方向的走道上离开，没入黑茫茫的夜色里……至于接下来她自己怎么办，她还没想过，但她一个人无牵无挂，总会有办法的。
第一丝希望，是在几分钟之后，当林三酒走进昏暗山林，悄悄打开【eBay】时看见的。
“知道了，”
“蹦蹦跳跳小芝麻”这个账号后面，此时是清久留了，从文字上就能感觉到区别。“元向西和我在一起，我们立刻从另一个方向走。不要回复了，不安全，有情况再联系。”
起码这样一来，就有两个人安全了，林三酒舒出了浅浅一口气。算上已经得到消息的皮娜，也就剩下人偶师和大巫女了——她还得注意点，不能让礼包回来。
再往前走一会儿，就是黑石集的出入口之一了；她只需要装作找人的样子，在那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就能拖住枭西厄斯，给其他人争取出一个逃跑的机会。
等礼包解读出讯息的时候，也是她该回头找余渊的时候了。
林三酒顺着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在昏黑不见五指的夜色里一步步往前走。身边的灌木林丛，被她的衣服、指尖和脚步碰着了，在黑夜里摇摇摆摆地荡出了一圈圈寂静的涟漪。
她侧过头，竖起耳朵去听，听不见身后的任何声响；仿佛并没有人跟着。
林三酒转过眼睛，看见了林荫之下，小道前方上，正站着一个黑影。
她停下了脚步。
“……谁？”她低声问道。此时连一片片昏淡的月色也被云层淹没了，她看不清前面的人是谁。
前方那一个黑影抬起脚，慢慢朝她走来了几步。
“小酒，”
那一个熟悉的、沉稳的嗓音，在夜色里响了起来，仿佛他们一起奔跑在夜晚里的黑山镇时一样。
林三酒张了张嘴，半秒之后，意识到自己没发出声音。她紧紧地攥了一下掌心，才终于出了声：“……余渊。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
她的话没说下去。
余渊站在她面前，微微歪过头时，面颊上一线刺青闪烁起了墨沉沉的暗光。
他的一双眼睛却比黑夜里的墨色刺青要更黑，更沉，仿佛探不见底似的。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不是吗？”
他抬起一只手，将一绺碎发别向了林三酒耳后。
余渊的手指，从来没有这样冰凉过，被他划过的皮肤上，好像已经一寸一寸地冻住了，无论林三酒体内的血液如何努力，也无法暖和起那一条窄窄的冰线。
“你说玛瑟在船上等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撒谎了。”
他像叹息一样，低声说：“从他眼里看见的你，原来是这样的啊……小酒。”

第2236章 林三酒下的判断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林三酒定定地站在昏黑山林之中，不由想起了上一次当她站在山林里的时候。
令他们费尽心力的计划，拼上了性命的奔逃和战斗，如走钢丝般不敢差一分一秒的行动……可是他们的努力如同河流波浪，无论怎样翻腾击打，最终都会拍上这一堵高墙大坝，破碎成白沫似的水花，失去一切意义。
他怎么会连自己是否撒谎都清清楚楚？难道他也有胡常在那一种辨别真假的能力吗？
余渊静静地停在一步远之外，轮廓身影压在黑夜上，压得连空气也逐渐停止流动，沉沉地凝固在二人脚边。仿佛再怎么使劲用鼻子呼吸，也吸不进气了。
“你在说什么呢，”林三酒最后一点试图抵抗否认的努力，在离口之后自己也觉得可笑，中断了，变成了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她低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
余渊沉默了一会。
“你看，这正是我希望能离开此处后找到的答案之一。”
林三酒使劲闭了闭眼睛。
冷静……冷静，她此刻直面枭西厄斯还没有死，那就说明这个局势里，一定暗藏着一线生机。枭西厄斯不以玩弄人心为乐，他如果抱定了主意，她现在肯定没法继续站着了。那一线生机——
林三酒突然明白了。
“你既然都知道我在撒谎了，为什么还任我和礼包分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余渊平静地回答道：“你也知道的吧？你在关键时刻，反应一向很敏锐。”
第二次了，他这是第二次用上这样的语气，展示出对自己的了解了……
林三酒将这一个念头紧紧抓在手里，这才开口说道：“当时只有我和礼包，你就算马上行动，能抓住的也就是我们两人。反而还有我们垂死挣扎，向其他人发出警告，让他们逃脱的风险。可是如果你顺其自然，让礼包以为他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的话……”
那么，他就能利用自己，一个一个地找上门去了。
“你……你要把我也变成身体管家？”林三酒这句话虽然是一个问题，但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像余渊一样？”
余渊抬起一只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一个，并不是身体管家。”
“什么意思？”林三酒立刻问道。多说一个字，她和同伴们就能多活一个字的工夫，她就有多一点机会想想办法——她恨不得能一直聊下去，聊到礼包发现不对劲；可是枭西厄斯为什么要和她说话？
“身体管家是我创造出来的，此前世间不存在的人。像乔坦斯一样，为我保管肉身，能力，视野，替我行走，为我行事……”余渊淡淡地说，“你看见的这一个，是被我征收来的一个‘身份’。与身体管家，可不是同样的性质啊。”
他说罢，往旁边让了一步，朝前方黑暗山林抬起了手。
林三酒明白了他的意思，仿佛梦游似的抬起了脚。
她的不真实感太重了。此刻二人肩并着肩，好像结伴而行的朋友，一步步踩在落叶堆积的山地上，在山林深沉昏暗的梦里搅起了一圈一圈漆黑涟漪。
他们离黑石集还远，林三酒抬起头时，甚至看不见一丁点灯火，就好像黑石集与人群其实都不存在一样。
“那么，在你把我也变成你的‘身份’之一以前，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她低声问道。
“无妨，可以让你拖延一点时间。”余渊想了想，说：“在使用这个‘身份’的时候，我愿意纵容你一些。”
林三酒强忍住了那一股尖锐的怒气，强迫自己继续专注于刚才那一个念头上。
看来，被枭西厄斯占据了身体的进化者，并不是像她以为的一样，从这一具躯壳里完全消失了。他刚才叫了自己小酒——这是余渊的叫法；他说自己在关键时刻反应敏锐，这也是来自于余渊的记忆和判断。
更别提枭西厄斯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当他使用余渊这一“身份”时，他会被余渊本人的感情与认知左右——即使是十分有限的程度，也足以让“枭西厄斯”这一个与人类相差甚远的存在，染上了几分温柔。
既然余渊的记忆，认知，判断，情感……等等一切，仍然能够对枭西厄斯造成影响，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余渊”仍然存在于这一具身体里？
她是否还有将他带回来的机会？
“你不是有问题要问吗？”余渊一边走，一边提醒道。
林三酒“嗯”了一声，问出了那一个最烦扰她的问题：“为什么我一说玛瑟，你就知道我在撒谎了？你……你是不是有能力辨别真相和谎言？”
“如果有那一个能力，倒是方便了。”余渊静静地笑了一笑，说：“因为我知道玛瑟并不在Exodus上。”
林三酒猛地停住了脚。“你——你知道玛瑟在哪里？”
难道他早就盯上玛瑟了？可是连她自己都没和玛瑟联系上，玛瑟对他更不知情，是怎么变成目标的？
“我知道。你知道乔坦斯吧？初代版本不太听话的那一个。他很清楚玛瑟的位置，正在去找她的路上。”
林三酒一个激灵，刚要张嘴，余渊却又说话了。
“我也知道，玛瑟对我一无所知。”余渊似乎意识到了她没说出口的心思，竟然像是开慰似的说：“所以你不必担心玛瑟的安全……只要你不把我的存在告诉她，她就是一份未来我所需要的资源，我当然不会动她。”
至少在这一点上，枭西厄斯没有撒谎的必要。
林三酒怔怔地点了点头。这么看来，她和玛瑟一直没联系上，倒是一件好事了；如今她更不能将玛瑟拉进这一潭浑水里，让她有性命危险了。
“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玛瑟这个人？”她问道。
“我的一个身体管家，机缘巧合下，发现了你们之间的联系，认为玛瑟可能是一条将我引向你的途径。”余渊温和低沉的声音，渐渐在夜色里流开了。“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并没有错。”
“你让乔坦斯去找她干什么？”林三酒侧过头，仔细打量着夜幕下的余渊，问道。
“看看她能不能帮上我的一个忙。”余渊也回头冲她笑了一笑，墨石般漆黑温亮的眼睛里，空空的。“你现在只担心她一个人，在我看来，并不太明智。”
是的，不管是什么忙，只要玛瑟对枭西厄斯不知情，她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其他人却不一样了。
林三酒在走了一会儿之后，附近山林就已经褪去了一层浓黑，隐隐地有了雾气似的浅淡光芒；虽然仍然叫人难以看清四周景物，可也足以告诉她，黑石集不远了。
为什么枭西厄斯还没有将她变成一个身体管家——不，“身份”？
就算余渊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得枭西厄斯也温柔了几分，但林三酒没有天真到会以为余渊残余的意志足以扭转枭西厄斯的决定；他没有动手，一定是因为还不能够动手。
为什么不能？他不是很厉害吗？
仔细一想，如今林三酒也见过三种形态的枭西厄斯了：第一种是“降神”后的枭西厄斯，是任何人都没有抵抗之力的绝望，大概可以算是百分之百的形态；第二种是通过“投影”而来的枭西厄斯，尽管依然神通广大，可毕竟隔了一层似的，至少林三酒等人能有逃跑的余地了，应该只是百分之五六十的枭西厄斯。
第三种，也是她今夜才第一次见到的，就是此刻的余渊。
这个形态，是百分之多少的枭西厄斯？
林三酒再莽，也不至于动个手试试。从二人开始往黑石集走时，她就已经尽量放松了每一根紧绷着的神经，暗暗将注意力集中在余渊身上，一寸一寸地感知揣摩着他。
毫无疑问，这一种形态的枭西厄斯是威力最弱的一种，好像他只是分出了一缕意志，注入了余渊的身体。但同样，即使是威力最弱的版本，林三酒也远远不是其对手。
那么，枭西厄斯不把她变成身体管家，是不是因为这一种形态的力量还不够？
等等——林三酒忽然打了个激灵，身体抑制不住地颤了颤，甚至令余渊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如果需要至少达到“投影”状态，才能将林三酒也征收成身份之一的话，那么枭西厄斯最需要什么？
那是一个哪怕是枭西厄斯，也无法改变的规律……
林三酒遥遥望着前方山坡下，林木遮挡之间的盏盏莹光，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要有光，才有影。
怪不得他允许自己走过了这一段路……枭西厄斯的投影如此巨大，自然需要大范围的明亮强光；最好的选择，就是前方亮如白昼的黑石集。
她不像礼包，想不出多么绝妙的办法；林三酒此刻手里，只有一根救命稻草——而且，她必须现在就要行动了。
林三酒自己都惊讶，她竟然真的成功转过了身。
下一秒，仿佛要从自己这具躯壳中脱离一样，她用上了此生最大的努力，朝前方昏暗山林冲了出去。

第2237章 月夜静海
林三酒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在山林中奔跑了多久。
有可能是数分钟，有可能是一瞬间。
她的每一次迈步，都像是要吞没大地，要撕裂身躯，要冲破空气一样，只是她早已失去了计算的余力——不，应该说除了跑之外，她连多一丝心思也抽不出来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迈出了几步。
如果不是她的敏锐直觉先一步报了警，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矮着腰朝前一扑的话，从紧跟着从她头上挥来的那一击来看，林三酒只怕连脊椎骨都要被余渊给拍断了。
她再也没跑的机会了，摔在地上的同时就蜷起了身体，骨碌碌地往前滚了出去；在一片天旋地转、枝叶扫刮之间，她蓦然被一只手给轻轻按住了后背——那只手的力道甚至都称不上重，好像只是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往下按了一按，林三酒就像是一张无法再翻飞的纸片，被定在了地上，四肢渐渐沉进了深海里，快要感觉不到了。
余渊的气息从上方扑了下来。
“别逼我下重手，”他低声说，从林三酒的眼角余光里，只能看见一只落下来的膝盖，正与自己的面孔平齐。“……即使是用这个‘身份’，我也没有顾虑。”
林三酒喘着气，整个人趴在地上，下巴按进了泥土和腐叶里。刚才她半摔半滚，被按住的时候一只手还压在了身子底下，饶是她用尽余力、使劲挣扎两回，却还是抽不出那一只手来。她从眼角里，朝余渊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不干脆降神？”她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自然有我的原因。”余渊平静地说。
林三酒艰难地“哈”了一声。
“真好笑，”她低声说，“你这么厉害的一个存在，却要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跟头。”
余渊似乎微微怔了一怔——他的反应都非常轻，仿佛游走过肌肉神经的一点点微电流，几乎不能被意识所察觉，却也被林三酒抓住了；对她而言，这就足够了。
通过刚才的那两下挣扎，她已经知道了，余渊没有发觉她用了一次【扁平世界】，叫出了一张卡片。
乔坦斯能够利用【人生如戏】回来，那么他一定也可以，是不是？
幸好她还没有将它还回去。
林三酒闭上了眼睛。
它的限制和发动条件，她是清清楚楚的——她必须要对对方即将重演的那一段人生片段做到基本熟悉，另外在发动起来时，场地内人数与回忆中的人数必须相同；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必须要与目标产生身体接触。
仅有她和余渊在的地方，一段她熟悉的对方的人生……以及后背上的一只手。
“回来吧，”她在心中低低地许了一个愿。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林三酒几乎是毫不吃惊地发现，自己此刻趴在一栋楼房的天台上；缀着几颗暗淡夜星的夜幕下，长风一阵阵地卷过天地，流向远方，最终在那一圈连绵幽深的黑色山脉上撞散了筋骨。
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在短暂的恐惧与怔忡之后，她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那只手渐渐地松开了，抬了上去。
“……小酒？”余渊低低地叫了一声。
就好像被电流打过了尾椎骨一样，在一阵阵汗毛直立的战栗中，林三酒迅速跳起了身——迎上她目光的，是余渊那一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
他仍旧是单膝跪地的姿势，神色却渐渐地松开了，浮起了茫然，好像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是单膝跪地，又将一只手压在了林三酒后背上的。
连被降神后的乔坦斯，都可以被带回一段特定的人生里，那么余渊当然也可以。
“余渊？”林三酒哑哑地问出了两个字。
“怎么回事？”余渊皱起眉头，从地上站了起来，“我怎么感觉好像——”
他的话没说完，却被忽然扑上来的林三酒给死死揽在了怀里，将后半句话给打断了。
“你怎么了？”余渊不由有点慌了手脚，一时似乎也不知道该回抱林三酒，安慰她一下，还是该将她推开看看情况，结果双臂僵僵地伸在空气里，好像刚被唤醒的木乃伊。
“我刚才好像恍惚了一下，但我没事，别担心。镇上警卫还在四处搜捕我们，我们得赶紧走才行。”他最终还是轻轻拍了两下林三酒的肩膀，低声问道：“你受伤了吗？你……你在哭么？”
在【人生如戏】里，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林三酒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站直了身。她抹了抹眼角，仔细看了一会儿余渊。
用【人生如戏】就能将他带回来，果然意味着，属于余渊的人格和意志一直存在于他的身体里。
当然，她也知道，这恐怕是暂时的——如果让枭西厄斯继续无限期地盘踞在余渊的身体里，那么迟早他会真正消失；毕竟他的人格不是“乔坦斯”，没有保存下来的必要。
可是直到再一次看见了余渊，林三酒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很有可能根本靠不住。
乔坦斯曾走过一次的路，她当然绝对不会让余渊再走上去。
那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她当然有不少办法，可以让余渊暂时昏迷过去——她从【医疗系统】里拿到的物品之一，让余渊哪怕是昏迷上很长的一段时间也可以。可是乔坦斯难道不知道自己可以昏过去吗？他为什么依然选择了死亡？
是不是因为，枭西厄斯无法在死人身上降神，却依然可以重新唤醒、重新控制住他的“身份”？
这个可能性太大了，大得林三酒不敢试——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到底出了什么事？”余渊打量着她的神色，又问了一次。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听我说，”她低声开了口。“我们已经离开黑山镇了，你还记得吗？”
在余渊抬起眼睛，慢慢看了一圈的时候，她飞快地将枭西厄斯一事说了。或许有破碎凌乱之处，或许她没忍住自己的害怕恐慌；说着说着，余渊忽然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
“我知道了，”他放缓了语气，好像刚才被枭西厄斯夺去身体的人是林三酒一样，近乎温柔地安慰道：“……别担心。我现在还是自己。”
“是的，可是——”
“你不用一个人想办法。”余渊松开手，走近楼顶天台边缘，目光又在夜幕下巡弋了一圈，低声问道：“只要黑山镇的场景一消失，我们就马上会落入枭西厄斯之手？”
【人生如戏】重现出来的人生片段，也是有时间限制的，不可能无限期地进行下去；只要物品效果消失，当林三酒回到那一片昏暗山林时，站在她身边的就是枭西厄斯了。
“你说，哪怕我昏迷过去，也不能保证他拿不走我的身体……”余渊遥望着黑夜与黑山下的小镇轮廓，说：“那么如果你现在马上走呢？”
林三酒一时没明白：“我走？”
“不管枭西厄斯拿我怎么样，只要你趁现在走了，那么你和大家就都安全了吧？”余渊显然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抬起一只手，说：“我对枭西厄斯来说有什么用呢？无非就是一个抓住其他人的途径。如果你们都能逃走，那么说不定他就会——”
“绝对不行。”林三酒哪里会被这番话迷惑住，立刻说：“我绝对不会让你拿自己送死，给我们争取机会。这件事你连想都别想。”
余渊毫不意外地苦笑了一下：“那我们怎么办？你不肯走，我也不可能主动离开【人生如戏】，只要我一走出场景，他就——”
他说到这儿，猛然顿住了。
“怎么了？”林三酒顿时警醒了起来。
“我……”余渊只说了一个字，看了看她。正在他胸中逐字逐字成形的话，似乎是一道门，打开了走进去，就没法再回头，没法再反悔。“或许有一个办法……既能让我活着，也能让你和大家都活着。”
“真的？”林三酒自己都知道，她的眼睛亮了。
“真的，只要你愿意。”
这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她怎么可能不愿意？
余渊微微笑了。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又一阵风恰好从天际远山上落下来，生烈凉硬，吹过了二人的头发和衣角。他抬起手，把吹到林三酒脸上的一绺头发给别到耳后去了。
“办法其实很简单。你打开‘空间跨越’，把一个昏迷着的我，放到另一层空间的另一个世界里去。”他的眼睛和神色，都像月夜下的静海一样，不起波澜。“未来我们自然还有重逢的机会……只是现在要说一声再见了。”

第2238章 他乡遇故知
林三酒抬起手，将下巴上沾的泥土给抹掉了。
她愣愣地站了几秒钟，一时觉得有点站不住，摸索着找到了一棵树。手掌从粗糙凉硬的树皮上慢慢划下去，随着她“扑通”一下跌坐在树下，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软软地落在了身旁土地上。
暗夜里的山林里，浮动着一种湿凉新鲜的草木气味，浓得像酒一样，令人不由微微晕眩。
林三酒只觉自己的神志好像又一次变成了一捧被风吹散的雪花，漫漫扬扬地没有一个着落；她闭上眼睛，让散碎凌乱的神志慢慢沉下来，重新落得平整安稳。
每一次走过层层空间之后，她的精神都要摇摇晃晃一阵，需要时间才能拼起来。
她几分钟之前以为，这片山林已经是令人喘不上气的死寂了；可是假如有比死寂更寂静的状态，大概就是眼下的此时此刻……林三酒将手指尖探入耳朵里，在世界被摩擦的闷响声里，总算确认了，不是自己聋了。
她有什么办法？
唯一一个能保住余渊，保住大家的途径，就是把他从【人生如戏】里直接送到宇宙另一头去——枭西厄斯并不是能掌控整个宇宙的神明，只要脱开了他的追踪，即使同在一个星球也找不到了，何况是茫茫宇宙里的任意一角？
为了避免离开【人生如戏】的那一瞬间，余渊重新被掌控，他们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让他暂时失去意识。
林三酒在他身上放了许多东西，想尽量确保余渊不会昏迷太久，确保他不会在短暂的昏迷里遇上危险，不会在醒来以后遇上不该遇见的难题。
她不知道自己将他放下的那一片海滩，到底是属于一个末日世界，还是一个末日前的人类社会——甚至那个地方有没有人类，有没有适合人类生存的资源，也全都是一瞬间的空间跨越不可能告诉她的事。
她只能凭直觉，尽量将他放在一个感觉上似乎安全的地方。
“我怎么也是曾经做过数据体的人，”在临走之前，余渊却轻轻松松，像开玩笑一样地说：“季山青隔着层层空间，利用他人之口呼唤你的方式，我正好也懂是怎么一回事。或许到时候，我找你的表现形式会不一样，但是我总能重新定位到你们的。”
他这话有几分是实话，几分是安慰人，林三酒不知道。
不过，或许有一个人能告诉她。
拿出联络器之后，林三酒犹豫了一瞬。
如今他们应该安全了吧？
枭西厄斯原本降神其身的乔坦斯，此刻根据他自己的说法，其实已经走了，在去找玛瑟的路上，因此大概降神也结束了；投在黑石集的影子或许还在，但是显然不能伸展到如此昏暗无光的地方，监听她的声音。
而被变成“身份”之一的余渊，此刻应该也从他的掌控中解脱了，正远远地躺在一片连林三酒也不知道在哪的沙滩上。
她猛地用手捂住脸，喘了两口气，才压下了那一阵身体分崩离析、失落了一块的错觉。
“礼包？”
当联络器接通的时候，林三酒声音都微微发起颤了。“你……你在哪里？”
“姐姐？”季山青的嗓音顿时警觉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要跟他说的话太多了，林三酒东一句西一句，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讲述散碎得不成章法，时不时还夹杂着好几个问题。然而季山青却全都听懂了，不仅听懂了，还立刻将她最想知道的事，第一时间回答给了她听：“姐姐，其他人都各自走了。”
林三酒猛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我现在马上去找你，”季山青小声说，“现在我们都分散开了，只有我们两个再汇合的话，也不明显了……他不会找上来的。”
枭西厄斯恐怕也没想到，明明是能力水平都差出了不知几个级别的进化者，却能够从他手底下一次又一次地逃走吧？他这一次丢掉了余渊，眼看着也找不到其他人了，他应该也暂时鸣金收兵了吧？
此刻的林三酒实在无法理智起来，让礼包别来了。她坐在原地，反复回想着放下余渊的那一瞬间，想要从那短短刹那的目光一扫里，分析出更多的情况来：那是什么地方？周围有什么危险吗？余渊当时有清醒的迹象吗？
当季山青轻轻地小步走上来，跪坐在她身边时，林三酒无声地伸出去一只手，与他紧紧握住了。
“那一个打扮很像人偶师的人偶，在落入枭西厄斯手里之前，就被毁掉了。”季山青低声说，“我是从黑石集出入口那儿听见的，很多人都在讨论，都在吃惊为什么人偶师竟然毫无抵抗力地被化作了一团烈火……那些进化者也不傻，也有人怀疑起来，那并不是真正的人偶师……现在都有人开始在往回走了。”
“那我们……”林三酒抬起了头。
“我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要大家暂时先分散开，不急着汇合。我接下来会想办法，建立起一个联络系统。到时候，姐姐你可以把余渊的情况告诉大家。”季山青的声音清凉平稳，好像能渐渐冲去人心里的焦躁烦闷。“更何况，我们分散开来，各自寻找Karma博物馆里的身体管家，也是一个更好的办法。”
林三酒点了点头，顿了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寻找身体管家？难道说……你已经知道该怎么找了吗？”
季山青轻轻笑了一下，在昏暗的山林里，好像一小片白月光。
“我也不敢说，我找到了一个百分之百有效的办法，毕竟这涉及了枭西厄斯的根基，不会随随便便让人发掘出来的。不过在我把那一个女性身体管家解读完了之后，我倒是有了些想法……”
他顿了顿，说：“寻找身体管家、‘身份’的办法，和找回余渊的办法，在本质上，我认为是一样的。”
“该怎么办？”林三酒问道。“余渊说他可以定位到我们……”
“他那边或许可以，不过姐姐，你一定也不愿意束手无策地等着他找回来吧？你是不是也想做点什么，把他找回来？”季山青安慰似的，小声说：“姐姐，他被Karma之力碰过了，就像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进化者一样。而你也是知道的，席卷这个世界的Karma之力，它的本质与原理，是一种叫‘他乡遇故知’的副本力量……”
林三酒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不由屏住了呼吸；她怕呼吸太沉重，会吹走这一片雾气似的希望。
“找回余渊，以及找出‘身份’和身体管家，我认为最终都要靠‘他乡遇故知’。将Karma之力还原，利用它最本质的特点，把冥冥之中有联系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季山青说到这儿，神色严肃了几分，说：“从我的解读结果上来看，这一点是很有希望做到的。”

第2239章 小偷的醒悟
林三酒再次踏入黑石集，是为了当小偷。
浮动在夜空下的盏盏圆纸灯，盘旋在商铺上方、游龙一样流转着的灯带，仍旧像不久之前一样恒稳明亮，将整个黑石集照得亮如白昼；四处明晃晃地，慌乱人群散去之后留下的冷清和无措，叫人看得清清楚楚。
……要说什么时候当小偷最好，那确实就是现在了。
时不时地，林三酒还能看见刚才没来得及走的摊主们，桌上或者是收了一大包东西，或者是两手空空，正在拆摊子；她才走了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朝她喊话了——“姑娘！你是刚来呀，还是又回来的？”“听说那个其实不是人偶师，是真的吗？”
都这个时候了，也没必要吓唬人了，更何况让“人偶师不在此处”的消息流传开去，说不定对他来说也更安全一些。
“不是人偶师，”林三酒的面具已经暴露了，再戴也没有意义了，只好尽量走在商铺顶棚的阴影里；每有人问，她就含含糊糊地说：“人偶师压根没来黑石集，不知道是谁干的恶作剧……”
“还有人做这种事？”
当她走上D道的时候，一张已经熟悉了的面孔就从摊位桌子后头探了出来，显然是听见了刚才不远处的对话。那摊主额头上还泛着汗光，还没来得及把不久前的狼狈完全收整好；在他的面前，是一包刚刚打开的布袋子，袋子里露出了几块瓷片的反光。
他显然是好不容易把一大摊的瓷片给收好了，还没来得及走，就又听说人偶师没来，正准备再把瓷片重新摆出来。他抬眼一见林三酒，就立刻打了声招呼：“哟，是你啊？”
“嗯，”林三酒此刻不敢靠近离中心广场，从所在之处，更不知道枭西厄斯的投影消失了没有，只能缩肩埋头地往前走，都不敢大声说话：“对，我回来看看，看看。”
“你去哪儿？”那摊主看见老主顾，倒是谈兴上来了，“谁做的恶作剧，也不怕人偶师事后找他麻烦？”
林三酒这一次是回来做小偷的，哪能一边聊天一边偷东西？她左右看看，见其他摊主都远远近近的，都不再注意她了，唯有这一个卖瓷片的正盯着她，于是干脆走上去，紧挨着商铺一边，说：“今晚找你买的瓷片，好像效果一般啊？”
摊主好像冷不防被甩了一个耳光似的，脸都涨红了。“啊？你说什么？我的瓷片？我的瓷片效果一般？”
“嗯，不如试用的好，”林三酒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压低嗓音说：“你确定没有把品质不好的瓷片卖给我？”
“你这话就是骂我了，我所有瓷片都是一个品质，非常好！”摊主都有点激动了，又狐疑地扫了她一眼，说：“我这里可是不接受退货换货的……”
“我不退换，就是想让你看看呢，这是怎么回事？”林三酒说着，飞快地将一把今晚刚买的瓷片放在了摊位上。
在摊主抓起瓷片，对着光一点点认真打量起来的时候，她一步就退到了两个摊位之间；她的目光飞速地扫过一圈，最终落在了坐落在阴影里的一个小神龛上。
受到任何一点外力冲击都会立即破碎，使内部的Karma之力流泄出来的小神龛，哪怕是在众人慌忙四逃的时候，也依然在商铺之间的缝隙里安安稳稳地坐到了现在——它大概想不到，人人避之不及的自己，今夜竟然成了别人的目标。
如果要把无形无色，覆盖于整个世界的Karma之力还原，那季山青也做不到。但是如果只有一小份的话……
当林三酒的手指轻轻触及到它的表面时，只觉小神龛竟像果冻似的陡然一颤；感觉好像她只是稍稍碰一碰它，它就要破了——但是小神龛在一个激灵之后，就连同着肚子里的Karma之力一起，变成了一张卡片。
当卡片握在手里的同一时间，摊主的声音也响起来了：“嗯？你人哪去了？”
“我随便看看，”林三酒一步从夹缝中踏出来，卡片消失在了手里。“瓷片怎么样？”
“我看着没有问题。你吃下去之后是什么反应？”摊主倒是很有几分工匠精神，似乎不弄明白不罢休。
林三酒拿到了一个小神龛，却还不够。
季山青跟她说得很明白——他没法对覆盖了整个世界的Karma之力下手，可是黑石集里已经有小份小份的，正好适合他们拿来用。
只不过，利用Karma之力与余渊建立联系、捉出人群中的身体管家，本质上是一场实验；就算第一次就试成功了，大家分头去找人，也各自都需要一份Karma之力，因此最少也得拿上七八个小神龛才够用。
“吃了以后，好像没什么反应。”林三酒有点后悔自己找的借口麻烦，却也骑虎难下了，只能把谎言延续下去：“你先研究一下，我先去逛逛……”
黑石集里每一条道上都放了不少装着Karma之力的小神龛，只要没人看见，她不愁自己要偷的目标不够。
“啊？没反应？物品效果没有得到升级？”
眼看着那摊主又愁眉苦脸地坐了回去，将灯光打在瓷片上仔细看起来了，林三酒迅速抓住机会，朝D道深处走了出去——人偶师吓走了那么多人，却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大好机会；剩下零零星星三猫两狗的，谁也没来注意她，她轻轻松松就将D道一侧上的小神龛都收进了卡片库里。
等她偷完东西，走回瓷片摊子上的时候，发现那摊主的神色沉沉的，十分严肃。
“我怎么看都看不出不对劲，”
不等林三酒张口，摊主先一步说话了，似乎觉得事态很严重。“你确定你是按照我教你的方式吃了吗？”
现在再说没事了，似乎也太生硬了……
林三酒在黑石集里待的每一分钟，都让她感觉如坐针毡，生怕在哪一次回头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枭西厄斯的身体管家。
她只恨不得越早出去越好，闻言“嗯”了一声，试探着说：“要不今天先算了，我拿回去再试试……”
摊主一屁股重新坐了回去，连连摇头说：“这可不能算了。我卖出去这么多瓷片，从来没有人跟我抱怨不好的。这样吧，你想把瓷片用在什么物品上？你在这儿吃一个，我看着你吃，这样你就不至于把瓷片用错了。要有什么地方有问题，我第一时间就能看出来，当场就给你解决。”
林三酒张了张嘴，看着摊主塞进她手里的那一块瓷片，低声说：“现在我有点事……”
现在根本就不是慢悠悠吃瓷片的时候，礼包还在等着她回去呢。
“不怕的，一口就吃了，十秒钟都不耽误你的。”摊主说。好像看出林三酒一心想走，他又补充道：“我差不多也快在这儿待了14个月了，你现在不吃，下回你再来黑石集，可未必见得到我了。”
算了，与其推推让让地引人注意，还不如干脆一口吃了，早点脱身的好。
……用意识力包着口腔内部，就不至于吃得牙碎血流了吧？
林三酒刚准备将瓷片咬住，摊主立刻又提醒道：“只拿着你想要精炼的物品，除了容纳道具，其他的可不能带在身上。”
她一怔，条件反射式地，手就按在了脖子上——那一句“可是我的项圈拿不下来”还没出口，在手指碰触到温热的脖颈皮肤时，就顿时化作了云烟。
……是了，她的项圈被枭西厄斯打碎了。
因为最近逃命的压力一刻重过一刻，连气也叫人喘不上来，林三酒几乎忘了她早已没了项圈；意识深处里有一小部分的她，似乎还在苦恼着瓷片吃下去，只能磨炼【皮格马利翁项圈】。
没了项圈……也就是说，她可以选择任何一件物品了。
林三酒叼着瓷片，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能力打磨剂】，一时有些怔住了。

第2240章 新形态与新办法
她应该随便拿一个物品，赶紧把瓷片吃了，然后尽快离开黑石集才对……
林三酒明白黑石集还不安全，仍然抵抗不住心里深处那一个小小的，挠痒似的声音，好像一个小手指，一下一下地推着她，怂恿着她去试试。
【能力打磨剂】究竟能变成什么样？
进入末日世界之后最早拿到的物品之一，原来一直是一块“原石”，藏在厚实的壳里；如今她终于有了机会，得以一窥壳下的物品本来形貌了——林三酒几乎没有多犹豫，包裹着意识力的上下牙一合，坚硬的瓷片在牙齿间清脆地脆裂开了。
当时看画师吃瓷片时，还感觉他之所以能将瓷片嚼得咔嚓咔嚓作响，是因为他是一个特殊物品，只有他损坏别的东西的份，没有他牙崩了的危险；没想到试探着嚼了几下之后，林三酒却发现除了最开始几口震得牙床发麻之外，碎裂的瓷片都正在口中迅速软化，她甚至还来不及吞咽，就有不少消融在了唾液里。
“张嘴我看看，”摊主还指点了一句。
在看过林三酒一嘴的瓷片碎末以后，他点了点头，说：“我看没问题。马上要生效了，你注意观察一下物品……”
刚才一直被林三酒握在手里的【能力打磨剂】，此时等她手指微微松开了，它流泻出的片片银光，这才又一次融成了一片盈盈浮动的白芒，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林三酒咽下了最后一口含着瓷片的唾液。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手里的盈盈白光登时黑了下去；那一大片犹如浓墨翻涌出来的黑，霎时就吞没了林三酒的手。
她惊了一跳，急忙甩了甩手，发觉她的手仍旧好好的，只是被黑暗给挡住了，看不见了；这一动，那一大团浓浓的漆黑也跟着左右摇摆了几下。
不只是她的手，原本光线明亮的走道上、空气里、灯光下，都扎扎实实地黑下去了一片，就像是有人在空间里挖了一个洞，露出了底下的黑沉河流，人世间的光一投上去，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这玩意怎么走极端？”意老师忍不住说，“从一个光源变成一个黑洞了？”
看着挺奇异的，可她以后照明怎么办？
“这什么东西？”摊主虽然听人提起过【能力打磨剂】，但好像也没有亲眼见过。他倒是没有忘记重点，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不是有变化了吗！我就说嘛，我的瓷片品质都非常好。”
林三酒试着将手上的小黑洞一收，它果然又老老实实地变成了一张卡片。然而仔细一看，她不由皱起了眉头，说：“怎么对于物品的描述还是一样的？还是没有说明。”
摊主倒是不吃惊。“看来你的运气不错啊。”
“怎么说？”
“你这个物品产生了第一层变化，还需要多吃几个瓷片，才能完全去掉它的‘石壳’呢。只是你需要间隔几天，不能连着吃。一般都是好东西，需要的瓷片才多，你这不就是运气不错吗？”
林三酒想起了一块瓷片只够让他说一个字的画师——“原石”类物品需要的瓷片多，可普通基础款要升级，需要的好像更多。
“那……那我再多买点吧，”她叹了口气，说：“我是真的赶时间，麻烦你快一点。”
当林三酒匆匆赶向与礼包的会面地点时，她也不由仔细想了想。
她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地从黑石集里再次走出来，恐怕是因为枭西厄斯也没想到，明明好不容易才拼上命跑了的人，其中有一个，居然过不了一会儿又回去了——不光回去了，还能抽空买了点东西。
想到为他们换来这一个结果的余渊，她几乎想苦笑一声。
这一次，他们如有天助地又一次逃脱成功了；可如果再不找到一个抗衡的优势，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果不其然，在她坚持独自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礼包煎熬得小脸都白了。
等他听说了瓷片这一节插曲之后，也不由有点怔了；他看了看那一袋子新买的瓷片，又看了看描述并无二致的【能力打磨剂】卡片，才低声说：“姐姐……”
“我是有点冒险了，好在没耽误多久。”林三酒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既然我们都成功分散，逃出黑石集了，枭西厄斯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那儿了吧？”
季山青的眉宇之间一时仍散不去那份隐隐的担忧，小声说：“如果能和其他人取得联系，或许情况就会更清楚了……现在可还不敢大意的，姐姐。”
二人此刻正混在一群准备上客船的进化者之间，等着飞船打开起降板。在大家不得不分散逃亡的时候，林三酒觉得自己去哪里也不重要了，甚至不知道礼包买的究竟是通往哪个目的地的船票。
“说到这个，你之前说，要重新建立一个安全的联络系统？”当人群慢慢开始往船上走的时候，林三酒低声问道：“你打算用什么办法？”
除了皮娜和清久留之外，其他人都是连面也没见上一次，就不得不各自散去了——哪怕礼包有足够安全的联络器，却也没途径将它们送到伙伴们手里去。更何况，当追踪者是枭西厄斯的时候，有什么办法是真正安全的？
“其实是余渊提醒我的。”
等二人落座之后，季山青假装睡觉一样，趴在姐姐肩头上小声说道。因为要走的人多，客船又少，众人都不得不挤在载客区里，不少人连一张椅子也没捞着；林三酒身边有个礼包，自然不至于站着，二人坐在他准备的座椅里，看起来倒是最舒服的。
“怎么说？”
“在我的本体流浪于空间夹缝的时候，我那时为了寻找方向，需要不断确认姐姐你的位置。”
季山青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林三酒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他清清淡淡的气息，和好像马上要化散了的声音。
“因为我的一个小设计，只要你的目光投向了我的方向，我就能感知到，然后我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了。”他低声说，“更大的问题在于，我该如何从茫茫万千末日世界中，缩小范围，捕捉到你的目光。所以我想到的办法，是先从十二界开始……”
林三酒慢慢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将下巴搭在了他的头顶上。
“数据体将一切都视为是可数据化的，人的脑部活动频率也不例外。只需要找到人群中最普遍的波长和频率，使自己想要传达的数据与之同步化，就会出现你看见的那一幕……一个陌生人，却说出了自己完全没意识到在说的话。”
“这样一来，当我随着陌生人的指示，往某个方向看去的时候，其实你能从空间之外感觉到？”林三酒喃喃问道。
“是的，”季山青往她的气息深处里拱了拱，仿佛要睡着了似的，安静地说：“虽然并非大海捞针，可是听见了陌生人说话的，其实也不止姐姐你一个。只有当你朝我望了过来的时候，我才能找到方向。那个时候，我之所以会出现在【单向通道】空间的附近，并不是巧合。”
是他循着自己的目光，一点一点穿越空间夹缝，游过宇宙的，却不想正巧撞进了枭西厄斯的视野里。
林三酒一时有点想掉泪，又不知怎么想叹息——这句话说起来可能很古怪：在对抗枭西厄斯的时候，所有伙伴之中，她唯独最不怕连累季山青。
大概她知道，比起独活来说，季山青更愿意与她一起消逝；若是真有了那样的结局，她也许是满足了他的愿望。
当然，这不代表林三酒就愿意礼包出事。她将季山青揽在胳膊里，低声说：“你能回来，我很开心。”
季山青“嗯”了一声，嗓音又软又绵长。
“所以我在想，一个真正安全的联络系统，那就只有不直接在我们彼此之间建立联系的系统了。”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如今情况不同，根据其他人此前的大概位置，我可以一步步定点到他们附近的人，然后将波长频率同步，通过他们附近的人开口说话。”
“你是说……比如人偶师现在坐在这儿，”林三酒左右看了看，低声说：“你就能叫前面那一个穿牛仔裤的人，跟他搭话，把‘林三酒’想说的话告诉他？”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季山青答道，“当然为了安全，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注意。在与他们取得联系之后，我甚至还可以帮助他们进行同步，这样一来，他们想说什么话，就可以从我们身边的陌生人口中说出来了。”
阻隔声音传播，不让旁人听见，这并不难；所以只要枭西厄斯不是恰好站在身边，这个方式确实可称得上安全了。
这简直是林三酒做梦也想不到的手段——她不由退后一点，打量了一眼礼包，赞叹道：“你真厉害。”
季山青好像有点想笑，又抿住嘴巴，眼睛水亮得仿佛是溪水里的钻石。
“枭西厄斯也是有思维定势的。他接下来，大概率会寻找‘我们’，寻找‘我们的对话渠道’，至于世界上那么多进化者，却不在他的眼里，也不是他的目标。”他低声说，“姐姐，你把他的目光想象成一个探照灯的话，那么我们这样的联络系统，就等于是处于探照灯之外的。”

第2241章 联络网上的最后一块
皮娜站在马路边上，一手捂着一只耳朵，专注地听着耳机里林三酒絮絮叨叨的声音，连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群与杂音都遥远了。
她能听出来，林三酒这一番话似乎已经重复过几次了，说得又快又熟练，好像上了一层包浆；即使在说起余渊的时候，她听起来也依然足够平静——尽管皮娜已经知道，每一个伙伴都是林三酒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
只不过，就算林三酒能平静，皮娜也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歉疚。
“是我不好，”她低着头，对耳机里的林三酒说，“如果我当时在人群里，能够早点回头看一眼……”
林三酒顿了顿，终于叹了一口气。“你别怪自己。当时那个情况，你如果回头了，那么恐怕连你也要折进去。余渊希望能把你换出来，他成功了，不是吗？至于重聚……我们现在这不是已经有办法了吗？”
说是有办法，但到底有几分可行性，又能不能成功，可是另一回事了。
皮娜也不愿意让林三酒掉头来安慰自己，只“嗯”了一声。
“你和清久留是我有办法联系上的，所以最好定位。等定位成功之后，我们就改用礼包的联络方式，不再用这个耳机了，毕竟是不太安全。”林三酒继续说道，“清久留和元向西在一起，我现在又找到了你，那么接下来，就是人偶师和大巫女了……”
皮娜小小地“噢”了一声。
“怎么？”林三酒立刻问道。
“那个……我刚才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皮娜不知道怎么，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说：“你记得我之前脸上被自己抓出了很多血痕，对吧？”
“是啊……”林三酒茫然地应道。
“大巫女真的心软又和善，给了我一罐她自制的软膏，我用了确实很快就好得差不多了。”皮娜说着，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有几道隐隐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凸痕，现在也快消失了。“那罐软膏一直在我身上……所以在季山青嘱咐我赶紧走的时候，我、我就用上了那一个被我吃下去的特殊物品，【追根溯源】。”
耳机里静了半秒。
皮娜感觉脸上都快烧起来了；她毕竟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现出自己愿意追随大巫女的意思——不过，或许林三酒大大咧咧的，不会注意到吧？毕竟能找回一个同伴就是一个，找回谁都是好的，也未必说明她是一门心思专找大巫女的嘛。
“你用【追根溯源】找到大巫女的行迹了？”林三酒的欣喜之意，透过耳机也清清楚楚，似乎果然没有多想。“你知道她在哪里了？这真是太好了，我们有了她的位置，就更容易与她周边的人频率同步了。”
“嗯，”皮娜心下稍松了一口气，说：“我不止是知道，我也已经和她见上面了，只不过她现在不在我旁边……”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一座棱角堆叠、块面交错的玻璃建筑物。
“大巫女现在在一个……现代寺庙里。”
林三酒也愣了一下。“现代寺庙？那是什么？她在干什么？”
这是皮娜自己也想弄明白的问题——要不是需要出来和林三酒通话，她现在还在寺庙里等着大巫女呢。
“好像是和意识力有关系吧，”皮娜含含糊糊地说，“大巫女只说了一句，她受够了枭西厄斯的晦气，就让我在大堂里等着了。”
面对林三酒接下来一连串的问题，皮娜实在也掏不出答案，只好答应了一有消息就告诉她；等挂断联络之后，皮娜按照季山青此前的吩咐，在走进现代寺庙的大堂之后，悄悄按了一下耳机。据说这样一来，季山青就能更好地确定她们的位置了。
她老老实实地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了下来。
与昨晚黑石集的死里逃生相比，现在的一切都感觉很不真实——几乎就像大巫女本人一样不真实。
从外往里看，只觉这栋玻璃建筑设计挺独特；可是从里往外看，就会发现有的玻璃外的天空，是蒙了一层暗蓝的、正常的外界白天，可下一块玻璃外的天空，却是一个下着密密细雨的夜晚……成角度交叠相错的玻璃外，好像每一块都是一个不同的天地。
大巫女消失于其中的那一条走廊，也一起消失了，她此刻再怎么伸脖子也看不见。
皮娜四下看了看，见漂浮在大堂中央半空里的那一个接待员，依旧闭着眼睛，坐在一圈浅白银光里，没有要与她搭话的样子，只好拿起了面前茶几上一本杂志。
“拿起杂志”这个动作，甚至让她有点恍惚，仿佛她此刻正处于末日前的人类社会，正在一个待客室里，等着预约的医生或客户——皮娜信手翻开了杂志，目光落在了纸面上。
在一张海滩的照片旁边，印着一行行细密小字。
“余渊虽然被Karma之力碰过了，可他去了其他的世界之后，Karma之力还能继续起作用吗？”
文章第一句话就把皮娜的目光给勾住了。
怎么回事？
“季山青那么聪明的人，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吧？要是我能利用【追根溯源】帮上忙就好了。余渊有什么东西，是与他本人密切相关，可以被用来追溯的呢？”
皮娜愣愣地看到这儿，猛地又将杂志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杂志名叫《Urban Life》，没有一点儿线索，能说明为什么杂志里会写满了她的心思。
“那是帮助人梳理心绪用的，”
皮娜刚刚再次翻开杂志，就听见大巫女的声音从背后不远处响了起来。她目光匆匆一瞥之间，感觉那一页杂志上，好像印着好几个“大巫女”的字样，一惊之下，差点给杂志扔了，忙重新放回茶几上，才转头问道：“啊，事情结束了？”
从重新出现的走廊上，大巫女步伐轻盈地走进了大堂里。
她肩上披散下来的柔软蜷曲金发，好像一片透着淡淡太阳光的清晨雾气。或许是多年来身心分离、昏迷不醒的后果，大巫女身型薄瘦，乍一看上去几乎像个未成年女孩似的；然而她一抬眼，一开口时，却叫人又忍不住想要在她的嗓音里一直往下沉，直到在她的眸光和唇色里醉去。
“谁拿起杂志，出现的就是谁的心绪。”大巫女走近了沙发，目光在杂志上一转。“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皮娜赶紧说：“唔，也不是没什么，是……是余渊的事。”
她将刚才林三酒在耳机里告诉她的，都跟大巫女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余渊落入枭西厄斯之手变成了“身份”，一直说到了季山青的联络系统。
“林三酒说，季山青或许有一个办法，能够找出身体管家，找回余渊。具体该怎么办，他们准备用那一个……陌生人开口说话的方式来商量。林三酒还特地嘱咐了，在收到信号以后，我们要注意隔音……”
大巫女沉吟着点了点头。“这个方法倒是挺有意思……他们什么时候联系我们？”
“找齐所有人之后就可以了。”皮娜也想不到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如此自然而然地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现在还差一个人偶师，他们还没定位到。”
大巫女微微勾起了红唇。
“这一点交给我就行了。那孩子，我很了解。”
皮娜同样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对十二界知名的疯狗人偶师，隐隐产生一点羡慕和嫉妒。

第2242章 凝固的时间
有的时候，林三酒会怀疑，现在这一段平静凝固、僵局一样的时间，到底是不是枭西厄斯给他们炮制出来的幻觉。
自打从黑石集里逃出来，已经过去三四天了。
最开始那一两天里，她辗转打听了不少渠道，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哪里见过人偶师的——在十二界里，人偶师这一类进化者的分量，就相当于人类社会中的自然灾害；一旦有了要来的迹象，总会有人时时刻刻地警惕关注的，谁也不敢大意。
也不知道该高兴好，还是不该高兴好，她这一圈打听下来，发现人偶师不但是战力高超、杀人一流，当他需要隐匿踪迹的时候，居然也可以做到人间蒸发一样的效果；人口这么多的Karma博物馆里，竟没有半点人偶师的传闻。
怎么做到的？他那身鲜艳强烈的打扮，那么多华丽浮夸的物品，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一副按都按不住的性格——还能藏进人群里不见了？
要不是礼包反复安慰开解，林三酒真要以为他早已被枭西厄斯抓住了。
“我那时传出消息去，要他们暂时先各自藏身，不要担心联系不上的问题……”季山青苦笑了一声，说：“他肯定是用上了什么特殊的藏匿手段。”
现在找到人偶师的唯一一个希望，就着落在了大巫女身上。
只不过不管皮娜产生了什么样的误解，大巫女可不是以平易近人好说话而闻名的；林三酒多问了几次，她就不耐烦了。
那个代替大巫女说话的摊贩，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林三酒，用他粗哑的嗓子说：“我告诉你，你就能听懂吗？你的意识力是什么水平，你自己不知道吗？我要解释的太多了，我也不能从头给你科普吧？你还开始不信任我的能力了？”
皮娜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得出“大巫女心软和善”这一个结论的。
“我当然不是不信任你……”林三酒讪讪地说。她的意识力用来卷东西还可以。
“那你等着就行了，”摊贩眼神空空的，继续说道：“你还怕我把你的人偶师给弄丢了？”
很显然，大巫女这两天没找到人，心情也不是很好。
后来据皮娜偷偷传来的消息说，为了能做到潜形匿迹的效果，在皮娜的劝说下，大巫女不得不把她喜欢的装扮都收起来了，天天穿着皮娜借给她的连帽衫和牛仔裤，还必须得灰头土脸、蓬头垢面的，所以最近实在算不上是她今生脾气最好的时候。
“有点想看看诶，”季山青听完之后，小声说了一句。“那得是什么样的大巫女……”
……林三酒其实也有点想看。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最近还不能碰头。
如今除了人偶师之外，他们分成两两一组地行动，在Karma博物馆里分散开后，就像沙粒融进了荒漠里，算不得显眼了；枭西厄斯或许能操纵黑石集观看表演的观众们，却不能让整个星球的人口都成为他的兵卒。
考虑到要与同伴们通话，必须附近得有人，可是自从吃了一回“木藏于林”的亏，礼包现在也不敢信任“大隐隐于市”了；选择在什么地方藏身，确实也让他费了好一番心思——最后他选择的地方，让林三酒都吓了一跳。
“这里？”她那时蹲在一块飞行浮板上，看着脚下不远处一道道成形又碎裂了的波浪，不由又确认了一遍：“海面下方？”
“是呀，”季山青面对姐姐时，拥有无尽的耐心，笑着解释道：“你看，‘十万世界流转梦’就在不远处，这里最不缺来来往往的进化者，等我们需要找个人替我们传话时，一出水面就能找到了。加上海面上视野又开阔，别人无法接近，也不容易窃听，更不会潜进水里找人，这不是最安全理想的地方吗？”
“你说得都有道理……但是在海水下，怎么生存？”林三酒问道。
她本以为礼包又要掏出什么了不起的道具，可以让人在水底如在陆上一样生存，没想到礼包却有点不好意思似的，问道：“姐姐，你是不是有一个【今天我是厌氧生物】？我嘛……反正我其实不呼吸也行。”
“是……然后呢？”林三酒睁大了眼睛，“可我们也不能就——就在水里泡着啊？”
“我也没想到会需要躲入水下，所以我也没有合适的物品资料……再说这种用途的本来就非常稀少。”礼包的面色都有点泛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过姐姐，你肯定不会被泡着……我们下去以后，可以找一找海底有没有能容身的礁岩……隔出一片空间之后，再把水排掉还是可以的……”
不知道枭西厄斯会不会发笑，林三酒心想。就算他不会，在知道他们俩是如何隔开了一个礁岩山的空洞、好不容易排掉了一多半水，却还是要天天在海水里泡脚之后，恐怕也会笑出声来的。
用【防护力场】来包着脚，好像也有点太浪费意识力了。
“你作为数据体，能力怎么忽强忽弱的，”在林三酒回到海下的礁岩空洞里以后，就得把鞋袜脱掉，把脚架起来了；她倚着岩壁坐着，忍不住说：“也不知道我该期待多少……”
“数据体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季山青正在仔细检查装有Karma之力的小神龛，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就是能从别的地方吸收一切有用的资讯。在没有合适的外界资料的情况下，比如说现在，数据体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林三酒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离黑石集也过去有几天了，拿出了一块瓷片放进了嘴里。这一次，【能力打磨剂】的形态果然又变了——她盯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掌心，眨了眨眼，又试探着合拢手指，摸到了它熟悉的形状边缘，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又从黑洞变成隐形的了？”意老师点评道，“你别说，这两个形态还挺酷的。最终它要不是一个特别惊天动地的，比如说天上地下第一强武那样的东西，都对不起这两个形态。”
林三酒忍不住微微笑了笑，将【能力打磨剂】重新卡片化，收了起来。
在海底藏身的时候，一切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里，好像时间也僵住了似的，往前走一天与往前走几天，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肯为他们带来一点点新变动——就连季山青针对Karma之力的实验，也在一次次的失败之后，变成了一个僵硬凝固的字，“等”。
当林三酒问起来，为什么他要把Karma之力装进一个个看着好像是铅球似的东西里时，礼包的回答也有点无精打采了，似乎也自信不起来了。
“姐姐，当初是因为你在迷惑大宫殿的经历，‘他乡遇故知’才被激发成了如今Karma之力。”他垂着一张小脸说，“可是在此之前，它不是一直只是‘他乡遇故知’副本吗？如果说，有了外界刺激，会变成Karma之力，那么去掉外界刺激之后，它会恢复成‘他乡遇故知’的力量吗？
“为了验证这一点，我就得把它从小神龛里倒出来，装入一个与世隔绝的装置里，看看它会不会随隔绝时长而起变化。”
他叹了口气，说：“然后，我们就只能等了。”
人力能做到的，总有尽头；从再努力也没法跨越的那一点开始，就要交给老天了。
林三酒仍旧每日都要上一次海面，与清久留、大巫女他们互通一下消息，互报一下平安；除此之外，好像一切都静止了。
没有枭西厄斯的影子，没有乔坦斯的追踪，没有玛瑟的消息，没有余渊的重现，也没有人偶师——
“我找到他了。”
一个驾驶着飞行平板，刚刚悬停在林三酒身边半空中的陌生进化者，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真是费了我不少力气……我就说过，我可以找到那孩子的。”
“大巫女？”林三酒一怔，赶紧手忙脚乱按照礼包教给她的办法，在另一头大巫女的身边，找到了一个可以进行频率同步的人，遥遥通过那人的嘴问道：“大巫女？你找到人偶师了？他在哪里？”
“除了我还能是谁？”陌生进化者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下方遥远的海面。“根据我的结果，他应该就在——”
简直就像一个安排得过于刻意的电视剧情节一样，在这个节骨眼上，那陌生进化者却忽然恢复了意识。
眨了眨眼之后，他激灵一下，险些从飞行平板上滑下去，脸色都白了。
“怎么……你、你……”他迅速转过眼睛，往林三酒身上瞥了一眼，竟连一句话也不说完，转身就驾驶着平行平板，迅速冲向了远方，把她扔在了原处。
就算是礼包能暂时利用他的脑部活动频率，让他代为传话，可是毕竟他本人的意识仍在；在他感觉到危险压力或情绪切换的时候，林三酒一行人的联络就自然会中断了——林三酒往下方海面上扫了一眼。
看起来，他是被缓缓游入下方大海里的巨大黑影给惊着了。
……等等，巨大黑影？
林三酒蓦地扑下去，趴在飞行浮板的边缘上，瞪着下方大海里那一道长长的黑影。若不是她身在高空，她可能都意识不到底下海水里，正浮起了一个山岳般绵长宽阔的影子——什么样的海中生物，能够达到如此庞大惊人的尺寸？
而且最糟糕的是，那庞然大物似乎已经覆盖住了礼包所在的礁岩丛。

第2243章 海底巨影
当林三酒从空中笔直落向大海的时候，她才感觉到了后悔。
是不是有点太莽撞了？
就算有【今天我是厌氧生物】，她在水里就能打得过一个巨型海洋生物吗？
等她跳下水以后，她该怎么办？
这种种念头，其实都只在她脑海中一划而过，就被高空里的强风给席卷干净了；下一刻，当碧蓝而坚实的海面就要迎上来，狠狠砸碎她的筋骨面门时，林三酒浑身白光隐隐一亮，【防护力场】就包裹住了全身——高高的白浪，在一刹那间就模糊了她的视野。
虽然在高空中时，那黑影看起来好像就在水面下方了，可是等林三酒咕咕嘟嘟、口吐白沫地在海水中睁开眼时，一低头却发现，黑影依然在脚下深深的水底，在昏蒙幽暗的蓝绿海流之间，仿佛笼罩了一整片的海底大陆，甚至几乎察觉不出它是否在前行。
“先别急，”意老师安慰似的说，“礼包毕竟是被礁岩丛保护在中间的，那只海怪总不会硬往礁岩上撞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有一点却让人不敢放松。
如此巨型的海洋生物，按理来说只应该出现在深海才对；而她和礼包的藏身之处，却是在离海岸线几十海里，不远不近的地方——这个好像是一栋游动的高楼一样的巨型生物，肯定是从深海里游过来的，这么说来……
它一路上恐怕已经撞散了不知道多少礁岩与海底地形了。
好像被一股尖锥子似的焦急给插进了肉里，林三酒猛地一蹬水，朝前拼命游了过去。
不过，暂时不需要呼吸，可不代表她的水性就变好了；她拼命扑腾拍打一会儿，却好像她是为了要把海水给刨出一个洞，刨了好几下，前进的距离却实在让人焦急——这样下去，等她终于游出那庞然大物的笼罩范围时，恐怕什么都晚了。
既然她游泳不行，那么她跑步还不行吗？
林三酒要浮在水里不容易，往下沉倒是轻轻松松；她在水中掉了个个儿，一头朝水底扎了下去，笔直地朝那一个庞然大物沉了下去。
她向深处游去的过程，也是一个日光急速暗淡无力的过程。
林三酒离那庞然大物越近，就越看不清它的模样，因为一切都笼在昏蒙摇荡的海流下了；无数鱼群像一阵阵小型暴雨，从她面前、身边打了过去——当那一头像高楼般的生物微微一动的时候，搅起的海波就又推起了无数游鱼、海藻、碎珊瑚和泥沙，将林三酒的视野涂抹得一片模糊。
但是或可安慰的是，即使在她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她也没看见一个人形黑影。
“在下面了，”连意老师的声音听起来都吃力了几分，“跳上去！”
林三酒使劲再次一蹬水，从海流之中，晃晃悠悠地落在了那一片坚实昏黑、如同大地一样的表面上。
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一手摸索着脚下“地面”，感觉触手似乎十分光洁；但是在水里摸到的东西，她也说不准；她即使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清楚了，赶紧从卡片库中掏出了礼包给她进出时照明用的防水手电。
一道白光穿破了海水，雾气般地微微散开，散不了多远，就被昏黑的海浪给吞没了——不过，却也足够照亮她脚下的东西了。
看起来漆黑光滑的一片表面，在手电光下隐隐反射起了有规律的一圈圈微光，呈现出无数紧密的圆弧，粼粼地闪烁着。手电光来回扫了几圈，林三酒看见的却只有同样的景象：因为这生物太大了，就像是落在了山头上一样，看来看去，只有一片大地。
“顺着它跑，找到边沿之后跳下去吧，”意老师出了个主意。
此时再后悔他们为了防枭西厄斯而没用联络器，也来不及了；林三酒不敢再耽误时间，一边划动手臂推开海水，一边将重心降低，沿着记忆中所见的那一个黑影边缘处一步步跑了出去。
在海水深处里奔跑，哪怕对于进化者来说也是一个吃力的事；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体力花在了抵抗暗流上，多少体力用在维持自己重心上——感觉好像跑了一辈子，林三酒才终于隐隐看清楚了前方黑色麟光终结的那一线边缘。
她忍不住，将头和手电都一起扭向了前方。
在弥散于海水中的手电光芒里，在这一头庞然大物的身体边缘上，一道长长的、漆黑的镰刀形影子，在远方逐渐与昏暗海水融为了一体，肉眼再看不清了。她遥望着那道肢体的影子，就好像在遥望着一座大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震惊之中，她一时分了心，没能在紧接着卷来的一股海流之下稳住脚跟；身子一歪，就往后跌向了黑色“地面”上——林三酒下意识地往后伸手一撑，手上顿时传来了一阵尖锐灼热的痛。
她低头看了看，在手电光中，发现掌心里被割出了一道斜斜的伤口；白光中，鲜红透明的血液片片在海水中漂浮散荡开了，迅速消融在了黑暗中。
“这是……鳞片？”林三酒终于明白了，又扫了一眼脚下紧密的一圈圈暗黑色粼光。“果然是一头海怪啊。”
看来刚才为了节省意识力，入水之后就关掉了【防护力场】，还是关早了——她本以为遇上危急情况的话，只需一动念就能开启的【防护力场】，怎么也来得及的。
“从这里游下去的话，”意老师说，“不知道能不能落回到海底陆地上？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有多大，万一你游下去落在地上，却被它给碾压过去了怎么办？”
这也正是让林三酒耽误了十几秒，都没有游下去的隐忧。
“我抓着它的身体边缘，顺着它往下一点点爬好了，”林三酒在脑海中答了一句。如果这头海怪离地面远，那她就能跳下去寻找礼包了。
她将手电叼在了嘴里，重新开启了【防护力场】，紧紧用手抓住了布满细小鳞片的表皮；双脚蹬在了海怪身上，林三酒开始一点点地往下爬。
因为二者的体型差异实在太大了，就像一只鸟落在了一栋高楼上，那海怪未必会对她有所感觉——
一阵此前未有的猛烈海浪，忽然从远方压了下来，仿佛大厦倾倒一样，压得深沉沉的海底好像也断开了筋骨；在当头压下的沉重海流里，林三酒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仍被打得摇摇晃晃，死死抓进了那海怪的鳞片与皮肉里，整个人都缩起来，被意识力给牢牢地贴在海怪身上了。
当她终于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海流波荡也渐渐平息了。
她低头往下看了看，在隐约的光芒里，发现海底陆地似乎离她还有很远的距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心怀侥幸的原因，远远看着，好像底下还有一片礁岩丛仍旧完好。
是不是她和礼包藏身的那一片？她探长了脖子，想再看清楚一点。
正是在这个时候，林三酒意识到一件事的。
她嘴里是空的。
手电不知道何时不见了；想必是海流打来的时候，一个没咬住，就被卷走了。
那么……附近的光是哪里来的？
林三酒慢慢地抬起了头。
在她头上的昏黑海水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庞大的漆黑头颅，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同一座朝她弯下来的教堂尖塔。
明晃晃的一团黄色光芒，浮在波荡海流之间，将附近一片海域都照得蒙蒙地亮，却把那头颅给藏进了光的后方，除了一个隐约轮廓，什么都看不清楚。
林三酒眯起眼睛，愣愣地望着那一个高高的头颅，渐渐朝她低了下来；长颈的阴影，在头颅后方弯成了一道拱形天桥。
她之所以仍旧扒在海怪身上没有跑，是因为在那明晃晃的一团黄色光芒之上，似乎正坐着一个人影。
……人偶师？
林三酒刚要张嘴叫一声，就被灌进了一嘴的海水。

第2244章 礼包的进展
刚才短短时间没用上【防护力场】，林三酒的眼睛就被海水给蛰疼了。
她定定地趴在海怪身上，仰着脸；其实不管她再如何努力，她都看不清高处那一个黑影——深海里仿佛起了雾，轻轻摇荡着的水波裹着雾气，将那一团亮光给渐渐地晕开了，在暗蓝海底，摇曳成了一个水粉似的淡黄太阳。
那真的是一个人影吗？
她恍惚想起了自己刚刚进入末日世界时，曾经遇见的那一条巨鱼，产生出了一个麦当劳的假象引诱她入口。
如今的她不会再被麦当劳骗了，可是她此刻还一动不动地留在海怪身上，不就是因为她以为那是一个人影，而且那人影还不知怎么，还叫她想起了人偶师吗？
海怪的头颅越来越低了，墨色鳞片之间，开始逐渐亮起了眼球的亮光。
身体如此宽阔绵长的一头海怪，头颅却形状尖锐、弧度流畅，仿佛是长颈上坠着的一块薄刀片——只不过尺寸都被放大成了建筑物级别。
看得到自己吗……？
林三酒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觉得自己仿佛是即将要被琥珀滴上的一只小飞虫。
她现在再跑也晚了，她如何能在海底逃过一头海怪？还不如紧紧趴着，假装自己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物更安全……说起来，是不是她刚才被划破了手，流散开的血腥味，吸引了海怪的？
那一个犹如车站月台般大小的头颅，在上方停住了。
当她终于看清了海怪头上的景象时，她在诧异震惊之下，一时没抓住，一松手，就朝半空中升了起来。
在昏黑的海底大陆，庞大得一眼望不到头的海怪，以及裹着淡光的雾气与海波之间，林三酒愣愣地漂浮了几秒钟，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在水中叫不出声，意老师就替她叫出了声：“人偶师！那果然是人偶师吧！”
那一团水太阳似的光团，实际上来自于一盏圆圆的探照灯。
灯被装在一条金属箍带上，金属箍带牢牢地封住了一个穹顶形状的玻璃罩。这样一来，它相当于一个巨大的车头灯，为玻璃罩中人照亮了海底的前路；而那一只玻璃罩正正好好，安在了海怪薄平流畅的脑袋上方。
此刻的玻璃罩里，一个深深陷在沙发里的黑色人影，正架着长腿，似乎正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在他脚下，在如同刀片一样形状的海怪头颅上，嵌着两只几乎与海水同色的眼睛，此时也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这肯定是一个梦吧？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四肢并用地游向了那一个巨大扁平的海怪头颅。
两只比门还高的细长黑瞳孔，随着她动起来，也慢慢地跟着她转了上来；随即，它一点点地张开了嘴。
等等，不能让它吃了我啊！
林三酒浑身毛孔都炸开了，只觉眼前仿佛正逐渐张开了一片黑渊。周围的海水好像突然开了马力，加快了流速，裹卷着她这一个海流中的小小杂质，一起朝黑渊深处急速涌了过去——她在这一刻，脑海中浮现了曾经看过的纪录片里，吞吃小鱼的鲸鱼。
她拼命挥舞四肢，试图要搅起水流，抵抗着朝深渊汹涌跌去的大量海水，别自己一起掉进去，但人力如何能阻挡海流？就在她几乎在绝望中确定了，海怪头上的人影一定是个用于诱捕的幻觉时，眼前的深渊却迅速合拢了，被挤出来的无数海水骤然冲出来，重新将林三酒给远远地冲了出去。
当林三酒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没有被海流给卷走的时候，她的视野也总算再一次清晰稳定了——再抬起头的时候，这一次，她终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人偶师。
不是幻觉；人偶师此时正坐在单人沙发里，一手抵着面颊，神色好整以暇。在他的另一只手上，甚至还有一杯只剩一层金黄残酒的威士忌。
在昏蓝海水与淡黄光雾之间，他看起来身影朦胧，波光从他苍白面孔上流过时，令他看起来几乎像一个漆黑海妖，在深深海底度过了太久不见日光的岁月。
林三酒张开嘴，咕嘟嘟的白色气泡从嘴角边滚了上去。
她手脚并用，再也顾不得人偶师脚下那一头正以眼睛打量她的海怪了；她一下下地刨到了海怪头上，游向玻璃罩边，随着越游越近，这才发现那罩子十分宽敞，足有两个房间大——却看不见门。
你让我进去呀！
林三酒浮在海水里，使劲敲了敲玻璃罩。
人偶师慢慢地啜了一口酒。
底下这一只海怪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骑着它走？
林三酒手舞足蹈一样，使劲挥手，想要把他的目光引导到脚下海怪身上。
人偶师垂下了眼皮，神色十分平静，眼角亮粉就像是映在水里的暗淡星光。
说不出话来，可真是太难受了——林三酒有无数的话要说，却除了白泡泡什么也出不了口；再加上她现在十分狼狈，又无法可想，一定让人偶师心里相当痛快，而他越痛快，就代表她要被海水泡得越久。
你闹完了吗，大家都找你呢！
林三酒感觉这一句话，用面部表情来传达似乎有点太困难了；眉眼究竟应该怎么摆放伸缩才能表示出，她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赶紧开门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面部表达很丰富，竟然果真传递出了心声，人偶师忽然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
他将酒杯轻轻磕在一旁桌面上，不知道按上了什么东西，玻璃罩前的“车头灯”蓦然大放光芒，光线又强烈明亮了一倍——当他直起身，走向玻璃罩前站住的时候，浓烈漆黑的影子，好像将光幕给切开了一条缝。
怎么回事？他看什么呢？
林三酒因为不擅长在水中保持同一个位置不变，此刻已经绕着玻璃罩浮浮沉沉，飘飘荡荡了好一会儿，正好在人偶师身后了；她好不容易才用双手扒住了又圆又光滑的玻璃罩，好像一只趴在景观箱里的青蛙一样，顺着人偶师的目光往前看了过去。
从前方海底游上来的一个人影，逐渐被光芒照亮，染出了一个林三酒再熟悉不过的形貌轮廓。
季山青面上那一份好像要大义赴死一样的决绝，在重新见到林三酒的第一时间，就消融了，变成了惊喜和委屈——说来也奇怪，林三酒明明是趴在人偶师身后的，但礼包却好像是第一眼先看见了她，这才看见了玻璃罩和里头的人偶师。
礼包！
林三酒在心中叫了一声，松了手，朝他游了过去。
季山青仰起小脸，看看姐姐，又看看人偶师，最后还分了海怪一眼。
他张开嘴巴，没有吸进海水，反而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形成了五个字的口型。
林三酒紧紧盯着他，在看懂的那一刻，不由睁圆了眼睛。
……“他乡遇故知”？

第2245章 前情提要
“真是吓死我了！”
这是在重新脚踏实地、能够呼吸以后，季山青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作为一个数据体，在很多细节上，确实是比做一个人要方便得多；比如说，同样是刚从海水里出来，可是在季山青刚进门的那一刻，浑身衣服头发就已经重新干干爽爽了，皮肤上连一颗水珠都没沾。
“怎么回事，你怎么出来了？”
林三酒一边问，一边把贴在脑门上的湿头发拨开，抹掉脸上的海水，捞起背心下端，刚要绞干它，忽然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人偶师正阴沉沉地盯着她。
她松开手，不尴不尬地把又湿又沉的衣服重新抹平了。滴滴答答的海水，迅速在地板上洇开了一片水迹。
“在我发现其中一份Karma之力渐渐产生变化，似乎开始接近姐姐你说过的‘他乡遇故知’形态时，我就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你了。”季山青仿佛有点儿委屈似的，“可是我等来等去，甚至都拿它做完了一次实验，也不见你回来，我出来一看……发现整个海面都被一头海怪给挡住了。”
确实是有点吓人……直到现在，他们俩谁都不知道自己正踩在什么东西的脑袋上。
林三酒用又湿又冷的手，拍了拍礼包的肩膀，在他身上留下一个手印。
随即，她转头看了看人偶师——自打让他们进了玻璃罩，人偶师的表情就好像一直在忍受着什么臭味，又不愿意张口抗议一样，因为臭味会跑进嘴里；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沙发里，一句话也不问，更是一眼也不往身旁看。
反正看着是跟几天前分开时差不多，应该没受伤，没吃苦头；只是在昏幽幽的海底，他的皮肤看起来几乎像白纸一样，比往常更不像一个活人了。
他不肯说话，林三酒可没有顾虑，“啪嗒”一下湿乎乎地往地上一坐，正好在人偶师的单人沙发旁边。
她示意礼包也过来，二人一起坐在玻璃罩前，伸长了脖子，从海怪头上往前方海里看——毕竟如此角度，如此景观，可不是世界上人人都有机会能看得见的。
“我们分开之后，你是怎么跑到这一个海怪头上来的？”她头也不抬地朝人偶师问道。
“别把我们的礁岩丛压了，”季山青显然也在担心一样的事情，“里面还有我的Karma之力试验品呢。”
见人偶师紧抿着嘴，林三酒仰起头，看着他问道：“这个是海怪吧？”
在林三酒笔直的目光底下，人偶师终于一点点张开了嘴唇，好像也知道，再不回答，她就能把话问十遍。他从牙缝里说：“有你在水里，谁敢自称是海怪？”
林三酒想了想，觉得他脚下这一头海怪实在是挺奇妙、挺震撼的，决定将这句话当成一句夸奖。
“反正你别让它把我们礁岩丛压了，”她怕人偶师对礼包的话充耳不闻，又重复了一遍，忽然生起了几分狐疑：“你能控制这个海怪吗？”
人偶师半边脸上，肌肉一跳，就化作了冷笑。“你以为你是靠人格魅力逃出生天的？”
这是可以的意思？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啊，”林三酒往前一摆手，指着玻璃墙外如同异世界一般的深海，说：“几天以前，我们不是还在黑石集吗？我们最近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你，结果真没想到……你怎么会跑到这个东西的头上来？”
“你弄错了，现在的情况是，有个东西跑到它头上了。”人偶师慢悠悠地说：“我不能从黑石集的天空走，那么难道我要在陆地上走？谁都和你一样，跟个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一样，只能拿两腿走路？”
好几天没见面，他大概憋了很多尖刀要往外吐吧，林三酒宽容地想。
“我离开黑石集，就是用这个办法，从海底走的。”人偶师面色平静，语气却尖刻阴凉，“我跟你们这种模模糊糊的东西不一样，我做不到泯然于众人。”
季山青都快要把嘴张开了——林三酒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很好脾气地说：“是，那确实。”
人偶师从眼角里剜了她一下。
“你怎么能控制这么大一个海怪呢？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海底走吗？”林三酒说着，摸了摸玻璃墙，“这是一个特殊物品？你是用它操纵海怪的？”
她也知道，自己每次问问题时，总能产生一种让人偶师走入了夏天傍晚蚊子群里一样的效果，需要他用上很大耐力，才不挥手将蚊子——人——打开。
不过，此时几人身处海底，他也不能打人，林三酒心想；万一玻璃罩碎了，三个人一起泡水？
“怎么？”人偶师终于慢慢地说，“你知道了就能给你脑子去去味了？”
“姐姐，这应该是用上了一种养宠装置吧，”早在一旁蕴了满肚子气的礼包，终于挑到了出击的机会，赞叹似的说：“我的资料库里有类似的物品数据，这一类物品还挺少见的呢。它能够让进化者把非人类来源的生物，暂时收作自己的宠物，还是挺有意思的，可以进行简单的操纵指挥……唔，这个海怪叫什么名字？你总给它起了名字的吧？我记得是物品的发动条件之一？”
人偶师一点点拧过脖子，定定地看了一眼季山青。
就在林三酒肌肉都绷紧了，准备随时保护礼包的时候，却见他想了想，答道：“小胖。”
……确实是宠物的名字。
林三酒死死盯着自己在玻璃墙上的隐约倒影，生怕露出不该露的表情，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又要被扔回海里去；连季山青都怔住了，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来。
怪不得大巫女费了好几天的工夫也找不到他，原来他坐在一头巨型海怪上——小胖这种名字也太随便了，不如她起的“咪咪”更可爱——在海底漫步了半个世界。
还有……他是怎么找到小胖的啊？难道一下水就碰见了个巨型海怪吗？
“啊，说不定是因为Karma之力渐渐恢复成了‘他乡遇故知’，这才将我们重新牵在一起的，”林三酒拍了一下手掌，说：“礼包觉得藏身于海下很安全，而且还方便我们行事联络，没料到你也想到一块去了。”
从侧脸上的神色来看，季山青好像被人按头塞了一嘴泥——可能是很不喜欢和人偶师想到一块去。
人偶师在听见“他乡遇故知”几个字时，又一次冷冷地瞥了一眼林三酒。
就算是一个不熟悉他的人，也知道人偶师此刻一定会产生什么样的疑惑。要他亲自开口问，那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林三酒深知，自己一刻不主动说，他的火气就要涨一分，赶紧解释道：“我们从黑石集分开以后，发生了很多事，你还不知道……”
说着，她又将已经重复了几次的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余渊的事，永远是一个让人酸涩眼胀的部分；好在她说得多了，感情也就稍微木钝了，算是无风无浪地把一切都交代完了。
“总而言之，除了余渊之外，我们大家总算是还都安然无恙……”她一句话没说完，却被人偶师不耐烦地打断了。
“你的‘空间跨越’，不能够第二次前往同一个目的地？”
“不能，”林三酒一时有点诧异，又有点想苦笑，“因为我打开它后，跨越的空间都是随机的，我根本连那一个地方在哪，我该怎么找回去都不知道。他说，他会想办法来找我们……希望‘他乡遇故知’能够早点起作用吧。”
“不能控制的就不叫你的能力，那叫你高攀了。”人偶师冷冷地说。
林三酒只能从嘴里“噢”一声——她也没有别的什么选择，她还能说什么？
“总之吧，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她挠了挠脸，说：“既然我们现在终于人算是齐了，Karma之力又有了这么大的进展，那么或许我们就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礼包。
“我们接下来，应该可以还枭西厄斯一拳了吧？”

第2246章 耐心不足人偶师
在实验损失了一部分Karma之力后，礼包重新恢复出来的“他乡遇故知”，一共有五份，分别装在五个一模一样的“铅球”里，每个都嵌着一只小窗，可以供人观察内部。
出乎林三酒意料的是，当她往“铅球”里望去的时候，她看见的东西竟然十分熟悉：正是她在副本空间中曾经套在手腕上的一条小细绳。
“这个是……”她眨了眨眼，“为什么会变成这个？”
他乡遇故知副本本身，其实是无形无体的，就像是一种力场一样。
“姐姐，你说你曾经在副本空间里，遇见过副本的另一种形态，这一点给了我很大启发。”
季山青解释说，“Karma之力和‘他乡遇故知’都是无法用肉眼直接观察的，甚至哪怕被它作用在身上，不过一段时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力量。所以我在这个容器上做了一些改变，让它产生了一种迷你副本空间的效果，在这样的环境下，当Karma之力渐渐退化，重新变成他乡遇故知的时候，它会形成一节绳头的模样，我们就能直截了当地看出来了。”
“你真是太聪明了，”林三酒又一次感叹道。
“你们的视野一定不怎么开阔吧？”人偶师和善地问道，“满眼都是对方的臭脚。”
“可他确实是很聪明，”林三酒嘴硬了一句。
季山青压下高兴，赶紧继续往下说，才没让这场对话偏离方向。“在黑石集的时候，我不是打伤了那个女性身体管家么？从她的残体中，解读出来的数据不多——毕竟一条手臂的信息量，和一整个人不能同日而语。不过机缘巧合的是，那个身体管家的手臂上，却正好存着一个重要信息，是一个进化能力。”
“她的能力是【循循善诱】，我记得。”林三酒插了一句话，“怎么存在手臂上了？”
“她的主要能力，或许是【循循善诱】，但她手臂上储存的能力信息却不是这一个。”礼包平静地说，“那是一个正好要用在手上的能力，却被困在手臂上，就像是一块得不到血液供养的肌肉一样，卡在那儿慢慢地枯败了。”
……进化能力还会产生这种情况？
林三酒茫然地说：“可是进化能力并不会因为要用在什么部位上，就留在什么部位里呀？”
“没错，的确不会。”礼包点点头，说：“所以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现象，就很有意思了，对不对？”
“你说话是按字收费的？”人偶师冷冷地说，“你是不是一说重点就过敏？”
林三酒真是头都大了，处于两人之间，好像干嘛都不对，只能含含糊糊地打圆场；礼包长长拉着一张脸，大概是看她面子上，才说：“……我针对这一点，做了几个推测，有一个是我认为可能性最大的。枭西厄斯制造出的身体管家，归根结底，不是一个真正的人类——与真正人类非常接近了，但是仍然有细微的不同。”
林三酒想起了当初玛瑟说她自己是“假血假肉”。
“比如说，在末日世界中，进化者彼此之间交易、交割进化能力，互通有无，这一点其实并不出奇。一个进化能力，最初到底是由谁发展出来的并不重要；放在自己身上以后，顶多就是用不上，但不会出现不相融、排斥之类的异变反应。”
林三酒点了点头——她就是过来人。
“然而出现在那一个女性身体管家手臂上的能力，非常明显，是与她产生了排异反应的……尽管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进化能力与人身之间的排异反应，但是从许多生理数据与侧面证据来说，这一点我很有把握。
“姐姐，你跟我说过，末日世界中许多东西，其实都是‘活的’，有灵性的，”季山青看了一眼林三酒，说：“进化能力也是这样。它进入了一个完全与自己不兼容的环境之后，为了能以一个能力的形式存活下去，也会拼命在这个环境中，寻找可能存活的地方。作为一个需要从手上运用的能力，它就像是试图游向暖流的热带鱼一样，去寻找身体管家的手，结果最终就被卡在了生理层面上，也就是那个身体管家的手臂里。”
他叹了口气，说：“进化能力居然可以从生理层面上被观测到，也实在是稀有的例子了。”
“也就是说……那个手臂上的能力，根本就不是由身体管家自己发展出来的，而是外来的，被人放进去的。那这个人，无疑就是枭西厄斯。”
林三酒说到这儿，想起了枭西厄斯曾经说过，他可以将A的能力从B身上用出来。那么，他是不是也能将进化者身上的能力，放在身体管家身上？
季山青显然早已得出了一个相同的结论。“对，我认为，枭西厄斯制造的身体管家，无法自己发展进化能力。枭西厄斯一定是先使进化者变成了他的‘身份’，然后再将进化能力转移，放在了身体管家身上。”
也不知道人偶师是因为不耐烦，还是因为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季山青说话，不自觉地，半边脸上都扭曲起了一个厌恶的神色。
他自然也是不肯往二人身上看的；除了刚才赏脸扫了一眼“他乡遇故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幽深空落的海底；海波摇荡在照明灯的光芒之中，在他的脸上，身上投下了水影波光——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脾气不好的海妖了。
“所以，身体管家身上的能力，真正的主人都是另有其人的……”林三酒赶紧问道，“可是她身上不已经有一个【循循善诱】了吗？如果因为她和真人不同，容纳不了进化能力，怎么【循循善诱】就可以？”
季山青微微一笑，说：“姐姐，你也知道奥卡姆剃刀原理。最简单的答案，往往也最接近真相。【循循善诱】之所以可以在她体内活下来，自然是因为那女性身体管家的体内环境适合它……为什么会这么适合它，且只适合它？肯定是枭西厄斯在创造她的时候，参考模仿了原主人的一些关键性生理数据。”
林三酒张开了嘴。往往是礼包解释完了，她才感觉答案确实看起来很明显，很简单——好像即使礼包不说，她也该能想到似的。
“可是针对一个能力，定制出一个人体，却不意味着其他能力进去了，也能存活。”季山青耸了耸肩膀，说：“如果你没救下余渊的话，恐怕不久之后，枭西厄斯就会制造出一个体内系统与他相似的身体管家，把余渊的能力搬到那身体管家上去了。”
“为什么要费这个事？”林三酒忍不住问道，“既然已经可以把进化者变成身份了，那就直接用身份不行吗？干嘛还要再做一个身体管家存放能力？”
“这我就不知道了。”季山青抱起胳膊，说：“我能提出猜测，可是毕竟也只是猜测。我们还需要更多的枭西厄斯的资料……或许在我们追捕身份，追杀身体管家的时候，会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林三酒眼睛刚刚一亮，却不想在这一件事上，还有另一个人比她更迫切——人偶师蓦然从沙发里站起了身，惊了二人一跳。
“一张嘴跟个排污管道似的没完没了，终于舍得排完了？”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坐在地板上的礼包，阴沉沉地问道：“怎么追？”

第2247章 追踪之法
礼包准备的沟通方式，可以说是又安全又隐秘；话一说完，人一走开，不管是谁来了，也没法再追踪、再复原出他们的沟通内容了。
可是这么一个几乎完美的沟通办法，却偏偏又在人偶师身上栽了跟头。
在几人暂时回到海面上，准备给大巫女和清久留传话的时候，这一点才终于像光似的打进了林三酒的脑海里——对于人偶师来说，这个沟通办法根本就奏不了效。
“等一下，如果大巫女想跟人偶师沟通的话，那么她所同步的人，只要一看见他，肯定免不了要吓一跳……脑部活动频率马上就会产生变化的吧？”
林三酒伸手比了比附近那一块飞行浮板上的人偶师，在提及他名字的时候还压低了声气。
“一变化，沟通不就中断了吗？此前我和大巫女联系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就已经发生过一次了，那个传话的人正好看见了海面下的……小胖。”
离开海底后，人偶师此时已经重新用上了伪装道具；他跟林三酒不同，对于伪装后臃肿寻常的模样，简直深恶痛绝。
有枭西厄斯在的时候，他不得已用了一次这样的道具，就让林三酒挨了十分钟的冷嘲热讽；此时枭西厄斯不在了，他也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人类形貌的伪装道具，浑身上下都裹在一道一道浓浓的昏黑乌云后方，只能依稀看出一个人形，时不时还会闪过一道雷电——尽管附近来往的人都要朝这儿看一眼，但总算没人认得出这是人偶师了。
“就算他用上了我那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具，”林三酒从嘴角里窄窄地挤出一句，“那个阴沉压抑的劲……也还是改不掉。”
季山青怔了一怔，随即脸突然垮了下来，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另一重意义：“……对噢。”
他那么聪明的人，之所以会疏忽了这一点，自然是因为人偶师根本就不是他会为其妥善考虑的对象。别说妥善考虑了，如果他能立刻将人偶师从整幅图景里拔出去，他也会毫不犹豫。他不肯给人偶师多花一点心思，现在就也遭受到了相应的后果——礼包拉长着脸，用气声说：“那、那他就只能和我们同行了？他住那个什么神庙里不行吗？”
缓缓浮过去的那一团雷云里，传来一声冷笑：“你还不愿意？你以为我就很喜欢看着你们折寿？”
林三酒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对彼此互相厌恶，哪怕现在看在她的份上，也勉强只能做到最低限度的共处——该怎么让他们渐渐放下嫌隙，也是一件实在令人费心思的事。
在众人一起行动的时候，这二人之间的结就被暂时掩盖了，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问题不去处理，不会自己消失……要是说能让他们也将彼此当做同伴来看，那么林三酒却只能想到一种情景。
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她可以试试？
此时两人一云遥遥坐在大海一角上，望着远处天地间的“万千世界移转梦”，好像是外地游客来看风景一样。
实际上，如果凑得近去看，就会其中一个留着齐耳短发、双眼清灵水亮，却分不出性别的年轻人，正对着空荡荡的大海海面念念有词——正是与远方进化者同步了频率的季山青。
礼包在这一头说话，遥远的陌生人在另一头复述；就这样，他将找到了人偶师、以及“他乡遇故知”复原等事，分别告诉了大巫女和清久留。
“你们先去找一找，哪里比较适合交接，我们到时把‘他乡遇故知’留在那儿，”季山青解释道，“现在我们不得不三人一起行动，已经是比较大的目标了，再见面交接东西的话，我总有点担心……”
“你担心三个人不安全，你大可以退化回去当个东西。”乌云里阴沉沉地说。
林三酒安慰地摸了摸礼包的后背，看了一眼人偶师所在——一想到接下来结伴同行，就意味着她要一直打圆场做和事佬，搞不好还要在中间挨刀，她也不免有点脑袋疼。
什么时候能暗中推一把就好了，可惜现在机会还没来。
“不过，根据我刚才解释的情况，你们应该也知道，现在我们能够追溯回去的线索，其实只有那个女性身体管家的进化能力……我不知道她身上进化能力的原主人，究竟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这个世界，未知太多，我需要弄明白的地方还很多，包括给你们之后，你们应该怎么使用……所以在你们找交接点的时候，反击的第一个部分，就先交给我们三人好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说：“这一次Karma之力被分成好几份，单独隔绝之后，也产生了让我没料到的变化……它们原本只是Karma之力的一部分，可是现在我们手上的每一份‘他乡遇故知’，从副本的角度而言，却都是一个完整的存在。”
林三酒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消息，立即就将脑袋伸了过去。
“等等，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从Karma之力中截取的一部分，就……就好像……”她想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好像从植物身上切一根下来，扦插之后，就能成活，就会变成一株独立的植物？”
“就是这样，”季山青说，“我也是没有想到，切分下来的Karma之力，竟然还能够……唔，‘繁殖’出更多的他乡遇故知副本。我本来以为，退回原形之后，只不过是一缕力量罢了。我之所以提起这个，也是想要提醒大家，在使用的时候千万注意，按照我说的使用方法来，千万不要让‘他乡遇故知’副本彻底逃出容器。不然的话，它一落地，就会变成一个完善成熟的副本，到时就拿不走了。”
这确实是一个风险——其他的倒没有什么，这个世界反正也已经快要被Karma之力给覆盖了，多一个少一个“他乡遇故知”副本，也不算大事。
等一切都交代安排完毕以后，在人偶师就快要压不住烦躁，雷电噼啪交响的时候，林三酒赶紧在他爆发之前，引入了下一步的正题。
“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礼包左右看了看。据他说，附近尽是一眼望不见头的海面，视野广阔，正好是一个很合适的地方；他将一个装着“他乡遇故知”的容器取出来，沉甸甸地往飞行浮板上一放。
当林三酒凑头去看了一眼的时候，她发现小窗里，不再仅有一条细细的小绳圈了——一团淡黄色的、光雾似的物质，正在绳圈的中间浮浮沉沉。
“这是什么？”
季山青眼睛晶亮地笑了一笑。
他举起那一个铅球似的容器，在底部轻轻一拨，露出了一个方形小孔。绳圈顿时像是开了马力一样，原地旋转起来，连带着搅散了那团淡黄色的光雾，让它迅速缠绕着，沾染包裹住了小绳圈。
“在我把进化能力的数据放入容器之前，我给它做了一点改动……我不仅是给它染了色，而且碰到它的力量，也会被它的颜色给沾染在身上。”
季山青解释着，将容器底部朝向了天空。
“在我把数据放进去之后，它就相当于是进了副本，把副本激活了。可是‘他乡遇故知’在与世隔绝的容器中，没法运行。”季山青说着，指了指底部那一个小开关，说：“这个开关一打开，就会让‘他乡遇故知’副本能够重新与外界产生呼应和互动……它自己本身出不去，可是它可以开始影响外界的无数因素，根据我放进去的数据，逐渐产生‘他乡遇故知’的效果。”
林三酒知道，他大概是把很多原理都简化了，才好叫她和人偶师听得懂。
“可是，仅仅是副本开始起作用了还不够，因为我们是为了主动去捉人，不是为了在原地呆呆等命运找上门的。”季山青说到这儿的时候，林三酒正好慢慢仰起了头——因为在原本清澈明净的在天海之间，渐渐地，开始产生了一团淡淡的黄色雾气；它氤氲浮动之处，正是刚才几人破海而出的地方。
她还以为是容器里的数据团跑出去了，可是低头一看，它依然还好好地待在小窗里。
“在‘他乡遇故知’副本本身被染了色以后，凡是与‘他乡遇故知’相互作用过的力量，空间，数据，人，以及因果……冥冥中的一切，都会被染上淡黄色。”
季山青颇有几分骄傲地一笑，说：“我们随着被染了色的引线，就能找到一切与这个进化能力相关联的人物事了。”

第2248章 余渊之物
根据礼包的说法，最近与那一个名叫【绿拇指】的能力有过关联的，也会最先出现，所以他们才会在海面上先看到那一团淡黄雾气。
不过随着时间线往前推移，接下来的路线可能也会越来越无序，关联越来越多，花的时间也会越来越长。
“你看，‘他乡遇故知’的力量与这一片空间相互作用，那是因为我把【绿拇指】带到这一片海上的。要是我的推论没错，下一步，它就会将我们引回黑石集了。”季山青沉吟着说，“考虑到【绿拇指】死在了身体管家体内，她不可能曾经用过它，那么在黑石集以后出现的关联，就很重要了。”
“它会直接出现在黑石集，还是会沿着我们的来路，慢慢地往黑石集的方向，都染出一片淡黄色？”林三酒问道。
“唔，这就需要区分‘强因素’与‘弱因素’了，”
礼包解释道，“比如说，我在这片海下对【绿拇指】做出处理，这在‘他乡遇故知’来看，是个是强因素。我带着【绿拇指】从黑石集一路过来，这条路线就属于弱因素。强因素对于我们来说，是肉眼可见的一团被染色的雾气，但是弱因素的颜色却是非常淡的，只能够隐隐地指出一个方向。不过，只要有一个方向，对我们来说也够了，是不是？”
既然要追踪天地之间冥冥一股引线般的力量，自然就意味着，小胖派不上用场了。
根据礼包的说法，“他乡遇故知”再继续下一步也是要花时间的，他们手上现在有至少半个小时的空闲。
既然眼下还不需要马上就走，三人就重新一起回到了海下——人偶师是为了收回道具，让小胖离开；林三酒是对于海怪充满无限好奇，想再抓紧机会看一眼；至于礼包，自然是姐姐去干嘛，他也要跟着试一把。
当几人沉入水中时，不久以前得到命令要在原地不动的海怪，果然仍然在乖乖地等待。
在林三酒和礼包跟在人偶师身后重新回到了玻璃罩里以后，她不折不挠把一个问题重复提问了十几遍，总算是从人偶师身上磨出了答案——真不愧是十二界里人见人怕的一流人物，身上东西之丰富，简直快比得上数据体了；他们所在的这一个玻璃罩，实际上自带着马达和制氧功能，属于是一个小小的水下交通工具。
林三酒现在才算是有点明白，人偶师是怎么在水下遇见海怪的了；几人进了玻璃罩，恐怕也是为了能立刻升上海面，避免道具一卸下来，就被翻脸不认人的小胖吃掉了。
人偶师一手扶在玻璃墙上，透过玻璃上自己苍白的倒影，静静地看着漆黑深海里的小胖；海怪那一个刀片般又扁又形状尖锐的头颅，从玻璃罩里往外看去时，正好能看见大半个，好像一个小广场。
人偶师冷冷地扎了另两人一眼，又冷冷地对着玻璃外的海怪说：“从这里开始，你就可以走了。”
在人偶师话音落下时，小胖好像也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缓缓地抬起了头——林三酒赶紧拉住礼包，才没让他一个踉跄跌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三酒总觉得，人偶师对待小胖的时候，好像比对待她的时候柔和多了。
“在我拿下缰绳之后，立刻滚回你的深海里去，”人偶师冷笑一声，好像在证明林三酒的观感有误，“你敢冲我张嘴的话，我保证让整块大陆都能吃上三年鱼肉。”
林三酒左右看了看——小胖的巨型身体上，拖着一条长得看不见头的尾巴，四条镰刀一样的肢体长长伸展出去，消融在远方昏暗的海底；那些模糊影子的每一次缓缓的挥动，都像是要切破海波，搅出巨浪。
……无论怎么看，这也不是一条鱼吧。
出乎她意料的是，在放小胖走之前，人偶师竟然破天荒地允许了她一个要求。
几分钟以后，林三酒带着礼包，二人一起四肢挥舞地游进海水里，摇摇摆摆地落下去，在海怪冷冷的、警惕的目光里，他们最终一起趴在了它的脸上。
姑且算是脸吧，谁也不好说海怪的生理构造是怎么样的，究竟哪里是脑袋，哪里是脸。
在他们落地的时候，一只竖直的瞳孔早已转向他们这一边，始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如同一道窄窄高高的黑色柱子。
世上进化者多了，可能够抚摸海怪的有几个人？
林三酒和礼包都起了童心，扒着小胖脸上长长的触须用来做扶手，沿着它的脑袋一路探索，感觉好几次海怪都好像快要忍不住想张嘴了；在有惊无险几次以后，礼包甚至还临时编写出一台水下照相机，比手画脚地要求给姐姐照相留念。
她挨不过，颇为拘谨地摆了几个游客经典拍照姿势，一抬头，发现那一个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玻璃罩下，一个漆黑的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看着他们骚｜扰抚摸小胖。
“有你在，有一点是不会有意外的，”
在林三酒回去之后，人偶师十分和善地点评道，“哪怕是在空无一人的海底，你都能找到办法丢人。”
他怎么说都行，反正林三酒这一回世上难求的人生体验，算是揣进兜里了。
在离开海底之后，三人坐在飞行浮板上，看着海面下的巨形黑影，缓缓地沉了下去，越来越低，越来越远，直至终于消失不见；轻波摇荡的海面，重新恢复成了一片深浓碧蓝，在每一次波折破碎的时候，隐隐闪烁出无数光边。
离开了海底，就像是离开了一个暂时从时间、空间与命运中脱离，而单独存在的气泡。现实又一次压了下来，叫人忍不住想要紧张地咽一咽嗓子。
有一个问题，一直压在林三酒心里，此前她始终没来得及问出口。
在跟随着“他乡遇故知”去寻找下一个与【绿拇指】有关的因素之前，或许是唯一一个空隙，可以让她将问题问出口的了。
“既然‘他乡遇故知’不能被放出容器，那如果我想找回余渊的话，该怎么办呢？”
在三人一起前往客船乘坐点，准备再次坐船重返黑石集的时候，林三酒向季山青问道。
“这确实是一个难点，”礼包小声说。“这跟【绿拇指】不一样。我们不需要‘他乡遇故知’给我们找到一个特定目标，只要与【绿拇指】相关的因素，我们都欢迎……可是如果目标是姐姐人生中某一个特定的人，那么‘他乡遇故知’的运作方式，确实精度很低。所以，让它在你身上发动这一个办法，我们首先就可以排除了……否则的话，到时候还不知道引来的会是什么人。
“目前我们没有别的手段，只有尽量搜集一些与余渊有关系的东西，由我数据化以后，将它们同样放进‘他乡遇故知’副本里。这个工作，最好是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在姐姐你准备再次开启【空间跨越】之前去做……这样一来，或许在你穿越空间的时候，‘他乡遇故知’就会显示出余渊的方向了。”
林三酒听到这儿，不由也有点犯愁了。
与余渊有关的东西？
他回来的时候，是作为一个数据体回来的，别说什么身外之物了，连“身”都没有。他接触过的东西，像是Exodus的驾驶舱，要么是别人也接触过，要么是没法拆下来数据化……这样一来，她上哪儿去找“和余渊有关系”的东西？

第2249章 下一个线索
【绿拇指】
顾名思义，这是一个能够叫生物健康成长的能力。
与“Green Thumb”的传统意义不一样，拥有【绿拇指】能力的人，可不仅仅能养好植物——包括植物在内的绝大部分生物，比如农场动物、野生动物、鱼鸟虫豕、人类及其亚种、细菌病毒……等等，都可以在【绿拇指】能力之下，成长得又健康、又迅速。
比如说，遇见一个刚刚成形的堕落种，对方能力还很弱，还很幼小，对自己无法形成有效的挑战，打起来不那么爽快，怎么办？
这时就可以用上【绿拇指】能力，然后眼看着对面的堕落种在短短数小时内，急速长大成熟，变成了十层楼的高度，如同巨形恶魔一般，将你笼在了阴影里——养大了一条生命，其成就感与满足感，自然是只有过来人才能体会的。
注意：本能力无法用于针对进化能力或特殊物品的升级。
“谁写的能力介绍？”
林三酒看完了手中卡片，终于忍不住问道，“谁会把这个能力用在正与自己为敌的堕落种身上？”
季山青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资料库里就是这么一段介绍，我就直接照抄下来啦。”
在人偶师还没来得及不高兴以前，林三酒迅速一转手，将卡片塞进了神庙的门缝里。“你看看，”她若无其事地说，“还有这么胡来的能力介绍呢。”
“别人没见过，难道你还能没见过？你对自己这么无知？”神庙里传来一声冷笑。
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那个漂浮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小型神庙，好像每一次出现的时候，都比上一次更华丽、更精致了；如果说一开始还不算太特别，只是一个小神庙的话，现在看上去，起码是十里八乡香火最旺的那一个了——雕刻、彩漆、花纹、火烛、塑像一应俱全不说，门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匾额，那匾额现在还没有刻字，只是若要仔细凑近了看，总觉得好像隐隐约约，马上要浮出“人偶神宫”这四个字了。
当然了，林三酒也没有机会仔细看，她都是在给人偶师递东西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扫一眼的。
要是真浮现出了“人偶神宫”或者“人偶师庙”之类的文字，到时再带着他上船下船的，可就不方便了——这个顾虑，林三酒和季山青都有；但是谁也没有问出口。
他们几人在到达黑石集之后，果然很快又被新的雾气给引走了。有一点很幸运的是，【绿拇指】不是常见常用的，战斗侦测之类的类能力，它的用途很特殊，所以使用的场合也少。
这也就意味着，它在冥冥天地之间里留下的痕迹也不多，更没有多余的、复杂的人事纠缠；“他乡遇故知”的指示始终清晰明了，简简单单，总算没有变成礼包所担心的那样，像一张蛛网似的朝四面八方分散开去。
“他乡遇故知”就像一根勾针，从毛线般排列紧密、浑然一体的宇宙纹理中，单单挑起了一根与【绿拇指】有关的引线——幸亏这引线目前看来，有且只有一根；随着这根引线，林三酒一行人来到了一块山下平原上。
在第一眼看见这块小平原的时候，几人就都明白了，为什么【绿拇指】与这块地方有关系——因为这一整块平原上，遍布着平平整整的农田。
让农作物加快成长，确实是【绿拇指】最好的用途之一了。
“看样子，【绿拇指】应该是曾经在同一块土地的另一批农作物上发动过，在那批农作物被收割以后，这块土地与【绿拇指】就是一种弱相关的关系了。”
季山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着田土说道：“姐姐，你看，在土壤的孔隙之间，是不是有一点点非常淡的浅黄？”
要不是知道目标，再刻意去找的话，林三酒还真是很难发现。
神庙自然是不肯把脑袋埋进土里的，仍旧一动不动地漂浮在半空。
“到这里就算是一站了，”礼包叹了口气，“下一个与【绿拇指】有关联的事物，现在还没出现，我们得再等一会儿，才能知道该往什么方向去。”
“那咱们趁这个机会，不妨在附近找一找，打听打听，那边不是有一片房子吗？是村庄吧？”林三酒一边说，一边以手挡住阳光，远远地扫望出去，说：“在这里种田的人，想必是知道谁曾经来帮助过农作物生长的，咱们去问问……对了，这是什么农作物啊？”
这一点与找人没关系，她只是好奇了。她是一个城市长大的孩子，在食物上桌以前那是五谷不分的，更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作物：高高的杆子上，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的叶子包，包得严实紧密，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没想到她这话一问出来，礼包也张开了嘴。
“我……我也不知道，”他似乎很不甘心，又贴上去仔细看了看叶子包，“我没见过……”
连数据体都没见过？
“人偶师……”林三酒刚叫了一声，一回头，却发现神庙早已出于不耐烦，远远地飞出去了——显然不愿意跟他们两个一样跌份子，在这儿刨土看农作物。
一个宝相威严、烛火明盛的小神庙，蓦然向自己笔直地疾飞而来，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可能确实是得吃上一惊——果然，还不等林三酒拔腿追上，就听见远处有人惊叫了一声：“啊！这、这是什么东西？”
林三酒一边怕人偶师暴露了身份，一边怕人偶师暴露身份是因为他对那人动了手；她赶紧加快脚步赶上去，挥着手，喊道：“老乡！老乡你别怕，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那个死死盯着小神庙，在田旁道路上一连退了好几步的男人，这时才转过了头，又惊又疑地看了林三酒一眼。
林三酒虽然战力一流，但她的亲和面善一向是更胜一筹的；她要是往路边一站，十分钟能有七个人上来问路。
此时那男人看清楚她，惊色果然也消退了，神色有点复杂地解释了一句：“那个……我不是老乡，我也是进化者。你这神庙……是怎么回事？”
这一点可真是不足为奇。
外界当然只有进化者了，因为普通人都被搜刮去了地下农场——林三酒想到这儿时，心中依然不由微微一沉，不知道那些被她暂时留在农场中的人们究竟怎么样了——真正值得奇怪的，是为什么这片片农田上仍有作物。
“噢，我刚才离得远，没看出来。”林三酒说：“这个庙就是……就是我们教里信徒都得带着的东西，方便上香祈祷，那个……能增加诚心分数。我们才刚到这儿，想打听点事。你是住在这儿的人吗？”
十二界里各种各样的古怪教派不少，这话倒不奇怪。那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朝他们跑来的礼包。他的目光在礼包脸上多徘徊了两秒，才重新转到林三酒身上，答道：“我不是。”
“那你知道这附近有本地人吗？”林三酒朝远处的村庄抬了抬下巴，说：“那边有人住吗？”
总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不然农作物是谁种的？
看见那男人脸上的隐约戒备之色，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是想问问，能不能让我收购一批，我们教里需要呢。”
这一句话，顿时将那男人的防备都给卸下去了。
“普通人都跑了，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原本给他们建造的房子也都荒废了。”那男人叹了口气，“所以没办法，附近那几个组织只能按批抽调成员过来照料农田。但能来的人也不多，又都是来了就走，所以常常是空的，就是收成时节才有人来看守。”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你对这里的事情很清楚啊，”她问道，“你是……”
“平时真的放任不管也不行，多少人等着这批团米吃饭呢。”那男人耸耸肩，说：“他们一直雇了我来巡逻的，以前是替村民维持一下治安，现在没村民了，就来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有没有人偷粮食……不过这一批长得太慢了，还没到收成时候，也没人来偷。你们要收购的话，可是来早了。”
他这话正好给了林三酒一个台阶，能让她把真正想问的问出来，赶紧打蛇随棍上：“怎么这一批长势就这么慢呢？我以前听说，他们可以加快农作物生长来着……”
“你说的那起码是一年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们请了专门有这个能力的进化者来，据说三个月就能收一茬。”
林三酒按耐住激动，立刻问道：“那个进化者呢？”
“谁知道呢，早就失踪了，可能传送之后出了什么事吧。”
那男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就在他说完这一句话的短短时间里，除了眼睛之外，他的头颅、面孔、脖颈……都已经被一团深浓清晰的黄色雾气给包裹住了。他的嘴巴在黄雾中一开一合，牙齿舌头隐约不清。
“我也只是听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呀。”

第2250章 林三酒的机会
林三酒静静地看着那男人。在他话音落下后，有好几秒，她没出声，季山青也没出声。
……强相关。
可以说，是他们循着“他乡遇故知”踏上了追踪之路以来，从没有遇见过的强相关——就连礼包这个亲手携带了【绿拇指】的人，都没能激发出颜色如此鲜艳浓烈的黄色雾气。
怎么回事？难道他就是【绿拇指】的原主人，现在仍然是枭西厄斯的身份之一？
可是他表现得跟“山林中的余渊”不一样，不像是正在被枭西厄斯的意志附身……再说，如果他真是枭西厄斯的身份，他们几人早就暴露了，怎么可能还好端端站在这儿，说了这么多话？
林三酒转过头，看了一眼礼包，二人目光碰上了。
“原来是这样，”她迟疑着开了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能从这个男人身上挖掘出更多信息来。“噢，还没请教，怎么称呼你？”
“你叫我张鹏就好。”那男人报上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真名。
“幸会，你在这里干很长时间了？”林三酒感觉这个时候好像应该给他递根烟，可是她又不是清久留，身上哪来的烟？
“咳，我算是运气好的那一拨人，”张鹏摆了摆手，说：“大洪水刚刚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还不知道传送规律要乱套了呢，传送规律就已经在我身上失效了。哈，那个时候，我跟谁说都不信，都说是我计算错误了，不可能有人过了十四个月还不传送。”
他说到得意处，脸上浮起了笑。只是他肩膀上完全成了一团黄雾，只露出了两只眼睛，好像整个脑袋都陷入了马蜂群里一样；那个笑，也是林三酒推测出来的。
“就算让他们留下来证实，他们不是到时间自己也被传送走了，就是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懒得花心思。结果么，当初不信我的人都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可我在Karma博物馆里，满打满算，待了也有三年了。”
这确实是……运气相当好。
“后来他们终于发现，我果然不会传送，所以各个组织啊，个人啊，都找上来了，请我做各种各样的工作。我现在活啊，都排不过来，价钱更是随便开，他们都肯给！”
林三酒非常懂得这个时候对方想听什么，连连说道：“诶呀，果然运气好，真是了不起……了不起。进化者能混成你这样，就是出头了呀。”
旁边的神庙火烛突然啪啪地跳了几下，紧接着迅速笔直地升进了空中，高高浮在他们几人头顶上，仿佛难以忍受再与他们为伍一样。
张鹏正高兴时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才从黄色雾气之中喃喃地说：“你这个神庙，怎么会自己动的？”
刚才一直没说话的礼包，这时见缝插针地说：“这是因为我们到了祈祷的时间了，再不祈祷，神庙就会更躁动了。张大哥，你先去巡逻，我们到旁边去祈祷，一会儿可能还有事要找你请教。”
“好，好，别的我也不知道了，你们不用问我了。”张鹏说话时已经抬腿要走了，又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神庙，嘴里嘟哝着：“……拜这个有什么好处？”
张鹏的背影朝田间小路上走去的时候，林三酒这才使劲挥舞着胳膊，示意人偶师重新下来——别看上升时那么快，神庙降下来时却一点也不着急，缓缓地往下沉，阴影一点点将二人都给笼罩在了下面。
远处的张鹏回了一下身，礼包赶紧给林三酒使了个眼色。
林三酒省悟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在神庙的阴影中低下头，双手合十，小声对人偶师说道：“你脾气好多了，都没动手，诶呀，我刚才就担心你冲动了。”
“我这不是怕你死了，耽误你跟人家学习如何出头，如何成功吗？”人偶师阴柔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听着很亲和似的。“遇见一个人生偶像不容易，你不得主动去给人家倒盆洗脚水？”
林三酒只当他的话是擦耳春风，毫不动容地继续说道：“你们都看见了吧，强相关啊。可我看他不像是【绿拇指】的原主人，这个相关性是怎么回事？”
“‘他乡遇故知’的反应太强了，姐姐。”季山青小声说，“就算是【绿拇指】原主人来了，我怀疑反应都不可能这么强……这说明张鹏身上，一定是出现不止一种联系。”
“什么意思？”林三酒说着，双手朝神庙拜了拜。
“‘他乡遇故知’抓住的，不仅仅只有一种联系，你看，哪怕是‘绿拇指能力生长出的农作物所在的土地’，这么弯弯绕绕的关系，也依然是一种联系。张鹏和【绿拇指】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止一种。”
他顿了顿，似乎也想到了林三酒的问题，低声说：“至于都是什么类型的联系，那恐怕只有张鹏自己才知道了。离‘他乡遇故知’给出下一条线索，恐怕还得好一阵子，我们在这段时间里，该怎么从他身上把真话引出来？真可惜，我身上正好没有吐真剂一类的资料。”
能够叫人心甘情愿把你想知道的事都告诉你，这样的物品在整个末日世界里都是极稀有的，甚至远比人形物品更珍贵；再加上这一类物品往往是消耗性的，用一点少一点，更让它千金难求了。
就连数据体和人偶师，此刻也找不出能让人乖乖开口的特殊物品来。
林三酒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一个女身体管家的【循循善诱】——可惜，她的【马格马利翁项圈】被枭西厄斯破坏了，否则的话，用项圈来模拟那样一个强度不高，内容又清楚的能力，可是再适合不过了。
哪怕追踪一事，能早个十来天，她都可以模仿出【循循善诱】这一能力；而偏偏早十来天的时候，她却也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会用得上它。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自从Karma之力开始逐渐覆盖整个末日世界之后，她总感觉命运似乎是在以一个个环形为方式前进的……说是环形，可能不太准确，应该说是这样一种感觉：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又碰上了以前熟悉的事物。
还是人偶师一声冷笑，将林三酒从沉思中唤回了神，她才发现自己走神了。
“对于你来说，这是科研难题？”人偶师充满嘲讽地说，“你看着一碗饭，也得先研究两年，该怎么把一勺饭送嘴里吧？真话而已，活人不肯说，人偶就肯了。”
他的人偶都到这个地步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林三酒赶忙一把抓住就要再度升起的小神庙，低声急急劝道：“等等，你先别动手，现在情况还不明朗……”
人偶师阴鸷轻柔地说：“松手。”
林三酒立刻从善如流地松了手，嘴上一刻也没停顿：“我们不知道他身上到底有什么联系，万一他真是一个‘身份’呢？你一动手，被枭西厄斯察觉到了你怎么办？我们现在还是得当心一些，你说是不是……我觉得不能用强。”
“有道理，”人偶师赞许道，“论起怎么爬阴沟，还是你们老鼠最在行。”
这一路上，他都不得不藏在神庙里，话不能说，事不能做，相比起以往的浮夸张扬、肆无忌惮，显然是积累了不少怨气的。
林三酒面不改色，状若不闻，只从神庙旁退开两步，远远地扫了一眼那个几乎快被农作物杆子给淹没了的小小人影——或者说，绿杆之间那一团小小的黄雾。
用利益诱惑他？
这也有一定风险。他一上来就撒了个谎，显然是要保护自己，撇清关系；陌生人忽然拿财物来诱惑，成功了还好说，万一没成功，叫张鹏起了戒心，可就再也问不出话来了。
真是棘手，软也不行，硬也不行……难道只能等“他乡遇故知”给出的下一个线索，而白白放掉这一个强相关？
问题是，礼包也说了，“他乡遇故知”固然可以把线索无限地一路给下去，可是真正有价值的，却往往在某个节点上——往往是最强的相关——就终止了，那以后的相关只会越来越弱。
林三酒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
眼下……好像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能为人偶师和礼包缓颊的机会……
“我觉得这里面恐怕藏着什么事，是很重要的……不然设个计骗他吧？”她小声对礼包说，“就好像你当初设计骗枭西厄斯的身体管家一样，我们能不能把他的真话骗出来？”

第2251章 学而优则副本
……太诡异了。
当张鹏迈步走下小道，低头查看旁边那一排团米秧的时候，周围一切都还是正常的；可是当他从那一棵被什么动物给啃了几口的团米秧上抬起头的时候，他发现天黑了。
刚才还是天光明朗的下午，天空里甚至连几片云都没有，他仅仅是往农田里走了不到十分钟的工夫，怎么可能天黑了？
可天就是黑了。
黑沉沉的夜幕里，不见一颗星子。黑夜低低压在团米秧的海洋上，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了夜蝉一声又一声孤单的，细细的鸣叫。就连空气，也变成了深夜里才会有的沁凉湿润，深深吸一口气，就连鼻腔也冷下来了。
怎么回事？
有人对自己动手了？自己踩到什么特殊物品了？
张鹏也算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进化者了，他站在高高的团米秧中间，急急地转了一个身，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却感觉不到身边有什么人——如果说是外头那两个邪｜教徒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动手，他怎么此前一点动静也没有感觉出来？
“谁？”他还是大喝了一声，万一真是有人对他动手了，也好让自己显得更强势。“出来，我不怕你这个！”
面前像海一样密密麻麻的团米秧之间，目光探进去，尽是看不透的昏暗。最高的团米秧，甚至比张鹏还高一个头。
他站在团米秧中，只觉植物绿杆子尽管层层叠叠，却依然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缝隙，仿佛正藏着什么生物似的，赶紧几步退回了小道上——细细的小道切断了无边无际的团米秧林，是附近唯一一个能让人目光笔直投射出去的地方，人就是这样，看得见，才能安心。
月光下的田间小道上，站着一个矮小的，细细的人影，正歪着头，好像在等待张鹏的出现一样。
张鹏这一惊非同小可，趔趄几步，险些没站稳。他总算也是一个进化者，稳住脚的时候也赶紧打开了身上防护，声音颤颤巍巍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我可是Karma之力珍贵的孩子哦，”黑影歪着头，慢慢地说。
“什么？”张鹏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因为Karma之力，我才降生于这个世界上……”那个大概有一米三左右、矮小纤细的人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手腕软软地拖在地上。长长的手指无力地在月光下摇晃翻转，好像抽去了骨头，软肉肠一样。
“你别过来了，”张鹏喝道，“你究竟是什么？”
“嗯……该说我是什么好呢？”那个小小人影背着月光，面孔上始终一片漆黑，看不清模样。“我的力量，已经把这片地区里所有的人类都围起来了，你们跑不出去了。只有听我的话，按照我的规则，把我的游戏乖乖完成，你们才能离开这一片农作物之海。”
“你……”了悟映进了张鹏的眼睛里。“原来你是副本？”
“副本？这个名字真普通，”那漆黑的瘦小人影说，“不过，你愿意怎么理解都可以吧。”
“不可能是副本啊，”张鹏四周转了一圈，好像还没有放弃那一个是有人要害他的念头。“不可能……这片地区，都被人来来回回地走过多少次了，根本就没有……”
他也知道，副本是不会在开始运行之前，就对进化者痛下杀手的，因此甚至转过了身去，将后背亮给了那小小黑影；当他重新转过身的时候，一张漆黑面孔却已经贴上了他的面门，尖声喝道：“喂！”
张鹏惊得连退几步，眼看着那一个面孔漆黑的人影重新缓缓落向了地面上。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生物——它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生物细节，只有一片黑沉沉的皮；就好像有人用一张黑皮，裹住了一个荒腔走板的人形，黑皮松散堆叠着，一层层累积在它身下矮短的双腿上。
月光映在Karma之子的脑袋顶上，亮起的一条滑亮反光，就像是一个笑容的弧度。
“警告，再走神是要接受惩罚的。”Karma之子张开根本看不清的嘴，细细地说：“你可以选择玩我的游戏，也可以选择不玩。不玩的话，你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什、什么代价？”
Karma之子那张只有一片漆黑的面孔上，却不知怎么，能叫人看出来正浮起了一个笑。是它的面庞边缘线条，随着笑容而圆鼓起来了。
“我会拿走你身上最宝贵的一个优势。不管是某个物品，一个能力，身体素质，某项特长，还是一份运气，我都可以拿走。而且，”它顿了顿，声音平淡而甜蜜地说：“你将在48小时内，遭受到一个‘与自己今生所做的最大恶事所相当’的报应。虽然没有恶人会觉得自己是恶人，但幸好审判的标准，是掌握在Karma手里的呢。”
张鹏的面容神情都凝固了半秒，仿佛有往事正拽着他，一点点往下沉。
“如果你参与游戏，并且赢了的话，你获得的奖励就是，我会去除你身上一个最大的，恶性的Karma。也就是说，你此生做过的最大的恶事，你就不必担心了，你此生绝不会以任何形式遭到报应。输了的话，我个人不会对你实施任何惩罚。”
Karma之子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至于你在游戏中收割了多少其他人类进化者的财物，那都是你的个人所得，游戏后也是你的。能收到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同理，你损失多少，也要看你的本事。”
“是……是什么游戏？”张鹏咽了一下嗓子，终于开了口。“我听了再决定，行不行？”
Karma之子又笑了，脑袋顶上的一线弧形反光，随之微微动了一动。“不行。”
张鹏张开嘴，想了一两秒，又结结巴巴地说：“你刚才说，你把附近的人类进化者都围进来一起参加游戏了。可是我知道，其中一个女的，人高马大的，战力很强，我也打不过她，这……一起参加游戏，岂不是有失公平？”
“不必担心。”Karma之子抬起一只长长的、如若无骨的手臂，在空中挥了两下，手指东倒西歪。“这个游戏，完全不涉及任何武斗。”
“那智斗呢？”张鹏很担心地又问了一句。
Karma之子顿了顿。“你武斗也不行，智斗也不愿意，你是一个废物吗？”
不等张鹏为了它的人性化而吃惊，它就叹了口气。“……也不涉及智斗。好了，可以开始了吧？”
武斗智斗都不需要，那得是什么样的游戏？
张鹏犹豫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参加游戏是毫无疑问的，换任何人在面对这两种选项时，都会选择参与；毕竟选择不玩的话，才是损失最大的局面。
“很好。”Karma之子抑制不住高兴似的，笑了一声，才说：“另外的两位玩家也都到位了。现在，‘谎言交换’游戏正式开始。”

第2252章 旗开得胜……张鹏
“第一回合游戏时间，十五分钟。”
伴随着Karma之子的话音，在高高的团米秧海洋上，在昏黑的夜幕之下，就立刻亮起了一个硕大的荧光数字倒计时。它一直保持在15：00上，还没有开始跳，大概是因为Karma之子的规则没有讲完，还不算正式开始。
“首先，你需要挑一件身上的特殊物品，在周围地区内，选择一个地点将它藏好。可以藏东西的区域包括，农作物田，小道，农庄房屋。当你看见红色边界线的时候，注意，你就来到了副本边缘，不可以越线了。”
Karma之子看着张鹏一动没动，似乎极不情愿将东西拿出来似的，又说：“每一个玩家都必须拿出一件自己的物品。这一局由你先挑，其他人会按照你所挑出的物品价值，也拿出一个同等水平的藏好。这就是你们在这一回合内所角逐的奖品了。”
“你说奖品……”张鹏皱着眉头，依然不太愿意动。
“没错。如果你把牌打对了，那么你的物品可能不会被别人赢走，而你反而可以赢走别人的物品。在我的监视下，没有人可以绕过游戏规则，前来偷走你的东西。”
Karma之子笑了笑。“你不愿意，我动手来拿也可以，不过拿出什么东西，可就是看我心情了。”
“不，不，我愿意的，”张鹏赶忙摆摆手。谁会那么傻？特殊物品而已，最便宜的纸鹤也是特殊物品，输掉了也不至于心疼；要是让Karma之子来决定，那谁知道会拿走什么好东西？
Karma之子点了点头。“那么，你有五分钟的时间藏东西，现在开始计时。”
当张鹏捏着一只纸鹤抬起头的时候，正好远远看见，浮在夜幕之下的数字倒计时跳成了14：59。
这片地方他太熟悉了，他都在这里巡逻快一年了，相比另两个教徒来说，他的优势很大——比如说，他在无边无际的团米秧田地里，就能挑出好些个地点，都是别人看来与周围没有任何两样，在他看来却有清晰“地标”的地方。
这样一来，除了他和那一个如影随形般的Karma之子，谁也不知道藏匿地点了——这一回先拿个便宜的纸鹤试一试，等弄明白了游戏怎么玩，或许还能利用自己的优势，把那两人身上的好东西弄到手。
他不消五分钟就把纸鹤藏好了，站在团米秧林里，侧耳听着夜风中的动静。几米远之外，那个硕大莹白的倒计时，将四周照得一片白亮；隐隐约约的，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田地边缘处，似乎有人正在急急地跑，还有一些近乎气息般的、只存在于第六感里的慌乱无措。
“时间到，”Karma之子说完，倒计时就暂时停止了。“现在，你们三人必须在剩下的十分钟内找到彼此，进行碰头。”
张鹏左右看了看——它一直没离开过自己，可能那两人身边也跟着一个Karma之子，在跟他们交代一样的话。
“随后，你需要向另外二人描述自己的藏物地点。”Karma之子说，“这一局中，我安排你说的是一个谎言。也就是说，在藏物地点上，你要向他们二人撒谎。”
张鹏点了点头。说实话困难，说谎话还不容易？
“需要注意的是，每一局中我要求玩家说的话，有两个可能，一是真相，二是谎言。他们不知道这一局中，我要求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同样的，我也不会告诉你，我安排他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话……就必须完完整整把藏物地点告诉我？”张鹏眼睛一亮，问道。
“没错。他们说的是不是真话，就需要你自己去分辨了。你可以通过提问之类的手段，去分辨对方言论的真实性，但不可以动武。”Karma之子浮在团米秧之间，看着他说：“在做出判断之后，你们会当场做一个选择。如果你认为对方说的是谎话，可以选择当场叫破；如果是真话，就按照对方的描述去把东西拿到手。这一切都要在十分钟内完成。当时间结束的时候，真相就会揭晓。
“如果你判断正确，可以得一分。如果你判断正确，且将东西拿到了手，可以得三分。判断失误，分数不扣不增。但是，如果你给出的真相含含糊糊，模凌两可，甚至具有误导性，就会倒扣分。”
原来是以最终计分判断胜负的副本类型啊。
“准备好了吗？”Karma之子问道。
张鹏感觉得到，自己的信心正在一点点增加。“准备好了，”他说。
尽管团米秧田地很广阔，附近的农庄面积也不小，但对于进化者来说，却也是短短时间内就能覆盖的距离。当倒计时跳成09：14时，张鹏就已经遥遥看见远处的团米秧田里，正被人推开了一波一波的波浪；他一回头，发现那个人高马大的女人，也正从小道另一头急奔而来。
“这里，”他举起手，高声叫了一句。
他刚才跑了大半个农田，自己还有点呼呼直喘；可那高个儿女人停下脚步之后，却连一点气息波动都没有，显然对她来说，这一点距离只是眨眨眼的力气罢了。同样是进化者，她怎么就有这么好的身体素质？她那个战力怎么来的，看着也不像是一个经常动手的狠人啊？
张鹏在满腹不甘心里，冲她笑了一笑，又指着团米秧波浪说：“那边的，就是你的朋友吧？”
“是我的教友，”那女人点了点头，满脸懊悔。“我们早点走就好了。这一次可真倒霉，收购没收上，还被卷进了无妄之灾里。”
“你们神庙呢？”眼看还有时间，张鹏打听了一句。
“Karma之子说不能带着参加游戏，现在就暂时放置在村庄里了。”那女人答道，“有了上神护佑，我们一定会在游戏中取得胜利的。”
果然比较傻啊！张鹏一下子激动起来，使劲按耐住了高兴劲儿，说：“噢，你看，你朋友来了。”
那个模样漂亮的女孩，在钻出团米秧林的时候，累得脸都白了，双手拄着膝盖好一会儿没直起腰，总算让张鹏感觉自己扳回了一城。这种漂亮又没力量的小姑娘，恐怕能留在十二界里，也是不知道讨中了谁的欢心吧——很多人就喜欢这种好像未成年一样的，跟“女人”还有点距离的小女孩。
等等，是女孩吧？
他眯眼看了看，看得那女孩都有点不太舒服了，这才有点不确定地转开了眼睛。
追求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风格，有什么好？他就欣赏不了。
“谁先来？”高个儿女人看了看，说：“要么就我来吧。我被要求说的是真话……我把我的东XZ在了农庄第一排的土黄色屋子里，一个床垫底下。”
没错，这个高个儿的看着好像挺聪明，实际上真不太灵光。
张鹏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漂亮女孩。
她有点犹豫地看了看二人，说：“我的东XZ在了……藏在了神庙下面。”
这女孩稍微聪明一点……Karma之子可没规定，他们要把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告诉别人。那高个儿女人强调了一句“真话”，说明她潜意识里生怕别人会不相信她，因为她说的是谎话。
张鹏之所以很肯定，不仅是出于推测，还因为他对这片地方太熟悉了。村庄第一排的土黄色屋子里，哪来的什么床垫？那个屋子是用来处理团米秧的，根本就不住人，平时锁得牢牢的；那高个儿女人想必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想出了这个假话。
他装作没看透谎言的样子，问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这才点了点头，好像满意了似的。
“我的东XZ在了倒计时后方那一排团米秧里，我把一个叶子团扒开了一点，塞进去了。”张鹏在来的路上，就考虑好了该说什么假话才有迷惑力。“那么，接下来……”
结果不等他说完，那两个女人目光一碰，显然都想到了同一处，二话不说，先后就冲向了倒计时数字的方向——张鹏一愣，就发现又剩自己一个人了。
“等等，我还没下判断呢……”
他这话刚喊完，Karma之子就再次从团米秧中幽幽地浮了起来。
“你的判断是什么？”
“唔……高个子说的是假话，”张鹏说，“至于另一个，好像是真的，我现在就去神庙底下找找。”
Karma之子不出声地，又消失在了团米秧的昏暗缝隙中。
神庙正浮在村庄中心的自动水泵上空，阴影正好把它给笼住了。张鹏四下摸索了一遍，很快就从其中一个表盘的盖子后，抠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片——他忍住笑，将东西往腰带里一塞，直起身的时候还险些撞在了神庙上；低低骂了一句，他转头就走向了团米秧田。

第2253章 谁还没撒过谎了？
在第二回合里，又是张鹏首先决定筹码的价值大小。他尽管隐隐后悔自己上一次下的注小了，却依然很谨慎，只是掏出了一个稍稍比纸鹤贵上些许的物品——【绝对保暖袜】。
不管是多么极端的极寒天气下，只要有这一双袜子，双脚就会维持住正常体温，防止冻伤；而在这一点之外，可是一点多的功能都没有了。
Karma之子静静地浮在夜色里，看着他将两只袜子分别塞进了团米秧的两个叶子团里，一句话也没说。反倒是张鹏嘿嘿一笑，反问道：“你这回如果叫我说真话的话，那可就好玩了，是不是？”
游戏才玩了一个回合，他就拿到了四分和一个物品；相比其他二人空手而返，他可是占了一个极大的先机——张鹏几乎有点志得意满了。
在五分钟的倒计时结束后，Karma之子才回给了他一个笑。
“第二回合，在你们碰面之后，你要如实坦白一个自己在过去12小时之内撒的谎。”
张鹏一愣，抗议就出了口：“等等，怎么跟上回不一样了？”
“我从来没有说过每个回合都一样吧？”Karma之子不以为意地说，“同样，他们也会说一个自己在过去12小时内说的谎。但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却要由你来分辨判断了。被要求说实话的人，在回答后续问题的时候，也同样不可以隐瞒欺骗。被要求说谎话的人，则可以用更多的谎言来回答问题。当三人中的两人决定提问环节结束时，提问就结束了。
“在当场作出判断之后，我会把判断错误的人藏东西的地点，告诉给判断正确的人。同样，判断正确得一分，如果在十分钟之内成功找到东西，再加三分。”
“她们两个彼此认识，知根知底，好判断，可我跟她们是陌生人，我怎么判断？”张鹏叫了起来，“这不公平呀！”
“你可以一直提问题，来检验对方回答的逻辑性和真实度。”Karma之子语气平平地说，“这还要抱怨不公平，那么你也可以选择退出游戏，只需要接受惩罚就行了，和选择不玩一样。你退出吗？不退？那么现在，游戏第二回合开始。”
谎言？夜晚的天气很凉，张鹏却有点想要冒汗的意思了。
他真的要说吗？就算对方只是两个从来没打过照面的陌生人，承认自己说了那一个谎……好像也依然够让人难受的。可是他12小时之内撒过的谎，想来想去，也就是那么一个了……妈的，早知道今天起床以后就多撒几个谎了。
如果不按要求来做的话，行不行？会被Karma之子发现吗？
张鹏跑着跑着，猛然脚下一绊，当场就跌了一个狗吃屎——他嘴里一边骂，一边撑着地面要爬起身，但挣扎了两下，竟然站不起来。
他抽了抽腿，面色霍然一下惨白，使劲在地上翻了个身，盯着自己的腿脚，一时嘴唇都发颤了。张鹏推着地面坐起来，急红了眼，拳头一下下打在小腿上，从裤子底下却发出了空空的、“砰砰”的声响，好像打在了塑料上。
就在他双手颤抖着，要去卷起裤腿的时候，Karma之子忽然静静地在他身边笑了一声。
“你想要阴奉阳违的话，就是违反了游戏规则。我是不是还没有说过违反规则的后果？”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张鹏身边的，仿佛是从黑暗里浮起来的一样。“……你会变成一个塑料人噢。”
它果然知道，它连自己动了什么念头都知道！
“拜托，我没有，我没有打算阴奉阳违啊，”张鹏急忙哀求道：“求求你，给我恢复原状吧……”
Karma之子慢慢地点了点头，用那一只软哒哒的，仿佛无骨爬虫一样的手，从他的腿上划了过去。它划过去的部分，就渐渐地恢复了知觉；张鹏动了动脚趾头，感觉它们又顶在了鞋上，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一次双腿失灵的经验，当张鹏再次与另两人碰头时，他即使难受，也不敢动别的念头了，在心里反复开解自己——“她们只是陌生人，今天分了手，以后一辈子天南海北再也不见，知道了又怎么样？”
“我……我承认，今天早上当你说要向我借【生活管家】的时候，我说我把它租出去了，是一个谎言。”那个高个子的女人，支支吾吾地对另一个女孩说，“……其实我就是不想借。”
另一个漂亮女孩眉毛一竖，似乎既吃惊，又不那么意外。“果然！我当时就感觉你前言不搭后语的，有点说不通。明明昨天我还听你跟别人提起过它——你为什么不想借？”
“别人找我租，一天就能赚不少，你找我借，我也不好意思向你收费……”高个儿女人眼睛瞧着土地，说。
“可是今天也没人找你租啊！”
“那也一样，”高个儿女人脸都涨红了，好像每个字都割脸皮似的，“我不借放那儿放着，心里也舒坦，借给你了却收不上费，一想就难受。”
看起来她没说谎，张鹏心想。这个理由太合情理了，换作是他，他也是一样的感觉。
“你呢？”他向那漂亮女孩问道。“你12小时之内撒过什么谎？”
那女孩愣了愣，才从怒气中回过神。“我其实……我其实也说谎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来的时候，说我不能在这儿耽误时间太长，因为我要为教里办事，其实是个谎言，我就是想去……做个SPA。”
高个儿女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说了，你要去为教里办事？”
“你忘了？”那女孩一愣，“是真的，我说过……”
张鹏在她们二人来来往往的时候，心里嘀咕了起来。这二人同属一教，说不定联起手来对付自己也有可能；可是他刚才确实忘了，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在12小时之内没撒过谎。
“你说的SPA，是在‘温泉乡’世界里那一个吗？”张鹏试探着问道。“据我所知，SPA就在那个地方才有了。”
那女孩的表情，就好像是难以决断这是不是一个陷阱；过了两秒，她才犹犹豫豫地说：“……不是。是个别的地方的。”
果然她在撒谎。
“温泉乡”世界模型里有没有SPA，张鹏也不清楚，但重点不在于那女孩是否会上当，说出“是”或“不是”——他这个试探得太明显了，谁看了都会怀疑是陷阱。重点是，那个女孩果然在“试图避过一个陷阱”。
说真话的话，担心陷阱干什么？
他虽然尽量不参加智斗类的副本，可是他一点也不惧智斗；他对自己的脑子还是很有几分自信的。
“你呢？”那高个儿女人似乎也有了同样的判断，转头问张鹏。
张鹏感觉到，自己的唇齿喉舌都在努力，可是过了好几秒钟，言辞却依然没有化成声音，从自己的嘴里出来。
“你快点啊，”那个漂亮女孩不耐烦地说，“我们只有不到——啊，不到六分钟了。”
“我……我跟你们说，我没有见过那个进化者，是个谎言。”他终于听见自己把这句话挤出了嘴，后背上一阵一阵的出汗。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有一种坦白自首的错觉。但是这两个人，完全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大千世界里这样的人一抓一堆，哪会在乎他的那点事？
再说，谁还没点历史了？
“什么进化者？”高个儿女人茫然地问。
太好了，张鹏松了口气，她们果然是一点都没上心，甚至都记不起来他撒的这个谎。
“你们不是提起了能让农作物加速生长的进化者么？”他接下来的话，也稍微容易一些了，“我说我没见过她，是个谎言。”
“你撒这个谎干什么？”那漂亮女孩狐疑地说，“我们不认识你，也不认识她，你见没见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张鹏更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实不相瞒，我跟她也是认识了一段时间的朋友。”他想了想，如何既说实话，又不把自己完全暴露出去，终于说道：“她后来死了，我很伤心，所以我很不愿意提起这个事。”
他好像产生错觉了似的，明明那两个女人都一动没动，他却感觉她们似乎交换了一个目光。一定是这个说实话的游戏回合给搞的，神经都有点紧张过度了。
张鹏知道，她们听了自己的回答之后，下一个问题一定是“她是怎么死的”，根本没打算给她们这个机会，立刻说道：“我们只剩四分多钟了，我们快要没有时间找东西了。我准备要下判断了，再继续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你们心里应该也都有个准数了吧？”
“可是……”那高个儿女人才说了两个字，却见漂亮女孩想了想，点头说：“我同意，是该留点时间去找东西才行。”
三人中有两人都同意，那高个儿女人也只能闭上了嘴。
然而或许是大家准备的谎言与真相都很明显，这一回合里，居然没有人判断错误。漂亮女孩果然撒了谎，张鹏和高个儿女人说的都是实话。
Karma之子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却一直高高地挂着，说：“诶呀，我就担心会出现这种局面呢。分数可以给你们加上；可是如果让你们去拿别人的东西，却丢了自己的，岂不是跟没有奖励一样吗？这样吧，我们这一回合就加上一个奖励赛吧。”

第2254章 你说是你的秘密就是你的秘密了？
老实说，为了与【绝对保暖袜】一个水平的特殊物品，张鹏根本不愿意费这么大劲；早点顺利从游戏里出去，要是能再拿到足够分数把那个报应去除掉，可比拿一些破烂有意义得多。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主动找Karma之子发扬风格，Karma之子就蓦然在半空中一甩胳膊，朝三人围立的空地中央甩下了几样东西——张鹏急忙后退一步，定睛一看，顿时感觉手心都痒起来了。
“奖励赛里，由我来为你们出三件奖品，究竟你们每个人能不能拿到，能拿到几件，就看你们的本事了。同样，拿到一个东西加三分。”Karma之子说，“考虑到本游戏只有三局，所以奖励赛后若产生了过大的分数差，那么就可以不用进行第三轮了，直接宣布赢家，结束游戏。”
又能拿东西，又能加快游戏进程？
张鹏的胸口，手心和脚心都一块儿热了起来——哪怕第一眼扫过去，还看不出那三件物品到底是什么作用，只凭第一直觉，他也立刻知道了，这几件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头一件是个精巧的小玻璃柜子，里面叠满了一块块金砖；玻璃柜顶镶了灯管，明亮光芒打在金条上，令箱子里流荡着闪耀金光，让人看了就错不开眼。
这也奇怪了，明明黄金在末日世界里没有多少价值，拿来换一碗饭都没人肯，他此刻却根本拔不开目光，想必是特殊物品的效力吧？
“第一个，是【乱世黄金】，本品包括了玻璃柜和金砖两个部分。”Karma之子比着它介绍说，“看在任何末日世界中人的眼里，每一块金砖都依然具有末日之前的同等高价值，同样珍贵。这就意味着，你可以拿它换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了……不过金砖在离开玻璃柜之后，二次交易的时候，就会失去这种魔力。”
那也不是他的问题了，张鹏想道。假设这个【乱世黄金】是他的，他拿金砖换了东西，金砖就变成了没有价值的垃圾，那不是更好吗？他想法把废物一样的金砖拿回来，装回玻璃柜里，就能又用一次了。
“第二个，【滴米之恩必当涌饭相报】。”Karma之子用软趴趴的手，推了一下那只叠放在高台上的大海碗。“不论任何食物，你只需要放进去一勺子的分量，等待一段时间后，新长出来的同一种食物就会填满这只大海碗。”
张鹏不缺饭吃，他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大海碗可能的售价，却觉得自己饿了。
“第三个，【落难王子之信】。”
那是一个有点让人看不出作用的东西——一只信封上印着一个皇冠的图样，用于封口的蜡泥上，还印着一只徽章的印记。
“将这封信交给陌生人。信中说明了你是某国一位因政治争斗而流落在外的落难王子，还需一部分金钱／物品／物资就能组成军队，重夺王位了，并承诺在登上王位之后必有重酬。本品最高有65％的成功几率。”Karma之子补充说：“信的本体其实仍在你手里，你交出去的只是复制品。”
65％可够高了！不管几率多少，有可能从别人手里弄到想要的东西，这物品可太好了，不试白不试。
至此，张鹏不知不觉间，已经下定了要参与延长赛的决心；他笑着对Karma之子说：“我们应该怎么玩？”
Karma之子又是一挥手，地上的物品不见了。张鹏怅然若失地看了空地一眼。
“现在，这三件物品都被我藏在了你们刚才藏物品的地方。也就是说，你们刚才藏进去的东西，都被新奖品替换掉了，你们自己的东西在游戏结束后可以退还。”Karma之子继续说道：“等于说，你们现在每人都知道一个藏匿地点，但是你不能去拿你自己藏匿地点上的东西，你只能拿别人的，而且你不能主动将自己的藏匿地点告诉别人。”
这是为了阻止玩家交换信息吧？
Karma之子笑了一声，说：“我会给你们发一张纸，纸上写着你们之中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不见光的秘密。事主的信息都被隐去了，所以你们不知道这个秘密是谁的。你们需要通过对话问答的方式，来猜测谁的纸上写了什么秘密……”
张鹏心里一沉。这个副本果然能够知道他们的过去？
“唔，我来打个比方吧。”Karma之子硕大的脑袋歪向一旁，说：“比方说，B怀疑A的纸上，写的是他的秘密。那么B首先就要向A打听，纸上写的是什么，在确定之后，B需要作出声明。声明受我认可后，A就要向B提问，让B证明那的确是自己的秘密。”
“为什么？”高个儿女人问道。
“因为当B连续四次答对了与纸上秘密相关的问题之后，A就必须要把物品的藏匿地点告诉B了。如果答错了，那么A就可以拿走自己藏匿地点的东西，B一无所获。”
原来如此……这岂不是等于拿自己最不愿意别人知道的事，去换取特殊物品吗？不，也不算是交换；因为纸发下来的时候，自己的秘密也已经暴露出去了。
张鹏有点犹豫了——对方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应该也不会关心他干过什么事吧？
“别忘记我们这个游戏的名称，叫做‘谎言交换’。你们在沟通的过程中，每说一句谎，我都会向你说谎的对象作出提示；这样一来，你获得的藏匿地点，将也是一个谎言。”
这个游戏可真够讨厌的……反正张鹏不觉得有什么好玩，根本就称不上是“游戏”。
“那么，现在就开始吧，”Karma之子一挥手，几只信封就朝三人各自飞了过去；张鹏伸手一拍，将它夹住了。
他信封中的秘密，讲了游戏中一个玩家和自己的朋友一起踩入了副本的经历。简而言之，玩家把朋友的位置出卖给了副本中的搜索者，换来自己逃出生天；回到教内后，为了逃避责任，她根本不承认这一段经历。
这有可能是对面二女中的任何一人……张鹏咬着嘴唇想。那么，是谁拿了自己的秘密？
在他抬起头的时候，那高个儿女人低着头，似乎仍在冥思苦想着什么事；可是那个漂亮女孩的目光，却飞快地从他身上一扫而过，重新回到了纸上。
……莫非是她？还是她在误导自己？
他干脆对那女孩试探地说：“找出纸上秘密的主人，实际是最简单的一个步骤了，我们人少，你用排除法就能知道了。”
“那未必，”漂亮女孩说着，目光看向了高个儿女人，问她：“你究竟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片地区？”
“当然是啊，”那高个儿女人答道。
Karma之子安安静静，看来她说的是真话；这一点漂亮女孩也想到了，又扫了张鹏一眼。
纸上一定说了，那个秘密发生的地点，就是这片团米秧田，以及村庄附近吧。
这样一来就可以肯定，漂亮女孩拿的果然是自己的秘密了……张鹏在肚里暗叹了一口气。算了，落在陌生人手里，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还能换一个好东西回来，更是值了。
“我要作出声明，”张鹏指着漂亮女孩说，“她拿了我的秘密，对吧？”
那女孩朝他抬起了眼皮，面色凉凉的，跟刚才好像不太一样了。
Karma之子沉默了半秒，才慢慢地说：“我认可。现在请你向他提问。”
那女孩盯着手中的纸，过了半晌，才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第2255章 一件最寻常的秘密
要说为什么，那自然只有一个原因。
张鹏听见那一个建议的时候，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竟然一点都没有生出惶恐、犹豫或愧疚之心，这一点让他后来想想，也觉得暗自吃惊。
是因为她明明有那么好的条件，却总是一副无知嘴脸，不知感激？那些能力，物品和钱财，放在那么一个傻里傻气的女人身上实在可惜了，浪费了，他早也不是没想过，要是那些东西统统都是他的就好了。
或者，是因为她一开始严辞坚决地拒绝了他的示好？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女神的样子，挺可笑的，充其量不过是中上之姿；拒绝完了，又要摆出一副遗憾抱歉的模样，说还是更愿意跟他做朋友——他张鹏缺的是朋友？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过是为了吊着他，这点女人的手段，他还不懂？
真正让张鹏腻烦生厌的，大概还是在她失去了【绿拇指】能力之后，就开始变得疯疯癫癫起来了，老是说什么她有印象，她知道是谁偷走了她的能力，要张鹏陪她一起去发掘真相。
他傻啊？好好日子不过？
一天到晚，逮人就说，祥林嫂一样，满嘴都是什么“老太婆”、“老太婆”的，让人看了都想扇她一嘴巴，好叫她有个人样。
最近那幻想又加强了，给老太婆加了一个什么背后主人，说老太婆也是听他命令行事的；真够可笑的，如果真有那么强大的人物，她能活着跑出来就知足吧，还想让张鹏一起去送死？
直到那一天晚上。
张鹏记得很清楚，当时团米秧快到了收割时节了，他和小绿鹤都留在了村庄里过夜，一人一间屋子。等到了半夜里的时候，他不知怎么，被一片月光给照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想去解手；才一坐起来，就看见自己床尾坐了一个面容松垂的老太婆，一双三角眼在黑夜里闪烁着甲虫虫壳般的光亮。
“我当时吓得差点尿了裤子，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了……”张鹏喃喃地说，目光笔直地越过林三酒和季山青二人，投向了无尽的团米秧田地之外，那片看不见的村庄上。“真的有老太婆，小绿鹤没撒谎……”
“她跟我说的话，我一辈子也忘不掉。”张鹏继续说道。
接下来，那老太婆张开了松瘪干皱的嘴唇。
“如果你杀掉我指定的人，”她嘶哑枯干的声音，在夜里听着仿佛是来自一具尸体的。伴随着她的话音，黑夜里浮现出了一片淡淡的银色文字；老太婆看也不看，手就从文字上划了过去。“那么，你就会继承她的战力，能力，物品，身体素质……就连智商都可以化成数字，加到你的智商上去。”
张鹏甚至都没有问，她要自己杀的人是谁，因为小绿鹤整天都在说自己记得一个老太婆，一定是她偷走了【绿拇指】。
“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老太婆慢慢地一笑，说：“你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渐渐越来越疯，最后死亡前神智终于失常了。”
那一点问题都没有，她现在已经给人一种偏执症似的感觉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杀了她的原因，因为杀了她，所有好处都由我继承了，那个老太婆没说谎。”
张鹏说完，有点回过味来，感觉自己有点没收住，多描述了不少人家没问的细节；他有点不安地朝那二人看了看，发现高个子对他的话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一眼看看纸，一眼看看Karma之子，好像压根没听进去多少。
另一个女孩淡淡地皱着眉头，一副很寡淡清高的样子，但是要说她对自己这番讲述很在意的话，好像也谈不上。
张鹏越发放心了——看来过去这一年里，他根本就是多虑了。这是哪？这可是末日世界！杀个人算什么，天天都有为了一点点身外之物打劫的呢，他这样能够把一个人吃干抹净的机会，谁看了能不赶紧抓住？
天下乌鸦一般黑，谁有资格说他不对？换了谁都一样，他也是为了更好地生存。以前他怕人知道，根本就没必要。
别人知道了，羡慕还来不及。
“不对吧，”那女孩皱着眉头，仔细看着纸上字眼，“虽然这里没写……可是那个老太婆如果真那么厉害，她干嘛自己不去杀人？为什么要借你之手？”
这算是第二个问题了吧？
张鹏志得意满地笑了一笑，答道：“我也问过那老太婆这个问题。你知道她说什么？她告诉我，让一个人疯，让一个人死，那都不难。难的在于，需要一个与小绿鹤关系足够好，足够让人信任的好朋友，站出来证实她早就疯了，所以说的话一直都是呓语，都不可信。这样的人，老太婆可不能凭空造一个出来，可不就只有我了吗？”
那女孩歪过了头，似乎有一个“你？”字想问而没问出口。
“原先这附近种田的，负责管理的，有很多人。人人都知道，我是她的好朋友，对她有求必应，”张鹏如今说起“朋友”二字，也依然忍不住语气里那一点怨恨。“还有的女孩子说我是什么来着……噢，什么‘忠犬系男’。”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时隔许久再提起这几个字，让他担心自己的脸又扭曲了。
“……答对了，”Karma之子宣布道。
“那……第二个问题，”那女孩刚一开口，张鹏立刻打断了她。“第三个了吧？”
Karma之子静了静，说：“是的，第三个。”
很显然，那女孩子犯了个错，刚才没多加考虑就把第二个问题问完了。她皱起眉头，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从问题上误导他，让他回答错误——可是这个秘密就是张鹏自己的，他怎么会回答错误？
“小绿鹤当时说了一些关于失去能力和老太婆的话。你还记得她具体说了什么吗？”那女孩看着纸，问道。
张鹏一怔，没想到她在这儿下手了。确实，要说自己做的事，那他记得很清楚，可是那女人成天疯疯癫癫，嘴里没完，很多话他压根没往耳朵里去，要详细答上来还不大容易。
“唔，她说自己有一段时间，是失去了自我意识的……确实有一段时间她不知道哪儿去了，我还以为她跟我撒谎，说了一个假的传送时间呢。”
张鹏一边回忆当初小绿鹤的话，一边用些其他不相干的事来拖延时间，不过好在包括Karma之子内，谁也没催他快点说重点。
“回来之后她说……她说自己的能力被别人给转移走了，自己就没有了。她那时在研究该怎么产生意识力，恰好有一个练习方法，能让她在哪怕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也对自己身上的情况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那些他以为自己根本没听进去，早就忘了的事情，逐渐又在脑海里浮起来了。
“她说在那段失踪的时间里，好像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被别人控制了，做什么都不由自主。”
张鹏记得这一点，是因为他那时听了以后十分肯定，小绿鹤绝对被人睡了。“她身上最出名的能力就是【绿拇指】，确实稀有，作用大，所以当时很多人都喜欢请她去加速农作物生长。她那段时间里，模糊记得自己见过一次老太婆，用过几次【绿拇指】，似乎还有一些和她同样处境的进化者……然后，【绿拇指】就从她身上被拿走了。”
再多的他也想不起来了，包括这段话，张鹏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记错的地方。他惴惴地看了一眼，发现Karma之子慢慢举起一只手，说：“……答对了。”
他松了一口长气。
“那……最后一个问题，”那女孩似乎也知道张鹏的胜利不可避免了，干脆将纸一揉，问道：“你说如今各路人马都来求你做事，你的活都排不过来，却还是愿意花大量时间来这里巡逻……总不见得是巡逻的工钱特别高吧？是不是和你在这里杀了小绿鹤有关系？你为什么一直回到这里来？”
虽然问了三句话，但意思是同一个。这个问题答完了，他就能拿到刚才三件特殊物品之一了。如果他再仔细思考一下，说不定能把自己藏匿地点上的东西也拿走……只要故意让人回答错误就行了，对吧？
“因为她的尸体就在这，”张鹏一边思考怎么才能问出误导性的问题，话一边从口中滑了出去：“埋在那片村庄里了。她每腐烂一点，我就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潜力值，身体素质之类的东西，往我身体里流一点。那老太婆也没说，原来这个过程这么漫长，他妈的。”
“噢。”
一直没说话的高个儿女人，忽然在这个时候，放下了手中的纸。她抬起眼睛，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烁着凉凉的光。
张鹏抬起头，发现两个女人和Karma之子，都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夜幕依然低垂着，但夜风里似乎有什么变化，他听不见夜蝉鸣叫了。

第2256章 副本的另一面
当然，根本就没有什么副本。
黑夜的降临，只不过是因为人偶师的一件物品，【披上肩膀的夜幕】：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将一片天地从白日里拉出来，披上夜幕。看起来好像可以改天换地，效果惊人的物品，说穿了，其实也没有多少实际用途。
林三酒站在原地，看了张鹏一会儿，随即弯下腰，将自己靴子后方地面上一个小东西收回了卡片库里。
“那是什么？你捡起一个什么收起来了？”张鹏的脖子立刻伸长了，又看了看Karma之子，“她拿了个东西，你看见了吧？你怎么不管管？”
此前模样诡异的Karma之子，现在静静地站在地面上，头歪垂着，两只手拖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就好像一个没电了的玩具娃娃。
“怎……怎么了？”张鹏后知后觉，好像终于开始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戒备之色重新从他眼睛里浓了起来，他左右看看，对季山青说：“你把藏匿地点给我，我要去拿我的东西了！”
如此贪婪的人，哪怕到了这个谁一看都知道不对的情况里，最惦记的还是他的奖励。
季山青没说话，也没动；张鹏看看他，又转过头，说：“……Karma之子？”
林三酒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声音低成了气流。
“不枉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林三酒说着，将Karma之子拎了起来，往地上一掷——张鹏这一惊，差点让他跌到地上去，结结巴巴又问了一次：“怎、怎么回事？”
所谓的Karma之子自然也不存在。
它其实就是一个季山青在短短十来秒间，用黑色皮革和圆木球、几根支架做出的假人，身体比例、四肢长度，包括容貌，甚至都没仔细做，反而带着一种荒腔走板的诡异感。
在诞生之后，它就立刻从地上站起了身——因为它已经是受人偶师操控的一个木偶了。
季山青接着在它的喉间放上了一个发声器；发声器可以把他心中想说的话，一一“翻译”成语音，从“Karma之子”的嘴里说出来。
行动是由人偶师控制，说话却是由季山青控制；这也就意味着，二人即使再不喜欢彼此，也必须要互相配合、照应合作，才能将“Karma之子”的假象维持下去——现在看起来，他们二人的合作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姐姐？”季山青回头看着林三酒，问道：“现在知道他跟枭……没关系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们到底……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副本？”张鹏此时蹲在地上，颤颤巍巍的手刚从地上捡起了那一个软垂无力的人偶Karma之子。“是……是你们在骗我？可是怎么可能……天都黑了……世界上根本没有Karma之子？”
“怪不得你武斗也不要，智斗也不要，”季山青都忍不住讥讽了一句，“脑子确实不行，现在才反应过来？”
“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张鹏霍然站起身，将黑皮人偶往地上一扔。“你们是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还要问，可见确实不够聪明。
林三酒连多一句话都懒得和他说，张口问道：“你把小绿鹤的尸体埋在什么地方了？”
张鹏恍然大悟，终于把线搭上了。“你们是为了她来的？你们是她的什么人？姐妹？亲戚？小绿鹤以前怎么没说过有你们这样的人在？”
“完全不认识，”林三酒平淡地说，“我们与她连面都没见过。”
张鹏一愣，又疑惑，又像稍微松了口气。“那你们为什么要为她的事，费这么大功夫？不认识的话，那也好，你们要什么，咱们都可以谈……”
“尸体埋在哪了？”
林三酒冲他一笑，问题出口的时候，曾经活生生卸掉了几头猪骨头的钢鞭，就再一次从她手中垂了下来。
张鹏面色一惊，终于知道轻重缓急了，说话时几乎咬了舌头。“在、在村子后面，”他急急地说，“她死了以后，我和村里人给她挖了个墓，就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
“埋了多久？”季山青低声问道。
“快、快一年了吧……你们看，我对她还是很有情义的，墓也是我说要挖的……”
季山青点了点头，对林三酒说：“怪不得‘他乡遇故知’没有把我们引到那边去。她的尸骨恐怕都已经降解得差不多了，就算还有一些白骨，如今也不过是‘绿拇指曾经的主人的骨头’了，与【绿拇指】本身，已经算是一种弱相关了。”
“那我们的追踪线索，难道到这儿就要断了吗？”林三酒问道。
张鹏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脚下一点一点地开始无声往后退。
“那倒也不至于，”季山青说着，忽然朝张鹏转过了头。“【绿拇指】的线索确实是走不下去了，但我们不是有了一个新线索吗？既与【绿拇指】有间接关系，又接触过曾经做过‘身份’的小绿鹤，甚至还与老太婆有过直接接触……相比【绿拇指】来说，他固然不如，但也不差。”
张鹏意识到他们是在说自己的时候，脸色骤然一下难看起来。
“你被Karma之力碰过了吧？”林三酒看着他，笑了一笑。“这附近的地区都早就被Karma之力覆盖了，你日日都来巡逻，想必早浸透了Karma之力。”
说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没想到，原来有一些Karma，是要由我们之手送出去的。当初‘他乡遇故知’跟我说，羁绊因果都来自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果然一点错也没有。如今兜兜转转，你要在这里遭受你的因果业报了。”
这句话，似乎让张鹏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疑虑，二话不说，转身就跑——然而他才刚刚跑出去了不到几步，就猛然在一个漆黑人影前方急急刹住了脚步。
谁都没有感觉到，那一个高瘦笔直的漆黑人影，究竟是什么时候一步走出了夜色，静静地拦住了去路的。
人偶师垂着眼皮，似乎打量了一眼张鹏脸上浮起的恍悟与恐惧，就腻烦了。
“怎么还不自己死了呢？”他低沉柔和地问，“……非要我脏了手？”

第2257章 归于沉寂
这是林三酒亲眼所见的、清清楚楚的第一份因果业报，想不到也是她亲手送出的。
说“亲手”或许不太恰当，因为是在遇见人偶师的短短数秒之后，张鹏就失去了脸上的一切神色的。他木然平静地往路边退了一步，好像就从世界上被抹除了——林三酒甚至还没来得及动手。
他活着时心思又多，欲望又大，那样一段喧嚣挤撞、削尖脑袋的人生，在结束的时候却连一点水花也没有，一步之间，就归于沉寂了。
自今天以后，世界上也不会有人去寻找他，怀想他。
“蛮成功的，”林三酒看了一眼张鹏形成的人偶，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们设计的假副本，连一个小时都没花，就把事情真相给问出来了。就算是严刑逼问，也未必有这么顺利呢。”
张鹏木木地看着土路地面。
小绿鹤起码死后还有一个墓；当他作为一个人偶没有用以后，他却只能倒在路边上，被风沙侵蚀。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三酒问道。
“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去找小绿鹤的坟墓。”季山青皱着眉头说，“虽然这样有点对不起她……但是哪怕能拿到一点跟她本人相关的东西，对我们接下来的追踪也有很大作用。”
“为什么？”
问出这话的人不是林三酒，居然是人偶师——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汗毛都因为激动而立起来了。
季山青看了他一眼，说：“张鹏作为一个人，留下的印记和联系肯定太多了，只用他来做追踪的话，会出现我最担心的那种‘蛛网’式线索。但如果再加上一个小绿鹤和一个【绿拇指】，只根据三者的‘共同’线索去追寻的话，那么找上枭西厄斯身体管家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他的话音一落，张鹏人偶就忽然一转身，朝小道远方走了出去；季山青一怔，人偶师开口了，低声说：“让他带路。”
林三酒紧紧板着一张脸，不敢让心中喜悦流露出来半点，赶紧随着二人一起朝村庄的方向走了出去。她表情肃穆地说：“关于刚才的假副本，其实我有几个疑惑……”
“什么疑惑？”季山青立刻问道。
“为了一个臭虫费这么大劲，你还想复盘？”人偶师也说话了，照样不好听：“我不马上忘了都嫌丢人。”
“你们怎么知道，在第二回合的时候，张鹏动过不说实话的念头？”她充耳不闻，继续问道：“突然一下把他的腿给人偶化了，真是吓了我一跳。”
“这种人我很清楚，”人偶师冷笑了一声，说：“即使他亲娘脑袋压在闸刀上了，他也要考虑考虑，假装不认识她对自己有没有好处。”
“就算是这样，”林三酒倒是也认同他对张鹏的分析，却又有了疑问：“你怎么确定你把他双腿人偶化的时候，就是他动了撒谎念头的时候？”
“姐姐，这个部分就得由我来了。”季山青自自然然地接上了话，就好像他和人偶师在行动之前，仔细地打过商量似的。“他最有可能动这种念头的时候，是在我刚刚讲完规则后不久。但就算是这个区间的可能性比较大，我在警告他的时候，也得斟酌用词。
“我不能说，‘这就是你想撒谎的下场’，因为我不能肯定他当时是否想撒谎了。我只能说，‘你想要阴奉阳违的话，就是违反了游戏规则’……这样一来，哪怕他没想撒谎，也会以为我只是在演示给他看违反规则的后果。”
“原来如此，”林三酒也不由有点吃惊——要知道，他们二人可是没有商量出什么行动计划的；也就是说，人偶师猜到了张鹏的心理，一动念让他倒下了，后方季山青就立刻知道他的用意，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他们如此讨厌对方，可是真正行动起来的时候，却顺畅契合、意志协同，也算是一个怪事了。
当时她远远看着那一个漆黑矮小的人影行事说话，哪怕明知道根本没有什么Karma之子，明知道行动是人偶师做出来的，话是季山青说的，依然时不时地会起一阵鸡皮疙瘩；就好像他们几人无意之间，创造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生物，不知不觉间给它注入了生命。
老实说，直到“Karma之子”失去支撑倒在了地上，她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自然不至于傻乎乎地去夸人偶师和季山青配合得好——有过一次联手作战的经验，就已经很宝贵了，再去强调不免画蛇添足，倒容易生出反效果。
“我另一个疑惑，在于最后那一个回合。”林三酒皱眉问道，“那时张鹏只说他和【绿拇指】主人是朋友，【绿拇指】主人又死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了。可是你怎么认定了，是他杀了小绿鹤？”
“其实我也是冒了风险的。”季山青不好意思地一笑，说：“他一边说自己是怕伤心才假装不认识小绿鹤，一边继续回来巡逻也不怕触景生情，令我感觉到了他行为上的冲突。但仅凭这一点，我还不敢冒风险说是他杀了小绿鹤，毕竟人心太复杂，表现出的自我矛盾也未必时时刻刻都能作为证据。”
“还有别的？”
“我不是和你商量过，每一回合三人会面的时候，我们彼此该拿什么剧本吗？”季山青说着，扫了一眼走在前方的张鹏背影，说：“我其实是想看看他对于我特地安排的种种说法，都是什么样的反应。他认为一个东西如果不能用来给自己创造利益，那么不借给朋友也是天经地义的。他对于说实话非常抗拒，似乎有一个很大的秘密不愿意出口……”
他想了想，说：“随着他表现得越多，说得越多，我给他的画像就越清晰。这是一个利益至上的人，感情对他来说是一个可以弃如敝履的东西，更别提我很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发展出真正感情——任何感情——的能力。那么他关于不认识小绿鹤的谎言，一定不是出于感情，而是因为对他自己有利……要和一个死去的平常人甩脱关系，怎么就对他有利了？我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张鹏对小绿鹤的死有责任。”
但是哪怕季山青有了推测，也不会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万一我猜错了呢？”他性格谨慎得实在让林三酒也暗暗叹服，仍然给自己留了一手：“所以我说的是，‘你为什么杀了她’，而不是‘你为什么杀了小绿鹤’。”
一个进化者活到今天，或多或少，手上总要沾点血。
“就算他真的这一辈子，一个女人都没杀过，在那样的游戏设计下，他也会以为我是在用问题故意误导他。”季山青挠了挠头，说：“不过没想到，这些谨慎小心都没起作用，还真像是我所想的那样，他直接就承认了。”
他之所以最终承认了，主要原因自然是张鹏以为自己在一个副本里，他只不过是根据副本要求，向陌生进化者说一件与对方毫无关系的事；可是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林三酒用上了一件特殊物品——【少一点防备之心，多享受生活一点】。
她正是在游戏末尾时把它收起来，被张鹏给看见了的。
这件物品不能让人将真话全盘托出，但顾名思义，它可以让人稍微减少一点防备心——至于减少了一点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就完全取决于各人了。
要不是他们设计了副本这样一种假象，以张鹏这个人的性格来看，恐怕光靠着一个物品，也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到了，”
张鹏忽如其来的一句话，将林三酒给惊了一跳——她差点忘了，人偶也是会说话的。一个看起来、听上去都与活着的时候一般无二的人，却已经是人偶了……总叫人感觉有些古怪。
随着人偶的脚步，几人穿过村庄，沿小路一路往后山走，直到在一个小土包前才停下了脚。
林三酒蹲下身，看着那一块写着“小绿鹤”的木板，过了几秒，才叹了口气。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想要打倒那一个拿走你能力的人……你也愿意帮忙的吧，对不对？”

第2258章 再度出发
从各种角度来说，小绿鹤被收作“身份”时的经历，似乎都跟林三酒以为的不一样。
“她当然是被枭西厄斯给收作身份的，变成身份之一以后，也跟余渊表现得差不多，自己的意志都被压了下去，对身体被占据时所发生的事几乎没有印象。”
林三酒盘腿坐在一张长木凳子上，把疑惑喃喃地化作了声音：“可是枭西厄斯为什么要放她回来？都已经变成他的身份了，还把她放回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就算小绿鹤本人活转，也没法回答；更何况她此刻目光望着的，只是小绿鹤一只残破不全的手骨。
小绿鹤活着的时候已经是命运坎坷了，死后却也不得安生，依然被他们打开了坟墓，捞出了一只从胳膊上断裂下来的手骨。即使进化者一向对生死无畏，林三酒不免也有些心下戚戚，总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对。
然而为了进一步追踪下去，他们别无他法。
等礼包解读完手骨之后，它的资料就要和【绿拇指】一样，被装进“他乡遇故知”的容器里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死亡后的小绿鹤找回了自己同样死亡了的能力——或许算是林三酒唯一能想到的安慰。
“有件事，我们不是一直都想不通吗？”季山青将白骨从手帕中小心取了出来，好像有几分不情愿似的，将它握在了手里——还不是一下子就握紧了拳头的，是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收拢，似乎他也感到不大舒服。
“枭西厄斯明明可以创造身体管家，为什么还要收进化者做身份？或者这个问题反过来问也是一样的，明明有了身份，为什么还要创造身体管家？”
林三酒看了看人偶师。神庙外烛火昏暗，只是静静地漂浮在农舍屋顶下，好像并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他之所以又回去了，她怀疑是因为人偶师怎么也不肯和他们一样，在一间简陋农舍里歇脚。
“你有什么猜测吗？”她向礼包问道。
季山青却摇了摇头。“在发掘出更多讯息和线索之前，我的猜测跟扔鞋也没有什么区别。”
那么，看来他们只能想办法从下一个追踪到的身体管家——或者“身份”——身上寻找答案了。
“手骨还好解读，可是张鹏那么大一个人，你也要全解读了放进‘他乡遇故知’里去吗？”林三酒忽然又生起一个担忧，在礼包开始解读之前，赶紧问道：“我担心你的能量会不会不够？”
季山青每被姐姐关心，脸上总要亮起一层光——明明林三酒关心他关心得并不少，可是数据体似乎并不会像人一样，习惯于爱或优待。
“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不仅是浪费能量，也很没必要。”他笑着解释道，“他和小绿鹤作为进化者，身上的因果、联系都太多了，一一被‘他乡遇故知’给列举出来，反而会给咱们造成麻烦。
“关于追踪，我是这么计划的：一，只追踪三者之间的‘共同线索’；二，在我将数据放入‘他乡遇故知’里的时候，就先将它们做一遍精简。像是许多生物信息，就没必要解读出来放进去了。这样一来，就能大大减少我们被引入歧途的概率，找到身体管家相关线索的可能性也提高了。”
真不愧是礼包，思虑自然比她周详多了。
在季山青闭上眼睛，开始解读手骨与张鹏的时候，林三酒悄悄地站起身，走向了农舍门口。
夕阳即将沉下地平线了，广袤开阔的傍晚天幕，被染成了暗蓝、粉紫和柔软浅红，一波晕开了一波，逐渐跌进远方的惘然未知里。
遇上有的时刻，比如现在，她就会生出不真实感。世界这么大，有这么多人，好像她往后退一小步，就会消匿于人群中了；怎么会偏偏是她，要站出去面对枭西厄斯？
更何况，她还有那么多朋友也跟着一起吊在了线上……余渊，玛瑟……
林三酒摇了摇头，发誓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
有时候事就是这样，就怕想。想多了，就不敢去做了，因为路只有那样细细一条，四面八方都可以让人摔下去；只看着脚下，只想着迈出的每一步，才是走完一条远道的办法。
最后几道光线也快要沉沉黯哑下去了，身后屋子里更是一片静寂漆黑。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人偶师不知何时从神庙里出来了；他站在屋子中央，正低头看着不远处双眼紧闭的礼包，两张苍白的脸，浮于黑暗里。
怪不得他那样讨厌礼包，林三酒想。
人偶师一言不发地绕过屋子，在一张木椅上慢慢坐下来，皮革挤紧的摩擦声，好像黑夜被他的重量压下来，浮起了皱褶。林三酒自然而然地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一起等待着礼包重新睁开眼睛。
人偶师看了她一眼，又转过了头。
凉冷空气里，漂浮着一阵淡淡的香粉气味。
她不想去担忧未来了，她在这一刻里扎下了脚。
屋子里第一道亮起的淡光，依旧是浅黄色的；随即，第二道细细的、枝蔓似的铁蓝色，好像一道缓慢而不散的闪电，在空气里切开了曲折裂痕。第三种颜色，是一束近似浓血似的红，慢慢从容器里滴落下来，探嗅着，找上了前两种颜色标记。
“成功了？”
当季山青睁开眼睛的时候，林三酒迎上去问道。
“嗯，”礼包点点头，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只循着三种颜色交集的地方走就行了。只有它们交集的时候，才是与枭西厄斯有关的痕迹。”
三种颜色形成的痕迹，就好像松松交缠的几条线，又像是DNA的螺旋结构，即使中间会远远地分散开，但看它们势头，似乎总要重新汇合在前方的某一处。
“就好像……”林三酒想到了一个不太合适的比喻，“增加了一个搜索条件，搜索结果就会更精确？”
“是，也可以这么说，”礼包点了点头。“此外，我还特地强调了一下‘身体管家’这个因素的比重……‘身体管家’的联系，会比其他因素更优先出现。一旦我们抓住了一个‘身体管家’，其他两拨人就也可以同时开始追踪了。”
哪怕是现在，她也常常会忍不住赞叹数据体的神奇。
在将手骨放回坟墓里以后，林三酒就准备好再度出发了。
当几人离开那一间农舍的时候，谁也没有提醒人偶师，他刚刚收的人偶落在后面了。
林三酒最后一次回头，张鹏人偶正站在门边，木呆呆地看着几人在黑夜中越走越远；她不知又往前走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身后风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身砸倒在了地面上，再也爬不起来。

第2259章 追击新线索
“诶？这什么玩意儿？”
一个丰腴女人猛地叫了一声，浑身肉都跳了一跳，瞪圆了眼睛。一道淡淡的蓝色光气在碰上她的手以后，缓缓消失了。她使劲甩甩手，左右看看，与她目光相碰的人都转开了头，不肯多沾事，以匆匆走过的脚步表明，与自己可没有干系。
“……什么呀，真是的，”她喃喃地说，拿出一张看似是特殊物品的手帕，小心地在手上擦了几下。眼见没有什么异样，她揪成一簇的嘴也渐渐松开了，低声骂了一句：“谁把这儿当垃圾场，乱扔乱放东西？”
进化者聚集的十二界，已算是景象奇妙了，而Karma博物馆因为聚集了不知多少末日世界的模型，又是另一层的奇观：若是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大概就像是无数奇幻电影的一幕幕底片，交叠穿插着组成了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异界。
在这样的环境里，空气中偶尔浮起一截没来由的颜色，也不至于叫人群都轰动起来；大多数人一走一过，瞥上几眼，绕开两步，人流的波动就把浮起的颜色给带走了，冲碎了，在一个狮身人面像偶尔会低头闻嗅行人的世界模型里，消失不见了。
“……在找到一个‘身体管家’之后，我们就可以把容器交给2号美杜莎雕像了，”
在礼包同步了频率之后，林三酒假装好像在居高临下地看风景，低声对远方的大巫女与清久留分别交代道：“到时你们来了以后，向2号美杜莎报上姓名和密码，她就会把一个装着‘他乡遇故知’的容器交给你……”
她刚来Karma博物馆的时候，曾被一个巨型斯蒂芬克斯从半空里扭头看了一眼；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进入这一尊巨型雕像的——在大大小小的许多狮身人面像之中，唯有最大的这一座，可以让人顺着肚子爬到眼珠后头，低头看脚下世界模型里的风景。
被染上了三种颜色的“他乡遇故知”，在神话雕像世界里已经起起伏伏好一会儿了，但好像连它都不太肯定似的，只抽出一股颜色，在人群里嗅探寻找着，一闪而过。
在“他乡遇故知”的效力出现之前，他们二人一庙也只好等着。
斯蒂芬克斯的眼珠后头，其实是一片宽宽敞敞、层层进进的石头厅，乍一看简直像是艺术品展厅，因为沿墙放着一个一个的神话雕像，不知道是人搬进来的，还是本来就有。
看见林三酒回头，2号美杜莎雕像也慢慢朝她拧过了脖子，僵滞地微笑起来——林三酒赶紧扭过了眼睛去。按照底下牌子的说明，跟美杜莎雕像对上眼三次，就有随机产生新雕像的风险；末日世界模型里固然不会了，连美杜莎雕像本身都被人根据特性再利用，成了物品交接点了，可目光相碰时，也怪叫人不舒服的。
“哦对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们一下，”季山青正小声补充说：“你们得想想办法，辨认出线索指向的究竟是‘身份’还是‘身体管家’……这个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得用不同的办法去处理。”
控制“身份”的是枭西厄斯的意志，硬撞上去，只有粉身碎骨的危险；而一个正常模式下的身体管家就不同了——后者也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另两组人里，大巫女手段高超，清久留头脑灵活，应该能想出办法来；在这一个问题是，林三酒这一组倒是难得沾了一回人偶师的光——她刚回头冲神庙笑了一笑，神庙门口的火烛就啪地一下灭了，好像重重合上了眼睛。
一个走近斯蒂芬克斯眼珠子后，也伸头看底下风景的进化者，看了一会儿，忽然木着一张脸，冷不丁地说：“没问题，我去现代寺庙时，拿到了一部分祈祷之力。”
是大巫女？
林三酒和礼包对视一眼，果然又听大巫女遥遥通过那个陌生人的喉舌，解释道：“你们可能不知道什么是祈祷之力。因为每一个人的意识力都有其独特特性，可以在不同场合情况下发挥出不同作用，所以逐渐地形成了一个体系……向现代寺庙交出一部分意识力的人，相应地，也可以从现代寺庙领一份他人的意识力集合体，也就是‘祈祷之力’。”
“就好像……血库一样？”林三酒小声对礼包说，“献了血的，就能用血？”
季山青点了点头。
“虽然总量不大，但是可以拿到好几种不同特性的意识力。在我手里，它们能发挥的作用就大了……分辨‘身份’与‘身体管家’，正好可以用上。”
清久留是否也想说些什么，林三酒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在大巫女话音落下之后，那个陌生进化者就从同步频率里清醒过来了；他微微一睁眼，额头“咚”一下抵上雕像，透过斯蒂芬克斯的眼睛，看着下方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低声说了一个字：“诶？”
林三酒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心好像突然被人往下一拽。
三种颜色，清楚而强烈，正裹绕在一个进化者的脑袋上；就像当时张鹏一样，三色气雾围住了他的头颅，仅露出来一双眼睛。
他仍惘然不知自己新戴上的“头盔”，依然在步伐稳定地朝前走，接到路人投来的眼光时，他还要还回去一眼，附上一句：“看什么看？”
比这更稀奇的景象，十二界里也不缺，所以身旁那个看着三色气雾忽然浮现的陌生进化者，此刻也松驰了肩膀，点评了一句：“他把脑袋围上那个干什么？”
林三酒与季山青交换了一个目光。
这一次不比追踪【绿拇指】的时候了；有了礼包的改进，又增加了“搜索条件”，几乎可以肯定，底下的人不是“身份”，就是“身体管家”了——总之肯定与枭西厄俄斯有很大关系。
林三酒轻轻在礼包肩上一拍，朝神庙投去一眼，一人一庙同时扭转了方向；神庙先她一步，滑向了出口。
“姐姐，”礼包忽然小声叫了一句。
林三酒回头时，他眉头微簇，面色苍白，轻声嘱咐道：“小心点，速战速决。真的不要我一起去吗？”
“我知道的，”她轻轻一笑，说：“你就在这里等我。你还要做我们的指挥部呢。”

第2260章 人家也懂上保险
其实追下斯蒂芬克斯雕像的时候，林三酒就已经有所感觉了：那人不像是一个“身份”。
“身份”都是枭西厄斯直接控制的，性格意志也都是枭西厄斯本人的；她很难想象，枭西厄斯会对陌生路人喊一声“你看什么看”。
而接下来的几分钟跟踪，也证实了她的猜想——那个男人一步三摇晃，两个膝盖敞开着往外送，胳膊肘肚皮撞了几个人也不以为意，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不远处正有人静静地跟着他。
就在他快要从一个点心摊子前走过去的时候，他手臂往回一伸一探，抓起了堆叠在白布上的一个油炸小团。“我尝尝，”他不等摊主喊起来，就将油炸小团塞进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试吃一口，试吃一口，你那么多呢，好吃了我就买……”
他面颊肌肉鼓动起伏，几口就将油炸小团吞了，又用舌头从牙缝角落里刮出一点余渣，往地上一吐，说：“嗯，一般吧，不够脆，不买了。”
等那摊主从摊后绕出来骂人的时候，那男人早已一扭就钻进了人群里；摊主也不可能扔了摊子去追，响亮的骂声飘在天空里，追着林三酒的屁股，追了一路。
现在林三酒倒是生出了一重新的担心——这真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人格？眼里连世界都不肯放的枭西厄斯，怎么会在创造身体管家时，让他惦记上了一块油炸小团？
这莫不是一个真正的进化者吧，只是像张鹏一样，不知道怎么产生了联系？
“你的办法，只能区分‘身份’和‘身体管家’，”林三酒小声地对神庙说，“但也不能区分‘身体管家’和平常进化者吧？”
以神庙这么招眼的形态，去跟踪尾随一个人，也就只有人偶师才觉得没毛病了。此刻神庙里静了片刻，响起了一声低沉冷笑：“怎么，你有指导意见？”
这就是不能的意思了。毕竟要他亲口承认自己不行的话，那除非对方是一具尸体。
对于人偶师来说，他只需一试，就知道面前的人是否能被变成人偶——作为“身份”的进化者，实际上已经被枭西厄斯占据控制了，身上不是空白的了，所以一试就能试出来，“有主儿”；反观身体管家与一般的进化者，都可以随时被变成人偶，反倒是不好区分。
不过，她大可以等把人抓到手了，再考虑这个问题。
那个男人浑然不觉自己已是案板上的一块肉，并不随着人流走，往胡同小巷里拐了几回，又在沙砖搭砌的沙楼里钻了一会儿，渐渐地倒是越走人越少了。
无数神话雕像沿途而立，一路目送，太阳大的地方，好几个阿波罗与坐牛的欧罗巴手里、头上，都被人当做支脚，拉扯开了一片片篷布，给来往的人遮阳。
一个欧罗巴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很不高兴；当林三酒朝她望去的时候，雕像忽然一转头，好像被前头忽然停下脚的男人吸引了目光。
“跟着我这么半天，也够意思了，”那男人站在一个石洞门口，转过了身，脸颊肉好像要化下来的冰淇淋，透出的笑也带着一股肉腻气，问：“你要干什么？劫钱还是劫色？”
林三酒面色平静地停住了。从好几分钟之前断了人流的时候开始，她就再没有隐蔽自己，更何况她旁边还跟着一个悬浮的神庙，对方再察觉不到就是瞎子了。
礼包嘱咐过她，对待身体管家，一定要一击毙命——这一点，她也知道。就算对对方的身份不太肯定，不愿立下杀手，也必须要让对方在一击下就彻底失去意识才行。
否则的话，一旦引来了枭西厄斯的降神，身体管家那些生理上导致不能使用进化能力的限制，就全都消失了——连一个影子，枭西厄斯都能通过它发挥神通，何况一个人身？
然而那男人此刻的神色，却叫林三酒生出了些微的犹豫。
好像有什么地方，总有点隐隐的不太对劲……
尽管经过了简单伪装，但战力水平却没被遮住。她这个级别的进化者，跟在谁身后走一阵，对方都要心慌的；可这男人战力看不出来多高，态度眼神却轻佻高傲，仿佛林三酒还不够格叫他怕一怕似的。
“说话呀，怎么，临要下手的时候慌了？”那男人看了看漂浮的神庙，说：“你这个是什么玩意儿？瞧着好像不错。挺贵吧？”
林三酒几乎要怀疑，她要是不动手，那男人可能都想上来抢她了。
“一看你就是没经验，抢人还带着珍贵东西，倒是也好……”他没有说为什么也好，就是又催了一遍：“你哑巴了？你要干什么？”
这个态度太奇怪了——林三酒不用回头，都知道神庙此刻烛火大亮，正被人偶师阴沉沉的怒火烧灼着。
“你不怕吗？”林三酒想了想，干脆问道：“你的战力我看也就一般，胆气倒是能力的好几倍啊。”
那男人一点也不觉得受了冒犯，嘿嘿一笑，说：“这你就别管了。赶紧的，要杀要打快点，爷爷我晚上还有一个酒局呢。”
“你还不动手，是在做生物观察？”人偶师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声音一响，惊了那个男人一个激灵，左右看了看，才将目光落在神庙上。
“哟，你的神庙还能说话？这个声音听着可有点……”他皱眉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那个疯狗……诶呀，叫什么来着，人偶师！”
原本这一句话就应该成为他生命结束的封印；然而他又加了一句。“就算那疯狗亲自来了，怕的也该是他。”
林三酒几个手指头死死按在神庙上，哪怕人偶师让她松手也不敢松了，一边使劲拽着它，一边还得喘着气冲那男人说：“你误会了，我可不是来打劫杀人的。不过，你还能不怕人偶师？你这是吹牛呢吧？”
那男人摇摇头，仿佛是一个大人，明知道小孩子在故意激将，依然允许对方激将成功了一回。
“吹牛？搁几个月前，牛我都不敢吹这么大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神明保佑我呢。但凡是打算伤我性命的，我根本都不用费事，眼一闭，再起来，嘿，神明已经动完手了，对面是一具尸体了。你知道我都白捡多少东西了？我现在就巴不得谁赶紧来杀我呢。”
林三酒怔了怔，松开手，神庙也不动了。
恐怕人偶师和她都想到了同一处。
几个月以前……正是在乔坦斯飞船自毁之后的时间点。
莫非在那之后，枭西厄斯在身体管家身上，建立了某种应急机制？当身体管家出现性命危机的时候，他就直接……直接降神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眼前男人一定是身体管家无疑了。可笑的是，即使明知道他是身体管家，林三酒却不能动手了。

第2261章 不可被杀的身体管家
小时候，林三酒从教科书上学到，古代的人以为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天空就像一个大圆罩子似的，笼罩在大地上。
人们就在一块有边际，有尽头的大地上，被一张罩子笼在底下，就像试验箱里的小白鼠一样，一日日进行着自以为是的生命，并不知道他们的性命对他人而言，是有一个用途的。
林三酒觉得，枭西厄斯就是那一个笼在大地上的玻璃罩子。
礼包的手段，已经远超一般进化者，可也只能一次次地在枭西厄斯身上撞出了空洞无用的回响。她固然可以一击使对方失去意识，然后呢？枭西厄斯依然毫发无损。
不管他们找到多少身体管家，只要对其中之一下杀手，就要面临被降神而来的枭西厄斯碾死的结局。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的时候，对面那男人又开口了：“你真不动手啊？你不为了打劫，你跟着我干嘛？你看上我了？”
神庙阴沉沉地压在空气里，连色彩都被洗暗了一层。
“我还没看上你呢，男人婆似的，那么黑。”那男人说着，见林三酒仍不说话，也不像动气，又有点眼馋地看了神庙一眼。
就算不能读心，林三酒也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他在考虑要是自己主动动手的话，打斗起来有了危险，“神明”会不会也来保护他，替他做个打手。
“哑巴了？不说话我走了。”他到底还存了一分谨慎，拖拉着鞋底，转身说：“神经病一样的。”
林三酒定定站在原地，看着他脚尖一撇一撇，两个膝盖头往外送，好像空间里不管什么，都该给他让道。
如何在不动他性命的前提下，使枭西厄斯损失一个身体管家？这个问题好像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她又能有何解？
就在她怔忡茫然的那一刻，她身旁的人偶师却终于忍不了了。
他的性格，向来就像是一片雷云；猛烈混乱的雷电左冲右突，电光鞭裂了暗夜时，就掀起了人偶师喜怒无常之下的血海波浪。他以前绝不自控，必须将暴戾都漠然肆意地释放出去，否则雷电就要将他自己打碎烧灼起来——如今居然能在考虑权衡之中忍这么长时间，确实是一个奇迹。
只是奇迹也有结束的时候，而林三酒却没有预料到。
她也没看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像神庙附近的空间都微微一陷，吃不住重似的，人偶师漆黑颀长的影子已经站在了那个男人身后。
与那男人一比，人偶师的身高将他衬得几乎可怜；人偶师后脑上，黑发光泽湿润，随着他微微一低头，沉沉滑落下去。
“我倒要看看，他如何降神到一具尸体上。”
他认为自己可以一瞬间就夺走那个身体管家的性命，就算枭西厄斯降神也来不及了——是了，确实只有人偶师才敢下这样狂妄狠绝的决定——
那个男人终于朝脑袋顶上响起来的这一句话，愣愣地往后仰起了头。
就在他辨认出人偶师面容的那一刻，他脸上好像被打碎了盖子，惊惧、狂喜一齐冲了起来，霎时睁大的眼睛里，倒映起了一只高高举起的手。
那只手是林三酒的。
她知道自己是虎口夺食，因此用上了全力，不敢有一丝保留；紧掐住那男人的衣领，横臂将他像抹布一样朝远方一甩的同时，她自己也迅速跃上一步，【防护力场】蓦然在半边身体上白光一亮，将人偶师和他即将带来的黑沉结局给险险挡住了。
“干什么——”那男人咚地一下摔在地上，七荤八素，好像要跑，却支使不动身体，这才叫出了声。“你们……你们……”
“叫他死确实只需要一瞬间，”林三酒急急从人偶师面前退开两步，一把拉起了那个男人，自己挡在了他的身前，对人偶师匆匆解释道：“可是，死亡过程的时长，或许不是造成枭西厄斯降神的要点！”
人偶师一声不出，低垂着头，削尖似的苍白下巴，抵在领口一圈黑羽毛里。他朝林三酒慢慢地翻起了眼皮。
“当他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或许才是造成降神的直接因素，”林三酒飞快地说道。她自己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整理过的思绪，此时一股脑都冲了出来，听着好像也意外地有道理：“哪怕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从暗处忽然偷袭他，也不安全，不管你速度再快也好，我们根本保证不了，在那一个瞬间里他脑海里会不会闪过一个‘我要死了’的念头——你的攻击，能够比一个念头还迅速吗？”
林三酒是见过他杀人的；比如说不久前的张鹏，上一秒还活着，下一秒就死了。然而人在一秒钟里，思绪就已经可以跨越万千世界了，不管躯体死亡的速度多么快，离人脑彻底停止活动之间，总是有一线距离的——这一线距离，就是他们冒不起的风险。
当然，人偶师可不是这么谨慎的人，自然不会想到这一点。
“那你说怎么办？”他冷笑了一声，“给他供起来养老？”
林三酒自然也想过。她都已经抓到一个身体管家了，再白白将他放走，不止是心中咽不下气，也有可能在未来暴露了他们的计划。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虽然很多话听不懂，可是大意他却明白了，知道二人投鼠忌器不敢杀他，此刻脸上的白褪了几块，由红补上来，筋在额角直跳，脸上肉又要抽动，又要挤笑，又忍不住后怕，干脆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嚷嚷起来：“不敢杀是吧？那就让你爷爷走，别逼你爷爷动手！”
“我也拿他没办法，”林三酒皱着眉，后半句是对那男人说的，“但要放你走，也万万不可能。”
“那你要怎的？”那男人使劲在她手里挣了两下，挣不动，就来踢林三酒。
“我是这么想的，”林三酒一侧腿就躲了过去，对人偶师说：“我先用个物品将他束缚起来，让他不能动，然后我们把他带回去再说。”
她说完，赶紧补上一句：“你不用掏东西，我有合适的捆缚物品。”
人偶师睫毛下的黑眼珠，仿佛被横云遮蔽了的黑月，不具一丝现实和人气。显然他根本没有打算掏东西。
林三酒头也不回，一把就将那男人给拽到了身前，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那张嘴立刻就张开了，一口凉气吸进去，马上就化成无数脏话恶言涌了出来；林三酒垂眼看了看他，面色不为所动：“……你今日能留住一命，也算是你命好了。”
那男人听了这话，各种污秽字词更像是受了激励，骂的一声比一声高；只有在他看见林三酒拿出的东西时，他才稍微顿了一顿，一片疑惑的阴影划过面庞。
“抱住他，抱紧紧的，”林三酒嘱咐道，“快一点，听见了吗？”
一个浑身光秃秃的雪白人形，就好像含羞躺下情人身边的少女，却随即立刻从背后紧紧搂住了那个男人，四肢缠住了四肢，身体压住了身体。
那个男人果然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逃不出束缚，却仍有一张嘴：“操你妈的，有本事杀了我呀，等老子腾出手来的，就把你卖进窑子里去……”
林三酒并不动容。她低着头，看着他一句接一句地骂，看着那两扇上下纷飞，口沫四溅的嘴，长了脚似的，从这一张脸上，挪到了另一张空白的脸上。
她浑身都是紧绷着的，什么脏话都听不见，全神贯注只盯着那个男人渐渐被抽离的五官上，所展现出的神色；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空子了，但是她真的能够从这个空子里，毫发无损地钻过去吗？
“快，再快点，”她低低地命令道。
她没有多少时间的，不能让对方反应过来。
或许是因为这么久以来，人本都没有捕猎过人了，它果然将“快一点”完成得很好。
最初的那个人本，才把那身体管家的五官，模样，性格和记忆吸收过去不久，就像抓不住一把海浪泡沫似的，又让它们从自己身上消失了。
在短暂的几十秒钟里，身体管家一直“存在”着，好像丝毫也没有想到有死亡的风险；等他不再存在的时候，地上躺着的，就是两个雪白的人形了——甚至连衣物都消失了。
林三酒“咚”一下跌坐在地上，好像所有力气都被流干净了。

第2262章 满大街跑人本？
把两个人本都一齐抓住，塞回“种子”里这件事，比林三酒想象得居然要困难不少。
还不等她从地上爬起来，两个人本已经一跃而起，好像被憋得久了、突然放出笼的两只鸡，在同一时间里，甩手摆腿地就朝不同方向跑了出去，誓要在今天得到自由似的。
等林三酒意识力牵住一只鸡——人本之后，她一回头，发现人偶师不动如山地立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本从面前噔噔地跑了过去。
“谢谢了啊，”她不由抱怨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那个人本究竟是不是最开始的那一个了，反正眼力见挺高，雪白光秃的脑袋冲人偶师的方向一扭，就马上改了主意，河水似的流过了井水。
“你倒是帮忙抓一下啊，”林三酒对意识力的操控度也不算很高，好在她如今的意识力上开发出了黏力，在一番挣扎手脚之后，总算也把另一个给抓住了。
两个人本在意识力束缚中扭来扭去，被她一巴掌给同时收回了“种子”里，这才感到背上早已出了一层汗，不知道是忙乱的，还是刚才的后怕。
人偶师掀起眼皮，面上仿佛被时间凝结的雪白冰山，永远不会动融一丝一毫。
“下一次再拦我，我就把你做成皮影戏。”他阴沉沉地问道，“你这跟打昏了再杀，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
但是区别再大，林三酒也不敢叉上腰，怀着同情给他讲这其中的道理。
她把语气放得小心了，一句话得打上好几个折子：“我吧，是这么想的……枭西厄斯神通广大，谁规定他就只给身体管家种了一个触发机制？他都能加一层保险了，那还不能再加一层吗？又不是做不到，对不对。万一除了自知要死的念头之外，身体机能的停顿或衰竭，也能把他招来怎么办，你说是吧。”
她递出去的话头，被风吹散了，面前依旧是一座坚壁冰山。
“又不能让他有自知要死的念头，又不能让他的身体机能出现停顿或衰竭，那还剩什么办法了，我刚才可真是都傻了……”
“不止刚才。”
林三酒宽容地没有提起，干掉身体管家的办法还是她想出来的，继续说道：“然后我忽然想起来，咱们在迷惑大宫殿里所见的那一幕。”
“咱们”二字就像一根绳，给人偶师的半边面皮都抽紧了，皱起了表示难受的纹路。
“你还记得吗，人本抱住那个家伙之后，”林三酒提醒道，“那家伙是国王还是谁来着，反正一个男的，胡子嘴巴都跑到人本身上去了，五官都被吸得不全了，他自己却还精神十足，使劲挣扎搏斗，要从人本怀里挣出来。就好像，被吸走了一部分，他也根本不受影响。”
人偶师顿了一会儿，几乎不可察地，微微一点头。
正是记忆中那一个细节，给了林三酒希望。
如果说，在人本彻底把一个人吸成空白之前，那个人本身的意志、器官、体力等种种，从技术角度说依然还“存在”，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存在的话，那么让人本去吸身体管家，岂不就完美规避了“死亡降临”那一刻的风险？
当身体管家的一切，都完整过渡到了人本身上的那一瞬间，世上就多了一个人本，少了一个身体管家——即没有意识上临死的恍悟，也没有身体机能的衰竭停顿，就是简简单单地，从世界上消失了。
这是她找到的一个细微小空子：枭西厄斯在做防范的时候，尽其所能，也只能防范最常见的、他想得到的风险。
可人本这玩意儿实在偏门，他又不是数据体，脑子里没有存着世界上近乎无穷无尽的资料；所以他没有堵上，也想不到要堵上这一个漏洞。
“这么看来，他在这一方面跟人也差不多。”林三酒感叹道：“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想出一个没有漏洞的方案，将一切风险都拒之门外。何况还是末日世界……”
在她把事情经过都传讯给礼包之后，过不多久，就有一个路人走来，与林三酒和神庙一起，站在路边雕像抻开的阴影里了。
“……姐姐，你总是能跳出常规思考，想到不同的解决方案，真了不起。”
那个路人是一个中年大婶，大概平时说话时就喜欢带一份亲热劲，此时竟也把礼包的赞叹倾慕给表达出了几分。就是被这样一个大婶叫姐姐，有点怪怪的。
“虽然没有下一个身体管家给我解析了，可是我们之前的追踪线索还能继续用，这一点暂时不必担心。”
林三酒点了点头，尽管礼包看不见。“可是用人本去解决身体管家，终究不是一个办法……我们三拨人分别动手的话，要不了多久，人本就要多得满街跑了。”
中年大婶停了停。
“姐姐，”她望着对面的于连雕像，说：“你注意到了一件事没有？”
“什么？”
“你遇上人本的时候，它利用了你想见波西米亚的心情，在你眼中以她的形象出现，始终跟着你，跟完了一个副本那么长的时间，你也没有被彻底吸收。”中年大婶提醒道：“可是在人本面对迷惑大宫殿的国王，以及身体管家的时候，吸收过程特别快，几十秒不到，是不是？这其中当然有肢体接触这一关键原因，不过二者差别依然很大，对吧？”
林三酒“啊”了一声，这才后怕起来——对啊，她怎么竟把这一茬忘了？万一人本也要花上几天才能吸收身体管家，夜长梦多的，危险可就大了。
“但是为什么……”她喃喃问道。
“大概因为他们并不是一个真实完整的人类。”礼包说。
可是这跟防止出现满大街的人本，又有什么关系？
仿佛是听见了她的疑惑，礼包解释道：“第一，人本吸收到的不是真正完整的人类，那么由这种‘次品’变成的人本，难道和原始人本也是一样的吗？会不会有比如说寿命上的不同？第二，人本对一切攻击都免疫，又很难被进化者发现，按理来说，没多少人逃得过它，那么为什么现在没有满大街都是人本？反而人本这么稀有少见？”
“诶，”林三酒恍然道，“对噢……那是为什么……”
神庙难以忍受似的，飘去了路的对面，高高悬浮在一个持杖女神像的头上——二者风格冲了，看着有点不伦不类。
可是礼包还来不及回答，那个中年大婶看着林三酒的眼睛里，刷地一下，拉过了一片精亮的光，回过了神来。礼包的通讯办法安全是安全，可是就有点不大稳定。
是什么给她惊回了神？
林三酒刚刚想到这儿，就感觉到了后脖子上隐隐一点幻觉似的气流。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一张石雕的面孔不知何时伸下来了，正垂在她的肩膀旁边，一双橄榄形眼框里空空如也地看着她。
末日世界模型里，是没有危险的才对……
那一张线条圆润的石头面庞，又慢慢地继续往下伸，大半截石像的上半身，都在林三酒旁边匍匐折叠了下去。石像冷冷的鼻尖，碰到了她的手掌外缘，就好像它也会呼吸，正在吸嗅着什么气味似的。
“姑娘，你身上带了什么啊，”那中年大婶此时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绕着从林三酒面前走了半个圈，以此与她保持距离。“赶紧走吧，它好像对你身上的什么东西产生兴趣了……这个世界的雕像是弄不死人了，可它们会呼朋引伴啊，一会儿要是都聚集到你身边来，你就连动也动不了了！”

第2263章 天敌与恻隐
林三酒低下头，只能看见石像的侧脸。冰凉的鼻尖伸进了她拇指和食指的空隙间，石像原本紧闭的嘴唇，不知道何时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又像是贪婪，又像是喜悦。
石像弯腰闻嗅的那只手，正是刚才林三酒反复拍打接触过人本的手……
她一怔，登时恍然明白了刚才礼包想说却又没机会说完的话。
为什么只在空白世界里见过人本？
明明人本就像传染病毒似的，可以无限复制下去，可是出了空白世界，就连听说过人本的进化者都不多了——她自然也从未在马路上见过野生的人本。
想来想去，合理又明显的答案，就是一个：人本在其他地方，有天敌呀。
而且看来不止是有，天敌还很多。
林三酒一行人出现在雕像世界里，实在是个碰巧的事；可是无意落脚的末日世界模型里，随便走一走，就能碰上人本的天敌——要知道，她的【无巧不成书】可没开着。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刚才两个人本从地上一跳起来，登时像是扎着翅膀的鸡一样，迫不及待就要往外跑了，因为附近的雕像数量可不少。
有林三酒牵着的时候或许还不至于有事，一旦能活动了，不赶紧跑，怎么获得自由和安全？
多亏刚才人本出现的时间短，雕像速度又极慢，不然他们早让雕像给包上了。
“这就好办了啊，”
林三酒一边跑，一边拿了瓶矿泉水，往右手上倒。一心两用固然跑不快，可是只要能比一分钟挪一寸地的雕像快，那就没有问题了，更何况石头人好像也会累，追一会儿就不追了。“我们如法炮制，然后把变成人本的身体管家，统统往雕像群里一扔……诶，这些雕像会把人本怎么样？”
人偶师不知道答案，当然，他就是知道也不会理她的。
一瓶水在手上浇完了——在末日里拿一瓶新鲜干净的矿泉水冲手，这个糟践的程度，就好比末日以前烧现金取暖——林三酒停下脚，四下看看，把手高高举到了一个牛头人雕像的鼻孔底下。
那两个圆圆的石制鼻孔，眼看着就开始慢慢地张合起来了，林三酒赶紧把手一缩。
“怎么还洗不掉人本的气味了？我怎么什么也闻不见呢……”她嘟哝一声，又赶快跑了起来。这一耽误，神庙都飞了大半条路了。
她身上哪有香水或除臭剂之类的东西；附近最香的就是人偶师了，可是在人偶师身上蹭点香粉气遮一遮，这种胡话她这辈子就算高烧了也说不出口。
林三酒只好像是犯了什么神经症似的，一边跑，一边使劲在风中抖手摆手；等二人回到礼包所在的狮身人面像附近时，风好像才把她手上的气味散掉，大大小小的雕像们再次漠然地无视了她凑上去的手。
“姐姐，”
礼包很快就和他们再一次取得了联系，这一回的联系渠道，长在一个小老头的喉咙里。被大婶叫姐姐，也比被一个小老头叫姐姐强。
“我这一具身体里存的资料数据不多，不过我可以在这个世界模型里研究寻找一下，看看人本与天敌之间的关系，以及能不能把未来多出的人本处理掉。雕像就能解决人本的话，这可是一个好消息……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捕猎枭西厄斯留在世间的分身了。”
其他人追捕身体管家，也得有人本才行；这么说，幸好人本可以无限复制啊。
一共三波人，现在只有两个人本，所以几人商量一下——主要是林三酒和礼包商量了一下，人偶师负责不反对——决定再趁热打铁，找出下一个身体管家之后，就可以把人本分给大巫女和清久留两组人了。
“到时我们抓一个人本，就把它喂给它的天敌，”礼包毫不动容地说，“枭西厄斯创造身体管家的成本，肯定是比较高的，我们可以像小锯磨树一样，一点点将他耗得衰败下去。”
别看当初林三酒发现真相时，对伪装波西米亚的人本深恶痛绝，恨不能将它活杀了才好，可是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驱使着它干这干那，她反倒对最初那一个人本产生了点儿感情——就好像家里一个破碗，用的时间长了，也得系些牵扯在上头。
“你们谁是最初跟着我的那一个呀？”她还特地找了个没有雕像的荒僻地方，顶着人偶师的冷嘲热讽，将两个人本都各自拽出一个脑袋，语气亲切地问道。
两个光秃秃的雪白人头，一动不动地浮在手掌下的空气里，好像垂吊在天地之间的白气球，内里都是空茫茫的，没有回音。
“我准备把最初那一个放出来，让它再吸一个人。”林三酒说。
左边的人头仍旧死气沉沉、木讷沉默地吊着，右边的却忽然一转脑袋，使劲上下点了点头。
“是你吗？当初在空白世界跟上我的？”
右边的雪白脑袋忙又点了点头。
看来是没错了……这段时间以来，或许是被林三酒催使得多了，人本也能明白一些简单的意思了。要是导师看见这一幕的话，恐怕又要提起来，跟在林三酒身边的人形物品和人形们，是如何越来越有“灵性”的了。
林三酒从卡片库角落里翻出了一条花围巾——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混进一个杂物箱里的——给最初那一个人本脖子上紧紧系了好几圈。
它能把人和人身上的衣服一起吸收了，可是好像不能单独吸收一条花围巾；更看不出它对自己的造型是否满意，只是每隔一阵子，林三酒往“种子”里看一眼的时候，都会发现它在围巾里转脖子，可能是人本生中第一次受了骗的后遗症。
礼包虽然十分不愿意和姐姐分开，眼下也只好暂时继续留在雕像世界里，针对雕像和人本之间的关系做调查。不过他们既然知道怎么找到一个身体管家，再找第二个，就不难了：这一次在礼包的遥遥指挥下，林三酒二人很快就抓住了第二个身体管家，顺顺利利地将他也变成了一个人本。
……幸亏这些身体管家实质上并不是真实完整的人类，否则每一次都看着活生生的人变成人本的话，对林三酒来说，就太沉重了。
不过即使如此，第二个身体管家依然令她有些如鲠在喉；那人看着不坏，性格温和，稀松平常，变成人本时也仍然处于惘然里。
“有什么可看的？”
往“种子”里收入了第三个人本的时候，林三酒冷不丁听见人偶师阴沉沉地开了口。
“平时你脸上那两个球，用处还顶不上一对炸面包圈，现在怎么开始管用了？”他嘲讽道，“年龄，性别，年纪……你都看进眼里做什么？生物罢了。世间最不缺的东西，汲汲营营，来来去去，是生是死，没有一点意义。”
她沉默地点点头，想到了过去曾经大片大片倒伏在人偶师手下的人；他对于那些人，对于他自己，也是同样的感想吧？
不过，身体管家可能还不算是一个真正的生物；会对他们产生些许恻隐的，在同伴之间，也只有林三酒一人罢了。
将消息和人本都传递给了大巫女和清久留两拨人以后，她时不时就会想到，或许有一个像乔坦斯那样的人，一日日地过着自己的人生，不缺各种爱恨痴缠，以为前路还有很远，却不知道忽然就要被掐断了。
林三酒一行人对于身体管家的全面追捕，正是在她心里这样一个淡淡肃穆的，宿命般灰蒙的背景布下展开的。

第2264章 一张鬼嘴
如果让清久留来评价，过去这些天里，在林三酒和礼包研究追踪办法、寻找线索、分辨身体管家等等的时候，他这一头，除了要隐藏形迹、不能露脸之外，实在算得上清净自在。
反正他就等消息嘛；在可以动手的信号传来之前，他跟元向西压根不愁该怎么打发时间。
末日里世界里若是仔细找，好玩的事多了去了，什么在世界上最大的堕落种后背上滑雪啦，花点小钱学习怎么调制“女巫酱料”啦，都是游客也很爱玩的事……更何况他并不缺酒。
当然，考虑到整体大局的严肃性，他没有一一向林三酒说。
毕竟这或许是人生中最后的享受机会了嘛。
哪怕在收到了礼包的消息、“他乡遇故知”和一只人本，开始了针对身体管家的捕猎之后，二人的日子也挺轻松——出了线索，就跟着“他乡遇故知”走就行了，看见谁脑袋被线索的彩色气雾给包上了，就把人本往他身边一推。
别说清久留了，换个二傻子来，这活也没什么难的。
昨天晚上，元向西张开了一张鬼嘴，说话了。
“哇，想不到枭西厄斯那么可怕，他的身体管家却很好对付呀。”他说，“咱们都干掉几个身体管家了？四个有了吧？我看就这样一直下去，要不了多久，枭西厄斯就要……你为什么瞪我？”
清久留将空酒杯往身旁桌上一墩，说：“你没听说过什么叫‘Jinx’？好事就怕说，一说就没了……你赶快找个木头的东西敲三下，快点。”
元向西念念叨叨地，在桌子上敲了三下，说：“看不出来，你也有这么迷信的时候。”
……那张桌子，肯定是塑料桌板贴的一层木皮。
因为第二天，他们一路以来的轻松好运，就没了。
“他乡遇故知”与以前几次一样，在几天之后，就为他们找到了下一个身体管家——一个人的头脸被彩色气雾包裹起来的景象，已经是清久留早就看习惯了的画面。
那个身体管家，当时正站在一片人体林之间，缓缓地一步步闲走。从参天苍林的树枝上垂下来的人脚，有时因为腿长，在他经过时被肩膀一碰，晃晃悠悠地慢慢转起来。
人体林里挂着的，虽然是人体，可不是尸体。
各式各样的人工身体，也都有着各式各样的作用：有的可以穿上，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有的可以装上电池——或者别的什么能源块——被遥控着做事；还有的在人体形态上做了改动、加装了功能，就属于人型武器的范畴了。
每具人体的功能用途，都写在一小本便签纸上，挂在脚腕上；若看中了想要的，就摇一摇铃，自有商人前来谈价，解锁，交易。
一个身体管家，走在满挂着身体的丛林里，似乎想要一具身体——这里好像隐隐含着几分讽刺。
从垂荡着的层层人腿之外，那一个清瘦尖腮的中年男人时隐时现。
他的头颅被彩色雾气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一个突出来的鼻尖；那雾气十分聪明，好像知道自己再往下走，就要被看见了，所以一过下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照镜子，谁也看不见自己的脸；因此前几个身体管家，都是不知不觉之间，就被身后的人本给拥抱住了的，事前连一点警觉都没生出来。
今天的那一个瘦男人，同样也对自己脸上的异样惘然无知，附近更是连一块玻璃都没有；清久留推了一把人本，朝他抬了抬下巴，此时早已成了熟练工的人本，顿时穿过它不感兴趣的假人体，朝远处的瘦男人走过去了。
元向西手里捏着个皮带头，一点也不紧张，来回四处张望。
因为他和元向西都没有意识力，对于怎么让他们控制人本，季山青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比如说，此刻的人本就穿着一身模样像是衣服，实际上却是囚笼的物品；穿上了，只有获得允许，才能暂时有一阵子能走能动的自由，好用极了。
它腰间垂下来的腰带，看着是腰带，实际是个囚犯脚链，不仅另一头握在元向西手里，有需要的时候，还可以把它无形地拉长，在这根链子上，再加上一个新的囚犯——也就是新的人本。
有了衣装，带着人本招摇过市就不那么显眼了，尤其是元向西，还发展出了画画的爱好，拿几根铅笔，在一整身衣服中露出来的那一块白脸上，好像素描大师似的，影影刷刷地打出鼻子轮廓、骨骼起伏，最后老远一看，平白一张皮上，立起了鬼影森森的形状，很渗人，更叫旁人不敢凑近细看了。
瘦男人眯着眼睛，拿起了一只脚腕上的便签纸，正在仔细看纸上的解说文字。听见有人靠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冲人本点了点头，又继续看起了商品介绍。
人本的能力，放在身体管家上也一样好用——对方哪怕没有特别想见的人，觉得自己此刻应该看见的是谁，人本在他眼里就是谁。此刻在那瘦男人眼里，恐怕人本就是另一个对各种人工身体感兴趣的顾客吧。
“看来今天也会很顺利嘛，”元向西志得意满地说，好像都是他的功劳。
清久留瞥了他一眼。
他也没想到的是，正是这一转头，一瞥眼的短暂瞬间里，发生了一个变故——但清久留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的，只有元向西蓦然往齿间吸进去的一口冷气；清久留急急一扭头，目光穿越了林间无数人腿，再次落在那男人身上时，发现他竟和人本肩并肩站着，不仅没受攻击，反而好像在低声说着什么话。
他说了什么，清久留在几秒钟之后就猜到了。
因为人本刷地一拧脖子，将那一张被铅笔涂抹出森森阴影的脸，对准了远处的清久留和元向西二人。
那男人顺着它扭头的方向一看，目光正好隔着人林，与清久留撞了个正着。
他眯起眼睛，像看商品介绍一样看了二人几秒钟，展开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微笑。
接着，他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张开嘴，对身旁的人本说了两个口型令人不容错认的字：“去吧。”
仍旧穿着一身囚笼衣的人本，登时兴奋狂喜起来了似的，高高甩开了胳膊，大步朝清久留二人扑了过来——元向西赶紧叫了起来：“关住它，快重新关住它！”
“废话，”清久留急速按了几下控制器，然而人本大步冲过林间的势头却丝毫不慢，撞得满林的腿脚摇摇摆摆；他怒气冲冲地将控制板往口袋里一塞，拉起元向西，掉头就跑，“衣服失效了！”
又高又长的人本，每一次甩臂迈步，空白细长的肢体就从袖口和腿脚里往外一闪，速度极快；它仿佛是一个在彩色布料和雪白虚影之间不断闪烁的噩梦，须臾之间，就已经追到了二人身后。
面对一个活人，一个死鬼，那个人本显然犹豫了一瞬。
然而伴随着远方林子里那个瘦男人的一声呼哨，它蓦然下定了决心似的，伸开长长的手臂，没碰活人，却一把就抓住了元向西的衣领，抓着他一起滚到了地上。
元向西不算真正的人，若是落进人本手里，坚持的时间不会比身体管家长多少的；清久留刚一感觉到元向西被人从自己手里拽了出去，立时猛一刹车，拧过了身子。
两个元向西，一个跌坐在地上，一个扶着树干，都是一脸惊白之色，愣愣看着他。
扶着树干的那一个，先打量了一下清久留，又看了看另一个元向西。
接下来，两个元向西一起喃喃地开了口：“你们……谁是清久留？”

第2265章 对人本的破解办法
瘦男人蹲在不远处的树杈上，又轻又细地从嗓子眼儿里笑了一声。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双腿分得开开的，膝盖耸在肩膀头边上。他正好蹲在一具歪着脑袋的长长人体上方，仿佛一只巨型蜘蛛，守着一个已经被自己吸空了的猎物。
发现有人要向自己下手，不但不跑，反而跟在人本身后，反扑得这么快，看来这一个身体管家恐怕是个相当棘手的对手……清久留的眼睛从他身上一划而过，将对方战力略略做个评估，将后背靠向了一棵树。
面前的两个元向西，在左右打量了几眼之后，带着相同的一脸疑云重重，也都闭上了嘴。
三人一人本在这一小片林间空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树杈上的瘦男人终于说话了。
“你们反应得挺快啊，”他说，“嘴巴一个比一个闭得紧。”
废话。
刚才那一句话，就已经显示出一个事实了：元向西眼里，是有两个清久留的。反之亦然；知道了这一点就够了，再不该多说一个字了。
元向西虽然性格天真自由，孩童一般好玩，但他可不傻——他脑子其实快着呢。
任何一个稍微了解人本性质的人都知道，一旦人本在自己眼中变成了另一人的模样，就不可能“说”出任何暴露它是人本的话了——因为它的所有形态、举动、言语，都是中招者根据对那人的了解，以自己大脑生产加工出来的东西，都是中招者自己觉得非常合理、合该出现的，自然没有破绽。
既然言语没了用，那么此刻说得越多，情况就会越乱，越难分辨谁是谁，反而还可能让树杈上的瘦男人抓到机会。
不过，人本这玩意还真厉害啊……清久留在心中感叹了一声。
刚才他一回身，那才是多短的时间？仅仅因为脑海中存了一个“元向西在身后”的念头，回头以后，人本就已经呈现出了元向西的样子。
而且，人本不能说话出声，所以实际上问出“你们谁是清久留”的，只可能是那一个真正的元向西。
也就是说，元向西先问了话，这话听在清久留耳里，十分合理，确实是他会随着情况发展而问出来的——然而“元向西确实会这么说”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成型，刚刚明明什么声音也没出的另一个“元向西”，在清久留的认知里，就变成与真正的元向西一起开口问话的了。
真正厉害的地方，就是在这儿：只要时间够短，人本甚至能根据一个人的观念发展，来更正一个瞬间之前，目标对于自己的认知。
“诶呀，你们就这么傻站着，大眼瞪小眼？”瘦男人蹲着，随树杈微微上下颠晃，笑着说：“你们要把僵局维持多久啊，要不要我来帮个忙，推你们动动？”
他是在场唯一一个能看出人本真面目的，又似乎能命令人本行事，可以说具有极大的优势……
清久留目光从对面两个元向西脸上划过，忽然向旁边迈出一步，离开了树，大步退开了一段距离。
对面两个元向西，都浮现出了了悟之色，同样也各自后退开了一段距离，三个人彼此的间距就被拉开了。
三人站定之后，遥遥对视着，谁也不动一动。
“干什么？都傻了？”树杈上的瘦男人愣了一愣，皱起了眉头。“你们以为一直看着对方，就能像我一样认出人本了？”
他这话落下，自然不会等来回答。他也自知不对，皱起脸仔细想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清久留的计划，登时一拍巴掌，说：“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真挺聪明！”
……他总算是想通了，清久留心想。
人本要吸收人，就必须挨得很近，那么主动退开，至少可以保证他和元向西暂时不会有危险。
就算清久留眼中的人本，和真正的元向西别无二致，可是有一点，人本是无法改变通过认知而达成伪装的——那就是物理位置。
重要的是，人本能忍多久？
它站在哪，看上去就是在哪，不会因为清久留觉得它是元向西而改变。只要清久留与元向西始终保持着不说话、远间距，那么人本总有耐不住性子的时候——一旦人本主动动了，就有破绽了。
当然，这个计划成功的前提是，他与元向西都想到了一起去，而且知道对方也在执行同一个计划。
……那家伙平时好像风一样散漫随性，不过关键时刻，应该还是靠得住的吧？清久留心想。
瘦男人摇摇头，好像替他们可惜似的，说：“如果我不在的话，或许迟早你们能分辨出谁是人本。可是你们忘了吗，还有一个我在呀。”
他只要制造出一点混乱，几人的间距就保不住了，在战斗和混乱中，人本有无数机会凑上来吸人……
瘦男人能想到的破解办法，清久留自然也早就想到了。
但是他拉开间距，并不是单纯为了间距而已；这是他的一个“提醒”。
针对人本与距离的“提醒”——真正的人本，是不会主动与目标拉开距离，甚至放弃目标的。
瘦男人如同即将扑下的大鸟，双腿一直，眼看着就要跳下来了，说：“那么，我就——”
就在同一个瞬间，其中一个元向西蓦然动了。
他看也不看两个清久留一眼，掉头就扑进了另一个林木浓密的方向，身形轻盈、速度又快，每一步都毫不犹豫地在林地土面上激起了一点点轻淡的灰土，就像一只鸟在水面上跳过的涟漪，几乎是一眨眼，就在阴影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操，”瘦男人骂了一声，眼角处一花，再一回头，这才发现清久留也紧跟着元向西冲了出去——他先往另一个方向绕了两步，这才放开了速度，直朝前方的元向西急急追去。
那瘦男人战力也相当不错，甚至都没下树，只从一根树枝蹿跃到另一根树枝上，在林木之间打出了一连串窸窣响亮的拍打声，震得无数人体在空气中摇摇摆摆；他脚踩着枝叶划荡起的波浪，速度比清久留还快，迅速就越过了他的前头去。
“想这样跑？”他面色不太好看，即使隔着雾气，也能看出他脸上浮上了一层又狠又恼的神色，一边跑一边骂道：“要对我下手的家伙……诶？”
瘦男人一个急刹车，险些从树上掉下来。他猛地一拧头，终于意识到，清久留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头跑了回去——可恨的是，他好像根本一开始就没打算追上前头的元向西，早就做好准备要回头了似的，等瘦男人发现的时候，清久留都快跑回到林间空地上了。
另一个元向西，依然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处，遥遥看见从林子里跑回了一个清久留，脸上半点吃惊也无。
“是我，”清久留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声，好像仅凭这两个字就够了似的。
“我知道，”元向西点点头，问道：“现在怎么办？”
那个瘦男人的速度可真是够快的；还不等清久留想出一个答案，他就听见了二人背后响起了一个轻轻的落地响声。随后，传来了一声叹息。
“我就奇怪了，你们怎么知道谁是人本，谁不是的？”
瘦男人嘴角上那一个勉强召集来的笑，也快要被沉着的面孔给压塌下来了。他身后站着的人本，此时好像也知道计划失败，重新变回了雪白光秃的模样，仍裹在一身失效了的衣服牢笼中；似乎是不耐烦，它仍在扭来扭去。
“不过，逃过了人本，你们也逃不过我。”瘦男人慢慢地说，“你们对我下手的原因，就和你们的命一起交出来吧。”
“凭你也就那么回事的战力，还是凭你比战力还不如的脑子？”清久留真诚地问道。
那瘦男人的眼珠从他身上剜了一下，未答话，又转去了元向西身上。
清久留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随着也朝身旁的元向西转了一转——他正要把眼睛投回瘦男人身上，动作猛然一顿，又急急再次朝元向西转过了头。
那个鬼此时正站在一支挂着人体的树杈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面庞两侧，慢慢伸下来了两只赤脚。
说慢，那是它刚才的动作慢；此刻赤脚已经落到元向西的双耳旁了，轻轻一转，脚背朝外，脚心对准了元向西的脸。
“看我干嘛？”元向西茫然地问道。

第2266章 靠不住的鬼
“快躲开！”
清久留这一声怒喝出口的同时，他也一步抢上，一把抓向了元向西的衣领，要将他从那一双赤足之间拉出来。
他的反应虽快，可是从一开始就比树上吊着的人体晚了一步；当元向西“啊呀”一声，慌慌张张用胸口去迎接清久留的手时，那双赤足只是微微加大了一点摆荡的弧度，力道沉重而精准地夹在了元向西的双耳上。
“什么——”
后面“东西”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随着那个瘦男人一声口哨，两只脚掌显然立刻使上了劲，足弓一曲，皱起了层层的折痕；同一时间，连接着脚掌的两只小腿，在半空中急急一拧，元向西的头颅就不由自主地被拧了一圈，在激起的一串叫人肉紧的“喀喀”响声里，脸转到了脊梁骨上。
目光里的人脸，刷地就换成了一个后脑勺，让清久留也不由在一惊之下，不自觉缩回了手。那双脚在半空中一分，松开了元向西的脑袋，他顿时朝地面上跌了下去。
“你没事吧？”清久留及时想起来元向西是个鬼，心又咚一声跌回肚子里。他迅速一矮腰，避过了半空中伸足蹬腿要来够他的那一双脚，拉起了元向西的胳膊，叫道：“能把头转回来吗？”
这种夺人性命的招数，在面对无命可夺的目标时，自然也没了意义；元向西面孔砸进林间土地里，后脑勺冲天，从泥土中发出了一声曲折的呻吟。
幸好这家伙是个鬼！
“快起来，”清久留没忘记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瘦男人，将他拉了一把，目光立刻又盯住了那个瘦男人——出乎意料的是，那男人却没有趁这个机会动手，反而仍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他也没料到，竟有人能被一百八十度拧过脑袋之后还不死的。
“难受……”
余光里，元向西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的头还没转回来，错觉就像一个人被拦腰朝后截断了一样；等坐起来后，他才抱着脑袋，一点点把脸转了回来。
“没事吧？”清久留目光紧紧笼住对面的瘦男人与人本，还得小心着头上林林摇荡的人体，头也不回地问道。
“嗯……”元向西还有点没回过神似的，动作迟缓地爬起身，说：“我不是一个活人，我从副本里得到了奖励，死后也可以作为鬼的形式存在，所以不会因为这个受伤的。”
清久留站在原地，闻言微微一抬眼皮。
当脑后空气里平平切来一片气流的时候，清久留浑身肌肉骤然一缩；危机将他缩成了一个凝沉沉的铁块，笔直坠向了地面，让那一片切割开了空气的平面，几乎贴着头顶擦了过去——他眼尾一扫，认出来了，那是林三酒从医疗系统副本中弄到手的一种细丝线。
细丝线打着横扫过半空，仿佛与周围空间做出了什么协定似的，空间中的一切在不及丝线边缘碰触的时候，就简简单单地后退、断裂了，给它让出了地方。
一棵挂着两具人体的大树树干，在沉闷的吱嘎响声中张开了一线裂缝，裂缝越来越宽，渐渐歪倒向了一边，终于沉重地砸在了旁边的树上，激起了远方一群飞鸟。
清久留喘息着再次站定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松散的半圆形包围圈里。
瘦男人站在右手边斜上角，人本站在与他平齐的地方；左边，元向西在数步之遥外，面色平静地望着他，手中丝线在林间光阴里，微微闪烁着亮泽。
“你怎么这么滑溜？”瘦男人又是一击失手，颇有点不耐烦起来。“怎么老是能跑这么快？”
“你可以与人形的，但是非人类的东西建立联系，进行交流？”这虽然是一句问话，但清久留心里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条件是什么，你碰到之后，它们再一个碰一个？击鼓传花一样，被碰到的，就落进你的能力里了？”
瘦男人脸色微微难看起来，抿了抿嘴。
“也不知道该说你脑子快，还是该说你傻。”他笑了笑，一条深沟切向了下巴。“……现在，我更不能放过你了。”
清久留仿佛没听见一样。“刚才我这位朋友的那一大篇解释，如果是说给我听的，则根本没必要，因为我早就知道了。其实是因为你想知道答案吧？在树上吊着的那双脚一碰到他的时候，你就意识到了，原来他并不是一个活人，也是可以被你操纵的对象之一……”
“操纵多难听呢，”瘦男人笑着说，“我与这些东西之间，那都是平等友好的交流。他听了我的话，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因此决定帮助我来攻击你。怎么，你还不相信你的‘朋友’——”
他充满讽刺地看了一眼元向西，双手在空中比了个空气引号，好像觉得他连活人也不是，清久留还要引之为友，实在是很可笑的一件事。“……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吗？”
清久留瞥了一眼元向西。
那个活鬼立刻点点头，说：“我认为，这位大哥好好地没招惹你，你却要暗中偷袭他，实在是伤天理的事。虽然咱们有交情，可是交情也不能盖过公义去……”
我看你长得像公义，清久留在肚子里暗暗骂了一句。
“你们为什么攻击我呀？”瘦男人状似友好地对元向西问道。
清久留一抬眼睛，元向西却根本不与他对视了，小嘴叭叭干脆利落地说：“因为你是一个神秘人物的身体管家。我们认为，只有消灭了他的身体管家，才能削弱那个神秘人物的实力……”
这不是明明知道为什么要袭击他吗，刚才叭叭主持正义的时候怎么忘了？清久留忍住了一肚子的怒气。元向西很显然是某种进化能力的受害者，迁怒也没用。
瘦男人愣了愣，好像没听懂，还问了一句“身体管家”是哪几个字。
“搞半天，原来是你们搞错了人！”他终于放声大笑起来，拍着手说：“想不到，你们找错了目标，却给我送了人本上门……早知道你可以这么简简单单把答案告诉我，我还用人本费什么劲，也没吸成谁。”
“你怎么知道人本？”清久留问道。
“我就是靠‘非人类人形’挣活路的，我会连这点功课都不做吗？”瘦男人冷笑一声，似乎不把心中疑问解答清楚就难受似的，又向元向西问道：“你们刚才怎么知道，先跑出去的就是人本？”
“非常简单，”元向西一摊手，说：“因为人本现在是受你控制——”
“不不，同盟，同盟而已。”瘦男人看了一眼人本，纠正道。
“对，同盟，”元向西从善如流，“说白了就是很浅显的逻辑推断。在我眼中，两个清久留是同时后退，拉开距离的，所以我不知道谁是本人。那我就要想了，清久留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保证安全肯定不是唯一一个考量，因为它没什么意义，保证不了多少安全。那就只有一个了，为了提醒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人本是不会主动拉开距离的’。”
瘦男人眨巴几下眼睛，似乎没明白，又不好意思问。
元向西继续说：“那么，既然清久留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如果他直接离开，我也知道哪个是他了——只不过就要面临我们被分散的风险。既然他没有直接离开，那么也就意味着，他这个动作是为了提醒你，是给你发去的信息……所以当你让人本第一个跑走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人本了。”
瘦男人皱起眉头，又看向了清久留。“那你这边，怎么知道不是他得到了你的提醒，自己走了？”
清久留看着他，满怀同情地说：“我这一个举动，是被你们双方同时看见的，你们双方也都得到了相同的提醒。元向西又不是一个傻子。如果他和人本同时离开，那我还是分辨不出来谁是人本，有什么意义？那么他当然要按兵不动，看看你会不会先让人本离开——换句话说，看看你会不会得到提醒之后，再试图反过头来骗我们。”
瘦男人使劲瞪着空气中某一点，好像还在试图厘清其中逻辑；过了几秒，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的疑惑解决了，”他凉凉地说，“很可惜啊，你选择在一个充满了人形的地方对我下手。”
他这句示威并无必要；因为从刚才起，清久留就察觉到了，周围空气中垂荡下来的人体，正在一个个地缓慢动作起来。

第2267章 头脑无用的困境里
清久留自从进化以来，几乎记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曾这样狼狈过了——流浪汉一般醉倒路边的时候，在他看来并不是狼狈；狼狈和窘迫一样，意味着你对于外界的一种不适应，与自己想要的状态之间的一种被迫偏离。
……他现在可是太不适应，太偏离了。
以往一次次让他脱离困境的优势，此刻全没了用处：他一向能软化坚冰的容貌，此刻出于谨慎，早就用伪装物品遮住了。可就算露出来，又能怎样？
瘦男人别说心软了，他要是不生嫉妒心，都算对不起清久留对他性格的解读——至于其他的，在场不管是人本，还是树上吊着的人形，哪个会在乎谁丑谁美？
就连清久留的头脑，此刻也派不上大用场了。
从树林之中朝他袭来的肢体、腿脚与攻击，简直如同雨点倾注一样密密麻麻，加之一旁见缝插针的瘦男人，跃跃欲试的人本，伺机而动的元向西……这简直好像是一场没有间断、没有终点的折磨，而他承担不起任何一次的行差踏错。
他的头脑，仅仅能够维持着他尽量能躲过攻击——在面对着连自我意识也没有、只知道不断攻击的无数人形，任何计策办法都没了用武之地。
他身上最强的进化能力，无非就是一个【隔瓶取酒】；在场唯一一个可行目标，却只有那个瘦男人。且不说万一对他下手，把枭西厄斯惹来怎么办了——清久留被压在层层人形的攻击之下，甚至根本近不了对方的身。
“踢人后脑勺，你有没有点礼貌？”
哪怕如此艰苦狼狈的时刻，他依然不忘替自己回骂一句；话才一出口，就不得不赶紧再次一弯腰，就地一滚，避开了从身旁另一根树枝上垂下来的双臂。
刚才被接连几次击中的后腰，好像随着这一跌终于断裂开了，他躲过了那双手臂后，竟有一两秒钟再没办法爬起来。
这些人形虽然是挂在树上的，可是挂着的部位却都不一样；有的吊在颈上，有的拦腰挂着，还有的头下脚上……这就意味着，能朝他袭来的攻击也是百花齐放的，无奇不有；甚至还有个人形，身体各处都能一节节地卸开拉长，整个人都涨大加长了好几倍，根本就是追着清久留在打。
“怎么不再试试用特殊物品了呢？”瘦男人好整以暇地笑了一笑，说：“我还想见识见识你身上其他的东西呢。”
清久留知道，特殊物品恐怕对他是无用的——不过他刚才还是试着朝那个瘦男人用了一次【你的眼里没有我】。物品的效用就像名称一样，简单易懂；那瘦男人一开始果然使劲眨了眨眼，眼珠转了几圈，对不上清久留了。
“诶？人呢？”他扭着脑袋说，“怎么忽然消失了……”
清久留微微一怔。下一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仿佛带了火箭般的力量，推着他整个人都跃向了另一边去——几乎是与此同时，那个瘦男人猛然反手一甩，一道道银亮光波就从清久留半秒之前所在的地方波荡泛起，好像开了一朵银白莲花。
“你怎么这么滑不溜手的？”那瘦男人来了气，狠狠啐了一口，“你朝我扔的特殊物品效果，你自己都不信吗？”
“人本，”清久留此刻连一句完整话都很难说出口了，只从喘息中扔出了两个字。
就好像要在雨点之间抓空子一样，他必须要让自己避开林间的每一次攻击，让自己奔逃闪跃的双脚，能踩在雨点与雨点之间的干燥空地上，不管那空隙有多狭窄、消失得又有多快——唯有在那儿，他才能再获一次呼吸的机会。
瘦男人也反应过来了。
“噢，对，”他拿眼角瞥了一眼人本身上的衣服囚笼，“你还没忘呢啊……”
岂止是没忘，清久留一直在计算着、等待着衣服囚笼的恢复时刻。从人本脱离控制开始到现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概过去七八分钟了；那个瘦男人使特殊物品效果消失的能力，总有个限制时长才对。
“羡慕我吧？这么厉害的能力都在我身上了。”瘦男人笑着说，“人要是运气好，挡都挡不住，一觉起来就多了个逆天能力……”
在他这一句话的功夫里，一个吊在树上的人形就已伸长了一只手臂，抓住附近一根树枝，摇摇晃晃几下，就在清久留行进路线的前方下了一场漫漫扬扬的树叶雨——落下树枝的时候，它们还是轻飘翻转的树叶，等它们落到一半的时候，已经一个个都笔直沉重、尖端朝下，边缘处闪烁着无数渗了死亡的暗光。
清久留急刹车躲避树叶雨的时候，就成了元向西抓住的一个机会。
那一根林三酒完全就多余给他的丝线，像是自有主张似的，身子柔韧地笔直、一点声息也没有地伸进了前方——清久留此时早就已经手忙脚乱、措手不及了，等他意识到那丝线的时候，即使赶紧纵身一跃，却依然晚了一步。
丝线近乎轻柔地切开了他的裤腿，皮肤在刚刚绽裂的时候，甚至没有一点痛感——在清久留的余光里，发现半空中溅开了一片血点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大腿受伤了。
与裤子和皮肤被一起切开的，还有裤子侧面的口袋。
“砰”的一声闷响，刚才在拉着元向西逃离人本时，他顺手塞进了裤袋里的遥控操纵器，就跌落在了地上。
清久留刚才没伤的时候，也只是勉强苦苦支撑罢了；此刻一条腿上被割开了一条长长裂口，落地时再也没法以双脚支撑了——膝盖、脚腕就像是被人推了一把的一叠扑克牌，带着整个人都哗然一下松散摊落到了地上。
早在操纵器落地时，人本登时一下就有了反应；它几大步走到瘦男人身边，甚至把他都吓了一跳，自己伸长脖子，一个套在帽子下的雪白脑袋，对着不远处地上的操纵器一上一下地摇晃。
“那个？”瘦男人立刻就与它交流完毕了似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那个就是操控你身上物品的关键？”
人本的脑袋依然直直伸着。
“放心，我们约定好的事，我怎么会反悔。”瘦男人笑了一笑，眼睛笔直盯住了地上的操纵器，说：“只要一拿到它，就把你身上的囚笼解开……”
一个树上的人形伸长了腿。那腿迅速变长，好像根本不受皮肤骨骼的限制，一路踏到了地面上；脚尖一勾，它就把操纵器挑了起来，踢向了瘦男人。
清久留只来得及看见操纵器在半空中划了一条弧线。
别说是阻挡了，他现在连站也站不起身。
刚才他一落地，仅仅是挣扎了两下却没爬起来的工夫，就已经有不知几个人形将他牢牢地按在了地上——其中一个头下脚上的人形，生了一头棕色长发，长发横压在他的脖子上，两侧却像活蚯蚓一样，正在不断往土地深处钻，发丝似乎要挤断、切断他的每一根血管和肌肉纤维。
清久留张开了嘴，却没有气流流入胸膛里。一道沉重的力量正压在胸口，好像卡车翻倒下来，把他砸住了似的；咔咔作响的胸骨似乎马上就要折断塌陷进体内了，就算没有颈上长发，也绝不可能往胸腔中送去半点空气。
“我这就给你解开……”
瘦男人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人形们无动于衷，因为它们听不出来瘦男人声音里因得计而喜悦，强捺窃喜的意味。
怎么可能会放人本自由呢，清久留倒在地上，模模糊糊地想。
他拿到操纵器，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那个可以使物品失效的能力撤掉；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通过衣服囚笼掌控人本，真正地“拥有”人本。
……只有现在了。
原来在面临巨大痛苦的时候，他的灵魂就像是一个越狱者，要从躯壳中逃跑时，被砸下来的铁栏杆给压住了一条腿。逃不掉的部分，被痛苦撕扯着，钉牢在了肉身里；另一部分，又好像马上要被风扯断纤维，涣散飘远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似乎失去了一会儿的意识，又好像没有。他不知道自己确实是做了什么事，还是那只是脑海中排演的计划。
他只知道，当他的意识渐渐聚拢，重新收束紧凑，像一道光似的照亮脑海时，他胸口和脖子上的痛苦和压迫都已经消失了。
清久留的视野一时还是花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翻了个身，四肢撑地慢慢爬了起来——一个轻快的脚步声急急奔向了身边，元向西正一叠连声地问道：“你没事吧？你怎么样，你别急……诶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迷心了似的……”
清久留眨了眨眼。
像素与颜色形成的雪花，一片片地落下、归了位，重新形成了世界。
元向西已经恢复正常了，这一点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在不远处，一个戴着帽子、浑身套装的人本，正在紧紧搂着另一个人——不，应该说，另一个人本了。

第2268章 清久留的未雨绸缪
都说事不过三，可是元向西却能被人本给抱住过五回。
但是，倒也不能全怪他。
一开始的几次，元向西被抱住是纯属自找的：他对人本的好奇心按压不住，总想凑近了，拿根小棍戳一戳，或者对人本说几句话，看看它会有什么反应——要知道，大部分时间里，人本都是必须要靠自己双腿赶路的，因此也有一定的行动自由；结果每每是清久留一眼没看见，他就被人本给抱上了。
但是第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却不能说是元向西的错了，因为清久留发现，别看人本身体表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长出几分心思了。
一开始，人本在被限制住的时候，只会呆呆地站着；后来它会在自己的衣服囚笼生效时，趁着最后自由，挣扎着扭头去看二人的双手，好像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自己无法行动。
那时，考虑到元向西一旦被抱住，只要几十秒钟就会遭殃，变成第二个人本，清久留就把操控衣服的道具给了他；结果没有想到，那个人本却留意到了这一点，趁着元向西双手不便——比如做鬼也要吃小吃的时候——把他给一把抱住了。
是的，“那个”人本。
当时那一个抱住元向西的人本，与此刻抱住瘦男人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了；因为在元向西遇险五次以后，清久留就有了一个防人本系统。
“这些人形都是会越来越有灵性的呀，”林三酒对此一点都不吃惊，在交流信息时说，“你们是不是没事总跟它说话，带它去做事、看风景，把它当个人看了？”
看来这都成林三酒的经验之谈了；确实是这样，最起码元向西是。
不过，在鬼的提醒下，清久留承认，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他们有一回去看节目时，为了方便，他还给人本买了张票。
林三酒又说，她的人形物品现在都会跟她拌嘴了，神婆尤其可恶，最擅长藏头露尾，话里有话；最近画师又吃了一堆瓷片之后，天赋奇才，能用“啊噢呃”三个音，表示出至少七八种意思。
一有了点“灵性”，她就不舍得再把对方当个物品或怪物看了——可是清久留不一样，他对这种雪白细长、见人就吸的东西，没有半点柔情。
在意识到他们这段时间里，用的都是最初那一个人本之后，他的第一步，就是干脆利落地把它送去季山青那儿，让它被喂给了天敌——此后，他们每制造出一个新的人本，就会用它替换掉上一个，这样一来，跟在身边的每一个人本都永远处于最蒙昧、不开化的程度。
另外，清久留还做了一个后备手段。
即使会送人本被喂天敌，他还是觉得不够；后来在有一次逛街的时候，他从一个旧货摊子上看见了一个电视遥控器。
这玩意里头的电路部件用途不广，性能不强，在末日世界里，仅仅是比垃圾强一线的东西，问它的人还不如问摊位上旧茶壶的人多；那老头见他真的掏钱要买时，甚至还怔了一怔。
收起了遥控器之后，清久留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旁边眼睁睁（虽然没有眼睛）看见了这一幕的人本给替换掉了。那个好像是人本No.3吧？现在大概已经成了某个雕像的腹中之食了——如果雕像真的是会“吃掉”人本的话。
自那以后，每当他要控制人本的时候，他就会掏出电视遥控器，对着人本按几下；另一只手则揣在裤兜里，大拇指在食指的指环上悄悄一转。
人本也是真笨；一身衣服模样的囚笼，操控器怎么会是一块全是按键的细长平板？这根本也不配套嘛。
清久留想到这儿，也发觉了疏漏，于是趁着有空时，把电视遥控器上一些比较标志性、会出卖本质的印记都给磨了；比如说音量键啊，流媒体标志啊，换台数字……这样一来，乍看上去，谁也不能马上意识到它原来是一只电视遥控器。
他套在左手食指的顶针，是双层结构的，最外层上有个短袖衫的小图标，一转，小图标就被转进底层里了，只有那时人本才能自由活动；再一转，出现一个缝纫机图标，人本就要听从命令了——就算它不干，那么衣服的袖子、裤腿，也会强制性地牵引着它去听从命令。
当人本受了瘦男人的指令，穿越树林朝他们急扑而来的时候，元向西一连叫了几声：“快关住它，它过来了！”
清久留的大拇指从指环上松开了——他已经转了好几次，但人本的速度丝毫不减，眼看着就快要冲到面前了。很显然，那个男人针对特殊物品的效力，动过了某种手脚。
他迅速掏出遥控器，当着人本的面，对准它使劲按了好几下，才一把揣回了裤兜里，一边说：“废话，衣服失效了！”一边拉上元向西，转身就跑。
“……自那之后，我就在一直计算着，等待着你的能力失效之时。”
清久留看着面前紧紧缠抱着的两个人本，轻轻叹了口气。“你的那个能力还真挺了不起的，都快十分钟了也不见有结束的迹象……反倒是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被重新固定住的人本，失去了行动自由，抱着自己的猎物，就好像凝固在了一起似的。那个瘦男人形成的人本，身上光秃秃的，什么衣服、物品都被消化得一干二净了，此刻站在人本怀抱里，呆呆地以一张空白面孔看着清久留，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你袭击我的时候，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
清久留话是这么说，但瞪着元向西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元向西赔了一脸笑，要从乌云里给他找一条银边出来，说：“你看，虽然我被鬼迷心窍，但也还是起了不少作用……”
“你起的唯一作用，”清久留一点都不客气地说，“就是让我把【你的眼里没有我】在你身上发动了。”
瘦男人和人本不知道遥控器是个假的，元向西却一清二楚；在遥控器落地之后，最大的变数就是这个临阵倒戈的鬼——他要是提醒了瘦男人一声，今天清久留就走不出这片树林了。
“时机把握得可真好！”元向西也很懂什么时候应该嘴甜，“你和遥控器还没落地呢，我眼里就看不见你了。我当时还想，这是不是你的一种防范手段，怕我趁胜追击……”
“你别说话了，”清久留两条手臂都还因为力竭而软软垂在地上，闻言没好气地嘱咐道：“你包扎完了吗？”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元向西紧紧地捆好绷带，不忘又见缝插针夸奖一句：“看不出来你居然还很能忍痛，平时明明是一副及时享乐的样子……”
“不会夸就别夸了，”清久留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搭在他肩上，好不容易才慢慢站起了身。他环视了一周，除了两个一动不动的人本之外，周围树上的人形们因为失去了指挥，也都恢复了一片死气沉沉——只不过，跟刚才井井有条、整整齐齐的样子可是差太远了。甚至还有一个，被清久留反击时给打断了脖子，脑袋掉到了胯上，就靠一根纤维连着。
“什么声音？”元向西忽然侧过了一只耳朵。
清久留也听见了。
就跟侦探片里永远姗姗来迟的警察一样……他们现在听见的，是一道微弱而遥远的铜铃声。
“这片林子的主人要来了……”清久留叹了口气，说：“赶紧走吧，不然他来了一看这片狼籍，把你留下是肯定不够赔的。”

第2269章 高效组
“他们的效率太低了，”
在听完了林三酒与清久留两拨人的消息之后，大巫女从鼻子里低低地哼了一声。“尤其是清久留……一个人本一个人本地替换，中间要浪费多少时间？他没有意识力，怪不得会搞得那么狼狈。”
皮娜很清楚，为什么大巫女没有把这番话直接说给当事人听，反而只是对自己抱怨了两句。
“我宽容一点，给他们多算一点，他们两组人追捕到现在，抓到的身体管家各自也不超过十个吧？”大巫女摇摇头，金发好像染了夕阳的云泽，从傍晚天幕一般暗蓝渐黑的丝绸长裙上散开了波浪。
她仅仅在皮娜的连帽衫和牛仔裤里忍气吞声了两天，就受不了了，把衣服都扔回了皮娜手里。至于被人注意到怎么办，大巫女的解决方案也很强硬：谁看她她就教训谁——或者，至少要放出这样一种气场和讯号来。
至于保不保险，从某种角度而言，也没所谓了。
“去掉身体管家，是为了削弱枭西厄斯，至今才去掉二十个的话……”大巫女说到这儿，话音忽然渐渐低了，转眼看了看旁边的皮娜。
像白窗帘被风一吹，人被碧蓝天空给瞧了一眼。
皮娜点点头，作出了一副没有多想的样子，说：“那我们一定已经削弱他很多了吧。”
大巫女转过头，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往下说。
她对另外两组人的成果的估测，应该是大差不差的，皮娜心想；但如果让林三酒或者清久留估测一下，她们二人这几天去掉了多少身体管家，恐怕他们的估计会错得离谱——因为她们的数字，是一百八十九个。
皮娜一直在默默计数；截至目前为止，她们——或者说，大巫女以一人之力——干掉了一百八十九个身体管家。
其中说不定也有“身份”，也就是暂时被枭西厄斯给控制住的进化者，就好像余渊那时一样……想到余渊，皮娜心里微微一沉。
找回余渊的办法，林三酒跟她们也说了，但是谁也想不出什么东西能将余渊带回来；林三酒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要把“他乡遇故知”用在她自己身上了，看看能不能引回余渊。
总而言之，大巫女没有将这一番话说给林三酒他们听，正是因为这一点：大巫女在追踪过程中，压根没有费心去分辨谁是“身份”，谁是“身体管家”——她从现代寺庙中拿到手的“祈祷之力”，其实被用于加强“他乡遇故知”的追踪能力了，所以她们才能短短时间里，找出这么多身体管家。
皮娜也不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巫女宁可自己动手，解决掉绝大部分的身体管家。
“那一种恻隐之心，除了叫自己痛苦，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于事无补。”
在听过林三酒的消息之后，大巫女曾经这样评价过。“有的时候，你必须要走的路，是一条隧道。除了隧道口的那一点天光是你的目标，其他的一切，最终都只是要归于无意义的黑暗。脚下踩的是泥土还是尸骨，对于隧道口的天光来说，不值一提，更没有区别。”
只是过了几秒，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如果世界上尽是林三酒这样的人，或许我们也就不必常常走隧道了。”
皮娜有时觉得自己看着她，就像在往一个漩涡里掉。她的丝柔与流光，只是一层淡纱；揭开了淡纱，是劈面而来的一道仿佛要切裂黑夜般的寒凉刀光——坚硬狠决，不存犹疑，有时甚至叫皮娜也暗自害怕。
掉入漩涡的人，怎么能有不怕的呢。
她们遇见的身体管家之一，是一个以为自己才进化没多久的女孩，仍然心存柔软；大巫女遥遥看着那个女孩，被一个路人拦住后，耐不住对方一番哀求，把自己水瓶里的水倒了些给对方——那个末日世界模型里，仍然保留了极度干旱。
“是一个好孩子，”大巫女看着她，近乎平静地说。“……这个世界上，不多了。”
被大巫女意识力控制住的人本之一，与此同时已经轻轻滑下了土坡。
那女孩才一转过身去，人本就抱住了她。她很瘦小，个头又矮，仅到人本的胸口；从后方看上去，就好像人本在保护她，替她遮挡风雨。
几十秒钟以后，那个会给人分水的女孩，就变成了一个雪白细长的人本。还好，是一个身体管家，不是身份。
皮娜记得，那个女孩变成的人本，被大巫女送到季山青那里去了，没有用来吸收下一个人。
之所以她们能迅速干掉一百八十九个身体管家，一大半原因，也是大巫女只会偶尔抽零星两三个人本送回去；剩余的大量人本，就好像是被蛛丝牵扯束缚、遥遥操控着一样，行走在大地上，循着“祈祷之力”与“他乡遇故知”的共同作用，各自寻找，各自吸收着下一个身体管家。
在林三酒或清久留手里，人本不过是一把刀；可是在大巫女手里，每一个人本，都是一个新的捕猎者，能带回一个新的人本。
像人本会产生“灵性”这种好笑的事，自然不可能发生在大巫女这儿——每一个被控制住的人本，都失去了最后一丁点的自主能力；大巫女不点头，它们连脖子都没法转一转。
不过这也就是说，她要将自己的意识与意识力，分散成上百份，同时操控着各个人本；这对于任何人的精神来说，都是一个不可想象的沉重负担。
“怎么还有？”皮娜几天下来，最大的惊讶却是身体管家的数量。“我们去掉的身体管家数量，每天都是几何式地增长……我以为我们早该把【Karma博物馆】里的身体管家都解决干净了。可是看眼下这个样子，怎么好像还源源不绝似的？”
“因为人类农场在这里吧。”大巫女平淡地说，“枭西厄斯似乎打算把这一个世界，作为一个重要据点来培养，所以才会放了这么多身体管家……也真奇怪，偏偏要在一个名字里有因果的世界里做这种事。”
因果业报啊……
如果干掉的不是真正人类，只是身体管家，应该不算作了杀业吧？
最起码，皮娜是这样希望的。
“那我们……还要继续么？”她小心地问道。
大巫女又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皮娜早就不打算从漩涡中爬出去了。好奇怪，她好像早就知道未来等着她的是什么了——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真要让她说，她也预测不了未来——她现在只想继续掉下去，掉向最深处，看看漩涡下的深渊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么，明天起来之后再继续吧，你也该休息了。”
皮娜伸出手，将刚才在火边热暖了的手指，轻轻插入了大巫女蓬松的金发里。后者枕在皮娜的腿上，就像过去几天一样，在皮娜一下下的按压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今天要讲什么？”大巫女闭着眼睛，好像小孩子一样，带着点儿鼻音问道。
“嗯，我想到我以前上学的时候，听过的一个都市传说……”皮娜低低地说。
这是大巫女能够入睡的唯一一个办法。
对皮娜而言，这样过夜自然并不舒服。等她觉得差不多了，能够抽出双腿时，腿脚往往早就麻了；她会蜷进大巫女背后，轻轻吸一下金发里的气息，然后才找一个空地儿，躺下等待天亮。
过去的几个夜晚里，两双各自睁亮的眼睛里，各自倒映着星光或灯光。

第2270章 一场虚惊？
目前在外面追击身体管家的，总共有一百六十个人本——除了送回给季山青的之外，还有一些自然损耗是避免不了的；毕竟人本这个玩意儿，看着挺厉害，可是天敌实在太多了，要是大巫女不注意的话，甚至意识力都可能跟着一块儿赔掉。
每一个人本身上，都缠绕了一点儿“祈祷之力”，就好像狗鼻子上抹的一点儿肉汁；它们循着“祈祷之力”，不断地往前走，用自己空白的面孔，扫过一张张人类的脸，寻找着下一个身体管家。
人本被如此大面积地铺散开去，这自然也就意味着一点：一般来说，大巫女和皮娜都没法亲眼盯着绝大多数人本。
那些人本们大概走到了什么地方，有没有找到身体管家，是否成功吸收了目标等等，皮娜都是靠大巫女的转告，才在头脑中生出了一副副想象——她们自己身边，也就留了三五个人本而已，既用于追捕，也可以用于防身。
……所以，这个帐怎么算都有点奇怪吧？
是不是凑巧了？
皮娜把她和大巫女近期亲眼见过的身体管家数量，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但自己也能感觉到，她眉心间的皮肤并没有被这一个解释所抚平。
“去吧，”一旁的大巫女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稍稍一抬下巴，附近一个沉默直立的人本就立刻有了动作。
它紧跑几步，跃下坡地，四肢伏地趴了下去，让及膝高的野草淹没了它雪白细长的身形。好像一只巨大的人形蜥蜴一样，那一个被野草遮蔽切割得边缘凌乱的白影，以手肘和膝盖支撑，一下一下地爬向了远处小路上的人影。
皮娜又看了一眼那个人影。
为了安全，她们很少出现在身体管家旁边，哪怕是现在，那个人影在她眼里也就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离得这么远，看错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转头说：“我想跟近一点看看。”
不等大巫女回应，皮娜又急忙说：“你放心，我只是跟近一点点而已，不会让他察觉的。”
大巫女看了看远方人影，才问道：“怎么了？”
皮娜不太好意思地一笑：“现在还不好说。我去确定一下，回来告诉你。”
在大巫女犹豫了一下，点了头之后，皮娜也跳下了草坡。
大巫女的眼睛就在背后浮着呢；她可不愿意像人本一样，四肢着地，颜面尽失地往前爬——想了想，皮娜挑了一个与那身体管家的行进路线呈九十度角的方向，装作好像不同路的样子，朝那小路走了过去，总算没让人猿祖宗们白直立行走一回。
在她踏上小路时，皮娜迅速朝那身体管家转头瞥了一眼。
他们二人之间距离仍然很远，换别人可能还看不清什么，可是对于皮娜而言，这已经足够了——仅仅是白驹过隙的一瞥，那个男人的头发、身高、脸型和五官，就已经都印在了眼帘里。
……果然没错。
皮娜记得这个男人；同一个身体管家，她们已经干掉过一次了。
这一点本身还不奇怪；林三酒早就告诉过她们，枭西厄斯偶尔在失去某个身体管家后，会再次把他复制出来，比如说黑石集的那个“乔坦斯”——虽然林三酒也不知道原因。
但是她们亲眼见过的，充其量不过二三十之数，与林三酒和清久留亲手解决掉的人本数量相当。怎么偏偏这么巧，这二三十个被去掉的身体管家里，就有“重生”的了？
而且又一次走回到她们面前，要被人本再次解决了？
……太巧了吧？巧得令人浑身都不舒服。
在三组人当中，皮娜很清楚，风险最大的，就是她和大巫女这一组——原因无他，只是她们解决掉的身体管家实在太多了。
这几天来，她们是在与枭西厄斯打一场时间战。因为如此大口大口地鲸吞掉枭西厄斯的力量，一定会令对方察觉，也一定会把对方给引过来的……大巫女的决心，就是要在枭西厄斯察觉她之前，先把对方拉下神坛，叫他跌进凡人的范围里。
那么……他已经来了吗？
可是，她们解决的身体管家，好像还不够吧？
念头一生，她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恐惧给冻住了，差点连脚都搬不动了。她更是没法逼自己回头；就好像只要不回头，不看，不知道，那么枭西厄斯就不会存在于身后大地上。
等皮娜终于僵着脖子，好不容易才回头看了一眼的时候，她登时感觉快要因为气流断绝而跟着一起裂开的身体，终于又一次柔软柔韧起来，重新像个活人了。
那个身体管家或许确实是“重生”了的，可是枭西厄斯肯定还没有来——因为人本已经顺顺利利地抱住了那个男人，将他同化成了半个人本。要是枭西厄斯来了，还能让一个人本干掉？
当皮娜赶紧掉头往回走的时候，小路上的两个人本都呆呆跟着她身后，一起回了草坡下。
“你确定了吗？”大巫女居高临下地问道。
皮娜有的时候不太敢看她。刚刚遇见大巫女的时候，她那时可没想过世界上有这样好看的女人，偷了一眼又一眼。现在，她却只能望着大巫女的小腿说话了——若是顺着小腿往上看，看见她的面孔和眼睛，皮娜总疑心自己要出什么洋相。
“确定了，”她对着大巫女的鞋子说，“那个身体管家，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了。”
大巫女想了想。
“……还有另一个可能，”她一开口，就是从“另一个可能”开始说起的，因为第一种可能性，是完全不必说了。“那就是我们已经把身体管家解决掉足够多了，他复制出来的，才会又一次被我们捉到。”
皮娜点了点头，说：“那我就放心了……其他的人本呢？它们今天没有抓住多少身体管家吗？”
如果剩下的身体管家不多了，那么其他的人本就不会再源源不绝地找到新目标了——果然，大巫女微微一笑说：“今天才找到了十来个。”
一百五十个人本，才找到了十来个！
皮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我刚才还以为……没给我吓得当场绊一跤。”
大巫女瞥了她一眼。“我看见了。”
皮娜一怔，随即自己也没忍住，笑了起来，脸上都笑热了。她在大巫女跃下来的时候，很多余地伸出手去要扶，又自觉多余地把手缩了回来——大巫女轻盈飘荡的长发，从她手背上一扫而过。
她好像是软泥做的，头发划过去，也会在手背上留下一丝丝的划痕。
“既然这样……我们也像清久留他们一样，稍微放松一下吧？”皮娜建议道。清久留跟她分享了几个好玩之处，大巫女仍然看着凉凉的不动声色，皮娜倒是真有点心痒了。“我还没有坐过‘云朵公交’……”
“你哪怕是玩，也是玩的‘公交’这么平民的东西？”大巫女白了她一眼，“什么做的公交，我也不上。”
皮娜想了想，说：“那你在公交站台等我？”
别说大巫女了，她自己都没料到这话居然由自己嘴里滑出来了——大巫女都要气笑了似的，说：“你让我傻等在公交站台上？我要不要再拿个塑料杯子，找人要零钱？”
有点想看这个话，皮娜是不可能说出口的。大巫女一扭头，附近几个人本就都跟了上去，她也赶紧小步跑了上去，听见大巫女在前头说：“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好玩的。”
“是什么？”皮娜每跑一步，心都快要飘扬起来了。
“你去了就知道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还不等到达“真正好玩”的地方，“他乡遇故知”和“祈祷之力”就再一次共同作用起来了；几天下来，皮娜对此已经再熟悉不过了，当即叹了一口气。
“又来了一个身体管家啊，”她嘀咕着说，“别看所剩不多，也还是有挺多的嘛。”
“那个地方又跑不了，”大巫女近乎温柔地笑了一笑，不见什么旁的动作，一个人本就从身旁一步迈了出来，循着半空中的指示，迅速走向了远处一片房屋低矮的小镇。
二人站在小镇外，远远地望着人本的背影；皮娜的目光凝住了。
“大巫女？”她浑身上下，仅剩双唇还能勉强动一动。“你看见了吗？那个身体管家……跟刚才的是同一个。”

第2271章 不走的二人
怎么找上来的？
明明真正负责下手消灭身体管家的是人本，又有一百几十个人本正在这个世界里游荡活动，为什么对面那一个身体管家——皮娜已经有八成把握对方正直接被枭西厄斯操控着了——却能够一次次地找到她们身边来？
“别站在这里傻想了，”大巫女轻轻一拽皮娜的胳膊，“还不快走？你的视力范围大；可是现在那人很有可能还没看清我们。”
皮娜一怔，反应了过来——是，她能看清对方的情况下，对方未必能看清她们。就算枭西厄斯正直接控制着那一个身体管家，用的也仍然是身体管家的肉眼；双方此时隔得远，她们现在掉头走，仍旧来得及。
只不过下一次呢？下一次还会被他找上来的吧？
皮娜几乎觉得自己整个人的轮廓，都被胸中不安给撞击震荡得正嗡嗡变形；即使被大巫女拉着向后走，她依然扭过头、眯起眼睛，朝远方的男人身上使劲压了一眼。
……这一次，她几乎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的眼睛，”皮娜匆匆地朝大巫女说道，“他的眼睛里有一对红色光点！我也没想到我会看得见那么小的东西，可是……总之，就好像摄像机的那种红点一样，非常稳定明亮，不是反光，我确实看见了——大、大巫女？你怎么了？”
她一番话像开闸洪水一样都冲完了，才意识到大巫女反复朝身后扭了几次头，一次比一次的面色凝重。
“人本，”大巫女简短地说，“回不来了。”
什么叫人本回不来了？
皮娜这一惊，差点让她脚下绊了一跤——这一处小镇大概是末日后就被摧毁废弃了，始终没有人来重建利用，即使在镇外也零星散落着大块大块的断墙、钢筋，遍布在开裂的马路路面上。
另几个人本全都被驱赶着远远散去了；大巫女扭过身，一弯腰，就从一大片藤蔓之下钻进了一幢废弃建筑里。
说是废弃建筑，其实只剩下一个水泥钢筋的框架了，两层楼之间连地板都没了，空荡荡如同一个被虫啃出的天井，仅有房顶还勉强剩了五分之三。
正是这块五分之三的房顶，给二人提供了一个遮掩踪迹、监视情况的天台。
房顶上虽然早就破烂了，但恰好还剩下了一截断裂的围墙，短短的，被风沙侵蚀打磨得失去了棱角。二人屈身蹲在围墙后，一人占了一边，正好能从中间宽宽的裂口中，看见远方的小镇，以及小镇中正一步步往外走的人。
她们放出去的那一个人本，此时也早就不动地方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在迎接那个男人似的。
皮娜观察力绝佳，早就发现，大巫女的面色不仅仅是凝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面庞上笼了一层雾气似的白，仿佛正在强忍着头痛一样。
“怎么了？你没事吧？”她以极低的气声问道，扫了一眼小镇。“为什么人本回不来了？”
“被按住了，”大巫女仍旧一眨不眨地望着小镇，低声答道。
皮娜又是一惊。“被什么给按住了？”
“别忘了，枭西厄斯是个用意识力的高手。人本都是意识力操纵的，对他根本没有威慑力。”大巫女的语气很淡，却很紧。“他入侵的过程非常不容易察觉……打个比方，就好像某种布满气孔的外来物质不知怎么进了皮下，血肉循气孔生进去，那物质就一点点与你的肌肉组织都长在了一起。等我发现没法操纵人本回来的时候，我的意识力也被一起焊住了，抽不回来。”
“那怎么拿回来？”皮娜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她的面色。
“不拿回来了，”大巫女闭了闭眼睛，面色渐渐好了一点。“壁虎尚会断尾，不过是一点意识力罢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段时间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下来，皮娜对意识力的了解恐怕比不少拥有意识力的人还深。对意识力的修行，越是精深臻湛，它也越接近一个人本质的构成——就好像一截骨头似的，断掉任何一点，对大巫女来说都是一种痛苦。
皮娜很想去握住她的手，但现在并不是能够安慰人的时候。
那个男人步伐不急不缓，却在短短一分钟都不到的时间里，走到了人本面前。人本沉默地呆立着，如同一个商品，在接受质检员的目光；他仅仅是拍了拍人本的肩膀，大巫女却猛地在围墙后蜷下了腰，仿佛挨了一击似的。
“大巫女——”
“我没事，”大巫女重新直起身，打断了皮娜的话。“你不该跟我上来的。你现在往天台那边走，那边有一根倒塌的房梁，你顺着它下去，不会出动静……”
皮娜苦笑了一下。“你要我走吗？”
“我需要留下来，看一看少了这么多身体管家之后，他究竟是不是被削弱了。”大巫女充耳不闻，继续说道：“你的战力低，留在这里也只是碍手碍脚。”
皮娜知道自己战力低。
“我不碍手碍脚，”她小声说，“我就在这里坐着，什么也不干，你当我是一块石头吧。碎砖断石都可以在这里，我怎么不可以？”
仅仅是几句话一过的工夫，那个男人已经快要走出小镇了。人本依然在他身后呆呆站着，也看不出他动了什么手脚；身体管家的那双眼睛里，摄像机红灯一样的两点亮光，仿佛逐渐涨大的血珠，映在了皮娜视野里。
大巫女静了一静。
不知道是因为皮娜现在再跑也来不及了，还是因为她知道皮娜也不会跑，她终于在轻轻一道鼻息里，低低地说：“……那么，你最好能是一块彻底的石头。”
是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冒头的意思吗？
皮娜点了点头，刚要再问，却觉一股意识力猛然捂住了她的嘴——那男人与她们明明还有很远，可是大巫女却已不让她再说话了。
不过，那男人好像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该去哪里找幕后的始作俑者。他站在原地，四下来回望了几圈；远远看着，他浑身上下之轻松，就像一个在决定该往哪里走的游客。想了几秒，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皮娜看见了。
从那男人的身上，先是鼓起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好像是要细胞分裂似的，又好像是生了一个人般大小的水泡。那人形水泡越来越大，越来越鼓胀；脑袋的部分，在天光下泛起了头发似的丝缕反光，甚至一时将那男人都遮得瞧不清楚了。
渐渐地，那大水泡开始有了颜色和质地感。
灰白褶皱的、皮革一样的质地；浑浊泛黄的晶体颜色；黑青青的布料，和好像痉缩一样拱起来的后背形状……皮娜甚至不用向一旁的大巫女以目光求证，就已经看出来了：从那男人身上浮起来的，正是曾经让大巫女沉睡数年的老太婆。
身旁不远处，一口又轻又颤、蝴蝶翅膀似的气息，扑进了空气里。
老太婆从身体管家的身上走下来，以两脚站在地上，松垂的双颊令她看上去仿佛一种品种狗。那双小眼睛在天地间转了一圈，似乎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才好；她也抬起了手——不过这次，老太婆叫出的不是第二个老太婆，而是一片淡银色的、反着的文字。
大巫女立刻用意识力戳了戳皮娜，意思不言自明。
皮娜不必提醒，早就眯起眼睛，将目力都专注在了那一片文字上；老太婆的【概念碰撞】能力，她是已有所耳闻了，知道对方要分别选择发动条件和后果——此刻老太婆选择的发动条件，是“有人吹气的时候”。
她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要选什么，银色文字也很顺从地浮现起了下一个后果。老太婆的手指才一离开淡银色字幕，那身体管家就立刻配合地重重吹了口气。
“是什么？”大巫女急迫的问话，是通过意识力打进来的。
皮娜怔住了，有几秒钟的时间，她只是看着老太婆，又看了看大巫女。她根本不必犯愁自己该怎么不出声地说话；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大巫女已经朝她头上天空抬起了目光。
皮娜也仰起了脑袋。
一个巨大的，荧光红色的箭头，就像霓虹广告灯牌一样，悬挂在半空中，箭头笔直地指着皮娜。她愣愣地盯着它，往后爬了几步，荧光箭头就跟着她也挪了几步。
怎么回事，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只发现了我，”皮娜盯着箭头，低声说：“那边的房梁……你快走……”
大巫女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枭西厄斯果然退化了。”她好像没听见皮娜的话，声音不遮不掩，平静地说：“连叫一个老太婆出来也这么费劲。从刚才的过程来看，他应该已经退化回了当初荤食天地的水平……恐怕还略有不如。”
下一句话，她是站起身，转了一个方向，对着围墙外半空中浮起的人影说的。
“让我身心分离的这笔帐，现在我终于可以和你算一算了。”

第2272章 少有人听过的痛呼
皮娜相信大巫女的判断，枭西厄斯一定退化了。
不光因为她是大巫女，她的眼光肯定准，还因为当老太婆爬升进半空里的时候，皮娜也终于彻彻底底地、不遗微毫地将对方看了个清楚。
她的观察力再好，离得远总是不如离得近；远看老太婆时，皮娜只觉她跟一个真正活人似乎别无二致，可离近了再一看——皮娜顿时觉得，不该叫“她”，该叫“它”了。
就好像是一个电脑建模形成的人，等一切工序都结束了，仍然隐约有点儿僵硬的不对劲；为了弥补，就使劲地上了一层又一层颜色，以至于让老太婆的皮肤板厚凝重，好像足有半个身体那么厚——皮本身很真实了，可感觉皮下依然是皮。
以枭西厄斯的能力来说，不应该吧？
林三酒不是说过，老太婆已经到达了特别真实可怕的地步吗？
一阵阵惊浪似的恐惧中，唯有一线细小的希望，将皮娜挂在了上头；她觉得自己的精神这辈子好像都没有如此清醒集中过，在大巫女话音一落的同时，她已经腾身跳起，迅速朝后退了好几步。
她的战力不行，退得远一点，才不会碍着大巫女施展手脚。还有，那一个男人没有跟着老太婆浮起来，她必须要替大巫女盯着——皮娜趴在天台围墙边，目光一转，就钉上了仍站在原地的男人身上。
“什么身心分离的帐？”老太婆张开嘴，下方空地上的男人也一起张开了嘴。在两张张合同步的嘴里，只传出了同一个回答：“我早就不记得了。”
大巫女毫不动气，平静地笑了一笑。“没关系，”她像开导后辈似的说，“你记住今天就够了。”
身体管家轻轻嗤笑了一下。
老太婆不急着动手，反而问道：“不止你们两个吧？你们这一行人里的另外几个呢？这附近没有啊……也在各地捕猎我的身体管家吗？”
枭西厄斯已经将附近都搜索过一次了？
大巫女慢慢往前踏了一步。她与浮在围墙外的老太婆之间，只剩下一米不到的距离了。
“你都已经直接降到身体管家身上了，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她柔和地问道，却刻意把“降神”的“神”字给去掉了。“林三酒说过，你降在余渊身上的时候，展现出了她连抵抗也抵抗不住的力量，一只手指就能压得她爬不起身……你为什么不上来，把那力量用在我身上？何苦用老太婆这么费事？”
在远方那男人短暂一顿的空隙里，大巫女慢慢展开了一个笑。
“因为你被削弱了很多吧？失去一个身体管家，就等于是结结实实地少了一块可用的战力和能力。你又不能无限制地把他们复制出来，因为复制一个，就要消耗一部分能量……‘枭西厄斯’是一个高于身体的存在，我想，维系他就需要大量的能量，能量耗得多了，能力退化得多了，都有可能叫枭西厄斯消失，是不是？大敌当前，当然还是用老太婆的性价比最高了。”
这一次，老太婆仰起后脑，仿佛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要开始笑了；可是它随即垂下头，与大巫女平视的脸上，却一点笑纹都没有浮起来。
“‘大敌’？”老太婆干干巴巴地说，“你太抬举自己了。”
皮娜看不出来它到底做了什么动作——大多数意识力的流动与行止，都是低低伏于人的认知线之下的，看不见，也听不见——然而在那一刹那里，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因为大巫女面前仿佛蓦然冲起一道喷泉似的，一大片流金闪烁、水光粼粼的意识力，就在眨眼间，像一道保护罩似的包围在了她的身边。
那一层意识力形成的穹顶上，一道道地波荡着水纹，就像一大块染着阳光的金色海水被挖了起来，凝固在天空之下。
但是最让皮娜愕然的，是每一道波光流过时，都会带来一个大巫女的倒影；那一个个倒影转瞬就又被水流带走了，好像那一大块金色海水，也在贪婪怀恋着各个角度、各个方向的大巫女。
皮娜将目光从“海水”上拔起来，意识到空地上的身体管家，猛地抬起了脑袋；那男人也正仰着头，似乎在观察着大巫女的新屏障。
“……你这个手段是？”
那老太婆依然面目呆板地问道——不知怎么，都过去一两分钟了，它也不叫出银色文字来。
大巫女站在一层层水波与倒影之下，背影依然笔直舒展。
“要先选定目标，才能针对目标选择条件和后果吧？”她的声音稳稳从“海水”下传了出来，“如何，你要不要再试一试？刚才或许是你选目标的时候，手滑了，才没选中我。”
难道她……她可以令老太婆选不中自己做目标？
皮娜一时几乎不知道该吃惊好，还是该赞叹好，差点因为高兴而脚下踩空——不怪她兴奋；如果老太婆连目标都选不着，不就等于整个【概念碰撞】都废了吗？
明明不可能有“手滑”这一回事，但是空地上那男人极轻微地一动，却令皮娜立刻意识到，他恐怕果然又开始“选择目标”了。
她没有大巫女那种本事，但是她很清楚自己是整个局面里最大的弱点；几乎在刚一察觉那男人的动静时，她就蓦然朝远处一跃，纵身从残缺天台中跳了出去。
“你以为我选的是你？”
大巫女所说的那一根房梁，一头搭在二楼断壁上，一头斜扎在地下，被荒草和青苔吞没了大半原色。
皮娜在往外跳的时候，就找好了角度，此刻她双手牢牢抓着房梁，脑袋上依然跟着那一个指着她不放的红色箭头；一时间她像个猴子似的斜挂在房梁中央，从这个角度上，连大巫女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头上老太婆冷冷地说：“如果我选的是你，你逃又有什么用？”
选的不是我……皮娜的心脏刚刚一缩，就听见了大巫女的声音。
“拿我没办法，就在她一个小角色身上出气？”她平平淡淡地说：“你以为天底下，会用意识力的人只有你么？”
果然，那层“海水”又一次保护住了大巫女，没有让她被选为目标。
“多亏了这个小角色，我才能找上你们。”老太婆干巴巴地说，音节摩擦着音节。“连续两次在身体管家死亡之前，看过他的人，就是这个小角色了……”
原来是这样找上她们的！
正在拼命踢腿、要爬上房梁的皮娜闻言一愣，又气又恨，恨不得踹自己两脚——她上次要是不那么谨慎，不去确认是不是同一个身体管家，恐怕还没有这么快被枭西厄斯找上；因为担心枭西厄斯是否正在靠近，反而把他给引近了身边，这实在太过讽刺了。
在火烧火燎的愧疚感中，皮娜死死咬着后牙，从唇缝里低低吸了一口凉气。
“多亏了她，我今天才能算账呀。”大巫女柔和地笑了一声。
……她动手了。
皮娜抬起了头，恰好看见天空里乍然被数道近乎透明的淡淡光影给撕裂了。数道光影就像有着同一目标的长箭，都指向了集中的一点——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皮娜对它们已经很熟悉了：那正是大巫女分散出去、缠绕在各个人本身上的“祈祷之力”。
现在拿回“祈祷之力”做什么？
她自己的意识力还留在人本身上吗？“祈祷之力”不是用来找身体管家的吗？
皮娜满腹都是问题，却一个答案也得不到，更是什么也看不见。
她好不容易爬回房梁上，蹬住一个缺口稳住了身体，好不让自己滑下去，随即从口袋里悄悄一掏——季山青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此时此刻，所以才想出了那一个通过陌生人脑电波同步来沟通的办法？
尽管他们平时传递讯息时，出于自然的习惯，都会张口说话；可是实际上，通信方式只要是同步了陌生人的脑电波频率就行……也就意味着，皮娜此刻不出声，就可以将她的消息传到林三酒和清久留两组人的身边去，让陌生人的声音告诉他们，枭西厄斯来了。
但是头上……头上正在发生什么事？
大巫女呢，她还好吗？
在确定消息传出去以后，皮娜实在按耐不住了，迅速从房梁上爬起身，踩在满是青苔和泥土的房梁上，屈膝猫腰地重新往天台上走。
传递消息，大概只花了她十秒钟不到——“枭西厄斯来了”，再加上她们所在的位置就行——可是这十秒钟里，头上怎么这么安静？
说来也巧，就在她心中浮起“安静”二字时，皮娜听见了。
……她想，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曾听见过枭西厄斯痛呼出声的少数人之一。

第2273章 战局之外的皮娜
那一声低低的，强忍喘息的痛呼，是从一个男性的嗓子里发出来的。
皮娜一时间几乎怀疑自己正在做梦；她手脚发颤地往天台上爬了几步，扒住围墙，重新翻回一块还能落脚的房顶上，伸长脖子朝远处一望——第一个映入眼帘里的，是半空中少了一块面皮的老太婆。
从右眼底下一直到下巴边上，它被活生生地撕扯下去了一长条灰白脸皮；没了面皮的地方，底下也没有血肉筋骨，只有一团白茫茫的虚无。
两侧皱摺松垂的皮肤之间，少了连接彼此的那一块，就像快要融化下滑了一样，软嗒嗒地在空中扇动——不对，意识力形成的肉体，怎么会被风吹得扇动起来？
皮娜眯眼再一看，意识到了，那两扇肉皮并非是被风吹动了，它们正在挪移着向彼此靠近，好像要重新把空缺的地方补上。
老太婆惘然不知自己少了块面皮似的，呆呆浮在半空；反倒是不远处地上的那一个男人，这时才重新直起了腰，面色略微发白，抹了一把自己的嘴，难受得好像被撕去面皮的人是他一样。
他喘息着，痛呼声渐渐熄灭在了嗓子里。
也对啊，皮娜恍然明白了。
二人都是意识力的高手；刚才大巫女不得已来了一次壁虎断尾，就承受了一回难耐的痛苦——“老太婆”也是枭西厄斯的意识力，被硬生生撕下去一块，枭西厄斯当然也要吃一个大亏。
“你干了什么……”老太婆张开嘴巴，可是嘴唇开合却不灵活了，从那张一动不动、黑洞洞的嘴里，持续不断地传出了需要唇齿配合才能发出的词句。“这是……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意识力，这不是你的意识力。”
皮娜直到现在，才得空转头看了一眼大巫女，差点没哧地一声笑出来。
如果旁边有观众的话，一定会觉得大巫女的战斗特别无聊。别看她在须臾之间就护住了自己、打击了枭西厄斯，可是她连位置都没动，手都不必抬一下；不，别说抬手了，海水罩子下的大巫女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一张高背椅子，早就安安稳稳地坐进去了。
从旁观者的角度而言，这战斗确实没有多少观赏性。
不过这个椅子……倒是跟人偶师的做法蛮像的。皮娜心情略有点复杂地，想起大巫女曾在那一个以疯狗之号闻名的人的头脑里，度过了那么多年；他们肯定多多少少有点互相影响了吧？
“不是我的，那怎么了？”大巫女平静地笑了笑，“它能为我所用，很奇怪吗？”
“据我所知，能够拿走、吸取掉别人意识力的，只有‘万千世界移转梦’的意识力构成之一，化形为了一个导游。”老太婆的嘴巴圆圆张着，“你怎么拿到手的？它怎么会被你所用？”
“你这人也不知道是求知心强，还是单纯过了头，”大巫女倒是不耐烦了，“我会告诉你啊？”
她虽然不肯说，但皮娜却一下子就明白了。大巫女刚才临时从人本身上撤回了好几份“祈祷之力”，一定就包括了那什么导游之力吧？
听上去，那个“导游”的力量好像很了不起，连枭西厄斯都拿它毫无办法，可是竟也被大巫女拿到手了……
皮娜还在肚皮里给自己做现场解说呢，不料这一个念头没转完，眼角余光里已是一花；心知不妙，她顿时叫了起来：“当心，他——”
仅仅是三个字的时间，在哪怕是被削弱了的枭西厄斯面前，也足够久了。
在皮娜的三个字里，那一个男人就已经跨越了空地，脚步接连踩在枝杈横生的钢筋楼板上，仿佛被风托起来似的扑上了天台；明明仅是一个人的躯体罢了，却在那一个刹那间，遮蔽得天日暗沉。
那一个刹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动用了什么手段，其实皮娜根本不知道了。
她的战力水平相较而言太低，压根就看不清对方的攻击；即使死攥着一个要留下来看情况的念头，身体肌肉却如同惊兔一般不受自制，仓皇后跳了出去——然而她在本能的惊恐下，忘了这栋楼只剩一个框架了。
在从顶楼大洞里笔直跌下去的时候，皮娜朝大巫女投去的最后一眼里，看见后者已站起身，迎上了枭西厄斯的身体管家；飘飘扬扬的头发，漫开了一片金色雾气。
她要与枭西厄斯控制的身体管家，硬碰硬了？
这个念头才从脑海中划过，皮娜就已经看见了朝她笔直打上来的地面；残楼地面上尽是折断的钢筋、砖石、裂洞与一截截的墙根，她再也顾不上天台的战斗了，拼命在空中一扭身，伸手抓住了一根垂荡的电线，稳住身体，这才没有叫自己被建筑废料给拍死。
她还不等落地，只听天台上猛然一震，伴随着一道沉重的交击声，无数灰石沙砾纷纷而下，整栋残楼都开始摇摇晃晃了；皮娜心中一惊，夺步就冲出了楼，仰头一看，正好能看见大巫女笔直站在天台上的侧影。
那个男人——真不可思议，枭西厄斯真的有降神在他身上吗？——好像一颗被击个正着的棒球似的，从天台上被打进了半空里，四肢还徒劳地朝前伸着、荡着，似乎还想抓住正迅速远去的天台。
老太婆被他指尖抓过了边缘，拧着身子一转，还不等跟他而去，却又被另一股力量给扳正了身子，仍旧木呆呆地浮在半空里。
“你想把它拿回去？”大巫女将乱发抚回耳后，遥遥望着那个落了地的男人，说：“你问过我同意了吗？”
皮娜差点没忍住嗓子里的一声喜悦尖叫。
看来老太婆不仅仅是被扯下了一条，整个意识力形体，恐怕都已处于大巫女的掌握之下了。枭西厄斯的身体管家，既没法把它叫回去，想要以武力冲上来抢，却也被大巫女给挡下了……但是现在还不能高兴；枭西厄斯的手段与神通太多了，仅仅是一击失手，根本还不能说明大巫女就稳占了上风。
那么多千奇百怪的进化能力……就算去掉了两百来个，谁知道他还有多少？
皮娜喘了口气，脚下开始轻轻地往后退。
或许正是因为枭西厄斯的手段广、神通多，她在一旁上蹿下跳才能一点事都没有——枭西厄斯大概觉得他没有必要，也想不到，要抓皮娜；她这样的小角色，在他眼里怕是没有一点分量。
绝不能给大巫女拖了后腿……
皮娜顿住了脚。她刚才正好绕过了一个楼角，从她此刻所在之处，她既看不见身体管家，又看不见大巫女了，只知道身体管家似乎又一次上了天台；然而在这时，墙后荒草一动，露出了一张雪白狭长的脸，正好直直对着皮娜。
等等……
此时此刻正在天台上与枭西厄斯陷入第二次交锋的大巫女，难道真的还能抽出余力，来控制这附近的人本吗？
皮娜迅速抬头看了看天台；天台上正好这时炸开了一大朵棉花糖似的云朵，将半空都包裹吞没了进去——只看那云，根本猜不出枭西厄斯用出来的，究竟是什么能力。
大巫女还好吗？
她再低下头时，发现那一丛荒草丛后，已经站起了一个雪白细长的人形，正朝她的方向，长长地伸出了脑袋。
……果然，它可以自己行动了。
皮娜咬回去了一道颤颤的吐息。她知道人本是对攻击免疫的，不知道她能不能用一些束缚性的道具，将人本远远地就困住……即使是束缚性道具，她也只有一个非常基础、非常普通的，【套牛圈】。
“一个”【套牛圈】。
皮娜举起【套牛圈】的时候，从残楼内外，远远近近地，又站起来了三四个人本，都面朝着她的方向。
她愣住了。
大巫女一人抵抗枭西厄斯，尚且能将对方打得连连失利后退；可是自己帮不上忙也就算了，难道要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向大巫女求救？
皮娜都快把腮帮子咬出血来了。她一边甩起了【套牛圈】，一边四下迅速看了一圈；紧接着，【套牛圈】没有划破空气扑向人本，反而猛地被主人一拽，与主人一起逃向了楼房后方的空地。
几乎在皮娜脚步刚一迈开的时候，她就听见了身后人本们追上来的轻微嗒嗒响声。
她从没有这样恨过自己战力低，即使卯足了劲儿，要将距离拉长，要将大地缩短，却仍然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人本的脚步声给淹没了。
皮娜猛地抱起了头，好像这样就可以延缓被人本们吸收她的速度。要强迫自己死到临头也不喊出声求救，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她不管再怎么努力，依然听见了自己鼻腔里颤颤的哭腔；皮娜一咬牙关——这个时候让大巫女分心，就等于是送她去死。
然而人本的拥抱却没有从背上传来。
一只一只雪白的脚，从她身边两侧奔袭而过，竟没有一个人本停下来看皮娜一眼。
皮娜愣愣地抬起头，看着那些人本的背影在一眨眼间就跑远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冲向了地平线上几个刚刚露出头的进化者人影。
是林三酒他们来了吗？

第2274章 省了我的事
皮娜的念头维持不到一刹那，就化作冰水当头泼了下来——她的观察力太好了，好得她连片刻的暇望希企都维持不住。
地平线上出现的那几个人影，分明跟林三酒一点关系都没有，看着都是陌生的普通进化者；可是平常的进化者，怎么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
根本不需要多聪明的人就能意识到，从远处来的，一定全是身体管家。
有几个人？枭西厄斯叫来身体管家，是因为他占不了上风所以需要帮手吗？
皮娜眯起眼睛，迅速一扫，发现也是巧了：这附近游荡着五个人本，而赶来的身体管家也正好有五个；当她因为这个巧合而暗暗一皱眉时，那五个人本早就冲到了身体管家面前。
或许……或许枭西厄斯到底还是拿不到帮手。
那五人大概还是处于被操纵的状态，没了自主反应之后，面对忽然冲过来的一群人本几乎完全没有躲避还手的余地，当场就被抱了个结结实实——皮娜不由自主“诶呀”了一声，脚下踉踉跄跄跑了几步，犹疑地停了下来。
他们要是都被人本吸收了，大巫女就不必担心了吧？
身体管家如果被人本这道防线给拦住了，倒真是一件又讽刺又好笑的事了……皮娜此刻心下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那一群人本看也不看自己，就从她身边直直跑了过去。
经过这段时间大量地吸收身体管家，哪怕是再不开化的人本也都意识到了，“身体管家”与“正常人类”之间的区分，就是身体管家特别好吸收，吸收起来特别快。在身上仍有意识力束缚的情况下，抓皮娜也没有多大意义——
等等。
皮娜猛地一抬眼睛，好像有人突然从她脚下抽走了大地，差点失去了平衡。
不对，枭西厄斯派来的身体管家数量正好能和人本对上，未免也太巧了。
与平时被人本抱住的身体管家不同，那五个新来的人刚才连挣扎也没有挣扎一下，几乎是顺从地、迎合似的，被纳入了人本的双臂之间。此刻，那五对互相拥抱着的人影，全都陷入了一时的静止。
……人本身上，还有大巫女的意识力。
蓦然一道女性的、吃痛的呼声，将皮娜整个身体都拧向了后头；她的目光才一落在那幢危楼上，就捕捉到了一个影子——那影子仿佛被是从高空里被抛下的负担，正笔直地坠向地面，长发在半空中飘扬时，隐约闪烁着点点亮泽。
她怎么会这么傻？怎么会没想到这么明显的事？
不是人本抱住了身体管家；是身体管家——可能每一个身上都降神了一部分的枭西厄斯——抓住了人本。它们身上属于大巫女的意识力，恐怕全都被枭西厄斯那一种“带气孔一般”的意识力，给牢牢地侵吞了，长死在了一起，拔不出来了。
不能及时断开的话，会怎么样？
忽然被生生牵扯住了意识力的大巫女，刚才却正在激战之中，如果她的意识力硬是被掐断了的话……
“大巫女！”
连皮娜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喊出这样凌厉的叫声。她不知何时，脚下已经在拼命冲向远处的人影了；大巫女似乎失去了意识，长裙被风荡起来，吹拂出软软的身体轮廓，就像一只游于海浪之间的水母，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茂盛的藤蔓与灌木后。
怎么这么远？
她刚才明明没有跑多久，怎么现在自己和那一丛藤蔓灌木之间，却隔了好像跑也跑不完的距离？
皮娜大口大口地往身体里灌入冷空气，不是因为她已跑累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体内一点空气也没有了，好像随时就会失去意识，断开与现实的联系。
“大巫女！”她又叫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喊声所惊起的，在奔跑颠簸着的视野里，果然慢慢站起了一个人影——皮娜的心里刚生出几分火光，却紧接着又被压灭了。
正在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的人，不是大巫女，却是那一个身上降了枭西厄斯的男人。
皮娜深一脚浅一脚地，速度慢了下来。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好，是不是应该转身跑。
看起来，那个男人只不过是随意地往外走了两步，三步，却不知道怎么地，他就已经走到面前来了。
对方那一张长脸的下巴上，隐约的胡屑青影都清清楚楚地压在她的视野里。这男人有一两天没刮胡子了；这样有人味的细节，却属于一个完全不是人类的存在。
她试着要从身体里挤出一些力气，做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呆呆站着，但她的努力，似乎只唤醒了她的嘴唇，让它们开始一下下不受控似的发颤了。
直到枭西厄斯走到面前，皮娜才意识到，哪怕是被削弱的、降神不完全的枭西厄斯，投下的阴影也能如此彻底地将她吞没。
大巫女……竟然是跟这样的人在战斗……
“你以为我不记得你了吗？”那个男人张开嘴，唇齿和声音都很干燥。“没有杀你，是因为小角色确实也有一点用处……”
什么？什么用处？
皮娜恍恍惚惚地想。她知道自己双脚已经离了地，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气管好像被人掐住了，只容许一点点氧气流进来，仅仅保证了最低程度地活着。
她似乎正在一点点地失去形状。在模糊松散了的意识中，她能感觉到，有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正在逐渐探入自己的脑海里……就好像坚冰形成的刀，扎穿了她的脑壳，冰冷缓缓地洇开了，蔓延至何处，就是一片冷冷木木。
“你们一行人分别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互相沟通？你们还有什么行动计划？”那个男人微微从鼻孔里发了一声笑。“我没必要问出来……你所知道的一切，都会马上变成我的知识的一部分了。”
那种冰冷，是来自于枭西厄斯的“触手”吗？
皮娜模模糊糊地被悬吊于半空中，念头像是水波上的倒影，一晃儿就碎了。
“……噢，原来你报信让他们过来了，”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很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第2275章 皮娜看见的人
……已经过去多久了？
皮娜向自己空落落的头颅内发问，回声撞散在了颅骨上，撞得脑中黑暗隐隐松散了。
还、还没有太晚吧？
她自己的头脑意识，好像都被那一股外来的冰冷给冻住了，稍微一动念，被冻伤了的灵魂都在跟着疼。
皮娜费了很大力气，想起了她绝对不能让枭西厄斯从她脑海里获得情报——绝对不能。
记忆里的大家，就好像飘散在水波上，她要是不再做点什么，他们就要被浪给拍散了。
说来也奇怪，那些人明明是跟她一点也不相似的，换一个情景，是隔了一世可能也不会认识的人……可如今一想到他们正在往枭西厄斯手里撞，还是被自己叫来的，皮娜被冻木了的灵魂都好像要抽紧痉缩起来了一样。
“都这样了，还想要抵抗吗？”
被枭西厄斯操控的身体管家，平平淡淡地说。“你没有能抵挡得住我的力量。”
他不是在嘲讽，也不是在打击人，就是在描述一个事实；那个声音，皮娜也分不清是从耳外响起的，还是脑海深处。
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
她只是一个平平常常、无甚过人之处的进化者，能怎么——
啊，有一个地方，她不太平常。
皮娜勉强撑开了一线眼皮；外面的世界竟然依然存在，天光搅得景物模模糊糊。枭西厄斯用来探知的那一种冰凉的力量，已经深入自己脑海里了，换言之，他就是想抽回去，也不是一眨眼就能完成的事。
哪怕只给她一点点时间都好。
她至少想要做一点事，逼得枭西厄斯将她放下；她想去找大巫女，她想向林三酒示警。
枭西厄斯好像还没有发现，她的“抵抗”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抵抗，所以皮娜竟也顺顺利利地发动了【追根溯源】。
世间万物，好像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了一样……她有点相信世界是运行在Karma之力上的了。
如果林三酒没有救她出副本，她就不会最终跟着一起进【医疗世界】，导致体内出现空洞；若她体内没有出现空洞，就不会吃下那个特殊物品南瓜。
她吃下那个小南瓜时，还觉得自己浪费了一个物品——可是如果她没吃下它，那么她此时手脚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就不可能在此时此刻把它发动，顺着枭西厄斯的力量，一点点“爬”回去。
“爬”给人的感觉很慢，因为皮娜感觉世间一切都放慢了速度。
但实际上，她好像没花多少工夫，甚至没有花多少精力；【追根溯源】牵引着她仅剩的一丝清明意识，重新找回了枭西厄斯本人。
……当皮娜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枭西厄斯的脑海里了。
不，不对，她一个激灵，就意识到了情况。
她现在所处之地，不是“枭西厄斯”的脑海——因为枭西厄斯是一个众多身体之上的存在，他没有身体，所以自然也不会有大脑；可是在被大幅削弱了之后，枭西厄斯尽管还在，却没法继续盘恒于众多身体之上了。
他现在正栖身在一个人的头脑里，一边喘息，一边反击。
是谁？
皮娜能感觉到，她的意识正小小地紧缩在这个人的脑海一角里，就好像大海底下的一丛水草，尽管看不见海的全貌，却也能从海波流荡中感知到讯息。
比如说，这个人确实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身体管家。
枭西厄斯的意识无处不在，或许是因为他暂时压制住了这个人本身的意志——皮娜能感觉到，她只要稍稍探出去一点点“触角”，就能再次感受到那一种熟悉的、疼痛的冰冷。
这种感觉太古怪了：皮娜的意识和精神，似乎被抻成了一根长长的橡皮筋。
橡皮筋一头上，挂着她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的身体，眼前一片片尽是破碎模糊的天光；橡皮筋的另一头，却扎进了一个陌生人的脑海里，感受着对方一波又一波的思绪与念头。
“你是怎么——这什么东西，【追根溯源】……？”
枭西厄斯的惊怒之意，清清楚楚地从她的意识中回荡起来。
不过是一息的工夫，他居然就察觉了皮娜的存在，还弄明白了她顺着联系爬过来的手段；然而皮娜费了这么大力气爬进了枭西厄斯的脑海里，却还什么讯息都还没有来得及拿到手呢。
如果就这样被拽出去，她的一切努力就全都要白费了，她一定要挖出点什么——
你是谁？
几乎就在皮娜喊出这一句问话的同一时间，又一波意识的海浪从她身边打了过去。
枭西厄斯所“住”的这一个人，并不是一个昏迷沉睡、无知无觉的人；他——或许是她——正在行走，他的耳朵听得见风声，皮肤感觉得到阳光的热意，鼻腔和口腔里还有轻微的干燥……以及视野中的景物。
这一波意识的海浪，正是在那个人转头扫了一眼街边破败荒弃的商店时，所产生的。
在那一刻，皮娜也看见了他所看见的：一扇脏脏旧旧、却奇迹般仍旧完好的玻璃窗上，被阳光一照，映起了那人回头看时的模糊侧影。
下一秒，皮娜的意识就中断了。
在短暂的漆黑之后，她是被一种此前从未体会过的痛苦给唤醒的；她这次可以睁开属于自己的双眼了，不再是一个模糊轻飘的念头了，可是在睁开眼睛之后，她能看见的依然只有深深浅浅、脉搏一样跳动着的黑暗。
一丝丝动物垂死似的呜鸣，从她耳边响了起来。她知道那是自己。
声音不大，似乎听着不怎么痛苦似的，好像随时都会停下来，恢复如初；可是只有皮娜自己知道，那是因为她根本叫不出多少声音了，她不会恢复如初了。
“噢，我下手重了，”枭西厄斯所操控着的身体管家高高地说，好像隐约有点后悔。
她现在……正躺在地上？
“为什么非要挣扎？”身体管家说，“你多一回事又能怎么样，倒是让我一时下了重手……我还没拿到全部讯息，你也要活不长了。”
皮娜用尽全身力气，从半张着的双唇里，吐出了几个气音。“浮……府……西罗。”
一阵窸窣响声，好像是那个身体管家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我说了，你知道又能怎么样？”他平淡地说，“是的，府西罗没有消失，依然存在于我的众多身体里。可是……你没法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人了。”

第2276章 皮娜意识到的事
皮娜早就发现了，枭西厄斯是一个很爱说话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平常没有多少跟人说话的机会，哪怕是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他也能唠唠叨叨地跟林三酒说上半天的话；可是在刚才那一句话之后，枭西厄斯却沉默了。
他安静地坐在皮娜身边，直到她感觉到那一股冰凉的力量再次渗入脑海了，枭西厄斯也始终什么都没说——就好像他觉得，跟皮娜说再多也没有意义了似的。
是想趁自己没死之前，能多抓一点信息，就多抓一点？
皮娜始终没有“死亡将临”的真实感，尽管她已经痛苦得连呜咽声都发不出来了。
明明自己还这么年轻，充满了精力，有这么多想去的地方没有去过，有想要看的人还没看够……自然规律里，她正处于最旺盛的时刻，还有一生要走，怎么会要死了呢？
她却没有力气感知不公，或者生出愤怒了。
在近乎平静的疲倦里，皮娜看着那一股冰凉的力量逐渐深入，攥住了她的大脑，好像要将她所知的的情报，像挤湿毛巾一样，滴滴答答地挤下来。
她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她心想。
她只能任他们去了，这世界上往后的人和事，都要跟她没关系了……
或许是大脑被冻得太沉重，过了好几秒钟，皮娜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那股力量不仅没有越来越盛，反而似乎正在一点点放开她——她用尽力气，从翻滚着的黑暗深处重新浮上来，听见有人正遥遥喊道：“……皮娜！”
是谁？声音好熟悉。
“皮娜，”那个声音渐渐清晰起来，离自己很近。“你没事的，相信我……”
奇怪了，枭西厄斯去哪了？
皮娜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意识到自己刚才眼睛一直是睁着的，只是直到此时此刻，黑暗才一点点后退消散开去，雾气后依稀露出了大巫女的面庞。
……大巫女还活着？她没事？
“怎么回事？”
身体管家的声音一响起来，让皮娜浑身一颤——那声音离大巫女太近了，根本就在她们身边，大巫女怎么能逃过枭西厄斯的下一次攻击？
“你们是谁？”那个身体管家喃喃地说，“你干嘛推我，我也没招惹你啊……啊，我的尾椎骨都好像要裂了……”
大概知道皮娜此时说不出话，大巫女的声音立刻补了上来，解释道：“我趁他不能分神的时候，切断了他与身体管家的联系。但是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降下来，我们必须马上就走。”
皮娜张了张嘴，感觉有一只手臂伸进了自己后背下，将她小心地从地面上抱了起来。
身体一动，随之而来的感觉几乎让她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就好像心神和意志变成了小球，身子一被扶起来，它们就顺着倾斜的角度，骨碌碌地滚进了不见底的黑渊里。
“你的神志受到了很大创伤，”大巫女似乎动作也很吃力，仅仅是将手臂伸入她腋下，把她撑起来，就让大巫女喘息了好几次。“换了别人，也许不行……可是我，我怎么会被枭西厄斯这点手段难倒？”
在听见“枭西厄斯”这个名字时，一旁的身体管家忽然静了一静。
大巫女一定也受伤了，说不定还很严重；皮娜不由自主、摇摇晃晃地将自己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时，听见她从牙缝里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顾忌什么？”大巫女却立刻不高兴了，“挪什么挪，该压就压，我还支撑不住一个你了？”
皮娜确实也没法用双脚撑住自己。
假如可以的话，她只想躺在地上，窝在大巫女的怀里，继续听她说，自己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然后在这种安心里陷入黑暗。
可是不行，大巫女似乎非常坚定地要把她给带走。
大巫女的意识力涌了过来，柔柔地包裹住了她，就好像淤肿的伤痛处敷上了冰袋，皮娜顿时感觉稍微好受点了；可是相比之前，大巫女此刻的意识力总是有点发虚，好像一口气上不来，就会消散于无形。
“我们得赶紧走了，”大巫女从她肩上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
几乎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个身体管家又开口了，安安静静地问道：“你刚才说枭……枭什么？怎么感觉有点耳熟？”
大巫女自然是连理也不理他，早已撑着皮娜走了出去；一连在震动和颠簸走了好几步，皮娜才终于攒足一口气，说：“还……还有五个……”
她“身体管家”四个字还没出口，大巫女就打断了她。
“我知道，”大巫女的气息又轻又紧，好像力气都放在了走路上，字句只能从边上滑出来。“人本暂时帮我们挡住了……好了，你别再说话了，还要连累我也说话。”
大巫女现在连说话都觉得是一个负担了？
就算大巫女不让她说，皮娜也必须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她希望大巫女不要再带着她了，把她放下更好。
带着她，大巫女自己走不远，白白耽误了逃命机会，而她也要在逃亡中受尽折磨——皮娜的情况，自己是最清楚的；不管大巫女怎么说，她都知道，她没有多久了。
“我……我不想走了，”她艰难地让想法化作字句，“你先走……”
然而大巫女却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正在这时，朝前方叫了一声：“林三酒！”
皮娜一怔。
“林三酒！”
待大巫女叫到第二声的时候，远方扑来的一股风就重新吹散了皮娜视野里的迷雾。
她还来不及生什么出情绪，林三酒含着忧虑的眉眼与面孔，就从皮娜眼前模模糊糊地晃过；一只沉稳有力的臂膀张开了，稳稳地让皮娜跌了进去。
清久留的声音从脑袋顶上响了起来：“我接住她了。”
“那几个身体管家都被降神了？”林三酒急促地问道。
“对，”大巫女也被元向西给扶住了，只是扶得不大稳，那鬼好像还往后趔趄了一步。她喘息着说：“枭西厄斯被削弱得厉害……我暂时切断了他与其中之一的联系。剩下的，好像也受了点影响……”
“知道了，”人偶师阴阴沉沉的声音，从皮娜半开半合的视野之外，遥遥响了起来。他只说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却已经听上去一个比一个远，好像人已经去了——林三酒顿时叫了一声：“等等我！”
皮娜挣扎着动了一动，张开嘴，面前叫道：“林……”
“她叫你，”清久留立刻说道。
他的中气这么清晰沉稳，甚至叫皮娜有点想哭。
林三酒似乎犹豫了一下，转回头，重新出现在了皮娜的眼前。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但似乎仍想要微笑一下，让皮娜放宽心似的。
“大巫女……”
林三酒立刻了然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大巫女不会有事，礼包已经在为她检查身体了。你安心吧，有什么话，等我们回来——”
皮娜坚决地打断了她。“不，”她让这一个字掉下去，才说：“我……我不行的。”
林三酒安静了一瞬间。
“我……知道自己。”皮娜断断续续地说：“但是没关系……”
“你别再让自己累到了……”林三酒劝说道。
“余渊在黑石集上……救了我的命。”皮娜没理她，只艰难地说道：“答案……你知道吗，答案就在这里。我死了以后……与余渊关系最深的物品，就、就是我了啊。我死了，他就能……回来了。”
这话说完之后，有足足好几秒，林三酒都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第2277章 放弃生命的动机
“不行。”
短暂的空白过去了，当思绪再一次像水波般流动起来的时候，最先从林三酒口中吐出的，就是这两个字。它们就像打开了闸门，让后面的话就一口气全冲出来了。
“你也是我们的同伴，你不是一个物品。我绝不会接受任你死亡，用你去换回余渊的命运。”她蹲在地上，低头看着皮娜，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钉在她的意识上，把她牢牢固定住，让皮娜没有任何一点随风散去的可能性。
最初看见皮娜的那一眼，差点让林三酒心脏都停了一拍——任何人来看她，恐怕都会以为她已经死了，因为在皮娜睁开的眼睛里，瞳孔早已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了一片浑浊凝固的白。
她的嘴唇，就像两片干透了的皮革，呈现出了褐紫色，嘴巴空空地半张着；哪怕贴得很近，林三酒都感觉不到皮娜的呼吸与脉搏。
她知道大巫女做了一点急救的措施，所以她更难以想象，在大巫女的急救之前，皮娜究竟得是什么样——皮娜究竟是如何才被维持住了性命，甚至还能勉强说话的，林三酒根本连想都想不出来。
“不要再说话了，”林三酒的指甲紧紧咬在手掌皮肤里，想要尽量压下自己莫名的怒火，让自己跟皮娜说话时，语气别那么生硬。“你好好休息……”
皮娜居然慢慢地摇了一下头，看起来好像是一具死尸，被风或什么动物给推了一下脑袋似的。她似乎在为下一句话攒力气。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
她知道，远处的身体管家们虽然受了影响，但不会一直惘然不动，枭西厄斯很快就会再次降神下来，她必须尽快行动了；但是她也实在没法将这样固执的、一心要用自己换回余渊的皮娜扔下不管。
而且，她自己心里也不是完全不害怕的——如果皮娜真的没了救，怎么办？
“你觉得自己死了，就能换回余渊，”林三酒感觉她脑袋上的每一根血管都充盈着怒气与急流的鲜血，却还要强忍着尽量放平语气，说：“所以你现在有放弃生命的动力，却没有活下去的意志，是不是？”
“这样吧，”她说着，抬头朝不远处的礼包叫了一声：“礼包，给我那个！”
换别人听了，可能一时都不会知道她要的“那个”是哪个；但是礼包连停顿也没有，似乎早已明白姐姐的心思了，扬手一甩，就将一个铅球模样的东西抛进了林三酒手里。
“这里头，就是让你甘愿放弃活下去的‘他乡遇故知’。”
林三酒将铅球在那一双灰白的眼睛前晃了晃，不确定皮娜是否还能看得见。“原本，礼包是要我把一件跟余渊有关的东西塞进去，让它带回余渊的。现在我改主意了。”
皮娜的睫毛上下颤了两下，似乎还能看见；她可能想问林三酒，改了什么主意吧？
“我要把它用在我自己身上。”林三酒定定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跟余渊有关的东西了，反正我找不到。我是跟他关系最深的人，他的命运转折点上都有我的参与。我现在就把‘他乡遇故知’用在我自己身上，肯定可以带他回来。至于你……余渊这件事，根本用不上你的命，你只要给我活下去就行了。”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打开了铅球。
她不是没想过，或许同伴中会有人提出疑议，提醒她这一个决定的风险，可是直到林三酒一掌将“他乡遇故知”拍在自己手腕上，她都没听见任何人的反对。
“余渊在黑石集上救了你的命，才流落在外的。你死了，他这一遭罪就白受了。”林三酒轻声说完，就站起了身。
一旁倚在元向西身上，接受礼包检查的大巫女，此刻也总算攒够了力气，抬手挥开了季山青的抗议，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皮娜身旁。要不是林三酒及时搀扶了她一把，大巫女就不是跌坐下去，而要变成跌下去了。
“你觉得自己快死了，是不是？”她轻声说道，“我知道的。我有办法的……至少，你要让我试一试。”
林三酒轻轻地从几人身边站起来的时候，恰好看见皮娜左眼眼角里，滑下去一颗几乎和眼球同样浑浊灰白的眼泪。
“我去去就来，”她柔声说着，人本已经被她从“种子”里放了出来。
人偶师当然不可能那么听话，她说让等一等，就真的停下来等她——只不过，林三酒这一转身，发现他竟然果真正站在远处，遥遥望着那几个人本和身体管家，还没有动手。
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了原因：不是人偶师听话地等她了，而是因为现在的局面十分微妙。
原本那几个身体管家身上都降了神，因此才抓住了大巫女的人本，这一点大巫女已经解释过了。据她说，她是几乎拼上了一条命，才切断了枭西厄斯与身体管家的联系，使另外几个也跟着受了影响——这种状况极不保险，也极不稳定，要是人偶师贸然出手，说不定反而会重新激发枭西厄斯的降神，让局面更糟糕。
“让人本上？”
林三酒看着远处的身体管家，低声问道。
属于大巫女的几个人本们不知怎么，都动弹不得了。身体管家们面色怔忪，似乎一时想不起自己是谁，却又一时不愿意走；他们三三两两、松松散散地站着，与林三酒、人偶师遥遥相望，就像还没收到指令的士兵。
“不然呢，你要请他们吃饭？”人偶师不耐烦地甩下一句，“我牵制，你配合。”
她毕竟只有一个人本，就算派出去，也只能对付一个目标。就像赶羊一样，她必须得和人偶师配合作战，才能有点希望，让六个身体管家被重新降神之前，都被人本吸收。
“好，”林三酒一点头，正要迈步，却听后面清久留忽然喝了一声：“小酒！林三酒！”
是皮娜怎么了吗？
她的心脏登时坠了下去，猛一扭身，几乎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皮娜依然像刚才一样倚在清久留怀里，双眼已经闭上了；大巫女背对着她，正将一只手抚上皮娜的额头。
在一阵阵恐惧里，林三酒抬眼一扫，发现礼包和元向西面上的神色，却好像没有多大异样——皮娜还活着。
她差点因为松了口气而脚下一软。
“皮娜在昏过去之前，花了很大力气说，枭西厄斯受损之后，现在只能栖居在一个人身上，而她亲眼看见了，那个人正是府西罗。府西罗还存在，也就意味着之前枭西厄斯说谎了。”清久留说到这儿，目光一跳，越过了林三酒，投向了远方的身体管家们。
皮娜竟然看见了府西罗？
林三酒还来不及消化这个消息，就听见了身旁人偶师低低一声冷笑。
接连听见旁人提起了几次“枭西厄斯”这个名字之后，远处的身体管家们，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了。

第2278章 同场而战
在场六个身体管家中，最先回过神的，是一个留着娃娃头的黑发女人。
迷雾一样的神色，在她使劲眨了几次眼睛之后，渐渐从脸上消退了。她嘴角上出于习惯似的总噙着一点笑，此刻那一点深酒窝也平复了，变成了漠然平板的一张脸。
娃娃头看了看林三酒与人偶师，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这个身体管家究竟处于什么状态、是在被操控还是被降了神，林三酒其实也说不好，她只能看出一点——此刻“回过神”来的身体管家，并不是全部；一共六个身体管家，现在看来最少有两人已经被降神了。
他们必须要让身体管家那一种“未连接”的状态，尽可能保持得久一点，别让他们因为刺激，从大巫女的影响中恢复过来。
就算枭西厄斯如今已经被大幅削弱，降下来以后也不是不可对抗，但林三酒和人偶师作为仅剩的两个最强战力，也不能再冒险应对更多被降神的身体管家了——他们身后还有伤员和同伴。
“我拦住她，”身旁人偶师冷冷地说，已经朝娃娃头迎上了一步，挡住了对方的前进方向。“你该干什么，知道吧？”
“嗯。”林三酒扫了一眼娃娃头，说：“她没有黑石集上的余渊可怕……但你也要小心点。”
“别人不提醒你呼吸，你就会忘了呼吸？”
这个时候果然也不忘了冷嘲热讽。
在他这一句话落下的时候，就像是响起了一道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钟声。林三酒像一头豹子似的纵身向前一跃，在疾风中迎向了另一个被降神的方脸男人；在同一时间在她身后，人偶师的攻势也已经与那娃娃头相撞在了一起。
然而预想中的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却一个也没有发生。
若是换一个不知情的人，恐怕绝对想不到人偶师竟然正在与人动手；身后大地上安安静静，就好像微风吹在了棉花上，最清楚的，却是元向西倒吸了一口冷气的声音。
人偶师的攻势，怎么会这样安静？
林三酒匆匆回头扫了一眼，心中不由一紧。
她见识过人偶师的攻击，更没少当过被他攻击的对象，非常清楚他每一击的气势与力量——【排山倒海】的名字与能力效果可说是相得益彰。
然而人偶师那一击，似乎才刚要遮蔽天日，掀转山河，可没完全施展出来，就被“冻”住了。
娃娃头伸开细细的两臂，好像一个小孩子要伸手去抱一栋楼似的，足可称得上螳臂当车；然而那一大片刚刚凄厉起来的风势、正要四裂飞散的大地，就全被她的拥抱给定格在了最初的一瞬间。
在林三酒匆匆回头的那一刻里，她正好看见娃娃头张大了嘴。
那女人的侧脸，就好像是橡皮做的一样，下巴无限地朝下拉伸出去，嘴巴越张越长，似乎要用嘴吞下人偶师掀起的攻击——林三酒却没看见下一秒发生的事，因为人偶师这时沉沉地冲她喝了一声：“前面！”
林三酒下意识地扭过头时，当即激灵灵一惊——一道高速盘旋、不断涨大的白色亮光，蓦然将她的视野洗刷成了一片雪白；这一片眼盲的雪白所蔓延触及之处，声音、感知、气流……就全都被染白，世界消失殆尽了。
她伸出手，什么也看不见。
“你怎么不小心一点？”
明明看似是一句好话，可人偶师的重音咬在“你”字上，充满嘲讽地将她片刻之前的嘱托还给了她——也成了林三酒在一片虚无雪白中唯一一个听见的声音。那句话就像一片刀刃，切开了令人眼盲的白光，现出了眼前一个模糊的、被白光侵染得边缘不定的黑衣背影。
死鱼白一样的光，在黑衣背影周围剧烈地颤抖着；不知道人偶师迎上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攻击？
“我没事的，”林三酒急急后退几步，浑身的冷汗都在告诉她，刚才她曾经与什么擦身而过了。“不信你看。”
喘息着，她的右手向前方空气中一探，仿佛是神经末端上接收到的幻觉一样，她感觉到了一点隐约的，头颅枕骨的形状。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这件多年以前的物品，她也没想到礼包一直留到了如今。
此时已经凌空扑上人偶师头顶半空的娃娃头，猛然一滞，整个身体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拽得向后仰了过去，重新拽回了地面；那一大把被紧紧攥住，浮在半空里的黑发，像是一截短短的拉绳，随着林三酒一发力，就将娃娃头的后脑勺给砸在了地上，高高露出了她如同怀胎九月一样的鼓胀肚皮。
一个威胁被解除了，人偶师却像毫无所觉似的，继续扑向了那一个方脸男人——即使是神，大概也不想站在他的前路上。
“她果然吃掉你的攻击了？”林三酒扫了一眼娃娃头的肚子，有点明白了。
那两个带着一点枭西厄斯的身体管家，大概都没想到袭向自己的攻击，却来自自己没有意料到的方向；娃娃头从地上一翻而起，身手迅捷得可不像是挺了个起码三胞胎的肚子，一扭头冲林三酒扑了上来，同时张大了嘴。
她似乎要用嘴巴将整张脸都挤得消失一样，脸皮拉扯扭曲，一张黑洞似的嘴里竟隐隐回荡了风声。
“她吃了还要吐！”林三酒怒骂了一声，叫道：“喂——”
接下来的那短短一两秒里，一切就像是彩排过无数遍的剧本一样，事后当林三酒回想起来的时候，也不由暗暗惊讶。
她非常清楚，即将从娃娃头嘴里冲出来的攻击，她自己可绝对不能碰上。在娃娃头扑上来的同一时间，林三酒的钢鞭已经像灵蛇一样滑进了空气里；鞭势并不沉重，几乎没发出声音，又迅捷，又轻滑，仿佛含着一点儿害羞，试探地抓住了娃娃头的裤腿。
接着，钢鞭缠住了她的膝盖，轻轻将它一拧。
娃娃头的膝盖被“喀啦”一声从骨节中拧断、脱节时，自然而然地，也让她的身体、她的脑袋换了一个方向——正对着人偶师的背影。
在【排山倒海】即将从娃娃头的口中倾泻出来的时候，一直没有回头的人偶师却好像对身后的情况清清楚楚。林三酒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跃向半空的——就像一帘沉黑幕布被拉了上去，展露出了他面前那一个方脸男人。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一两秒的时间里。
当方脸男人和娃娃头的目光相碰时，他们都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已经迟了一步。
“我不叫喂。”人偶师冷冷的声音，是在双重【排山倒海】的声势爆发之前，林三酒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他此时已立在了方脸男人的身后，身影沉稳得仿佛一直站在那儿。就好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人偶师带着几分厌烦地稍稍一回手，在对方的身后补上了另一重【排山倒海】。
林三酒像一颗炮弹似的，从两重【排山倒海】的路线上疾射而出；当她从娃娃头的背后擦过时，她看见前方被扭曲撕裂的天地里，正翻搅起了暗沉沉的风云，缝隙中透出的白色线光，斜斜地染亮了她的视野，仿佛要将她视野中的一切都切碎。
在娃娃头有所反应之前，她立掌成刀，既快又准地落在了娃娃头的颈椎骨根部。
这一方天地，很快就像是从内部塌陷开裂了一样，彻底化作了惊天怒浪，轰然裹卷住了碎块的大地、草木、光影和人；踩在这一波波黑沉土浪与灰蒙气流上，冲浪一样从这一方塌陷天地里滑出来的，仅有两个人影。
林三酒喘息着站稳脚的时候，人偶师也刚刚直起了腰；他振臂一甩，一股小小的气流就卷着半边身子上的尘土，扑进了半空里——倒是正好给林三酒扑了个灰头土脸。
她咳嗽起来，赶紧抹了一把脸，把沙子从眼角里挖出去，问道：“他们人呢？都没事吧？”
“他们战斗不行，跑倒是快，有什么可担心的？”人偶师垂着眼皮说。“……你的人本呢？”
林三酒这时才回过了头，吹了一声口哨。
从弥漫着遮蔽了天日的烟尘灰土里，很快就探头探脑地走出来了一个人本——它对攻击免疫，却不能对灰尘免疫，乍一看就像是被染了色似的，颜色斑驳不说，脖子间还系着一条围巾。
从它身后，陆陆续续地跟出来了四个人本。
林三酒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它干得不错，”她夸道，“有我们拽住枭西厄斯的注意力，它果然把剩下几个身体管家都解决了啊。”

第2279章 下一步
客观地说，这一次即使是有枭西厄斯降神的身体管家，比起黑石集上余渊的水平，确实也是差得多了。
他们这段时间的狩猎果然功效卓著，才把降神后的身体管家给拉到了林三酒也能一战——还战胜了——的水平。
“是对手水平差了，不是你厉害了。”人偶师瞥了她一眼，似乎看出了林三酒脸上抑制不住的色彩，冷笑着说：“你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会搭便车。”
“那我也是打败了他嘛。退一万步说，”林三酒就像没听见一样，没人抬举她，她就自己抬举自己：“搭便车还要技术呢，最起码，我觉得我的临战反应挺不错的。”
看样子，人偶师半张脸都快拧起来了；在他重新捡起冷嘲热讽的技术之前，林三酒赶紧往前赶了几步，用脚尖踢了一下那个方脸男人。
不得不说，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枭西厄斯在身上，也足以称得上是让一流进化者也难以企及的水平了；他被【排山倒海】前后夹击，就像一片面包被两辆车撞进了中间似的，可在如此伤势之下，竟然还剩下了一口气。
“你、你们……”
说他是个方脸男人，都不太准确了。饶是林三酒见识多了各种各样的惨象和死法，扫了一眼这身体管家之后，都不得不挪开了眼睛——人体被曲折搅打成了这样，简直成了噩梦的原料。
“为什么……”方脸男人艰难地说，“杀我……”
看来枭西厄斯在情况不对的时候，就及时抽回去了用于控制的神识。林三酒颇有点遗憾；如果能让一部分的枭西厄斯，随着身体管家一起被埋葬，想必对他的削弱就更大了——太可惜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林三酒蹲下来，专注地看着自己脚边一小块泥土，说：“不管如何吧，我该说的总得说给你听。”
方脸男人浑浊而迷茫地翻开了眼皮。
“我已经知道府西罗的存在了。”林三酒静静地说，“都强大到了你之前那样的地步，你还要说谎隐藏他，说明府西罗果然是你的根源，也是你的弱点，对吧？”
方脸男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如今走到这一步，我们已经算是结了大仇了，只是我这个人笨，不懂看情势，也学不会防患于未然，所以我再跟你说一次。”林三酒顿了顿，说：“如果你愿意放弃你的计划，放那些普通人回家，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再对我们下手……那我也可以把这一页翻过去，这件事就算了。何必凡事都要弄得不死不休呢？”
她不知道枭西厄斯究竟能不能听见，在她话音落下后，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枭西厄斯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降神下来的；果然，过了半分钟，人偶师冷冷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你还遗体告别呢？早就死了。”
林三酒叹了口气，站起了身。
另一个娃娃头也咽了气，一只瘦瘦的脚踝从土石之间探了出来，一截灰白戳在褐黑里。除了系着红围巾的，附近一共九个人本，都被林三酒用意识力像串鱼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串了起来，牢牢束缚在了一处。
人本之所以能成功吸收另外几个身体管家，说起来，有一半的功劳都是枭西厄斯的——身体管家在等待“重新连接”的时候，每个都不肯走远离去，因此哪怕是在战斗时，人本也能一一将他们抱住。
“他或许以为，人本身上必须要有意识力操控，才能去乖乖地吸收身体管家。”林三酒走向自己的那一个人本身边，不等它扭身抗议，就将它一巴掌拍回了“种子”里。“可是他大概没想到，我的人本不需要意识力操控，也能乖乖听命令。”
可能是近期吸收的身体管家多了，人本身上居然开始逐渐出现了被驯养的迹象：不仅不再寻找机会对林三酒下手，甚至让它独自在外面待一会儿，也不惦记要跑了——几万年前刚被驯化的狗，大概也经历了同样一个心态转变的过程。
正如人偶师所说，早在他们开始动手的时候，清久留几人就见机得快，把皮娜和大巫女都远远地挪走了。此时见二人走近了，元向西招呼了一声，挥手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呀？”
“先离开这儿吧，”林三酒四下看看，说：“如果他再多派个都有降神的身体管家来，那就麻烦了。皮娜怎么样了？”
回答她的，却是一旁眼睛紧紧闭着的大巫女——原来她没有睡着。
“不好，”大巫女很干脆地说，然而面上却并非担忧。
她的神色，林三酒其实很熟悉了；在真正决定了要走一条险路的时候，所有的担忧与焦虑都会从这份坚定上滑落下去，因为人已经没有余力去负担额外的情绪了。
“我需要带她去找治疗的办法，”大巫女顿了顿，说：“我知道该去哪里找。有人以前欠了我一个人情，现在也该去收账了。”
“我们也去，”林三酒立刻说。
大巫女却摇了摇头。
“不需要，”她喘了口气，说：“我再稍事恢复一下，行动就无碍了。皮娜很有可能会成为枭西厄斯的下一个主要目标……你们跟来，反而会让我们更加显眼。我更需要你们做的，是制造出一个我们始终同行的假象，我才有机会带着她走。”
也就是说，她们不得不要在这里暂时分别了？
“别这副样子，”大巫女抬眼扫了一下林三酒，微微地笑了一笑，说：“我们走不远，仍旧在同一个世界里。Karma的力量，在我们身上或许只是刚开了一个头……我们还没见到最终的因果，怎么会让我们一走了之？所以你就等着吧……皮娜一旦有了好转，我就会首先告诉你们。”
林三酒点了点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皮娜被裹在了一大块果冻似的物质里；那是礼包为她准备的物品，能够延缓伤势的恶化，尽量使她保持状态不变。大巫女在休养的时候，也没忘了指使元向西几个，把皮娜给装在了人偶师【空中马车】的车厢里——至于拉车的人，自然没有比人本更合适的了。
“大巫女她们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走了。”清久留看了看众人，目光落在林三酒身上。“那么，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第2280章 趁他病，要他命
说起来，下一步该干什么，其实非常简单清楚——他们费了这么多力气，终于叫枭西厄斯从“难以抵挡的神”，变成了一个“可能会被打败的对象”，他们绝不能在这个关口上松懈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趁他病，要他命’，对不对？”
清久留依在副驾驶的车窗上，说话时还是闭着眼睛的，天光和风一起从从车窗缝隙里倾落下来，将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不住摇散，光影来回地轻轻划过那一双快要恢复成型的眉毛。
“嗯，我也觉得现在最该趁热打铁。”季山青好像一条心满意足的蛇，把自己盘在了林三酒身边，竟附和了一句。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枭西厄斯一定会做防范措施的，比如说把身体管家们保护起来。但是只要我们速度快，抢在他之前行动，那么多解决一个，他就会被多削弱一分。”
在林三酒千叮咛万嘱咐之下，大巫女带着皮娜上路了，原本八个人同行的阵势，如今只剩五个人了。
他们只知道要赶紧离开与枭西厄斯战斗的地方，一时却还不知道该去哪好；最终元向西找到了一辆保养状况不错，起码还能上路的汽车，让林三酒在睽违多年以后，又一次体会到了坐车的感受。
谁也没想到，元向西会开车——不仅会开，还会一点基本的修理、换胎——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鬼该有的技能。
“我做鬼之前就没有人生了？”元向西坐进驾驶座里时，还十分不高兴，说：“我又不是从变成鬼那一天才开始活……唔，才开始死……嗯？”
在他被自己的句子给绊了一跤还没爬起来的时候，林三酒也把神庙给系好了。
人偶师的神庙虽然可以在空中漂浮行进，可是好像也是需要被供奉的那位在里头花力气的。
要他赶着一辆车跑，可是太浪费头号打手的精力了——而人偶师又不可能和林三酒、季山青一块挤在后座上，所以最终的下场，就变成了车顶上的附件。
“我以前看人露营啊什么的，车上还绑着小船或自行车，”林三酒这句话一出口，就感觉不好，生怕人偶师意识到了他这样其实不大有面子，不肯继续坐在车顶上，赶紧给他找补了一下场子：“现在我们这样，看起来就很像是虔诚的教徒，走到哪儿都供奉着一座……这么漂亮的神庙。”
她实在没词了；车里二人一鬼都瞥了她一眼。
不管怎么说，能给人偶师哄上车，就是一个成就。
车子跟着“他乡遇故知”颠簸在大地上，林三酒看着车子前方天空里的彩色光雾，看了一会儿，知道话不说不行了，终于硬着头皮开了口：“大巫女说，她们已经快把枭西厄斯的身体管家都清空了，这个世界里不剩下多少了。可是枭西厄斯依然存在……我担心，就算我们把这儿的身体管家清得一个都不剩了，他依然不会消失。”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他们都不是傻子，林三酒心里叹了口气。
枭西厄斯自己说过，他在三个世界里都设立了人类农场；那么他的战力分布，一定主要着落在那三个末日世界里了——Karma博物馆只是其中之一。
Karma博物馆里的身体管家被清掉了绝大多数，可是依然还不能使枭西厄斯消失，那么顺理成章的下一步，自然是要去其他世界里，把其他地方的身体管家也铲除。
可是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他们要暂时分开了。
“姐姐，”季山青直起身子，探过来一只手，将她的手握住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分出同样的一小绺，去其他世界，解决那边的身体管家。你要是怕我一个人不行，我的本体上可以多分出几绺嘛……我本体好大的。”
“不行。”
林三酒一怔，没想到这两个字是从副驾驶座上扔回来的。
清久留身子也没转过来，只有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声音稳稳地说：“你不是本体，你要让本体分出更多的‘季山青’，就需要向本体传递讯息。然后本体在收到讯息后，再向其他世界分出一部分……这个过程里，来来回回的次数太多，枭西厄斯察觉到你的本体位置这种可能性太大了。”
季山青没说话。从他的神色上看，他自己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既然想到了，依然愿意冒险，那自然只因为一个原因。
“现在十二界里，到处都有‘大洪水服务商’，要去哪儿，说去就能去了。”林三酒压下了隐隐的愧疚，握紧了礼包的手，说：“不像以前一样，要等上14个月，要找签证官，一分开，就不知道何时还能再见……所以我不担心的。”
见车内一时无人应声，好像都不大相信她似的，林三酒又补充说：“之前我不是雇佣了一个叫万林的女孩，替我回漫步云端拿疫苗吗？她跳过去了，拿完疫苗，就又跳回来了，整个过程也不像以前一样，要花二十八个月。我们找大洪水服务商就行了，暂时分别一两个月，这算什么呢。”
说来也讽刺；在场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病态式地要将所有人都聚拢在一起、执着于“团团圆圆”的人，只有林三酒自己。但是此刻必须说服其他人，暂时分开也不是大事的，却也仍然是她。
“那我们就这么办。”清久留第一个应了下来，“在解决掉下一个身体管家之后，我们就去找大洪水服务商。”
林三酒点了点头。她转过眼睛，看着车窗外不断被抛向身后的旷野，小声问道：“枭西厄斯会不会想到，我们要跳去别的世界，继续狩猎了？这个打算也不难猜到……”
“他想不想得到，其实都无关紧要了。”礼包像安慰似的，说：“不管他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我们该做的都一样要去做。等到这一招再也施行不下去的时候，我们再考虑其他的办法……当然，我们现在要多加小心了。”
“我要是他，我肯定一口气抓一堆‘身份’，把我损失的力量弥补回来。不过，他抓‘身份’也不是见谁都抓的吧？能力，战力，各方面水平……我感觉他挺挑食的，不过就是不挑外貌诶。”
元向西跟着彩色光雾，穿行在没有路的原野上，也不见他被颠簸得音气中断，好像还大有要建议枭西厄斯把外貌水平也考虑进去的架势。他倾过身子，一直紧紧盯着指路的光雾，忽然一打方向盘——他这一转弯，差点把林三酒都甩在车门上。
“你真会开车吗？”清久留爬起来，怒问道。
“我当然会，”元向西说着说着，引擎声却在逐渐减弱；这儿尽是半人高的荒草，以及无人料理后疯长成了木梆子的庄稼，擦刮着汽车两侧，击打着车窗玻璃，好像在用尽力气要让他们停下来一样。
“那我们现在在干嘛？”清久留质问了一句。
“你们看，”元向西趴在方向盘上，手指着挡风窗前丛丛叠叠的植物。“‘他乡遇故知’已经找到下一个身体管家了。”
这一句话，登时就让林三酒跳下了车；她已经叫出了人本，做好了战斗准备——可是等她看清楚前方“他乡遇故知”所缠绕着的人时，她却不由愣住了。
她根本就没有必要争分夺秒的，因为那一个身体管家，是哪儿也去不了了。
那一个人影被五花大绑在木棍上；他的脑袋歪斜在一边，双臂软软地伸开，露出了陈年皮革一样的颜色。
感觉到有人走近了，一只乌鸦受了惊，扑棱棱从他肩上飞进了天空里。

第2281章 疫苗
“已经死了的身体管家……也会被‘他乡遇故知’标示出来吗？”
林三酒皱着眉头，把人本重新塞回了“种子”里——它明明身上脸上连一丁点纹路都没有，竟也不知道怎么表露出了“大失所望”这一情绪来；想一想，好像这还是最近头一次，它被叫出来以后，又徒劳无获地回去了。
季山青也不大有把握。他踮着脚尖，不肯走近那一个干枯萎缩的褐黑色人形皮囊，喃喃说：“应该会吧？哪怕是尸体，有关系就还是有关系……”
“谁干的啊，”清久留上下打量着那一个身体管家，说：“看样子得有好长时间了。是把尸体拿来当稻草人了，还是在做成稻草人以后，人才死的？”
他一转头的工夫，元向西就已经窸窸窣窣地穿过草丛，都快走到那“稻草人”身边去了；清久留见状喊了一声：“你小心点！你是看见老乡心里高兴了啊？”
元向西扭过头，怒目而视。“我是鬼，他是尸体，这两个不是一种东西，怎么就老乡——”
伴随低低一声既尖锐、又嘶哑的吸气声，那“稻草人”的脑袋忽然一晃，黑洞洞半张着的嘴似乎要开合一下似的，微微往中间拢了拢。元向西顿时原地跳了起来，不由自主惊叫了一句：“啊！他、他还活着？”
“快过来，”林三酒一刻也没疏忽，早已几步冲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拽离了“稻草人”。
元向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车边去时，她也眯眼仔细看了看。“稻草人”戴着一顶被日光晒褪色的破布帽子，遮掩住了半张脸；圈住嘴洞一圈的唇皮，干缩成了黑褐色，几乎叫人分不清哪里是脸皮，哪里是唇皮——直到它再次微微一抽，才令林三酒意识到，这个“稻草人”似乎正打算说话。
她一把揭掉了帽子，露出了一双半翻向天空的眼睛。“稻草人”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双眼睛还隐约有点活人气了，尽管黑眼珠也已经和帽子、头发一样都褪了色，泛着一层粗硬干枯的白。
正是这一双罩着一层灰的眼珠，极轻微地朝林三酒稍稍一动。
“真的还活着，”林三酒退后两步看了看，这才意识到将身体管家高高支起来的木棍，并不是普通木头，看着有点像是激活状态下的特殊物品。“怎么可能……这人都挂在这儿多久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一颗风干酸枣，黢黑抽皱，一般人——哪怕是进化者——也不可能变成彻底脱水的状态而不死的。
虽然明明是抱着要杀人的心来的，可是林三酒见了他这样，也不着急动手了，没有叫出人本，却反而叫出了一瓶矿泉水，试探着往那个身体管家的嘴里倒了几口。
“忘了初心了，”元向西站在打开的车门后，使劲摇头。
水没有全数流进“稻草人”的喉咙里去，不少还顺着脸皮里深深的沟壑滑落下来，消失了。在倒了小半瓶的水以后，林三酒看见那一双眼珠能转动的幅度又大了些，已经定定地停在自己身上了，这才拧紧了瓶盖。
“好……好人……”身体管家压根发不出嗓音，只有气流勉强形成了字句。“救我……”
“你在这挂多久了？”林三酒收好了水瓶，问道。
“六……六百多天……”想不到“稻草人”的回答，还算得上精确。
“你看着都成干尸了，怎么还留下了一条命？”林三酒问道，“连过去多少天都知道？”
“稻草人”的眼珠微微翻了一翻，似乎没了帽子以后，最柔和的天光也刺得他难受。“我……能……能力……”
林三酒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枭西厄斯在抓“身份”的时候，最喜欢能力稀有古怪的，因为能力越刁钻，他才能愈加让人防不胜防。
“我看应该是一种假死式能力，”季山青也走近来了，像是在博物馆里看展品一样，绕着“身体管家”转了两圈，说：“可以让人在哪怕最不适宜生存的状态下，也能坚持很久……是吧？靠着偶尔下一场雨，你就支撑到了现在。”
“稻草人”的眼珠动了一下，没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枭西厄斯没发现他有一个身体管家被做成稻草人了。”清久留沉吟着说，“六百多天以前，他还没有开始在身体管家身上种下防御机制，让他自动降神……”
那个时候，林三酒连人类农场——不，连繁甲城都不知道呢。
“稻草人”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和枭西厄斯产生过联接，此刻听了这一番话，面上也看不出异样来。当然，他那一张如风干酸枣似的脸上，也很难看得出有什么表情——对于众人谈话，他显然是一个字也没听懂，发出了一个浑浊虚弱的“嗯？”音。
“等等，”林三酒忽然说，“六百多天？那他怎么还在这儿？”
六百多天，早就该遇见一次传送了，就算是出于大洪水的缘故，传送变得不那么稳定规律了，要一口气坚持这么长时间而连一次传送或大洪水都遇不上，也实在是少有的例子，更何况，回溯时间越长，传送就越趋近于规律……等等，还有谁来着？
林三酒皱起了眉头。
就在不久之前，她才刚刚听谁说起过，一直都没有传送的例子……
“张鹏，”季山青冷不丁地说，就好像听见了姐姐的心思一样。
林三酒唰地一下抬起了头。
张鹏虽然不是身体管家，但也与枭西厄斯的干系很深——老太婆专门要他留下来，抹消任何一丁点可能会让人发觉枭西厄斯的可能性。
长时间没有被传送的例子，当然还有，比如“大洪水服务商”；不过“大洪水服务商”不传走是有原因的，张鹏和这一个身体管家，莫非只是巧合吗？
“我……”
“稻草人”好不容易皱起了唇皮，再次说话了。“救我……我教你们……不传……”
“你有不传送的方法？”清久留猜测道，“我们救下你，你就告诉我们？”
“……是。”
“你不过是运气好吧，谁能有不传送的办法？”元向西配合极佳，立即就激将了一句，只不过很快又跑题了。“不，看样子应该说你运气不好，才一直没等来传送。”
“不……不。”身体管家沟纹纵横的皮肤，竟还能再抽紧一点，“我这样之前……有一年多……”
“都没传送过？”季山青补完了后半句话，“你在被人挂起来以前，有一年多加上六百多天的时间，都没传送过？”
“……是。”
几人互相看了看，林三酒朝汽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人偶师一直没从神庙里出来，可不代表他们就可以漏过他，悄悄说话了；几人站在车子另一侧，林三酒先开了口。
“他没有被传送的时间段，跟张鹏一样。”她看了看伙伴们，知道他们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地方。“……他们是不是已经打上疫苗了？”

第2282章 两种分别
在木架子上撑住了六百多天的稻草干尸，大概想不到，他的性命终结在了刚刚获救的这一天。
“我没有骗人，”在礼包给他一口气灌了半瓶营养药以后，他说话时也越来越利索了：“在三四年前，有一次我通过了副本关卡，获得了最高奖励。副本给了我一个地址，我按照副本地址，找到了一个‘人类拯救计划中心’……”
他说得多了，还不得不停下来，匀了匀气。
“其实那个‘人类拯救计划中心’本身，也是一个副本。但是我之前通关的副本，给我在后脖子上打了一个印记，所以一看见我的印记，那个什么拯救中心，就把我真正的奖励给我了……就是三到五年间的‘传送拒绝’。”
听到这儿，几人彼此看了一眼。
大概是怕好不容易出现的救星不相信，稻草干尸还补充了一句：“不信的话，你们现在看看我的后脖子，副本留下的图案还在呢。那东西不会褪色，因为我以后还可以靠它再来一次‘传送拒绝’。”
清久留刚才就转到他的身后去了；在这句话落下之后，他又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一会儿。
等他重新从稻草干尸身后露出脸的时候，清久留摇了摇头，说：“我没看见。”
“不会的，你们再仔细看一下，我现在皮肤跟以前不一样了……可能不好找。”稻草干尸着急了，说：“只要你们救我下来，我立刻把副本地址、通关方法都告诉你们，你们也可以拿到三到五年的‘传送拒绝’……”
见清久留冲自己打了一个眼色，林三酒抬步走了过去，也绕到稻草干尸身后站住了。
从背后看起来，他甚至更不像一个活人了，仿佛被做成标本的病人，浑身都凝固在了肌肉抽搐、扭曲紧缩的那一刻上。
或许是因为木架子恰好替他挡住了一部分风吹日晒，他后脖子上的皮肤相较而言，竟还算是平整的，也仍透着皮肉的颜色——林三酒伸手揭开衣领，什么印记也没看见。
“对，再仔细看看，”稻草干尸又害怕，又充满期望地说。“这个木架子是一个激活状态下的特殊物品，你们有办法把它解除，或者摧毁吗？”
“我看到印记了，”林三酒与清久留交换了几个眼神之后，从稻草干尸背后答道。想了想，她安慰道：“换别人可能没办法，不过我有个人形物品，是专门摧毁特殊物品的。哪怕是激活状态下的，也能摧毁……”
稻草干尸显然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一样。
当林三酒一甩手，一双人脚就落在了地面上的时候，稻草干尸的眼珠使劲朝旁边转了一转。
“就是、是这个？能给我从架子上放下来？”
林三酒顿了顿，缓和了声气说：“是的。”
那一张风干皲裂而没法动一动的脸上，微微地传来了近似于哭声的呜咽。
“真、真的？谢谢你……”他的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给撞出胸膛的，出口时就快碎了。“谢谢……我在这儿六百多天了……我终于能自由了……”
雪白细长的人本，朝稻草干尸的背后走了上去，伸开双臂，环抱住了他。
“是啊，”林三酒望着仍在呜咽的稻草干尸，压下了不知什么样的心绪，轻声说：“你等一等，很快就能解脱了。”
在救赎带来的期冀、希望和喜悦里，稻草干尸迎来了生命的最后一分钟。
看着木架子上不住试图挣扎、却无法将肢体抬离哪怕一点点的新生人本，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下意识地做了一场告别。
他们不需要处理这一个人本了；别看林三酒说得好，但激活状态下的特殊物品，是连导师也无法摧毁的——这一个身体管家，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不会再从木架子上下来了。
“枭西厄斯要对身体管家的记忆和认知做一点简单改变，那真是太简单了。”清久留是第一个发话的。他一边说，一边走到车后座旁，给林三酒和季山青拉开了车门，比了个请的手势。“他平时看不见自己的后颈，所以也很难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得到过什么副本印记。”
“当然也没有‘人类拯救计划中心’，”
等几人重新坐好之后，季山青叹了口气说。“他只是去了某一个地方，接受了两针疫苗罢了。”
尽管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被谁挂在木架子上的，但那也已经不重要了。假如身体管家说的是真话，那么一个能让人留下来的“人类拯救计划中心”，恐怕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走吧，”清久留拍了拍方向盘，示意元向西开车。“我们去找下一个身体管家。”
果然正如他们预料的一样，他们接下来找到的几个身体管家也从来没有传送过。那几人来到Karma博物馆的时长不一，最短的几个月，最长的一年多，可是共同点却清清楚楚——他们不仅来了之后再没有传送过，也都认为自己没有遇上任何一次大洪水。
随着找到身体管家的频率越来越低，间隔越来越长，林三酒也知道，他们是时候该考虑前往别的世界了。在经过“市政大厅”世界的时候，她第一个下了决心，带着同伴们去找到了常年在广场里等生意的“大洪水服务商”。
“你们想要来一次大洪水跳跃？”
跟林三酒打过一次交道的方脸汉子，居然还在“市政大厅”里招揽生意；只是和上次不一样的是，他如今面上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虑——大概是因为他和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都被Karma之力罩住了。
“是，”林三酒答道。上一次她来这儿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装着人偶师的神庙；这一次除了他，却还多了三个同伴——尽管出于对Karma之力的顾忌，她让其他人都留在外头了。“我和我的同伴需要去漫步云端。”
“这个……”方脸汉子嗦了一下牙，似乎感觉有什么很不好办似的。
“怎么了？”
“我好像以前给你解释过……一个人能去哪，有一半是取决于那个人本身的。而且自从我们大洪水服务商被Karma之力碰上了以后，大洪水跳跃的能力就开始产生了变化……”他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我需要知道一个人的生平来历，才能知道这个人可去的目的地有哪些。有很多人可去的地方之中，甚至连一个十二界都没有，不像以前了。”
好像怕林三酒误会，他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只要知道一个大概就行！一些敏感信息，不需要告诉我的……我这边有几个问题，答上就行了，只不过必须得说实话。”
这个最近才产生的新要求，实在有点古怪——林三酒一时不大放心，又让元向西去找其他的大洪水服务商打听了一遍，却也得到了同样的答复。就连上次替她跑了一次腿、拿到疫苗的万林，也传回纸鹤证实了这个说法。
一个人过去的经历，跟他未来能去什么地方，又有什么关系？
林三酒思索一会儿，也始终想不通这如何与Karma之间产生了纠缠，也就暂时将它放下了。连季山青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她想了也是白费力气。
“我们平凡人，大概是不可能看懂命运的，”方脸汉子满脸戚戚地说，好像把脉一样，将手按在了林三酒的胳膊上。“我这段时间，听了不知多少因果业报的故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噢，有结果了。”
“怎么样？”林三酒忙问道。“我能去漫步云端吗？”
方脸汉子一时没说话，却又把手按上来了一次；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抿起嘴巴，摇了摇头。
“你哪儿也不能去，”他的表情几乎是怀疑自己搞错了似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哪儿也不能去，只能一直留在Karma博物馆的人……莫非你是作过什么孽啊？”
林三酒又好气又好笑——她当然并非双手干干净净、全无血腥；可是与其他进化者比起来，她也叫作孽深重的话，那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你的同伴呢？”方脸汉子问道，“你不能去，但可以看看其他人。”
本来也是早就做好准备的一场分别……林三酒叹了口气。自己走，和其他人走，总是没有多大区别的。
她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接下来清久留可以去的目的地里，也不包括漫步云端——季山青和元向西就更不用说了，本来就不是人类，用不上大洪水跳跃——最后唯一能前往漫步云端的，居然是人偶师。

第2283章 初识的援手
玛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至今仍没有收到来自林三酒的纸鹤。
为了联系上林三酒，她想过不少办法；她到处打听过，是否有代人传话的服务，或者能不能雇佣一个帮助寻人的进化者，打广告、留线索等等找人的手段，不一而足。
可是因为她总有这样那样的条件无法满足——比如说，她身上就没有近几年里与林三酒相关的东西，这是不少寻人手段的必需品——最终玛瑟也只是花钱找人代她发出了一只纸鹤而已。
可是，既然纸鹤能顺利发得出去，就代表林三酒一定也在Karma博物馆里；为什么她忍着满心焦虑等待了好几个星期，却始终没有收到林三酒的回信？
“林三酒是不是在刻意回避我”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浮了起来，又被玛瑟自己摇头驱散了。
她认识的林三酒，不是那样冷漠麻木的人——退一步来说，就算她近几年性情大变，不再是过去的林三酒了，她也没有任何原因回避玛瑟才对。
玛瑟一边要躲避别人对她的追踪，一边又要追踪自己的目标，这就意味着她既没有办法完全消失在世界上，又不敢真正走进阳光下；日子就像是被风侵蚀的岩石，她只能活被风沙挠出的缝隙里。
最近这一段时间以来，玛瑟就用上了最笨的一种办法找人。
她辗转找到一个末日之前的画家，请对方根据描述，画出了一张堪堪称得上相似的林三酒像——玛瑟有太久没见过她了，只能期盼短发、绷带这样的特征还在——然后玛瑟一有机会，就拿着画像去人多的地方打听。
这样找人，跟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了；只是玛瑟总觉得，排除掉一个没见过林三酒的人，就少了一个，她从剩下的人里找到一个见过林三酒的，可能性就大了一分。
“没见过，”一个脸皮皱巴巴的老头，用漠不关心的眼神扫了一眼她手上的画像，回答速度之快甚至让人怀疑他究竟看清楚了没有。
玛瑟冷下脸来，加重语气说道：“你再看看，她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很显眼。”
这里是一个组织的新人招募会，因为要开上好几天，也吸引了不少餐点摊贩之类的周边服务。玛瑟一连问了十来人，回答都是“没见过”——就算她心态再积极，也不由隐隐生了挫败焦躁。
“说了没有了，”老头挺不耐烦，抄起锅铲，说：“你买不买炒面？不买别耽误我生意。”
玛瑟抿着嘴角，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了。正是在她一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老头炒面摊下贴着的海报——“黑石集Live音乐之夜”一行字，顿时让她心里一跳：这种能吸引到大量进化者的活动，最适合去打听找人了。
然而她赶紧又仔细看了一眼的时候，却不由大失所望。那是个乐队的现场表演，时间居然是昨天晚上，她恰好错过了。
“打扰了，”玛瑟怀着满腹失望，继续去问下一个人——不管对方是摊贩，还是路人，或者是正在准备应聘的进化者；她反正是能拦得住谁，就问谁。“请问你见过画中这个人吗？”
在其他几个进化者摇头走了的时候，却有一个矮胖男人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海报。“唔……我也说不上来在哪见过，就是觉得眼熟，好像见过。”
“真的？”玛瑟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了，她已经学会了不让自己太早生出希望。“你能回忆一下吗，当时她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可能这样就能想起地点了。”
好在那矮胖男人似乎挺有热心肠的。“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可是对人的面孔却记得清。她给我的印象挺好的，虽然我感觉我是很久以前见过这个人的，可她似乎不是一个坏人，身边好像还有不少朋友……你找她干什么？”
玛瑟即使反复告诫自己别高兴得太早，心跳依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若是有人记错了，或者见过与林三酒相貌仿佛的人，这都有可能；可是这矮胖男人不仅觉得林三酒画像面熟，甚至还指出她人挺好、朋友多——这不就是对林三酒最简洁的描述么？
“对，没错，我看应该就是同一个人。”她赶紧说，“我是她的朋友，可是联系不上了。”
“纸鹤也不行吗？”矮胖男人一边问，一边看着海报——好像在试图回忆见过林三酒的地点。
玛瑟苦笑一声，简单把自己尝试过又失败的办法说了几个，果然引得那矮胖男人张圆了嘴，连连喟叹了几句。他似乎对玛瑟生出了几分同情，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才小声说：“那个……我知道这个听起来挺巧的，太巧的事，听着就有点可疑。不过……我对于寻人，还是很有一手的。”
他好像注意到了玛瑟的神色，急忙摆手说：“你别误会！我不是看见机会了就想来骗你。我真的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你要是不相信，我什么费用都不收你的，等找到人了，你再付我酬劳，怎么样？”
玛瑟看着他，依旧半信半疑。
“我找人时甚至都不必离开你的旁边，我们一起行动，我做了什么你都一清二楚地看得到，”矮胖男人急忙说，“我是靠能力找人，不怕人看。加上你找的目标我好像见过，这个应该不难。到时你找到人了，我简单就赚了一笔，你我都高兴……是不是？”
刚才是自己主动拦住他打听的，要是玛瑟没走过去，这矮胖男人早就走远了。再说，他反复承诺找到林三酒之前不收费，也让玛瑟生出了一丝希望：说不定这人是真有点本事，才敢打这样的包票。
他听过自己失败的尝试，却还觉得可以一试，这就是一个最好的信号。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很累很累了。Karma世界里究竟有多少进化者，是一个她根本不愿意去想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去打听，要花多长时间？她能在自己或者林三酒传送走之前找到对方吗？
她正需要这么一个人的帮忙。
“好，”玛瑟点了点头，“你怎么找？你需要什么吗？”
“在我们正式开始之前，我得问你一件事，”矮胖男人却严肃起来，说：“你真的是她的朋友？你不是去寻仇啊，或者找事的？你别怪我多问一句，因为我早就被Karma之力碰过了。”
玛瑟隐隐有点明白了。
“如果我帮助你把这个人找到了，结果你却把她抢了杀了的，那这其中有一部分业报，肯定是要算到我头上的。”矮胖男人说：“更何况，她给我的感觉不像坏人，她要是因为我出点什么事，这就更加……所以你得把真话告诉我，你到底找她干什么。”
“你放心，”玛瑟自然不会将所有细节都告诉他，不过告诉他一个大概轮廓，她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我找她，是因为我有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家人，需要她的帮忙，才能死里逃生，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来。我自己没法办到这件事，我只能寄希望于她，让她替我完成这件事……不但不会增加你的障业，我觉得这还算是一件善事。”
或许是看她神情真挚，那矮胖男人松下了肩膀，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他笑了笑，说：“那么接下来，咱们就要一起去找你朋友了。”
玛瑟感觉自己好像是这几年以来，第一次破开了个笑。
“我叫玛瑟，”她摆摆手，说：“我们就不握手了。”
“没问题，没问题，”矮胖男人说：“我叫乔坦斯。”

第2284章 不经意间传达的心声
“我好像见过她，”
摊位后的女人探出头来，在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海报之后，比了比自己的脖子。“但是她当时没有缠绷带。”
“你确定吗？”玛瑟激灵一下，急忙问道。她隐约记得林三酒的绷带是绝不拿下来的，但过了这么多年，她的记忆出差错了、或者有了什么意外也不好说。“你是什么时候看见她的？”
“蛮久了，”摊位后的女人歪头想了想，说：“我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她刚好是我喜欢的类型。我那时看她好像对供奉Karma之力的神龛蛮感兴趣的，我还想过是不是要借这个由头跟她搭个话……”
“后来黑石集的神龛好像被偷了几个，是吧？”乔坦斯在一旁问道。
那女人爽朗地笑了起来。“是啊，搞不好就是她偷的呢，我要是真搭话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玛瑟还想再多问几个问题，可是对方只是在几个月以前遥遥看见过林三酒一次，地点还是在人潮密集的黑石集，更没有搭上话，实在也不能提供更多的消息了。
但是这是她在开始打听以来，头一次听见如此清晰肯定的答案，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正在发亮——乔坦斯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冲她点了点头。
等二人离开那个摊位之后，乔坦斯呼了口气，笑着说：“……还可以，我的能力总算没让咱们太失望，对不对？我们终于走到了她曾经走过的路线上来了。你怎么了？”
玛瑟愣愣站在原地，目光浮在半空里，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她几乎怀疑自己陷入了一场谁编织出来的幻梦里。她和林三酒同在Karma博物馆，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兜兜转转、一波三折，她始终就是联系不上林三酒——这其中的原因，玛瑟夜半无眠时想来想去，只能认定这是Karma之力为她决定的业报。
在卢泽刚出事后的日子里，她做了不少连自己也无法回首细看的事……或许就是那些事，为她招来了宫道一。
可是难道不是这样？她的业报没有来，或者Karma之力并不会像她想象的那样运行……她与林三酒之间，差的只是一个正确的寻人方式？
“我们……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玛瑟不由自主，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就好像如果她说哪个字时的声气重了，会将眼前唯一的希望给搅散，惊走，或敲碎了。
“我们现在正处于林三酒几个月前的行迹上，”乔坦斯似乎胸有成竹，并没有留意到她的小心与期冀。“跟着她的行迹一路走下去，就能赶上她了……接下来，是找她下一个落脚点。唔，你还有什么其他讯息可以告诉我吗？”
乔坦斯的能力，跟“大洪水服务商”们如今的能力相比，有一点是异曲同工的：他也需要一些比如生平经历之类的目标信息，才能追着目标找下去。
玛瑟已经把她知道的、又可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此刻不由皱紧了眉毛，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啊，那我问几个问题吧，”乔坦斯似乎看出了她的难办之处，“你看着回答就行，不强求。”
玛瑟点了点头，没忘了重新把【我的人生理想职业是通缉犯】重新打开——在已经有了林三酒消息的节骨眼上，她绝不能被兵工厂的追兵打断。
乔坦斯这个人还挺有分寸的，从不问她究竟是谁在追杀她，或者她干了什么。他视若无睹地说道：“我们能一路找到这里来，多亏了两个原因，一个是你提供的与林三酒有关的消息，另一个是你本身……因为你跟林三酒有过接触，打过交道，所以从你身上也能找到一些宇宙中冥冥存在的联系。”
他的能力听着是有点神神叨叨的——但确实有效果。
“可是从你身上找到的联系，也就够让咱们走到这儿了。所以，你要再仔细想想，比如说你来了Karma博物馆之后，有没有接触过曾与林三酒接触过的人？或者，在Karma博物馆里，有没有你们二者都认识的人？类似这样的信息，你能想到的，都可以告诉我。”
玛瑟的第一反应是说“没有”；因为确实没有。
但是才一张开嘴唇，话未出口，她却自己忽然顿住了。
她或许应该说有，因为确实有。
如果说……一个身躯也算的话。
“如果说有这么一个人……然后呢？”玛瑟有几分疑虑地说，“你需要做什么，才能从这个人身上找到下一步该走的方向？”
“唔，”乔坦斯捏着下巴，给和善软圆的脸上，捏出了一个尖儿。“最好是有他的名字、生平和他与林三酒打交道时的一些信息……一般来说，不是实在没办法，倒是也用不着去找到他本人。”
他说到这儿，笑着摆了摆手。“一个人还没找到，再半路上去找另一个人，岂不是越走越远了么？”
玛瑟点了点头，没说话。
“怎么，你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吗？”乔坦斯问道。
玛瑟垂下头，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踩在石板地上的脚尖，来回交错着；如此交错闪回了十来次，她才低声说：“……他的名字叫卢泽。”
乔坦斯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卢泽”这个名字对她而言的分量。玛瑟此前也从没说过，她希望救回来的亲人究竟是谁。
她看起来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卢泽当年还是一个孩子。谁看了他们，都觉得他们像是姐弟，或差了一辈；可是玛瑟却很清楚，卢泽对她来说，其实像是父亲一样——是他把她带来这个世界上的。
在最初的、茫然恐惧的日子里，她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所在之处、自己所见之世界，与记忆里完全是两个模样。
对她来说，只不过是某天早上一睁眼，过去的人生就如泡沫一样消失了，她所爱的人，她熟悉的生活，她的自我……都原来是一场梦。
在那样的阶段里，是卢泽一点一点带她走过来的。人格设定是三十多岁的玛瑟，在那些日子里，并不比一个走丢了的四五岁小孩更理智——而且，当她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的时候，比四五岁小孩更难劝，更难拉起来。
“别哭啦，”卢泽那时蹲在她身边，小声安慰道：“对不起……是我把你带来这个世上的。但你不是独自一人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陪在你旁边，好不好？”
玛瑟知道，他现在做不到这一点了。
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牢牢跟随卢泽，跟去他身体所在的每一个地方；她在过去的几个世界里，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她永远都知道卢泽在哪里，即使她现在不在——
“……他在‘落石城’啊，”乔坦斯忽然低声说道。

第2285章 人偶师离开的套
在听见只有人偶师才能去“漫步云端”的时候，林三酒在那一瞬间里，就被一浪一浪、起伏海潮似的思绪给淹没了。
怎么办？唯一一个能去“漫步云端”的人，却也是唯一一个绝不会去的人。
别说人偶师绝不可能愿意走了；哪怕林三酒在设身处地想过之后，也没法张嘴提出这个要求。
将人偶师整个人生都沉沉坠住了的，只有终点处的那一场复仇。除此之外，世界上他人的悲喜、命运和变迁，都是他身旁被风吹动的云影，没有分量，没有意义。
说到底，对抗枭西厄斯，只是林三酒近乎盲目、绝对固执的一个决心罢了。人偶师自然不可能让他人的决定，在自己的目标上投下阴影，遮蔽了它的轮廓。
林三酒身旁最有可能出现宫道一，那么人偶师就哪儿也不会去的。
然而除了人偶师，再没有第二个人选了。
怎么办？难道要先暂时放着不管？
如果不能趁眼下这个削弱了枭西厄斯的时机，一举将他彻底歼灭的话，谁知道他又会以什么形式卷土重来？
林三酒站在如潮涌来的思绪里，仿佛连身周世界都暂时退了席，远观着她在一波比一波高的浪花里踉跄寻索。她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了身旁那一个声音的，似乎已经叫了她好几次了：“……姐姐？姐姐？”
“怎么了？”她正了正神，赶紧问道。
因为人偶师实在太惹眼了，他在哪儿一露面，消息就会像是乘风烈火破开了久旱的树林一样，在一眨眼间跨越千百里地。
为了隐蔽，林三酒是将大洪水服务商给请到了一座废弃城市里的；此刻那个方脸汉子，站在清久留和季山青二人的肩膀后，只露出了中间一溜儿面色灰白的脸，紧张得嘴唇都发蓝了。
另一侧，人偶师独自站在荒弃商场的大门内，在残缺而沉重的阴影下，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以手帕擦拭着皮衣袖子。
“姐姐……你打算怎么办？”季山青看了看林三酒，见她张开了嘴巴却没出声，又看了一眼人偶师。“你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人偶师一声也没回应他，好像他说的话并不比鸟叫更有价值。
“嗯……我不知道。”林三酒只好应道。想了想，她说：“当然……这最终只能是他的决定。”
也不知道是哪一根线忽然搭上了；在人偶师有一个开口讽刺她的机会之前，林三酒接下来的话就已经源源不绝地出了口：“对于你来说，当然最重要的事就是……等宫道一，我知道的。那么可不可以等你与他之间的事了结了之后，再去漫步云端？我们现在得好好想一想，用什么办法能尽快给他逼出来……”
这是她反复思考之后，想出的唯一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要是宫道一配合一点，现在立马出来，立马被寻仇死掉，那么人偶师明天就能去漫步云端了，一点也不耽误事。
然而做梦是做梦，现实是现实——要是她和人偶师能想道逼出宫道一的办法，哪还用等到今天？
“有什么办法呢……”林三酒喃喃说道，“我们都在Karma博物馆这么久了，他始终也没出现过，连在不在这个世界都不知道……”
“他为什么没有出现过？”季山青忽然问道。“他不是还给姐姐你留了一个信息么？”
说到那一条至今都没打开的信息，就更奇怪了。
“他留下的影像，不知道为什么，总说现在不是把信息告诉我的时候。我去了试了两次，第二次人偶师明明站在那个影像的视野之外，那个影像却也知道他就在附近，可真是怪了……”
在林三酒说到这儿的时候，她慢慢降下了语速；好像每一个字，都是一根渔网的线，正缠绕成型，一点点勾起了海面下的一个念头。
“等、等一下，”元向西小声说。
在场几人都不笨，除了一个糊里糊涂的大洪水服务商，此刻其余几人的目光都撞在了一起，好像跟他们的思绪一样，都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莫非……”清久留皱起了眉毛。
将这句话补完的人，是人偶师。他的语调几乎可以称得上平淡；门下阴影里，仅有一点点微微的亮粉闪烁。“他迟迟不出现，是因为他知道我在你身边？”
……确实很有这个可能。
林三酒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情绪，被血流冲得手心皮肤发痒。她一时似乎是高兴自己看见了解决之道，一时又恐惧起来了，害怕接下来的话一说出口，会铸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她将那个念头反反复复咀嚼了几次，才终于鼓起了勇气。
“我不是为了骗你走。我不会拿你的这一件事来冒险……你知道的。”她低声说，“有没有可能，只要你走了，他就会出现？”
人偶师半边脸上面皮一拧，就像有暴戾凝成的刀尖，从他体内划了一刀似的。然而这一点点神色转瞬即逝，重新恢复成了一片苍白的死寂；随即他就重新垂下了头。
他说出口的话，也平淡干枯得不像他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林三酒却匆匆走上一步，离人偶师近了一点——方脸汉子伸着脖子看她的表情，就好像一个主动请缨驯服巨蟒的傻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都因为激动而在发热：“不，不是没有意义，如果是这样，那反倒好办了！”
“宫道一在我身上还有一个安排，他不可能永远不出现。”林三酒急切地解释道，“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给我安排了什么未来，但是从他的言下之意来看，那绝不是一个易如反掌就能办到的小事。这也就意味着，他会持续地待一段时间。那么——”
她一抬手，指向了方脸汉子；在人偶师的目光被引到方脸汉子身上时，他喉咙里咯噔一下打了个嗝。
“只要他在一露面的时候，你使用大洪水跳跃回来不就行了吗？”林三酒也知道自己说得有点简单了，摆了摆手，说：“当然，具体怎么操作、怎么不让他发现之类的细节，咱们还得再考虑。但是主要的意思就是这个，让他知道，你去了另一个世界，当他露面的时候，你再回来。”
“你知道有‘大洪水跳跃’，难道他会不知道？”人偶师抬起眼皮，冷冷地说。
“他知道也无所谓。”林三酒耸耸肩，自觉有点跟宫道一耍无赖的本钱了。“反正这个方大哥说了，我除了继续呆在这儿，哪也去不了——”
在方脸汉子小声辩解了一句“我不姓方”之后，她继续说道：“要么宫道一就冒险来Karma博物馆，要么他就要放弃对我的安排，或者要无限期地把它延后。大洪水跳跃已经出现了，就不会消失，他如果要来找我，那就永远都会有你利用大洪水回来的风险。到时候就要看他怎么决定了。当然，如果我们能提前察觉到他要来的话，那就更保险了……”
人偶师的面孔像冰塑一样，没有半丝表情变化；反而是季山青这个时候开口了。
“姐姐，”他小声说，“这个宫道一无论是跟你，还是跟人偶师，都有很深的渊源。考虑到这一点的话，那么在他过来找你的时候，就提前一步发现他，也并非没有可能的事。”
“怎么做？”林三酒立刻扭过了头。
“你上次不是已经把‘他乡遇故知’在你身上发动了吗？”季山青沉吟着说，“就算不是它引来的故知，当这个故知与你之间关系极深的时候，它恐怕也是会有反应的。我需要做的，就是将它的运作模式尽可能地破解出来……这样一来，在宫道一露面之前，我们就可以让人偶师回来等待他了。”

第2286章 送行与出行
要如何确保人偶师去了还能回来，可花费了众人不少脑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半天，就连方脸汉子也被邀请进去，发表了不少专业意见；最后真正确定下来的方案，大概是一个除了林三酒等人之外，世界上再无第二人能复制的办法了。
“这个是……”
再次被纸鹤叫来的万林，盯着林三酒递给她的一截人臂，脸色十分难看。她才从人偶师带来的冲击与恐惧里回过神没多久，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一次要带的东西是什么，确实有点难为她了。
“肯定不会对你寻仇的，”林三酒劝道，双手捧着那一只摆放着人臂的盒子，把态度放得很端正。“……你这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再说了，这又不真是他本人的手臂。”
那一截小臂单薄枯瘦，不管有没有身体相连，都像白纸一样不带血色。小臂末端的手，指节清晰、手指修长，好像马上就会轻轻翻转过来，将碰到它的人变成人偶。
“不……不是吗，”万林说着，迅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人偶师——目光在他一双完好垂下的手上一转，就收回来了。
人偶师此刻尽管极不高兴，但居然还是阴阴沉沉、安安静静地把他们忍到了现在，除了事关重大不能乱发脾气之外，可能也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了——换成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不太清楚，对于让礼包复制出自己一只手臂，再托人把它带去另一个世界，找大洪水服务商问目的地这种事，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合适。
面对大洪水跳跃，人偶师需要提供的讯息都有哪些，他们早已知道了，写下来给万林就行了；只有这个需要握住手臂的要求，把他们给绊了一跤，这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不是，但是跟他自己的也没差，不，根本就是他自己的手。”林三酒看出了万林的疑惑，保证道：“怎么说呢，就好比他天生三只手——”
苟延残喘的警觉性让她悬崖勒马，及时住了嘴，改口说：“反正你就带过去，按照我嘱咐的去做就行了。”
万林是个很理想的人选。她所有家财都被劫得一干二净，最近要东刮西蹭地才能过日子，艰难之极，哪怕害怕人偶师，也实在没有拒绝林三酒的底气。
她恭恭敬敬双手接过了装着手臂的盒子，由方脸汉子将她送去了漫步云端，等她两天后再一次出现的时候，万林重新递上了盒子以及一句话。
“可以，”她先将最重要的结果说了：“大洪水服务商告诉我，人偶师大人是可以随时从漫步云端回到Karma博物馆的。我和那个服务商当时都有点吃惊……没有想到这个办法竟然真的可行。”
林三酒顿了顿，觉得自己就像被浓雾裹住了视野，此时她正伸脚踩探着前方一点点的岩石地面，依然不知道这一步之后，是会踩稳，还是会跌落悬崖。“确定吗？”
“嗯，”万林再次点头说，“我可以把那个大洪水服务商的所在地和姓名都给你。”
就这样，几乎没有任何真实感地，人偶师在当晚就走了。
不管是谁，与每次的重逢相比，“离开”总像是一个应该写完却中断了的句子，或者被调成了静音的一截电影。
即使是林三酒，如今也快习惯了离别；并不是极具仪式感的端杯敬酒、结伴送行——末日世界里的离别，是平静，黯淡又哑然的。人生，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原本就是残缺的，如今它只是在无声中恢复了原状。
第一眼时，那个漆黑笔直的背影还在，正与元向西一起，站在大洪水服务商身前。
第二眼，是她自己的靴子尖，沾着一点灰土。
第三眼时，前方就只剩方脸汉子了。
元向西因为不是一个人类，所以只要被当成是“物件”，也能一起跟过去；这一点，让林三酒多少放了些心。元向西固然是没有多少战力，派不上多大用场的，但是她总觉得，只要身边有哪怕一个同伴在，人偶师就不至于走得太远，不至于回不来。
等杂事理完，费用结清，方脸汉子也走了之后，林三酒在忽然静寂了许多的天地里，怔怔发了一会儿的呆。
清久留拧开了一瓶酒，自己喝了一口，无声地将它递了过来。林三酒看也没看地伸出手，接来也喝了一口，又递给了礼包。
季山青十分轻敌地将瓶口往嘴里一送，等瓶子落下来时，他一张脸都抽成了真空包装的牛肉干。
“什、什么东西——”他话说不完，就使劲呛咳起来，终于打破了几人之间的沉寂：“有毒吗，好难喝——”
“你没喝过酒？”清久留哪里顾得上他能不能喘气，赶紧先小心接过了酒。
“我当然喝过，”季山青脸都红了，眼睛里被呛出了泪水，“但我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酒！”
“你可不如人偶师识货，”清久留收起了酒，说：“等他回来我给他尝尝。”
林三酒没好意思说，她也觉得挺难喝的。
“说起酒，也就是人偶师和余渊的品味还不错了。”明明是酒瘾犯了的时候连工业酒精都敢喝的人，此刻倒是怀念上了品味相似的酒伴。“我的Karma肯定不错，我肯定不会沦落到只能和你们打发余生的地步。”
这话倒是提醒了礼包——他使劲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水横流的脸，对林三酒说：“姐姐，我这两天不是一直在琢磨你身上的‘他乡遇故知’吗？”
林三酒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好像被画出来的那一道圆珠笔线，说：“怎么了？”
“有几个问题，我恐怕需要观察它真正运作一次，才能得到答案。”
季山青比了比周围，解释道：“像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只是被动地等待，‘他乡遇故知’下一个叫回来的人。我们很难分辨，它究竟是怎么运作的，而且也不知道这个过程会有多长时间。但如果是你主动地去……唔，去‘应用’它的话，能给我提供很多珍贵的情报。”
“怎么应用？”林三酒怔怔地问。
“比如说，”季山青说到这儿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带着它进行‘空间跨越’。”

第2287章 卡住的集市
从别人身上拿来的东西，果然是用也用不踏实的。
林三酒至今已经“空间跨越”过好几次了，然而她并没有习惯它多少；相反，她如今却越来越怵它了，一想到要用它，就不禁头皮发麻。
每次使用“空间跨越”之后，精神与大脑都快要裂成无数碎块，五湖四海地奔逃而去的感觉，令她总会比上一次更强烈地认识到，“这果然不是我的能力啊”。
就好像在偷偷用别人的电子产品一样，所有的设置、内容和用法，对她而言都是陌生又别扭的；这一点，似乎双方都知道。她要哄骗着它，才能勉强一次次发动它——即使是这样，她依然要在事后承受难以忍耐的惩罚。
“不，不，我没事，”林三酒怀疑自己的脸色开始有点发白了，抬手挥开了礼包的关心，说：“距离上次已经过那么久了，我的精神早就稳定下来了。”
她将画着一道圆珠笔线的手腕伸给了礼包，在他试着给“他乡遇故知”加大马力的时候，叹了口气说：“要是我的那些瓷片，除了特殊物品之外，也能打磨我的能力就好了……或许‘空间跨越’就不至于这么让人难受了。”
清久留闻言看了她一眼。“打磨能力的‘瓷片’，那不就是【能力打磨剂】吗？”
……对哦。
要是【能力打磨剂】能够老老实实、不挂羊头卖狗肉的话，那它好像确实应该是名字所指的作用……
“不会也像瓷片一样，要用上一大堆才能见效吧？”林三酒苦笑了一声。
就在两天之前，她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又在【能力打磨剂】上消耗掉了一批瓷片。
那包瓷片看着挺多，没想到在【能力打磨剂】面前经不住几次用，后者看样子还需要再被研磨升级一次，才能到达真正“去掉石壳”的状态，可是瓷片却已经不剩多少了——为了保险起见，林三酒不管画师再吱吱呜呜如何请求，都不敢给他再喂瓷片了。
“好了，”季山青抬起头，把不知何时掏出来的、不知干什么用的两根毛衣针一打，从林三酒手腕上抬了起来。“姐姐，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你身上的这个‘他乡遇故知’，就相当于一个喝了兴奋剂的版本……所以得抓紧时间了，这个办法好长一段时间里才只能用一次。”
林三酒抬起手腕看了看——她必须眯起眼睛仔细看，才能隐约看出来，那一根细细的圆珠笔线如今看起来像是被挑开、被加粗了一点点，中间好像还多了一线缝隙。
如果要让礼包把其中原理解释明白，恐怕十分钟时间都不够用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打了好几遍心理建设，从地上站了起来。
哪怕是十二界里，也尽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在同一处送走了人偶师的废弃城市里，除了青苔、藤蔓、荒草与残垣断壁，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了。
“那么，”林三酒看了看面前离她几步远、作为最终目的地的清久留，低声说：“我要去了。”
礼包“嗯”了一声的时候，她的右脚已经抬入了虚空里，踩破了宇宙水一般的表面，在一层层涟漪中深陷了下去。
……末日世界体系，究竟有多大？
她自以为在末日世界里生存已久，见多识广了，听过、看过不知多少世界的模样。
然而每一次的“空间跨越”，就像是望远镜、万花筒一样，总能逐层渐次地展开、组成了无数的新宇宙；在白驹过隙之间，她朝不知何处的万千个世界，投去了万千次细碎的一瞥。
有人在夜晚的顶楼上，放飞了一张中奖千万的彩票；寒冷深湖底部沉睡着的无数赤｜裸身体；每有新的人身被产下之后，意识就会被清理摘除，给宿主腾出位置；还有一个世界，似乎原住民不会死，只会干涸在纸面上，变成了伏凸盲文一样的图案——林三酒路过时，其中一个人形图案的沟槽里，正汩汩注入了鲜血，一点点饱满了起来。
在各种千奇百怪的世界里，她也看见了不少平常的世界：一个像老家世界一样的办公室格子间；两个女孩坐在一家便利店里；一对夫妻躺在昏暗卧室里，打着绵长的呼噜……林三酒一直努力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甚至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流眼泪了，但始终也没看见当初她把余渊留下的那一片海滩。
在哪里？
她只能迈出有限的几步而已，如果“他乡遇故知”迟迟不能把她带去余渊所在之处，她就不得不结束“空间跨越”了，否则的话，她的精神就会先一步分崩离析。
这是第几步了？林三酒几乎有点说不清了；她还没回去，就已经隐隐感到了脑海深处里，仿佛正被人锯开的痛。
泪水模糊里，她好像正在穿过一个灰扑扑的集市。这一定是某个偏远艰难的末日世界，摊位陈旧破败，稀稀零零的进化者们仿佛都被人削去了一截精气神似的，颇为萎靡地穿行在集市里。
这里也没有余渊——
林三酒浮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她的身体其实也早就快要从集市里消失了。
假如有人正从那个集市里，朝林三酒看去的话，她只是半个即将消失的淡淡泡影，马上就要化在冬天灰蒙蒙的虚浅天光里了。
然而下一刻，林三酒却蓦然一惊——因为她没能走出去。
在集市之后，应该是下一层新的世界了；然而她身周仍然是同样的集市，同样的人群。
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她只不过是在向Karma博物馆的清久留迈出脚步而已，只不过在这个过程里，在这段路上，“空间跨越”为她打开了无数层世界。
她怎么可能走不动了？她那一步才走了一半，她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明明没有出一点问题。
而且，如果她真的被卡在了一个千万里之外的陌生地方，那……那代表了什么？难道她这一步落下后，也回不去Karma博物馆了？她要与礼包和清久留失散了？
等等，莫非宫道一已经开始动手了吗？他不来自己身边，却要自己去他身边？
不知多少念头在转瞬之间就像激流一样从她脑海里冲了过去，冲得林三酒隐隐晕眩了起来，以至于她是在短暂的半秒之后，才注意到了眼下情况的本质——她身边一直是同一个集市不假；但她并没有被“卡住”。
她只是在一次次地不断回到这个集市上，一次次地重新走过它。
……为什么会这样？
林三酒本来就谈不上对“空间跨越”有什么操控能力，她每次启用它，都是随波逐流的一叶小舟。
如今当“空间跨越”好像突然生出了自己的意志，决定要反复回到同一地点的时候，林三酒发现自己竟连一点办法也没有；画着“他乡遇故知”的手臂，灼烧得厉害，烧得连“种子”能力也一起隐隐跳动起来了，人本仿佛也感知到了她的痛苦，正在“种子”里来来回回地寻找出口。
到底怎么了？
当林三酒不知第几次回到集市上的时候，她似乎能隐约听见，从千万个世界以外传来的、季山青的恐惧；或许是她自己的恐惧，以他的声音响起了回声？
等等，季山青是谁？
林三酒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的精神好像快要撑不住了。正常的“空间跨越”，都会给她带来难以想象的沉重代价，更何况是这种好像卡机了一样，反反复复的来回……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林三酒下意识地仰起了头。在不知何时昏花了的视野里，她终于发现，原来这个末日世界的天空里，正挂着一个硕大的星球——不是太阳也不像是月亮；它沉沉地压在地面上空，仿佛随时就会滚落下来，击穿这一个陈旧疲惫的世界。
那个星球离地面实在太近了，近得她甚至能够隐约看清，它身上爬着一些庞大的钢铁构架，就好像是一个正在诞生中的兵工厂基地似的……
她一定已经不行了，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小酒？”
一个熟悉的嗓音不知在哪里叫了一声，她却说不出那人究竟是谁了。

第2288章 因缘际会
“我马上要消失了……”
脑海深处，意老师的声音飘飘忽忽地响起来，就像清晨到来时，水波上摇晃不定的一团雾气。“回去……‘他乡遇故知’被强化后，产生了连续反应……那两个能力都开始兴奋了……”
什么意思？
林三酒依然在反反复复地回到集市上；她恍惚破散的神智，已经不足以让她数清楚，在过去的一两秒钟里，她究竟重返了集市多少次。
在过去几次重返集市的时候，颜色灰败的集市像是被水泡了一样，从景物与人身上却渗透出鲜艳的荧光色彩，流进了空气里；人脸，摊位……都开始拉长变形了，仿佛每一处都是对她即将破裂的精神的一种隐喻。
天空里的硕大星球凑到了林三酒的面前，鼻尖对着鼻尖。下一秒，又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
林三酒还知道自己体内有一个意老师在，只不过这一点却让她恐惧起来了：自己体内为什么有其他人存在？她在说些什么？
“‘种子’与‘根系’……”意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已经没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了，“进入了……彼此的感知范围……快回去……意识力隔绝……”
意识力……
林三酒在恍恍惚惚中，感觉自己听见了一些重要的提示。“种子”这个东西，她是有的，意识力她好像也有。意老师的意思，是不是……
用意识力隔绝掉“种子”与外界的感应，就可以使“空间跨越”重归正常，让自己回去？
这是林三酒在过去近半分钟里，所产生的唯一一个清晰理智的念头。
正是这个念头，将她从心智失常的可能性里挽救了回来——在求生本能所产生的强烈恐慌里，她一口气将所有意识力都注入了“种子”，将它里里外外地包裹了起来，彻底隔开了它与自己的身体、与外界空气的联系。
……快回去。
林三酒紧紧攥着自己最后一线理智，不知是在向谁恳求着；那一点点理智，就是一根蛛丝，挂着她，使她不掉落底下漆黑的悬崖。
她已经忘记了目的地在什么地方，她只能拼命回忆着自己迈步离开的初始地，希望能倒退回原地去。
回去，回Karma博物馆——
几乎就在下一秒，“空间跨越”突然恢复了正常。
陈旧集市从身边急速退了潮，她眼前新一层展开的宇宙里，终于呈现出了不一样的场景。
一个冬日阴云笼罩的小镇，好像一瞬间就代替了集市，似乎誓要朝林三酒追上来，抓住她一样；她的身体仍在拼命后退、眼看即将摆脱冬日小镇了，教堂尖顶里的钟，也在这时猛然敲响了长长一声呜鸣。
“小酒！”
在回荡的钟声里，仿佛还有一个更远的声音在震荡波散。
……是刚才的人？
林三酒愣了一愣，看着急剧远退、消失不见的冬日小镇，一时间脑海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或许是因为神智濒临崩溃，让她行动上没了逻辑，或许是因为她的精神稳定度太低，已经掌控不住意识力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听见了那个声音——在下一秒，她的意识力重新松开了“种子”。
“种子”又与外界有了联系，可是她的身体依然在急速后退，不断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世界，并没有像刚才一样被卡住。
……脱离了所谓的感应范围吗？
又一层世界退远了，急剧远离、缩小、收拢，变成了幽暗的一片太空，被她抛向了脚底。
林三酒目光茫然地看着那一小片太空，等待着另一层世界代替它，将它冲远。
然而就在她快要从这层世界里退出去的时候，眼前一片幽暗太空里，忽然亮起了曲折蜿蜒、又像闪电又像裂缝一样的异光——她曾经借助波西米亚之力才见过一次的大洪水，就在那一刻，从破裂开的宇宙里，绽出了云蒸霞蔚的光彩。
……大洪水？这么巧？
自己若是晚一点才从那个世界里掉出来，大洪水会不会也卷走自己？林三酒迷迷糊糊地想道。
她的眼睛里一时间尽是柔光丽色，各种光泽像水波一样闪烁在睫毛与瞳孔上。她怀疑自己是被光芒晃得眼花了；因为在下一秒，在波荡着的大洪水光色里，破出了一颗硕大的星球。
即使是离了这么远的距离，林三酒依然好像能隐约看见，攀爬驻扎在星球表面上的钢铁构架，好像……好像是她在集市里看见过的同一颗星球。
她一定是产生幻觉了；星球怎么会跟着她一起破开层层宇宙，追着她赶上来？
林三酒恍恍惚惚地想着，掉入了下一层宇宙里。
……同样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
宇宙仿佛成了最脆弱的东西，在她抽身而去的时候，总能看见宇宙好像被什么给撞破。
每一次，从它绽裂的曲折伤口里，都会绽开光泽波荡的大洪水，将她的视野给映成一片光亮；而每一次的大洪水里，总会有那一颗星球破光而出，看起来，几乎像是执着、愤怒地追逐着她。
它不断地挤碎宇宙的纹理，不断地在身后留下一波一波的大洪水，也始终反复出现在林三酒的视野里——直到她终于承受不住精神上的负担，暂时地失去了意识。
在“空间跨越”还没结束时，就失去了意识，听上去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可是林三酒早就失去了为自己担心的理智与能力。
在她彻底被黑暗笼罩之前，她还记得自己最后所产生的一个念头，和最后看见的一幕。
那个念头清晰了然，简单得让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母王是会长大的呀。
当年牵着她与Exodus离开“现代世界”的那一个小小星球，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追上来的人，是斯巴安啊。
林三酒想到这儿的时候，微微眨了眨眼睛，眼珠转向了刚刚在她身旁展开的一片海滩。
这片海滩，以及海滩上那一个转头朝她望来的人影……似乎非常眼熟。
好像很重要……为什么很重要来着？
她还来不及想明白的时候，那片海滩就像在此之前的许多世界一样，急速朝后退远了。
穿破了层层宇宙追来的星球，也正好在这时压进了那一片海滩所在的世界；星球激荡起来的大洪水，在一瞬间就裹住了海滩，冲没了那个人影，将其冲得无影无踪。

第2289章 营养土花圃
“嚯，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这样的。”
一张隐隐有点眼熟的方脸从斑驳陆离的影像深处浮起来，瞪大了眼睛，满面惊奇地说：“……你除了Karma博物馆，哪里也不能去。”
就好像在迈步走路的过程中，被人迎面推了一把似的；林三酒从半空中拔起了一条腿，整个人都后仰着栽了下去。她的后脑勺重重砸在了地上，没有将她唤醒，却将她砸进了凝固死寂的一片黑暗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团黑暗里停留了多久。
有时候，人会陷入一种轻浅奇特的睡眠状态里，自己知道自己正在睡觉。林三酒就是这样——她知道自己正处于昏迷之中，却始终生不出挣扎苏醒的力气；就像喝了太多酒，哪怕意识稀薄时，也总有什么在脑壳里摇摇晃晃、跌跌撞撞。
尚没有完全被“空间跨越”给冲击成碎片的精神，在浓重的黑暗里喘息着，一点点朝彼此爬过去，将破碎的边缘重新黏连起来。
在这样缓慢沉默的修复过程里，因为林三酒失去了意识，所以她始终没有生出那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她身边没有人？
她躺在摔倒的地方，双目紧闭，沉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始终没有人来扶起她，没有一只手按上她的脉搏或额头；土壤里的甲虫窸窸窣窣地从她身上爬过，皮肤泛起的汗珠渗进泥土里，消失不见了。
“……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模糊遥远的声音，成了冲破林三酒意识屏障的第一个信号。
她在自己脑海深处里激灵一下，多了一丝清明；但这一点点清明，还不足以让她睁开眼睛、恢复意识。
“现在吗？”那个声音抱怨道，“既然其他人都去了，也不差我一个了吧？”
他似乎在跟人打通讯，只能听得见他这一头的声音。
林三酒在意识的海面以下，浮浮沉沉；外界输入进来的讯息，都被她险些被击碎的心智给捕捉住了——在“心智失常”这种余悸的驱使下，她将每一丝讯息都牢牢地收进了脑海里，好像每一点讯息都是一块砖，可以为她的心智重新垒起坚固的地基与高墙。
“我的‘营养土花圃’里突然跌进来一个女人……好像快死了，都快一天了，一动不动的。”那个声音说到这里，抑制不住遗憾似的叹了口气：“她的降解过程都开始了，这个时候突然要我走，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别人把她尸体捡走了怎么办？我损失岂不是大了吗？”
此刻的林三酒如同一截死肉，自然不会因为这番话而稍微动一动。
通讯另一端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但似乎说了很多话。
那个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我说啊，那又怎么样？”
他没有给另一人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首先，能去的人，现在都赶去帮忙了对吧？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也不是什么强横战力。其次，咱们退几步来说，就算有人在找他，找到了，那又怎么样？他实际上已经死了啊，别人找到他，又有什么好处？对我们又有什么害处？”
林三酒觉得自己仿佛一只跌入了沥青里的虫子，一下一下地挣扎着，取起腿，扑扇着翅膀，要把自己重新拔起来——在昏黑土壤之下，仅有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颤。
“行了行了，”在听了一会儿之后，那人很不高兴地打断了对方：“你以为你训儿子呢？说几句就行了呗，我又不是欠你的。知道了，不就是怕不安全么，我过去一趟还不行？这都是看在他的份上。”
这场不知前因后果的争执，随着那人的妥协而结束了，外头重新安静了下来。
一双脚在地面上来回走了几步，震动得松软土壤微微发颤；他自言自语地说：“总不能就这么放在这里……诶呀，这降解开始得多顺利啊，再放几天，不知道得析出多少好东西呢。”
直到这一次，林三酒的意识深处，才隐隐产生了一个“降解是不是和我有关系”的念头。
“等我回来，你可能都降解完了。”那个声音近了不少，似乎朝她蹲了下来。听起来，他的语气里简直充满期待和疼爱，好像恨不得面前已经是一堆泥土了。“一看你就知道，战力肯定很高，能给我提供营养丰富的土……不知道土里能产什么样的种子？哎，你别急，慢慢降解，我尽早回来，啊。”
这或许是她的Karma？
她拿走了梵和的种子，于是她要变成别人的种子了？
林三酒在一阵一阵的恍惚里想道。她已经可以开始形成清楚完整的念头了，这实在是一大进步。
慢着，那人说，她的“降解”已经开始了……她的身体怎么了？
林三酒拼命朝四肢下达命令，哪怕动一动也是好的，但那些命令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依然静静地躺在原地。
“我再给你埋点土，”那个人用一种很珍惜的语气说，“免得你没降解完就被人发现了。”
在这话落下后不久，一铲子土就哗啦一下，全兜头浇在了林三酒的脸上、身上；她又是激灵一下，感觉手脚似乎麻麻痒痒，渐渐有点要苏醒过来的意思了。
在第三铲子土盖完以后，那人身上响起了一阵叮叮咚咚、音质低劣的电话铃响；铲子被扎进了附近的土里，紧接着，那人对电话里大声地“喂？”了一句。
林三酒慢慢地挪动了一下手指——有好几根都能动弹了。
她被土压得睁不开眼，但是好在土层不厚，等那人走了以后，她就可以一点点挣扎出去了。她此刻状态太差，千万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还活着，而且恢复了意识——否则的话，以那人对于“土壤”和“降解”的渴望来看，说不定下一铲子就会铲在她的脖子上。
“我知道了，”那人不耐烦地冲电话里骂了一声，“我都说了我现在就过去……你们实在也是好糊弄，万一这件事整个儿就是假的呢，毕竟找到他又有什么好处？我可想不出来……”
大概是看土浇得差不多了，他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在这么一两句话之间，人就已经走出去挺远了。
林三酒此刻的精神状态，就好像是一只摔碎了之后又用胶带黏起来的玻璃盘子，要马上端起它、甚至是用它盛东西，都必须谨慎小心，用手紧紧压住碎裂之处的胶带，否则动作一快，它可能就要重新四分五裂了。
她一次次试图活动着手脚，那人渐行渐远的声音，逐渐成了一团模糊的雾气，在她意识的地平线上起起伏伏。
当林三酒终于挣扎着，从土里露出了半张脸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顿。
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那人隐约的声音，似乎是这么说的——“你们怎么知道，玛瑟不是在骗我们回去？”

第2290章 重见同伴……
那一口气流被深深吸进肺里的时候，在林三酒的胸膛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哨音。
她四肢撑地，浑身上下都在簇簇地落土；身下土壤湿厚松软，在手指之间一点点张开，好像一个虚情假意的拥抱，在劝她的手腕，胳膊和身体再次逐渐陷下去。
世界在后背上一圈圈地旋转，就好像天空里垂下了一圈旋转木马，一会儿是她自己的脸孔转过去，一会儿是陌生人的面孔迎上来。
仅仅是从土下爬出来这么一个动作，林三酒的精神就好像又要跌成一地碎片了。
总算她还记得自己不能在“营养土花圃”里停留太久，咬着牙，喘着气，拖着身体慢慢地往外爬——她的视野里，就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到处都渗着白；她挣扎着爬上了一条鹅卵石铺的路面，眯着眼睛四下看了看。
与其说这里是一片花圃，倒不如说这里更像是一片墓地。
一块块的长方形土地，被鹅卵石路和篱笆给分隔成了网格状；每块土地都是能够正好容下一个成年人的长短。有的地块刚被翻搅过，还泛着新鲜的黑土，有的地块似乎很久没人打理了，土块干结，已经成了浅褐色。
最让林三酒觉得像墓地的原因，就是地块上立着的一块块木牌。
她摇摇晃晃、恍恍惚惚地走在鹅卵石小路上，目光扫过了每一块插着木牌的土地块。
“3／23，名侦探河川四郎”，“2／19，金风玉露配方集”……这些乍一看上去古古怪怪的文字，让她愣愣地看了半天，看了半天，上面的文字内容才渐渐地渗透进了脑海里，具有了意义。
她想起了刚才那人的话。在人体降解之后，就会根据能力生成一些种子……这些木牌上的，就是种子的名称吗？以后会长出这些不知是物品还是能力的东西？
一般菜农花农，确实有时会立一些标签，用于分辨没长大的幼苗。从某种角度而言，也是死在这里的人的墓碑了。
林三酒咕咚一声，冷不丁坐在了鹅卵石小路上；她低下头，忍着脑海里的不适，慢慢观察了一会儿自己的四肢。
好像……好像手臂和小腿是比印象中更苍白了，少了一层皮肉的光泽，好像被抽走了血气似的。看上去，肌肉也萎缩薄扁了一点……是因为她刚刚的“降解”？
要不是一时间还没法掌握情绪和表情，林三酒简直想苦笑一声。
“他乡遇故知”的威力被礼包给人为增强了不知多少倍，加上她的主动激发，这一次居然让她一连得知了三个人的消息——可是那有什么用？
她仰起头，呆呆望了一会儿灰白的天空，有点忘了自己的思绪走到了哪里。顿了顿，她才想起来——是了，天空中果然没有出现那一个硕大的星球。
也就是说，斯巴安到底还是没能追上来？
如果他真的追上来了，也不可能任林三酒倒在一片花圃里，一躺就是一天。
可是母王挤破宇宙层面而激发的大洪水，却好像把余渊给冲走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希望那个人影就是余渊。
林三酒的思绪就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沉重地湿透了，每一个念头都拖泥带水、精疲力尽。
后来自己好不容易退出了“空间跨越”，落脚地却不是出发地了。对于礼包和清久留来说，她是从这个世界里突然跌出去消失不见的，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只有玛瑟，算是此时此刻离她最近的一个人了。
只要跟上那个打电话的人，就能找到玛瑟……是吧？
林三酒咬着牙，从鹅卵石小路上爬起身。等她站起来，四下打量了一圈之后，却彻底茫然了：这附近空空荡荡，除了她之外连一只鸟都没有。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早就不知道去了何处，至于他离开的方向，更是无从猜起。
她只知道一点，她现在应该回到Karma博物馆来了。
算了……只要自己还在Karma博物馆，就能联系上礼包和清久留；至少先跟他们碰了头，礼包和清久留都是极聪敏的人，说不定能想出一个联系上玛瑟的办法。
要联系他们，林三酒就必须走去一个有人流来往的地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当务之急，是要先休息一会儿，尽量把精神和身体都稳定下来才行。
与外界相比，这个花圃里应该还算是安全的。那个人肯定不愿意把花圃放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应该也设置了保护措施，防止外人闯入；如果要休息的话，这儿却是可以说是一个理想的落脚处。
林三酒的精神仍旧不太稳定，证据之一就是，哪怕她醒来了，意老师也仍未复苏。
等她好不容易把思绪理清，下了决定，就已经把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干净了，脑袋里空空地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
从日头来看，她似乎在昏迷的时候度过了一整夜加一个上午；此时渐渐明亮白热起来的日光，转在她的脸上，照亮了林三酒时而恍惚、时而怔忡的面庞。
她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在某一个钟点上，她站了起来，双脚好像自己有了意志似的，领着她一步步走出了花圃。
那人防着别人进花圃，可大概想不到还会从里头走出个人来，林三酒顺顺利利地就离开了花圃。她虽然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可是一身战力仍在——至少仍然能叫人感知到——因此她一路上拦住问路的人，也都挺配合挺老实；那人的花圃离最近的进化者聚集点并不算太远，大概一个来小时以后，林三酒找到了附近方圆几十里内唯一一个简陋交易点附近。
交易点也就是一片小街区那么大，出于安全考虑，两侧都被牢牢地封死了，一头是入口，另一头是出口；中央是一块屏幕，屏幕前聚集了最多的人——说是人多，其实也不过就是六七个罢了——林三酒好像循着光的飞蛾似的，立刻靠近了人群。
林三酒才一停住脚，还在努力回忆礼包教她的联络方式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却见前方忽然有人朝她扭过了头。
那是一个女人，目光扫向林三酒的时候，眼睛里依旧空空的，茫然地谁也看不见似的。
林三酒微微一怔；她还来不及开口，那女人就声调平平板板地开了口，问道：“姐姐？你听得到吗？是你吗？你还在Karma博物馆？”
“……礼包？”林三酒时隔一天多，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口舌简直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你一直在找我？”
她才一靠近人群就接到了礼包的消息，自然只有一个解释——礼包一直没放松寻找她的努力。
“姐姐，你在哪里？我都要急死了，我和清久留现在马上就去接你。”
那女人自然是没法将礼包的焦急传达出万一的；顿了顿，她又木木地说：“姐姐，你把地点告诉说话的这个人就好。”
林三酒茫然地看了看屏幕上的文字，说：“我在……在Running Man组织的第32个交易点。”
那个女人静了一静，大概是礼包在搜索地点。
“我知道了，”她张口说，“你站在交易点出口等我，我们十分钟内就能到。”
林三酒激灵一下，顿时感觉整个人都又清醒了一层——她赶紧来到交易点出口，在一处草垛上坐下来，不住张望着远方的小路。
果然，她还没等上十分钟，就看见了远方路上朝她走来的两个人影。
“等很久了吗？”一个梳着齐刘海的长脸男人笑眯眯地说，“是我呀，姐姐，礼包。”

第2291章 细心体恤季山青
……礼包？
她的神智和思绪此刻仍然有几分朦朦胧胧，散碎不成形。
林三酒脑海中存在着一个“季山青”的形象；而眼前这一个季山青的形象，与它毫不相干——二者之间横亘着一大块空白，空白得让林三酒不由心生茫然。
不过她知道，礼包和清久留的战力都不是特别高；这一点似乎是吻合的。
那么，另一个人就是清久留了？
林三酒仰起头，想看看礼包身后的人，不料天地也随着这个动作，往脑后倒了下去。她明明是坐在草垛上的，一时却晕眩得连坐也坐不稳了，好像整个人都要跟着天地一起栽过去了——齐刘海的长脸男人忙伸出手来，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说：“姐姐小心点。”
林三酒看了看自己胳膊肘下的那一只手，又看了看那张长脸。
他的一张长脸上颧骨鼓凸，脸颊内陷，两颌外翻；刀切一样笔直的齐刘海把脸部线条对比得更加崎岖不平，跟礼包的模样相差实在太大了。
长脸好像也察觉到了她的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姐姐，我不能就以原来模样来找你，那样太不安全，所以我们都经过了伪装的。”
林三酒扭头看了看另一个人——清久留的模样、气质、神情，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丁点不存，只留一个面庞臃肿、线条模糊的男人；要她看着这个人叫一声“清久留”，她真怕会让自己的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
“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长脸的礼包语气温和地安慰道，“所以茫然啊，迷惑啊，这些反应都有可能出现，都很正常。加上伪装，你现在肯定有点不知所措吧？”
确实……自从“空间跨越”以后，林三酒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双脚是否仍然踩在地面上，更别说好好地思考了。
对了，“空间跨越”。
“我、我看见了，在空间跨越的时候……”林三酒一把抓住长脸礼包的胳膊，声音嘶哑地说：“不止是余渊……你的办法很有用，我还看见了母王……”
说到这儿，她又犯起了怔忡。“应该是母王……我有好久没见过它了，不知道它如今是什么样子了。可是除了母王，谁会一路追着我走呢？”
长脸礼包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他十分理解体恤林三酒此时的状态，又心疼又不安似的，轻轻拍了拍林三酒的肩膀，说：“姐姐，你要是思考很吃力，就暂时别想了。我们——”
不等他话说完，林三酒就打断了他。
“那不行的，”她低低地说，“现在离我上一次看见它，才过去了一天多。他跟着我走了很久，追过了那么多层宇宙，如果只是在最后我昏迷过去的那短短一瞬间里跟丢了，那么他很有可能已经离我们不远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跟他取得联系？越快越好，他才不会走远。”
没有下颌线的清久留，与长脸的礼包对视了一眼。
“我知道了，姐姐。”礼包安慰着说，“你要尽快联系上母王，就让我来想办法好了。不过在联系之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先让你的精神恢复正常，对不对？等你的精神稳定下来了，头脑清楚了，要联系谁也都更容易了嘛，是吧？”
林三酒被笼在迷雾似的神智下，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那……我该怎么恢复？”她小声说，“我听见玛瑟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躺了一天了，可还是这样……”
她刚才所说的话，听在任何人耳朵里，恐怕都是莫名其妙、不成章法的胡话；一会儿是母王，一会儿它变成了他，一会儿又多出了个玛瑟，简直是她精神状态最好的注脚。
可是若说世上有谁绝不会误会、最能明白她的意思，那一定是礼包了。
“别担心，”果然，长脸的礼包一边说，一边在林三酒身边坐了下来。“有我在呢，我有办法帮你恢复。”
林三酒朝他扭过头去的时候，看见他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矿泉水瓶。
长脸的礼包拧开了早就被拧开过的瓶盖，颇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说：“姐姐，这个是一种可以帮助人类大脑提升认知功能，增强精神稳定性和专注力的药。我手上一时之间，最适合装它的就是这个矿泉水瓶了，你别嫌不好看……总之，你把它喝下去，再休息一会儿，就能很快恢复原状了。”
林三酒心下一块大石顿时落回了原处，长长地松了口气。“真的？”她说着话，已经伸手接过了矿泉水瓶，露出了一天多以来的第一个笑。“我早就受不了现在的状态了，思绪就好像被人剪过的线头一样，一截一截的……你什么时候写出来的？”
长脸的礼包微微一怔，“啊”了一声，说：“没多久，没多久。”
顿了顿，他催促道：“姐姐，你先喝了吧，不然我也好担心你。”
林三酒“嗯”了一声，将矿泉水瓶抬向了唇边。
她此刻的精神状态，哪怕还不算是真正的发狂，恐怕也很容易把人给逼得疯狂的；视野里的万物好像都不肯安心固守在自己的形状里，总蠢蠢欲动地要脱离出物理学的框架——比如，她把水瓶凑得越近，清久留的脖子就往外伸得越长。
“全喝完吗？”林三酒将水瓶从唇边挪开一点，问道。
清久留的脖子依然长长地向前探着，不过好像正在一点点回缩；他的这个模样没有下颌线，从下巴到肩膀之间，看起来就好像一截肉色橡皮。
长脸的礼包又露出了一个笑。“不必，能喝几口是几口。”
林三酒重新举起了水瓶，礼包的眼珠也又一次黏了上来。然而下一刻，水瓶又被放下去了。
“我喝下多少，能够让我的精神恢复得足够稳定，稳定得能让我再进行一次空间跨越？”她说，“我必须要尽快找到母王才行，我能感觉到，他离得肯定不远了……”
“半瓶吧，”礼包匆匆地说，“姐姐快喝吧，半瓶喝完就能再次跨越了。”
林三酒想要点点头，但是一脑袋碎玻璃似的思绪不允许她这么做，否则就好像会有扎伤神经的风险。
“那么‘他乡遇故知’呢？你还能够再次加强吗？”她有点不放心地说，“我主要是担心，如果没了‘他乡遇故知’的话，我就算空间跨越也遇不上他们……”
“没问题！”长脸的礼包一口应了下来，说：“姐姐，不管你希望什么，我都尽量帮你办到，你放心吧，完全可以再次加强。”
林三酒“唔”了一声，说了句“那就好”，就把矿泉水瓶抬向了嘴边。
拿着水瓶的那只手腕上，一根好像是圆珠笔画出来的线正静静地横坐在皮肤上。它已经不再呈现出被挑开的模样了，恢复成了一根细线。
正是扫到它的那一眼，在林三酒脑海里勾起了一个画面——正是不久之前，在她进行“空间跨越”之前，礼包对她的嘱咐。
“姐姐，你身上的这个‘他乡遇故知’，就相当于一个喝了兴奋剂的版本……所以得抓紧时间了，这个办法好长一段时间里才只能用一次。”
之前分明说的是“好长时间里只能用一次”，可是怎么一天之后，就可以再次加强“他乡遇故知”了？
当林三酒生出这个疑惑的时候，矿泉水瓶里的液体已经流进了她的嘴里。

第2292章 林三酒不张口
咽喉上下一滚，吞咽时那一声“咕咚”，清清楚楚，响亮得不仅是林三酒自己听见了，连一旁长脸的礼包也听见了——那张长脸上，立刻就拉开了一个笑。
“继续喝呀，”长脸的礼包鼓励道，“再多喝点，就能恢复了。”
林三酒的瓶子却往下移了几分。她盯着矿泉水瓶，嘴巴闭得紧紧的，一时却不肯再喝第二口了。
她看见瓶口里的水正在微微摇荡，恍惚之间，不知道摇起了水波的是自己，还是身边的天地。
“怎么不喝了？”
余光里，礼包似乎把那一张长脸凑近了些，换上了一副担忧的口气。“你只喝一口，是不管用的，得再多喝几口……”
不远处一直没有张口的清久留，此时也终于说话了，一起劝道：“对，你再多喝一口，一口就行。”
……再多喝一口就行？
林三酒生出了几分紧张，也生出了几分茫然。也就是说，不管这瓶水的效用是什么，两口的量就能达到效果了？
“快喝吧，”长脸的礼包见她迟迟不肯再动，伸出手就要来拿她的瓶子，微微有了点不耐烦，说：“你是不是行动还不顺畅？我来喂你——”
在那一刻，林三酒终于下了决定。
礼包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要保护的人之一，假如她可以用自己的血肉，去把他所缺失的地方一点点补全，她也是愿意的。而且，越是精神状态不稳定时，那份感情就越像是一波波压下来的海浪，她难以用理智将自己拔出来——她怎么能够伤害礼包呢？
所以，那只装满了不明液体的瓶子，在被林三酒反手疾抛出去的时候，只是“砰”地一下打在了长脸礼包的肩膀上，将他撞得一歪。从瓶口里滑出的水，顿时洒进半空里，溅了他一脸。
长脸礼包登时一惊，好像脚下装了弹簧一样跳起了身，慌慌忙忙地把胳膊当成雨刷，不住扫拭脸上的水，眯着眼睛喊道：“水溅我脸上了！进我眼睛里了！”
“没事，”面团似的清久留似乎也有点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才想起来要说话：“没事，进了眼睛是没事的。”
……进了肚子才会有事吗？
林三酒一边慢慢从草垛上站起身，一边晕头转向地想。是不是她此刻的精神状态，才叫她如此多疑？如果对方不是礼包和清久留的话，怎么会用上他们专属的联系方式呢？
“她、她站起来了，”面团似的清久留一转头，当即就被吓了一跳，叫出了声：“快，你快想想办法……”
礼包抹完脸，手臂落下去后，就成了另一副神色，再不是刚才又心疼、又理解的模样了。
“她现在精神不正常，你怕什么，”他从牙缝里说，“让我——”
哪怕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林三酒，有了这么两句话的工夫，也足够她稳住心神、开始动手了。
一旦怀疑起面前二人不是自己的同伴，她都没让长脸礼包把话说完；她的手臂像闪电一样扑向前方，拳头在他的胸口轻轻往前一击，长脸礼包登时就好像脚下装了火箭筒一样，笔直地倒飞了出去。
不管他们是谁，他们的战力确实和礼包、清久留的水平差不多……林三酒拼命吸了口气，试图用吸进来的冷冽气流，让自己头脑清醒一点。没问题的，自己哪怕是现在这种状态，对付他们两个也不是问题……
她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视野里已经改换了方向，出现了“清久留”那一张好像发酵面团一般，没轮廓没棱角的脸——然而林三酒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决定转身朝他追击的了。
“清久留”的战力好像比另一人更低，此时一惊之下，脸色刷地浮上来了一层白，不敢转身也不敢应战，一边踉跄后退，一边高声叫道：“救命！她朝我来了，救命！”
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二人骗住？
林三酒几乎有点想笑。
她一时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有什么能力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战斗本能，引导着她的拳头朝“清久留”的脸上砸了下去——看起来好像面团似的脸，触手时却并非想象中那样柔软厚腻地吞没她的攻势；反而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在崩裂的面皮下断开了，在那人的惨叫声中，细细的血点蓦然四溅在了空气里。
“你快，快联系……”
面团脸的“清久留”栽倒在地，满面都是血。他似乎被打掉了牙，被血浸红的手死死捂着口鼻，声音含糊不清地向“礼包”了一句，叫人也听不明白他要联系的是什么。
连着两次动武，林三酒已觉天旋地转了，不得不停下脚，站在原地稳了稳神。
“真是的，”长脸礼包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非逼着我连接上神明啊……”
……神明？
林三酒还没来得及回头，更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就看见了自己那一双急速泛黑、仿佛正在逐节死去的手。
自从精神混乱以来，她见过远比这更离奇可怕的景象，自然以为自己是又出现幻觉了；然而下一秒，她就意识到天空正在远去，自己在笔直地跌向地面。
重重的一声闷响，在激起的沙土中，林三酒不由眯起了眼睛，满心都是愕然与迷茫。
怎么回事？
她的双腿双脚呢？
在刚刚意识到自己正在跌倒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地有了反应，要重新稳住自己；然而身体以下却似乎空空如也，什么反馈、什么动作都没有发生，依然让她的脑袋毫无防备地砸在了地上——不止是腿脚不见了，连手臂也消失了，她连抱住头都没能做到。
林三酒挣扎着扭动脖子，脸颊从沙石土地上划了过去，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她依然有胳膊和手；腿脚也仍在老地方——只是它们全都变成了腐败水果一样的黑色，好像轻轻一碰，就会从她的身躯上掉落下去。
“别叫痛了，”长脸礼包冲“清久留”说，“再给我一点那个水。”
“清久留”喘息着走过去，捡起矿泉水瓶；当他把水瓶递给“礼包”的时候，瓶子里就又满了。
“来吧，”长脸礼包在林三酒面前蹲下了，“张嘴。我知道你能张嘴，因为我只封住了你的四肢。”
林三酒死死咬着牙，甚至能感觉到脸颊上肌肉的浮凸。
“谁叫你要挡路坏事呢？神明的路也敢挡，活该啊。”长脸礼包说着，伸来了一只手，捏住了林三酒的两侧脸颊；铁钳似的力量灌注下来，紧紧挤压着她的嘴巴，那只矿泉水瓶也凑了上来。
林三酒努力地朝后仰起了脖子，要让自己的脸离水瓶远一些。
“张嘴喝水，喝了你就不是个问题了，你就是个有用的人了。”长脸的礼包笑了一笑，说，“再说，你还能往后躲几米啊？”
林三酒终于抵受不住压力，被挤开了嘴巴。
“这就对——”长脸的礼包刚刚说到这儿，从林三酒口中却蓦然激射出了一小团影子；它好像是被无形之力包裹着的液体，却带着火箭发射似的喷射力道，在长脸男人连眼都没来得及眨的那一瞬间，就扎入了他的右眼窝。
攥着林三酒面颊的力量，一下子就消失了；惨叫声、喷溅的血液在一瞬间就充斥了空气——林三酒紧急一闭眼，就感觉到有什么黏滑细碎的东西，雨点似的落在了她的脸上、眉毛上和眼皮上。
“你以为我为什么吞下第一口水之后，”她哑着嗓子说，“就再也没说过话？”

第2293章 关键时刻
虽然意老师消失了，还回不来，但她体内散碎破乱的意识力依然足够抽出一小绺，用于包住那一口水的。被意识力包住之后，哪怕林三酒顺其自然地“咕咚”一声咽下去了一口口水，那一小团意识力也仍旧牢牢地黏在她的上颚上。
她紧紧地攥着这一个“它或许能派上用场”的念头，正如她紧紧地闭着嘴巴；林三酒也有点吃惊，自己还真靠这一团意识力包住的水扭转了局面。
庆幸还来不及走完全程，她的神智就有了再次飘散的征兆。
长脸男人的哀嚎和痛叫仿佛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得甚至令林三酒怀疑自己昏迷了，或者睡了一觉；好像在睡梦中猛然一惊似的，林三酒蓦然回过了神，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她怎么偏偏在枭西厄斯可能降神下来的节骨眼上，精神又不稳定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后怕太强，以至于她过了一两秒，才意识到自己仍然在地上倒着，并没有被降神的枭西厄斯杀死。
在她身边不远处，是那一个满面是血的假礼包。
他一只完好的眼睛半开半合，眼珠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另外半边脸上，却叫人找不着眼睛了，只有一团血肉模糊的皮肉底下，深深陷着一个黑洞。
死了？
林三酒心中一惊，赶紧仔细又看了两眼。她刚才那一口意识力，似乎力道太大、速度太快，以至于将他整个眼球都爆破了不说，甚至好像还撞击到了头颅内部的大脑；看多了，连她自己也受不了了，目光转开，落在了假礼包一起一伏的胸口上，程度几乎微不可察。
枭西厄斯没有在他身受重伤的时候降神……为什么？是因为这个伤势还算不上濒死吗？
至于那个“清久留”，林三酒使劲扭了几次脖子也没找到，好像早在“礼包”一受伤倒地的时候，他就跑了。
那个家伙确实胆子小，刚才她还没起疑的时候，也始终与她保持了好几步的距离，不敢往前凑。想不到她刚才精神不稳，四肢受封，竟也把对方给吓走了——对了，手臂腿脚呢？还黑着吗？
林三酒撑起脖子，往自己软软摊在地上的双臂上扫了一眼。它们看起来跟刚才一样，泛着从深处腐败而导致的青黑色，也叫不出卡片；不过她在试着发动了几次【扁平世界】之后，却能隐隐感觉到，血流肌肉似乎有再一次流动响应的征兆。
幸好，看来这个奇怪的效果也是有时限的。
她用意识力拖住自己，在地上一点点往前拽了几步，在“礼包”旁边停住了。尽管不明白为什么枭西厄斯始终没有降神，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陷阱，她也不能因为不愿冒险，就这样一走了之——何况她现在暂时还走不了。
“醒醒，”林三酒低声叫了几次。
那人的伤虽然严重，但对于进化者而言，到底还不算致命；在林三酒的手稍稍能动了之后，她毫不客气地在对方受伤的那半边脸上扇了一巴掌——假礼包就在一声呻吟中，重新苏醒了过来。
“……好好回答我的话，”林三酒努力稳定着自己的呼吸和精神，慢慢地说：“你就能保留一只眼睛。”
她一只手仍泛着青紫近黑的颜色，不过已经能够攥紧鞭子头了。坠在鞭子末尾上的尖刃，此刻正紧紧压在“礼包”完好眼睛的眼皮上，只需稍一用力，就能毫无阻力地沉陷进去。
“礼包”发出了呜呜的几声，含混不清地表达了一个愿意配合的意思。
“你所说的神明……就是枭西厄斯？”林三酒低声问道。
她此刻的精神状态仍不算好，但是她肚子里的疑问太多了，随手一捞就是一把，不需要清醒缜密的头脑才能问话。
“是……是的，”假礼包呜咽似的说，“关于你的情报，我也是从神明那里拿到的……”
怪不得他们一上来就知道假扮成礼包和清久留——甚至还知道利用自己空间跨越后，精神不稳定的这一个机会。
上次林三酒用空间跨越将余渊送走的时候，是不是都被黑夜里的枭西厄斯察觉到了？
但是还有一点，仍旧无法解释——或者说，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它解释之后的答案。
“你们怎么知道……怎么会用我们的通讯办法？”林三酒颇为艰难地问道，“我们的通讯办法……明明是礼包专门为我们设计的……”
除非真正的礼包和清久留出事了；不然他们怎么会让通讯办法流入枭西厄斯手上？
“我根本不会啊，”假礼包喘息着说，“你们的通讯方法，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是交易点里一个同伴发消息让我们过来的……”
交易点里？
林三酒哪怕正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里，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不对劲。“那个同伴……是个女人吗？”
“是。”
林三酒想明白的时候，简直想要给自己一巴掌。
礼包设计的通讯办法确实隐蔽，留不下痕迹，可是一旦被人知道了他们通讯的形式，却也很好冒名充替——只需要一个林三酒此前从没见过的陌生人，转过头，木无表情地对她叫一声姐姐，她就自然而然会以为，对方接下来说的话都是礼包说的了。
不过另一方面来说，礼包和清久留大概仍然安全，这就比什么都好了。
“你是身体管家，还是‘身份’？”林三酒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啊？”假礼包看样子果然没有明白——他如果真是身体管家，自己也不会知道。
“你的神明，为什么见你这样了也不来救你？”林三酒知道，问他为什么枭西厄斯不降神，他恐怕也听不懂，干脆问道：“还有，你在交易点一里一外的两个同伴，怎么也都不见人了？”
假礼包慢慢张开嘴，又闭上了。
那只完好的眼睛，从林三酒身上挪开了，看了一会儿天空里的日头。
“因为……因为这里不重要啊。”他好像梦呓一样，口齿含糊地说，“你也不重要。我要做的，只是把你留住一段时间……就完成我的任务了。神明会奖赏我的……因为在上一个小时里，他真正地……成为了超越凡人，无所不能的神明。”

第2294章 步调配合的老朋友
如果什么也不去想，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只专注于脚步压在大地上的触感，不理会世界在身后扭曲旋转成了什么模样，林三酒反而觉得她好像更稳定、更接近那一个平时正常的自己了。
只是极偶尔地，当她冷不丁地听见自己肩头上响起一个人的呼吸时，才会被吓一跳――这才想起来，她肩上还扛着一个人呢。
“你……要带我去哪里？”假礼包呻吟似的问道。
“为什么是上一个小时？”林三酒充耳不闻，问道：“你怎么知道，枭西厄斯在上一个小时……变强了？”
假礼包似乎苦笑了一声。“我已经回答过你一次了，”他这话一说，才隐隐约约勾起了林三酒的一点回忆——“在我们来找你之前，我就已经知道，神明得到了对他而言最关键的东西……”
“你以为的所谓‘神明’，其实——”
林三酒才开了个头，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好像是林三酒将他颠得痛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吗？”
这话倒是叫林三酒愣了一愣。
“但是他究竟该被称呼成什么，实在是最……最不重要的事了。”他平时的警惕和关卡，好像都随着血一起流失了，只要轻轻一斜，所有心思都倒出来了。“我能处于如此强大的人羽翼之下……同属于一个阵营……你知道这有多难得吗？多少人，在这末日世界里受尽搓磨，至死也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可以因为简简单单地投靠一个人，而彻底不同……我在神明的身边做事，未来能够和你们这些人一样吗？”
林三酒咽回了冲上喉咙口的好几句话。假礼包自己意识不到这其中的讽刺，她也没有必要去戳穿他的幻想——正是因为他有了“神明庇佑”，他此刻才会重伤在身，被人扛着走。
“他得到了什么关键之物？”她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假礼包似乎想笑一笑，出口却成了鼻腔里的哼鸣。“神明的事，怎么会告诉我……我只知道，正是为了不让你阻挡神明得到它，我们才被派过来的……你到底要拿我怎么样？”
林三酒没说话。
她尽量将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了自己的每一步上，只感受着透过鞋底传来的大地触感，自己足部每一条肌肉的发力，脚步与地面的撞击……渐渐地，她的精神状态也开始凝集、聚拢了，从原本漫漫如散射光一样，变成了有焦点的灯光。
“你要带我去哪？”假礼包似乎是看她好一会儿都安安静静，越发慌了。
林三酒抬头看了看，微微地呼了口气。“……到了。”
种着好些人体的花圃，仍然像她走的时候一样，好像那个花圃主人还没回来。林三酒看了看自己离开时的那一扇篱笆门，很清楚她是不可能再一推门进去的了——虽然不知道花圃主人种了什么机关，但是想必都相当不好对付；她这个状态，还是专心恢复，暂时别冒险的好。
她作为一个人进不去，却不代表“物品”不能落在花圃里了——不然朝风雨露、尘土沙石，都要一一拦下来的话，花圃主人可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你好不容易叫我出来一次，”人生导师落地不久就弄明白了情况，摇摇头，好像林三酒十分让他失望似的，“就是让我当苦力的啊？”
林三酒哪里有心力多说，摆摆手，说：“离我最近的那一段篱笆后面，不是有块空地吗？你把他扔那就行。”
“要不是看你现在状态不好，我都不能答应。”人生导师蹲下去，一肩就扛起了假礼包，推门就进了花圃——整个花圃安安静静，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我就不是干这个事的，你不能逮着个孔雀就给它薅成火鸡……”
身边哪怕只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也让林三酒感觉好多了。
她倚在篱笆外面，看着人生导师把假礼包扔进了地块上，又往他身上踢了几脚土——早在她自己四肢才一能动的时候，她就将因果业报原样还给了假礼包，将他四肢牢牢捆缚住了；哪怕他使劲在土里挣扎几下，也还是没能逃脱松软土壤的拥抱。
“这是要干什么？”见人生导师居然转身走了，并没有对自己干什么，假礼包又惶恐又茫然地问道。
“不干什么，”林三酒闭上了眼睛，“我们都休息休息吧。”
就算是假礼包先对她下手的，她也下了要将对方根除的决心，但是当一个大活人——或者说看着像活人一样的人——在土壤中逐渐开始降解的时候，她也确实有几分看不下去。
或许她是需要这一点脆弱的伪善的，才不至于觉得自己已经变得离人太远了。
好像是在求情，好像是在祈祷，假礼包在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渐渐地安静了下去，可能是失血重伤之下，终究还是没撑住，昏了过去。
感觉到导师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林三酒慢慢地吐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把他扔在这里？”导师小声问道。
“我要看看，从他身上究竟会生出什么东西来。”林三酒答道，“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不管他长出什么来，总该是和枭西厄斯有关系的吧？”
但是，她却不能这样一直坐着等下去。此刻摆在林三酒面前的，有几个选项，每一个都通向了一条不同的未来路途：比如说，如果她一直在这儿等着，那么迟早可以等来花圃主人，到时要他带自己去找玛瑟，这是第一条路。
另一条路，是她把此前的办法重复一次，尽快联系上礼包二人，将枭西厄斯增强力量这件事赶紧告诉他们，他们几人才能做好准备。
又或者，她现在应该马上睁开眼睛，看一看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生导师。
林三酒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面前的那一片地面；她才恢复了人色没多久的四肢，此时正软软地搭在地面上。
在她时断时续、时好时坏的精神状态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伸出手，碰了人生导师一下，把他恢复成卡片的——但是总而言之，那张写着导师物品信息的卡片，此时确确实实躺在地面上，就在靴子旁边不远，被主人忘记收进了卡片库。
林三酒慢慢地朝身边扭过了头。
“这个主意，可打得有点远了。”
身旁的男人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嗓音好像一只遥远的风铃，在骨骼的流线，半透明的皮肤之间，轻微地颤动着。“枭西厄斯的关键信息，也不会放在这么一条小鱼身上，对不对？”
林三酒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多少言语，都像飓风惊浪一样从脑海里打了过去；她足足愣了五六秒钟，才终于找到了唯一一句能说出口的话。
“……宫道一，”她哑着嗓子说，“你果然来了。”

第2295章 债务公平
……不对。
林三酒使劲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确认了：并不是她精神状态不佳，导致她眼里出现了幻觉；眼前的宫道一，看着确实是光影透散、疏离游移的，仿佛没有实体一样。
他鸦黑的头发，如记忆中一般整齐光亮地梳向了脑后；每有风吹起的时候，那垂散下来的一绺碎发就好像被洇开的浓墨，将附近的风也要浸润染黑了。
光影落进宫道一的皮肤里，睫毛上，瞳孔里，在皮肤纹理和眼睛晶体之间折散开去，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蒙在一层胧胧的、散漫的光里，浮在现实与幻觉之间的空洞中。
此刻的宫道一，终于微微朝她偏过了头，抬起的下巴好像被造物主轻轻捏起的一点点雪尖。“是吗？”他漫不经心似的说：“我真的来了吗？”
林三酒咬住嘴唇，冷不丁地抬手一挥，掌刀就朝他的喉咙上切了下去；宫道一恍若未觉，神色轻淡，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掌从自己脖子之间穿透了过去，毫无阻力地重新划进了空气里。
那一截刚刚被她手掌穿透而过的脖颈，就像被摇晃了一下的、凝聚在一起的光，等她的手穿过去了，脖子就又一次恢复了原状。
傻子来看，也知道这是什么了。
“怎么……怎么办到的？”林三酒怔怔地说，“这是一个投影？”
可是，什么投影能够听见、看见，能够与人对答，作出反应？
等等，莫非这就意味着，宫道一此刻其实离她不远——念头还没转完，林三酒已经直直跳了起来，将目光和散碎的意识力都一起投了出去；理所当然地，这么突然的行动，也又一次叫她的世界开始旋转摇晃了起来。
“你坐下，”宫道一的投影朝她身上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笑了一声。“这当然不是平平常常的投影……难道我还找不出一个比投影仪更方便的东西吗？”
林三酒紧紧闭了闭眼，没说话；她怕自己贸然一张嘴，会泄露出更多她的精神状态的蛛丝马迹。
“挺有意思的东西，是不是？”宫道一说着，以手掌抚过了头发，又看了看手，似乎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新奇。“哪怕人在另一层宇宙里，只要找准位置，就可以让自己的模样投射到下一层宇宙中……我有时候会想，可能宗教传说中的上帝神仙，就是来自另一层宇宙的投影呢。”
林三酒通过“空间跨越”、斯巴安通过母王才获知的“多层宇宙”这一讯息，就这么毫无重量地从他嘴里滑了出来，仿佛这本身就该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事。
“所以……”林三酒感觉自己的精神又稳点了，开口问道：“你不在Karma博物馆？”
“我知道你在这儿，”宫道一耸了耸肩膀。“我在来的路上。”
林三酒的问题太多了，比如说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位置的，又究竟观察了她多久——不过那些技术层面上的问题，都还可以再等一等；真正关键的却必须要在宫道一取消投影之前，拿到答案才行。
“你什么时候会到Karma博物馆？你来干什么？”
宫道一看了她一眼。
“就算我对你青眼有加，别具耐心，你也不能把我当个傻瓜看待嘛。”他轻轻松松地说，“我没有告诉你一个假的时间点，这已经是我很大的诚意了。我怎么会把实话告诉你？好让你去通风报信么？”
就算她明知问不出来，林三酒也不能不试试。她想了想，又问道：“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到底怎么你了？”
宫道一笑了起来。“没怎么。我来找你，自然是想要把我对你的亏欠之处还上，再从你手里拿到我应收的债……我啊，对你充满了希望呢。”
“你不肯明说就算了，”林三酒颇有几分烦躁，又想起了另一个同等重要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知道枭西厄斯的存在？”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宫道一轻轻叹了口气，“你似乎已经忘了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林三酒一声不出地等他继续往下说。
“尽管我始终讲求公平……不过用你的话来说，我总是干扰玩弄别人的命运，对吧？”他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了远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语气都凉了几分。“对于一个这样的人来说，当末日世界里出现了一个能够决定不知道多少人命运的大玩家时，我怎么会对他一无所知？”
看起来，林三酒问出的每个问题，宫道一好像都出声回答了；但是实际上真想一想，他也就是出了个声，能够攥进手里的切实信息，林三酒连一个都找不出来——她连宫道一此刻究竟在哪儿都不知道。
“就算是投影，这个东西也和你的本体有某种联系吧？”林三酒说到这儿，终于从手掌里再次挤出了一部分她酝酿已久的意识力，“抓住它的话——”
意识力就像一阵风似的，从宫道一的西装大衣中透了出去，从他身体的另一侧扑了出来，空落落地跌进了天地间的气流里。
“你要怎么抓住一束光，或者一片影子？”宫道一的投影不以为意，头也不回地轻声问道。
林三酒这个人固执劲上来，不到绝境就是不信邪的，当下二话不说，打开了【扁平世界】，张手就朝他的肩膀压了下去。等她的手掌什么也没碰到，直直落了下去之后，她又用“种子”去试着抓宫道一的投影——管他是不是光影，它总归是个人形吧？
可是连碰也碰不到的光影，似乎不被“种子”承认为一个可抓的人形，她的手又笔直掉下去了；林三酒用尽了几个她能想到的办法，愤怒之下，干脆使劲朝空气里的投影挥了沉重的几拳头——打不着宫道一本人，泄泄愤也行。
“我就知道你不会有这么大胆子，直接露面的。”她的激将法也好像落进了空气里一样，只换来了宫道一斜斜的一瞥。
“你既然决定要藏头露尾，那你把投影投到我身边，是干什么来的？”等林三酒的怒意微微平息了一点之后，她忍不住喝问了一句。“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说了，我得先把亏欠给你的还上。”宫道一笑了笑，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无法回复正常，一定很不方便吧？”
林三酒就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浑身的汗毛都站起来了。试了两次，她才终于开了口：“我的精神慢慢就会好，目前已经恢复不少了，不劳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慢慢就会好，岂不是很不方便吗？”宫道一慢慢朝她转过身子，乌黑光滑的西装大衣，弯折起了幽暗致密的光泽。“我的办法，可以帮助你在几分钟之内就恢复如常……以后需要付出精神稳定度为代价的手段，你就能够想用就用了。”
他……他知道“空间跨越”？
如果真的能够几分钟就恢复如常……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可以马上再次出发寻找余渊和斯巴安？
不止是他们两个，如果“空间跨越”可以无代价进行的话……所有不知去向的失散的朋友们，都可以……
林三酒一点也不想让宫道一的话渗进自己的脑海，却没法抑制住胸中猛然跳起来的热意。
“我要从你这里收走的，已经是决定好了的，我把那一个未来镶嵌在你的命运中了。所以，你就算不要，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了……只是我要费心再付给你一点其他代价而已。”宫道一轻轻倾过身体，好像情人耳语一样，低声说：“准备好了吗？记下我的话。”
林三酒想要张口拒绝，但张开口以后，她的拒绝似乎只是一个空洞无力的壳子，还没出口就碎了。她听着宫道一的声音流入了自己的耳朵里，明明知道不该听，不该受到诱惑，破碎已久的神智依然以一种近乎饥渴的模样，将每个字都抓住了，让它们沉进了记忆里。
“你看，我要先告诉你这个恢复的办法，才能再告诉你下一个讯息。”
宫道一坐了回去，天光再次像纱幔一样滑落下来。
“……什么讯息？”林三酒愣愣地问。“这讯息也是你欠我的一部分？”
“是啊，我如果先说了的话，你可能就不愿意接受那一个恢复精神的办法了。”宫道一微笑着说，“接下来我告诉你的这个地址上，在昨天下午，发生了一次大洪水。”

第2296章 宫道一的帮助
“昨天下午”——这就是为什么宫道一认为这个讯息可以补足代价的原因！
随着“砰”的一声，林三酒感觉自己肩膀一痛，这才意识到她刚才在一时激动之下跳了起来，晕眩眩地没了平衡，撞到了旁边的篱笆上。
她眯起眼睛，宫道一的影子再次从视野里清楚起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下意识地没有把“余渊”二字出口，好像哪怕对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她只要不把名字说出来，就仍然可以给他提供一种保护。“不，不对，我应该要问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一场大洪水对我有意义，算得上是该给我的东西的一部分？”
现在算一算，当母王激起的大洪水，冲走了海滩上一个人影的时候，应该就是昨天下午；同一时间发生在Karma博物馆的大洪水，似乎就有点太巧了……再说，如果与余渊没有关系的话，宫道一有什么必要告诉她？
可是她在“空间跨越”里看见的，明明应该只有她自己知道才对。
“昨天下午已经是……哦，已经是九个小时以前的事了。”宫道一平平淡淡地说，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在你昨天摔进这块花圃之前的几秒钟里，那个地区恰好出现了一次大洪水，有点巧啊。你现在不尽快去看看，再向我试探下去，不怕更要晚了吗？”
林三酒咬紧了牙。
宫道一是怎么知道的，或许并不是眼下的关键。
她深深吸了口气，说：“……知道了。”
宫道一无声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好像在等林三酒开口，说出下一句他想要听的话。
“……东西，给我吧。”林三酒几乎说不清自己伸出手的时候，是一种什么心情了——绝望？隐忍？认命？她就算不伸手，拒绝了宫道一补偿给她的代价，她就能改变他所说的那一个未来吗？
“当然，”宫道一心满意足的时候，好像嗓音会额外温柔。“你这个状态，不能持续下去了。”
他抬起了一只手，朦胧的光色微微摇晃，模糊了身周的空气。
林三酒盯着他的投影，眼睁睁地看见宫道一手掌心上渐渐开始出现了雾气似的色彩与阴影；宫道一笑了笑，说：“你看见的我并非实体，所以我是拿不住东西的，你小心接好。”
随着这一句话的工夫，那一团模糊的雾气也迅速清晰真实起来，线条、质地、光泽与颜色，很快就共同凝结成了一盘冒着徐徐白气的冰块；在那一盘冰块现于世间的同一时间，它果然也笔直地从宫道一投影的手掌里穿落了下来。
林三酒早已做好了准备，急忙一把托住了盘子，另一手压住了几颗就要跳离而出的冰块；感觉视野要脱眶离去了，她赶紧使劲闭了闭眼，稳了稳神，这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宫道一消失了。
林三酒怔怔望着眼前空地，手指被冻得隐隐发痛，好像快要黏在冒着寒气的冰盘上了。如果不是这一点痛意，她恐怕会怀疑自己刚才其实谁也没看见，只不过是产生了一场精神不稳定的幻觉。
她取出了一颗冰块，又将整盘冰块卡片化了；按照宫道一教给她的办法，她任冰块渐渐融化在自己的掌心里，放出了一点点意识力去迎接、试探着那点稀融的冰水。
果然正如宫道一所说的一样，冰水并不蒸发，也没有落地，反而迅速渗进了她的意识力里；龟裂、灼燥、折损的精神，被流淌于其中的冰水一点点滋润抚平，重新整合，令她的头脑里再一次光亮清楚了起来。
他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夸张——仅仅是几分钟的时间，林三酒不仅已经全好了，甚至觉得神智更明晰坚定了；意老师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吸气声，大梦初醒似的问道：“我回来了？那是什么？还有吗，那个感觉真不错……”
林三酒忍住了马上就来一次“空间跨越”的冲动。
她站在花圃旁，左右望了望；世界稳定平静，明亮真实，不再像刚才一样，招着手要她的神智离家出走了。
被扔进花圃里降解的假礼包，如今想想，真是跟礼包连一点相关之处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险些上当的——眼看他离降解完成都还有好一阵子，林三酒决定不等了。正如宫道一所说，枭西厄斯的关键信息，也不会放在一条小鱼身上。
但是，她在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是掉入你花圃里的人，”林三酒对着纸鹤说，“我名叫林三酒。你所认识的玛瑟，也是我的朋友，并且是我一直在找的朋友……我不会计较你想让我降解一事，我只需要你替我向玛瑟传达一个消息，咱们就算两清了。你告诉她，我现在有急事必须马上走，让她去‘落石城’找我碰面。”
说完，她将纸鹤重新压平，把它紧紧地卡在了花圃大门的木板之间。
林三酒一刻也没有耽误，纸鹤一留好，立刻转身就走。她不知道“落石城”在什么地方，但是如果找到一个进化者据点或城镇的话，总能打听到的；更别说一旦靠近了进化者聚集地，她就能够再次试着联系礼包二人了。
不过……余渊真的就在Karma博物馆吗？
刚刚上路的时候，林三酒又拿出了一只纸鹤，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下不了决定，把它重新收好了。
纸鹤一放出去，她就知道余渊到底回来没有了，可是纸鹤这个通讯方式不保密，也有很大可能会被枭西厄斯察觉——尤其是，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枭西厄斯究竟干了什么，怎么能在忽然之间实力大增？
在外捕猎身体管家的人偶师，会不会因此遇上危险？
该把他叫回来了……趁宫道一还没来之前。
脚下一刻不停、急速飞奔的林三酒，连头也没有低一低，在外人看来更是一道从远方地面上擦过的虚影；若是此刻有人正在观察她——哪怕观察她的人是宫道一那样手段难测的人物——林三酒也有信心，那人不会发现她的掌心里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小动作。
只需要碾碎那一只药粒大小的陶瓷鸟，另外一只就会跟着一起崩裂成碎末；不管另一半在多么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
按照计划，陶瓷鸟破碎的时候，也就是人偶师返程的时候了。

第2297章 同一时间赶到的人
那个男人是怎么消失的？
玛瑟自认已经算是反应很快了，可是无论她在事后如何反复回忆，始终想不出来，那个名叫乔坦斯的男人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从眼前离开的。
“落石城”三个字，叫她微微愣了半秒，一时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许是脑中盘旋的念头太强烈，才让她误以为自己听见了它——正是这一愣，让玛瑟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只看见乔坦斯的背影，一闪身融入了遥远的人群里，消失了。
零星稀疏的人们，在她身边的泥土道路上穿行往来、交谈说笑，好像他们合伙组成了一个咫尺之遥，却跟玛瑟语言不通、不相往来的外星异界。
发生什么事了？他不是要帮自己找林三酒的吗？
……乔坦斯怎么会知道“落石城”？她不小心说出口了？
等等，他是不是为了卢泽才专门接近自己的？可是——
从那一刻开始，玛瑟浮起的每一个念头，都好像是在脑壳里怒吼、尖叫。她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有太多问题得不到答案了；但是有一点却是足够清楚的——乔坦斯的目标很显然其实是卢泽，那么她必须要在乔坦斯之前，找回卢泽身边，把他保护起来。
玛瑟深怕自己会被循环往复，没有答案的问题给折磨得失去理智，因此干脆什么也不再想了；她第一时间就赶向了市集旁边的飞船停泊场，在她看见的第一个飞船主的脖子上，深深地划开了一道血口。
“发现能力都消失了吧？还想要回你的进化能力的话，就带我去落石城，”玛瑟将血淋淋的指尖压在了对方的喉咙伤口上，说道：“我只是需要你带我一程，换你自己一个平安，你肯定愿意的吧？”
在只要一否认，指甲就会立刻陷入伤口皮肉、切断气管的情况下，谁也不会不愿意的；更何况，浑身能力都突然被洗成白板的恐惧，以及失而复得的希望，也足够迫使任何人配合了——那男人在脖颈间汩汩流淌的血里，艰难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把你身上所有的纸鹤都给我，”玛瑟在放开了他以后，又伸出了手：“我有很多人要联系。”
确切来说，是四个。
“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马上赶去落石城。我们必须要竭尽全力保护他，”对每一只纸鹤，玛瑟几乎都说了一样的话，带着同样的急迫与焦虑。“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没有进化完成的人格，让他们也赶紧一起去！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
一开始她说到这儿时，还会忍不住顿一顿，后来就可以毫不停顿了。“如果因为你袖手旁观、满不在乎，而让他出了事，那么就算你已经不再受他的肉身状态影响了，我也要亲手把你送回他身边去。”
飞船的航行高度足够低，可以让玛瑟拉开窗子，将一把纸鹤都同时放飞出去。
“他不是已经出事了嘛，”
回来的第一只纸鹤里，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懒洋洋地提不起劲。摆脱了人格状态，进化成了最终完全体的，有这样的反应似乎不算奇怪，但是仍然令玛瑟生出了一股尖锐的怒意。“现在只剩一个他的躯壳在走来走去了……不过那躯壳又不是空的，那个谁，不是还在里头呢吗？让他躲远点就完了呗。唉，我还要去一趟，麻烦死了。”
“是谁泄露了他的位置啊？不会是你吧，”第二只回来的纸鹤，带着一点探询和滑头，小心地笑了一声，黏黏地说：“我还没完全成熟呢，当然很担心他的状态。就算是你给他招来的祸事，我也不会怪你的，我肯定得好好保护他……”
没有进化成最终完全体的人格，虽然收不到纸鹤，却能给玛瑟发信——看来消息在人格之间传得很快。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Bliss算是为数不多给玛瑟带来了一丝丝安定感的人。好像这么多年里，那些人格之间的战争、计算和诈斗，始终被Bliss以一种玛瑟认为是“视而不见”的顽固意志力给挡在了一臂之外，不肯让它们沾染自己，才仍旧保留了几分原本的模样。“你别担心，如果有什么危险，我会第一时间浮上表面。”
Bliss从很久之前，好像就放弃了要进化成最终完全体的努力——具体是为什么，玛瑟并不知道，她也没想过要去关心。
毕竟，即使是“师出同门”的人格，也不代表他们之间就有多深厚和谐的感情；玛瑟将卢泽体内剩下的人格简单分成了两类，能容忍的，和不能容忍的——Bliss属于前者。
“谢谢你，”玛瑟给她回了一只纸鹤，难掩松下去的那一口气。
“浮上表面”的意思，是指拿到对卢泽身体的主导权；Bliss存在的历史长，她拿到的可能性就更大。虽然这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起码这样一来，对于卢泽的保护就能多了一层。
“盯上他的人，名叫乔坦斯。”玛瑟在第二批纸鹤里，又把乔坦斯的模样、名字，出发地点和她知道的所有其他信息都说了，“在回到他身边以后，你们一旦发现这样的人出现，就可以马上动手了。”
“我啊……肯定会好好地找，”12的回信中，每一个字好像都是湿润的，唇舌间卷着丰沛的唾液。“这种模样很常见，宁可杀错，不能放过啊。”
仅仅是用指尖捏起12的纸鹤，说一句话、再扔回窗外，都叫玛瑟忍不住有点难受，使劲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在麓盐死后，最后一个能压制住他的力量也消失了；那以后，12就彻彻底底地放开了，尽情满足了自己的每一个欲望和念头——许多他干的事情，玛瑟仅仅是从其他人格那里听说了些皮毛，已经像是精神上都受了创伤。
这些年里来来往往的，消失了那么多人格，最不该活着的却一直留下了。
“我已经联系上了塔可，”又一个处于“可以容忍”清单中的声音，平静地说：“他同意回去了。相比其他人而言，他们几个没有进化成最终完全体的，说回就能回去，比我们倒是方便不少。”
当年对冯七七怎么也看不顺眼的自己，如今再听见他的声音时，却会忍不住生出一种凉凉怆怆。最初一批相继苏醒过来的人格里，如今竟只剩下玛瑟、冯七七和12了……或许是因为这一个原因，他们三人在成为了最终完全体之后，却依然没有从根子上断绝联系——即使是令她头皮发麻的12，好像也没有过对她和冯七七下手的意思。
Bliss，塔可以及莫奇三个人格，都能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返回卢泽的身体内；那个名叫乔坦斯的男人动作再快，也快不过返回的人格，无论如何他都会面临着一对多的局面——不管他相对卢泽干什么，恐怕他都很难成功了。
玛瑟跌坐进座位里，反复安慰了自己几句，感觉肌肉在慢慢松下来。或许这件事没有那么严重，毕竟在末日世界中，充满着旁人的攻击和算计，这实在——
又一只纸鹤从窗外扑了进来，一头撞进了玛瑟的肩膀上，就好像它作为一个通讯道具，也感染了发信人的情绪似的。
这一次，从纸鹤中响起的是卢泽的声音。
或者说，是通过卢泽的喉咙声带，以他的肉体，传出来的消息。
“玛瑟，你还有多远？”他的声音像是一根被恐慌拨动了的弦，微微作颤。“你说的那个男人，现在已经到我眼前了。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Bliss才刚刚回来——”

第2298章 不足挂齿与得来不费工夫
“开门！”
玛瑟一拳敲在了飞船驾驶舱门上，声音震得驾驶员一惊。他脖间裹着厚厚的、染了血的毛巾，转过了一张面色苍白的脸，说：“现在？可我们还没降落——”
扫了一眼窗外，玛瑟已经从下方垒石高叠的城市内，隐约听见了几道撞击似的闷响；感觉上，好像正是卢泽他们一行人所在的方向。在高空里听起来是轻微撞击，在地面上会是什么样的声势和动静？
“开门，否则——”
“知道了！”眼看玛瑟似乎要动手强行破门了，那驾驶员没等玛瑟把话说完，赶紧一拍控制面板，喊道：“我的能力呢？”
门才张开了一条窄缝，迎面而来的强风就将他的声音给吹卷干净了。玛瑟一手扶住门，半个身体已经挤出了飞船外，脚下是空落落的天空，与石柱群立高耸的大地。她在松手跳下去之前，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等一小时！”
下一秒，她就跌破了前来迎接的长风，笔直地坠向了急速拍上来的无数石块。
“落石城”是一个末日世界模型的名字，而不仅是一座城。
模型世界忠实地呈现出了原本世界的镜像：参天石柱取代了摩天大楼，巨型石块压没了民宅公寓——地面上每一座城市、村庄、乡镇，都被大小规划一模一样的，巨石形成的城镇给砸成了粉末。
听说在末日来临后，那一个遥远世界里，沉沉积在天边的烟云尘雾，花了数年之久才终于渐渐消散，重新露出了日光。至于那些城市村镇里的人，直到视野里突然变成夜晚的时候，都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巨石是从什么地方落下来的，所以也有许多人说，或许改称它们为“陨石”才对。
玛瑟喘息着，在一处平坦广阔的石台上爬起了身。
连钢筋水泥都被砸毁、被撞击出的火焰烧尽了，这些巨石却连一丝磨痕也没增加。在落下脚以后，石块就开始了生长，直到它们完完整整地代替了人类建筑，没有一寸遗漏的、合不上的角落；而从人类的领域上站起来，只是它们的第一步。
不过，好在这里只是一个模型罢了。
玛瑟用不着担心自己该如何从不定时旋转移动、挤压碰撞的无数山般巨石里活下来，更不必担心哪处石楼上画的是什么标记——每块石头据说都有不同的效果，有的可以产出少量植物与特殊物品，有的可以把人变成石块的一部分，有的在一段时间之后才会产生影响……总共有近千种图标，也不知道那些最初侥幸活下来的普通人，要怎么记住这么多图标，逃出巨石的围剿。
她顺着石台爬了下去，身下是几十米高的天空。玛瑟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远处一个方向上，捕捉着风里送来的隐约呼喝声、撞击闷响、以及人在奔跑时的脚步声——人格们已经与乔坦斯遇上了。
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角落，暂时隐蔽起来……就能出其不意地将乔坦斯的能力洗去了。
“你们全都是他产出的人格吗？”
那个矮矮胖胖，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背影，正站在两栋高耸石塔之间的石板路上，被附近高高低低的数个人影给截住了去路。乔坦斯浑然不知后方的玛瑟正在越靠越近，似乎也一点都不害怕，转着脑袋打量众人，十分赞叹似的说道：“每一个都这么鲜活不同，能力各异，真是太奇妙了。”
“你怎么得知我们的？”那一个凉凉的声线，一听就知道是冯七七。他正拦在乔坦斯正前方，问道：“谁告诉你的？”
“你应该已经是最终完全体了吧？”乔坦斯恍若未闻，问道：“花了你多长时间完成的？”
“我就佩服你这坚强的劲头，”那个黏腻腻的声音，自然属于冯斯提；他似乎总是要把自己与人亲热起来，要让人知道他不管说什么，都是为了人家好的声音。“战力一般不要紧，可拦不住你的心气，对不对……”
从他的声音听起来，冯斯提好像正蹲在石塔的二层上，从窗口里居高临下地说话。
“卢泽呢？”乔坦斯四下看了看，“附近怎么只有你们四个？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Bliss靠在石塔上，抱着手臂，一声未发。唯独她，好像是用不同的光线与颜色凝造的，与其他人几乎格格不入。
莫奇双手搭在铁铲的木柄上，遥遥地也能感觉到他兴致不高。“就这么一个战力不怎么样的，何必劳师动众，”他说着，一把挥起了铁铲，扛在了肩上：“管他是怎么知道的，死了就无所谓了。”
当莫奇朝乔坦斯走去的时候，玛瑟也已经从哪一块藏身的巨石后转了出来；二人尽管未置一词，却一前一后、一明一暗地将乔坦斯夹在了这条线上——随着莫奇的铁铲“当”地一声砸在石板路上，乔坦斯身旁两侧蓦然冲起了笔直向天的高高黑影；两朵巨型喇叭花摇荡在长长的绿茎上，仿佛钟罩张开了大口，先后朝乔坦斯压了下去。
任何人在这个时候，第一反应都是要向后躲避，乔坦斯也不例外。玛瑟的尖甲早就已经伸长了，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在那个矮矮胖胖的身影后退着跃入了她的攻击范围时，她的手臂切断了风，张开的五指一起扎了下去。
乔坦斯扭过头的时候，粗胖的后脖颈上，拧出了几道深深的皮肤褶子。他的眼角余光扫上了玛瑟，好像吃了一惊，要张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玛瑟原本做了很多种心理准备。
这么一个来路古怪的人，肯定有不止一种压箱底的手段，才胆敢找上卢泽——毕竟一个卢泽就意味着数目未知的进化者。她这一击，甚至都做好了落空的准备，最好也不过是洗去对方的能力罢了。
然而或许是因为她在激怒之下，手上带了杀意；又或者是因为乔坦斯完全没有意料到自己身后会跳出个人来——连玛瑟都没想到，那一把尖锐长刀似的利甲，竟然“汩”地一声就扎入了他的脖子里，从另一侧皮肉中透出了五个血红的尖。
乔坦斯保持着半扭头的模样，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眼睛仿佛要凸鼓出来，脱离眼眶一样，喉咙里血流咯咯地响了几声。他的性命正在急速流逝，每流走一点，玛瑟就感觉到自己的刀甲上的分量更沉重了一点——很快，唯一一个支撑着乔坦斯仍旧站在原地的，就是那五个穿透了他脖子的长长利甲了。
她往回一抽手，矮胖尸体就“砰”一声砸在了地上。
“就这样？”
莫奇不知何时收起了他的喇叭花，第一个走了上来。“真的死了？不是装的吧？我们还没怎么动手呢！”
“12还没到，”冯七七抬起手，抹了一下鼻尖。“想不到就已经解决了。”
一裘红裙的Bliss，行走时也像天际红云一样；她垂下头，长长乌发飘散在了空气里。“真的死了，”检查了半晌，她抬起头，说：“不是用道具伪装的……不过，这未免也太轻易了些。”
“他本来战力就不高吧，”这声音一响，玛瑟才发现，原来石塔后还坐着一个小男孩。“刚才我就看出来了，这么平庸的水准，被一招击毙了有什么奇怪的。”
“卢泽呢？”
玛瑟扫了一眼地上正汩汩流血，逐渐青白的死尸，问道。
“我在这儿呢，”伴随着那个黏腻的声音，冯斯提从石塔的门洞后钻了出来。
卢泽原本眉眼开阔清朗的面庞，被冯斯提给扭出了一个过于饱满、油腻的笑，牙齿上边露出了一线红红的牙龈，总叫人疑心他脸上一面笑，一面就要从下边伸出手，在眼光看不见的地方探寻摸索。“你看看，是我呀，对吧？你想我了吗？”
玛瑟转过眼睛，将目光停留在远方岩石群的交界处，停了一会儿。
当她感觉到冯斯提走近来的时候，她重新低下头，说：“下次你再说自己是卢泽，我就叫你永远也回不到这具身体里去。”
以她对冯斯提的了解，他是一定会黏黏糊糊地假作吃惊的，然而这一次话音落下，冯斯提却安静了片刻，居然什么反应也没有。
其余几人都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玛瑟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尸体身边一圈影子，以及冯斯提踩在影子上的脚尖——最终落在了卢泽的那一张脸上。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卢泽回来了。
“你怎么了？”莫奇问道。
顿了一顿，冯斯提再次慢慢拉开了一个嘴角。“我怎么了？我没事啊。”
玛瑟再次转开了眼睛，不愿再看下去了。
卢泽怎么会回来呢……她现在连林三酒也没有找到。原本以为是希望的乔坦斯，却是一个阴谋与插曲；他有多么不足挂齿，玛瑟此刻的失望就有多么庞大。
几乎是不带任何希望的，玛瑟问了一句：“没人见过林三酒吗？”
几个时间长的人格，闻言摇了摇头；莫奇却问道：“林三酒是谁？”
“这个人，”玛瑟从腰包里掏出了卷成一卷的画像，展开了说：“可能没人跟你说过……”
莫奇的眼睛睁大了。

第2299章 终于重逢的二人
这……这是一个陷阱吗？
玛瑟怔怔看着莫奇，一眨不眨地，甚至把他都给看毛了，似乎袖子里钻进虫子一样，肉眼可见地不舒服起来。
她想不出莫奇有什么理由要害她，尽管双方谈不上有多好的关系；可是她为了找林三酒，花了多少工夫，吃了多少苦头，她都快记不得了，怎么莫奇竟然能够轻轻松松、不当一回事似的，说“我见过”？
等等，林三酒掉入了他的花圃里，也就意味着……
“你——”玛瑟试了两次，才把剩下的话完整说出口：“你把她给降解了？”
“啊，”莫奇仍有点愣神，“是啊。不管是什么人，进了花圃都会开始降解，你不是知道吗？”
“多久了？”玛瑟强压下了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或者扇他一耳光的冲动，怒喝道：“她进了你的花圃，有多长时间了？”
“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在里头躺了快一天了，都开始降解了。”莫奇神色也凝重起来，问道：“那人是谁啊？你找她的事很重要吗？不行的话，再找找别人呗，你就算马上赶过去，我怀疑她也被降解得就剩个骨架了……”
他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玛瑟已经一步走上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尖长利甲离喉咙口仅有一寸之遥。
“现在立刻带我去你的花圃，”玛瑟尽量平缓地说，“你最好希望她还活着。”
莫奇的第一反应，似乎是想要抗议不从——但是他倒是乖觉，很快就想起来了面前的不是什么别的进化者，而是一个达成最终完全体的人格；玛瑟对他是知根知底的。
“知道了，”从神色上看，莫奇很显然吞下了不服气，但到底还是加了一句：“至于她现在究竟什么样，我可不敢保证……”
“等等，”冯七七忽然叫了一声，说：“我们应该把卢泽带走。”
玛瑟扭过头，看了一眼卢泽。后者脸上的神色干干净净，云淡风轻，一时竟然又让她快要忘记了，他的体内是冯提斯。
“你说得对，”她迅速回过神，对冯七七说：“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了，乔坦斯背后可能还有别人。那你和Bliss把他带走，我去找林三酒。”
“好，我到时用老办法知会你一声。”冯七七点了点头，顿了顿，好像有什么话快要冲上喉咙了。“……祝你成功。”
祝我成功？
他总不会是知道自己的计划？
在玛瑟一路风驰电掣般赶往花圃的时候，她好几次忍不住生出了这个疑惑。她找林三酒的事，是瞒不过其他人格的，但是她始终没有告诉任何人格，她寻找林三酒的理由……虽然冯七七的脑子是快些。
莫奇这一次把他的花圃同样设置在了一个荒僻冷清的地方，离最近的一个进化者交易点也得走上一个小时。当花圃大门遥遥出现在玛瑟的视野里时，她甚至连心脏都好像被火烧灼似的难受；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拽起莫奇，大步冲向了花圃。
“诶？”
在莫奇发出这一个音节的时候，玛瑟的目光也被花圃大门上一小块白给抓住了。
尽管只露出来了半边，但想必但凡是一个进化者，都对它的形状再熟悉不过了。
“哪里来的纸鹤？”莫奇一边说，一边伸手抽下了那一小块白。“我走的时候，明明还没有……”
与他的尾音交叠重合这响起来的，是林三酒不容错认的嗓音。
玛瑟愣愣站在大门口，听着那一个熟悉的嗓音从耳边流淌过去，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因为她害怕这依然是个陷阱，或者是个幻象；或者是她精神上终于撑不住了，决定了从此以后自己只看见想看的事，只听见想听的话，才有了这纸鹤。
“你也……你也听到了吧？”她甚至是小心翼翼地向莫奇求证了一句。
莫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玛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害怕，还是激动了：纸鹤里确实是林三酒的消息，她正前往——或者已经到达了——自己刚刚离开的“落石城”。
说不巧也巧；玛瑟才刚走完一趟这条线，太清楚该怎么第一时间赶回去了。当思绪和念头在脑海里急速成形、清晰凝固起来的时候，她甚至连一声嘱咐都没有对莫奇说，扭身就冲回了来时的方向——莫奇那一声“欸，怎么回事”，在一眨眼间，就被玛瑟给远远地抛向了身后的大地。
林三酒只说了“落石城”，却没有详细说明是落石城里的什么地方。或许她还不知道，落石城是一个大型末日世界的模型，因此占地也很广；当那一片片巨石形成的城镇重新出现在玛瑟的视野里时，她也早就想清楚，自己该怎么进一步确定林三酒的踪迹了。
最有可能打听出消息的地方，也是玛瑟第一个去问的地方，就是落石城外的几个飞船起落点。
“这个人，我见过啊。”
玛瑟似乎终于开始时来运转了，她才问到了第四个等客的飞船主，就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神经和血管里都像是打过去了细微的电流；她急忙问道：“你确定？她往哪里去了？只要找到她，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的。”
“嗯，她的样貌让人印象很深刻啊。”一头短发、戴着黑皮颈圈的女船主，又看了一眼画像，说：“她不是坐我的船来的，一般来说，我也不会知道。但是你运气不错，我还真恰好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因为她下船之后，在附近打听了一圈，昨天这附近哪里发生了大洪水。”
大洪水？
玛瑟一愣，但随即就将这个细节给抛开了。老实说，她相信不管林三酒此刻正在忙着什么事，与玛瑟将要拜托嘱咐她的事一比，都算不得重要的——对她来说是这样，对林三酒来说恐怕也不会相差太远。
“那么大洪水……”
短发女船主笑了笑，早就想到玛瑟有此一问了似的，说：“我把告诉她的地址，再告诉你一遍好了。”
昨天那一场的大洪水，似乎规模并不大，甚至都还没有覆盖上整个落石城。落石城浓缩了那一个末日世界中的部分形态，呈现出了一个城市的样子，那么自然而然地，也少不了城市中肯定有的一样东西：路标。
哪怕是被石头侵蚀、取代的路标，在如今呈现出的石面上，也能依稀看出来路名和方向的刻痕；玛瑟按照女船主给她画的简单地图，几乎没费多少工夫，就来到了那一片被大洪水给碰过的城区。
玛瑟左右看看，顺着一道弯曲的石梯，爬上了一处或许曾经是一栋低层民宅的石楼天台。一踩上楼顶天台，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就吹乱了她的头发；无数细细的红发切裂了面前灰黄青白的石头世界，就像是一丝丝点燃了天地的火。
“林三酒——！”
玛瑟用尽力气发出了一声高喊，甚至能感觉到声带隐隐的、要撕裂开的威胁。“林三酒——你在哪里？”
她停下来，听着风卷起她的呼喊，将它一波波地传散开，撞击在高高低低的石壁上，激荡起了隐约的回音。正是从风，从丝缕的火，从碎片似的回音深处，玛瑟遥遥地听见了。
“……玛瑟？”
远方某一处石楼堆叠，巨岩耸立的地方，响起了不久前纸鹤里的那一个声音。上一次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它还在遥远的地方；当它第二次响起来时，已经随着来人一起急速扑近了，快得令人怀疑，过去种种追寻搜索都只是一场漫长得折磨人的梦——“玛瑟？是你？你在哪里？”
“这里，”玛瑟再次扯着嗓子高喊起来，这一次她好像真的扯破了体内的什么东西，几乎分不清失去阻拦后汹涌而出的是鲜血还是眼泪。“我在这里，小酒，我在这里——”
当那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巨石之间飞奔而来的时候，玛瑟再也没忍住，从天台边缘一跃而下；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双脚被地面震击后的麻痛。就好像她原本是坐在某一种长长杆子上，此刻终于被蓄势已久的抛物力给击了出去，击向了一个她早就该去的地方，玛瑟觉得自己这一生里，都没有跑得这样快过。
要不是林三酒及时避开，又及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恐怕二人先要因为迎面撞个满怀而受伤了。
“好了好了，”林三酒紧紧握住玛瑟的胳膊，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却已经不自觉地用上了一种安慰孩子似的语气：“我在这里，没事了……你冷静一下，不会有事的，冷静一下……”
为什么叫她冷静？
玛瑟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如今高了一头的林三酒，却发现自己看不清她的面孔。世界好像都罩上了一层水雾，被泡软了，模糊了，变了形。她这才有点明白过来。
“我、我……”她开了个头，就像个虾子似的弓下了腰。她不得不在说话之前，先往体内深深吸一口气，先把这具身体的机能延续下去。“我找了你很久……有件事，只有你才能帮我……”
或许是她说话时，断断续续、气息不接得太厉害，连林三酒听了也觉不安，因此她没有让玛瑟继续抽泣一样地把话说完，倒是先安慰了一句：“你放心，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我还有个朋友，能力非常厉害，可以编写出各种想也想不到的东西，他也在往这儿来的路上了——”
玛瑟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她。“不，这件事只有你——只有你能帮我。”
“好，好，”林三酒似乎又有几分痛心，又有几分慌神，“你说，什么事？”
“我应该说，只有你能帮卢泽。我花了不知多少代价，才终于拿到了这个关键物品……可是我没想到，与他相处的时候，因为我仍然不是最终完全体，所以我竟然是不算数的……”
玛瑟恨不得能够在一口气里就把所有的情况和讯息都倒出来，都倒给林三酒听，自己也知道自己有点语不成章了。“我说得太乱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三酒面有难色似的，轻声劝道：“别急，你慢慢说。在你解释之前，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玛瑟这时又说不出话了，点了点头。
“卢泽是谁？”
林三酒仍旧声气温柔地问道。

第2300章 算到了
玛瑟猛然从她手中抽出身那一下的力道，是如此之重、如此之急，甚至将林三酒的手臂肌肉抻得疼了一疼。
“怎么了？”林三酒愣了愣。
玛瑟盯着她，好像有什么狰狞之物就要从那薄薄一层、随时会碎裂的最后一点控制下破土而出；好像她眼角的血丝，火一样红的头发，马上就要烧起来了，将二人都包裹进去，竟令林三酒也感到了几分害怕。
天下之大，她不认识一个人，不是很正常吗？
林三酒很想再问一次，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对于玛瑟来说似乎至关重要，而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敢问出口了。
对于玛瑟来说至关重要……而自己却不认识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不对吧？
“怎么了？……你说话啊，”她冷不丁切断了念头，试探着伸出手，却被玛瑟一拧肩膀，狠狠地摔开了。“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尽力帮你忙……&#183;”
“你怎么会不记得卢泽？”玛瑟好像这个时候，才重新找回了声音——尽管与半分钟之前相比，却简直不再是同一个人的声音了。她的声调厉了一度，又重复问道：“你怎么会不记得卢泽？”
林三酒站在原地，隐约仿佛感觉到有一个魔术师，即将在天地之间拉开一道帷幕，将某个她长久以来始终不愿正视的戏法展示给她看——而她终于到了不得不看的时候了。在莫名的、轻轻的颤抖里，她小声说：“我……我忘记了……”
玛瑟误会了她的话。
“忘记了卢泽？”玛瑟走上来一步，仰着头，似乎在控制着自己不要动手。“你怎么可能忘记卢泽？你明明还记得我——”
“就算我不记得他，我一样也会帮你！”林三酒打断了她，急切得简直近乎恳求：“你说好了，只要我能做到——不，哪怕我做不到，我也会想办法——”
玛瑟没说话。她垂下头，抹了一下鼻子，再抬起头时，怒意、焦迫都消退了几分，目光空落落地茫然，似乎不知道世界之大，她的眼睛该落向何处。
“没有办法了……我们在极温地狱之前经历的那一个世界里，认识我们的人都不在了……”她喃喃地说，“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找……最终除了偶尔的死讯，什么也没找到。这个世界上，曾经与我们一起战斗，一起生存的人，就只剩下你了……”
“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林三酒手心里尽是凉汗，又恳求了一句：“你告诉我啊！”
玛瑟慢慢笑了一下。
“我付出了很大、很大的代价，从碧落黄泉的兵工厂里拿到了一个物品。”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它的名字是——”
林三酒已经知道了。
或者应该说，在玛瑟突然从她手中挣脱出去的那一刻，她的潜意识就把一切碎片都拼凑起来了，拼成了一张黑夜里浮在她身边的微笑人脸，而她变成了那一个缩在被子里，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的小孩。
“【人生重塑】，”她听见这四个字从自己的口中滑了出去，令玛瑟一愣。
林三酒重重地抹了一下脸。
“我……我后来在一个兵工厂的废弃分部里，看见过对那一起事件的记录。记录里说，在你袭击兵工厂的那一个晚上，丢失的物品里有一件【人生重塑】。”
好像兵工厂还以为，那是斯巴安拿走的。
玛瑟沉默了几秒，才开了口。“所以，你知道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做什么吧？”
仿佛身处不知该怎么截断的噩梦中一样，林三酒点了点头。
就像她曾经用【人生重塑】，从一团数据之中重新打捞起一个真正的活人余渊一样……玛瑟希望她能够用同样的办法，救回那一个她毫无印象的“卢泽”。
可她甚至连对方多大年纪，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会忘了卢泽？”玛瑟再也忍不住了，盯着她，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好像不加控制的话，她会将林三酒的腕骨攥裂。“怎么回事？你怎么可能会把卢泽忘了？我们在极温地狱里一起冒险，一起生存的那些时光……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根据对他的了解，对他的印象，把他带回来——”
林三酒知道在无穷文字里，哪三个是答案。
“我在一个世界里遇险的时候，”她低声说，“接受过一个人的帮助。”
玛瑟原本好像还有无数愤怒、无数嘶喊，却突然一下子都折断在了喉咙里；半开的口中，是漆黑的死寂。
“他在一种物品里混进了一个东西，我无意间吃下以后，就忘记了一个事物。”林三酒垂着眼皮，始终不敢看玛瑟。“他说，未来要我付的代价太大了，在那代价发生以前，帮助我几次也不多……”
玛瑟怔怔地看着她。她的眼睛早就干了，好像是被火给烧灼干的，血红血红。
“……宫道一。”玛瑟哑着嗓子说，“是他告诉我，世界上有这样一种物品，也是他帮助我进了兵工厂，得到了它……”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大地，才发现它并没有如自己想象一样，旋转沉坠下去。“所以，你为此付出的代价——”
“我一直以为，他日后会上门找我收债。”玛瑟木着一张脸，手上的力道正在逐渐放松；她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是一个成年人，是一个进化者，正在慢慢地往地上滑，像个小孩似的抱住了自己的膝盖。“现在想想，他的原话明明是，‘你不会错认付出代价的那一时刻’……”
“等等。”
林三酒突然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坐在了玛瑟身边，一迭连声地说：“等等，或许有办法——有办法！我跟你说过的，那一个正在往这儿来的朋友，他曾经解读过我的数据……我的记忆，他一定有我记忆的备份！只要我记起卢泽就好，是不是？”
其实她并不知道礼包记录的究竟是她的生理数据，还是也包括了她的记忆；但是现在，林三酒没有不坚信记忆备份的余地了。
玛瑟抬起了一双空空的眼睛。“宫道一……知道他的存在吗？”
林三酒愣了愣。“……应该知道。”
但是，就算宫道一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礼包怎么样，更何况礼包在变成数据体后，大半人生都是在数据流管库里度过的。他绝不可能潜入数据流管库，把礼包存储的数据抹除——
“那么宫道一一定算到了。”玛瑟近乎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一定不可能了。”
她这么说，完全是因为对数据体的不了解。
“他不可能对数据体下手，那完全是另一种生物，我们这样的人身肉胎，甚至根本没有办法接触到数据体的存储空间。”林三酒急急地劝道，“只不过，你可能要稍微等一等。我们正在与一个近神般的人为敌；他一直想要寻找我那位朋友储存了数据的本体的位置，现在大概也正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现在马上让他回去，为我寻找记忆的话，可能会被那个人发现……”
不管她说了什么，玛瑟始终没出声。
在短短片刻之间，她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小球，被种种激烈迅猛的情绪反复击打冲撞；此刻的玛瑟，看起来就像是累了一样，眼皮半开半合地遮住了瞳孔。
她越是不说话，林三酒就说的越多，好像她能用自己的声音在空渊里填出一片可以立足的实地，以至于她都没发现，自己已经说得很远了。
“那个人非常可怕，可以控制许多和进化者一般无二的身体管家，还能通过投在地上的影子攻击人，控制人……所以你一定也能理解，我为什么说要在击败他之后才让礼包回到本体那儿去……”
这话说完好几秒钟后，玛瑟的目光才忽然切开了空气，扎在了林三酒身上。
“你说什么？”她慢慢松开了抱住膝盖的手，后腰直了起来。“你刚才说，那个名叫枭西厄斯的人……可以控制进化者？”
林三酒点了点头。
“可以通过投影控制人？”
林三酒点不下去头了。她张了张嘴，生怕自己要说的话，是不该存在的话。
玛瑟转过头，看着远方的巨石岩块，慢慢地掉下了一颗眼泪。

第2301章 玛瑟的请求
仅仅几个小时之前，就在同一个地方……？
林三酒几乎怀疑自己跌入了一个实验室的箱子里，不管她怎么转圈，总会在自己以为是出路的地方，一头撞上透明的玻璃板。她甚至又问了玛瑟一遍，以防是自己听错了：“卢泽的脚，踩上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留意到那一个细节，但是我留意到了。”玛瑟麻木地说，“他踩在尸体的影子上，明明是一开口就很讨厌却又特别喜欢说话的人格，那一刻却安安静静……就好像他体内的人仍旧是卢泽一样。”
林三酒下意识地想要安慰自己和玛瑟。仅仅是踩上了影子，并不能说明什么，太常见了，对不对？但是话出口时，却变成了一个问题：“那具尸体是……”
“是一个声称可以帮我找到你的进化者，名叫乔坦斯。”
那果然没错了。
在话音落下的几秒寂静里，玛瑟干涩无光的眼睛，从林三酒身上转了过去，随即竟然微微笑了。“……你知道乔坦斯，是不是？”
林三酒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石板路面的凉意不知何时已经像冷水一样，上升灌满了她的身体。
“他果然跟那个……枭西厄斯，有关系，对不对？”
这么一来，就等于救人的路被两头堵死了。
枭西厄斯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地找上卢泽，几乎是一个不言自明的问题了；那么也就是说，他此刻百分之百，正在静静等待礼包受林三酒之托回到本体去，为他带路。
刚刚被大幅削弱的枭西厄斯，如果能先后将卢泽和季山青都吸纳入掌，那么他就不止是“恢复”了，他会真正地变得不可想象。
林三酒此刻依旧不知道卢泽是谁，是怎样的一个人，她一腔焦急迫切，都是出于想要帮玛瑟摆脱痛苦。她握住玛瑟的手，柔声说：“我一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样的绝境，也一定总有办法让人出去。更何况，这并不是命运自然形成的关卡，只是人为的障碍……是人为的，就能被解决掉，对不对？”
玛瑟半低着头，红发飘散在风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比如说，你把你对卢泽的了解，全部告诉我呢？”林三酒提议道，“就好像看书一样，人不是常常也会觉得，自己对于书中角色熟悉了解得如同亲友一样吗？只要你把你印象里的卢泽，完完整整……”
没等她说完，玛瑟就摇了摇头。“不行的。”
“为什么？”
“就算我把我的记忆完全传达给你，那也不是你的。它始终是我的，我对卢泽的理解，我对他的印象……哪怕你能从我的叙述中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也不能根据我的认知，作出一个属于你的决定。”
玛瑟的语气，不轻也不重，不愤怒也不悲伤。不知道怎么，她的语调声气，令林三酒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块布——被一个刀尖扎透了一个点，随后慢慢地，稳稳地，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切口。
“就好像纸鹤一样。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为什么纸鹤总能飞去正确目标那里，不管有多少人叫同一个名字？因为不管目标是叫张三还是李四，都是‘你的’。纸鹤只会飞向‘你的’张三李四，而‘生命重塑’也只会塑造出‘你的’卢泽。”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说道：“然而‘你的’卢泽也死了。”
林三酒张了张嘴，又沉默了。
“而且，你可能忽视了，这其中有一个‘时间’的关键因素。”玛瑟垂头看着地面，说：“根据你告诉我的信息，枭西厄斯就算要吞占一个人，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比如那个……小绿鹤，对吧？”
林三酒刚才把能想到的关于枭西厄斯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却没想到玛瑟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小绿鹤。
“假如你没有忘记卢泽，那么你现在使用【人生重塑】，我们就可以在卢泽的身体彻底被枭西厄斯吞没之前，把他复活，把他救下来。”玛瑟静静地说，“而你现在不能马上救他，就意味着枭西厄斯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彻底……”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也不必说完了。
“可是，不试试的话，我们不也只是在这里坐着吗？”林三酒就是这样，越不可能，她就越要往上撞——世界越冷，事态越硬，她越要将它们一一撞碎；石头撞裂了，才能有生出新芽的机会。“你有物品，你也有嘴，我们试完一遍，不行的话再来哭，又有什么区别了？横竖这已经是最坏的结局了。”
玛瑟又一次微微笑了一下。
“……你真的要试？”
她并没有被说服，这一点其实显而易见；她眼里浓黑沉重的东西，丝毫没有被驱散一丝。林三酒也不知道为什么，当玛瑟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无法解释、没有来由地，竟从她的语气里感到了一丝丝残忍。
林三酒顿了顿，说：“是的。我想试试。”
从常理而言，宫道一之所以会选择让她忘记卢泽，自然是因为“告知”这种解决方案是走不通的路；但就算是这样，林三酒依然必须做点什么。
“我买下这个物品，本来是打算用它帮助你重温一下记忆的……毕竟过了这么多年。”
玛瑟一边说一边取出了一个物品；随即，她将【人生如戏】放在了二人之间的石板路上。
林三酒有点恍惚地看了它一会儿，又抬起头，想要看看天空中的Karma之力——她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当初唤醒了第一个乔坦斯的物品，竟在这样的情况下，再一次出现在了眼前……不，它们不是同一件物品，死去的乔坦斯也不是同一个乔坦斯了。
“原来黑石集上那一个【人生如戏】，是被你买走了。”她低低地说。
玛瑟抬了抬眉毛，好像就已经很累了，剩下的力气不足以让她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点点头说，“我其实也没想过真的可能会用上……希望我用对了吧。”
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林三酒的眼前已经不再是落石城了。
人行道与马路的尽头，空气在高温下波动摇晃，将附近的商厦、楼房都扭曲了线条。干燥强烈的阳光晒伤了视野里的一切；即使微微眯着眼，好像眼球也有在某一时刻燃烧起来的危险。每个毛孔都像快要缺氧而死的旅人，在沉重的黏汗和灰尘下，拼命张大口呼吸。
“小酒，”
林三酒一回头，在身后看见了一个打不起精神的少年。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在风吹日晒下，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实在算不得模样漂亮；唯有那一双眼睛，又光亮又清朗，干干净净，好像一眼就能看见他的灵魂深处里去。
“怎么了？”她听见自己问道。
“要不然就回到上一栋楼那儿去吧，”卢泽抱怨着，抬手比了比旁边的玛瑟——那时的玛瑟，神色柔和轻快，眼睛里带着笑，简直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她不累我倒是不难理解，你怎么不累？我再走一步就能暴毙给你们开开眼。”
明明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有着自己的参与和对话，可是同一时间里，林三酒却也像是一个坐在观众席里的旁观者。
他们好像三个无家可归的地鼠，正在满街寻找地下室；她看着自己与卢泽、玛瑟商量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回头——此刻已经是清晨了，他们必须在最阴凉的地下室里过夜，才能从白日里急升的高温里活下来。
找到了落脚处以后，卢泽小心地检查了一遍窗缝和门锁；需要烧水时，他独自在门口外生了堆火，好不至于叫藏身之处过热；他在橱柜里找到了一盒过期的麦片，非要让林三酒尝尝这个他以前从没吃过的好东西……
“我呀，还是挺幸运的。”他把自己裹进角落里的阴影里，在入睡之前喃喃地说：“我走到哪儿也不孤单，都有玛瑟和人格陪着我……小酒，要不我教教你怎么人格分裂吧，咱们想想怎么把我当年的治疗方案反着来……”
落石城仿佛一张冷漠平板的脸，在【人生如戏】的帷幕之后，静静地迎上了林三酒。
她抹了一把脸，手指凉凉湿湿的。
那也曾经是她的朋友；想必对她来说，一度也非常重要……那些谈笑，那些历险，一起打牌时的笑声，分一包服装店存货时的认真，都是林三酒再也无法找回来的东西了，就好像是回顾家庭历史时，发现以前被遗失了的珠宝。从没碰到过，却离得那么近。
但是，就算已经亲身体会过了一次有卢泽存在的记忆，【生命重塑】依旧没有对林三酒网开一面——它无动于衷地看着林三酒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被她攥起来又松开，最后弯下腰，趴伏在石板路上，【生命重塑】被她忘了似的，滚落在一边。
“我有一个请求。”玛瑟仍旧坐在原处，平静地说。
林三酒抬起了头。
“有机会的话……你能杀了他吗？”玛瑟说，“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我下不了手。”

第2302章 人数上的要求
最初的一两秒之后，林三酒忽然意识到了。
玛瑟的这一个请求，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只要玛瑟不会在激愤郁怒之下，亲自去找那一个被枭西厄斯占据了的卢泽对抗、战斗，那么一切都还有转圜之地。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你确定吗？”林三酒小心地问道，“你还不必完全放弃希望。仅仅是一个办法行不通，不代表……”
玛瑟若是长篇大论地反驳她，或许林三酒会生出几分希望来；然而玛瑟只是稍微摇了摇头——甚至连这一下摇头也没摇完，脖子转至一半，就像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似的，定定地不动了，望着不远处的石楼出神。
“……玛瑟？”林三酒轻轻叫了一声。
过了一两秒，她的声音才传入了玛瑟的耳朵，终于激起了回应。玛瑟转回了头，看着林三酒，低声说：“我的请求……你愿意吗？”
在林三酒怔怔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时候，玛瑟却好像也不需要等到她的回应了，已经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扶着自己的膝盖，好像在过去几分钟里经历了急剧的苍老，每个关节都僵硬得水泥一样，必须得撑住什么，一点点地站起身。
“算我自私吧，我就当你同意了。就当看在我的份上……我是做不到的，我……”
她一句话没有说完，好像又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声音逐渐微弱下去，终于彻底消寂了。她站直了，转过身子，并没有看一看方向、找该去的地方，抬步就朝落石城深处走了出去；林三酒立刻跳了起来，叫了一声：“等等——”
玛瑟微微回过头。
“你……你去哪里？”林三酒问道。
“不知道，”玛瑟茫然地说，“不过……无所谓吧？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林三酒顿了顿，谨慎地说：“我有一艘星际飞船，可以容纳很多人……”
从表情上来看，玛瑟似乎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她仍然静静地听着林三酒把话说完了，这才轻轻笑了一笑。
“多好啊，”她又像是向往，又像是讽刺地说：“亲人一样重要的朋友们……都挤在一条飞船上生活，走到哪里都在一起。”
林三酒一时找不出回应的话说了。她突然想起刚才的【人生如戏】里，那个叫卢泽的少年说过，自己不论走到哪，总有玛瑟和人格陪着，一点也不孤单。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真的要归根结底，那也是我的错……绝望得要去抓救命稻草的人，当然会有意无意地犯蠢。”玛瑟以后背对着林三酒，遥遥看着落石城厚重起伏的天际线，低声说道：“即使是与魔鬼签约，也可以事先问一问合同的条款。事情走到这一步……我除了宫道一和自己，也没有其他人好怪。”
林三酒才张开口向安慰她，却听玛瑟又说道：“可是就算我什么道理都明白，我对你……仍然没有办法做到心无芥蒂啊。这是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总有一小部分的我，在期望你能解决问题，在恨你解决不了问题，在反复地质问你，怎么可能把卢泽忘掉？”
这一下，林三酒说不出话了。
“我没有办法去你的船上。”玛瑟说着，已经重新朝前方迈出了脚步。“希望你能理解我……再见。”
林三酒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入了远方群石耸立的阴影里，终于还是没有追上去，没有叫住她。哪怕她再希望玛瑟能回来，能从此留下来，林三酒也知道，此时的玛瑟不愿意——也不能——按她所希望的那样停住脚。
她闭了闭眼睛。
玛瑟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才会开口请求林三酒杀掉卢泽的身体。但是林三酒不一样。她没有绝望，更不认为此时能走的只剩下这一条绝路。
卢泽体内的枭西厄斯，和任何一个其他进化者体内的枭西厄斯，从本质而言，都是枭西厄斯，都是他们的敌人。
就算现在这段时间里，枭西厄斯能够彻底地将卢泽吸纳成为他的一部分，那么当他未来被林三酒一行人击败的时候，卢泽的身体照样会“空”出来——如果换成别人被枭西厄斯吸纳了、又空了出来，那还有原本人格被销蚀殆尽的风险；可是卢泽本身就是一个空人体，没有“卢泽”这个人格的存在，那还怕什么？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滚落在地的【生命重塑】。刚才玛瑟在离开的时候，连一眼也没有朝它看去，似乎完全忘了它的存在。
她与绝望的玛瑟不一样。哪怕是面临着高山深渊般不可能的任务，她也总存着一线希望，也永远在朝那一线希望所在的方向努力——枭西厄斯再可怕，再强大，也依然有被她打倒的可能。
林三酒弯下腰，捡起了【生命重塑】。
到了那一天，她如果还活着，礼包如果还活着，那么卢泽就可以回来了。
她这一番分析鼓励，明明十分合情合理，也存在实现的可能性，可是林三酒依然忍不住将头埋进了手臂里，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她并非不相信自己；她只是希望，刚才一个绝望得平静下来，头也不愿回就离开了的朋友，能够相信她的哪怕几个字也好。
她抹干净了眼泪，将【生命重塑】小心地收进了卡片库里。
刚才连续几次的情绪冲击，让林三酒一时间头脑都有点儿不清楚了；她深深呼吸了几次，缺氧的大脑里这才稍微亮堂了些。
原本来到落石城，是为了找人的……在看着玛瑟一步步走出她的视野之后，林三酒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失衡、极度焦虑的状态里，她必须要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紧紧抓住一个知交故人，才能让自己在这个旋转的天地里稳下来，不至于像洗衣机里的一张纸巾似的，被搅成碎片。
余渊……她抹了一把脸，思绪朦胧地想。他应该是掉来这附近了，还有，礼包和清久留也在赶来的路上……再等一阵子，说不定人偶师也能到了……
她反复用着一个一个的名字安慰自己，以至于她直到好几分钟之后，才想到了一个问题。
【人生如戏】她是用过一次的，或许玛瑟对它不熟悉，林三酒却很清楚使用它时的规则和限制。比如说，有一条限制是这样的：在使用物品的当下现场里，与“想要呈现的过去”里，必须要有同等数目的人，才能成功重现过去。
乔坦斯的故友们，与林三酒一行人的数目，就是恰好相等的。
林三酒慢慢地抬起了头。
刚才玛瑟发动它时……【人生如戏】里有玛瑟，卢泽和林三酒。
也就是说，这附近还有一个人……是谁？

第2303章 他所想要的
林三酒收起了【意识力扫描】。
刚才几次的扫描，把附近远远近近都覆盖到了，却没有显示出一个可疑的人影来。按理来说，这一点应该叫人安心才对；但是在她关上【意识力扫描】之后，林三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下头时，却发现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站起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口。“……宫道一？”
附近高高低低的岩石群块之间，风空空落落地跌了下去，吹散了她耳语似的话音。
林三酒扭头四下看了看，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投影不算真人，所以我的【意识力扫描】才显示不出来附近还有另一个人，对不对？”
她等了几秒钟，听见身后一个凉润阴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啊。”
林三酒急急一拧，转过了一百八十度，迎面看见了宫道一。
上一次看见他，其实也不过是数个小时以前的事；那时刚过正午不久，天光还亮。在数个小时里，她奔跑、登船、问话、喊叫，好像把一辈子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此时落石城上的天际里，夕阳才刚刚沉没了影子。
玛瑟在刚才余晖里仿佛要燃烧起来一样的红发，似乎仍然灼得林三酒眼眶发热；再一回过神来，暗凉乌青的天幕长长地从宫道一身后延伸出去，像天色近晚时的海浪一样，在他鸦色大衣上渐渐哑寂了。
宫道一笔直地站在林三酒面前，或许是因为没有了下午的天光，那一层笼着他的模糊光晕也看不清了。他微微低下头，光滑黑亮的头发闪烁起了一丝一丝的暗光。
“你现在知道了，”在一根乌木手杖上，轻轻搭着他的两只手。“很生气吗？”
林三酒没有出声。
她不是不想说话，她是怕自己一张口，出来的声音就不是正常的言语了。她现在浑身都在微微发颤，正与体内一股一股惊涛骇浪的情绪作着对抗；情绪就像喷发的熔岩一样，要冲裂她苦苦维持的躯壳。
宫道一能够找到她一次，那么自然能够找到她第二次。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掌握了自己的行踪的？
“你一直没有离开？”林三酒终于找到了声音，哑着嗓子问道：“你一直在看着我？”
“从上次分别之后？”宫道一答道：“是啊。我知道玛瑟要来找你了，你马上就要知道你忘记的是什么了……揭晓的这一刻，我当然必须在场。”
他就在旁边等待着……看见一步步戏都按照他安排好的进行了，他很得意吗？很愉快吗？
世界越来越暗，视野里却越来越红，好像血管一根根都爆裂了似的。林三酒真想看一看他此时低着的那张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再一拳将它砸烂。她感觉到，自己强行忍耐得连双手都在颤抖。
然而当宫道一蓦然抬起了头的时候，她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的神色，却先捕捉到了他轻轻吐出口的那一句话。
“不过，这还不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一切熔岩都忽然不再流动冲击着身体了，凝固在了表壳下。林三酒怔怔看着那张面色平静的面庞，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不是你要付出的代价。”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宫道一漠无表情的脸，就好像一轮看久了会让人害怕的皎洁寒月。“你连记也不记得他，他能不能活，当然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林三酒二话不说骤然挥出的那一鞭子，没有任何预兆，几乎将深蓝近紫的天幕里也擦出了一串火星——鞭子尖上坠着的沉沉刀刃，呼啸着划开了宫道一的胸口，破开了他的脖颈和面颊，毫无阻力地冲入了夜空；在鞭子刀刃卷入空气里的时候，下方的宫道一重新又合拢完整了，毫发无损。
“别总是躲在投影后面，”林三酒盯着他，低声说，“你敢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吗？”
宫道一恍如未闻。
“被说中了心思，总是有点难堪的，对吧？你再恼怒伤心，也只是因为你看见你所记得的朋友伤心了，自己帮不上忙，才产生的情绪。对于你来说，卢泽与一个电影小说里的角色并没有区别。”
不要听他的胡扯……他说这番话，一定是有目的的。
宫道一音色凉寂地说：“再光明的人，也有点不好说出来，甚至不好在脑子里转一转的念头。你一个这么看重朋友的人，却能够为了一群陌生的普通人对抗枭西厄斯，把朋友们永远留在身边的可能性给亲手掐灭了。如此豁得出去，难道你自己就没有觉得奇怪吗？”
林三酒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想让他的每个字都从自己耳边擦过去。
宫道一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管是他的神色、语气，还是他的声调，甚至是撑着手杖站在夜色里的姿态，都叫她感觉到了一种陌生——明明是同一个人，她却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个叫宫道一的人。
宫道一从来都不仁善，林三酒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对他的残忍吃惊了，可是此刻——不，不对，眼前的宫道一所流露出来的东西，并不是“残忍”。
残忍至少是人类或者动物，才能具有的品质；但这一个宫道一，甚至根本不像是有血流、有心跳的生物。他平静漠然地坐在海面上，山崖上，对人类的啼笑悲喜无动于衷，充耳不闻，就像一块浮冰或者一块岩石。
“因为就算整个末日世界里的进化者，以后永远无法摆脱末日世界的流浪轮回，可是你始终……我不知道是下意识地，还是有意识地，你始终知道，枭西厄斯此时制造出来的疫苗，已经够你和你的朋友们用一辈子了。而且，你还有通向那批疫苗的关键钥匙，就是楼琴。”
林三酒想说话，但说不出一个字。
“你既成全了自己心中的大义，拯救了无数的普通人，同时事后又能把朋友永远留在身边……这才是你如此干脆、如此坚决，能一往无前对抗枭西厄斯的根本原因。”
不要听，不要听。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宫道一仿佛彻底地卸掉了他作为一个人类的伪装，连微笑也消失了。甚至他看起来也不像人类了；他就像一尊石像，外形是一个人的外形，但本质上仍然是一块石块，哪怕高悬于夜空。
只不过就连雕像在凑近看的时候，也能看出工匠的笔触刀痕，看出人所留下的温度和印记；宫道一的皮肤上、衣服上，却什么也没有——他只是自然界里一块恰好长得像人的岩石，一潭恰好水光像眼神一样的深湖。
林三酒也不知道为什么，抹了一把脸的时候，感觉到了眼泪。她明明不该让他的话钻进自己脑子里去的。
“你是来教育我，说我虚伪的吗？”她嗓音嘶哑得厉害，好像每个字都有被撕扯开的风险。“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虚伪？你把别人的命都当成了游戏……”
“正相反，”宫道一摇了摇头，近乎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应该说，我挺高兴我发现了你这一个虚伪之处。你何苦骗自己呢？我倒是很能够接受你有这一点缺陷……你终归只是一个人。
“至于游戏……难道你以为我喜欢玩那种两种作用力互相抵消，最后结果为零的游戏吗？就好像当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我推了他一把，再拉回来一步，这个人心情或许有所起伏了，可对伸手的那个人来说，这是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我犯下了罪行，却没有得到惩罚之前的奖赏。”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做？
这句话顿时冲上了林三酒的喉咙，就在她即将把话问出口的那一刻，在渐渐暗蓝沉坠下来的天幕下，宫道一忽然破开了再见面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那微笑仿佛刀尖，从林三酒的神经末梢上割了过去，叫她激灵灵地一下就忘了要问什么话。
感觉上，是明明丝毫与人类没有相干的事物，却忽然露出了人类一样的微笑……林三酒的皮肤上，汗毛战栗着。
“就好像你看得十分珍重的玛瑟。她原本以为卢泽彻底死了，心如死灰，从没想过卢泽甚至能回来。我给了她一个希望，又把她的希望拿走了。”
宫道一平淡的语调，好像只是在谈天气。“最终结果，和当初最开始的状态，有什么区别？人偶师的命运，虽然表现形式有所不同，但是也一样达到了起伏上的平衡。”
听着玛瑟和人偶师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叫林三酒感觉很难受了，但那是因为她还没有听见下一句话。
“如果可以凭本心随性而事，我也希望能够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尽情地插手干预……”
宫道一说到这儿，句子中断了，微微地张开口，慢慢吐出了一口极细、极轻的热气。好像那口气是一根蛛丝，他必须忍着体内的冲动与欲望，才不至于叫它断折了。
“那该多舒服。”
这五个字，切断了林三酒脑海中的一切思绪。
她在那一刻，压根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了；唯有当钢鞭再次呼啸着击碎夜空，砸向了宫道一的面孔时，她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怒吼，正在攻击——但是没有用，眼前的宫道一只不过是一个投下来的幻影罢了——
下一刻，钢鞭尖上的刀刃就深深切开了皮肉，吃进了宫道一的脖颈里。人类皮肤血肉所特有的韧性和阻力，透过钢鞭传进了林三酒的手掌心。
她抬起眼睛的时候，眼前天地间已经被飞溅的血给模糊了夜色。那一个穿着鸦色大衣、仍后背笔直的男人，仿佛对颈间急速绽裂的伤口无知无觉，正轻轻地，呢喃地说着什么。
“从很多年前，我就一直在企盼着这一刻……带我去吧，那一个不存在我的终结。”

第2304章 留给林三酒的影像信件（1）
我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被退回福利院时，是出于什么原因。
那时我还很小，没有名字，更不记事。后来我大了几岁，慢慢在身体一些隐秘的角落里发现了不少伤痕，形状少见，面积也不小，摸上去并不疼。它们一定出现得非常非常早，感觉就像是我的手指脚趾一样，是与生俱来，从生命一开始就在陪伴我的东西。
第二次被退回福利院的时候，我还不叫宫道一。
但我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回福利院的路上的细节，我都忘了；脑海里最早的一幕，是从我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开始的。门不知道是谁打开的，我将耳朵贴在墙上，仰着头，看着椅子里那一对夫妇的后脑勺，在说话时轻微地左右晃动。
“……我无法接受……”那个相处了两个多月的，叫“爸爸”的男人，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由衷地感到很抱歉……但是从今天开始，我希望能解除一切责任关系……有必要的话，我会让律师……”
院长语音含糊地说了几句话，发出了一阵不太激烈、可能只是走走过场的抗议，那对夫妇就站起了身，椅子被他们推出去时，划出了一阵摩擦响声。
他们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女人一低头，冷不丁看见我就在门边站着，顿时吓了一跳，从喉咙里低低叫了一声——等她回过神，她似乎自觉失态，脸上有红有白，朝我伸下来了一只手。
“对不起，我……”
然而那只手还不等碰到我，半途上就突然想起什么，缩了回去，好像怕触电似的；她直起身体，往后踉跄了一步，被丈夫给挽住了。
男人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紧紧地扯了扯妻子的衣袖，转身就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在走廊里远去，听着那个女人低声地问：“……他不会记得路吧？那么远……”
像我这样，一个健康、有礼（如果你允许我大言不惭的话，我会再加上聪明漂亮）的男孩，哪怕是在一般被认为已经很大了的五六岁上，也不缺愿意领养我的人。
来看孩子的夫妇们，或者同性伴侣们，往往在看了我一眼之后，眼睛里就亮起了光。他们软声跟我说话，在离开的时候向护工窃窃私语——“这么好看的孩子，怎么会在这儿待到这个年纪？他脾气不好吗？”
第三次被领养，也是最后一次，我知道院长在办公室里和养父母聊了很长时间。
“如果这个孩子应该被谁领走的话，那一定是你们了。”院长好像如释重负一样，说：“再没有比你们更适合的人选了……”
“我很愿意帮助他。越是这样特殊的孩子，教养起来就越需要专门的知识。”养父说，“我也认为，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人了。”
在他们走出院长办公室后，他们紧紧地拥抱了好一会儿。
我也对养父母的仪表十分满意。他们并不是天生多么美貌的人，然而他们的气质，谈吐，举止，都和我当时在福利院里见过的其他人不同。养父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沉稳，外套手肘上打着皮革补丁；养母身姿挺拔，目光柔善，在与我说话时似乎有着无限的耐心。
他们的宅子，也是我后来十几年的家，是一处与主人同样低调、沉稳的老房子；家具并不华丽，但是每一件都沉甸甸地，有不少年头了。养父在楼下的书房，同时也作为接待病人的咨询室；养母并不执业，只是和他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里教书。
房子里永远不缺来来往往的朋友、学生与病人们；多出一个孩子之后，或许是出于礼貌，他们也总是对我称赞有加。
“看起来就像是老天专门给你们准备的孩子，”在以为我听不见的时候，养父的老朋友打趣说。“跟你们的气质举止简直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福利院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教养，你们花了不少功夫吧？”
“他真的好漂亮，我很少看见这么好看的小孩。”一个女学生喃喃地说，“他长大以后，不知道要伤多少女孩子的心……”
“他还相当聪明，”养父都忍不住骄傲，对客人说：“我为他做过一套儿童的智力测试，对于一个学前教育几乎为零的孩子来说，他的表现非常惊人。”
养母那时只是面含微笑地听，并不加入到夸赞我的行列中去。有一段时间，我以为她对我的观感并没有那么好；这真的很奇怪，因为在福利院的时候，她似乎是真心为了能领我回家而高兴的。
为了不被再次退货，我加倍地对她好——一个小男孩能做的，赢得成年女性好感的事情，你当年作为一个父母双全、无需刻意讨好的女孩，可能想不出会有多少。
我为她摘过邻居家的花；在她来查看我的时候假装睡得迷迷糊糊，叫了她一声“妈妈”——这种称呼不该一上来就用，要用在刀刃上，才能起到效果；我偷偷为她的绿植和盆花浇水，但是当然了，每次都会被她看见。
除了懂事之外，偶尔一点别扭、脾气也是必要的；有时只有养父能哄好我，有时只有养母。我后来悄悄向后者增加了一些倾斜，为了让她知道她对于我的重要性。
仿佛是带着一点不情愿似的，养母逐渐对我更柔软了。
“很有可能是因为上一个家庭环境里，就是有毒的，因此才引起了这孩子不稳定的表现。”养父有一次在早餐桌上，低声地对养母说，“在我们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道一自然会被引导出更好的特质来。虽然我不主攻幼儿心理学，但后天环境对于关键期的影响……”
他说了许多专业的话，听在年幼的我耳朵里，有不少生涩难懂，如同密码一样的词；从养父的神色态度来说，他似乎不仅对我很满意，对他自己也很满意。
养母啜饮着黑咖啡，只是偶尔面含微笑地点点头，或者说一声“嗯，对”。
不过天性是很难忍住的东西，更何况我当时只是一个不足六岁的小孩。我感觉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尽了；然而在一个受过教育、又是专业人士的成年人眼里看来，或许我的表现依旧漏洞百出。
中间有一系列的事，其实我都记不太清楚了，只有这里一个、那里一个的偶然例子，以难以解释的原因，在被称为童年的一片迷雾中，亮着零散孤单的光，灯光穿透了时间，映照在我如今的脑海里。
我记得的最早的一件事，似乎发生在我进入家门不久以后。
养父母家有一个小院子，有泥土，有植物的地方，就自然也少不了虫蚁。我很快发现附近不知道哪里有一个蚁窝，蚂蚁会从围墙角落里钻进来；我对这件事视而不见了一个多月后，终于忍不住心痒，开始在院子里的隐蔽处，留下一些纸片，纸片上盛着我吃下午茶时存下的点心渣子。
“我说院子里最近怎么这么多蚂蚁，”养父在某一天晚饭后，抖了抖报纸，笑着说：“原来这孩子一直在喂它们！道一，你来。”
我走过去，双手搭在他的单人沙发扶手上。
“你为什么要留下那些杏仁碎渣？”他笑着问道，眼睛在镜片后闪光。
“蚂蚁有东西吃了，而且还会常常进来玩。”我当时好像是这样回答的。
养父看起来更愉悦了。“观察蚂蚁对你来说，很有趣是吗？噢，好，那爸爸给你买一个蚂蚁农场吧。你可以从蚂蚁的出生开始，一直好好地研究它们……至于那些野生的蚂蚁，可能会对院子里其他的植物造成影响，咱们暂时别让它们来了，好不好？”
他扭头，又对养母说：“道一说不定有点科学天分呢。”
我也抬起头，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养母。她只有读书时才会戴眼镜；那一刻，她的眼镜滑到了鼻梁上，镜片上跳跃着壁炉里的火光。养母黑黑的双眼，从镜片上方笔直地注视着我，专注而严肃，没有一点点愉悦的光。
我怀疑她那时已经猜到了一些，尽管我不知道我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喂蚂蚁喂到第二周，它们就养成了习惯，总是要来到固定位置——我留下的纸片上——寻找吃食。
那一天，我先留下了点吃的，在蚂蚁彼此沟通，形成了长长的、不停息的队列后，我将强力胶抹在一张纸上，只抹了一半。在没有胶的那半边，我慷慨地留下了几块椰子马卡龙。
这将是它们至今为止最丰盛的收获，也是永远搬不回家的收获。
那强力胶是我在地下室找到的，似乎来自某一次的室内装修，效力非常好。被老师称为大力王的蚂蚁们，一步一步地深陷泥潭，长而纤细的触足，一颤一颤地往外抽，抽得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摇摆，却始终也没法往前、往后迈出一步。
香甜的椰子马卡龙就在咫尺之遥，在半张干干净净的纸上，逐渐油润了纸面。
一只又一只的蚂蚁仍然在奔赴而来，一只又一只地被黏在纸上；它们挣扎得很厉害，过了一会儿，我甚至在纸上找到了许多挣断了的细腿和触角。
我该如何描述那时的心情呢？
那是我少有的、满足的时候；我对于蚂蚁们垂死的挣扎着了迷，什么都忘记了，看着半张纸上的蠕动的尸体越来越多，越来越满，就好像一个蚂蚁的地狱图卷。如果它们能发出声音——
“你在干什么？”
我浑身一个激灵，甚至坐倒在了地上。挂在半空中的，是养父沉沉难看的一张脸。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的一个病人爽约了没来。
后面长长的、沉闷的谈心，自然是不提也罢。
当天晚上，一回到家的养母就被拉进了书房里。在书房厚重木门的一里一外，我和养母沉默地听完了养父对于蚂蚁事件的描述；最终令我有点慌张的，是养母近乎平静的声音。
“我们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不是吗？”她沉缓地说，“三条板凳腿的理论，我不说你也知道。天生的缺陷，幼年的虐待，以及后天的教育和环境……他已经占了两条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把第三条——”
“你在说什么？”养父有点震惊地打断了她。
我在门外，也同时从心中问了一句——你们知道了什么？
“三条板凳腿，那是针对反社会人格而言的，道一他——”养父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中断了。
我将耳朵贴得更紧了，想要知道他们接下来要拿我怎么样。
就在这时，门开了。
养母站在门后，面容背着光，昏暗暗地看不太清楚。我从没被抓到过现行，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但养母却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
“听我说，”她在我猛然剧烈起来的挣扎中，一边按着我，一边低低地说：“你不知对错，这并非你的过失。但我相信你可以学会分辨对错，知道是非……即便你永远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内疚懊悔，依然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我在这里，我会陪你走完每一步。别害怕，别害怕……”

第2305章 留给林三酒的影像信件（2）
虽然并非我的本意，不过我选择的最初目标——蚂蚁——促使养父把他的幻想多维持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我认为你的判断有点武断了，”他在仔细观察了我几天之后，对养母说：“儿童的大脑与道德感都没有发展完全，常常会表现出对于昆虫之类小生物的残忍。甚至黏住蚂蚁本身，也有可能是道一他探索欲的表现……我那天也是冲动了些，没有控制好情绪。我当时应该好好问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干才对。”
我说过吗？我的养父并不是个坏人。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就好像刚刚入手了一所理想豪宅的人，你告诉他水管旧了得换，不是太大的问题；但如果告诉他房子地基泡在了毒废水里，那么他第一反应依然是不可能——或许换了水管就好了。
我虽然年纪小，对很多事都懵懵懂懂，但也感觉到了危机。我不愿意再回到福利院里去了，所以我向养父道了歉、认了错；可惜我哭不出来，不然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在孩童的印象里，逐寸展开的世界充满了新奇陌生的细节，显得每一天都很长，至于一年，那更像是一辈子一样。所以我也说不准，蚂蚁事件之后究竟过去了多久；我只记得那是很漫长，很难受的一段日子，就好像身上哪里十分痕痒，却不能伸手抓挠。
我现在也不知道，那时的我是怎么忍下来的。明明只要我张口的话，我有无数机会：不管是同学、老师，还是走在街上看见我的陌生人们，他们好像都愿意满足我的许多要求——我那时就懂得哪些素质，最能够像光一样映花人眼。
就连养父，在过了几周以后，也忍不住夸了我一句：“你对衣着的品味非常好，是有人教过你吗？”
有一次我爬上围栏，准备去邻居家院子里把我的球捡回来时，我发现他们那一侧的围栏上，挂着一个迷你小木屋。不知道是谁——可能是邻居本人——告诉我，那是一个喂鸟的装置；我观察了几天，看见好几只不同的鸟都去啄过食。
“他们去哪里？”
几天之后，我在出门上学的时候，看见了邻居的汽车和大包小包的行李，顿住了脚。
“去旅游，”养母整理好我的背包肩带，“巴哈马，听过吗？”
即使是她也不知道我接下来的问题，其实完全和邻居，和巴哈马都无关。
别担心，我不会向你描述什么鸟被残害的惨状一类。除非是为了形成一个更大的图景，否则我并不施加肉体折磨；从如此简单基础的层面上获得愉悦，我总觉得太原始，太低级。
更何况，那几只鸟都没有死，只是撞上玻璃后，摔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才飞走而已。
我为这件事已经筹划很久了，你只要想想一个六岁小孩要上哪儿找玻璃板，再运去邻居家，就知道这件事花了我多大的工夫。
不过，一个我没意料到的情况发生了。
当我在看着地上那一只扑腾翅膀的鸟时，我意想中的满足感果然也来了——那满足感并不突兀，就好像是你伸手拨动地球仪时，看着星球随你指点转动停止一样，难以描述，却清楚微妙，像气球一样逐渐涨大。只不过令我诧异的是，在不过几分钟后，那种舒适的、着迷的心情，就慢慢消失得一干二净。
怎么回事？
我的养父母谁都没发现院子围墙另一端的事，我成功地让好几只鸟都摔在了地上，为什么我却没有像上次一样的感觉了呢？难道是因为它们没受伤也没死吗？
那时的我仅有六岁，但是对于简陋、粗暴、直接的“死伤”，也感到了一种审美上的不愉快。
答案是养父给我的。
“……你的焦虑，源于你总是将注意力放在未来上。未来当然充满了无数种事情可能变坏的可能，所以你自然无法不焦虑；你可以试着将注意力放在眼下的每一个时刻上……”
透过木门，他的声音不是特别清楚，但我对他的言谈习惯熟悉了，才能听出来内容。来咨询的治疗者，十分模糊地表达了一个疑惑的意思。
“就好像猫狗一样，它们最大的专注，就只有眼下这一刻。”养父解释道，“我希望你能够进行的冥想练习，也是一种抓回注意力的办法……”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进去；我那时正在往厨房走。直到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坐下来，打开书包，那一个恍悟才像闪电一样打进了我的脑海里。
动物并不会思前虑后啊！
它们不担心未来，不筹划道路，做了什么事也不后悔；撞上了玻璃，就是撞上了，这一刻在疼，那么这一刻就是在疼。它们并不会懊悔恼恨，埋怨自己不小心、骂自己贪吃，也不会活动翅膀，害怕可能出现的后遗症。
现在想想，当我黏住蚂蚁时，真正令我陶醉于其中的，是它们离美妙的食物、离生命之源仅有一步之遥；可是它们为了这一个幻象丢掉了命，永远碰不到食物，永远带不回给同胞，只能看着眼前雪白的、甜蜜的高山，逐渐挣扎沉沦入死亡。
只不过我那时还没有领悟到，蚂蚁是一种非常简单的动物。
养母说的不错，后天教育和环境影响真的太重要了；福利院里五六年也没产生的意识，在刚到养父母家一年里，就不知不觉地照在了我身上。
只活在眼下，只专注于此时此刻的动物，就算被我再精妙的陷阱困住了，它们也无法给我提供任何情感上的满足。动物太纯粹了，我需要的是有智力的、会复杂思考的对象。
当然，我那时做不出这么清楚系统的思考。不过，我依然靠着直觉感知到了我需要的是什么。
我身边有很多小朋友。
我只需要仔细寻找一个机会……尽管我也不知道我寻找的是什么。
那个时候，我的养母一直紧紧跟在我身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教育我、纠正我的时机。她一直都很平静温柔，不管我说了多少讨人喜欢的、正确的话，她也只是问一句：“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在我点头肯定之后，养母会轻轻地“嗯”一声，重新站直身子，目光缓缓从我的脸上摩挲过去。
有一次，她买回家的菜里有一罐某种豆子。养母那天看着很不一样，笑容都深了，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我小时候，我妈妈常常做这个给我吃，因为它营养特别好。我一想起它，就想起了我小时候的家，那个时候的母亲……我好久没吃了，今天偶然来了兴致，也想做给你吃，好吗？”
那天的晚餐我吃得后背上都在冒汗。养母却兴致很高，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她倾过身，问我：“道一，你喜欢吗？”
“嗯，确实很好吃。”我满嘴都塞了那种豆子，希望能强行挤出一个笑。“妈妈吃得高兴吗？”
“那么，我以后就常做给你吃吧。”养母放下酒杯，双手交叠着，平静地看着我。她的下一句话，猝不及防得简直好像一巴掌。“你说了谎，谎言就会产生后果。”
诶呀，我说远了。
总而言之，要在那样的母亲眼睛底下寻找机会，并不容易，可我依然找到了。
你别担心，依旧没有人死去。
我也忘了究竟是怎么得知的；一个名叫秋原的同学父母似乎感情恶化，正处于离婚的边缘。我那一个计划，现在想想真是充满了幼稚和俗气，叫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告诉你听了。详细的我也不说了，总之，我后来有一段时间，常常去秋原同学家里去玩——我想他并不喜欢我，但是他无法拒绝“宫道一要来找我玩”这样的虚荣。
没过多久，他的父亲就在反复的争吵摔打之后，夺门而出了，再也没有回去过。至于我那点充满孩子气的手脚是否起到了作用，还是二人的感情早已走到了那一步，是我永远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又去了秋原家，这一天，是养母送我的。
“妈妈，”
在进门之前，我鼓起勇气，冒险对养母说：“秋原的爸爸还没回来吧？他们上次吵架很厉害……我当时就在这儿，都听见了。”
养母说了一些“正确的沟通方式”“在你们面前吵架不对”之类的话。
我站在秋原家门口，背对着他家院子的围墙，说：“他后来在出门前，看了我一眼，说如果有我这样的儿子，他至少还有个留下来的理由。还有什么从秋原开始，家里一切都让他很失望之类的……我是不是不该告诉秋原？”
养母的眉头一开始皱紧了，她当然不赞成任何父母说这种话。听到最后，她松开眉毛，蹲下身，平视着我时隐隐带着几分喜悦，低声说：“没错。他既然是你的朋友，你就有责任保护他的感情……你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了，我很高兴。”
我当时以为我成功了；幼稚而没有经验的我，有短暂的一会儿，以为我骗过了养母，达成了目的。结果没等养母走回车子旁边，从围墙后面，就传来了秋原抽抽噎噎的低声哭泣。
哭得太早了吧，我明明还有下一步的——我那时划过去的念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也记得很清楚。
养母的背影凝固在车道尽头，猛地扭过了身。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愤怒。
她被怒火烧红了面颊，大步大步地走近我身边，飞快地朝围墙后看了一眼，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此前，她一直在教育我不可以随便伤害或夺去生命，这个转折是她大概从没想到的。
养母抓住了我的手腕，很紧很紧，再紧一点就会抓疼我了，但是她始终没有。有一种钢铁般的自制力，令她即使在这样的时刻，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太多。
“道一，”她仍然维持住了平静，声音稍稍大了一点。“我知道你羡慕秋原同学，羡慕他善良热情，受人欢迎。你可能是误会了，他爸爸亲口跟我说过，看见你这么羡慕自己的儿子，所以也希望能给你一些称赞，让你高兴。他爸爸的原话，可不是那样说的吧？”
我怎么会羡慕他——
年幼的我仿佛受了侮辱一样，就要叫起来了；但是养母抢先一步，低声阻止了我。
“你做出了伤害，你就必须要做出弥补。没有人活该变成你的目标，你明白吗？这个世界上，有一套谁也不能打破的规则。你一定要学会分辨是非，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顺利地活下去……我想让你拥有一个平静幸福的人生。你愿不愿意让妈妈帮你？”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妈妈”这个词。
我看着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那时年纪小的我哑口无言，如今这把年纪，经历了末日世界的我，若是再经历一番那个场景，照样也只有哑口无言的份——但我会再仔仔细细看她一遍，听她说话，帮她抱购物袋子。
“我们回去以后，一起去找那个蚂蚁窝，给它们送点吃的，好吗？”养母将我紧紧按入她的怀中，我分不清她的神态和语气，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道一，你可以学会的，你可以……”
我忘了我最终有没有去秋原家。
那天回去以后，我隔着墙，在邻居家的院子里洒了很多米。

第2306章 留给林三酒的影像信件（3）
说来惭愧，我自认不笨，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掌握在人类社会里什么事是对的，什么事是错的。
根本没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好像有人一拍脑门，决定了这个“好”，那个“不好”；而我就不得不在这么随意而定的规则拘束内，过完我的一生。
养母说，主动对他人造成伤害的事——不管是精神上，还是生理上——都不可以做。
那么我如果从一家大型连锁商店里拿走了想要的东西，伤害了谁呢？
比如说沃尔玛（我要打一个你能听懂的比方），作为一个公司，既没有精神，也没有身体，更不缺钱。我拿走了东西，对谁造成了伤害？然而这也不可以做，真是莫名其妙。
你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是的，小时候的我没有办法以某一个原则，去衡量判断个体的事例。我通过他人的反应，来判断自己需不需要进行伪装，类似于动物的自保本能；但我并不知道，我需要伪装是因为我要做的事是错的。
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是我根本没有这种能力；所谓的善恶对错，对于我来说就像白噪音一样，茫茫然一片，分辨不出形状与边界。
或许我现在也没有发展出这种能力，我不知道。
“你是一个很特殊的孩子，但是你和每个孩子一样，都代表了许多的可能性与希望。”养母会这样告诉我，“我会一点一点地告诉你好坏善恶，你判断不了没关系，你只要把它们都记住就好了。”
有一次，我试探着问道：“我为什么不能伤害别人？”
换了别的父母，或许会说“将心比心，你也不愿意别人伤害你”；这种话对我而言，是没有意义的。我当然不会让别人伤害我，但这怎么就代表我不能伤害别人了？二者没有任何关系。
养母想了想，说：“因为你会招来别人的仇恨。人啊，是一种社群动物。即使是你，也无法离开人类社会独自生活……在仇恨和惩罚的环绕下，你的生活会变得很痛苦。”
我深以为然。
养母说：“你痛苦的话，我也会痛苦的。”
我不明白。
“为什么？”我那时不到十岁，已经彻底不再在她面前伪装了，有时我说的话，直接得连自己也吃惊：“不是施加在你身上的，你干嘛会痛苦？你如果被车撞了，我也不会难受啊。”
养母闻言，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浇水壶。天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得那一盆油画竹芋色彩鲜亮，映得她嘴唇皮肤都泛了白。“我知道。”她最终轻轻地说，“我痛苦，是因为我爱你啊。”
我充耳不闻，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漏洞，立刻问道：“那我只要不被别人抓到，不招惹别人仇恨就可以了吧？”
“你可以试试啊，”养母仍旧平静地说，“你当它是个挑战好了。你去做一件你想做但规则不允许的事，你看看我能不能抓到你的马脚，如何？我可不是什么警｜察侦探，可如果连我也能抓到你，你自然就要按照我教你的规则来生活，对不对？”
那时的我，完全低估了一个成年人——尤其是我养母这样高知高智的人——究竟能有多少资源、办到多少事；本质而言，这是一个多么不公平的挑战。但是我好胜心起，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结果我不但被察觉了、被阻止了，还被养母带去给人家登门道了歉。
我丝毫不认为我做的事是不该做的事，我却还要为此向那种平庸低质的人道歉，实在不异于一场公开羞辱；但我想，养母一定对此清清楚楚。
她想要让我品尝到一点做了坏事被抓后的惩罚。
“再来一次吧，”我那时已经察觉到，养母对我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容忍，只要我不“过线”，她总是愿意尽量满足我的要求。“这次不算，我没准备好！”
就这样，我和养母之间形成了一种只有我们两人知情的“捉迷藏”游戏。
这个奇怪的捉迷藏游戏，我们只进行了四次；最后十岁的我总算不甘不愿地承认了，要躲过这个社会的监察与约束，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或许不太值得去冒险。
在我一点点记住了好坏善恶之后，接下来就是练习自控力和寻找合理的发泄方式。
作为一个孩童来说，我有极高的自控力，但是就像连环杀手忍不住杀戮欲一样，我的自控力再高，也不可能忍一辈子。
养母想了很多办法，为我介绍了一本又一本悲剧性的名著，讲述恶性事件或现象的纪录片，带我去纪念战争和屠杀的博物馆等等……人类自诩拥有道德与规则，然而他们犯下的邪恶与罪行，却是够我慢慢欣赏一辈子也看不完的天量数字。
只不过，轮到我要做同样的事就不行了。正常人能做，我却不能做，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充满讽刺的虚伪。
很难想象，其他人在体验那些东西的时候，居然会产生“满足”以外的任何情绪。
我有一次看见一个女孩儿，在一个什么事件幸存者的演讲会场里落了泪，似乎十分伤心；我近乎着迷地看着她的眼泪，在近距离上感受着她新鲜的、跳动着的痛苦——新鲜食物，总是比干货更好吃的——同时，我心里也在又一次疑惑：为什么要哭？这件事又没发生在你身上。
养母用指甲尖掐了我一下，稍微有点疼。
在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时，她说：“你手背疼，我的手背就好像也在疼一样。其他人也是这样的，他们看见了别人的伤痛，就好像自己也感觉到了，所以才哭了……你不会产生这种感觉也没有关系，你只要能产生正确的反应就好了。”
她说她爱我；那么，难道那个女孩子也爱做演讲的事件幸存者吗？
我走过去，向那个掉眼泪的女孩子递上了一片纸巾。
对我的一切教育，养母都没有向养父提及一个字。这一点，是我在进入青春期之后才发现的。
从我不足六岁来到养父母家，到我十五岁的这段时间，大概是我养父最满足最平静的日子了。有养母看着，我当然没有机会做什么；他时不时会试探，教育我，一般而言，总是对他得出的结论很满意。
养父那时十分为我骄傲，尤其是我已经被一所顶尖大学录取，秋天时就要离家去入学了。不过实话实说，他对我的骄傲，对我而言没有分量。
他再欣赏我，为我满意，替我操心也好，如果他突然遭到了不幸，依然不能阻止我从他的身上得到满足。
养母也是一样。
说来惭愧，我这样的人，也会受青春期的荷尔蒙影响，产生逆反抵抗的叛变。
有一次，养父愉悦地对养母说起，应该如何更准确地对个体案例做判断，他有许多经验可以分享给养母听——不知道是哪个细节或线索，让我突然明白了，这是养父在以一种有教养的方式，向养母洋洋得意地说“你看，我说得对吧，是你错了”。
我察觉到了一个最好的复仇方式——是的，我那时觉得自己是在复仇。
养母在邻市有一个为期两天的座谈会，这是我唯一一个机会。我知道，我喜欢的感情上的折磨，需要铺垫准备很长时间，就算条件满足了，结果也往往幽微难察；为了直接地起到最大效果，我必须采用我不那么享受的办法。
我掐死了邻居的狗。
养父那时看见的景象，就是他人人称羡的儿子，背对着他跪在草地上，双手下压着一只逐渐咽了气的狗。
虽然这种粗暴的残杀不是我的首选，但要说我有多么不满足，那倒也不至于。我看着它拼命挣扎、四脚踢蹬，将地上的草和土都刨了起来，喉咙里呜呜咽咽，却就是发不出叫声（我可以教你怎么阻止声带颤动）；临死那一刻，它的眼睛还望着邻居家围墙。我想到狗也有一定智力，或许直至最后一刻，都希望能看见主人出现……
后来的事，我不说你可能也能想到。
我只要说，“我早就想杀了，只是妈妈一直看管着我，我才会趁她不在的时候下手”，就足够让养父把一切碎片都拼接起来了：他错得有多离谱的羞侮，他被结发妻子一直蒙在鼓里的可笑，他所面对之人有多可怕的现实……你作为一个正常的人，丰富细腻的人，肯定能想出更多种激荡而复杂的情绪。
养母回家的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久很久。
我第一次听见养父居然也能发出那种像狼一样的嘶哑哭号；短短的，只有几声，卧室门后就重新安静了下去。
我想，他可能也在用一种微渺、可悲的方式爱着我吧。
不管爱究竟是什么，在那一天之后，养父对我的爱都终结了。他们变成了常常争吵的那一类伴侣，每月都要进行几次婚姻咨询；然而问题的根本源头，是我啊，我是无法被婚姻咨询解决的啊。
我在杀狗那一天，还对他说了很多很多话。以至于后来每当我走近厨房刀具架的时候，他甚至会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你怎么能指望人一直生活在这样紧绷的状态下呢？
“如果你认为，你能治得好他，你能用爱感化他，那么你请便。”终于有一天，养父的弦断了。“我不会继续在这个充满欺骗的毒性环境里再多待一天。你完全陷入了救世主幻觉里，你需要帮助！但是很可惜，我没法帮助你了。”
养母坐在客厅沙发上，我从没有见过她的面色如此苍白过。她的双肘拄在双膝上，身体姿态很紧，像是一种自我护卫似的；我那时已经学会读懂一些身体语言了，我准备以后读养父母从事的专业。
她抿着嘴唇，目光没了焦点。她以那一个无措的，自我保护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看着养父下了决定；看着养父上了楼；听着行李箱的轮子声；在茶几上的文件签了字。
她以同样的姿势，对着前来探慰的亲友点头，看着搬家工人的卡车停下，看着箱子流水般离去。
当大门终于被养父最后一次重重甩上时，她似乎被撞击声震得一惊，从茫然中醒过神来，在窗外天色渐晚的昏暗宅子里，看见了坐在一旁的我。
我那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养母回望着我。她很清楚我是一个以什么为食的怪物，然而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很痛苦，道一。”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是我最好的导师和朋友，陪伴我走过了这么多年，总在支持着我，尤其是当我无法给我们带来孩子，所以我想领养一个的时候……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清楚这一点。”
我一声也没吭地听着。
“我恨你对我做的事，但是我不恨你。”养母轻声说，“我在决定爱护你、陪伴你的那一天，就做好了被反噬的思想准备。我知道我为你立下的规则是什么……我希望你能遵守规则，是因为我清楚这个世界不会对你宽容。但是我会。”
我等待着满足的到来，却迟迟没有等到。我坐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就那样告别了十五岁上最后一点点的叛逆。
这是我这样的怪物能够产生的，与“爱”最接近的感情了。

第2307章 留给林三酒的影像信件（4）
我好像越说越长了。
末日到来以前我那一段短暂的生命，真要详详细细地说，远比末日后这几十年可说的多得多了。我长大一些以后，几乎每件事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记忆里；反倒是近些年的事，不管我当时获得了什么乐趣、遭遇了什么危险，过去了就过去了，留不下多少痕迹。
我原来也会有这一种思乡之情。
有时我不回想，它们也会浮起来。比如养母推后了我的入学，让我在家里多住了三年；比如养父好像有一次把真正的离婚原因告诉了同业的朋友，惹来了几次探询……不过就算是执业医师，也知道他们拿我没有任何办法。
谁也不能以人格类型为借口，把一个行止规矩、表现正常的人送到什么地方关起来——我幻想那样的社会，一定会充满残酷与痛苦的可趁之机——所以，你们有时候一拍脑袋就决定的规则，也不是那么坏。
你看，我十五岁之后，再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出格的事。
我很难解释为什么。
出于天生原因，我不可能生出愧疚感，也没有所谓的同理心。唯有以现实、利益为出发点的劝诫，才会被我听进耳朵里去。如今回想起来，在我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那十年里，我可以诚实跟你说，我果真止步于品尝人类历史上的二手惨剧了。
“你当年为什么不把我退回福利院去？”我有一次向养母问道。
那个时候她正在为我即将登门拜访的女友准备晚餐——是的，我说过的，那时我在各个方面都和正常的少年人一样（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们几个月后和平分手了，因为我觉得谈恋爱很无聊）。
养母被一大锅番茄汤的热汽给熏得面颊微红，刚刚尝了一口勺子里的汤，感觉好像要给它评个D－。“还是你做的好吃，”她把勺子放在一边，说：“可是我也不能让莉莉觉得我只会做三明治啊……”
“你可以说我的炖牛肉是你做的，”我建议道，“但是你起码得有一个缺点吧，不然莉莉会觉得你是一个她永远也不能企及的高峰。”
“少拿我来练嘴甜。”养母瞥了我一眼，依然没忍住一点笑意。“你看，如果把你退回了福利院，今天炖牛肉这道主菜，谁来做？”
“我是认真的呢。”我趴在厨房岛一角，看着她试探着往锅里倒了点大蒜粉。“我对你而言，就像是一头猛兽吧？你要永远看守着我，既要从我手里保护旁人，又要从旁人手里保护我。为什么要自己背上这么沉重的责任？”
养母在汤里搅了一会儿。
“那一天去领你的时候，你爸爸说了一句话。他说，对于你这样特殊的孩子来说，我们是最适合的人选了。我觉得他说得对。”养母说，“没有别的父母会懂对你来说怎么才是一个正确的教养办法；而福利院或者寄养系统那种地方，就连不特殊的孩子出来时，也都会留下问题和创伤……何况是你？”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问道。
噢，我忘了告诉你，到那时为止，同样的对话在我们母子之间，至少也上演了二十次。
但我依然时不时地会问，养母每次也都会像第一次听见似的，好好地为我作答。
“关系可大了。”养母严肃地说，“其他的孩子，不需要我这样特殊的母亲；而其他的父母，也不需要你这样特殊的孩子。不论是从个人角度还是专业角度，我们都是命运为彼此准备好的母子。”
我早就知道她会说什么，也阻止不了我下一次问。
她有时根据心情不同，回答也会产生变化；比如在养父朋友前来打听情况的时期里，养母当时很愤怒，所以忍不住加了一句“退回福利院，我是两手干净，大义凛然了，可是你怎么办，社会怎么办？”——她每次添加的东西，我都记住了，下一次问她的时候，她若是没有说全，我就会提醒她。
所以在我的帮助下，养母的回答随着时间慢慢变长，好像一小篇口述论文，从社会责任，个人感情，专业学识等等角度，反复论证着同一个结论。
她从来不说“你怎么老问”，我也从来不解释——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后来选择了养母任教的大学，并不住宿，大学毕业之后，也和以往的二十年一样，每日都回到养母所在的家。我那时听约会过的女孩子们说过，“宫道一最大的不好就是‘妈宝’”。
只有我和养母清楚，那一半是因为我们关系融洽，一半是出于必须。
像猛虎猎豹一类的凶兽，如果是从小养，养对了，它们在没有机会和必需性的情况下，好像也不会非要杀戮吃人不可；我那时也差不多。养母拘束着我，但也保护着我，我对于这一个交换条件，并没有特别不满意。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末日没有到来的话，我是不是会继续那样平静地度过一生。
你知道我所在的世界，是出于什么原因而末日的吗？
答案非常俗气，战争。
一个我不被允许杀狗的世界，以及那世界上亿亿万万的正常人，都被正常人自己给杀死了。你们不让我折磨同学，但是你们可以以最残酷的方式折磨一个族群。每一个发动战争的理由，都非常正义，非常悲壮，充满了家国大义，迫不得已。历史上没有任何一场战争的借口不正义，这次也一样。
局部战争维持了好几年，世界大战却只有六个月。
你们不是有规则吗？你们的规则呢？你们的道德呢？我是天生的缺陷，你们的理由又是什么？
说远了。
世界还没彻底终结的时候，养母也还活着。
她虽然不到暮年，但是被战争波及受了伤，失去了一条腿，内脏也留下了穿孔性创伤，好像每一口呼吸，都是拼命挣扎才喘上的气。我想过好几次，要不给她一个痛快的死，可能对她来说是一个更好的结局；养母也说，她会考虑考虑，到时告诉我。
“这样活着确实没有什么意思了，”她喘息着说，“我只是还舍不下你。”
我们那时依然住在同一栋老宅里。周围街区受了炮弹轰击，大都成了残墟（我忘了告诉你，我把邻居从炮火里拉出来了，因为我觉得我要弥补杀他的狗），但奇迹般地，我们的家还勉强站立着。二楼以上是没法住人了，我觉得这样也好，这样就不会再次成为目标了。
我当时还以为，政｜府机能的彻底失效，只是我们那一片局部地区的情况。没有救援，没有物资，医院里空空荡荡，电力系统早就被炸成了漆黑。我每天都要出去，寻找食物药品，发出求救信号，搜集能用来烧火取暖的纸片和树枝……即使是在那段日子里，我手下的牺牲品记录依然只有一群蚂蚁，一只狗，以及一段婚姻。
讽刺吗？我这种令人闻之色变的人的双手，比当时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要干净得多。
后来还是养母忍不住说，“道一，在你为了求生谋食的情况下，打猎动物是可以的。”
“噢，”
说来也怪，我自诩聪明，却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那人呢？人可以吗？我没见过多少动物，可能早就跑光了。再说，哪有人身上的肉多。”
我当然知道人类社会对于食人的态度，但我要再向养母求证一遍她规则的边界。
“不行，绝对不行。”养母一口否决了我，却忽然犹豫了一下。她好像也想起来了，外面的世界不一样了。“除非……你不吃那一口人肉，你就很快会死。那时，你可以自己做决定。”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将是我所违反的第一条规则。
我之所以把那一场对话记得如此清楚，除了上一句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场对话结束后的当晚，我进化了。

第2308章 留给林三酒的影像信件（5）
我说过，那时我和养母独自住在老宅的残壳里。
没有广播，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信号；她走不了路，所以在整个城市都被人抛弃逃离的时候，我们依然与世隔绝地生活在断垣残壁中。
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完全不明白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我惘然不知，仍旧一日日为生存奔波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以前的社会规则已经崩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规则秩序降临了。
从旧日世界的废墟里，生出了一个令我最初也不知所措的新世界。
我没有将自己的变化告诉养母。我能说什么？我突然能看得更清晰、更远，力量变大了，速度变快了，还产生了奇妙的能力？“超人幻想”是一种精神病症的典型症状——说实话，在那个时候，我自己也不太相信我仍旧精神正常。
进化之后，有一阵子什么都没有变化。
和以前一样，我每天都在凌晨四五点的时候爬起来，用野营炉子煮一点早饭。有时是我找到的过期罐装豆子（连我也不会再嫌弃它难吃了），有时就只能用压缩饼干泡水，煮成一小锅糊糊。我吃一小半，剩下的，就是养母一天的口粮——直到我回来，或者再也不回来。
不管我离家的时间有多早，养母总是会提前一步醒来，看着我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我见过无数种或细微或强烈的人类情绪，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如养母眼中一样隐忍的、担忧的、复杂的恐惧和希望。
“我怕你在外面出事受伤，无人理会，无人帮助；我怕你忽然想到，其实你完全可以抛下我这个负担一走了之；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却永远也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假如养母有机会告诉我的话，我想这是她当时会说的话。
我有八成把握，这是她当时的情感与想法；我之所以会隐约知道，是因为这份难以言述的复杂心情正在折磨她，令她感到了长期的、慢性的痛苦。
你看，我从没有告诉过别人我的进化能力。
自从进化了以后，我出外寻找物资时的成功几率就大大降低了。这实在是一个又讨厌，又叫人意料不到的转折，对吧？我以为，我在拥有了更好的目力，更敏捷的身手以后，生存就会变得容易一点……结果真是令人傻眼。
与你那种规则用法都写得清清楚楚的进化能力不一样，我最初的能力，不如说它只不过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一开始，我总是会被这种感觉分心，结果没能达成最初的目标。
那一天不同。
那一天，我踩着一辆路上找到的自行车，骑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了城市另一头的大型医院。自从战争降临，我还是第一次跑这么远的路；但是它规模庞大，我想不管怎么，多多少少都应该剩下一些储藏药品才对——养母的药当时断了有一阵子了，她的每一天似乎都变得加倍难熬。
我直到下了车，才意识到另一个把我遥遥召唤来的原因是什么。
好痛苦啊。
这所医院里，浓缩了如此天量的、丰富的人类惨剧，对于失去肉体功能的绝望和不甘，人生将逝的恐惧和无能为力；生离死别是一种痛苦，被亲人抛弃又是一种痛苦……在这片院区里所发生的一切凄苦悲惨，都好像是一幕幕露天电影，观众数目为一。
不过，对我来说就像是看纪录片一样，虽然有也不错，但并不是绝无仅有的新鲜美食；毕竟医院里早就空了不知道多久了。
我扔下自行车，循着医院散发出的脉搏跳动，走进了坍塌了一半的走廊里。我穿过大厅，路过诊疗室，看见了被洗劫一空的药品房。养母的药早就没有了；我想了想，决定再去住院部碰碰运气。
住院部是三个男人的据点。
三个男人，以及他们不知何时捕获的一个女人。
你看，我一直以为我是出于理性及逻辑才得出的结论，要去可能藏有药品的住院部看看；但除了理性及逻辑之外，我的进化能力原来也一直在对我耳语，让我循着某种潜在的可能，走去那一个方向。
我隔着一条走廊，看着那扇半开半掩的门。除了一些人影晃动和肢体交错，我其实看不到什么；从门内传来的声音，甚至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得出来的——那女人的嘶嚎哭喊并没能持续多久，就变成了奄奄一息。
刚刚进化的我还很谨慎，觉得自己或许不能同时对抗三个男人，所以我等他们把一切都干完了，人也暂时走了，才悄无声息地走入那间恶臭难闻的屋子。
我说过，我对于原始简单、粗暴低劣的生理折磨，有一种审美上的不喜欢。
那个女人——姑且叫女人好了，实在很难看出人形了，毕竟你会以为人类身体有极限性，不允许被弯折打开成某种模样——过了好几秒，才认出我不是那三人之一。
“杀……杀了我，”她低低地说，“求求你。”
“对不起，”我答道：“我不能杀人。”
她在那一刻蓦然而生出的绝望，令我有几分吃惊。虽然令她绝望并非我的本意——“不能杀人”是养母最不放松的一条铁则——但要说我对那份绝望有多么不欢迎，倒也是没有的。
在短暂地感受了一会儿如此新鲜、如此浓郁的绝望之后（我需要说明，她绝大部分的痛苦并非是我造成的，所以只有因我回答而产生的那一点点绝望，对我而言才是直接而强烈的），我想起养母跟我说过，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也要视情况帮助人。
那个时候，我的进化能力也在一直对我耳语。
“我先走了，你自己保重。”我对那女人客气地说，“希望那三人不会再来吧。”
女人微弱的哀号和哭求声，伴随我走过了一整条走廊。
我循着那几人的痕迹，在医院食堂里找到了他们。他们一定在这里杀过了不少人，到处都有新鲜程度随时间一层层递进的血迹与痛苦气味；在乍一见到我的时候，几人都跳了起来，将武器抄在了手上。
“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礼貌地说，“我只是太饿了，想问问你们有没有食物能分我一些。”
他们不出意料地把我嘲笑辱骂了一番；这种人并没有什么新意。在他们即将走上来动手之前，我说：“我愿意拿我女朋友交换。”
……这样愚蠢好操纵的人，居然与养母同属人类，令我至今也感到惊奇。
“在哪里？”为首那人脸上明明白白的饥渴与贪婪，在他意识到我确实是那一种女人会喜欢的类型之后，更加强烈明显了。“你这小白脸挺豁得出去呀，走，带我们去看看。”
我将他们领进一楼大厅，隔着窗户，指着那一架我扔在地上的单车，说：“你看，那是我们来时骑的自行车。”
我想过，如果我实际上并没有产生什么能力，一切都是我的幻觉，那我接下来可要倒霉了。然而我当时一点也没有害怕，又指着阳光下的那一块空地，说：“那就是莉莉。”
三个男人看着我手指之处，愣了一愣，很快就都露出了我预计之中的神情和反应。“好久没看见这么干净漂亮的了，”其中一个人连看我一眼都懒得，急急往外走，“等我们抓到她了就给你吃的。”
他们当然没打算给我吃的，我也感激地连连点头。
你看，我当时既没有做过调查，也没有好好计划过。一件接一件发生的事，对我而言都是个意外，都是我从理智上不知道即将要发生的；然而在进化能力的作用下，我就像是一头属于自然环境一部分的猛兽，不需思考，只需要跟随着环境气候的节奏，就能捕捉到猎物。
我连他们究竟能不能看见“莉莉”这一个幻象都拿不准，更是连堕落种的存在都不知道，但一切都顺利地完成了。
当他们三人形成一个包围圈，将自行车旁的空地给围住的时候，我站在走廊的窗户后，看着从他们头上逐渐探下来的一块巨型肉色阴影，既十分吃惊，又毫不意外。
好像我在出生以前就与命运约定好了一件什么事，生下来以后只是暂时忘了而已。
那是我在末日世界里进行的第一次“捕猎”。
他们的每一滴贪婪、暴戾与渴望，在幻觉破灭后，在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什么命运时，都变成了强烈数十倍的恐惧、懊悔与痛苦（你看，他们竟会后悔，说明他们和我不是一种人）。我甚至不由得打开了窗户，冒着自己也被堕落种发现的风险，近乎惬意地欣赏着面前活生生的人类地狱。
等一切都结束了之后，那两头堕落种与我对视了一眼。
我冲它们露出了一个微笑。
原来我的进化能力，可以让我感知到人类正在发生中的惨剧和痛苦，可以让我循着宇宙里的种种微妙提示，对人类进行“捕猎”。
那两头堕落种顿了顿，或许是因为吃饱了，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转头走了。
我并没有动手杀人，所以不算违反了养母的规则，只能算是钻了一个空子。再说，我也算是帮助了住院部的女人，养母听了，大概不会不高兴。
那一天很特殊，即使是久违的，强烈的满足感，也没有让我忘记此行的目的。我从他们的老窝里找到了不少食物和一些武器，但可惜的是，没有找到药。我将一部分东西装进自行车的篮子里，一部分绑在后座上，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该怎么把今天的一切都告诉养母。
她肯定一开始会以为我疯了吧，很可惜，我没法照个堕落种（我当时还不知道它们叫堕落种）的照片作为证明。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有什么习性，也得花时间弄清楚才行；家里除了一道脆弱的入户门，几乎没有什么能拦住它们的屏障了，我明天得去找木板把窗户和漏洞都封上……
我在路上看见了几个药房，于是花时间把每一个都搜找了一遍。
基本上每家店里都是空的了，但是我注意到最后一个药房连接着二楼的公寓，很有可能是药店主人的住所；我凭着碰运气的心情走进去，果然在被炮弹掀开屋顶的住所中找到了一些存货，包括止痛药和吸入剂。
虽然有点意外，不过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大有斩获的一天。
我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比平常足足晚了两个小时。我在还没有走近大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养母心中正在进行时的剧烈痛苦。
家里除了她，还有别人在。

第2309章 留给林三酒的影像信件（6）
如果我的故事你听得很认真，你可能会以为我犯了一个错。
“不能杀人”是养母看得最重的一条规则；而“非到绝境不可以吃R肉”是另一条规则——我说过，后者才是我打破的第一条规则。
我没有说错。
那一天傍晚，太阳正在逐渐西沉。我的影子伸长了，爬过跌进院子里的二楼墙板，被碎砖荒草给吞没了。我住了二十年的家的大门，在一地残躯里奇迹般地完好直立着；在门口还有一只养母放置的藤篮，装满了我小学四年级时捡回家的松果。
“有一种质朴的好看，是不是？”她那时放好藤篮以后，对我说：“你很会发现美呢。”
养母曾在这道门前换下过泥泞的鞋子，半蹲着修剪过盆栽花的枝叶，往门上挂过花环，跌落过沉重的购物袋。夏天时她常常拉出一把椅子，坐在这里看书。
如今在这道门之后，肢体残缺，受病痛折磨的养母，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似的要往胸腔里吸入一丝丝空气。
我不知道她怎么能在这样的痛苦下，仍旧在挣扎着说话。
“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她嗓音嘶哑，每个字说得都很艰难，如果我的耳力没有进化，恐怕无法将她的话和呻吟呓语区分开来。“你们要怎么样都可以，我也没什么活头了，不在乎了。不过，除了我之外，这里真的没别人……”
陌生的脚步声，在我家的木地板上停了下来。
“闭嘴，”一个声音漫不经心地命令道。就好像养母刚才说的不是人可以理解的语言，只不过是动物的叫声。
“照片上这个，是你的儿子吧？”另一个声音说，“你一个残废，光靠自己，活不下来。你儿子什么时候回家？”
我没有听见养母的回应，因为那时我正悄悄地往房子另一侧走去。在邻居家围墙倒塌下来形成的屏障里，藏着我家一处破了洞的墙体，旁边都是残断的建筑材料，遍布满地的砖石，半人高的野草……很难叫人发现。
直到我在墙洞外蹲下来时，我才意识到，我一路穿行过了那么多东西，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我自己能捕捉到的窸窣声响都没有。
我往客厅里探进了目光。
由于角度原因，我一开始并没有看见养母。两个陌生人正站在我们的客厅里，沙发挡住了他们的下半身；他们一左一右地站着，中间隔着很大一块空地，二人的目光一会儿扫向大门口，一会儿扫向我看不见的那一块空地。
……我不想说了。
希望你能够谅解我，我并不是有意要吊你胃口。
死亡对我来说并不可怕，我更没有什么必须牢牢抓住的、值得留恋的东西；但是我一想到在我死了以后，我在福利院里初遇见养母的那一幕，她紧紧攥着我手腕时的力度，以及此后我们共同度过的一生，都会从此烟消云散、再也无人知道，我就多少觉得有几分遗憾。
我想告诉你，这样你就能替我记住这个故事。你就会明白我借你之手，为自己安排的结局。
在人生的前二十五年里，我所认识的世界，就是我的养母。
战争终结了两个世界，一个是他们的，一个是我的。
你听说过这一种进化能力吗？可以从捕杀到的堕落种身上，产生出数个“胎卵”，将这个“胎卵”种入人类身体内，就可以以人为养分，诞育出数个对你言听计从的驯化型堕落种。
这种能力不分男女老少，只要对象是人，都可以拿来当成堕落种的培育皿；当然了，年老体弱的人，能够承载养育的“胎卵”不多，肯定不如年轻人身体的效果好。
我说到这儿，你应该也明白了。
讽刺吗？
因为没有生育能力，才决定去福利院领养的养母，人生终结的方式，是被人当作诞育堕落种的子宫。
我那时并不知道，对方二人都是外世界来的进化者。我以为我的计划和武器，我对于家里地形的熟悉，以及我刚刚进化了的身手能力，足可以使我成功将他们击倒……如今回想起来，我那时的弱小与自大，实在令人吃惊。
我以为我是进去救养母的，但最后却是养母又一次救了我。
她那时与一块会喘气的肉几乎无异；包括我在内，都没有向她多投去注意力——我那时只想着，时候到了，在我杀死面前这两人以后，我也必须要结束掉养母的性命了。
正是这样的养母，居然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力气，在关键时刻救下了我。
诶呀，明明不说了，却又忍不住说了起来。
总而言之，在那一日以后，我的旧日世界结束了。我被抛进了一个无序的，庞大的，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的新世界。
我抱着她断裂的身体，不住地说，妈，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我还有很多拿不准的事。
我在医院里做的事是违反规则吗？
旧世界的秩序崩溃了，新的边界在哪里？
妈，你去哪？
养母没有说话。她在死亡之前，留给我的最后一点点东西，是她的大拇指，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抚了一下——像鸟的羽毛扫过那么轻，像睫毛在不远处合拢那么轻，像一口消散的气那么轻——然后就垂落下去了。
这是我来到养母身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没能有始有终地做完一件事；这件事是宽慰我。
我茫然地坐在她身边，清楚记得有一个时刻里，我在想，我所观赏过、享受过的人类痛苦，与我此时心中产生的感情，是否接近？有多接近？
我会因此改变吗？
最后一个问题，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因为当我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那两个人还有呼吸。
我给你简单讲讲我是怎么破坏第一条规则的吧，那以后更多的，不细说也罢。
他们身上好东西很多，至少在当时的我看来很多。我在能力的帮助下，近乎无师自通地懂得了该怎么寻找、使用特殊物品，以及如何利用我身边的一切资源。
“我啊，早就想摆脱那个一直管束我的负担了。”
我说着，在苏醒过来的男人面前，放下了一只热腾腾的锅子。
“拥有能力的那一个人，已经被我杀了。但你只是个打下手的，我觉得罪不至死，何况你们还帮我摆脱了我的养母。我们吃完这一顿晚饭，我就放你走。”
他当然不敢吃。
“我同伴的尸体呢？”他谨慎地问道。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我说，“难得有肉，我也不会因为给你下毒而浪费掉。”
他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我没耍一点花招，只是从同一只锅子里盛出两碗肉，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我自己面前。
“我的炖牛肉是一绝，”我叉起了一块肉，放进了嘴里。“我的养母也这么说。”
饥饿，香气，安心，都是很好的开胃药；那个我已经忘了名字的男人，在看着我吃完了一碗炖肉以后，终于没忍住，大口大口地把自己碗里的也吃空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可能吃的是人肉。
他就是不知道自己吃的，究竟是谁的人肉。
“好吃吗？”我亲切地问道。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以后，我说：“那你低头看看吧？”
你记得我找到的止痛药吗？
在他还没有醒来的时候，我给他喂了那么多，我甚至都惊奇于他没有因为服药过量而死了。
我下手的时候，很小心。他身上本来就受了不少伤，即使吃了止痛药，不适难忍也是少不了的；我挑着像大腿、胳膊、后腰这样肉厚的地方，平平整整，仔仔细细地切下来许多条，又好好地为他做了止血（烧灼）包扎。
当他低下头的时候，我坐在桌子另一边，双手交叠，闭上了眼睛。就像交响乐会一样，沉浸进去，才能享受到一波比一波更强烈的愉悦，捕捉到庞大音节中细微而微妙的变化。
多亏了他们身上的养伤复原类物品，光是这一种乐趣，我就足足享受了五天。
这种玩法可以变化出很多花样，比如让他们比赛吃对方的肉，谁吃得快，谁就可以免受刀割一天；或者互相在对方的身上点菜，达到一定重量才合格……你大概不会爱听这样的细节。
喂肉还只是最简单的开始。我更喜欢精神上的折磨；我不用去搜寻食物和药品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设计最精妙的折磨方式。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后来也果然令他们体会到了一切人类能够体会到的负面情绪——值得一提的是，肉体只是辅助手段，最了不起的折磨工具，是希望。
养母定下的规则，我几乎在他们两人身上都违反完了。
我知道本质上而言，我这是在复仇；可是养母没说复仇是不是可以的——更何况，就算可以，复仇的手段也不一定要这样残酷不可，所以我依然是违反了规则，连钻空子也不算。
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间，也是我最不幸的一段时间。
每一日的时光都是血红色的，脑子里也是嗡嗡的，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混杂的情绪……以至于我如今回忆起来，竟有很多地方都记不清了。
我记得惨叫和啼哭，记得其中一人疯疯癫癫的笑，记得我家里那一股挥之不去，终于被我习惯了的恶臭；在那段时间里，我甚至忘记了给养母的竹芋浇水，只记得有一天，就好像如梦初醒似的，我朝它看去的时候，发现它早就已经枯死了。
假如我能产生羞愧心的话，我想我会的。但可惜我不能。
在我的玩具终于死掉以后，我在二十年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彻底离开了我的家。
我想过，要把养母的拇指骨带在身上，她的尸体差不多也该降解完了；但是我在她的墓前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动她，走了。
没必要让妈妈一直看着那样的我。

第2310章 留给林三酒的影像信件（7）
这场漫长的述说，也终于快要到头了。
我甚至不知道，在如此绵长无尽的讲述以后，究竟是否还有人在听。或许我只是将故事说给了空洞；我能想象出，在我死后的荒芜时光里，故事的坟墓上长满了高高的荒草，被风吹出空落落的声音。
你大概会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接下来的情节。
整体而言，确实也没有太多出人意料之处。你知道了我后来做的事，我后来变成的人；只要终点结局是一样的，那么究竟是从什么路途上走去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只不过，我仍然觉得需要强调一点——不是为了我自己辩白，我并不在乎这个；而是希望你，或者是任何一个正在听我这个故事的人，能够以尽量准确的目光，看待养母的一生。
我进入末日世界以后的头几年，仍旧在试图遵守养母为我定下的规则。
“人都会有失足犯错的时候，你也是一个人啊。”在养母离婚以后，过了两三年，她对我这样说过。“错一次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在正确的路上继续往前走。”
没错，我违反了养母的所有规则，但那在我看来只是“一次”。
还有下一次，下下次，我可以选择不违反它们。
养母的规则，是我赖以为生了二十年的准绳，靠着它们，我在人类社会中获得了良好的教育，得到了收入和地位，获得了其他人的首肯。但这并非是我愿意遵守它们的唯一原因。
说起来，或许有点反直觉。
不过正是在那一套从各方面约束着我的规则下，我反而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你看，真正的自由并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自由是你可以以自己本来的面目形貌生存，不管那是什么样的面貌，你依然安全，你依然被接纳——依然被理解。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套规则并非枷锁，它们是养母为我划出的边界。在边界之内，我体会到了长达二十年的安全与自由，也是我人生中唯一一个二十年的安全与自由。
所以在最初的几年里，我努力地想要将养母的规则加于末日世界中，就像反复拨动着一具死尸的手腕，看看它能否复活。
我当然知道，我所处的世界已经不同了，没有所谓的社会规则了；但是……婴儿吸奶嘴会安静下来，并不是因为它们吸到了奶。
你也是在末日世界中生存了十几年的人，你自然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第一个被我扔掉的，是“不能杀人”。
有一次我在夜半时分，被某种动静惊醒了。我躺在黑夜的笼罩下，借着一点点微弱的天光，静静看着那个白日里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自以为悄无声息地爬进了房间窗户。
那之后不久，我卷入了一场针对物资展开的群斗里；面对那一卡车的东西谁也不肯退步，我与另外几人一样，手上也沾了血。还有一次，有个进化者误以为正在勉强遵守规则的我是个好人，并且可以利用这一点……总之，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末日创造出来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
养母为我定下的规则，就好像年头太久的松紧带，在末日世界一次次试探着摸索、伸展、拓宽它的极限后，逐渐变得越来越松弛，越来越没了形状。
对于养母带大的宫道一而言，末日世界是一个构造混乱，令人茫然的地方；对于那个天生住在宫道一身体里的我而言，末日世界是一个上天厚待给我的游乐场。
我很快就发现了，只要我愿意，几乎没人能逃过我的能力影响；我想从别人身上获得多少乐趣，他们就只能哀号着提供给我多少乐趣。
我这么说，可能显得我很自大，不过你们确实没有选择的余地，没有对抗的机会。
哪怕是现在，在你已经杀死了我的时间点上，我依然要说：这个世界上，除了女娲之外，没有人能阻止我去做任何一件我想做的事。
随着养母的规则一条条地变形，失效，入土，我能伸展手脚的空间也越来越大了。那几年里，我几乎红了眼。
一个禁欲的人突然破戒，自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那段时光充满了疯狂的纵欲，我从不知餍足，从一段弯折破碎的人生，紧接着跳入下一段失去人形的嘶嚎里，自觉每一日都过得非常痛快，非常过瘾。
你说奇不奇怪？
明明是非常符合我天性的一段经历，我却除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记得最清楚的细节，是我常常在无人的夜半时分爬起来，游荡在城市的街道里，反复在屋子里转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知道我还没找到。
那时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养母了。
时隔许久，又一次叫我想起养母的人，其实是一个陌生人。我那时并没有拿他当作猎物，好像因为我们共处于同一个副本中，我最后将他击败了——他受了很重的伤，还受到了失去进化能力的惩罚（能力由副本奖赏给了我）。
“你什么都有了，”在副本结束后，他瘫倒在大门口，拽住了我的裤腿，哀哀地向我哭道：“求求你，看在你拿走了我的一切的份上，让我活下去吧，我只要一个医疗物品，我只想把血止住……”
他的手上纹着一只飞鸟图案。
我看着那只飞鸟，不知怎么，被勾动起了多年前的记忆，想起了小时候邻居家的喂鸟器，我撒在他们院子里的那一把米。
在想起了邻居家院子的下一刻，我好像跌穿了时光，重新跌回了当年的小小的宫道一身上；我站在秋原家的车道上，养母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腕。
“你做出了伤害，你就必须要做出弥补。没有人活该变成你的目标，你明白吗？这个世界上，有一套谁也不能打破的规则。你一定要学会分辨是非，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顺利地活下去……我想让你拥有一个平静幸福的人生。你愿不愿意让妈妈帮你？”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如此波动、如此破碎的光，我想是因为有一层眼泪。
我医治了那个人的伤，给他拿了几件特殊物品和一些吃食。
我重新想起了养母，和她为我设立的边界。
养母的大多规则在末日世界里都无法进行下去了，但有一条仍然可以：在作出伤害之后，要对他人进行弥补。这是我为数不多还能紧紧攥住的规则之一（另一条是不许吃人肉，我并不嗜好它）；于是我循着过去几年的路，找回了一部分人，对他们做出了弥补。
重新试图遵守养母残存的规则时，我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我可以使时光回溯，如果我可以选择生活在任何一个时间段里，我会选择反复回到养母身边的那二十年里，靠纪录片和悲剧来满足我的天生欲望，然后和她坐下来共进晚餐。
只是，对我而言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我离家太远了，早就忘了回去的路；留给我的，只有隐隐的，噬咬着我的思乡之情。
我对自己说，假如伤害人之后，做出弥补就可以重获安宁的话，那么我先行弥补，再去伤害，是不是也一样？好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我推他一把，再拉他回来，对他来说不是回到原点了吗？
这样一来，我满足了，但我也仍然遵守了养母的规则，对不对？
是的，我对你说谎了；人的感情的起伏，才是我这样做的目的。
我自认聪明，但是聪明人自欺欺人起来，远比傻子更加高效。
有一部分的我当然知道，我在曲解养母的用意，我在滥用她设立的规则。内心深处越是清楚，我就强迫症似的，越发谨慎、越发精细地在天平上衡量出伤害与弥补的分量，要确保二者的平衡。
……后来我无意间遇见了你。
我曾经和养母一起看过一部电视剧，是以历史上真实的连环杀手为原型的。我那时感觉到，她在我身边看得并不太舒服；但我依然会叫她和我一起看。
“如果我也是以杀戮为乐的人，偷偷杀了很多人，你发现了，你会怎么样？”我扭头问道。
养母看了我一眼。“你不会的，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你可以控制自己。”
“我是说假如——假如你发现了我是个连环杀手，你会怎么样？”我把双腿盘起来，舒舒服服地倚在沙发里，又问了一次。
但养母并不喜欢这个问答游戏，又一次侧面否定了我的问题。我只好猜测道：“你会帮我瞒住，当没发生过吗？”
“当然不会。”
“哪怕我发誓再也没有下次，也不会？”我追问道。
养母的神色很平稳，说：“那也不会。”
“那你会怎么样？”我问道，“报警？”
顿了一顿，养母“嗯”了一声，目光仍旧专注在电视屏幕上。
我没什么趣地扭过头，准备继续看电视，下一秒，猛地从沙发里直起了身子。
养母好像生怕被抓住过错的小孩一样，也扭过头，我们对视了一两秒。
我那时对养母已经太了解了，不管是她的情绪，神情，还是她人格的强硬度。我忍不住惊讶，看着她大声笑了起来：“你会杀了我！是不是？妈，你可以直说，家里就咱们两个人……你会杀了我！”
“不要胡说了，”养母匆匆说，站起了身。“你死了以后，我难道还能一个人活下去吗？”
……你应该已经都明白了。
我想回到我的家乡去，但是它已经消失了。
让我成长为人的，救下我一命的，是养母；如今应该结束我生命的人，也只能是养母。
你是我能够找到的，最接近她的人。
我不相信天堂或地狱这样的说法，不过我相信，你为我铺出的终路，一定能将我引领到离她很近的地方。
但我不能将真正的原因告知给你；否则你很有可能会觉得，我似乎还是一个可以挽救改变的人。
我不是。
为了证明我不是，为了那一个我理应承受的结局，我需要对你做出相当程度的伤害，在你面前营造出（或许不需要营造，本色出演即可）一个冷漠低劣，异物般的宫道一。
你所见到的，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我精心安排整理了不知多少遍的剧场；它就应该是仓促，强硬且突然的。
我不知道我死后会发生什么，或许会出现什么变故，让你永远也看不见这一封影像信件。
但我知道一点。
我终于要回家了。

第2311章 站在远处的陌生人
双手沾满了湿厚的鲜血，滑腻得好像只要一个动作，十指就会脱落离去，淹没在眼前漆黑的大海里。
自己正处于一个梦里吗？林三酒恍恍惚惚地想。
她梦见自己正坐在月夜下，坐在逐渐上涨的潮汐里。看不见边际的血海一点点升高，浸没了她的脚，她的双腿，她的手……在这一片湿沉黏重的漆黑海面上，她只能看见一张苍白如月的脸，在波晃着的血黑色海波中摇荡。
林三酒拼命想要将血的海浪拢起来，压回、塞回那张脸下方的身体里；她想找到潮汐涌进世间的那一个裂口，想把它重新合拢，阻止这一场涨潮。
无穷无尽的血，在月夜下急速流失了温度，她甚至感觉自己的体温快要像冰雪一样，化在这片海里了。
不知从哪一刻起，她终于在徒劳无功中放弃了对抗，怔怔地坐在血的潮汐中，看着那一张漂浮在海面上的脸。
“你做了这么多事……目的就是要死在我手上，对不对？”林三酒以气声问道。
为什么？
但是宫道一没有办法回答她了。
或许她这一生，都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她抬起头，漆黑长夜里隐隐浮着半面白月；她低下头，看见的依旧是同样一幕。
那不像是一张人类的脸，更像是一片被片下来的薄月，从没有过血色，只有轮廓与起伏，洁白与阴影。
那么多计划，那么多努力，就像是潮汐不愿被月球推动吸引，要从世间争夺对命运走向的控制权。
她很想说服自己，这是宫道一的又一个手段，但她很清楚不是。
宫道一死了，是被她杀死的。
她低垂着头，仿佛正从一场梦里渐渐醒来。
此前精神错乱，遇见假礼包，重逢玛瑟……等等经历，等等情绪，此时就好像是罩在身上的一层热汗，被凉夜给浇了上来，从身上洗刷下去了。
被洗得一片空白的林三酒，轻轻打了一个寒颤。
血在夜色里漫延开来，流淌在石板路面上，就像一潭黑水，无处可去。林三酒坐在鲜血里，怔忡着等待着审判，不能离去。
或许第一个来的人会是礼包，一个声音遥远地说，或许礼包会有办法，扭转这一段时光……
不知坐了多长时间，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眼前那一片漆黑水面上，隐约倒映出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那影子笔直地凝立在鲜血里，背上是一线隐约的月光；她什么动静也没听见，就好像天地诞生之初，那影子已经在这里了。
林三酒抬起头的时候，心中没有丝毫意外。
就好像冥冥之中她早就知道了，此时此刻应该来到此地的，除了眼前这一个人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人偶师，”她仰头看着面前的黑影，嗓音嘶哑地叫了一声。
人偶师裹在皮衣里，垂着头，黑发遮住了面庞，几乎令人分不清哪里是黑夜的结束，哪里是他的开始。沾了血腥的冷浓香气，好像一场逐片逐片跌落的雪，慢慢浸满了天地。
过了片刻，他从喉间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嗯。”
林三酒想要举起手，将血海里的那一张面庞指给他看，但是动了几次，就像有人切断了她手臂里的神经一样，它仍然沉沉地坠在身前。
难道不指给他看，他就看不到了吗？
人偶师漆黑干涩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落在林三酒的脸上，好像丝毫看不见她身旁的景象。有一种静默般的力量，隔绝了天地间的风声，血腥气，和林三酒自己的抽泣声；他仍站在几步之遥以外，但她从未离人偶师这样近过，因为世界都退远了。
“我……”林三酒深觉自己言语的苍白，但她仍然艰难地说：“我不是……我没以为我会真的……”
就算她刚才有心力去设想人偶师的反应，那么她也绝不会想到，人偶师只是又一次“嗯”了一声，静静地说：“我知道。”
……林三酒不敢往下说了。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那么她宁可时间就停滞在这一刻，停滞在人偶师轻轻的几个字上，再别往下走了。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人偶师，看着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来到自己的面前。
在皮革与香粉的气息里，林三酒仰头愣愣地等待着。人偶师先是弯下了腰，又慢慢地、近乎心思不属一样地，落下了一只膝盖；皮革“咯吱吱”的细微声音，就好像属于一只要在这个夜晚里荡起远行的船。
二人的目光平齐了——也不完全是，因为人偶师到底比她高一些。
“对不起，”林三酒极力想要用沉默停住这一刻，却还是让这三个字脱了口。“我……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人偶师慢慢地说。
他的眼睛里仍旧像枯井一样幽邃黑暗，干涩无光；仅有他的眼尾处，微弱地闪烁着透明的、黯淡的微小盈亮，好像宇宙里没法触及的远星。
“不，我——”
林三酒才要说下去，就被他微微一摇头给制止了。
“……是我的错。”人偶师近乎平淡，近乎温柔地说。
他一向是在动了杀意、极度愤怒的时候，才会柔和礼貌；但是今夜，好像不太一样。
就好像……好像他是真正地希望，林三酒能感受到一丝丝已经不存在的阿云的痕迹；好像在冷海里打抖的人，若是把脚伸入沙子里，也能在海沙流散之前，感到一点点幻觉似的、稍纵即逝的温暖。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他嗓音阴沉低缓，仿佛是在述说一件多年前的，很遥远的事。“我的这些年，走过的这些路……这些日日夜夜。我想过，总是有代价在前方等着我的。从我被Karma之力碰上的那一刻，我就想象过此时此刻……我只是没想到是你。”
林三酒想要张开嘴，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我像一股烟雾一样。”人偶师微微笑了一笑，仅有半个。“与烟雾不同的是，有个东西能沉甸甸地像砝码一样坠着我。复仇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意义，唯一一个不让我从这世间飘散的东西。”
他说到这儿，轻轻地从唇缝里吸进去了一口气，看了看天空。仍旧没有转头去看旁边宫道一的尸体。
“这样的我，恐怕又在世界上造就了无数个同样的我。”人偶师慢慢地说，“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死在我的手里，你没有从我的身边逃走……我不知道应该怎样看待你。”
林三酒的脸颊上热热的，滑下了眼泪。
“有时候，好像靠近你就可以得到救赎。”人偶师自嘲似的，无声地勾了一下嘴角。“这种时候不多，更多的时候，简直想杀了你。”
顿了顿，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垂落的湿润黑发，微微飘摇了一下。
“比那更多的时候，我感觉到的……大概是一种自由吧。”他好像呓语一样，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似乎可以从‘人偶师’这一个枷锁里，暂时脱身出来，跟着你去做一些蠢事，听你说一些蠢话。你一直在向我伸出手，好像……好像抓住了的话，离开过去也可以。”
林三酒忘了自己的血手，抹了一把脸，不知何时已经呜咽得连声音也断断续续了。
“不过……若是你也仔细侧耳去听，大概你也能听见，人命运深处的嘲讽的笑声。”
人偶师接近安宁地说，“他从未将我置于思考范围之内，就像他从来没有将人类放在眼中一样。他却偏偏希望死在你手里，是不是？让我误以为刑期或许可以结束了的事物，也吸引了他……这一场流放，并没有尽头。”
林三酒忽然开始摇起了头，身体比她的意识还快一步地意识到了正在发生什么事的。
人偶师此时已经抬起手，手掌慢慢从她的头颅上抚过，从她的头发上滑下去；他的右手最终停留在她的枕骨上，扶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只是微不可察地含着一丝颤抖。
下一秒，他攥住了林三酒脑后的头发，向后一拽。
她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嘴唇也分开了一线。
林三酒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眼泪模糊了黑夜。但是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即将发生的事。
“Karma的本质，就是一种讽刺。”
人偶师倾过身体，低下头，滑落的黑发几乎可以触及林三酒的鼻尖。他的声音，就在呼吸相互染热了的距离上，低低地响起来。
“你也碰到了Karma，对不对？”
他的左手——那一只冰凉的、骨节清晰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一颗硬硬的、光滑的糖果。
林三酒想要抵抗，想要逃走，她知道那是什么，她无论如何也不要再吃下它了。
人偶师竟像哄孩子一样，低低地“嘘”了一声。
“我没有办法，”他一边说，一边压住了她的嘴唇，好让她无法再合拢嘴巴。他的力道很稳，手指凉凉地伸入了她温热的唇舌之间，将糖一路推进了口腔深处。
“即使杀了他，我也不会重获自由，我依然不能……不能就此留下来。”
沾了唾液的手指，从嘴唇里抽了出来，滑下去，按压在她的下巴上，湿润，温热，很快又变得冰凉。
林三酒想要含住糖果，不咽下去；人偶师的大拇指却在这时抵住了她的下颌下方，蓦然一用力——她听见了自己喉咙之间，清楚的那一声吞咽。
那以后，有几秒钟的时间里，她的记忆是恍惚的摇曳的碎片。
她一直仰着头，她忘了是被迫的，还是她忘了要低下头；凉凉的泪水，皮肤，和湿漉漉的头发，从她记忆里晃了过去，伴随着一股浓浓的冷香。
林三酒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滩血里，宫道一正在血中逐渐消融，好像快要迎来凌晨时马上要从中苏醒的一个梦。
她转过头，看见在远方的石塔和石路之间，站着一个黑衣的陌生人。
二人目光遥遥相触；过了两秒，那陌生人转身离去了。

第2312章 人类会有的恨
尽管宫道一出现得仓促，死去得突然，但就连这种仓促突然，好像也是他早早计划好的。
或许不知从多久以前，他就预定了今日是他的死期，甚至提前处理好了自己的后事——因为在他死后没多久，他的尸身就开始了无声无息的消融。
仿佛被波浪给打碎了以后，逐渐往深海里下沉、消散的月影；等林三酒转过头去的时候，地上只剩了无穷无尽的血。
世上再也没有宫道一了。
她伸出一只颤颤的手，在冰凉黏厚的血里轻轻划了几下，除了路上石板，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的头发、身体、面孔，整个人，衣服与手杖等等东西，好像都化作了触目惊心的、大量的血，染得林三酒整个视野都是血红色的；她被血浸透了裤子，在夜风里冷得发颤，她好像不知不觉坐了很久，腿都麻了，在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
刚一站稳，林三酒突然一下扭回头去，看了看刚才自己坐着的地方。
怀着几分疑虑，她弯下腰，在地上摸索划摆了几下，又拍了拍自己的裤袋。
没有……她没有掉东西，她的东西一般都是收在卡片库里的，也不会因为站起身这一个动作而掉下去。
怎么总觉得好像掉落了什么东西似的……是错觉吧？地上明明什么也没有。
林三酒站在冷风里，重重地吸了吸鼻子，因为刚才哭得缺氧，脑海里充满了迷雾似的疲惫和混沌不清。玛瑟想要复原的人，却是自己已经忘记的、重要的朋友，也怪不得她会这么动情绪……
如今至少她算是为玛瑟复过仇了吧，以后有机会的时候，要把这件事告诉她。林三酒抹了一把脸，一时还有点茫然含混，怔怔往前走了几步——不知为什么，她又一次转过了身。
没有，这附近除了暗夜，风与无数的石头，她什么也没看见。
她没有在地上跌落东西，宫道一也消融干净了，附近只有她自己；她循着时间往前仔细回想梳理了一下，以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事。
玛瑟刚刚走了，临走还恳请她杀死卢泽的身体——可是谁能说卢泽一定就没救了呢？——在那之前，当她空间跨越的时候，她先后碰见了斯巴安和余渊，而后者好像被大洪水给冲到这里来了……
想到礼包和清久留也在来的路上，朋友们就像是一块块碎片正在逐渐聚集补全的拼图，林三酒这才又稍稍安心了一些。
趁四下无人，她应该先把一身染了血的衣服换掉，免得让礼包担心。
林三酒将背心拽了上去，在它擦过后脑勺、彻底离开身体的那一刻，不知牵动了什么，她忽然抽泣了一下——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整张脸都埋在背心里，已经呜咽了好几声了；这让她自己也是一惊。
怎么跟个装满了水的水缸一样，稍微一晃，眼泪就跌出来了？
这可不像自己啊。
当林三酒在裤子的时候，倒是在裤袋里感觉到了一点硬硬的东西；她伸手进去掏了掏，发现是一小块碎陶瓷，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破裂后剩下的碎片，还上着彩。
她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钻进裤袋的偶然东西，抬手想要扔，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将它卡片化收了起来。
在几分茫然里，林三酒意识到自己从未像此刻一样，迫切得近乎绝望地，想要看见礼包。就好像只要再次看见季山青，某件事就会有答案，一切都会变好，脑海深处那个不断吸走她注意力的空洞，就有可能再度被填满……
她也知道自己心理状态并不正常；只是这么严重偏离轨道的状态，却也是极少见的。林三酒苦笑了一下。
那么，接下来就去落石城的飞船停泊处等他们——
“他就是死在这儿的吗？”
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声音从身后问道。
那隐隐约约的几分熟悉感，令林三酒激灵一下，浑身皮肤都炸开了酥麻麻的电流；在同一时间里，她生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
那熟悉嗓音勾起了久远的、稀散的亲切感，说明来人她认识，还是一个朋友；不，那层熟悉感就像是一层纸，包在坚硬的冰块上，遮不住底下冰冷的真相——来人不是朋友。
等林三酒转过身的时候，她几乎已经有答案了。
薄月不知何时从夜空里淡去了。她努力从昏暗夜色中分辨、勾画出了来人的面孔轮廓，又把他此时的模样，与不久之前玛瑟在【人生如戏】里展现给她看的少年，暗暗作了一番比较。
即使失去了主宰的人格，那一具空空的身体，原来也是会长大，会成熟的。
林三酒脑中仅有数个片刻组成的【人生如戏】的画面，将它笼在眼前男人身上时，就像是要把灵魂对应上身体似的，压不住、合不拢；那一点点相似之处，仿佛一根逐渐伸长断裂的绳索，就快要拉不住从岸边漂开的船了。
为什么？
他不应该躲在某个没人的地方，趁机把卢泽消化吸纳掉才对吗？
此时此刻的林三酒，早就没有力气愤怒，没有力气害怕了。
就好像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将她给挖空了一大块；她只觉自己既空洞，又疲惫，提不起精神为自己担忧，更不愿意筹谋对策，于是把想法原封不动化成了问题：“你不应该躲在某个没人的地方，趁机把卢泽消化吸纳掉才对吗？”
枭西厄斯没有被她冒犯，但是似乎对她的平静生出了微微的惊讶。
“你以为我在刚刚获得卢泽身体的时候，就没有威胁力了吗？”他看着林三酒，有点好笑似的，摇了摇头。“是宫道一要求我，在我获得了卢泽身体后，来他死亡之处看一看的。”
宫道一如果以为，他可以借由枭西厄斯之手，在死后解决掉林三酒，那他就错了，她此时什么也不怕——等等，不对吧？宫道一人都死了，目的都达成了，何苦还费劲安排枭西厄斯来杀死自己？
“看什么？”林三酒冷冷地问道，“他只让你来‘看一看’？”
枭西厄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了血红的海面。
“对，确保他确实已经死了。”他对林三酒毫无顾忌，四下走了几步，鞋底在血液里踩出了啪啪的湿响。枭西厄斯垂下头，抬起一只脚，看了看被血溅红的裤脚和鞋子，忽然笑了。
“真奇怪，对不对？”他说，“宫道一可是帮了我大忙的人，甚至可以算得上有恩了。现在，我却正踩着恩人的血走来走去，作为对他的回报……真是有点好笑了。”
“有恩？”
难道枭西厄斯还不知道？
林三酒忍住了油然而生的冲动，一句也不提宫道一的行事风格，只是试探着问道：“仅此而已？”
“不然呢？”枭西厄斯耸耸肩膀，从血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的血脚印一个接一个，把他慢慢地送到了林三酒的身边——卢泽个子并不太高，与林三酒差不多少，然而在他站住脚的时候，她却疑心有阴影投在了自己的身上。
“要知道，你和你的几个朋友……可真是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啊。”
枭西厄斯低下头，头顶，面孔和身体都沉浸在了阴影里。只有一个下巴，恰好被天光微微映亮了；随着他说话时的动作，那个下巴轻轻地一上一下，仿佛是一个独立于身体的机械部件。
“怎么发现的？大批杀死身体管家，会对我造成伤害……而且还真叫你们掌握了发现身体管家的办法。我没想到，我也有朝一日，会体验到这种附骨之疽一般的伤害和阴影……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身体管家倒下，就连其他世界里的也不能幸免；感受到我的力量一口一口地被蚕食，甚至说我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也不夸张……”
尽管这不是时候，但林三酒依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骄傲。
“因为不止有我。”她低声说，“我一个人的话，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枭西厄斯好像没听见。
“除了大海捞针一样寻找你们，我没有好的办法。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宫道一出现了。”那一个阴影中的下巴，慢慢地说：“直到他将我的目光引向了玛瑟，继而了解了卢泽，我才意识到，原来‘危机’二字中的‘机’，藏在这里。”
枭西厄斯笑了。
“一个灵魂，多个身体，与一个身体，多个灵魂……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搭配，是不是？”他叹了一口气，从卢泽的嘴巴里，伸出了一股幽幽的，漆黑的风，就像是从什么远古洞穴里慢慢探出的一只手。
不知道为什么，林三酒觉得枭西厄斯好像也有点不一样了。在卢泽之前，他似乎是一个眼里没有人类的力量；在卢泽之后，她说不好——仿佛隐隐约约多了一丝“恶意”。
……难道是因为己方对他的追击，让这一个离人类很远的存在，也终于懂得了什么叫“恨”？
林三酒想要打个颤，但身体沉沉的，一动不动。
“你以为我不知道宫道一的行事习惯吗？”阴影里的下巴，缓缓地说：“但是他没有机会了。他拉了我一把，还没来得及‘推’，就意识到，死在你手下的机会已经近在眼前了……这也将是他唯一一个机会。他为了自己的目的，终于破了一次规矩啊。”
“潘翠现在是林三酒吗？”疑问的解答
具体问题大意是这样的：“潘翠使用了物品，现在是另一个林三酒了，她不会插手人偶师事件吗？”
简要不看版答案：不是，不会。
详细解释：
潘翠在副本内用来变成林三酒的物品介绍中，有三句原文，我贴在这作解答。
首先，“在如愿变成第二个目标人物之后，该效果是无限期的，直到使用者决定终止。”
其次，“长久地变作另一个人，将会对使用者原本人格造成逐渐的侵蚀”。
第三点，“最高的连续效果时长不应超过六年“。
结合以上三点，可以做出什么推论？
1.潘翠随时可以终止效果；2.长时间使用，使用者原本人格才会逐渐受到侵蚀；3.最高时长不超过六年，而不是每次一开效果，就一定要开满六年，两回事哈。在目标清久留没了，再没有变成林三酒的必要，且恢复原身有利的情况下，潘翠为什么一直要维持林三酒身份，维持六年，或者维持到自己受侵蚀？
她没有理由这么做，是吧。
不管是从情理还是从逻辑出发，都得不出潘翠会变成林三酒的推论。哪怕强行给她变成林三酒，也必须是很久之后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依然不影响人偶师情节（）。
那么，会因为潘翠曾短暂地变成过林三酒，于是发生她插手人偶师事件的情况吗？
我只能说这中间跳了，隔了很大一段空白，你必须自己把中间空白一步步地都填上……因为文里没有这种暗示或凭据，咱要按文来说的话，现在潘翠还在副本里呢。
情理／逻辑而言，【潘翠百分之百会管人偶师事件】这个结果是很难得出来的。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要脸，但是我觉得有很多末日细节都是可以单独拿出来成立一个故事……某个设定【有可能】发展成什么样，不代表它【一定】会发展成那样。
比如说，只要不影响正文逻辑，我觉得“六年”这个设定，是长是短根本不重要。如果根据这个物品来写文，可能有人在长时间效果后，人格被侵蚀了，然后六年时限到了，效果结束了。后来呢？ta可能在两种人格之间纠缠拉扯，也是一个故事（说人设可能更准确）。
但那就跟林三酒和人偶师没什么关系了。
番外（一）
自从死过一次之后，如今的波西米亚变得平和了，包容了，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哪怕脑子塞进屁｜眼里的人，至少也应该拿爱去给他捅开嘛”。
她自觉她是一个焕然新生的人了，说这话的时候，也面色柔和、轻声细语，只要不去仔细听她说了什么，看着还是很像那么一回事的。
林三酒觉得，这怎么说也是一个进步；唯一一点是，她不知道波西米亚能进步多长时间——船上很有几个好赌的闲人，就开了个盘口，看看波西米亚多久会故态复萌。
同一时间船上还有不少其他赌盘——毕竟大家都挺闲的——比如人偶师这一轮的不杀人记录能维持几天，久旱逢甘霖的清久留能不能发现瓶里的是老醋兑水，女孩儿坚持要跟斯巴安上船（没打错字）的话究竟会不会被拒绝……不过那就说远了。
“我现在不一样了，我得到了很多彻悟。”
波西米亚坐在林三酒身边的副驾驶座上，诚恳而柔和。“过去的我，脾气是有点不好，总是为了人生中不重要的小事而生气……”
“可不吗，”元向西从后座上，也诚恳地说，“真的特别不好。”
波西米亚顿了一顿。“……我现在改变了。”
“你入什么教啦？你不传教吧？”元向西伸出来的脑袋，很关心地问。
波西米亚转过脸，冲林三酒挤出了一个笑。“我以为今天是只有女孩子出来玩的？”
“反正也没有别人要来，”元向西——很有可能是一个下了注的元向西——及时地解释道：“再说我一个鬼，不分性别。”
波西米亚唰地扭过了头。“鬼怎么不分性别了？”
“你上一辈子不是个男的吗？你死了，现在是个女的了，对不对？”元向西理所当然地说，“这说明中间过渡的那个鬼，性别可以互转，对不对？”
“我中间过什么渡——”
“到了，到了，”林三酒赶紧转移了话题，指着前方一座有点儿简陋的城堡，说：“这个以后再说，不重要。副本攻略在谁手里？”
波西米亚窸窸窣窣地翻开身上十多层布料，找出一张折叠的纸，抖开了。
自从得知了礼包的情况以后，除非是急需或无法避免的情况，林三酒再不让他编写东西了——坐落在母王身上的Exodus如今成了一个太空根据地，里里外外有那么多人要吃饭，要用资源，都让礼包一个人编写，万一把他能量耗没了怎么办？
虽然她也知道，礼包本体的能量是一个天文数字，但是她放不下那一种恐惧性的保护欲；如今礼包的主要工作，就是指导众人如何实现自给自足。
其中一个办法，就是要在途径其他末日世界的时候，派人出去了解情况，搜集物资。
据说这一座城堡，会给出一件用之不尽的资源性物品；而且这里的副本生物对美丽的女性很宽容，同一个城堡，冒险的人是男是女，就很有可能是两手空空与满载而归的区别。
大巫女不用说，自然是不屑来的；皮娜倒很谦虚，连连摆手说自己不够美丽。楼琴足够好看，可是Exodus一日也离不开她的运转，女越又刚好不在家……问了一圈，最后只好由林三酒怀揣着一只口红，带着一顶给元向西准备的假发，和一个无需雕饰就很合格的波西米亚，一起来到了城堡里。
红嘴儿的林三酒，长发的元向西，天生丽质的波西米亚，在城堡门口的全身镜子里左右照了一照，城堡大门就缓缓地为他们打开了。
“真的开了？”波西米亚一愣，往林三酒脸上嘴上看了一眼，向镜子问道：“这就给开了？”
“你别忘了要口出善言，”元向西细着嗓子提醒道。
“……谢谢，”波西米亚说，“我认为门开了才合理。”
几个人按照攻略提示，身姿笔挺，步伐款款，完全是三个教养良好的上流社会小姐，在庭院里四散开去，各自分头找副本生物——找到了也不能大声呼喊，失了优美的仪态。在元向西以手帕捂嘴，小声咳嗽起来的时候，林三酒和波西米亚赶紧一扭身，加快了速度但依然维持着姿态，仿佛上班快要迟到的天鹅湖。
“几位美丽的小姐，”一个坐在树荫下乘凉的中年绅士，眼睛闪闪发光地问道：“你们是第一次来吗？”
波西米亚面含微笑，态度可人地点了点头，“是呀。”
“真是令人耳目一新的年轻人！”
中年绅士很高兴，他大概不常有被三个年轻女孩含情脉脉地注视的经历——主要是波西米亚——因此一会儿亲切地询问年纪，一会儿要考校几人的诗学，一会儿又回忆往初，一席话逐渐蔓延开去，越来越长，越来越多，一眼望不见头。
然而根据攻略信息，最关键的信息三人等了半天却始终没等来，连林三酒都隐隐不耐烦了。
“这城堡里没有什么好玩的活动吗？”林三酒满怀希望地启发道。
中年绅士眨了眨眼睛。“春季来了，你可以在庭院里赏一赏花……”
“赏过了，”元向西都好像意识到了鬼生苦短，暗示道：“我们就喜欢社交。”
“咱们不就是在社交吗？”中年绅士洪亮地笑了起来。
林三酒揉了揉两个眼角。“我是说，除了你，这城堡里的其他人——”
她的问题还没问完，却被波西米亚按住手臂，近乎宽容地摇头打断了。
攻略上的资料提示了，进化者不能自己把话说出来，否则当场就要被扫地出门，必须要等副本生物主动提起；林三酒自己也不敢肯定，她的话再问下去，是否就有让他们功亏一篑的风险了。
“我来吧，你们耐心不太够。”波西米亚柔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又看了元向西一眼，随即走到了中年绅士身边。
这辈子竟会被波西米亚形容为耐心不够，元向西好像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了——林三酒揣起两手，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原来您就是有名的贝利爵士！”
波西米亚把攻略看过几次了，此时依然做出了又惊又喜的样子。不管逼不逼真吧，这个配合的劲头就不常见。
副本生物受此一拍，更愉快了，把位子都让给了波西米亚——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写的剧本，他接下来居然足足说了十五分钟不带停的，关键信息却连一个字也不沾边。
波西米亚表现很专业，一点不着急，好像是专门来社交的一样。
“诶呀我真荣幸……说到这个，您的夫人呢？哦哦，还没来……她一定很美丽……诶？我吗？我跟您夫人年轻时很像？”
林三酒和元向西没了用武之地，愣愣地站在一旁，彼此交换了一个目光。
换以前的波西米亚，恐怕一张嘴就要是什么“你想得这么美脑子里是不是总风景如画”之类的话了，但现在洗心革面的这一个，居然捂嘴笑了：“您女儿应该更像才对，呵呵呵呵。”
“可惜呀，我就一个儿子。”中年绅士的遗憾掩不住得意，故作谦虚地说了几句自己的儿子，终于在对话即将要进入三十分钟里程的时候，转头向几人问道：“说到我儿子，他今晚要和我一起参加城堡里的宴会。几位美丽的小姐，不知道你们愿意赏光吗？”
林三酒早就在一旁等得走神了，还是元向西赶紧踩了她一脚，她才跟着说了一连串的“啊，愿意愿意”——尚且没弄明白她愿意的是什么，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成功了？
波西米亚风度翩翩地由副本生物扶着胳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穿过了庭院。
在一行三人跟着副本生物走进城堡的时候，元向西靠近了林三酒，苦着脸小声说：“糟了……你看，我是不是好像要赔钱了啊？”
番外（二）
根据副本攻略的资料显示，副本的奖赏将会出现在晚间宴会上。
进化者需要正确判断情势，或制造机会，或完成要求，才能在晚宴结束的时候将该资源性物品拿走——尽管攻略上没有说明它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物品，几人却在落座之后不久就有了答案。
或者说，各自有了答案；而且谁也不能说服谁。
“宴会上最大的资源，肯定就是吃吃喝喝的东西，”林三酒动用了自己的逻辑分析能力，认真地说：“一般来说，宴会里每张桌子上的酒水菜肴都是一样的，说明产出它们的物品在后厨。”
“你也说了，是‘一般来说’。”元向西抱着两手，看着宴会厅中央的空地，从嘴角里小声说：“但我们被邀请来的是宴会厅，说明副本进行的地方就在这儿，不在后厨。东XZ在后厨，已经超出地图了，有点不公平了呀。”
“那你说资源是什么？”林三酒后背笔挺，一边向其他人微笑点头致意，一边小声问道。
“我觉得是能源，”元向西说，“这儿虽然是个旧式城堡，但是设施都经过了改造，灯火通明的，好像还有中央暖气……这到底是个什么时代背景的副本？”
林三酒摇了摇头，还是觉得不大像。“波西米亚？”
她一连叫了几声，波西米亚才回过了神。
要知道，波西米亚跟乌鸦最大的共同语言在于，都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而她和乌鸦最大的共通点在于，都没见过多少好东西——换句话说，她早就有点目眩神迷了。
宴会厅里高高低低遍布着各式白银烛台；头上悬挂着巨大的流苏型水晶吊灯；来来往往的绅士淑女身上，少不了珠宝怀表、香风折扇；宴会厅尽头的桌椅，一看就是身份最显贵的人的位置，红天鹅绒的高背椅上，镶着精美繁复的一圈漆金雕饰。
“副本的东西你打劫不走噢，”元向西热心地提醒了一句。
波西米亚顿了一顿，喉间咕噜一下，好像把什么话和口水一起吞了回去。她转过头，平和地说：“我改变了，我不打劫。”
话是这么说，但她对于资源性物品的猜测却是：“肯定能产出钱——或者值钱的东西。”
“钱不叫资源，”元向西瞥了一眼墙上指向了七点半的钟，咳了一声说：“再说了，末日世界里的钱不就是废品吗？值钱的东西，就是值废品的东西，那不也是废品？”
他刚才在来的路上，趁波西米亚和副本生物聊得正好，偷偷向林三酒坦白了：他在波西米亚身上赌的时间段为一个月，眼看马上就要到期了；如果过了今晚九点，波西米亚依然是现在这个波西米亚2.0，那么元向西的“钱包”就要重新变成初始版本了。
“钱包？”林三酒生出了疑问。
元向西面色严肃地说：“这是一个比方。”
在Exodus上不需要货币，不过可赌的东西依然很多：有人输了要完成别人的心愿，有人要做好几天的仆人，有人要交出心头好；元向西则是拿了“沙莱斯欠我的所有人情”来赌的——据说沙莱斯欠了他好几个人情，具体是怎么欠下的，他说是商业秘密。
“怪不得你这次这么积极，”林三酒小声问道，“不过你自己下场，这……算不算作弊？”
“不算，她就是生活在这个环境里的嘛，”元向西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是她身边的环境元素之一，总不能给我移除了吧。”
林三酒深觉有理。
波西米亚如果正要生气的话，元向西和林三酒也不会知道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宴会厅里鱼贯而入了一队乐手，在角落里坐好了，用轻柔的音乐迎来了城堡领主；在众人一番见礼以后，他在最华丽的位置上落了座。
截至目前为止，三人和副本生物进行的谈话，都是一些不咸不淡、不痛不痒的寒暄和闲聊；见那体型瘦小精干的城堡领主一坐下，几人都不由隐隐提起了神，交换了一下目光——真正的副本就要开始了。
谁也没想到，宴会刚开始十分钟，元向西的赌就有了获胜的希望。
虽然波西米亚猜测资源性物品跟吃吃喝喝无关，但她照样对宴会生出了理所当然的预期和期盼——别说波西米亚了，林三酒都做好了大吃一顿的准备——结果当侍仆推开大门，一个个端着餐盘走进来的时候，却全都围在了领主身边，相继把餐盘都放在了他的面前，没有一个人往客人桌子边走的。
“怎么回事？”一手刀一手叉、脑袋都扬起来了的波西米亚一愣，仿佛受到了深深的冒犯。“干什么都围在那边，跟苍蝇……”
元向西一动不动，却叫人感觉他的耳朵唰地立了起来；好像仔细看的话，看见他的耳朵伸出了假发也不奇怪。
“……跟蝴蝶围着花似的，”波西米亚说。
领主伸出一只戴满宝石戒指的手，叉起第一只盘子上的大虾，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嗯！味道不错……蒜香与芝士融为一体，料汁都被鲜嫩弹牙的虾肉吸饱了……可以，宴客是合格了。”
“可能是个什么特殊风俗，要主人当场夸一遍才开始往下送菜吧？”林三酒猜测道。
波西米亚期盼的脖颈，无风自动地又拔长了一截。
“那么，”领主大手一挥，挥起的风点燃了波西米亚眼中希望的火星。“各位也请吧！”
果然是这样，林三酒想到这儿，扫了一眼元向西，在他脸上发现了失望之色。
然而下一秒，却发生了让人无法理解的一幕。
侍仆们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领主桌子两侧，领主本人抓起大虾，张开大口，一只接一只地吃了起来；周围桌上的绅士淑女们，面含微笑地抄起刀叉，从空荡荡的镶金餐盘里扎起了空气，开始了无实物表演。一时间大厅里叮叮当当，杯觥交错，每人嘴里都嚼着虚无，反倒是把三个傻了眼的进化者给显出来了。
“怎、怎么回事？”波西米亚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林三酒，好像在盼她给个解释，“是我瞎了吗，他们吃什么呢？”
元向西倒是机灵，早就与旁边一位中年夫人攀谈起来了；那位夫人好像也是憋不住话的，聊没几句，就凑过了脑袋，对他们小声说道：“你们来之前，没有用餐吗？”
三人都静了一静。
“咳，说是宴会，不如说是开会。”那夫人带着一种分享大秘密的神色，低声说：“每隔两三天就要开一次，哪怕是领主也承担不起呀，所以为了节省成本，我们就是来意思意思，聊聊天，跳个舞就完了，来之前都是吃饱了的。”
元向西面上都在放光，迅速看了一墙上挂钟——快八点了。
波西米亚使劲往嘴巴里吸了一口气；从领主桌子上传来的香味，在几人头上摇晃转圈。
“他既然没有金刚钻，为什么要揽瓷器活？”波西米亚仍旧保持着笑容问道。
“以前嘛，每次宴会我们都是酒足饭饱，食物要多少有多少的。后来来了一个勇敢美丽的年轻少女，讨了领主欢心，好像给了她很多奖赏，大概伤了元气，就再也没有吃的了。”那位夫人解释道。
合着林三酒猜测的那一件资源性物品，早就被别人给拿走了——只听椅子当啷一下，波西米亚腾地站起了身，险些把杯盘都碰翻了；元向西立刻把脸转向了她。
“我……”
波西米亚也瞥了一眼墙上挂钟，随即举起空酒杯，遥遥对领主示意道，“我敬您一杯。”
“真是一位美貌又有灵气的少女！”领主哈哈一乐，也遥遥举起了一只装着酒的杯子，刚要说话时，整个宴会大厅里就唰地一下全黑了。
番外（三）
预想之中的惊呼声并没有响起来。
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林三酒听着杯盘刀叉被放回桌上的响声，随即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布料翻动似的动静；几盏火光最先从领主所坐之处亮了起来，并不大亮，好像黑夜里漂浮着的几团鬼火，把捧着它们的侍仆也给照得没了人色。
波西米亚动作很小地往林三酒身边靠了靠，裙子贴在了她肩膀上。“……又是怎么了？”
就像是为了回答她，附近桌子上也相继亮起来了；绅士淑女们从包里、从口袋里掏出了各式小蜡烛，小台灯，纷纷放在了桌上，总算是让大厅里重新又能瞧清楚人脸了。
在一团团摇曳而气弱的光里，那个憋不住话的夫人又凑过了头来；这次她还不等张口，元向西就先举起了一只手。
“您不用说了，让我猜猜，”他拉着脸，说：“以前有一位美丽聪慧的少女，讨了领主欢心，那以后城堡里的供电啊，供暖啊，就老也不够用了，只能摆摆样子……？”
那位圆脸夫人呵呵一笑，赞赏地拍了拍他的手，重新又坐直了。
林三酒和元向西交换了一个目光，谁脸上都不大好看。
合着他们大老远来了这个副本，好东西都早就让人拿完啦？
“那我们是来干嘛的，”元向西都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摸黑视察他伙食质量啊？”
在火烛台灯的映照下，波西米亚一张脸紧紧的，好像被抻得板直的一块毛巾。
虽然现在就剩她的猜测还站着了，但她也很难得意起来；但凡这个领主能剩下一点值钱的好东西，也不至于让一帮人坐在黑暗里吃空气。
还是台子上那领主借着火光，举着酒杯，四下看了一圈，叫道“刚才那位敬酒的少女呢”，波西米亚才重新把毛巾拧了起来，拧成一个笑容，说：“我……我在这儿呢。”
“我们难得能看见这样令人神清气爽的新面孔，请你和你的朋友们都过来吧，”领主话音一落，一个侍仆马上驾轻就熟地摆开了三张椅子，示意林三酒几人在餐桌边坐好了——相较而言，领主的餐桌上灯光最亮，一盘盘清清楚楚、热气腾腾的餐点离他们只有咫尺之遥了，一时之间，林三酒都分不出灯光与波西米亚的眼睛孰亮。
“来，把盘子挪一挪，”领主笑容可亲地吩咐道。
几个侍仆马上凑近来，将一盘盘色泽鲜亮、摆盘精美的餐点，从几人面前给统统挪远了；一张长桌上登时变得泾渭分明，一半尽是热腾腾的美食，一半是空空荡荡的秋风。
几个人看着腮内鼓鼓咀嚼时依旧笑容可掬的领主，都不由静了一会儿。
“……原来是在灯光下视察他的伙食质量，”元向西嘟囔了一句。
“什么玩意，这是谁找来的副本？”林三酒一向好脾气，也不由得有点来气了。
“是季山青，”元向西低声答道。
“……噢，”林三酒顿了一顿。“谁都有疏忽的时候嘛。”
面对此情此景，波西米亚居然还能一直保持着笑容，大概也是一个奇观了。
她坐得离菜肴最近，却始终一眼也不看餐桌，一双眼睛只停留在领主身上，声音柔和地与他闲聊，餐过一半时，二人都说到了对领地未来建设的展望上了——“您刚才说，希望建一只船队，随您出征大海……”
“对，对，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领主连连点头，还十分自来熟地跨过桌子，用一只沾着油的手，轻轻拍了拍波西米亚的手背。“我的祖上就曾经乘风破浪，进行过远航，并且从海外的各种大陆、海岛上带回了数不尽的宝藏……”
波西米亚连手背上沾了油也不在乎了，身子都凑近了，小声启发道：“宝藏？都有什么宝藏？”
“那可多了，其中有一些还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领主说到这儿，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说：“可惜啊……我一直秉持着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心态，总觉得我过不了几年也要出海航行的，这些东西没有了就算了，日后我肯定还能带回来更好的收获。”
波西米亚将手握成了一只拳头，慢慢“嗯？”了一声。
“没想到啊，散财是个比我想象中还容易的事，一个不小心，祖上留下的财富就几乎全都没有了。我也没花多少啊……”领主摇摇头，使劲灌了一大口红酒。“结果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没有足够的钱建船队了！出不了海，怎么重建我的财富？”
元向西附上林三酒耳边，小声说：“八点半多了，我看她好像快要坚持不住了？”
但是波西米亚再开口时，依然声气柔和：“我看您的城堡里，分明富丽堂皇……”
“咳！”领主先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才说：“你看我的吊灯，挺漂亮的吧，租的。水晶烛台，都不是水晶的，玻璃的，我们领地附近有个玻璃工匠，价钱很便宜。那个白银的，是铝制的，一敲当当响。”
波西米亚的睫毛仿佛眨出了风。“您身上这些珠宝……”
“绿玻璃，红瓷片，”领主一个个点着自己的戒指说，“金耳环是巧克力包装纸。咳，要不是养牛的那一家赶车超速了，我今天连牛排都没有得吃。”
他说到这儿，把那一张看起来十分沉重、十分华贵的座椅，漫不经心地往前一拽，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了塑料刮擦的声音。
林三酒都能感觉到，波西米亚的怒气正像火光一样摇曳着；但就在这个时候，领主却话锋一转，彻底埋葬了元向西赢得赌约的希望。
“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件宝贝，也是最好的一件。”他感慨着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用它来实现我的毕生梦想……”
波西米亚唰地扭过头，看了二人一眼；在那一刻，三个人心里都生出了同样的明悟——看来只要能说服领主，自己可以帮他实现出海的梦想，最后一件物品就能到手。
“我有办法呀，”波西米亚甜甜地对领主说。
元向西看了看挂钟，再也没忍住，也不维持风度仪态了，脑袋“咚”一下就嗑在了餐桌上。
“好！”
在波西米亚又是承诺又是展望地说了好半天之后，那领主终于将酒杯往桌上一墩，朗声笑道：“好啊！想不到，我的梦想要由你来实现了……这位美丽又有才能的少女，我现在就要将我最后一件宝贝送给你！”
……面对美人的时候，这个副本好像确实会变得很容易。
他难道就不担心东西送出去，出海的事泡汤了吗？林三酒心想。
波西米亚抬起了一张明亮的小脸。
“我的最后一件宝贝，”领主说到这儿，换了一口气，好像要在众人的凝视中吊一吊他们的胃口。“正是我自己！”
波西米亚静了一静，脸上的笑容一时还凝固着。
“我骁勇善战，出身名流，拥有多年的管理属地的经验。”领主满脸都在放光，说：“最重要的是，我交游广阔，可以为你带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脉资源……”
在他还在夸夸其谈的时候，波西米亚平静地转过头，对林三酒问道：“几点了？”
“九点零一。”林三酒看了看旁边仿佛又死了一次的鬼，回答道。
波西米亚点了点头，从容地站起了身。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满大厅都回荡起了美丽少女的咆哮——“你爹妈死得早没给你养到进化成人那一天是不是？你在这儿吧唧吧唧塞得一张老脸里馅儿都满了，还能往外喷屎星子，别人脑子里是神经你的脑子里是大肠？你门口有镜子怎么不去看看自己长得值不值一张长期饭票？你看不清楚不要紧，奶奶我可以帮你扇出一个正确的自我认知……”
这个副本里大概从来没有迎来过波西米亚这样的美丽少女，足足有十分钟的时间里，大厅里除了她一个人的声音，连一声哼都不敢响起来。
等波西米亚骂得满头是汗，骂得过瘾了，但仍旧没有完全解气；她一把伸出手去，抢过一根最大的鸡腿，一边啃，一边转头对林三酒说：“不玩了，我们走！什么贫民窟也好意思叫副本，浪费我的生命白走一趟……嗯？”
林三酒咳了一声。
“白走了一趟，你笑什么？”波西米亚狐疑地慢慢放下了鸡腿，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有什么好笑的……你的脸怎么看起来这么讨厌？”
元向西也朝林三酒扭过了头。
“你……你是不是也下注了？你的注下到了几点？林三酒？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第2313章 枭西厄斯的寸进
“你不信？”
好像看懂了林三酒的表情，黑夜笼罩下的卢泽——那一张仍带着旧日少年眉眼痕迹的脸上，浮起了一个近乎无辜的笑容。
“你是不是以为，宫道一早就暗中为我铺好了一条通往失败或死亡的路，”枭西厄斯平静地说，“就像埋在我前方的地雷一样……他是死是活，不影响我是否会踩上地雷，对吧？”
林三酒确实就是这么想的；只是她的脖颈僵直着，点不下去头。
“我既然敢拿他的好处，自然是因为我已经有了把握。”
伴随着他低低的话音，林三酒觉得自己的余光里似乎有什么模模糊糊的东西，正从身后、身边的空地上慢慢站起了身，一个接一个地立在了黑暗里，却比夜色更黑沉。
仿佛是视野未能完全贴合世界，在角落里留下了漆黑的空洞，每一处都像漏风了的眼洞，从四方凝视着林三酒。
她想要转头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几次努力，都没法把眼睛从枭西厄斯的面孔上拔开——不是不能，是不敢。
“宫道一对我，可能原本确实是有计划的。但是我怎么会让他的计划顺利实施？”
枭西厄斯笑了一笑，就像老友拉家常一样，说：“我知道，他要达成目标的唯一机会，就是你刚刚发现卢泽之事的时候，你在悲伤愤怒、情绪冲动之下，会对你以为是幻影的宫道一动武。只有在这种仓促冲动的情况下，他才能顺利死在你的手上。否则等你冷静下来，他的希望就落空了。一旦错过这个机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可能就再也没法重来一次了。”
宫道一对他撒谎了，林三酒暗暗心想。枭西厄斯居然没发现？
仔细想想的话，怎么可能呢？
宫道一的目的，怎么可能是为了要“死在自己手上”？
他可能只是恰好想要结束生命，想要在今天自毁罢了，但是具体死在谁手中，或许只是看情况发展的事——为了能给玛瑟复仇，林三酒迟早还是再会对他动手的，不存在什么“今天才是唯一机会”这种事。
所以，宫道一埋下的陷阱，就藏在他告诉枭西厄斯的这个谎言中吧？
“我知道了这一点后，就掌握了先机。”
枭西厄斯的眼睛越过林三酒，看向了她身后。天色太昏暗了，她无法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出来，她身后究竟站着一些什么东西。
“只要我悄悄加快事件的进展速度，不给你也不给宫道一任何喘息之机，逼你在短短一个下午内就找到玛瑟、发现卢泽之事的真相，那么不管宫道一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不愿意破坏规矩，他也必须要像一个敬业的演员一样，准时赶到现场，死在你手下。”
林三酒仍然在思考着宫道一向枭西厄斯说谎的动机，因此一时没有说话。
“还记得我派去找你的那两人吗？”枭西厄斯忽然问道。
那个假礼包和假清久留——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念头，枭西厄斯点了点头。
“你以为我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给你喂下那种水，拖住你，不让你去打扰我接收卢泽身体而已吗？”他语气平缓地说，“你没有好好想过么？那时我已经知道你的位置了。要杀死你的话，我随时都可以自己动手，我被削弱得再厉害，也比平凡的进化者强多了，对不对？可我为什么多此一举，派出了那两个我早就知道肯定要失败的人？”
为什么？
林三酒愣愣看着枭西厄斯。在夜幕之下，她产生了一种古怪荒诞的感觉：在说话的时候，她已经被枭西厄斯一个人给包围起来了。
身后落石城空荡辽阔，夜风在呼吸间就能行走天地；可是她现在却好像连转身也转不动了——动物在遇见无法抵抗、无法逃避的危险时，会本能性地装死，她浑身的神经肌肉似乎也认为，此刻只剩下“一动不动地熬过去”这一个选项了。
明知道不该，但林三酒真希望，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面对枭西厄斯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是为了要用危机感逼出宫道一。”枭西厄斯平静地说，“在他看来，是你差点被陌生人给害了。我要提醒他，末日世界中充斥着机会主义者，不能让你在精神分裂的状态中再继续下去了，否则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也需要你马上从精神分裂中恢复清醒啊。因为只有一个清醒的你，才是一个好棋子，才能去追寻玛瑟，加快推动事件进展……不得不赶着去送死的宫道一，才不会有时间为我布置恶果啊。”
“他……他对你说谎了，”林三酒低声说。
枭西厄斯摇了摇头。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什么也没有对我说过。”枭西厄斯答道。
“你……什么意思？”
枭西厄斯抬起手，仿佛带着一点新奇感似的，慢慢地抚摸过了卢泽的面颊，嘴角，脖子……最后停在了喉结上。他很满足似的叹了口气。
“不管是你，玛瑟，还是宫道一，你们都误会了一件事。你们都以为，在我拿到卢泽的身体以后，我需要一段时间把它消化吸收，才能把它彻底为我所用。”
难道不是吗？
林三酒愣了一愣。
“一般而言，确实是这样。我以前每收纳一个进化者，都要在他们身上花时间和功夫，才能将他们本人的意志、灵魂都渐渐洗干净，将‘我’灌注进去，才能让他们成功变成我的‘身份’。这个过程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消耗与磨合。”
林三酒明白了。
不管是当初的小绿鹤，还是后来山林里的余渊，在枭西厄斯最初掌握了他们的身体时，他们依然存活着——只需合适的契机，他们就能醒来。
可是卢泽不一样。
“要把一个原本属于他人的东西，逐寸逐寸变成我也能如臂指使的身体，自然需要花费不少功夫。”枭西厄斯说到这儿，笑了一笑。“不过，卢泽的身体里，是空的啊。就好像是上天专门为我量身准备的一架战车，我只需要坐进来就行了，能花我多久呢？”
一股林三酒难以言明的情绪，仿佛生着无数尖刺的岩浆，笔直地冲上了她的头脑，滚烫锐利，割得她神经隐隐作痛；在那一刻的情绪下，林三酒终于冲破了一直囚禁着她的、恐惧形成的牢笼。
她早就隐隐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给包围了，四周早就没有了出路，因此她不躲不逃，反而一头就朝面前的枭西厄斯撞了上去——意识力激荡流转，在她身上一下下地跳跃冲击着，仿佛在挑战每一只胆敢伸过来的手；【画风突变版一声叮】打开了，从她的两只手之间划出了嘶吼般的风。
如果眼前这一个名叫卢泽的人，已经没有再救回来的可能了，那么不妨完成玛瑟的心愿吧。
枭西厄斯简直好像是带着一点同情似的，稍稍歪了一下头，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一点接近人类了。
“很以自己的能力为豪么？”
在林三酒的双掌即将在卢泽身体两侧上合拢的时候，枭西厄斯淡淡地说道——就好像他一点也不意外，更丝毫不觉得林三酒的攻击，值得自己去闪避。
怎么办到的？
她的速度已经迅捷如雷电一样了，从蓦然暴起到袭近枭西厄斯，连一眨眼的工夫都没有；但就在这连一眨眼也不够用的时间里，枭西厄斯却能够好整以暇地把一句话说完，就好像他的言语，不知道怎么能够独立行走于时间之外。
林三酒就没有这种能力。
假如她也可以在一眨眼的时间里，不急不缓地说完一句话，那么她要说的话会是这一句——“你以为我的攻击目标，真的是你吗？”
不及碰上卢泽的身体，【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在林三酒双臂一振、重新拉开双手的同一时刻，就被关上了。
她的双臂就像是天鹅展翅一样，分开、舒展，划越空气，展开了羽翼似的半圆的弧度；她的全副注意力，都灌入了自己的双臂和后背上——在林三酒扑向枭西厄斯的那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刚才余光中一个个接连立起的模糊黑影，已经笼上了她的身周和后背。
原本是天地昏黑、夜风长凉的夜晚，在那片刻里，被模糊波动着的黑影给充斥了，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失足跌入了深深的黑湖里，只有昏暗不清、起伏波荡的湖水，想要吞没她，将她永远压入深渊。
林三酒急速划向身旁的双手里，打开了“种子”。
那些黑影究竟是不是人形，其实她也只有一个直觉性的猜测，可是她从未怀疑过自己这份直觉；它们离得这么近，如果会呼吸的话，那么早就把林三酒的耳际都染热了，所以一定是来不及从她的双手下逃过的——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种子”划过了什么也没有的半空，就像一张张大了，又失望了的嘴。
哪去了？
林三酒心中一惊，急急一拧头，发现刚才那些模模糊糊的黑影并没有消失；它们仍旧远远近近地站着，像漆黑的空眼洞一样看着她，离她最近的也有一拳之隔。
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退得这么快？
“你仔细看，”枭西厄斯抬起一只手，指向了一个黑影。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林三酒身边了。“有你认得的熟人吗？”
“你在说什么？”林三酒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可最后一个字却突然卡在了嗓子里。
那些黑影确实面目模糊，轮廓不清，但是她却依然感到了……熟悉。
林三酒吞下了隐隐的战栗，眯起了眼睛。
离她最近的那一个黑影，不论是形貌、身高还是面孔上的起伏阴影，都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她很多年都没有想起过的人。
“田鼠？”
她甚至有几分不确定了，田鼠长什么样来着？是他吗？当年在极温地狱里遇见的人，怎么会在这儿？
“在我获得卢泽之后的十分钟内，我与这具身体就已经达到了一个完满融合的程度……我从没有想过，我居然可以随心所欲地产出新人格。”
枭西厄斯平和地说：“每一个新生出的人格，都是一个平时有独立意识，独立能力，却依然随时会为我让位，为我所用的完美‘身份’。我再也不用一个个去找进化者，收服他们了……第一个人格的能力，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不过你肯定能明白。
“一个人投下的影子里，藏着她过去杀的人，犯的错，走的远路。我可以站在那个人的影子里，探寻他的过去，观望他的现在。我可以一挥手，让以前因她而死的人重新从影子里站起来，向她寻仇，也可以让他再度被自己影子所展现出的错路所迷惑，陷入其中，再也走不出来。
“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能肯定，宫道一没有来得及为我安排恶果吗？很简单。答案是，我一直站在他的影子里，看见了他当时的一举一动，也看见了他过去走的路，留下的每一个牺牲品……那可真是一截充满了人类嚎哭声的影子啊。”
枭西厄斯说到这儿，顿了一顿。
“在我发现了你的存在之后，之所以没有立刻杀了你和你的朋友们，是因为宫道一阻止了我。我们当时都清楚，这个暂且保住了你们一行人性命的人，却会在不久的未来里，被你自己杀掉……Karma的本质，果然是一种讽刺啊。”

第2314章 被过去所狩猎
在宫道一死后、枭西厄斯出现之前，林三酒模模糊糊记得，这片天地间是一片昏黑的。
那片薄冰的白月，也被无穷无尽、黑浪一般的云海吞没了；她几乎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看见过那样昏沉黑暗的夜晚了，甚至连那几分钟里的记忆，好像也随着力竭难支的天光一起沉入了深处，在脑海里留下了一片含混黑洞。
可是直到枭西厄斯从她身后唤出了影子，林三酒才激灵一下，好像彻底清醒过来了似的，意识到了：月光并没有走。
刚才她怎么会觉得天地间那么昏暗？
此刻缺了一点的，怒张的圆月，陷在昏黑云层里；月光昏白阴浓，从沉沉的云层中蚕食出了一片空荡荡的亮光。
落石城不是理想的居住地，可是到了夜深时分，石塔石楼之间也相继映起了一点点灯光似的盈亮，不知道是无处可去暂时落脚在这儿的人，还是原本的落石城用来引诱猎物的光饵。
在二人的脚下，两条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浸在血里。
卢泽的影子轮廓稳定清晰，头肩胳膊都稳稳地坐在该在的地方；林三酒的影子却不一样——影子与她本人的轮廓丝毫没有印合之处，好像是长了一层毛似的，模模糊糊，膨胀松散，似乎四肢身体随时都可以怀孕变形，从中再凸起、走出一个什么东西。
她扫了一眼，就立刻触电似的抬起了头；那一个瞬间里，林三酒浑身上下就罩在了【防护力场】里——意识力微微一亮时的白光，照得面前卢泽的那一张脸上，阴影一晃。
不论他能产生多少人格，枭西厄斯所在的、这一具卢泽的身体，其战力水平却是不高的……
或许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防护力场】的白光暗灭下去的时候，林三酒的长鞭也已经呼啸着切破空气，直朝卢泽的身体甩去——说起来简直有几分好笑，她竟会对一个类神的存在，用上这么简单直接的攻击手段——然而她还能怎么办呢？
对方可是枭西厄斯；论能力、论物品，难道她还有可一争的余地吗？
但卢泽就不同了，“卢泽”只是一具进化者的肉身，她仍有将其摧毁的可能。
二人原本就几乎是肩并肩站着的，间隔很近；林三酒这一鞭从他身边抽了出去，转瞬之间却又在空中划出一个狰狞的半圆，从枭西厄斯背后拧头重袭上来——这样一来，就将他的活动范围给限制住了，把他包围在了鞭影之下。
就在钢鞭即将要在卢泽身上合拢，将他攥紧、挤碎的时候，枭西厄斯微微地歪了一歪头。
“我这具身体目前最大的短板，确实是肉体的武力水平。”仍然像刚才一样，他在不可能把话说完的短短一瞬间里，却不知道怎么把话平静地说完了。“不过，即使是我最大的短板，也不可能被你抓到啊。”
明明离他只剩一指之隔了，钢鞭却突然像是吃进了水泥砖块里一样，被卡在半空中，一时进不得、退不得。
林三酒使劲一抽没有抽动，随即却忽然一把松开了鞭子，任握把软绵绵地垂落了下去，鞭子在空中浮成一个半圆。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萝卜的脸已从她肩上探了出来。
影子昏黑模糊的双手，正按在她的肩膀上。
影子没有重量，碰上林三酒时她也毫无感觉；假如闭上眼睛、切断余光，她甚至不会感觉到任何异样。
……【防护力场】呢？为什么没有起作用？
林三酒浑身都在一阵阵地打颤，好像每一块肌肉都突然有了主意，要从皮肤里撕扯出来，四散而逃。她反手一把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手掌下的皮肤依旧光洁完整；但是她却能感觉到那一把深深扎进了颈动脉的刀尖——她的头颅被重重地压在硬桌面上，冰凉的刀一路捣进了脖颈深处，大片大片的血正在流淌飞溅，急速带走了她的体温和生命。
是……是萝卜的死法。
不是她动的手；但如果不是因为她，萝卜确实可能还有很长的命可活。
林三酒眼前已经黑了，不知何时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体在急剧颤抖着，喘息着，却怎么也抓不住流逝的生命。
她的脖子明明没有被刀扎进去，可是好像只要被那些过去的阴魂黑影碰上，她就会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不要奇怪为什么你的【防护力场】不好用了。”
枭西厄斯站在不远处，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拨，就将钢鞭给推落了，让它掉在了地上。“这些黑影都来自于你的过去，换句话说，都属于你的一部分。你的【防护力场】，怎么会对同属于你的一部分生出抵抗呢？”
他的话像风一样擦过去了，林三酒根本没有余力去听、去思考了。
她并非是真正被切断了大动脉，所以她的死亡也没有来得那么快；在头脑中升腾而起的一阵一阵的昏朦朦浓雾里，林三酒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逃出黑影的双手。
她跌在地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肌肉还在听话，却依然死死咬着牙关，用胳膊一点点地将自己往一旁拖。
萝卜的黑影，也像块笼罩着她的乌云似的，她爬一步，它就跟着漂浮一步。
这样爬下去，自然是到死都不可能摆脱萝卜的黑影；但是林三酒的所有思考能力，好像都随着“急速流逝的鲜血”一起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最固执、最倔强的念头，仍撑着她，不肯让她死去。
“人到将死的时候，什么也想不清楚了啊。”枭西厄斯轻轻地说。
不……
林三酒一点点爬行在石板路上，一边感觉脖颈间那个不存在的裂口正在给她大量放血，一边感觉到从宫道一脖颈间裂口里流出来的血，沾染了她的胳膊，她的胸口，她的面孔。
真讽刺，是不是？也对，她早就被Karma碰到了啊……林三酒迷迷糊糊地想。
但是等一等。
Karma判决了她今日的死期吗？
如果世界上真有因果业报——或者说，如果这个世界里的Karma真的是因果业报之力的话，她怎么会被怎么看也该死、而且不是死在她手上的萝卜给杀死？
从本质来说，她怎么会被枭西厄斯杀死？
“你说什么？”枭西厄斯稍稍弯下了腰，被她喃喃的呓语给吸引了注意力。“你说……你被Karma碰到了？我知道啊。”
林三酒张开嘴巴，吐出的气息却似乎比夜色还要冷。
“所以……”她艰难地、口齿不清地说：“我知道……死在这里，不是我的Karam。”
枭西厄斯有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微微一怔，林三酒完全没有注意到。
当初萝卜在颈动脉被扎破后，区区十数秒的工夫里，就已经死了。她坚持到了这一刻，却也快要是强弩之末了；她剩下的所有力量、所有意志，都仅够她做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暂且从光影之间解救出来。
【How to render】悄无声息地从她身边张开了，似乎就连枭西厄斯也没有察觉到。天光轻轻地在林三酒身上弯折了一下，几乎是理所应当地，她投在世间的影子，也稍稍跟着分离了一点角度。
这一招到底能不能管用，林三酒其实早就没有余力去思考了。
那些阴魂黑影，既然是从她投下的影子里站起来的，那么当她的影子转换角度的时候，那些东西至少也该偏一偏身子吧？
这个一半是逻辑推理、一半是侥幸希望的办法，竟然真的让萝卜黑影的双手，从林三酒肩膀上脱离开了一道空隙——黑影一脱开，就好像大量鲜血又在瞬息之间汹涌回了身体一样；动脉、肌肉和皮肤迅速合拢，林三酒以失而复得的力量，在地上迅速一滚，跳了起来。
枭西厄斯点了点头。
“你能挪动光，”他平静地说，“我也能挪动影子。”
林三酒并不意外——在枭西厄斯面前，她的影子，她的过去，已经完全背叛了她。
更何况，影子可以无限地接近人，但人却永远也碰不到影子。
“挪啊，”她盯着枭西厄斯，嘶哑地说：“让你分裂出的第一个人格——”
“你想当然了。”
当枭西厄斯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林三酒已经察觉到，【How to Render】的效果就好像被千万斤的重压压了上来，摇摇晃晃、不过一眨眼，就消失了。
她投下的、好像长了毛的变形影子，以及对面影影幢幢的昏暗人形，在那一瞬间，就重新受她的身体所吸引，朝她粘黏了上来——林三酒再不敢重蹈旧辙，拼命再次催动起了【How to Render】，转身就逃。
但人怎么能逃过自己的影子呢？
林三酒落下的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可是下一步落地时，地面却消失了。
她的右脚踩在了自己的影子上——一段明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变形的影子——紧接着，就笔直地沉了下去。
连收回重心、扭转方向都没来得及，林三酒只觉自己在一眨眼里，整个人就直直地沉了下去；她的那一截影子在须臾之间，变得又宽又长，漆黑深沉，水浪一波比一波湍急，几乎是要打着转一样，把她送往冰冷河流的深处。
林三酒在视野一黑，刚被急浪淹没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跌回了奥林匹克的那条河里。
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木辛来救她了。
战栗之君从河浪的深处浮上来，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了林三酒的脚腕。
如果说，刚才林三酒还有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从河浪中挣脱出去，那么在这一刻，她的希望也被河水给拍散了。
自从离开了新游戏发布会，她就再没有回头看过，没有回想过，就像是害怕一具早已埋葬掉的尸体重新爬出坟墓。
在战栗之君的手握住她脚腕之前，她甚至没有再回忆起过这个人。
但是下一秒，她也体会到了战栗之君的死亡序幕。
林三酒在河底深处失去了意识。

第2315章 唯一的机会
林三酒在河底深处失去意识，是因为被她杀掉的战栗之君的复仇；可是她能够及时醒来、没有被淹死，却也是因为她杀掉了战栗之君。
在她陷入昏迷之前，她似乎还看见了那一幕：在新游戏发布会里，她在昏迷的男人身边蹲下身子，随即提起了一只拳头。
……是的，她被来自于自己的拳击给砸醒了。
只需一拳，林三酒就从漆黑河水里惊醒了过来，白光好像闪电一样斩裂了眼球，鼻子拧住面皮，在沉重而湿润的力道下一起开绽、歪斜向了一边。
她嘴里全是热热的血，鼻腔里充斥着金属拳套的凉硬气味。脸皮上好像有一千只脚在同时跳跃，远比心跳更猛烈；与此同时，河浪依旧无处不在，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冲开了她的嘴巴，淹进了她的肺和气管。
林三酒也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砸了多少次拳头，才将战栗之君给击打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时的她，总像是有一部分神魂被撕下去了，浮在遥远的半空里，甚至连杀人时也没有了真实感。
但是她知道，拳击的数字恐怕不大。当时包含了战栗之君苏醒、反抗、死亡的整个过程，回想起来，似乎只花了她两三分钟都不到。
要在下一次拳击之前——
她才刚刚挣扎着叫出了【今天我是厌氧生物】，脸上就又挨了第二次重击。
意识短暂地脱离了她，脸上的肌肉、皮肤和血脉颤动着，跟破碎的面骨一起被搅卷着，一股脑儿地打进了头颅深处。假如伤口是一种生物的话，它此刻生出了无数章鱼般的须足，盘绕伸抓着，要握住林三酒的大脑，再将它掐碎。
……真想不到，自己一拳的力量，竟然能够这么沉重致命。
第二击后，胸口鼓胀憋闷之感一扫而空，林三酒终于不用被两种死亡方式同时攻击了——她暂时不必呼吸，也能活下去了。
战栗之君昏黑、模糊的面庞，仍旧在河浪深处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不管林三酒如何挣扎、踢打，始终甩不掉它攥着自己脚腕的双手；她干脆不再管它了，在第三拳来临以前，拼了命地往水面上游——这分明只是她的影子，却与当年那条河一样浪流湍急，同样隔绝了空气，同样要将她送入水底。
拖着脚上那一个昏黑的影子，林三酒感觉自己好像快把一身力气都用尽了，这才终于挣扎着来到了水面以下。
她浮在影子形成的河面下，从石板路下方仰起头，看见了水面之外波荡摇晃的落石城，夜空，以及枭西厄斯的侧影。
他并没有如同林三酒想的一样，正在低头观察情况，反而站在黑影河流的几步远之外，面朝落石城另一个方向，不知在看什么，竟一点也没有把注意力分给林三酒。
怎么回事？
他这么有把握，自己无法从水底钻出来吗？
他不看自己是否会顺利死去，那是在看什么？
林三酒一念及此，第三拳恰好也到了——她能从自己的身体反应里感觉到，战栗之君的死亡已经触手可及了，神智甚至已经先一步有了要涣散的征兆。
到了令他死亡的那一拳时，林三酒自己又能活下来吗？
不，一定不会死的，她喃喃地对自己说。
此时她的手已经伸出了河面，抓住了石板路形成的河岸；从河里爬出去不是问题关键，关键是第四拳。
她的Karma，绝不是死在这里。
那么她该怎么办，才能甩掉脚腕上的战栗之君？
绝望、愤怒和痛苦之下，林三酒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她不必呼吸，因此一时间也忘了自己还在水里，此时一张嘴，冰凉河水登时又一次涌了进来，差点让她因吃惊和挣扎而重新落回河底。
等等——她是真正吃到“水”了？
林三酒一怔，在一片因痛苦和受伤而产生的混沌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看似理所当然的事。
她确确实实掉进了真正的“河水”里啊。
黑影化成的，是真实存在的“河”，而不是幻觉、不是自我意识带来的伤害。
正因为河水是真的，所以在她用上了【今天我是厌氧生物】之后，她的憋闷感才会立刻一扫而空——她会无法呼吸的原因，是河水隔绝了空气，而不是她以为自己“无法呼吸”；否则的话，就算可以暂时不必呼吸氧气，她一样逃不掉窒息而死的命运。
既然河水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战栗之君的黑影呢？也是一个“实体”吗？
画师在猛一出现在水里的时候，简直比林三酒刚落水时还慌，紧紧闭上眼睛、拼命挣扎打水，还差点踹了林三酒一脚——但是喂给他的那几块碎瓷片没有白喂，在第四拳落上林三酒面孔的时候，画师激灵灵一颤，睁开了眼睛，朝河水深处低下了头。
战栗之君的黑影对他无动于衷。
只要枭西厄斯别往这儿看……
林三酒在水里漂浮了开去，才忽然一下睁开眼，明白自己刚才因为第四拳而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她仍然在河面以下，却没有力气抓住河岸了；枭西厄斯的侧影离她又远了几步，仍旧在专注地看着落石城另一个方向。
只要他有几秒钟的时间，不往河面上看，那么他大概就不能阻止画师将纸笔伸出水面，飞速地画下黑沉沉的河水，与河水里漂浮着的林三酒。
在第五拳——也就是终结了战栗之君性命的那一拳到来之前，画师的画完成了。
人投下的黑影，与纸上画的简笔人形一样，连“种子”都拿其毫无办法，却依然逃不过【未完成的画】的吸力。
刚才一拳又一拳的漫长折磨，在战栗之君的影子被吸进画布里的时候，一下子什么全都消失了——好像一场梦从身上被洗刷下去，徒留脑海里仍旧清楚新鲜的、对创伤的回忆。
林三酒急忙摸了摸自己的面孔；痛苦没有留下半丝痕迹，一切都是完好的，生命依然蓬勃地流淌在血管里。她一转手，迅速将画师重新收进了卡片库。
她意识到，浮在水下的自己，此时遇上了或许是唯一的一个机会。
一离开河面，那么就算画师能够把黑影收入画中，他也不可能再有机会这么办了；现在枭西厄斯以为她正在水下慢慢死亡，既不会叫出新的黑影，也没留意到她此刻不需要呼吸……
如此难得、如此短暂的机会，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林三酒听见了。
她浸在水面下，在河浪拍打摇晃之间，有一个短暂的空隙，将她的半张脸、耳朵都暴露在了空气里；正是在那一个空隙，她听见了——来自落石城深处的，隐隐约约的一声闷响。
好像是什么巨大重物所发出来的，只是声音被夜风吹散了棱角；沉重闷响震在了地面上，将河水也激荡起了更高的浪花。
说不清为什么，这一声闷响就像是一块碎片，填补起了一张林三酒此时才看清楚的图像。
……她在遇上宫道一之前，把礼包和清久留也叫来落石城了。
枭西厄斯此刻在看的方向，恐怕正是二人受袭之处。

第2316章 追寻姐姐的脚步
在听到林三酒传来的消息之前，季山青的头脑里好像一直在嗡嗡作响。
他转头，张望，抬手，迈步，每一个动作都遇上了身陷水底一般的阻力；视野也像是在水下睁开了眼似的，偶尔看似清楚，却会忽然摇荡模糊起来。他的心思和神智漂在水中，无知无觉，被一波又一波水浪给推散，推远了。
假如姐姐不在这个世界里了……他也没有继续站在这儿的意义了。
清久留的声音从遥远的水面上方响起来，含含糊糊，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不知过去了多久——几分钟？几个小时？——他的一句话才突然切破了混沌，清楚地传进了季山青耳朵里：“你镇定一下，你别忘了那个大洪水服务商说过的话！”
什么？
季山青怔怔地抬起了头。
清久留的下一句话，也是稳住了他的心神，让他果然等到了姐姐音讯的唯一一个原因。“她没有任何该去，或者能去的地方，此刻的她只能留在Karma博物馆里。空间跨越又怎么样？她还是很有可能会重新掉回这个世界……”
面对这个推论，季山青自然可以找出不知多少个反驳的点；但是他一个也不愿意去想。他把清久留每一个字都牢牢抓住了，低下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在终于收到了姐姐的音讯时，清久留轻轻地握了一下季山青的肩膀。
“我就知道她跑不远，”他的语气轻轻松松，好像刚才惊喜了一下的人不是他一样。“走吧，说不定我们能比她还先一步在那个什么落石城里找到余渊呢。”
虽然他们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往了落石城，但是因为距离太远，等二人真正赶到的时候，连夕阳也已经再挂不住天幕了，青蓝近紫的暮色拢住了大地；暮色里，高高低低的落石城建筑物看上去，就像是一叠叠巨大积木的剪影。
“这个地方看着还挺偏的啊，”
清久留冷不丁地说，“你看，那边的空地……还划分了飞船起落区域，应该是个公共交通点吧？别说飞船了，连人都没有一个。”
对于季山青来说，姐姐不存在的地方，就跟失去了像素的模糊空洞没有区别；还是听清久留说了，他才匆匆扫了一眼。
“不久之前应该还有飞船在……至少是有一艘型号老旧的飞船。”季山青说着，脚下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能闻见吗？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燃料气味，还没散尽。”
“数据体还有狗鼻子呢？”清久留真心实意地夸奖道。
“气味也是一种数据，”季山青瞥了他一眼。
对于那些飞船为什么走了，他一点也不关心；不管走了多远，落石城里始终空空荡荡，连一个进化者的影子都没有，在他看来也和他无关。
按理来说，落石城里这么空是一件不大正常的事——这个区域还没有被Karma之力完全覆盖，虽然巨石铺就了每一寸角落，不太适合让人落脚定居，但是至少也该有一些极度回避Karma之力的进化者，躲进落石城才对。
只不过，往深里想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落石城里来了个什么大魔头，把进化者和飞船都吓走了，难道他就不会进来找林三酒了吗？
“一涉及你姐姐，你就跟个戴了眼罩的驴似的，”清久留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冷静点想想，了解落石城的情况对小酒也有帮助……”
话是这么说，他脚下却一点也不比季山青慢；林三酒将可能是余渊落地的地方也告诉他们了，仅有在张望路牌、寻找方向时，二人的速度才会稍稍放缓下来。
下一步还没迈出去，他却忽然一把抓住了季山青的胳膊，将后者给拽住了。
季山青还来不及问怎么回事，就听清久留扬声喊了一句：“谁在前面？”
他心中一跳，眯起了眼睛。
黑夜早已替换了暮色，一轮浅白的月亮半陷在云里。在影影绰绰的昏暗里，一时间好像连风都静止了；见无人应答，清久留又喝问了一次，从前方的影子里，才犹疑地慢慢浮凸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我是过路的，我在躲个人，”那人仍旧藏在昏暗影子里，声音都保持得低低的。“二位不用管我，你们走你们的就是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二人对视了一眼。
“你说得不错，”清久留挺有礼貌，拉着身旁焦急不耐烦的季山青，说：“我们对你的事也没有兴趣。那么就请你先走吧。”
说着，他往身边一比划——是在示意那人走出来，从路上离开。
那陷在昏暗里的人影，闻言动了一动，不像是要走出来，反而好像要往阴影里沉得更深了。“你们不懂……我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只能待在这里。”
“你不是在躲人吗？”清久留扬起了眉毛，问道。“你不走得远一点，怎么躲？”
“是……诶呀，你们怎么这么多话要问呢？”那昏朦朦的人影反倒烦躁起来了，“你们换一条路走不行吗？”
在急于找到姐姐的季山青看来，阴影里的那人只要不站出来挡路，那他究竟有什么意图、是什么玩意，都是可以抛开不管的鸡毛蒜皮；他也正是这么干的——季山青反手一甩，把清久留的手甩开了，随即抬脚就往前走，压根没打算换一条路：“快点走吧，管他干什么？”
他匆匆往前赶了几步，却忽然自己顿住了脚，再次朝阴影里的人影转过了头。
“你……”季山青也有点不大肯定了，甚至慢慢往前靠拢了一步，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影。“你不是进化者……对不对？”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人影含糊地否认道。
“你不是一个进化者。”季山青又往他身边走了一步，越发肯定了。“我见过你这样的人……如果你可以被称为‘人’的话。你是进化者能力的产物——你是一个‘人格’？”
那人影显而易见地打了个颤，终于从昏暗里冒出了头——他仍旧不敢完全将自己暴露在月光下的石板路上，只有上半张脸探出来了，露出了一双困惑警惕的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的？”那男人小声说道，“你以前跟我们打过交道？”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十二人格会出现在此时此刻，但是季山青的心脏却难以解释地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想了想，问道：“玛瑟也在这里？”
姐姐来到落石城，是因为余渊有可能跌落在了这附近；莫非是玛瑟听说了消息，跟着追上来了？
但是为什么十二人格也在？
“原来你认识玛瑟啊？”那男人叹息了一声，说：“她啊，早就走了吧。她又不傻，干什么留下来？好不容易才成为最终完全体，可以一走了之，干干净净了……不像我，我离最终完全体还远着，现在可真是……有家难回了。我可怎么办啊？”
清久留立刻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回不去了。”那个男人的眉毛渐渐地掉成了一个八字，说着，又缩回了阴影里。“我回不去了呀……”
“说重点，”清久留催促道，“你们这些人格，都是一个叫卢泽的人分裂出来的吧？”
“你们与玛瑟是老朋友？什么都知道？”那男人声音里稍稍提起来的狐疑，很快就被他的自怜自伤给冲淡了。“对，卢泽死了，他的身体还活着。我和另外几个人格，一直住在他的身体里，因为我们也走不远……可是今天，卢泽的身体被人——被人——”
他似乎在极力搜索一个合适的词；卡了几秒，他终于说：“卢泽变成了别人的一部分。”
季山青和清久留交换的那一道目光里，已经足以让彼此都明白自己心中的惊疑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男人听着又像是要哭，又像是要骂似的，“原本卢泽的身体是空的，没有主人，是我们的大本营，想回去就能回去。可是自从那个人……不，不是人，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卢泽’变成了属于他的身体。过去卢泽人格分裂的能力，虽然还在，但也已经面目全非了；如果我再回去的话，我就会变成隶属于他的一个人格……我能感觉到……”
季山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姐姐常做的动作，他以此离姐姐近了一点。
“他的名字，是叫枭西厄斯吗？”他听见自己近乎平静地问道。
躲在影子里的人格，竟连一声“是”也不敢答，只是模糊不清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才不能走得太远，”季山青低下头，使劲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他以前与姐姐聊天时谈起过的事情，读取姐姐数据时收入脑海的信息，此时都零零碎碎地浮上来了。“你如果超出了人格可以活动的范围，你就会直接回到枭西厄斯的身体里去……对吧？”
“对，”那人格小声说，“我只能躲在尽可能远的边缘上……希望他不会注意到我，强行把我收回去。”
不等二人说话，他自己又说道：“他好像在忙着对付一个人，所以我才躲到了现在。”
那一刻，季山青几乎怀疑自己胸膛里穿过了空洞洞的风。
“在哪里？”
能够问出声的人却是清久留——“他对付的人，是不是一个女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是不是个女人……我走得早。”那个人格犹疑了一下，重新从阴影里走出来，朝落石城深处指了一指。“在那个方向……”
“谢谢，”
在季山青抬步就跑了起来的时候，清久留竟还抽出了心思，向那人道了一声谢。“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那人格再次犹豫了一下。“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唔，你非要知道的话，我名叫冯斯提。”

第2317章 洞穴石画……？
季山青的脑子里现在基本上是一团风暴乱流了，最起码，在见到一个完好的林三酒之前，他是没有什么指望了——清久留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格的工夫，再一转身，就发现季山青已经循着那个人格指出的方向跑了挺远，看样子竟一点都没起疑。
“等等，”清久留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他的肩膀，叫他慢了下来。
季山青一扭头，眼睛里好像看不见他似的，目光从他身上穿了过去，却还能生出不满：“干什么？”
“用纸鹤，”清久留朝身后扫了一眼，低声说。
一向聪明机敏的季山青，居然在这个问题上还需要人提醒才能想到，实在是可谓关心则乱；他反应倒是不慢，“噢”了一声，匆匆拿出了一只纸鹤，说：“有道理。”
毕竟那个人格出现得突然，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指出了正确的方向？
纸鹤却不一样了，它可以忠实地带领二人前往林三酒此刻所在之处——此前他们没考虑用纸鹤，是因为怕被枭西厄斯发现；但如果枭西厄斯都已经抓到林三酒了，那就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在他刚要把纸鹤放出去的时候，清久留又一把按住了他。“你真要就这么发？”
季山青眨了两下眼睛——如果眼睛真的是心灵的窗户，那么清久留觉得自己现在从窗户里看见的肯定全是林三酒的影像。
“对，”他总算是醒悟得快，“那个人格可能在说谎……假如枭西厄斯还没有找到姐姐，我们这样放出纸鹤的话，就等于给他引路了。”
换别人大概至少也得调试好几分钟的事，在数据体手里却相当简单；不过十几秒钟以后，就有一根细细的、金属质的线从纸鹤肚子里伸了出来，看上去简直是它天生就有的一部分——一般来说，纸鹤一旦放飞，再收回来就相当困难了，季山青这一改动，相当于把它给改造成了一个风筝。
仔细想想，纸鹤应该也是季山青花费能量编写出来的……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陪在林三酒身边，战斗、奔波、编写物品，几乎做到了有求必应；经过这么久的消耗，他这一具身体里，剩下的能量还多么？
想了想，清久留却没有直接把话问出来。
“林三酒，”季山青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微微发颤；清久留几乎可以想象出，这一刻他期望的是什么，害怕的又是什么。
纸鹤扑棱棱地跃入了夜色里，那一根线在昏暗中微微地闪了一闪光，果然是正朝着冯斯提所指的方向而去的。
二人一个字也不多说，抬步就追了上去。纸鹤可比遥遥一指精确多了，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二人已经跑过了小半个落石城；只是前方夜色里依然寂静无波，没有一点有人正在对战的痕迹。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枭西厄斯真的已经抓到了小酒，那么她可能也没有什么对战的余地了。
清久留从眼角里瞥了一眼季山青；他知道，自己不会是唯一一个想到这一点的人。
季山青从好一会儿之前就一个字也不说了，牙关紧紧咬着，全副精力都投注在了纸鹤上。
虽然看起来，二人只要跟着纸鹤跑就行；但哪怕只是想一想，这其中的难度就够叫人咂舌的了。
纸鹤的飞行速度极快，飞行高度甚至能接近千米，要让它始终处于视野范围内，就意味着他必须一边拼命奔跑，一边不断往纸鹤的数据中输送命令，让它保持着一个不会将二人甩掉的高度和速度——彻底改写纸鹤数据的话，就算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小物品，也得花上一些工夫；所以季山青宁可用上这一个持续消耗心力和能量的办法，只为能早一点找到林三酒。
清久留没有劝，因为他知道劝了也没用。
有的时候，他甚至有几分羡慕季山青：礼包此刻的恐惧与焦虑有多庞大，在他重回林三酒身边时，感受到的光芒就有多明亮，喜悦就有多强烈——清久留奉行的，则是另一种生活方式。
他必须要用酒精和其他东西，让种种强烈的冲击力失去棱角，麻木圆钝一点，才能找到自己喘息的空隙。
或许是季山青在调整输出命令的时候过于专注了，或许是变故就发生在清久留微微一走念的那一个瞬间里——当二人猛然止住脚步的时候，纸鹤一头撞击在前方石墙上的“哒”的一声，已经回荡在了空气里；就好像一只飞上玻璃窗的活鸟，纸鹤竟然从石墙上软软地滑落了下来，跌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清久留脱口而出的时候，季山青已经迅速一扬手，将纸鹤收了回来，握在了掌心里。
“命令被切断了，”过了几秒，他开了口。他的声气平平稳稳，但在近乎平静的声气之下，好像正有一个流沙坑洞在往深处塌陷、扩张、跌落。“去找姐姐的命令……明明没有完成，却被中断了。”
清久留四下看了一圈。
纸鹤撞上墙的地方，正是一条小巷里。从刚才起，纸鹤就引领着他们左转右拐，逐渐深入，很快就走进了落石城里石楼密集、街巷狭窄的区域里；他们刚从上一条小路里冒了头，纸鹤还没来得及拐弯，就拍上了前面的石墙。
“那个什么……冯斯提说的方向，应该在那边吧？”季山青左右看了看，已经快要掩饰不住他近乎绝望的迫切了。
他们被纸鹤领着走了这么远，谁还能说准，冯斯提一开始指的方向在哪？
“你过来看看这个，”
清久留站在石墙前，转头叫了他一句。
季山青一言不发地走了上来——没有在朝姐姐奔跑而去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似乎都是在强忍着什么难受一样。
早在他分析纸鹤的时候，清久留就已经借着昏朦不清的天光观察了一遍墙面了。此时季山青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轻轻落在石墙上，慢慢地转了几圈。
如果实在要打比方的话，就好像有人在这堵墙上刻了满满的连环画。
第一幅图里，一个形状简陋的男人和一个形状简陋的女人正在面对面地站着，头上是一轮月亮。唯一一个能让人认出那是女人的，就是代表脑袋的圆圈上，乍出了几根长长的线，似乎意味着头发。
第二幅图就换了一个场景：两个同样简陋的人形站在一条路上，似乎正对建筑物阴影里的一个人说话。
季山青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第一幅图是姐姐，第二幅是我们？”
清久留无声地点了点头，手指划向了下一幅。
第三幅图，那两个人形奔跑了起来，前方半空里还飞着一只小鸟。
第四幅图，女人的身后投下了长长的影子，一个人形黑影正从她的影子里浮出了一半。在那黑影旁边，还有两个小字写着“萝卜”。
“等等，”季山青迅速扫了一眼清久留，“萝卜？”
“我第一时间也想到了我们杀掉的那一个签证官。”清久留想笑一声，又怕响起的是苦笑。“毕竟你也发现了吧？每一幅画都比上一幅画更细致，更明确……这个浮起来的黑影很显然是个人，不是真的一个萝卜。”
到了第五幅画的时候，那个刻在石墙上、由线条组成的女人人形，就已经丰富了许多细节——工字背心、头发的长度、脚上的靴子……对于熟悉她的人而言，足够能看出来是林三酒了。
只不过，是一个正淹没在水中的林三酒；脚腕上还紧紧握着一双手，好像正在被什么水鬼往下拖一样。
“第五幅画的是现在……她此刻正在水里。”清久留低声说，指了指第六幅。“因为图画似乎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你看。”
比上一幅更加精致丰富了的石墙图里，两个很明显就是清久留与季山青的人形，正站在一条小巷的分叉口上；分叉口前方不远处是一堵石墙，在石墙下的地面上，躺着一只纸鹤——折纸的痕迹、形状，都清清楚楚。
图中的二人，是正背对着“观众”的；就好像在石墙上画下他们的人，此时正站在他们背后一样。
季山青没忍住，猛然一扭身——他那一瞬间的惊慌，叫清久留也忍不住跟着回头看了看——二人来时的小巷里，充斥着大块大块交叠的阴影，但是仍旧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第七幅呢？”他急急转回头，“姐姐怎么样——”
二人的目光同一时间落在了下一幅图上；但第七幅图里却也不是林三酒。
代表着他们的两个人形，走近了石墙，正在近距离地观察着石墙上的图画，就跟他们此刻所处情境一模一样。
视角仍然是处于他们身后的，只不过比起上一幅来说，近了很多——好像画画的人走到他们背后了；就连季山青的头发垂落到了哪儿，都清楚地用画面显示出来了。
唯一一个不同的地方，是季山青旁边的清久留。
画中的清久留正在用手指着墙上第八幅图，仍浑然不觉有个小了一圈的黑色人影，正在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后背。

第2318章 连环画
就在季山青激灵灵地被惊了一下，条件反射式地要去看清久留背后的时候，却被他伸长胳膊一把就按住了——“别动！你看。”
怎么了？
季山青立刻就僵住不动了，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立成了天线，拼命搜索着危险的信号。在他的余光里，清久留抬起手，迅速指了一下墙上第八幅图——就像第七幅图里画的那样。
他太不小心了。
为什么要按照第七幅图所示一样，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就不担心按照图画行动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吗？就算墙上的图像排列是有点乱，一时间不好区分哪一张接着哪一张，但是也可以张嘴叫他去找啊……
季山青吞下了焦虑害怕，在肚子里暗骂了一句清久留时，目光也顺着他的手指，落在了第八幅图上。
这幅图里，代表着季山青的小人刚好转过身，探出头，目光梭巡在清久留人形的后背上；在这一幅已经挺清楚、精准的图像里，“季山青”脸上尽是一片惊讶和迷惑——季山青能想象得到，在自己刚刚看完上一幅图的时候，脸上大概正是同样的表情。
这个表情也就意味着……那个代表季山青的小人好像完全看不见，“清久留”背上的黑色人影也正朝他转过了头，对着他的脸，徐徐张开了嘴。
季山青简直想要叫出声来。
说来也奇怪，图画并不会动，但他就是觉得那个黑影正在“徐徐张开嘴”——不仅是张开了嘴，那黑色人影的脖子也在逐渐拉长，逐渐变细，好像一根挑着头颅的竹竿，把它像蛇吻一样豁然裂张的嘴巴，送到了“季山青”的面孔前，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了。
明明那脑袋不大，嘴巴完全张开的时候，却已经足够彻底吞没他的脸了。
……幸好清久留拦得快，没有让季山青真的把脸送过去。
不过即使他被及时拦住了，他与清久留之间也才隔了一臂之遥……太近了，季山青忍住了打颤的欲望，离自己太近了。
“看来图画中所表现出来的，未必就一定会变成现实，”身旁，清久留正在喃喃说道：“你没有走过来看我的背后……第八幅图里的事自然就没有发生，对不对？”
季山青很想点点头，脖子却一动不动，只好勉强“嗯”了一声。
他站在墙的前方，一时间脑海中好像被风暴扫过的城镇，尽是无处可归放的碎块，充斥着吞噬了条理的混乱感。
“姐姐呢，”季山青能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画了姐姐的下一张图在哪里？”
他不是不担心自己二人的安危；但是他必须要先看见林三酒的图画。
他想知道姐姐怎么样了，固然是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即使是图画里的林三酒，也依然是季山青此刻唯一能碰到、能看见的林三酒——他此刻再没有别的办法，能让自己离姐姐更近一点了。
离姐姐近一点，也是唯一一个不让他那么害怕的办法。
“没有……”清久留低低地说，“我再没看到有她的图了。”
季山青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姐姐这样做的时候，会稍稍冷静下来；他吸过气，却仍然在自己漆黑一片的头脑里，被迫与恐惧独处。
她在哪里？自己现在大喊起来的话，她能听见吗？
不管留下图画的是什么人，看来都很清楚他对姐姐的感情——放一张林三酒即将被水鬼拖入河底淹死的图，哪怕真假难辨，也足以叫他乱了阵脚、心神不宁了。
不冷静下来就没办法从这里出去……季山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想道。他们落入了陷阱……清久留背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现在后背上有什么感觉吗？”他不敢转头看，只小声问道。
清久留一怔，似乎对这个问题吃了一惊似的。“没有，”他顿了顿，答道。“你看到第九幅图了吗？”
第九幅图坐落在石墙左边的尽头，很不好找。季山青的位置靠近石墙左边，清久留则站在右边，从后者的角度而言，恐怕很难看清——季山青硬着头皮，哪怕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抬起手，指了一下左侧石墙，说：“在这里。”
清久留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好像有几分不确定。
这也是难免的……季山青心想。墙上的每幅画都没有边框，只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或者在交叠的图画线条里，会写着一个很难看清楚的编号。
再看一眼那个“9”，甚至让季山青也有点不确定了；那是“9”吗？
还是一个……钩子？
不，它似乎更像是一个绳圈；在绳圈的图画里，嵌入了一个“9”。
伏在清久留后背上的黑色人影，重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一点点爬上了他的肩膀，像一只硕大的、人形的壁虎。不管是它身下的清久留，还是一旁的季山青，好像都依然无知无觉——两个小人形仍旧站在石墙前，一动没动，位置不变，呆滞了一样各自盯着面前石墙上的图画。
从“季山青”的脑袋上，渐渐垂下来了一个绳圈。
那绳圈晃晃悠悠地落下来，不知道另一头系在什么地方——头上不是只有夜空吗？——马上就快要碰到“季山青”的头顶了。
季山青第一时间制止住了自己仰头去看的冲动。他不傻，他不会把自己的脖子主动暴露出来。
“我们可能暂时没法从这个小巷拐角里走出去了，”身旁的清久留，正在尽量平静地说：“你左边的路……并不是路吧？”
季山青抹了一下眼睛，慢慢转过了头。
他一直不敢彻底把头转过去，看一看他们本该拐弯走上的那条小路。余光告诉他，那条小路与之前的街巷没有太大分别，都是由层层石板堆砌起来的，没有一丝光；但是有另一个什么东西，正在小声地一次次诱惑他转过头去，叫他仔细看清楚——因为那个东西知道季山青会看见什么。
……一幅刻在石墙上的画。
说“画”不太准确，因为它精准、立体，极其真实，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幅浮雕了。在这么昏暗的夜晚里，如果不面对面仔细观察，只用余光一扫，恐怕谁都会以为那是一条小路——但它只是表现出了一条小路的浮雕。
像眼睛也会被烫着似的，季山青猛地扭回了头——他没有忘记此时可能正朝他降落下来的绳圈——他不敢抬头，可也不敢站着不动，急匆匆地往后退了两步，叫道：“我……”
这个字一出口，他发现自己正好看见了第十幅画。
第十幅画里，“季山青”像刚才的自己一样，朝左边转过了头，看见了那一幅假装是小路的浮雕；绳套已经有一半都软软地搭在了他的头顶上，但绳索仍然在继续往下走，就像是一条软绵绵的蛇，在寻找着脖子。
在他身旁不远处，“清久留”正抬手指向了假路，嘴里正在说话，似乎在示意季山青去看——这也跟刚才一样。只不过，那一个坐在他肩膀上的黑色人影，不知何时伸出了双手，早已牢牢地遮住了清久留的双眼。
挡住了？
那他是怎么看见假路的？
季山青蓦然一惊，正要转头去看清久留——这是在发现了石墙壁画以后，他第一次真正地直接用肉眼去看清久留——然而不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季山青的目光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就猛地停住了。
他从满墙的画里，发现了第十一幅图。
这一幅图里，“季山青”的小人果然也和刚才的他本人一样，已经往后退了两步；半空中的那个绳索落了个空，到底是没有捞着季山青的脖子。
另一侧，“清久留”依然站在原地。
或者说，季山青认为，那个人形应该是代表了清久留的——它的身材、衣着和体型都和之前画里的“清久留”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整个脑袋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几乎没有形状的漆黑，凌乱地盘旋在了清久留头颅应该在的地方，正从脖子上直直地对着季山青，好像在等他转头一样。
“你怎么了？”
清久留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肯转头？”
假如仅仅是画中有一团漆黑代替了“清久留”的头颅，那么季山青再胆小，也不至于一眼都不敢朝他望去。但是紧挨着第十一幅画的，是第十二幅。
在第十二幅画里，“季山青”与“清久留”是面对面的，显然他已经看见了对方脖子上的那一团漆黑。
然而“季山青”的身体却正在朝地面上软倒栽落——在这幅画里，一切细节都已经称得上是栩栩如生了，因此也能很清楚地看出来，第十二幅画里的季山青，已经死透了。
“你看得见吗？”季山青忍着不转头去看他，低声问道。
“看得见，”清久留答道。
“那你看看第十一幅和第十二幅画……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肯转头了。”
截至目前为止，所有的画中讯息都不能当作真实可靠的线索——发动了这个陷阱的人肯定希望能够离间二人——但同时也不能一概不信。
因为此时季山青的眼前，正摇摇晃晃地垂着一只失望的绳圈。

第2319章 困于石墙里的两个聪明人
清久留定定地看了几秒墙上的画，又转头看了看季山青。
此刻的礼包，怕得不知不觉地把肩膀缩了起来，连衣袖都在微微发颤了，也不肯走近唯一一个同伴身边——据林三酒说，“胆小”这一特质是横跨了礼包与数据体两种形式而继承下来的，果然所言不虚。
“你连余光也没有扫过我吗？”他想了想，问道。“比如我的手，衣角……你都没看见？”
季山青想了想，皱起了眉头：“……都没有哎。”
从他的语气里听起来，他也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了；哪怕是个心思大乱的季山青，到底也是季山青。
“等等，墙上的画一直在阻止我往右看，”他说了半句，又停住了。“……为什么？”
“你自始至终没有往我这边看过，所以这个答案只有我能想到。”清久留慢慢地说，“我们两人看到的画，内容不一样。”
季山青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了——跟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在于，只需要给他点破一处疑惑，剩下的环节就会像连续跳跃起的电花一样，在黑暗里打亮一条通路。他的下一句话，就是跳了几个反应环节的，也就是清久留才听懂了：“你看见的第九幅画，在石墙的右边？”
季山青亲口说过自己找到了第九幅画；再加上“从来没有向右看过”、“所以季山青不可能想到”这两个条件，清久留就能得出二人看见的图画内容不同这一结论，最合理的逻辑解释，自然是清久留在墙的右边也看见了一个“第九幅画”——所以他才能意识到，二人看见的图画不是同一幅。
“你叫我看向第八幅画的时候，你没有抬手？”季山青叹息似的问道。
清久留扫了一眼墙上的第七幅画，说：“当然没有。那我不就等于按照第七幅画所示一样做出了相同的动作么？我又不是你姐姐那样的傻大胆。”
季山青在这种时候，好像都忍不住要为姐姐辩护一句似的——好在他还算拎得清轻重缓急，忍了忍，说：“你看见的第八幅图里，是什么内容？”
“反正让我把你拦下来了，没让你转头。”清久留咕哝着说，“我详细描述给你听了，除了让你更害怕，有什么用？”
季山青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不肯转头，眼珠只盯在石墙左边，连余光都避免了清久留。
“总之，现在看起来，从第八幅图开始，我们看见的图画就完全不一样了……而且为了确保你能看往左边，还出现了一只只有你能看见的手，给你指了指方向。”
季山青从牙缝里吸了一下气。别看他不需要呼吸，各种小动作倒是挺齐全。
“你没看见那只手……那你能看见，我现在前方夜空里悬着一只绳圈吗？”
清久留一怔，目光在夜色里四下扫了一扫。“没有，是空的。”
他们二人都顿了一顿。
尽管没有把话说出来，但是清久留知道，季山青肯定也想到了，他们的视野也不保险了；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景物，会受到自己所见的图画内容影响——最令人讨厌的一点是，即使有一个人能看见、另一个人看不见，也不能就此下结论说，当他走过去的时候，绳圈肯定不会忽然变成现实，勒住人的脖子。
“那……你看见的第十一幅画，也不是那个黑色人影挡住了你的眼睛？”季山青小声确认道，“第十二幅画，你的头脸没有变成一团让我看了就会死去的凌乱漆黑？”
清久留扫了一眼他面前的第十一和第十二幅图。
“不是我自吹自擂啊，但是拿我的脸干这个，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季山青发出了一道短暂的、轻轻的吐气声，几乎快要接近半个笑了。
“也就是说，我们看见的第八幅画虽然内容不一样，但目的是一样的，都是让我从那儿开始再也不往右边看。”他低声说：“这样一来，就又绕回到同一个问题上去了。为什么不让我往右看呢？仅仅是为了要让我怀疑你，不信任你吗？”
清久留一时没有出声，目光仍旧停留在墙上。
专门为他准备的第十幅图里，清清楚楚地展示出了“季山青”在往左转头、去看身旁假路的那一个时刻。随着他的动作，在他露出来的、拉长了的脖子右侧上，裂开了数道长长短短的裂口——就好像他的脖子是一块面包，被拧过去的时候，组织就断裂了、支撑不住表皮了。
第十一幅图里，“季山青”好像害怕了似的，从原地往后退了两步，正好就退到了此时此刻季山青本人所站着的位置上；只不过夜空里并没有垂下来一只绳圈，“季山青”也正准备往右边看。
那个小人脸上的五官，就像微雕一样，清晰逼真，完全和季山青本人一模一样。从那个小人的神色上来看，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脖子一侧裂开了——恰好，季山青本人也没有表现出“脖子裂开”的反应。
在前几幅图里还趴在清久留后背上的黑色人影，此时已经爬下了地面，正好站在二人中间，张开了双手。
“张开双手？”季山青在听了他的描述后，声音就微微有点发颤了。“为什么要张开双手？”
原因在第十二幅图里。
当“季山青”朝右边——也就是朝图中“清久留”转过了头的时候，他另一侧的脖子上也裂开了同样的数道裂痕。
两侧都断开了的脖子，再难支撑他的头颅了；在这一幅图里，“季山青”的头颅从空气里掉落了下来，身体也正在软软地往后栽倒。
站在二人中央的黑色矮小人影，带着几分饥渴似的，伸长了胳膊，眼看着马上就要接住那一颗头了。
“所以这些墙画究竟是什么？”季山青忍不住问道，“对实时情况的描述，对未来的警告，还是一种看了就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诅咒？目前看来，似乎三种都是。”
以他的头脑来说，恐怕很少会有这种全无头绪的时候——清久留也一样。
“所以我刚才问你为什么不肯转头，是因为我害怕你会告诉我，你感觉脖子上有点不对劲。”清久留使劲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说：“我也想不明白。表面上看起来，这些石墙画不愿意让你往右看……但是我们依然可以正常交流。只要我们互通有无，把两边看见的情况都说清楚，那么你照样会有很大的几率会不按石墙的意愿走，照样会往右转头。”
“是的，不阻止我们之间的沟通，那么让我们看两组不同的画面，没有意义。”季山青盯着前方，说：“就算能瞒过一时，我们迟早也会发现我们看到的画不一样……你的第十三幅画里是什么内容？”
别看两边的“季山青”都死了，但是从第十三幅画开始，墙画就重新归一了，还忠实地跟据现实做出了修正。第十三、第十四和第十五，都是二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说话的场景，就和现在一样——连季山青始终不敢转头的细节，也在画面里表现出来了；绳圈和黑色小人影也消失了。
在发现绳圈不再从画中出现的那一刻，季山青说，他眼前的夜空里也恢复了一片空荡。
“既然你不敢转头看，”清久留提议道，“那我们不妨做个实验好了，看看这些图画到底能不能警示未来。”
季山青一点也不意外地“嗯”了一声；就好像清久留要是再不提，他就要提了。
没有人说要做什么实验，也没有人说要在什么时候开始；在静了一静之后，清久留蓦然一扬手，一把猎刀就笔直地扎向了石墙壁画。
猎刀“当”地一声，从墙上溅起了一串火星，清久留握着猎刀，反手再次一划，那把兵工厂出产的刀就深深地划开了石壁表面的图画，将刚才看过的十几幅图都长长地划开了一道伤口。
“好了，”季山青低声说，“怎么样？你刚才看了吧？”
“对，”清久留问道：“你刚才没看吧？”
“当然没有，”季山青说。
尽管二人没有仔细说过实验方式，但他们的默契确实极好，只需一句“既然你不敢转头看”，就足以将分工暗示明确：在动手之前，清久留先看过了第十六图的内容，季山青却没有；此刻清久留转过了身去后，再由季山青初看一次第十六幅图。
“你刚才看见的是什么内容？”季山青从他身后问道。
“画里的我踹了石墙一脚，你朝假路上扔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物体。”清久留说到这儿，才意识到猎刀还在手里攥着，沉甸甸的。“你看到的是什么内容？”
“我看到的是……你用猎刀在墙上画了一条痕迹。”季山青顿了顿，又说：“我刚才……确实朝假路上扔出了一个特殊物品。”

第2320章 迟来的觉悟
这么说可能不太谦虚，但季山青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比自己和清久留更聪明的人，恐怕并不太多——如此头脑的两个人，如今一起被困于谜团重重的石墙之间，居然到现在也没能破题解惑、寻机离开，实在是一件令人又吃惊又不快的事。
更何况，季山青此刻只能抽出一半的心思，放在眼前的石墙上；还有一半的自己，早就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只会在昏黑角落一遍遍地转圈、撞墙，喃喃叫着姐姐……时间过去得越久，那个精神病人的存在好像就越强、越大。
“喂，专注一点啊，”
清久留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唤回了他的神智。“不先从这里出去，怎么找你姐？”
“为什么接下来的图画里没有姐姐了？”季山青焦躁难忍，即使明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依然语气不太好地反问了一句：“如果仅仅是想让我分心，那么再放出几幅她遇上麻烦的图，不是更加有效果吗？”
“那你就要问问石墙的主人，为什么不这么干了。”清久留顿了顿，说：“可能专门是要这样来折磨你。”
季山青重重地一脚踹在了石墙上；然后他弯着腰，抱着自己生疼生疼的腿脚，变作了几秒钟的虾子。
“总而言之，看来你是说对了。”清久留抱着胳膊，脸色和语气都不怎么样。“这些墙画，既是对现实的描述，也是对未来的警示，又可能是一种诅咒……三种性质混在一起，甚至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幅画里，还可以让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里看见不同的内容……简直是一团乱麻，更叫人无从下手了。”
季山青所见的“清久留用刀划了墙”，是对现实的描述——而且这个描述，是根据时间事件的发展，而自己对自己作出了修正的。
这一点倒还不算什么；真正麻烦的是，另外两种性质。
在二人一个字都没有沟通的情况下，季山青往假路上扔了一个侦查类道具；没想到扔出去以后再一转头，却发现自己刚做出的动作、侦查类道具的模样，都早早被刻入了石墙画里。
是预告，还是诅咒？
“在我做出决定之前的几秒钟里，你已经看到了我即将要做的事。”季山青将那个鸡蛋似的侦查类道具在手里转了几圈，说：“我不理解……如果石墙主人能够看到一部分未来，为什么不针对那一部分未来，不出声地对我们埋下陷阱？目前来看，就是有什么陷阱，也都表现在画里了，反而成为了一种警告，让我们躲过了灾难……难道他也无法控制内容吗？”
“你问我，我问谁，”清久留看来也很不习惯这种自己智商不够用的情况，“你不是数据体吗？你怎么不知道这个玩意的破解办法？”
“我数据都在本体里！再说我的本体也未必有这个石墙主人的能力信息……你别忘了，他很有可能是枭西厄斯刚刚分裂出的人格。”
“那……你不是一向很聪明吗？你再好好想想。”看清久留的表情，简直好像打算要把重担都交给季山青一样。
“我已经在想了，”季山青实在被他搅得有点炸毛，一时连因为林三酒而产生的烦扰难受都忘了几分：“何况我一直在担心姐姐，很难集中精神……你也不傻啊，你想不通的借口是什么？”
清久留理所当然地说：“喝酒损伤脑细胞。”
这样斗嘴只是浪费时间，季山青近乎绝望地想。
清久留好像也有点泄了气，目光又在墙画上扫了一遍——尽管这是无用功。
他们刚才就发现了，如果不按顺序一一对照着来，反而一口气把墙画都看完的话，那么目光一离开，就想不起来墙画里画的是什么了。
比如说，第十七幅画里是二人一边看着鸡蛋似的侦查类道具，一边在跟彼此对话，跟刚才的现实一样；可要是从这儿开始一路往下看，一口气看个二三十幅画的话，那么脑海里连一丁点印象都留不下来——似乎是因为时间还没走到那儿，所以看了也是白看。
乍看上去似乎图画密密麻麻，一直延续到了编号第四十、五十；可是这些图画跟“未来”没有区别，时候不到，谁也无法真正“看见”图画内容，谁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你那个道具再给我看一眼，”清久留朝季山青伸出了一只手。
那个鸡蛋大小的道具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排一排的文字。“检测到进化能力效果……准确率92％……该效果将产生破题型副本式的困境，维持时间未知，危险性较高……”
“没有什么有帮助的讯息，”他叹了口气，好像以为再看一次就会出现新讯息似的。“除了知道石墙背后是个进化者，其余都是废话。”
“我们可以把目前知道的线索都整理一遍，”季山青板着脸说。“也许把特征都列出来之后，这个能力的‘模式’就会浮出水面。”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在二人开始整理线索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第十八、第十九幅画里早就把这一幕给画下来了。
“墙画上有对我们的诅咒，同时也是对未来的警告，”季山青先开了口。
“会因为我们行动的改变，而改变对‘现在’的描述。”清久留补上了。
“内容会因为所见人不同而不同，”季山青说。
“墙画似乎是与我们的时间流一起前进的。”
他们不需要纸笔，一人一句，按照时间顺序，把遇见石墙以后的线索都一一列举了出来；然而这些线索东一条、西一条，每一条都有值得深挖之处，似乎都意味着成百上千的、不同的可能性，反而好几次叫他们渐渐偏离了正题，变成了对于线索的讨论。
比方说“有的内容会变成现实，有的内容不会”这一条线索，恰好伴随着第二十幅画里投在墙上的阴影一起出现了，而且还是两个人都能看见的景象——一场躲避、示警和虚惊之后，他们才总算又捡起了“整理线索”这件事。
“未来的墙画内容无法被看见，”清久留无精打采地说到这儿，尾音突然顿了一顿。
这一顿，令季山青心中一跳；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对方。或许是压力和烦躁，清久留看起来脸色都有几分枯白了。
他希望能从线索中浮现出来的“模式”，他们却始终没有找到，因为线索实在太繁杂了，根本没有一个内在的规律可循……但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浮现出来，不是吗？
清久留半张着嘴，不知道是不是与他想到了同一处。
接着，季山青慢慢地说：“根据我的道具显示，这个能力效果的持续时间……未知。”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清久留冷不丁地问道：“你是数据体，你说，现在几点了？”
季山青想了想，只觉身体里好像开了一个黑洞，心脏正在笔直往下滑。
“……我们上当了，”他嗓音干哑地说。

第2321章 石墙陷阱的真面目
一旦发现了自己的盲点，顿时一切都变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清清楚楚；甚至当清久留望向礼包的时候，后者身上原本什么数据体、精似鬼的光环，都蒸发得一干二净了。
“你怎么会没有想到？”他恨铁不成钢地说，“亏林三酒平时还总夸你聪明！”
季山青看起来简直好像要啐他一口。
“你就想到了！”他反驳道，“‘未来的墙画内容无法被看见’，这句话在你嘴里过了三遍，你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难道你就反应过来了”这句话被清久留生生咽了回去——好歹他也是做过长时间心理咨询的人，自认人格成熟，不能跟季山青这种生下来还不到十年的心理缺陷患者较劲。
“未来的墙画内容无法被看见”，和其他种种谜团一起，构造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画面：那就是，石墙陷阱的主人其实也看不见未来。
否则的话，正如季山青的疑问一样，石墙为什么不根据它所预见的、二人的未来行动，对他们设下陷阱？再聪明的人，也无法抵抗“预知”啊。
石墙图画的“示警”意味，正是狡猾在这里：它遮掩了自己不能看见未来的事实。
你觉得自己逃脱了画中的预言，是因为先一步看见了画中内容、得到了警告，做出了改变；却不知道那是因为画里的预告原本就不会发生——换句话说，人无法对石墙图画的内容证伪了。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清久留叹了口气，“现在想想，那一部分变成现实的内容，也根本就是一个诡计嘛。”
图里“预告”要发生的事很多，小型黑影、脖子裂痕……目前唯一变成了现实的，却是一根从头上垂下来的、末日里十个人里九个都有的绳子。
石墙陷阱的主人，只需要往能力效果中垂下一根绳子，就能让人以为其他更加可怕的事也可能成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每一个线索都可以往深处琢磨，每几个线索都可以搭配提出一种假设，看过的画越多，可能性就越多……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寻找出口，实际上却越走越深，迷失在了无穷无尽的兔子洞里。
但是最让人难以看破这一点的，却是难以避免的一个问题：确实有一部分事情，按照图中预告一样发生了，不是吗？
哪怕拨散了大部分的云雾，清久留还是差点被这个问题给绊上一跤。
比如他亲眼看见墙画上预示了季山青会朝假路上丢出一个物品，在一两秒以后，季山青果然也丢出了一个物品——这又该怎么解释？
说到这儿的时候，季山青的脸色很难看。
“你知道……我对于时间的感知，是非常精准的，”他低声说，“就好像内置了一个不会出错的时钟一样。这在数据体里很常见。”
清久留点了点头，接下去说：“但你既不知道现在几点，也说不上来我们进入石墙有多长时间了……我自己也完全没有头绪。我只能根据我们看过的图画数量，猜测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这个感觉很古怪；一般来说，人总是会有一个时间感的，错得再远，也还是有——可是清久留试图回想起纸鹤落地那一刻的时候，却茫茫然地，好像那一刻被切断了，独立漂浮在他的记忆里，与其他的片段没有任何时间上的联系。
不止是纸鹤；进入石墙陷阱以后，任何一个事件或回忆，都成了独立漂浮在时间之外的片段。
“也就是说，我们对于时间的感知出了问题。”季山青低声说，“在你看来，我是在你看过墙画‘之后一两秒’做出行动的；但是实际上，很有可能是因为你的时间感完全混乱了，根本分不出先后顺序了。”
“等等，”清久留一个激灵，“我们讨论多长时间了？”
季山青也是一怔，随即脸色就白了几分。“我……我不知道，”他皱着眉头说，“好像刚刚才发现不对……是吧？你看，第二十三幅画里，是我们站着说话的场景……”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与清久留一样，想到了同一处。
“不能相信图画编号，”清久留喘了一口气，说：“我们对时间的感知完全错乱了之后，这些图画编号就成了我们唯一的准绳。但是没了时间感，哪怕第二十三幅画反复出现一百次，我们也不会察觉异样……我们不能再耽误下去了，这些石墙的目的，也许正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他们之所以一直没有发现时间感被切断了，正是因为有一个虚假的“秩序”取代了时间顺序，在他们头脑里留下了一个符合逻辑的事件发展进程——这个虚假的顺序，正是图画编号。
“那么姐姐……”季山青唰地抬起了头，急急地说：“姐姐是什么时候遇上枭西厄斯的？难道我们已经晚了？”
“我不知道。”
清久留试着张了张手，又握成了拳。“如果我们已经在这里很久了……我却没有感觉到饿，困，或者体力不支。不过，连理智上对时间的感知都靠不住了，生理上的可能也不行了。要我看，我们现在干脆就得来硬的；按理来说，既然我的猎刀能留下划痕，那么说不定石墙也会被炸毁呢？咳，谁能想到，林三酒的招数居然有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姐姐的办法一向很好的，”季山青瞥了他一眼。
“……你是被她洗脑了啊？”
季山青充耳不闻，从兜里拿出了几个波纹球——很可能是临时编写出来的。这个念头一起，清久留就又想到了他的能量问题；但他再一次忍住了没有问。
在二人一起往后退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另一件毫不意外的事：来路在不知何时也变成了一幅刻在墙上的画——留给二人的空间，实际上不过是四米见方的一处空地罢了，四周都被高高的、看不见头的石墙给包了起来。
第二十四幅画里，果然像是约好了似的，出现了二人往后退的景象。
清久留打开了一个阳伞型防护性道具，横过来把他们身体都遮住了；礼包扬手朝石墙上扔出了波纹球——那几颗波纹球直直地飞向了石墙，石墙上第二十五幅画里同样的几颗波纹球，也朝它们直直地迎了上来。
波纹球一离手，季山青就立马缩回了防护伞底下，肩膀都快贴在耳朵上了；清久留紧紧闭上眼睛，几乎在瞬息之间，就听见了伞外轰然一声巨响——急速卷荡的一波波气流被伞型防护道具给挡在了外面，脚下地面震颤着，好像也在响着与耳朵里同样的嗡鸣。
他眯着眼睛，朝伞外迅速瞥了一眼；夜空之下升起了滚滚的浓烟和尘土，石墙怔在翻滚烟雾中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倒塌，沉沉砸落在地面上，砸得地面一震一震。
“快走，”清久留一时仍不敢收起伞，抓住季山青的胳膊，拽着他冲向了烟尘翻滚、石块崩塌的深处——然而“当”地一下，伞却撞上了一个什么东西。
二人不约而同地怔了怔。
清久留后退了一步，慢慢地收起了伞。
与此前一样完整的石墙，仍旧立在眼前，挡住了去路。仿佛是为了讽刺他们，连那一道猎刀划出的痕迹都消失了——石墙重新“出生”了。
“我们……”季山青看了看眼前的石墙，又看了看他们刚才举伞而立的空地。“我们从那边，走到这里来……究竟花了多久？”
清久留没有出声。
感觉上，好像是石墙刚一被炸毁，他就冒险拉着季山青冲过来了；但是实际上，正如季山青所说，究竟花了多久？
久得甚至可以让能力主人好整以暇地重新把石墙立起来了。
“我们思考，说话，行动，都是需要时间的。”季山青喃喃地说，“如果我们对于时间的感知完全混乱了……我们怎么知道，现在我们正在用常速说话？如果在外界看来，我们一分钟才说出一个字……”
“那不管我们做出什么行动，别人都有大把的时间来反应。说不定在你波纹球扔出去之前，能力主人已经建起了四五道候补的墙。”清久留使劲抹了一把脸——他花了多长时间，才完成了这个动作？“怪不得要用这么多墙画来迷惑我们……”
只需要看上几幅画……
林三酒或许就已经从外面的天地间消失了。

第2322章 命运的车轮
好像是站在一波比一波强烈湍急的海浪里，上一秒还站着，下一秒脚下就被冲得失了平衡，被高高海浪给吞没了视野——等余渊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一片石板地上，苍白的阳光才刚从云层后挣脱出来，在周围高高低低的石块上映起了一层白亮反光。
他……这是在哪里？
余渊闭紧眼睛，在波光摇荡的记忆里搜寻了一阵子。
过去十几天来，他每一日都会回到自己醒来的那一片海滩上，或许是因为抱着一丝不太现实的希望，觉得林三酒会重新找回来，他还可以再次回到同伴们的身边去——末日里生存久了，任谁都会感到一种找不到意义的孤独，他也不例外。
要是在冰天雪地里抽走一个人身上的暖被子，比起一直受冷、从没暖和过，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余渊一边回想着站在海滩上的最后一刻，一边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被传送了，这里应该是另一个世界；他从没有听说过，哪一个世界是这样被石块覆盖铺满的——这也很正常，末日世界的数量无穷无尽——他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在一栋栋巨石层叠的歪斜建筑物凝视下，听了一会儿动静。
远方的风隐隐吹来了人声，碎片似的，一晃就散了。从那些隐约的声响里，既没有呼救，也没有打斗，感觉这个地方还算平静。
“有人吗？”余渊试探着叫了一声，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张望。
乍一看好像都是用石块做成的建筑物与街道，再仔细一看，就生出了几分眼熟：石板路上立着石质的隔栏，就好像城市马路一样；路边还站着薄石板做的路标，路标上还刻着字，简直就好像是石头把一座城市都给包起来了。
他也没料到，在走了一会儿之后，他再次试探着叫了一声的时候，竟然真把人给叫出来了——前方马路转角上绕出了一个进化者，远远看了他一眼，高声招呼道：“喂，是你在招呼人啊？走吗？”
余渊茫然地站住了。“什么？”
“下一班飞向黑石集的飞船，再有十分钟就开了，”那个进化者有点不耐烦似的，喊道：“现在船上还有位子，走不走啊？”
……黑石集？不会是同名的地方吧？
但是这种自成系统的公共交通网络，也就是十二界才有了，这么说的话……
余渊可万没料到，自己居然还有运气这么好的时候，一时之间简直怀疑对方是给他编造了一个陷阱——他怎么就这么巧，第一次传送，就传回林三酒等人所在的Karma博物馆了？
“等等，”他一边往前赶了几步，一边抽出了一只纸鹤。
要验证这个地方是不是Karam博物馆，其实很简单，给一个身处于Karma博物馆的人发个纸鹤就行了——不过，他知道枭西厄斯很有可能依然在追捕他们，贸然给林三酒发纸鹤太不安全；那么，纸鹤就不能发给林三酒了。
“去找万林，”
余渊一扬手，纸鹤就从他手里腾空而起，扑棱棱地冲向了天空。
这儿果然是Karma博物馆！
哪怕早就想到这种可能，他依然没忍住胸中一股热意，要不是不远处还有人看着，他几乎能当场大笑起来——余渊迅速赶上去，生怕答应晚了那进化者就走了，说道：“黑石集是吧？带我一个，你的飞船在哪里？”
就算林三酒他们现在不会仍然流连在黑石集，回到自己上一个与他们分散的地方，也更好找人一些。
“当然在起落点啊，你对落石城不熟悉吗？”那人上下打量余渊几眼，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了：“诶，那边才发生了大洪水……你不会是刚刚被大洪水送来的吧？”
大洪水？
余渊一怔。他果然是被大洪水送来的？这么说来，他在海滩上时没有看错，那个真的是——
“是，”余渊意识到那男船主仍在看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刚掉在这个地方。”
“你这家伙，运气够好的啊！”男船主拍了一下巴掌，招呼着余渊跟他走，还打听了一下：“我知道你是刚来，不过这个十二界的通用货币……那个，你总有的吧？”
余渊给他看了看钱；男船主满意了。
虽然已经确定了，这个地方就是Karma博物馆，但是依然不能排除眼前这个男人是骗子的可能性；他一路谨慎小心，将警觉性提到了一百二十分，却发现自己是小人之心了——他果然随着那男船主来到了起落点，上了船，顺顺利利来到了黑石集。
“你什么时候再回去，就来找我，我这两天都在这儿揽客。”男船主很懂做生意，给余渊发了一张手写的名片，“如今坐船的人少了，你包船的话给你算便宜点……”
黑石集里依然熙熙攘攘，人声起伏；走在人流中的时候，余渊甚至有了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那一个铺满了枭西厄斯黑影的夜晚，那个他差点就彻底终结的夜晚，离现在也不过差了十几天罢了；可是黑石集里好像没有人知道那一段久远的历史，没有人知道夜幕下无声致命的对抗。
余渊回来了，尽管林三酒还不知道。
他不怀希望地找了几个人打听，果不其然，每个人都对他摇了一阵头。Karma博物馆就算在十二界里也算是极大的，一个个地问他们是否见过林三酒一行人的痕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啊，我见过呀。”
余渊的脚都提进了半空，身体也习惯性地要转开了；等他意识到那女摊主究竟说了什么的时候，差点给自己绊一跤。
“你见过那样的一个女人？”他有点狼狈，赶紧确认道。
“对，”那女摊主说，“我最开始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我现在还记得，是因为就在不久之前，有一男一女也来打听过她。”
余渊登时绷紧了身体——“是什么样的人？”
然而那女摊主描述出来的男女，却不是他印象中任何一个熟悉的人。
“他们找到她没有，我也不知道。”女摊主耸耸肩，说：“我就记得那一天他们从我摊子前走开了，站在不远处说了一会儿话。我本来都在忙我自己的事了，却听见那个红发女人猛然抽了一口气——她的脸色，简直就好像见鬼了一样。说来也奇怪，那个胖男人一眼也没看她，抬脚就走了……”
余渊想不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干脆不想了，问道：“去哪了，你知道吗？”
女摊主点了点头。
“那个红发女人好像受了很大打击，见人就问附近起落点在哪，她要马上去落石城……”

第2323章 高空中的余渊
从黑石集到落石城之间，仅仅数小时的航程，却花了余渊快一天一夜。
走去飞船起落点，并没有花多少时间；等他到了地方，四下一看，发现送自己来的那艘船不见了，起落点里空空如也，只能等待下一艘到来的飞船——也只花了他不到二十分钟而已。
下一艘飞船尺寸很小，部件老旧，没等落地，余渊就听见了半空中“咯噔咯噔”的响声；在它落了地、熄了引擎以后五分钟里，屁股上还像是着了火似的，一股股地往空中滚着灰烟——余渊想起了林三酒从海岛副本里骗出来的那一艘小飞船，倒是有几分亲切感了。
“我要去落石城，”
等飞船上的乘客走光了，灰烟也总算散干净之后，余渊走近了飞船——驾驶舱的玻璃舷窗离地面有四五米高，他也不知道那个戴着头盔和眼镜的驾驶员能不能听见自己喊话：“现在能出发吗？”
驾驶员低头看了地面一眼，居然是手摇着，把一块玻璃给降下去了。“啥？”
余渊只好把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可以是可以，”驾驶员喊道，“但我得凑齐了至少五个人才能走啊，就搭你一个，亏钱。”
看来来时的那艘飞船走了，倒不是一件坏事；余渊身上的钱不多，包不起上次的大船，但是一口气买五张船票、包下这艘小飞船，倒是正好够用了。
“也行，”驾驶员收了钱，犹自不满足似的，往黑石集方向看了看，好像还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多捎上一个人；等余渊催他的时候，他才失望地说：“诶呀……既然你这么赶时间，行吧，上船吧。”
不等他话说完，余渊已经站在船舱里了。
船舱里也和那艘骗来的小飞船很相似：肚子里不必要的东西都被拆卸掉了，换上了两排座位；驾驶员舱离得不远，余渊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上，一伸手就能够着他的椅子后背。
上一次当他坐在这样的小飞船里时，驾驶员座位上的人还是他自己。那时他的身后，清久留和元向西在争论着什么事，林三酒在打圆场；前方的天空里，是人偶师不知怎么驾驶的一大片黑格子。
余渊系好安全带，看着那个驾驶员慢吞吞地做好了准备工作，听着船舱门合拢时的气压响声，一时间有点茫茫然地，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你去落石城干嘛呀？”那个驾驶员在“咯噔咯噔”的引擎声里，抬高嗓门问道：“那个地方又不繁华，待着也不舒服。”
“我去找人。”余渊简短地说。
“噢，那可好找了，压根就没几个人去。”驾驶员看样子很爱闲聊，开了船以后，嘴就没停过，并不受余渊的沉默所影响：“你要是不介意我问，你找人干嘛呀？做交易，还是寻仇啊？”
不等余渊答话，他自己赶紧笑了起来，试图平息还没发展起来的事态：“你别怪我好奇啊，主要是大哥你这一身纹身，嚯，真有震慑力，谁看了不得结巴一下……我看着就觉得，嗯，这大哥肯定是去寻仇的。”
“你和我年纪应该差不多大，不用叫我大哥。”余渊忍不住说，“我不是去寻仇的，我没有仇人。我是去找我朋友的……能不能找到，我也不知道。”
驾驶员静了静，随即叹了口气。
“是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说：“在这种无休无止的末日世界里，即使遇上了自己希望珍重的人，也留不住……”
看来他也是经历过分别的人——余渊随着叹息一声，没有深问，只是转过眼睛，目光投向了窗外天空。
厚厚的云层过滤了阳光，只有一片灰凉昏淡的天光，洒在脚下大地上；人类聚集处的楼宇城镇，变成了被抛在身后的火柴盒。
“咱们脚下大地上，你说，得有多少人历尽千辛万苦，就为了能够来到这个世界？可是来了也待不长，喘一口气，就又要被抛进外面千千万万的末日世界嘴里去了。”驾驶员说着好像动了情绪，质问道：“你说，这哪叫活着？”
余渊倒是对这个驾驶员产生了几分好感。为自己命运哀叹的人，在末日世界里要多少有多少；可是能推己及人，对他人也怀一份悲悯心的，在弱肉强食的末日丛林里却不多见了。
或许是驾驶员也感觉到他态度上的暖和，二人在聊了好一会儿、感觉熟悉起来之后，又向余渊问道：“你怎么能没有仇人呢？末日里谁还没几个仇人了？”
“我有敌人，”余渊想了想说，“但那不是出于私仇。”
“那是怎么成敌人的？”
“如果有人把苦难或伤害施加在我自己身上，我会反抗，会战斗，过后也会原谅和遗忘。”余渊低声说，“但是，对于那些……怎么形容呢，我们生而为人、被称为人的那些本质上的东西，如果被践踏、被侮辱了……我看见了，就很难再假装看不见了，哪怕跟我没有直接关系。”
他顿了顿，又说：“更何况，我的朋友是个比我更加执着的人。就算我愿意井水不犯河水，她也绝不会放弃的。我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对抗那么强大的敌人啊。”
驾驶员叹了口气。“大哥，你是个好人。”
“咱们年纪应该差不多……”余渊又提醒了一句。
“对对，我都忘了，”驾驶员回头笑了一声，说：“我见人就这么叫，习惯了——”
在一艘具有巡航系统的飞船上，驾驶员偶尔不看操控台，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哪怕他睡一觉都可以——然而事情却偏偏这样不凑巧。
或者说，太凑巧了。
在整艘飞船猛然一震的颠簸里，要不是安全带系着，余渊差点被甩出座位；驾驶员比他还大意，半扭着身时就被震得滚下了驾驶座。引擎的嗡鸣声里，登时多了一层急迫的、尖锐的叫声，整艘船都在随之而颤抖着、震动着，却始终不再往前走了。
余渊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他没有。
脚下始终是同一片大地；山岭、平原、同一条河，在远方同样的位置上，人类聚集地的火柴盒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驾驶员匆匆忙忙从地上爬起来，使劲扳了几下操纵杆、拍了好些个按钮，却无济于事。“我们怎么能在半空中停住？”
余渊早已走向了驾驶舱，沉声说了一句“让我看看”，即刻就将飞船系统从巡航模式上解除了；驾驶员让到一边，摘下了头盔，喃喃说：“蓝不出原来你这么懂行呢……”
余渊望着操控板，过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天空。
“别慌，我有个想法要试一试，”他慢慢地说。
“试什么？”
不等驾驶员反应过来，余渊“啪”地一下，将引擎熄了火。驾驶员低低的惊呼声，立时切入了引擎声戛然而止后的空白里：“你干什——”
然而他的声音却立马中断了。
在没有了引擎推动力之后，这艘破旧的小飞船依旧稳稳地停在天空里，仿佛是被透明琥珀捉住的一只小虫。
“这……”
从驾驶舱舷窗往外看，前方只有空荡荡的天空；从雷达显示屏上，小飞船附近也没有任何异物。
余渊试探着往外迈了一步，心底深处仍有一个小小的担忧，生怕这一步会踩得飞船失去平衡，从高空中坠落。
但是飞船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他脚步所带来的轻微震颤，完全没有把飞船晃动得松落下去。
“这是前往落石城最常用的航道吗？”余渊回头问道。
驾驶员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等我一下。”余渊想起之前他摇下窗户的那一幕，赶紧走到驾驶舱里，解除了锁定系统，也将一块玻璃降了下去；他一手紧紧握着船内把手，尽量将上半身都探了出去，目光落在了小飞船的外侧船身上。
他定住了。
有那么一会儿，余渊还以为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但是他没有看错。
天空低沉沉的灰云层里，确确实实伸下来了数道浓浓的、犹如实质的烟云，像手臂一样，把小飞船给牢牢地攥住了。

第2324章 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说来好笑，余渊现在还能从裤兜深处、鞋带缝隙之类的地方摸到海沙。
在他从沙滩上醒来以后，林三酒已经消失了；他的神思却有一部分仍旧留在笼罩着黑山镇的夜幕下，感受着屋顶上的凉风……眼前空荡荒凉的白沙滩，就像是一个暂时占位的布景，他从未认为自己会在这里长久地待下去。
所以他始终没有走远；在过去的这些天里，余渊每日都会回到沙滩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或许那沙滩处于被人遗忘的世界角落里，这么多天了，他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当时的余渊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点却成了一个几乎致命的可趁之机。
“飞船被云抓住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荒谬；余渊从窗口中缩回身体，赶紧重新关上了窗户，说：“你确定，这附近的天空里没有空中副本，对吧？”
“没有，”驾驶员此时焦急之下，把头盔眼镜都摘下来了，露出了一张温和清秀的面庞——虽然与余渊感觉他会有的长相不太一样，但却有一种看了令人放心的沉稳感。“这条路线上飞船来来往往，如果有副本，早就人尽皆知了。”
余渊叹了口气。“果然……是我把你连累了。”
此时会对他下手的人，除了枭西厄斯，也不作第二人之想了……他怎么会这么快就找上了自己？
余渊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刺青——果然还是他太好认了？
“算我倒霉，”那驾驶员听了解释，或许是因为没见识过枭西厄斯的威力，还算沉得住气，只是可以理解地，神色不太高兴。“那么我们也只好一起合作逃离了……云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不必余渊回答，他自己就能知道答案了——因为此时就像是天空着火了一样，从飞船的门窗缝隙里，正一阵阵地飘进来了浓浓的云烟。数道细细的、翻卷着的烟灰色云雾，正好从驾驶员背后的窗户缝里滚进来，就像触手一样，一点点朝他的面孔爬了过去。
“快躲开，”
余渊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驾驶员的衣领，使劲一拽，将他拽离了窗边；然而那些云雾却好像对人不感兴趣似的，并不来追，只是互相碰触、交融在了一起，徐徐翻滚成了薄薄的一小片。
驾驶员旋身立稳，目光一扫，面色难看起来。“被它碰上会怎么样？”
除了窗户，飞船舱门上也浮着同样的一小片云雾，都只有人头大小。外面的云仍始终在以匀速缓缓地流进船舱，不过速度很慢；透过时浓时薄的云雾，被遮住的门窗轮廓仍旧依稀可见。
“我也不知道，”余渊说，“但还是别碰的好。现在飘进来的云雾不多，我们得尽快想办法把它们解决掉。你有垃圾桶之类的特殊物品吗？”
他想起林三酒以前的那一个银色垃圾桶，倒是很适合眼下的情况，而且那一类物品也算是十二界很常见的。
还没等余渊解释他的意思，驾驶员却好像已经明白了，摇了摇头说：“我没有任何能够连通次空间的物品，没法把云雾送走。何况即使是我有，我们也不能驱使改变云雾的行进方向，不能保证它一定会往垃圾桶深处走……如果我们能改变云雾方向，那也不需要次空间物品了，只要把外面的云掰开，飞船就能重获自由了。”
余渊一怔。
“你说得对，”他赞同道，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庆幸和后怕来。幸亏自己不是一个人被困进天空中的，身边还有个同伴，还能一起商量思考——这里总算不是那一片空无一人、漫无尽头的沙滩。“你的反应真快……那你说我们怎么办好？”
“我们得先弄明白这个云的性质，”
驾驶员一边盯着云雾，一边从腰间的包里抽出了一把折叠刀模样的武器。他将刀展开，不知按下什么地方，刀锋登时在嗡嗡的轻微蜂鸣中，泛起了一道幽幽的、致命的蓝光——看起来威力不低。
“兵工厂的东西，”驾驶员解释了一句，随即小心地走近了靠近窗户的那一小片淡薄云雾，用刀锋轻轻探入了云里，猛然一划；刀锋重新落进了空气里，但刀尖上就像是沾染了一点铅灰色的棉花糖一样，多了一小团云。
余渊皱起了眉头，随手找了一根飞船上用来固定东西的长绳索，往云雾里一送——再拿出来的时候，绳子头上也坠着一小团灰暗的云。
“看来那一团不是你切断的……”余渊盯着绳子说，“它好像有一种黏性，什么东西碰上它了，就会沾上一点。”
驾驶员不知从哪儿找出一团布，将关闭后的刀片在布团上抹了抹；拿下来的时候，刀锋上依然顶着一团云，只是微不可察地小了一点点——另外一点，沾在布上了。
“你说得没错，”驾驶员“啪”地一下，把折叠刀合上，沾着的那一点云也被挤进了刀鞘里；他随手一扔，将刀抛入了飞船角落里。“这把刀恐怕算是废了。”
他考虑了几秒，向余渊问道：“你有防护道具吗？船上没有降落伞。”
余渊明白了，点了点头。
就算没有降落伞，作为进化者的二人，如果包上了防护物品，跳下去也未必会出什么事；不过余渊和他一起走向驾驶舱另一扇窗户的时候，心中却没有多少把握——既然都将他们困进半空里了，怎么会让他们简简单单地从船上跳下去？
飞船上一共有三个出入口：一道舱门，两扇窗户。其中一门一窗上都浮动着一层云雾，而且正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大、变厚；刚才还能依稀可见的窗框和门框，现在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云雾里，一眼望去，只有浓浓的、缓慢翻滚的铅灰烟云。
唯有最后一扇窗户，也就是余渊刚才探身出去查看情况的窗户外，仍旧是一片蓝天，还没有被乌云包裹起来。
“有点奇怪，”驾驶员也生出了几分狐疑，“莫非这些云雾并非是人控制的？不然为什么特地给我们留出来一扇窗户呢……你开窗吧，我拿防护道具挡着点，以防万一。”
幸好他个性冷静，心思又缜密；如果非要和陌生人困在一起，他确实是个理想人选。
余渊打开窗子的速度极慢，随时都在准备着把它重新关上——不过等玻璃摇下来以后，外面的天空依然空旷宁静，甚至不探出头的话，都不会想到包在船身上的异物。
打开窗以后，余渊定了定，有两三秒钟的时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不管是什么，都始终没有发生；窗外与数分钟之前一样，连一丝风都没有。
“我先跳吧，”余渊转过头，对驾驶员说：“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是我牵累了你。外面有什么危机，按理来说也得由我去先闯一闯，才说得过去。再说……如果我遇险了，或许我那个敌人就会放过你了。”
为了保护他，余渊连枭西厄斯的名字都没有告诉驾驶员——他没忘，枭西厄斯不会放过知道他存在的人。
“那你当心，”驾驶员面色严肃地说。
余渊一脚踩在驾驶座上，一脚踩在了窗框上；窗户很小，他蜷起了后背，浑身肌肉都做好了用力一扑的准备。
就在他的身体刚刚探出窗檐、即将跌落天空的时候，一个念头划进了脑海里。
……外面连一丝风都没有。
高空里，怎么会连一丝风都没有？
然而这个念头来得晚了一步，能够悬崖勒马的那一个短暂瞬间已经过去了，他已经没有能抓住什么东西的机会了——余渊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重力牵扯出去，即将跌落进那一片平静的，薄薄的，画报似的蓝天里了。
就在浑身血液都冲上了脑海的一刹那，他只觉身后蓦然伸来了一只手，一把就抓住了余渊的后背心，力道死死地将他咬住了，没有让他掉下去；余渊的跌势被这么一拦，他已经可以急忙扭身探手，重新将自己拉回了窗框之内——人虽然没跌下去，却好像把心脏都跌下去了。
余渊稳了稳神，心有余悸；驾驶员松开了他的外套，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你怎么会忽然拉住我？”余渊问道，一指窗外蓝天，随即醒悟过来，赶紧将窗户关上。“你也看出不对了？”
驾驶员摇了摇头，却指向了另一边被云雾笼罩的窗户。“不，我是看见了那个。”
余渊随着他指的方向一转头，目光落在了窗户清晰可见的轮廓上；顿了顿，他突然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你发现了？”驾驶员叹了口气，说：“当我们准备跳船的时候，我朝它瞥了一眼，我记得那个时候，窗户明明已经彻底看不见了。然而就在你准备跳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发现窗户又能看见了。云雾一直在往船内飘，却没有扩散太远，所以它只有越来越浓的份……怎么窗户却又现形了？我直觉有问题，这才赶紧拉住了你。具体是什么问题，我却还没有想明白。”
余渊转过头，看了看窗外的蓝天。
“……你看，”他轻声叫了一句。
在二人的目光下，窗外的蓝天就像一张浸了水的纸巾，慢慢地四分五裂，碎成了许多小块，露出了底下翻滚的乌云。破碎的蓝天被折卷、揉捏起来，云雾一吞，就将其吞入了深处，消失不见了。
“在彻底吞没某个东西以后……”驾驶员喃喃地说，“这乌云就能够仿冒出那东西的模样了？”

第2325章 绝境中的特殊物品
是因为大敌当前，自己却与朋友失散了吗？
还是眼看线索就在前方，却偏偏被枭西厄斯一伸手给拦下来了？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命运，同伴们的未来，此时都岌岌可危了，他却只能束手无策？
余渊一向心思沉稳，强韧坚定，即使是在最低沉灰暗的时刻，仍能控制住自己；但此刻他却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如同暴风雨到来前的海面，不知何时，这黑沉沉的水面就会被彻底掀翻冲碎，掀起连他也没见过几次的惊涛骇浪。
他紧紧握住拳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口气，试着将波荡的黑色海浪重新压平。
自觉情绪缓和了一些以后，他这才又看了一次飞船窗外。
好像意识到陷阱被发现了，外面的乌云也放弃了伪装——凡是有玻璃、有缝隙的地方，都能看见一层层厚厚翻滚着的烟灰色云雾，仍然在缓慢地往船里挤进来。
跳船已是不可能了；只能想办法破坏掉这些云雾了吧？
“……所以，这些云雾之所以会流入飞船，看来就是想要逼我们跳船，主动跳入陷阱里。”驾驶员好像没发现余渊的情绪起伏，沉思着说：“不过，我们都发现了陷阱，怎么云雾流进来的速度还这么慢呢？”
怎么，你还希望它快点充满整艘船吗？
余渊被心中一股尖锐的烦躁一戳，差点让这句话出了口——好在他及时制止了自己。在暗暗的惊讶里，他尽量平静地说：“……我怎么知道？”
……虽然是平静了点，但依旧属于焦躁和不耐烦的范畴。
驾驶员抬头扫了他一眼，总算察觉了。
“你别着急，我知道你心里肯定焦虑，我们一步步地想办法，总能出去的。”他想了想，安慰似的劝道。“我想……会不会这些云雾的行进速度本来就是这么慢的，不然的话，为什么要逼我们跳船？直接一口气包上来就行了。”
余渊暗觉有几分惭愧，说：“有道理……让我试试，能不能将它们破坏掉。”
驾驶员不是唯一一个拥有兵工厂武器的人；余渊从容纳道具里抽出了一把外表像喷火器似的长型武器，将它的“嘴”对准了覆盖着窗户的云雾。顿了顿，他说：“但是，我不能保证你的飞船……”
“没事，”驾驶员立刻说道。
余渊再次举起了武器。它能够破坏切断目标分子之间连接，在分子之间产生背离的力量，从而使目标——不管是人也好、物品也好——都不再是原本的那一个目标了；杀伤力如此强大的武器，吐出的光芒却温和柔淡，好像烛光照在了云雾上。
当余渊按下开关的时候，心里却升起了另一个念头。
他上船的时候，驾驶员不是还希望能多赚一张船票的吗？看着也是很在乎钱的人，怎么忽然这么狠得下心，连飞船都可以利落地牺牲掉？
余渊这个念头一起，就油然生出了一阵对它的不喜——因为他一向不愿意捕风捉影、疑人偷斧。
再说，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种转变太正常不过了；毕竟现在是在性命和财产之间做选择，但凡不是贪欲熏心的人，都知道孰轻孰重。
“当心！”驾驶员突然叫了一声，令余渊一激灵。他急急一抬眼，发现自己的武器出光口已经离烟灰色云雾相当接近了；他赶忙关上开关，迅速把它从云雾前挪开了——幸好他挪得及时，没有沾上那种擦也擦不掉的云雾。
“我没有动啊，”余渊在二者之间反复看了看，“是云雾飘过来了？”
“说是飘过来了，也不是不行……”驾驶员的脸色有几分凝重。“但我一直在从侧面盯着这团云，想要看看它能不能这样被破坏掉。有几秒钟的时间，它都没有变化，可在我一眨眼的工夫里，就忽然变厚了，所以才离你近了。”
“你想说的是……”余渊皱起眉头，“从外面流进来了更多云雾？”
“不应该啊。”驾驶员似乎也十分困惑不解，“云雾流进来的速度一直很稳定，没有忽然一下增多的时候。还是那个逻辑，如果它可以短时间急速扩张，怎么没有一口把我们吞了？”
那是怎么回事？莫非是破坏手段反而激发了云雾的扩张吗？
余渊强行吞下了焦躁与失望，不愿意在情绪不好的时候张口，免得说些自己也后悔的话。有一点是可以看出来的，那就是这把长型分子枪应该是派不上多少用场了；他重新把它收好，目光在船舱里四下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盯在了远处墙壁下。
当那一个明悟打进脑海里的时候，余渊有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脚下的船舱板断开了，他正在直直往下掉——他激灵一下，稳一稳神，才低声开了口：“……我知道了。”
“什么？”
“你看，”余渊朝远处船舱抬了抬下巴。“你扔过去的那把刀。”
那把刀刀尖上沾了一点云，驾驶员就连刀带云都装回了刀鞘里，扔进了飞船角落；自那以后，余渊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它——因为有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抓住了他的目光。
此刻刀鞘的顶部，同样陷入了一团拳头大的云雾里。
“怎么……”驾驶员一怔，刚要走上去看，又停住了脚。
“那一团云，比之前你沾在刀上的，可大了不少吧？附近没有云雾流向它，多出来的云是哪里来的？”余渊快忍不住苦笑了，“而且，它应该是在刀鞘里才对——”
驾驶员也想到了，转过身，满面惊色：“莫非……”
余渊点了点头。“恐怕被云碰上的东西，就会同样变成云，继续侵蚀周围的物品。”
“所以，刚才你将光照在云雾上的时候……”驾驶员低声说：“之所以会忽然多出了一层云，还险些碰上了你的出光口，是因为那片光也变成了云雾。”
不仅仅是变成了云雾；因为光是连续性的，变成云之后，也在循原路回头“反噬”——余渊一想到这儿，忍不住庆幸后怕，伸手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说：“多亏你提醒我……我刚刚有一瞬间走了神。如果不是你的话，可能云雾就要碰上我的枪，甚至碰上我了。”
即便陷入困境了，总算他身边还有个能够将后背和性命都托付其手的同伴。
“我们本来就应该彼此照应的。”驾驶员点点头，似乎仍然有点回不过神。“连光也可以被变成云雾……那我们还有什么东西能破坏它？”
“风？”他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低声说：“不行，我们已经够不着窗户了，万一风把云吹得满船都是……”
何况高空中是不缺风的，飞船依然被这一大团云给捉住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余渊已经分不清了——时间里，二人将自己能想到的种种手段、种种猜测，都试验了一遍。
云雾流速不紧不慢，好像对于吞没二人有着天经地义般的信心，一点一点侵蚀着飞船；凡是二人能施加于云雾上的“伤害”，在平静个几秒钟到几分钟不等的时间段后，都会蓦然变成一团新的云雾——无论是切断、冰冻、封隔、灼烧等等手段……都没法将云雾减少一分一毫。
当二人计穷时，整个驾驶舱都已经成了一团云雾，再也没办法走进去人了。
他们坐在乘客座位区里，有好一阵时间，在乌云的逐步包围下，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一动。原本的“短暂休息”，变成了气力尽失的坐困愁城。
飞船前方、天花板、以及被云从外面碰上的船壁，到处都是正在往四面八方一点点漫延、扩散的浓云。云的速度始终不变，一步一步地占据着每一寸飞船，冷漠、平静地等待着碰触到二人的那一刻。
渐渐地，二人的安全空间越来越小，直到不得不肩靠肩地紧挨着，蜷坐在最后一小片没有云的空地上，连头也无法抬起来——因为上空早就沉甸甸地压满了云层。
不可能了……世上既有生路，就有死路；既有希望，那么自然也有绝望。
他已经没法从这里离开了，余渊生出了这个念头。他陷入了绝境里，能做的都做了，依旧于事无补……这好像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见真正的、彻底的绝望。
这情绪太强烈了，反而令他浑身上下都松开了，好像每一块肌肉都在先行迎来死亡；他的身体近乎平静，心神逐渐滑落向漆黑深渊。
好不甘心，但是没有办法了。
“余渊，”驾驶员轻声叫了一句。
余渊一动没动。
他这一生挣扎浮沉，却不知道终路是陷在云雾里的；在如此绝望的最后一刻里，他除了只剩下一个值得令人信任的同伴，什么也没有抓住——
就在这一刻，余渊感到有一个什么东西碰上了自己的后脖颈。好像是幻听了似的，一个遥远的、愤怒的男人嗓音，从耳边一擦而过：“让我看看是谁碰了你！”
随即，脖子上的触感、耳朵里的声音都消失了。
余渊慢慢地朝驾驶员转过了头。
“你……刚才对我用了特殊物品？”

第2326章 最后十分钟
有一两秒的时间，余渊的思绪好像陷入了真空里。
周围的一切，与他忽然都隔开了一层，脱出去几节，即使看在眼里也并不真实。
驾驶员既没有慌乱，也没有窘迫，平静地收回了手，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东西；头发从额前滑了下来，在他淡淡的、几乎空洞一样的眼瞳里，投下了柳枝似的倒影。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刚上船时那个热心、健谈又爱钱的驾驶员，就像一层外衣似的，从他肩膀上滑落了下去，露出了一个相貌相同，性格气质却全然陌生的人。刚才的冷静、温和，都像是冰封雪原上时聚时散的白色烟气，只是一时恰好形成了供人解读的形态，但底下始终只有冰凉坚硬的内核。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余渊低声说。
一直以来隐隐威胁着他、即将要不受控制一样的黑色海浪，正在脑海中渐渐平复下去；他好像重新掌握住了自己，又一次感觉自己恢复成了“余渊”——然而此刻情绪忽如其来地沉稳平定了，反而不能叫他安心了。
“嗯，”驾驶员没有一丝多余的神情，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谁，才找上来的。”
如果附近没有被云重重包围起来的话，余渊早已拉开距离了——但此刻他却只能向一旁勉强挪了挪身，握紧了防护道具，低声问道：“你是谁？”
“屋一柳，”驾驶员平静地说，“现在才介绍，是我失礼了。”
余渊刚要追问，却猛地一怔。
驾驶员似乎始终观察着他的神色，连一丝细微变化也没有放过，见状微微点了点头：“她跟你提起过我？”
云在二人的一片寂静中，仍旧在稳定而缓慢地扩张着。过了几秒，余渊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你知道她是怎么认识你的吗？”
屋一柳顿了顿，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回应。“据我所知，她是恰好看见了我被割去的一段回忆。”
“不是看见。”余渊低声说，“是‘作为’你，体验了一遍你失去的那段回忆。当她活在你的记忆中时，我恰好也在旁边，身处于另一个名叫谢风的人的回忆录里。”
当“谢风”二字从空气里响起的时候，屋一柳面上似乎划过去了一丝丝异样，消失得极快，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我不知道林三酒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依旧不动声色地说，“我对于被割去一段记忆这件事，是没有意见的。”
似乎察觉到了余渊脸上的神色，屋一柳无声地笑了一笑。
“诚然，我不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记忆，所以你大概会认为，我只是现在才这么觉得罢了。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楼琴当初认为，只有拿走我的记忆，我才会心甘情愿地为她的计划出力。她不是个莽撞愚笨的人，她的判断我认为是正确的。所以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的话，我也会主动放弃那一段也许会阻止我为这个计划而效力的记忆。不管缺不缺那一段记忆，我就是这样的人。”
“也就是说……”余渊皱起眉头，“你如今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和目标之后，你……将这个目标置于了自己的记忆之上？”
“没错，”屋一柳的声气很平淡，似乎他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在认定目标之后，我会亲手去除道路上的障碍，哪怕那个障碍是一部分的我自己。”
余渊突然想起了他在还是“驾驶员”的时候，曾说过的那几句话。屋一柳并非是靠演戏触动了他、让他产生初步信任的——屋一柳当时说的，原来都是真心话。
“我懂了……你想要救下这千千万万，反复被抛进末日世界的人。所以，你不在乎这个计划需要的牺牲品，你也不在乎枭西厄斯的最终目的。”
好像对枭西厄斯这个名字毫无感觉一样，屋一柳点了点头。
“人力总有极限。尽我所能，我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也就只有用一小部分人做代价，去解救其余的人。究竟好不好，其实不重要了；既然它已经是天花板，那我就没有必要再去质疑它了，我只需要去做就行了。”
他说到这里，几乎有几分遗憾一样，轻轻说：“所以，我必须要拦下你们。”
“是枭西厄斯让你来的吗？”余渊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但是他仍有如此多的疑惑亟待解答。“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我说了，人力总有极限。在一个人的极限之外，就需要另一个人的助力了，这很正常。”屋一柳的语气里找不到半分敌意，平缓地说：“从鲨鱼系来支援的人不止有我，不过那就跟你没有关系了。”
他说到这儿，猫着腰一点点站起了身。始终占据着四面八方的厚厚云层，竟在此时随着他的动作而逐渐后退、逐渐散开，就好像屋一柳身边有一个无形的力场，可以为他在乌云之中挖出一圈正好能容下他的空间。
“制造出这个陷阱，还反复拨弄了你的情绪，我也觉得有几分惭愧……毕竟你不是一个坏人。”
屋一柳已经能够直起身站立了，而乌云却仍旧像湿透的布一样，紧紧拢着、压着余渊，不肯让他获得一丝喘息机会。
他甚至都没法从云雾的包围之中，向屋一柳动手。
“如果不是因为发动这个物品的条件太刁钻，既需要你的信任，又需要你的绝望，我也是不愿意走这样的弯路，用慢刀子杀人的。不过，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上一个碰过你的人，恰好就是林三酒，对吧？”
【毒素关系】
恋爱或结婚，对于X来说，就是名正言顺占有一个女人的过程。他不容许外界任何人来解开他系上的锁、拿走他的东西，也不相信世界上有能够自我控制的女人；所以X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着、防范着，以狐疑的目光搜寻着蛛丝马迹，以拷问和暴怒来逼问真相。
他折磨着自己，也在折磨着妻子；他的妻子非常希望他能信任自己，就像自己信任他一样——哪怕在最失控、最疯狂、最绝望的时刻，她也坚信，丈夫是因为爱她才吃醋。
从这样充满毒素的关系中，诞生出了一件X梦寐以求的物品。将这个物品使用在目标身上，就能“看见”上一个与目标产生了“有意义的身体接触”的人；最重要的是，还能知道那个家伙的位置。
林三酒通过“空间跨越”，将昏迷的余渊放在了另一个世界的海滩上——这样的行为，当然算得上是“有意义的身体接触”。
世事偏偏这样巧，那片海滩上空旷无人。在林三酒之后，余渊这些天来连一个人也没遇见；更别说可能产生的、战斗互助一类的身体接触了。
也就是说……屋一柳竟然在自己之前，就要先一步找到林三酒了吗？
余渊紧紧咬着牙，生怕一张开嘴，会发出困兽似的吼声来。
“据说你离开的时间不长，所以物品给出林三酒位置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我总得试一试。找到第一个，接下来的就都好办了。”
在屋一柳说话的时候，已经在一步步地退向飞船舱门了。在他身后，云层翻滚着让开了道路，不去沾染他的丝毫；在屋一柳走过后，烟云又即刻合拢了，切断了余渊任何想要跟上去的念头，也截住了他的出路。
“等一等！”
云雾彻底地将屋一柳给护在了深处，余渊对着层层叠叠的翻滚云雾怒喝道：“你难道就不好奇，自己丢失的究竟是什么记忆吗？阿全副本很快就会回到我手里——”
屋一柳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怎么会因为这一点好奇，而影响到大局事态？如果立场相同，你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同伴……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也很遗憾。”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余渊就听见了舱门开启，气压变化时那一道低低的声音。
除了眼前撕扯不尽、不断靠近的浓云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在那一道开门声之后，余渊屏住呼吸，静静地听了几秒——云切断了声音，切断了景象，只剩下了一片凝滞的寂静。
他始终不知道，屋一柳究竟是从哪一刻起，就不在这艘船上了的，甚至要说后者从没出现过，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余渊清楚，屋一柳不仅出现过，而且还下定了决心，要将余渊终结于这片高空之中。
他刚才解释了很多事，说了不少话，然而唯一一个连提也没提的，就是此刻逐步逐步包围上余渊的乌云。
是因为他不想给余渊任何一个逃生的线索吧？
留给自己的，只剩身边脚下这一小块空间，其余的都被云雾给吞没了；余渊知道，自己正在两排乘客座椅之间的空地上，还不到一米见方。
按照云雾的前进速度来看，彻底吞没这一小块空间，只需不到十分钟了。
十分钟之内，他该怎么逃出这艘飞船？

第2327章 击破陷阱的几样不值钱物品
屋一柳是个心思缜密，头脑机敏的人。
如果他提前一步为人布置了陷阱的话，那么对于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而言，肯定就是毫无疑问的绝境了——比如余渊此时所在的这一方正在不断缩小的空间。
从屋一柳表明身份之前，他就已经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了，却始终想不出一个逃生的办法：任何东西碰上云，都会变作云的一部分；云本身又无法被摧毁。在四面八方都被云包围了的情况下，岂不就是一个绝境吗？
屋一柳能够控制云，给他自己打开一条路，余渊却不行。更糟的是，就算余渊想到了一个什么驱散云的办法，有了屋一柳的控制，云也会重新包围上来的……难道他最后这十分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被云吞噬？
余渊紧紧咬着牙，不然一张口，好像焦躁和愤怒就会化作吼声逃出来。
屋一柳操控情绪的能力早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他此刻生出来的，全然是因自身身陷绝境而产生的情绪。
他低下头，不知怎么，忽然感觉有几分想要掉泪。他最后一次与林三酒分别的时候还昏迷着，甚至没能再与她告一声别……假如她在这里的话……
想到这里，余渊顿了顿。
假如林三酒在这里的话，她会怎么样？
她会说什么？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人为的绝境，”
林三酒的声音从耳边响了起来；一时好像是余渊回忆起来的、她以前所说过的话，一时他又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了。“人并非全知全能，所以也一定无法创造出铜墙铁壁一样的真正绝境。任何困境，只要我想办法，只要我去试，我一定能找到足以令生机透进来的缝隙。”
在屋一柳的眼里，连枭西厄斯都需要配上一句“人力总有极限”——枭西厄斯尚且有极限，那么更何况是屋一柳自己呢？
屋一柳再聪明，他设置的这个陷阱，不也是要通过进化能力或特殊物品才能完成的吗？这二者哪一个没有限制，哪一个是绝对的、无可抗衡的？
刚才胸中的怒吼声，不知何时好像冰雪一样消失融化了。
余渊定定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一个激灵，脑海中打进来了一阵光。
等等，要说出路的话，刚才不是有一条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出路吗？他怎么眼睁睁看着它，却没有想到这一点？
或许他可以——
不过他才升起的喜悦，就立刻被另一个念头给浇灭了。从屋一柳离开的时刻算起，现在过去多久了？屋一柳不会任那条出路在自己走后还一直保留着的。
余渊心脏都紧缩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不是说，云雾在十分钟之内会包围上来，不，他剩下的时间根本没有十分钟了——一分钟？三十秒？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那条出路是否还在……他是不是醒悟得太晚了？
余渊匆匆地从容纳道具里拿出了一件和棍子最为接近的特殊物品，但要比棍子好用多了——这是之前在Exodus上时，因为见他对其产生了兴趣，林三酒就干脆给了他的【延伸手】。
“我只用了一次，都忘了它还在卡片库里了，你有兴趣就给你。”林三酒那时还有点不放心似的，“不过它也没有什么威力啊，要不然我再给你找一个威力大的东西吧？”
她没有想到，或许他今天正是要靠这件毫无威力的特殊物品，从屋一柳布置的绝境中活下来了——只要时间还站在他这一边的话。
余渊将【延伸手】装在自己的手上，迅速将它伸进了一旁的云雾里，按照记忆里的方向摸索了几下；很快，【延伸手】发出了“嗑哒”一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碰上了一个东西。
从【延伸手】反馈的触感上来看，那正是一排乘客座椅。
果然，云雾虽然包裹住了飞船上的一切，但是真正要将它们吞噬、彻底把它们变成云雾的一部分，还是需要时间的；时间不到，东西就依然存在于云雾的包裹下。乘客座椅区是云雾最后一个还没完全吞没的区域了，座椅也是不久之前才消失于云中的，座椅和座椅下的东西，现在暂时都还在。
只要它在，自己的生机就大了一分。
屋一柳并非全知全能——别的不说，论及飞船器械和构造装配，余渊就有足够的信心，自己比屋一柳知道的更多。
这种类型的飞船上，一般应该都有的才对……
他一边在心中计时，一边操控着【延伸手】去摸索搜寻，一边又忍不住担忧着种种可能：万一他已经太晚了怎么办？万一这艘飞船上装配不齐怎么办？万一屋一柳也想到了这一点怎么办？
仅仅不足十秒的时间，他身上都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热汗。
就在余渊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强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了：【延伸手】摸到了那个应该存在，也果然存在的铁箱。
从云雾里退出来的【延伸手】，不仅自己被包上了一层严严实实的云雾，它还拖着一团更大的烟灰色云雾；一大一小两团云，被余渊拽进了云雾尚未涉足的空地上，顿时干净的空间就又少了一块。
哪怕都被云雾包裹上了，他也能用【延伸手】近乎灵巧地打开铁箱盖子；它本来就是让人方便打开的设计，倒是省下了不少宝贵的时间。按照云雾吞没物品的速度来看，铁箱里的东西很有可能暂时还没有沾上云——
包裹着云的箱盖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就好像那一团云忽然被切分开了一样，露出了里面的内容物：一只充气阀。
屋一柳果然不知道！
这样基础型号的老旧小飞船，基本都是来自末日以前的产物，按照常理和规定，都应该装配上紧急救生物品。它不像型号先进的飞船上一样，每座上的救生衣都有一次性气阀；反而是在座椅底下装配了救生衣和充气阀，需要人在遇难时自己给装备打气。
余渊的计算差不多正确：那只充气阀上已经沾了点云，但是最重要的部分，却幸好都还是完整的。
一阵阵冲击着胸口的激动与期冀，叫他的手都不太稳了，差点没碰上包裹着箱子的云。余渊稳稳神，拎着充气阀干净的那一头，另一手再次抽出了自己的防护道具——它的模样极不起眼，看上去就像是一张普通的透明防水布。
任何防护道具在云雾面前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他现在的目的，并不是要靠它拦住云雾。
道具一披上身，立即就将余渊从头到脚紧紧地包裹起来，若是有人现在看见他，大概会误以为他是个塑料布捆着的模特。不过余渊清楚它的特性，早就张开了双肘和双脚——这件防护道具并非仅限于一人用，里面被撑开了多大的空间，它就能保护住多大的空间，不管撑开空间的究竟是什么。
也就是说，撑开防护道具的可以是人，可以是东西……也可以是空气。
如果换了另一个人，恐怕是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就在充气阀上完成简单改造的；但是余渊不一样。任何机械、工具或设备，到了他手里，都变得乖巧顺从了，几乎没费他多少工夫，充气阀就已经向防护道具外探出了一只嘴，由内向内地开始往里头打气了。
防护道具果然听话地膨胀起来，渐渐地离开了余渊的身体表面，被空气撑到了他身周几十厘米以外，变成了包裹住他的一只大气球。
在离开最后这一处安全区之前，余渊还有最后一个实验要做。
他需要把充气阀顺着缝隙推出去，让它跌出“气球”之外；不过他在推的时候，却用上了几分巧劲和力道——那充气阀并非贴着“气球”落下去的，反而被他推得往外直直飞了出去，“当”的一声，跌落进了云雾深处尚未被吞噬的地板上。
余渊轻轻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受重力引导的物品，依然可以跌穿云雾。
目前的每一步，都走得让他高悬着一颗心；但是目前的每一步，居然也都算顺利地完成了。在五六分钟以前，他明明仍然是近乎绝望的——幸亏他意识到了一点。
他所在的“安全区”，仍然能够维持不足十分钟（现在是不足五分钟了），要从这个困境中逃离，那么余渊就必须想办法做到一点：把“安全区”挪走，挪到云雾之外。
安全区的本质是什么呢？
不过是一圈没有被云雾污染的空气罢了。
这样一来，当防护道具渐渐被云雾侵蚀，变成云，继续向内扩张的时候，余渊身边仍然有一圈缓冲用的空气。
只不过，余渊挪得走空气，却挪不走干净的地面，他没有办法让自己浮在“气球”的正中央；如果他一步步走在地上，那么当他在云雾中行进的时候，双脚离云就只剩了一层防护布的距离，很快就会沾上云。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以缓和自己的心跳。
从这儿开始，他就必须要冒点险了。
余渊半蹲在地上，蓄势朝前一跃，双脚就踩在了“气球”前壁上，让它在身外滚动了一圈，直直滚进了云雾里——他的眼前顿时一暗，原本踏上前壁的双脚，也随着“气球”滚动重新踩向了云雾包裹的地面。
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后悔，一感到脚下隐隐有了地面的支撑力，立刻再次起跳、如法炮制；这样一来，每一次他双脚落地的时候都极短，只要防护道具还没有彻底变成一层云，他就还能够往前走。
用这样的办法，余渊当然不可能走很远。
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最多不过三五米的距离，他的双脚就不可能不碰到云雾了——但是，他需要走的距离，还不足三五米。
当屋一柳离开飞船的时候，余渊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但是他却没有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这一点很正常；开关门是一件只有人在船内才能操控的事。此刻的飞船门，如果还存在的话，也依然是收进船身里的状态——这也就意味着，余渊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一头冲出飞船大开的门后，笔直地跌下天空，跌穿云雾，落向大地。
在几秒钟以后，余渊果然正如自己预料的那样，被一圈浓浓的云雾包裹着，直直跌下了天空。
……只要时间不到，云雾下的物品依然存在。
他在高速跌落带来的失重感中，紧缩着身体，勉强不被周围一圈云碰到；强忍了一会以后，他用同样被云包裹的【延伸手】，一把抓住了云雾下的防护道具，重重一拽，防护道具立时就听话地从他身周被撤了下去。
强风顿时打上了余渊的面孔，等他能睁开眼时，世界在他眼前又一次明亮碧蓝了。

第2328章 来到面前的出租车
他还来不及为成功脱身而喜悦，另一个问题便已接踵而来，像脚下大地一样砸向了高空中直直坠落的余渊：他没有第二件防护道具了。
小飞船的航行高度比平常的飞机飞船低很多，他在进化者里也算是身力强横的；但这依然意味着，余渊要从数千米高的天空中，毫无防护地直接跌入脚下广袤的森林里，能依靠的却只有自己的肉身——为了缓和下降速度他已经用尽了办法，却还是在砸裂了树木躯干、跌穿了无数枝条、受了不知多少冲击之后，终于失去了意识。
不知是第几次呼吸带来的痛苦，慢慢地将余渊从昏迷里拽了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呻吟，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脊骨，哪里是自己的四肢；他能感觉到的，就是无边无际的、沉沉抽动着的痛意，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了。
还好……还会痛就好。
余渊花了点力气，才睁开了眼睛。有一瞬间，他的心脏直直沉进了谷底——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恐慌才一成形，即将要冲上脑海时，他却随即从视野中渐渐弥漫的暗蓝天光里反应了过来：不是他因为冲撞而失去了视觉，是他昏迷的时间太长，现在已经是夜里了。
等视力适应了黑暗后，他发现自己正被挂在一棵高高的树上，窝在枝条之间，好像一个巨大鸟巢。不管朝身周放目望出去多远，他能看见的都依然只有层层叠叠、林木丛立的昏暗。
这里不例外，一定也是某个末日世界的模型。
那个原本的末日世界，规模恐怕大到了令人无法想象的程度，而且似乎只有无穷无尽、连天光都被掐得窒息了的山林，除此之外，不存在任何生命的迹象——就连这个Karma世界的模型里，好像都没有人愿意涉足。
余渊也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长时间，才一点一点地从树枝之间摸索着爬了出来。他的右臂几乎不能着力，似乎是骨头折断了，只能用左臂稳住身体；这就让他往下爬的速度更慢了，也更痛苦了，好几次差点脚下一空，从树上跌下去。
等他终于双脚着地的时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这片除了树连一只鸟都不存在的山林里，他沉重的喘息声，清晰得好像黑夜里的月光。
唯一一个可堪安慰的是，这个地方不缺树枝，他可以暂时把自己右臂的伤包扎处理一下。
至于其他大大小小的伤，余渊决定先不管了；只要双脚还能走，他就得先去找林三酒，告诉她，枭西厄斯以及他手下的人已经开始了反击和捕猎——或许她早已知道了，但那也不重要了。
余渊只希望，自己没有醒得太晚。
透过繁密得不透气的树丛枝叶，他能看见的夜空并不大，不过在他能看见的地方里，哪里也没有浮着一团庞大的烟灰色云雾——这也正常，那个东西想必是可以受控制重新收起来的，不会一直无限期地延展吞噬下去。
真正的问题是，屋一柳发现他逃了吗？还是会以为，他肯定会变成云雾的一部分，所以一离开飞船，就直接去找林三酒了？
说来也好笑：屋一柳从余渊身上拿到了林三酒的精确位置信息，可是他自己却只能循着线索，去林三酒未必会在的落石城先碰一碰运气。
靠着身处于驾驶舱时所看见的那一眼航行图，余渊差不多能确定自己该走哪一个方向。拖着这具伤痛缠裹的身体往前走，却比他想得要艰难多了；好几次他不得不停下来歇一会，因为他无法在耳鸣声之外，产生哪怕一个完整连贯的念头。
余渊不愿意去想从屋一柳离开飞船后到底过去了多久，林三酒此刻怎么样了。他给自己的目标很简单，就是往落石城的方向走上一步就行——走完一步之后，再走一步就好。
他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了脚下，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身边的山林似乎正在逐渐稀疏，空地越来越宽阔，天光也一点点亮了。
或许是因为他状态不佳，或许是因为他专注赶路，只是当余渊猛然意识到自己听见的不止是耳鸣时，已经晚了一步。
简直好像是从夜幕里突然现身出来的一样，一架飞行器毫无征兆地撕破了沉寂。引擎稳定的轰鸣声，白红亮光刺眼的尾灯，和半空里一圈又一圈的气浪，都在一瞬间里迎面扑上了余渊——他才猛然一顿住脚，一束强光就横扫过了稀疏林地，打在了余渊的面前，将他视野中映成了一片白亮。
在白色的强光里，一个被光波动侵蚀着外轮廓的人影，似乎已经等待许久了，一步步地走上了坡地，走向了余渊。
“我很佩服你，这是真的。”屋一柳的声音稳稳的，却压过了飞行器的引擎声。“很少有人能够从那种云雾中脱身……以至于我都产生了错觉，觉得那是一个绝境，所以大意了。”
余渊眯着眼睛，一动没动。
过了几秒，他才终于从干裂的声带里发出了声音：“……你一直在这里找我？”
屋一柳点了点头。他身后的飞行器正从夜空里缓缓下降，数道白光好像咬住猎物的钩子一样，紧紧地打在二人身上；他背着光，余渊看不清他的神色。
余渊轻轻地说：“你一直在找我，那就意味着……”
不等余渊的话说完，屋一柳好像就明白了。他叹了口气，说：“对。我将林三酒的位置传给了他们……去找她的人，并不是我。”
余渊定定地问：“枭西厄斯？”
屋一柳对于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刚才余渊什么也没说似的。他从不正面承认枭西厄斯的存在，这一点，余渊在飞船上的时候就发现了。
“没关系，”余渊低低地说，“就算是枭西厄斯……也没关系。你不知道林三酒已经从他手下毫发无伤地走出来了多少次——”
“从你跳下飞船，到你从山林里走出来，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这句话短暂地将余渊的呼吸全数挤出了身体；他一时还没有明白为什么。
“在今天傍晚时分，林三酒就按照我们安排的那样，到达了落石城。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你们之中战力最高的那个男人，在不久之前，刚刚抛下她走了。”
战力最高……余渊差点要让一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只会是人偶师。反应过来以后，他的疑惑和不解却更深了：怎么会？
人偶师怎么会抛下林三酒？
如果这是一个谎言的话，未免也太可笑、太不可信了；但或许正是因为它的荒谬，余渊却感觉到了，屋一柳没有在说谎。
“我不得不承认，你们之前为了削弱……为了削弱我们而做出的种种努力，实在令我也心生敬意。”余渊不知道，在屋一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神色是否也有几分遗憾：“很可惜，命运的力量凌驾在了你们的努力之上，你们此前的行动不仅是白费了，甚至反倒帮了我们的忙。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你，以及落石城里的三个人，每一个人的结局都已经注定了。”
余渊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夜空。
他被送走的时候，明明还有那么多同伴，现在却只剩下了……四个人。
“你知道我会去落石城，所以才在这个方向上等着我？”他声气轻和地说，“现在你等到我了，然后呢？要杀了我吗？”
屋一柳微微地垂下了头。“对不起，”他的歉意听起来很真挚——奇怪地，余渊也相信他。“我必须这样做……但并不代表我愿意。”
余渊点了点头。
“在你动手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他能感觉到，屋一柳正在打量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余渊此刻出乎意料的平静和沉稳，令对方产生了疑惑。
“什么？”
“你记得我说过，我安排了阿全副本回到我身边来，对吧？”
屋一柳没说话，他原来也有拿不准的时候。
“我们分开的时候，还在另一层遥远的宇宙里。阿全副本本质上依然是一个副本，不能传送，那他要怎么一路寻到我这儿来？”余渊平和地说，“所以我当时用了一个物品，叫做‘人际出租车’。人会变成他的出租车，接力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把他送到我这儿来。”
不给屋一柳一个开口的机会，他指了指对方身后的夜空。
“你看……最后一程‘出租车’，刚刚到了。”

第2329章 逼迫出来的转机
季山青刚一把手放在石墙上，清久留就轻轻地把他给按住了，摇了摇头。
他知道礼包想干什么；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或者说，他们以为的二十分钟里，同样的念头也已从他的脑海里划过去几次了。
“我知道你的能量恐怕不多了，”清久留低声说道。
季山青没有回答，似乎默认了，却没有转头看他。
事实上，礼包侧脸上的神色坚定得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直到清久留用了点力道，硬是把他的手从墙上剥下来，他才终于唰地一下转过了头。
“重点不是我，重点是姐姐！”季山青近乎恼怒地说，“她也许撑不了一分钟——”
“那她也要撑，”清久留平淡的几个字，叫他一下字哑了壳，像是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才好了。
“对你而言，重点是林三酒，没错。但你自己也是一个不能被牺牲的同伴，没有用你的存在，去换一个出路的道理。哪怕‘重点’本人来了，也要赞成我的话。”
清久留知道他要说什么，没给他机会，继续说：“我知道，你这具身体只是一具身体，就算消失不见了，‘你’也不会死。可是你这段时间来与你姐姐的相处，与她之间所有的感情、记忆、经历……也全部会随着这具身体一起消失，对吧？更别提，你身上还有与枭西厄斯对战的经验，对他的了解……种种宝贵讯息。在数据得到妥善处理，安全回传之前，你这具身体还不能消失，对吧？”
哪怕只是承认这一点，对于季山青来说似乎也很艰难。他顿了顿，最终只泄出了一声苦笑：“这是最迅速也最有效的办法了……难道你还有别的主意？”
“我没有，”清久留说，“只能让你解读它。”
“那你干嘛还拦住我？”
“因为哪怕同样是解读，具体如何去实施，也可能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变成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清久留朝石墙抬了抬下巴，说：“你看看这些石墙……连纸鹤都飞不过去。你看得到它们的尽头么？你要用有限的能量，去解读源源不绝的能力效果？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能把它们完全解读了，且还能剩下余力，你又怎么知道，破墙离开的关键就藏在形成石墙的数据里，而不是在另一个地方——比如能力者本人身上？”
他提出的问题，季山青其实不可能想不到，大概率是不愿意去想罢了。
“那你说怎么办？”礼包看起来，好像马上要生气了，又好像马上要哭了。
“我，”清久留说了一个字，停了下来。
等了等，见他竟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了，季山青顿时皱起眉毛，说：“你怎么不——”
他的疑惑才开了一个头，自己也冷不丁地把话给掐断了。季山青不傻，他也意识到了，清久留只说了一个字就不说了，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四面石墙之间，顿时重新陷入了一片安静里。
一时之间，二人都没有说话，没有远方传来的杂音，也没有夜蝉或鸟鸣；石墙轰然倒塌的声音，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遥远地后退消失在了记忆的地平线上。
清久留在心里数了六十秒——以他目前混乱的时间感而言的六十秒——才又一次开了口，说出了下一个字：“们。”
然后，他就再次停了下来。
在一分钟里，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季山青的脸；所以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礼包一系列的神色变化——最开始的微微一怔，马上就被浮上来的疑惑代替了，疑惑伴随着思索持续了一会儿，最终变成了隐隐的、尽量不动声色的恍然大悟。
也就是季山青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猜到自己要干什么了吧……清久留感到时间差不多了，又说了下一个字：“要。”
三个字，“我们要”，就花掉了两分钟；听起来好像不多，但是在一动不动、什么也不干地等待时，两分钟其实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更何况，他可没有打算到此为止。
“从，”清久留在下一个六十秒后，说出了第四个字。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正在两面墙之间的缝隙之间，轻轻地摩挲着，感受着粗糙不平的石面。
在意识到季山青领悟了自己的意思以后，他就开始四下走动观察了，这一次不仅是看石画了；在没有石画的空白处，墙与墙的衔接处，墙和地面的接壤处……他都没有放过。
季山青也强忍着吞回了焦虑，与他一人一边，上上下下地仔细观察起了包围住他们的石墙。
看在任何人眼里，恐怕都会觉得他们现在的行动有点莫名其妙；只有他和季山青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说起来，明明是一个明摆着的、理所当然的事，清久留却到现在才真正开始正视它——他怎么早没想到呢？在这四面石墙之间，他们二人的时间感哪怕混乱了，也混乱得是一致的啊。
清久留用一分钟一个字的速度说话，在季山青眼里，也是同样一分钟一个字的、让人难以忍受的慢速。正因为他们的时间感是一致的，所以二人至今为止，才能够没有磕绊地顺畅交流。
他要下手的，正是这一点。
“石，”清久留不慌不忙地说。
如今他表现得不着急，季山青表现得也不着急，那么着急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能力主人。
不出意料的话，他们的时间感出的最大差错，就是被人为地放慢了。只有在他们慢吞吞地说话行事之时，能力主人才能先一步作出反应，或给出“预言性”的墙画，或阻止他们破墙离开。
那么，在自己慢上加慢的时候，在能力主人看来，可就远不止一分钟一个字了——对他来说，字与字的间隔是多久，三分钟？五分钟？
不管多久，能力主人都必须耐住性子，慢慢等清久留说完；但光凭这一点，他可能急得还不够。他急得不够，就不会贸然作出行动，所以清久留必须再推他一把，让他再着急一点。
在检查石墙的过程里，清久留走近了季山青，二人目光碰上了以后，他朝礼包做了一个隐蔽的眼色。
换了别人，恐怕不会像季山青一样，能这样迅速、这样彻底地领悟他的意图；下一秒，季山青果然就长长地“噢”了一声，仿佛听了什么醍醐灌顶的话一样，说：“我好像知道你打算说什么了……不过你先继续，我多听几个字再说。”
清久留冲他笑了一笑，说了第五个字：“墙。”
没错，能力主人就算有耐心等他把话说完，现在也必须要面临一个可能性了，那就是清久留不会把话说完。
从刚才的对话上来看，二人显然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涉及了非数据体很少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解读”。能力主人肯定希望提前一步知道，这个“解读”究竟指的是什么，二人具体会付出什么样的行动，他才能占有先机。
如果继续让清久留慢慢说下去，不等能力主人明白，季山青先一步明白了，那么他连预防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预防，情况就会不好办了——哪怕季山青的行动也会是慢速的。
更何况，在能力主人看来，清久留这么慢吞吞说话，肯定是有用意的；就算他一时还没有想明白用意是什么，却也难免会生出人类最自然、最合理的反应——既然你要做这件事，那我就必须阻止你才行。
在这个情况下，能力主人会怎么做？
清久留觉得，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
……只要他可以，他就会把清久留的时间感单独调整加快。
能力主人不会去同时加快季山青的时间感；因为季山青是即将付出行动、作出“解读”的人，他的时间感必须要慢，才能给能力主人反应的机会。
一想通这一点，清久留就知道，自己只需要等待一个信号就行了。
只要那个信号一出现，就意味着他的时间感被单独调整了——他以为自己仍旧是一分钟说一个字，但是实际上语速却已经恢复了正常，或者说，足够接近正常。
“上，”清久留这一个字刚出口，就看见季山青忽然一下抬起了头，朝他慢慢投来了一眼。
他心脏一跳——信号来了，比他想象的还早。
在他依然觉得自己数过了六十秒才说下一个字的时候，在季山青听来，他的语速却忽然加快了，字与字的间隔不再是一分钟了——只不过，眼下这一个机会维持的时间，恐怕不会很长。
清久留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就将目光重新投上了自己身边的石墙。
他没有忘记，还有另一个东西的“时间感”——如果可以把这个词用在这儿的话——一直以来也是跟他们二人一致的：那就是石墙。
刚才清久留只是想到，石墙上带编号的画面，作为一个虚假的、代替了时间的秩序，自然要与二人的时间感同步；只有当二人自认为自己以正常的速度，看完了正常数量的画，才不会早早看破“时间感”这一陷阱。
但是就像硬币有两面一样，同一个事实，还有另一面。
他们只有身在石墙之中时，时间感才会随着画面一起错乱——反过来，这是不是意味着，石墙能够决定他们的时间感？
换句话说，能力主人是不是通过他们身边的石墙，才操纵改变了二人的时间感的？
这样一来，当他的时间感与季山青的时间感，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不同步的时候……石墙上会相应地出现什么样的改变？
“找到了，”
清久留目光一顿，喃喃地低声吐出了几个字。他此刻的时间感要比季山青更快，因此不等礼包有所反应，一把抓住他的手，“啪”地就按在了石墙上，低低喝了一声：“这里！”
在季山青手掌压住的地方，有一道细细长长的、此前不存在的空白。
原本所有的石画都是混杂在一起的，你我不分；现在，这一道空白却横亘在清久留和季山青各自站立的地方之间，把墙上的画分出了一道楚河汉界，两旁的石画泾渭分明。
因为两人的时间感不一样了，他们身边墙上的画也就不一样了。或者应该说，正是墙上的画不一样，他们二人的时间感才会出现差异。
一边石墙上收到的指令是“加速”，一边石墙上收到的指令是“维持原速”——那么，在两个指令之间的空白里，是什么？
季山青的手按在那一道空白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第2330章 意外来的人
数据体将“触角”渗透进一件物事里，抽丝剥茧一般，将每个组成它的细微部分都拆解、解读、转化数据的这一个过程，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明白——更遑论一个刚刚才被枭西厄斯分裂出来，诞生于这世上的人格呢？
在外界的人眼里看来，季山青此刻不过是把手放在了墙上，又闭上了眼睛罢了。
即使那个能力主人出于直觉想要阻止他，现在也为时已晚了，他总不能把墙撤掉吧？
话是这么说，清久留依然提高了警戒，用身体护住了礼包，为他提防着随时可能被投入石墙之间的物品或攻击——在他不知第几次回头扫视了一眼的时候，清久留忽然意识到，石墙上那一道细细长长的空白，就像一根逐渐被吞噬的绳子一样，正在迅速缩短、消失。
是能力主人见状不对，将他的时间感又改回去了吗？
假如他的时间感在这个关头上再一次变慢了的话，或许意味着能力主人就要——
他这个念头甚至没来得及走完，一道黑影就突然破开了前方的夜空，在身后甩出了一道弧线，急速朝二人冲了过来；清久留明明眼看着它来了，可是等他急急一举阳伞的时候，却意识到那东西早就越过了他，直奔季山青的脑后而去。
连被激碎、破开的空气也一起发出尖声大笑，好像知道他们来不及了。
伴随着一声令人肉酸的“扑哧”湿响，那黑影几乎不费力地扎进了季山青的后脑里，停住了。那是一根笔直的金属箭头，另一段从他的眉心中间探了出来，在夜色里泛着湿润的、近黑的反光。
“礼包！”
清久留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浑身乍然而起了一层冷汗，一时间不知道多少念头都万马奔腾地冲过了脑海——礼包这一具身体竟然死了；他的时间感果然变慢了，所以才拦不住攻击；那个能力主人之前没有拿出过如此致命的武器，现在却有了，说明他可能与枭西厄斯的手下接上了头；等等，他记得季山青编写的这一具身体只是一个外壳……
“啊，”季山青睁开眼睛，朝清久留转过了脑袋，眉心之间湿漉漉的金属箭头也跟着一起转过来，对准了他。“怎么回事，我脸上好像有个东西？”
清久留一手仍紧紧举着阳伞，在伞下瞪了他几秒。
季山青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在头上摸索两下，手指尖落到了箭尖上。他瞪着自己被血染红的手指尖，又慢慢伸到脑后——好像终于等到百分之百地确定了，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叫了起来：“啊！啊啊啊！”
“你怕什么了，还能啊就是没事。”清久留提醒道，“原来你的脑袋被扎穿了都不会死吗？”
夸季山青一句胆小如鼠不算过分；他又尽职尽责地啊了几秒钟，才总算缓过了神，说：“不，不会……这只是我套上的一层躯壳，伤害不了我用于操控身体的数据本身……”
“别给能力主人提示了，”清久留打断他，朝石墙抬了抬下巴，问道：“怎么样？”
“你的办法不错，”季山青点点头，金属箭头一晃一晃，“相比之下，我需要耗费的能量果然大大减少了——啊！”
不等他反应过来，清久留已经迅速收回手，看了一眼被血染湿的金属箭，自己也觉有点瘆人，赶紧扬手给它扔了出去。被拔了箭，季山青此刻的样子更不好看了，脑门上一个汩汩流血的血洞，兀自还不忘了志得意满地笑一笑，说：“我抓住了他的马脚。”
“什么？”
就算能力主人此刻正在全神贯注地听他们的对话，他恐怕也没有什么能够对付数据体的手段了——枭西厄斯这么想要季山青的本体，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每一次调整改变时间感，都是一个新的指令。而具体实施这个指令，让它发挥出效果的途径，正是这些石墙。当石墙的一部分受指令A操控，另一部分受指令B操控时，这二者之间必须有一个中断，以作区分……”季山青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包纸巾，一边抹脸上的血，一边说：“你知道这个区分的性质是什么吗？”
“你在这儿给我上课呢啊，”清久留催促道：“快说重点。”
季山青不急不忙把血擦干净了，还又抹了抹手，这才将一只手再次放在了石墙上。“光说不够，我示范给你看吧。”
清久留的目光，随着他五个白白的指尖，一起落在了大片大片的石画上。
下一秒，就好像倍速播放的植物生长镜头一样，一道狭窄的空白从季山青的指尖下冒了头，急速穿破了密密麻麻的石画，在墙上硬生生地撕裂出了一道什么图案也没有的沟渠。
“在解读了那一道空白之后，我意识到了……那个‘区分’不是别的，正是石墙能力初始的、本质的状态。”季山青看着自己手下生发出的空白裂痕，说：“不管你要做花瓶也好，雕塑也好，你最初都是需要一团陶泥的……我解读的正是原始的‘陶泥’。”
“这么说来……”
清久留往后退了几步，阳伞柄落在了肩上；他仰起头，看着一条又一条的空白，好像藤蔓一样攀爬上墙，在须臾之间就将石画给分割切碎成了七零八落的小块。
空白涌现得越多，二人的时间感就恢复得越快；季山青行动的速度快了，从他手下涌现出来的空白就越多——很快就不能再说是空白切割了石画了，因为石墙上已经尽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几乎看不见多少画面线条了。
“有了原始状态的能力数据作为标准，接下来就好办了。”季山青点点头，说：“我把这团数据以外的所有东西，统统删除掉就行了。”
停了停，他转过头，面对着石墙说：“如果那个能力者再给我一点时间继续下去的话，我甚至可以把这个能力都变相从他身上删掉——”
在这一句话上，那个能力主人似乎终于接受了失败。
就像进入陷阱时一样突然而毫无征兆，清久留觉得自己似乎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再往四周望去的时候，包围着他们的石墙就消失了。
夜幕低低地垂下来，小巷来到了尽头，展开成了一条宽敞的石板路。路边两侧是一栋栋的矮矮石楼；此刻在离他们最近一栋的顶楼天台上，站着一个人影，双手紧紧抓在石头边缘上，仿佛刚刚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似的。
“你们怎么能够……”那人咬着牙，低低的声音被夜风给吹散了。
“刚才藏头露尾的就是你啊？”清久留扬声叫道，“实话实说，你没有能开个展的艺术天赋，你还是——”
话才说了一半，那个人影已经高高地扬起了手臂，清久留顿时后悔了——中远距离的战斗可说是他的弱项了，而季山青只有比他更不行的份。
然而就在他急急一举阳伞，准备要硬着头皮迎战的时候，一道弯月型的弧光却蓦然切破了夜色，急速旋转回荡成了一张薄薄平平的圆月；它洒下了一条细细银河似的亮光，好像才刚刚照亮清久留的视野，可是下一个瞬间里，却已经切入了那个人影的脖子里，在黑夜的天台上，扬起了一片血雾。
“……诶？”季山青呆呆地说。
清久留迅速一回头，朝弯月弧光飞来的方向定睛一看，顿时一巴掌拍在了季山青的肩膀上，叫了一声：“余渊？是余渊，真是他！”
此刻从远处一道石墙上跳下来的人，在返回的弯月弧光下，浑身墨色纹身若隐若现，果然正是余渊——他似乎身上有伤，跳落地上时还趔趄了一下、吸了口凉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就连季山青好像也生出了几分意外的喜悦，一迭连声地问道：“姐姐知道吗？你怎么回来的？是不是我的办法起效了？”
他的这一串问题还来不及等到答案，只见从石墙后头又伸出了一个脑袋；那脑袋先看看余渊，见他没事，这才使劲朝清久留二人挥起了手：“喂！我也回来了！你们都挺好的呀？”
“元向西？”清久留一愣，下意识地就往他身后看，找第三个人——毕竟元向西回来了，就意味着另一个人也回来了。“太好了，现在我们这个情况，就缺人偶师这样的……”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却顿住了。
在元向西也跟着跳下石墙后，墙上确实又出现了第三个人影——但是人偶师怎么可能亲自手攀脚爬地从一堵墙上露头？
清久留定定看了那人一会儿，在他们走近来的时候，忍不住问道：“这是谁？”
余渊确实受伤了，隔着墨色刺青也能看出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元向西双手托着他的手肘，与其说有什么实际作用，不如说他是在做个样子，意思意思。
那一个陌生人与他们始终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不知是有所戒备保留，还是仍有顾虑疑惑，在离清久留二人好几步之外的地方，就先一步停住了。
“噢，你们不认识，”
余渊缓了一口气，这才直起了腰，低声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名叫屋一柳，是枭西厄斯手下组织内的成员。”

第2331章 回忆录的另一用法
似乎猜到了对面二人的心思，余渊话音才一落，那个名叫屋一柳的青年就紧跟着张了口：“我不是来帮助你们的。”
清久留顿了一顿，感觉自己好像有哪里漏了一截没跟上——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露面的敌方阵营成员，不应该赶紧声明自己没有敌意、不是来作对的吗？
季山青也怔了一怔。
自打见面，元向西已经朝他不住扫了好几眼了，此时手也抬了起来，看样子大有想用手指头在他额头上血洞里钻一钻的架势，口中还问道：“怎么回事？你脑袋都穿孔了还能站着，你也是鬼了？还是因为你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清久留一步踏上去，就把他的嘴给捂上了。
元向西一贯的态度就是顺水行舟，被按住了就按住了，也不挣扎。清久留手下捂着一个茫然不解的鬼，朝屋一柳抬了抬下巴，说：“所以你是怎么回事？你仍然是枭西厄斯的人？”
屋一柳的目光从季山青的额头上划了过去，显然也意识到了，清久留不想让他听见关于己方的讯息。他耸了耸肩，说：“我知不知道并不重要……你们身上有价值的信息，不可能还有没泄露的。”
“所以呢？”季山青有点焦躁地问——墙一倒，他就想去找林三酒了；现在哪怕是仅仅被意外拖住了几分钟，他也快没有耐性了。
“你记得我们一起经历的阿全副本吗？”余渊感觉到了紧绷起来的空气，适时地解释道：“小酒体验到的回忆录，就是从他的记忆中摘取出来的。”
几个人都顿了一顿；有一个短暂的空白里，没人说话——清久留是在回忆林三酒简单转述给他听的那三言两语，元向西的嘴还不自由。
随即，屋一柳的脸上第一次浮现起了几分迷惑。
他看了看季山青，单刀直入地问道：“你嫉妒我干什么？”
“我没有，”季山青耷拉着眼皮，干巴巴地说。
“你有，”屋一柳说，“我的能力就是……”
他开了个头，自己也停住不往下说了。
“……总而言之，”余渊及时地把对话拉回了正轨，“鲨鱼系拿走了他的那一段回忆，就是为了让他能够更无保留、更甘心地为了枭西厄斯的目的服务。我是昨天被他截住的……就在我以为我差点走不出去了的时候，阿全副本却在那个节骨眼上通过‘人际出租车’回到我身边了。”
说着，余渊拍了拍元向西的肩膀，说：“就是他把阿全拿来的。”
他像是笑，又像是叹息一样。“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Karma？阿全回来的时机太巧，我用副本恢复了他的记忆，因此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你谦虚了，”屋一柳板着脸说，“你一口气让我失败了两次，这种经验我不常有。”
“有一些消息你们得知道才行，”余渊摆了摆手，说：“不过你们还没有找到小酒，是不是？现在不是站着慢慢说话的时候……这样，我有个办法，不用花多少时间。”
现在看来，余渊在来的路上，恐怕就提前多想了两三步。不管是先找到了谁，他知道自己都没有把来龙去脉仔细交代完的闲暇，所以他早早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在他话音落下后的一两秒内，清久留和元向西就第一次见到了阿全。
那个穿着大短裤、蹬着双拖鞋的男人，其实仅仅在他们眼前晃了一晃，露出了个笑；接下来，他们又第一次见识到了阿全的能力。
一眨眼的工夫里，落石城就消失了。
清久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山林的边缘，好像浮在余渊的肩膀上，又好像自己变成了余渊；前方夜幕被飞行器投射出来的数道强烈白光给搅成了碎片，他只能看见面前一个背光的人影。
屋一柳——应该说，余渊当时记忆中的那个屋一柳——正平静地说：“在今天傍晚时分，林三酒就按照我们安排的那样，到达了落石城。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你们之中战力最高的那个男人，在不久之前，刚刚抛下她走了。”
……人偶师走了？
如果这是真的……宫道一做了什么事？
清久留想要喊元向西，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那个家伙就在旁近，可没法转头找他，因为记忆中的余渊并没有转头。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节省时间，景象随即花了一花，好像记忆往前跳了几分钟，把刚才讲过的部分跳过去了。下一秒，清久留就看见一个人影轻飘飘地落在了不远处的飞行器上，又顺势滑下来，一边招手一边朝余渊跑了过来。
目光一碰，余渊脚下就立刻冲了出去，叫了一声：“阿全！”
这两个字仿佛是一声信号枪响，枪响过后，林地上就多了两个用上全力奔跑的人，目标只有一个。
面对着两个朝自己直冲过来的进化者，阿全也愣了，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赶紧试图该换方向、绕过屋一柳，似乎想要跑去余渊身边。然而余渊身上有伤，在奔跑过程中渐渐落后了一段距离，屋一柳却还藏着后力——他骤然加速，一扬手，一阵气雾就将阿全给牢牢罩住了。
眼前乍然什么也看不见了，阿全没能跑上几步，就被林地里随处可见的树根与石块给绊倒了；他跌出了白汽雾团，正好就被屋一柳按住了后脖颈。
“是个人形物品？”他看了看阿全，低声说：“人形物品也一样，被白汽碰上，你就暂时失效了。”
阿全从地上勉强转过了头，长发凌乱地散落在一张苍白的脸上。他看了看此刻才赶来的余渊，说：“虽然我确实不是个人……可也不是物品嘛。”
屋一柳皱了皱眉头。如果再多给他半秒钟，他可能就要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但是他的机会过去了，阿全坐起来了——是真正的、回忆录副本中的阿全，好像刚从空气里忽然掉出来似的，盘腿在地上坐好了。
“你——”屋一柳一惊。
他还没说出第二个字，“回忆录”副本已经蓦然舒展张开，将余渊、他和他手下按住的元向西，都一起包了进去。
“我知道你不会记得阿全的样子，”余渊低声说，“还好这鬼没露馅。”
他与元向西一起，坐在阿全身边的小板凳上，等他们将分别以来的经历说完了，又在沉默中等了好一会儿之后，阿全才终于点了点头，说：“差不多了。”
要恢复记忆，原来不是一个指令就能完成的事；屋一柳必须重新将那段人生经历活过一次，才能真正把它收编成自己的一部分。
从回忆录中走出来的屋一柳，双眼略略泛红，面上却像是被洗去了一层血色。
尽管仍是相同的容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了，坚实了；好像多了一道伤，又长好了，生了一片疤痕。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目光一动不动，却叫人说不上来他看着的究竟是谁，或者他究竟看见了没有——仿佛那一个末日如烟花爆炸般繁多绚烂的家乡世界，依然在他眼底深处不断地触碰、绽开新的末日。
“……你错了。”
在好一会儿之后，屋一柳终于哑声说话了。他看着余渊，说：“你以为，我恢复了记忆就不会再为鲨鱼系的目标服务了……但你不知道的是，那段记忆之前，我的人格和性格就已经有了清楚的轮廓。恢不恢复，不会改变我是谁。”
余渊没作声。
“当初为了寻找出路而将老家世界推入末日的我，与今天决定要牺牲一部分挽救大多数的我，是同一个人。”屋一柳说到这儿，顿了顿，才继续说：“……唯一一个不同的是，我想乔教授大概不会赞成今日的我。”
这句话落下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说话。
余渊站起身，他没说话；余渊收起阿全，他也没说话。他知道余渊准备爬上不远处的飞行器，动身去落石城了，却直到最后一刻才忽然叫了一声：“等等。”
余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认为我的决定是错的。为了摆脱末日世界，这是最不差的选择，所以我本来也没有第二条路需要考虑。”屋一柳站在飞行器下方，仰头看着二人，说：“但是……既然我下了这样的决定，就应该真正地了解我所面对的，我所支持的，以及我与之战斗的，究竟是怎么样一种本质。你要去落石城对吧？”
“对，”余渊答道。
“我和你们一起走。”屋一柳说，“我需要亲眼看一看。”
……阿全回忆录中的记忆，到这儿就结束了。
当清久留和季山青从回忆录中脱离出来的时候，他们对视了一眼。
他们仍旧不知道屋一柳想看的究竟是什么——或许屋一柳本人之所以会跟来，也是想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会帮忙，”屋一柳垂着眼睛，说：“……我也不会阻碍你们。”
余渊显然早已听过这句话了。
“走吧，”他只是说，“我们该去找小酒了。”
他们没有在阿全副本里耽搁多久；在几人走入落石城深处的夜色时，清久留无声地跟上了余渊身边。
“……我知道了，”清久留低声说，“我想季山青也知道了。”
余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第2332章 重逢与又重逢
她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她失败了，她就会把枭西厄斯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林三酒对此没有一丝幻想：眼下的空隙是她从死亡线上抢回来的，可是当枭西厄斯的目光再一次落回来的时候，恐怕也就是自己的终结之日了。
死死咬着牙，她没敢发出一点声音，从波浪拍打之间最后看了一眼枭西厄斯凝视的方向，将那个方向牢牢刻在脑海里，勉力抵抗着一层层水浪的击打阻挠，连喘息也压回了胸腔里，只拼命地、不出声地朝河岸边缘抓了过去。
然而林三酒仅仅是才把几个指尖露出了黑沉沉的河面，甚至还没来得及抓住河岸，岸上不远处的枭西厄斯却已经微微一转头，刚好将她的挣扎捉了一个正着——仿佛他身周天地间的一切变化，都是粘连在他神经末梢上的，不需五感，也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周围正在发生什么。
“……‘趁我不注意’这个前提，就错得离谱了。”
枭西厄斯的身影几乎融没于幽暗里，仅有一双眼睛在半垂着的眼皮下，微微泛着一线亮光。此刻，那线亮光正对着黑河里的林三酒。
“我一直在看着他们，也一直在看着你。”
……他们？
自己猜对了？果然是礼包和清久留？
林三酒一时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手中仍紧紧攥着那一件刚叫出来的特殊物品；枭西厄斯朝她迈来一步的同一时间，一道蓦然凶烈起来的河浪也朝她拍了下来，几乎叫她差点重新沉回河里去，人也再次被从河边上推远了。
……她知道，自己错过机会了。
不，正确来说，她也许从来没有过那个机会。
林三酒挣扎着从河面上露出头，脚下徒劳地踢着水，想要从河里游远一些，与正在一步步走来的枭西厄斯重新拉开距离；【How to Render】、【企鹅社儿童立体书】、【防护力场】……所有这些物品也好，能力也好，都在极度紧张之际，被林三酒像抓救命稻草似的，一股脑地全用了出来——没有思考、没有筹谋，因为那些奢侈早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她拼尽全力，只是为了能够把枭西厄斯稍微阻滞上一刻；但是她心里深处很清楚，自己跟一个往拳击手身上扔糖果的婴幼儿没有多大区别。
从河浪翻腾里，林三酒能听见那一阵破开了夜色的、柔软清亮的少女笑声，可是好像它才一从空气里飘出去，就在枭西厄斯面前被风干了，撞碎了，碎片似的落了一地。
“过来吧，”枭西厄斯平平淡淡地吩咐道。
刚才的努力，只需三个字就能变成笑话。黑影形成的宽河急浪，顿时就转了头，丝毫未将林三酒的反抗挣扎看在眼里，强硬地将她推向了河岸上那一个昏暗的人影——枭西厄斯微微弯下腰，朝她伸下来了一只筋骨分明的，清瘦的手。
……卢泽的手。
有一瞬间，林三酒几乎觉得，自己只要一张口，就会从口中响起能响彻整个落石城的怒喝或尖叫；她仍紧紧攥着那个特殊物品，近乎绝望地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就算现在把它用上，面对一个全神贯注望着她的枭西厄斯，也不会起效了，因为他怎么可能容许自己被物品效果包裹住？
然而就在她近乎绝望的这一个瞬间里，那只手忽然颤了颤，收了回去，握紧成了一个拳头。
紧接着，枭西厄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道低低的、好像在强忍着痛意似的闷哼声；如果林三酒不知道的话，她甚至会以为刚刚有人朝枭西厄斯的肚子上打了一拳——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了？不会是个陷阱吧？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知道，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可爱多，留住缤纷时光】里的副本，在那一瞬间里，就在没有遇上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将枭西厄斯与他所在之处都一起吞没了进去。
……真的成功了吗？不可能吧？
林三酒一时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她希望太强烈，而产生了蒙骗自己的幻觉；但是在一个呼吸之后，枭西厄斯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仿佛已经被单独关进了另一个空间里一样，连目光也停留在了半空里。
物品是留不住他多久的——她必须趁现在快走。
林三酒一把抓住河岸，使出了浑身力气，将自己从黑沉黏连得不愿放走她的河浪里拔了出来，重新滚在了落石城的石板地面上。
才一上岸，她顿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刚才她明明一直泡在水里，然而此刻身上衣物却依然是干燥的，唯一的湿痕来自于沾染上的宫道一的血——那道从她的影子中流淌出来的河里，原来竟没有水。
她就像一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人一上岸，连回头看一眼枭西厄斯现在怎么样的勇气也没有了，第一时间使出最大气力，拔腿就朝刚才传来闷响声的方向冲了出去，这辈子从来没有奔跑得如此迅疾。
“礼包！”林三酒也顾不得自己的叫声会不会被枭西厄斯听见了——他要追来的话，还差自己这一声喊么？——“清久留！”她一声比一声高地喊道，“是你们吗？你们在哪里？”
夜风像无数刀刃一样尖锐地刮过面颊，似乎每次一张口，都要从她的唇舌上划出鲜血；落石城冷漠地低头看着这一个急速奔跑的人影，仿佛正在等待着她被拦住，被击落的那一刻——林三酒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她只是丝毫也不怀疑，在下一个路口上转出来的人影，恐怕就要是枭西厄斯。
然而就在这时，她遥遥地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嗓音，叫道：“姐姐？”
林三酒猛地刹住了脚，一时好像恨不得要把喘息声、血流声、心跳声和夜风声一起压下去，好让她再听一听那个声音，好让她能够连一步也不浪费地找到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礼包，”她颤声叫道，“礼包！”
“我们在这里！”
是清久留！
那一刻，没有在湍急黑河中死去的林三酒，却突然意识到了生命重新涌入血管的跃动；就好像她刚才一直忘记了自己并非活着，她只是在黑暗里左奔右突，寻找着再一次出生的路途。
从下一个路口里转出来的人影，并不是枭西厄斯。
不是枭西厄斯，却是四个人影——怎么是四个？不，这才对，就应该是有四个人才对的——
当林三酒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时，她的视野、思绪都是模糊的，不知多少奔兽般的情绪一起冲撞着胸口，好像要将她的神智都撞碎，除了既想哭、又想笑之外，她什么都快要感觉不到了。
“姐姐，”礼包好像看见了家的小鸟，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林三酒死死抱住他，同时目光与清久留的碰在了一起，后者微微一笑——还好，他们看起来好像都没有受伤——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下一个人身上。
浑身墨色刺青的青年，在夜色里冲她点了点头。
“余渊，”林三酒长长吐了口气，一时间又吃惊，却又不意外。她紧紧握住余渊的胳膊，低声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差一点精神碎裂的风险，并没有白费；余渊也被Karma碰过，他这样的人，因果业报不可能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消失在另一个世界。
“我也回来了，”元向西探过脑袋说，好像生怕她忘了。
“太好了，”林三酒笑了，吐息似的低声说。
元向西也在，那就意味着——
当林三酒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她不由一愣。
“屋一柳？”
……怎么会是屋一柳？
等等，林三酒使劲闭了闭眼。
没错，屋一柳是鲨鱼系的人，是个不应该与同伴们出现在一起的人，他出现在这里，自己当然会很意外；但是林三酒说不清……她刚才的意外与吃惊里，似乎还有一点点隐隐的失望，好像她以为自己看见的会是另一个人。
不可能，除了大巫女还带着皮娜在寻求救治的路上，这个世界里的同伴都在这儿了，她不会再看见谁了。
“说来话长，”余渊迅速说道，“他不是来帮忙的。”
“对，”屋一柳点了点头，“如果情况要求，我还会对你们动手。”
林三酒瞪了他们一秒，想起现在不是疑惑的时候，急急说道：“我们快走，枭西厄——”
“你叫我吗？”
枭西厄斯低声在身后问道。

第2333章 此处没有笑声
……发生了什么？
林三酒恍恍惚惚地想。
好像就在上一秒钟，礼包还窝在自己的怀里，身边的夜色浸染着朋友们身上的热气；元向西的声音跳跃在耳边，清久留面上的微笑，余渊介绍说屋一柳不是来帮忙的……
他们离她那么近，那么真实温热、生机蓬勃；她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如果一伸手，依然还能碰到清久留的手臂，或者余渊的肩膀。
她的大脑下达了“伸出手”的指令，神经讯号却在传导过程里逐渐变弱，枯死在了她的指尖上；最终，林三酒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落下的时候，和她的头、肩膀、身体一样，贴在了冰凉的石板地面上。
林三酒挣扎着睁开双眼，意识到落石城被转了一个方向，被放倒在了视野里。
不，是我自己……我是什么时候倒在地上的？
发生了什么？
是枭西厄斯……枭西厄斯仅仅问了四个字，“你叫我吗”。
在那四个字之后，与其说是记忆被切断了，倒不如说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甚至连她的大脑都没来得及去记住变故，因此才留下了一截狭窄的空白。
她好像不在原地了，林三酒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么其他人呢？是否也在附近？她没有感觉到痛，而且还活着，这就比什么都强了，她必须要站起来——
随着眼球的微微一动，她的视野就像一个边缘模糊的取景框，落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或者说，落在了自己消失的身体上。
从她能看见的右肩开始一路往下，一直到右脚，好像都被手术医生一样精确地切除了，足足有三分之一的身体消失了。断口并不血肉模糊，反而干燥生硬，质地秃白，似乎她只是一个画出来的人，因为画手不满意，于是把她的身体给擦掉了一部分。
来不及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明白为什么世界听起来如同在水下一样，沉闷而安静了：因为她的右耳也没有了，左耳又压在了肩膀上。
林三酒努力地转了一下脖子，后脑勺“咚”地一下打在地上，将唯一的耳朵露了出来。静谧的黑夜顿时薄了，薄成了一层纱，露出了底下隐隐的、尖锐棱角；有人正在远处遥遥叫她的名字，声音嘶厉。
“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儿来的，毕竟我没有把你打得很远。”
一双脚从昏暗中走了出来，走近了她，随即半空中响起了卢泽的声音。“然后，他们会发现一个少了三分之一身体的你。”
林三酒想要张口，但说不出话。
“这个新人格的能力也还不错，是吧？”枭西厄斯似乎蹲下了身，因为他的声音近了。“我正好缺一个近战武力强的人格……也是巧了，在你们刚才故友重逢的时候，卢泽的能力就给我分裂了一个出来。可以在一瞬间的碰触里就抹消掉大块的人体，连我也觉得有点凶横过头了。”
他不是……他不是今天下午才刚刚抓到卢泽身体的吗？玛瑟说起过的卢泽能力，远远没有这样令人绝望。可枭西厄斯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个接一个地分裂人格？
他有几个人格了？
“你的同伴机缘巧合杀掉了我一个人格，可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好像死掉一个人格反而刺激了我的分裂速度。”枭西厄斯不慌不忙地说，“我还得谢谢他们。”
林三酒想起了她不久之前得以脱身的那一瞬间，枭西厄斯微微弯下腰、好像挨了一拳似的瞬间。
正是因为清久留他们杀死了一个人格，才给林三酒一个脱身的机会；脱身的林三酒，又将枭西厄斯给引到了同伴身边……可是为什么枭西厄斯并没有一口气杀了她，杀了所有人？
还有，为什么她说不出话？
林三酒的左臂拖拽在地上，一点点地往自己的方向划。枭西厄斯低头看了看，不以为意，就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我还是特意留意了，才避开了你的关键器官，让你保住了性命啊。”
在十来秒钟后，林三酒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喉管消失了，脖颈间空荡荡地缺了一小块，就像被挖去了一勺的黄油。而气管、动脉之类可能会影响性命的重要地方，果然还被保留得好好的。
“噢，他们快要到了，”枭西厄斯侧耳听了听夜空里的声音，笑了一声，说：“我得暂时把这片地方让给他们。”
怎么回事？
林三酒将眼珠转到了极致，看到枭西厄斯将一根食指放在了唇前。“嘘，”他低声说，“别告诉他们我在附近。”
他说着，往后退了几步，重新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三酒感觉到，自己浑身都浸在了冷汗里。她想不通枭西厄斯为什么留她一命，此时又为什么走了；但是很显然，枭西厄斯绝对不是发了善心——甚至连“一网打尽”这个理由也说不通。
既然那是枭西厄斯的目的，那就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不能让同伴们过来。
可是，礼包不过来的话……林三酒听见另一个自己抗议道，她的身体怎么办？她之所以还没陷入彻底的慌恐里，正是因为她知道，她还有一线希望，可以通过礼包恢复身体——
想到这里，林三酒就好像突然被电给打了一下似的，如果她还可以的话，她肯定会浑身都颤抖起来的。
是了，毁掉自己的身体，留下了自己一命，然后又让同伴们找到她……别人尚且不去说，礼包看见了这样的她，会怎么样？
他一定会疯的，到时所有的理智聪明都会从季山青的头脑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会不顾一切地要帮她恢复身体，重新把失去的部分编写出来，哪怕此时此刻根本就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候——林三酒没有忘记，在意外获得卢泽之前，枭西厄斯的上一个目标，就是礼包的本体。
她暂时想不出来，如果礼包在这里给她编写身体，究竟对枭西厄斯又有什么好处，但知道他的目标是礼包，就已经足够了。
枭西厄斯想错了，林三酒不会以礼包为代价，恢复自己的身体。就算她此刻无法出声示警……
“这里！”
那一声尖厉痛苦、几乎与礼包没有半分相似之处的喊声，将林三酒的目光一下子拉向了前方的路口。在一眨眼的工夫里，清久留、余渊与礼包就相继纷纷冲了出来；冲出来的，却也只有他们三人——林三酒来不及去想另外二人去了什么地方，因为他们马上就要扑入这一片空地了。
明明只是身体受了重伤，但唤出意识力的过程却从没有这么艰难过。就好像意识力已经与她的肉体长在了一起，必须一丝丝抽丝剥茧地将它剥下来，再把有气无力的意识力丢出去。
虽然有气无力，却总算是奏效了；意识力扑过夜空，一头撞在了礼包的肩膀上，将他的来势撞得停了一停——在这个时候，几个人的眼睛也都落在了林三酒缺失的身体上。
“姐姐！”
在那一瞬间里，礼包果然就忘记了一切，包括林三酒用尽力气才阻滞住他的那一下推。她知道现在没有人能制止他冲过来了，她自己也不行；然而林三酒此刻脑海里尽是刚才枭西厄斯说的那一句话——“可以在一瞬间的碰触里就抹消掉大块的人体，连我也觉得有点凶横过头了。”
她每一声无法喊出口的怒叫和嘶喊，都被她挤压进了意识力里，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了礼包的肩膀上，想要彻底拦住他的脚步。终于是清久留意识到了不对，一把抓住了礼包的胳膊，在离林三酒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地把他给拉住了。
……已经太晚了。
他们到了这儿，就意味着他们没法走了。
“别动！”清久留喝了一声，随即看了看林三酒——他的目光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刚一落在林三酒身上就下意识地跳开了；似乎是用上了几分意志力，他才重新看向了她。
“你不愿意让我们过来？”他说话时，余渊已经警戒起了四周。“这里是一个陷阱？附近……枭西厄斯在附近？”
这都是对的，但都还不是林三酒真正想要说的重点。她又挤出一道意识力，再次轻轻地把礼包给往后推了一下。
她不傻；她知道自己的一切行动，恐怕都正被枭西厄斯看在眼里。可是除了这么办，林三酒还能怎么样？
“姐姐，”礼包的声音仿佛被撕裂了，一双眼睛血红血红。他蓦然拧头的时候，好像即将要攻击清久留了一样：“放手，让我过去！”
清久留就好像压根没听见似的，看了看礼包，又看了看林三酒，面上神色渐渐清明了。
“枭西厄斯的目标是他……对不对？”清久留站在夜色里，轻声说道。“明明可以彻底杀了你，却特地留了你一命，让我们找到了你……因为枭西厄斯希望季山青能在这个时候给你重新编写身体，是吧？”
他明白了……既然这是枭西厄斯的目的，那么他们自然不会顺他的意去做，是不是？
清久留那样清醒的人，会逼着礼包走吧？
她不知道同伴们的影像，还能在视野里存在多久了。林三酒感觉到有眼泪滑出了眼角，划过鼻梁。
然而在下一刻，清久留却忽然松开了手，任季山青大步冲向了她。
熟悉的、礼包的气息扑了上来，他凉凉的眼泪掉在自己的皮肤上，有一双手轻轻地拥住了她残缺的身体。“没事的，姐姐，”他一迭连声地喃喃安慰道，“有我在，我给你把缺掉的身体编写出来，没事的……”
为什么？
在即将得救的安慰与喜悦里，林三酒浑身都快颤抖起来了，然而另一方面，她却只想嘶吼出声——明明枭西厄斯要的，就是让礼包现在编写身体，为什么还要让他来？
“就算我明知这是枭西厄斯想要的，也不能让你就这样死去……”清久留站在一旁，声音中难以自制地浮起了痛苦，“除了让季山青救你，我们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有不知多少念头与情绪，就像万马奔腾一样冲了过去；林三酒最终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至少阿全也来了，我们多了一个帮手，或许还有对抗的机会……”清久留喃喃地说，“余渊？”
……什么？
他在说什么东西？
林三酒唰地睁开了眼睛，却已晚了一步，没看见阿全；她在惊异和迷惑里，发现自己正和余渊一起站在夜幕下的林地上。
在“她”的对面，是背光而立的屋一柳。
“……阿全副本本质上依然是一个副本，不能传送，那他要怎么一路寻到我这儿来？”
她听见余渊平和地说，“所以我当时用了一个物品，叫做‘人际出租车’。人会变成他的出租车，接力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把他送到我这儿来。”
不给屋一柳一个开口的机会，余渊指了指对方身后的夜空。
“你看……最后一程‘出租车’，刚刚到了。”
林三酒跟着抬起了头。

第2334章 隐而不宣的计划
林三酒以前经历过一次阿全副本，所以很清楚自己此时正在体验的，是余渊的回忆——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清久留会让阿全在此时此刻把自己拉进来。
为了安全吗？可是对于枭西厄斯来说，他要动手的话，又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副本拦住？
随着余渊抬起头，林三酒的思绪也中断了，目光落进了黑沉沉的夜空里。
在山林间的空地之外，不远处有一个轻飘飘的人影，从夜色里落在了那一架空空的、还画着鲨鱼系标识的飞行器上，顺势滑了下来；紧接着，她听见余渊喊了一声：“阿全！”
那人分明是元向西；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看出来了。这么说来，余渊故意喊错，是为了骗面前的屋一柳……
等等，不对啊？
林三酒激灵一下，脑海中闪过去了一个让她自己也不敢置信的念头。
接下来，清久留二人在不久之前所看见的每一幕，都原样重现于林三酒眼前了。有一部分的她在随着余渊奔跑，又好像有一部分的她仍旧站在黑夜下的山林里，看着余渊和屋一柳朝“阿全”冲去，看着真正的阿全从元向西手里掉出来，以及屋一柳被阿全副本笼罩住……
一时之间，她错觉自己浑身都在一阵阵地发颤，她想紧紧捂住嘴，好不让自己泄露出一点声音。
她明白了，她明白为什么清久留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让阿全把自己带进回忆录里了。
……只是，这跟礼包有什么关系？
回忆录里的时间流逝，和余渊当时所经历的现实同步，所以林三酒也觉得自己是度过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才从回忆录中重新露了头——在余渊的记忆走完了以后，林三酒时隔许久，再次看见了阿全。
他仍旧和当时初见一样，懒洋洋地坐在摊子后的板凳上，手里翻着一本八卦杂志；在林三酒从回忆录里现身的时候，阿全笑着冲她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你现在这样子可有点吓人。”
林三酒想说话，但是她的身体不容许。
事实上，尽管她感觉自己现在是直立的，但那好像也只是回忆录副本施加在她身上的一个效果罢了；她仍旧是缺了三分之一身体，无法出声，只能听见一侧声音的残破状态。
“余渊帮了我一个大忙。”
阿全看着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杂志，说：“是他给了我自主行动的可能性，我终于不是一个被人装在兜里带来带去的方块了，我虽然还做不了人，却至少可以像人形物品一样，四处走一走，看一看。而他之所以帮了我，也是因为当初你拜托了他，对吧？”
他似乎并没有指望林三酒能回答。
“尽管这一点说起来有些讽刺……但正是因为你们为我做的一切，我如今才愿意暂时做回一个物品，被余渊收在身上，在关键时刻尽我所能，给你们提供一点帮助。再说，你们现在也的确很需要帮助。”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他。
“在你刚才经历余渊记忆的时候，他也一起进了副本，叫我转告给你两句话。时间紧急，他们三个人不能仔细商量，但是他说，清久留已经有了一个办法。”阿全看着她说，“你还记得，你们在黑石集里第一次与身体管家战斗的经历吧？你想起来了的话，不妨眨眨眼睛。”
林三酒使劲眨了眨眼。
“余渊说，那一晚将两个身体管家分别引入山林的条件，此时依然是具备的。今夜你们能否从枭西厄斯手下逃脱，或许就要看你们是否能成功地故技重施了。你明白他的意思了吗？”
或许是身体重伤的影响，林三酒只觉脑海中一片云雾茫茫；那一夜他们互换了容貌、伪装了容貌，才把身体管家给引去了两片不同位置的山林——可是怎么能用这个办法从枭西厄斯手下逃脱？
见她尽量没有眨眼，阿全笑了一笑，笑容幅度很小，好像他也感到了人类性命的沉重。
“余渊说，你现在不明白，很快也会明白的。我能帮的就到这里了……祝你们好运。”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散去，比山林里更沉重、更令人窒息的黑夜就再一次压了下来，林三酒残缺的身体被重新扔在了落石城冰凉坚硬的地板上；她肩膀一痛，面颊皮肤上，正好接住了一颗礼包落下的，带着体温的眼泪。
“你看见阿全了，对吧？”
清久留不知何时已在林三酒身边坐下了，身影挡开了一部分的黑夜，将她拢在其中。他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问题，倒像是一次确认。
林三酒很想点点头，却因为太艰难而放弃了；她的气力不多，她要用在别的地方上。
“阿全只是一个副本，但也是一个有自主能力的副本，多了他就多了一份助力……”余渊在一旁接上去说，“季山青现在正在帮你把身体重新编写补全，你别害怕。”
林三酒吃力地用脖子拖拽着头颅，想要看一眼礼包；一只手——应该是清久留的手——托起她的头、撑起她的半截身子，让她倚在自己怀里的同时，视野也落在了礼包身上。
季山青坐在黑夜里，双手按在她的侧腰上。
她从未见过这么苍白、近乎透明的礼包，就好像他仅仅是一片薄冰，一团雾气似的月光，浮在黑沉沉的宇宙里，不知道快要融化的是他身周的黑夜，还是他自己。
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睁着，目光空空洞洞地从林三酒身上擦了过去，仿佛看不见世间一切了，只会一直朝最遥远的深处落下去；然而这样一双眼睛里，仍然在一颗接一颗地掉眼泪。
“他的能量不多了，”清久留的声音轻轻从身边响起来。“我们被困于一个人格能力里时，跟季山青确认过这一点，现在看来，那段对话应该是被枭西厄斯听见了。在为你编写修复完毕之后，他就不可能再用这具身体继续活动了。”
等等，这也就意味着……
“他必须回到他的本体那儿去了，带着这具身体，以及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数据。”余渊接上去说。
原来如此……最后一块拼图也被补全了。
枭西厄斯得知了二人的对话，知道礼包不能失去这段时间来存于身体内的数据，在能量即将完全耗尽之前，必须回到本体身边，送回数据——所以，他才设计了一个礼包即使明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跳下去的局面。
“枭西厄斯想要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余渊低声说道。
是的，林三酒在心里答道。他会放礼包回去，他会跟着礼包回去。
卢泽原本在进化者中也只算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罢了，但他的身体在被枭西厄斯得到之后，却绽发了如此令人无法意料、无法抵抗的能力与潜力，一举抹消了他们这段时间追捕身体管家、削弱枭西厄斯的所有成果——甚至让枭西厄斯的威力，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如果在“获得卢泽身体”的基础之上，枭西厄斯又得到了礼包的本体……
林三酒想张口、想摇头，表示她不同意。哪怕让礼包这一具身体和数据消亡，她也不愿意将他的本体置于风险之下——万一枭西厄斯成功了，她和她的朋友们，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清久留和余渊似乎从她身体肌肉的轻微颤动里，猜到了她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
“我们不得不让他回去，否则这段时间以来，他所掌握的关于枭西厄斯的讯息都会消失。更何况如果不让他回去，不让本体再分一缕过来帮忙，我们更加没有胜算。如今能够面对枭西厄斯还有一战之力的人，就只剩下他了。”
清久留轻轻地说，“所以，该不该让季山青回去，不是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季山青安全地回去，而不被枭西厄斯找到本体。”
原来是这样！
阿全告诉她的方法，原来是着落在这里的；林三酒心中一动，猛地一扭头——她自己也没料到，她下意识的这一个动作，却轻而易举地真把头给扭过去了，就好像她的脖颈肌肉没有被撕去一层似的。
她怔了一怔，试着张开了嘴。
“你们的意思是……”
属于她的嗓音，终于再一次从她的喉咙里流淌了出来。相较之前，此刻的喉咙声带震动时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难免令她觉得好像一件新衣服一样，与身体还不能圆熟地贴合。
“太好了，”清久留松了口气：“你恢复之后，我们立刻分头逃出落石城。”
他仅仅说了这么一句笼统简单的话——此刻的黑夜仿佛是一张帘幕，遮住了静静凝视着他们的枭西厄斯；在他的屏息等待下，确实不可以再继续说下去了——但是林三酒该清楚的，也都清楚了。
“好了，姐姐，”礼包的声音从头上响了起来，确认了她的猜测。他的声音质地好像都疏散了，就像被风吹得渐渐松开飘远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脱开联系，随风消逝一样。“你已经被修复好了，我也……快要支持不住了。”

第2335章 被骗到的人是……
靠血肉与双脚一步步朝前奔跑的进化者，真的能够从那一片投在大地上的、仿佛无处不在的影子手下逃出来吗？
刀锋一样的冷冽夜风一阵阵打在脸上，割得林三酒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皮肤冷得麻木了，没了知觉，胸肺却好像即将要烧起来，烧尽她的五脏六腑。
说起来，她的身体残缺状态，其实仅仅出现了几分钟就被修复好了，然而此刻每一次迈出右脚的时候，林三酒都怀疑那只脚会忽然弯软倒塌下去，叫她和被她牵着的礼包一起滚倒在地面上，被后方的枭西厄斯按住。
不过，这只是她不理智的恐惧罢了。
如果枭西厄斯此刻真的正跟在自己身后，也不会追上来按住他们的。
……他当时反应过来了吗？
林三酒不知道。
那时她不敢耽误，身体刚一修复好，甚至都没有对礼包回应一句话，立即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住了礼包的胳膊。她理解的计划果然没错，因为与此同时，余渊也一把拽起了清久留——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在他怒喝一声“跑！”之后，两组人即刻分成两个方向，各自以极速冲向了落石城黑茫茫的夜色里。
不过就算被打了一个出其不意，枭西厄斯现在也一定跟上来了；只是林三酒不知道，他跟上的究竟是哪一组人。
这种分头逃跑的计划，如果冷静想一想，似乎傻得可笑：因为枭西厄斯可没有“分身乏术”这种烦恼——目标分头跑了，那么自己追一边，让一个人格去追另一边不就行了？分头跑能跑得掉谁呢？
但是清久留他们依然选择了这个计划，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们具体是怎么想的，下一步的应对是什么，以及元向西去了哪里……都是林三酒此刻无暇顾及的问题了。
她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贯注进了自己的双脚。世间只剩下一件事，全盘占据了她的思考，那就是如何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每一步的跨度，腿脚更迭交替的速度，脚步落地的间隙，怎么让礼包尽量跟上自己……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想不到了。
林三酒的速度是极快的，落石城再大，在她这样的全力奔跑中，也很快来到了尽头。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跑出了落石城；她只是从余光里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四周环境似乎不太一样了，但是那没有意义——此刻世界上唯一的意义，就是尽可能地跑下去，直到被叫停。
“姐姐，那里！”
身边人突然叫了一声，林三酒激灵灵地打了个战，差点脚下一绊，把自己绊倒；刚才那种心无旁骛的入神状态，简直像是被这一句叫声给打碎的玻璃，哗然落了一地。
他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给林三酒带来的惊吓，仍然在继续说道：“前面不是有一片山林吗？我们进去，有了山林的遮挡，更方便我不引人注意地从地表离开，返回本体。”
林三酒使劲眨了眨眼——她知道，自己此刻最真实的反应，是肯定不能流露出来的——她强忍下去了满腹惊讶，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掉头冲向了山林，然而脑海里像起了一团风暴，反反复复打转的尽是同一个念头。
……说话的人怎么会是清久留？
她迅速朝身边扫了一眼。
没错，迎上她目光的那一张脸，真就是清久留。
她在逃跑的时候，从地上拽起的人分明是不久前还双手按在自己腰上的礼包；可是跑着跑着，身边的人却变成清久留了？
他刚才是在叫自己“姐姐？”
等等，她好像懂了……林三酒思考起来的时候，不由自主脚步放缓了几分。
她原本以为，余渊的计划是要她和礼包从一个方向逃跑，然后由余渊与清久留之中的一人，伪装成礼包的模样，再从另一个方向逃跑。
可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对了，阿全的原话是说，要用上黑石集那一晚的手段和计划。这也就是说……
林三酒想到这儿，突然反应过来，恨不得使劲拍一下自己正在疯狂交迭行进的大腿才好——黑石集那一晚，她不是把【王子与乞丐】给了余渊吗？
怪不得她从地上拉起的是礼包，跑到一半却发现是清久留；恐怕礼包才一修复好她的身体，清久留就利用【王子与乞丐】与礼包迅速交换了容貌。
也就是说，身边的礼包此刻正顶着一张清久留的脸；以礼包的能力来说，按照清久留的音质改一改，获得他的嗓音大概也不难。
毕竟刚才几人都弯身挤在林三酒身边，又有夜幕的遮掩，远处的枭西厄斯未必能将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当几人分头逃跑时，他看到其中一组人里有“季山青”，另一组人里没有时，或许就会下意识地追上充作诱饵的那一组。
计划肯定就是这个吧？
追上真正礼包的，可能只是一个人格；人格的话，总比枭西厄斯要好对付……林三酒现在才有点明白了。
可是这样一来，清久留和余渊不就危险了吗？
一旦枭西厄斯发现自己上当了……他会立下杀手么？
来不及往深处担忧，山林已经扑近了眼前。林三酒一把拽过了礼包的胳膊，一头没入了树林，视野顿时又幽暗沉黑下去了一层。二人脚下不得已都慢了下来；等她转过头的时候，发现自己除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连那张属于清久留的面容五官都看不清楚了。
“你确定吗？”林三酒喘息着问道，“你从这里走，安全吗？”
“相较而言，总比外面更安全。”礼包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似的，或许是压抑不住害怕的关系。“姐姐，我们被跟上了吗？”
林三酒闭上眼睛，将【意识力扫描】远远近近地铺展了开去，覆盖了大半的山林以及来时的路。枭西厄斯再厉害，他此刻依然是驻扎在卢泽的身体里的，有一个真实的肉身；就算他能瞒过【意识力扫描】，她的纯触以及从黑泽忌那儿学来的办法，也能感觉到人体于空间的下陷或弯折……
“好像没有，”半晌过后，她才轻轻地说。“但是，我也不敢肯定……”
“没关系，”礼包平静地说，“面对那样的敌人，我们也根本就没有办法肯定。这样的结果，已经足够好了……再说，他未必知道应该怎么跟上来。”
林三酒一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明知道眼前这具身体很快就要被礼包所放弃，她碰触不到的数据体很快就会离开，依然无法逼自己松开他。她缺了三分之一的身体时，也远远不及现在害怕。
“你确定吗？”她从自己的嗓音里听出了几分哽咽沉重，好像又要掉泪了，不知道是今夜第几次了。“你半路上如果察觉到他……还能回来吗？本体有防范的手段吗？”
“姐姐，你……”属于清久留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仿佛也被某种情绪给截断了话音。过了几秒钟，他才吐了口气。“姐姐，我该走了。再不走的话，或许过一阵子，枭西厄斯就要找上来了。”
林三酒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保证，我一定会安全回到本体的。”礼包像是安慰似的说，“等下一个我回到你身边的时候，我会带着更充沛的能量，大量的数据，以及我能想到的一切可以抵抗枭西厄斯的手段一起回来。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务必要撑住。”
林三酒使劲抹了一把眼睛。
“我要走了，”礼包静静地说，“在我离开这具身体之后，它就会渐渐化散消失，重新变成能量的形式，弥散于天地之间……”
林三酒再也站不住了；哪怕枭西厄斯可能会找上来，她也不希望把礼包离开之前的最后几分钟，用在逃亡上。她干脆拉着礼包，就地在林间坐了下来，紧紧地肩靠着肩，等待着他身体消散的那一刻。
他的呼吸绵长均匀，越来越慢。黑夜中的山林里一片寂静，就好像山林把世界都抵挡在了外面，在时间中挖出了一块琥珀，他们二人就是琥珀中的小小虫子。
林三酒将头靠在礼包的肩膀上，就这样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她没有礼包那样准确的“内部时钟”，却也觉得好像起码有三十分钟了。
他的呼吸声已经听不见了……林三酒想到这儿，忽然顿了一顿。
她慢慢地直起身，松开了礼包的手。
转过身，她对着身旁昏黑的人影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将手探了过去——在对方的鼻间，她清楚地感觉到了细微、平稳却不容错认的热气。
“气——”
震惊之下，林三酒才忍不住刚一张口，就被对方给一把捂住了嘴巴。
“嘘，”清久留身上的热意和鼻息一起扑进了她的耳朵里，因为不敢出声，只能以气息形成字句，拨动着她耳朵里的神经。“别说话……是我。你假装哭一哭。”
林三酒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与死寂中徒劳无功地瞪着身旁黑影。她刚才本来想哭，现在却一点也哭不出来了，只能感冒了一样使劲地抽鼻子，恨不得用意念把脑海中的喊话给传递过去——怎么是你？
“本来就是我，”清久留借着她的“哭声”遮掩，以气音说：“我们的计划是为了骗枭西厄斯的，怎么把你也骗到了？不是让阿全给你传话了吗？看你跳起来就拉着我跑，我还以为你明白了呢。”
她是明白了啊！她没明白吗？
林三酒脑子里乱嗡嗡的尽是各种问题，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再等等……”清久留低低地说，“我看差不多了，季山青应该已经在返回本体的路上了。还有，大巫女也快要到了。”

第2336章 清久留的解答
林三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林里，每隔几步，【意识力扫描】都会随着她的步伐颤动而重新调整、扩张，将山林内外远远近近地扫上一遍——不过，不管她用什么手段，察看了几次，都没有发现任何可能与枭西厄斯有关的痕迹。
在走了十来分钟之后，她总算是多少放下了心，掉头走回了原来的方向；在同一棵树下，清久留的背影正一动不动，正襟危坐，简直好像一个打算就地坐化的高僧。
林三酒“咕咚”一声跌坐在他身旁，还没开口，清久留却先出了声：“附近什么可疑的也没有？”
“没有，”此时已经没有必要再用气声说话了，林三酒有几分提不起劲地答道：“他难道没有跟在我们身后吗？”
就在不久之前，她只盼望能跑得尽可能快，好把枭西厄斯给甩开；可是现在，她却反复期盼着能在【意识力扫描】里察觉到他的身影了——她甚至不敢仔细去想，他此刻是不是追上了礼包。
“虽然肯定有这种可能，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起码不如他等着等着发现不对劲才走了的可能性大。”清久留顿了一顿，直言不讳地说：“毕竟我看枭西厄斯强是挺强的，聪明倒是谈不上有多聪明。”
明知道在黑暗里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林三酒依然忍不住直直看了他一眼。
“咳，我实话实说嘛，他就是一般人的头脑，普普通通，这也不算侮辱他。”清久留不以为意地说，“再说了，我现在夸他好话，他就能放过我怎么的？”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林三酒想了想，鼓励道：“你可以从头说。”
黑暗里，清久留气息轻轻地笑了一声。
林三酒不尴不尬地挠了挠脸。
“在余渊放出阿全，把你带进了回忆录副本的那一刻，在包括枭西厄斯内的所有人看来，你都是忽然一下就从落石城地面上消失了的。”他果然从善如流地说，“在那一刻，枭西厄斯的注意重点一定在你和阿全副本身上，也正是那个时候，我与季山青互换了面容。”
林三酒吸了口气。“万一他注意到了……”
“在面对枭西厄斯这样的对手时，唯一一个给自己增加获胜几率的方法，就是冒险。”清久留笑了笑，说：“毕竟在我们的安全区里，已经找不出任何对抗他的办法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不久前“礼包”为自己修复身体时的模样。
以为那是礼包的时候倒还罢了，如今忽然得知那其实是清久留，她简直脑子里都有点乱嗡嗡的：就算是影帝，就算他演技好，也——也——
也什么，她自己都想不出来；她压根就不知道这后半句话该怎么结束。
要不就这么含混过去吧？
“所以当时把手放在你腰上，为你‘修复’身体的人，正是我。”清久留显然与她丝毫没有同感，还在继续说：“我要演出季山青的反应，当然不难，可是在那个时候我连演都不需要演。”
“为什么？”林三酒下意识地问道。
“他当时以我的模样，把你抱在怀里，所以正好处于我的视线上。”清久留在昏暗中，朝她转过了头，说：“……我只需要做一面镜子，把他的情绪映照出来，就行了。”
林三酒沉默了几秒，随即抹了一把眼睛，点点头。
“当他把你的身体修复完的时候，物品效果也快要到时间了。在你拉上我——别说，你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误打误撞地做对了——我和你一起冲出去之后，我就从‘季山青’变成了清久留。”
他说到这儿，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修复身体’这一个举动，就先入为主地建立了一个印象，那就是当时双手放在你腰上的人，自然就是季山青。哪怕这个‘季山青’在一分钟后变了模样，枭西厄斯也会下意识地认为，那是季山青为了逃跑而实施的伪装。”
“原来如此，”林三酒感叹了一声，“那么礼包他实际上是跟着余渊走了……”
“对。以季山青的头脑来说，在跑出去之后，动点什么手脚，进一步减轻枭西厄斯的怀疑，肯定是不难的……所以枭西厄斯有很大可能，会一路跟着我们。”
清久留说着，拍了拍林三酒的肩膀，语气仿佛在安慰一个成绩差的小孩似的：“这就要求我跟你的每一句交流，都必须以季山青的身份完成。我一开始还想呢，你这个演技很不错啊，让我刮目相看。谁知道……”
林三酒在昏暗的林荫下直直瞪了他一眼，生生地转过了话头：“所以，你刚才说自己马上要走了，身体就要消散了之类的话，是因为……”
“我要拖住枭西厄斯啊。”清久留理所当然地说，“为了给季山青真正离开争取时间，我们当然就得来一场告别，让他以为季山青马上要从树林上空飘走了，才会在外头老老实实地等一会儿。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跟在我们身后’，如果他一开始就直奔季山青去了的话，那……那我们做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事了。”
“我就是害怕这个万一，”林三酒忍不住焦虑，低声说：“如果礼包现在已经被他抓住了……”
清久留顿了顿，忽然转换了话题。“你在阿全副本里，见到元向西了吧？”
林三酒一怔，刚刚生出“他问这个干什么”的疑惑，猛然反应过来他真正要说的话是什么了。
元向西带着阿全副本，回到余渊身边的那一刻，除了能够在副本内部以回忆录的方式展现，他们就不能将它付诸于其他任何表达方式了——考虑到枭西厄斯的能力，甚至连多想一会儿都不行。
她感到自己微微松了一口气。礼包那一边并非只有靠运气逃亡的份……这么说来，大巫女恰好能在这个时候赶过来，也不奇怪了？
为了制止她似的，清久留此刻已经按住了林三酒的肩膀，几乎没有一丝停顿地继续下去了，好像本来打算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一样：“为了避免屋一柳在关键时刻向我们下手，我让元向西把他拖住了。”
……元向西？
那个丝毫没有战斗力的鬼？拖住屋一柳？
“你想想，他是最适合的人选了。”清久留分析道，“他本身头脑反应就不慢，只是不按一般人的逻辑与动机行事，既没有平常人的欲望，也没有平常人的弱点。再加上他又是一个对绝大多数攻击都免疫、死不了的鬼；我看，他就是把屋一柳给烦死了，屋一柳恐怕都拿他没有办法。”
……这么一说，好像又挺有道理的。
“我们也该往回走了，”林三酒沉思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元向西、余渊……都还在后面。大巫女如果来了，我们躲在这里，她也找不到我们……”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知道季山青是否成功地走了。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从这一团令人心安的宁静黑暗里走出去，走到可能有枭西厄斯等待着她的地方去。
然而林三酒没有意料到的是，在他们离开山林之后，最先看见的人并不是枭西厄斯——却是卢泽产生的人格。

第2337章 黄泉路上的路伴？
……准确来说，是半个人格。
林三酒站在低沉沉的夜空之下，面前一片开阔起伏的空地，像散开的湖波一样连绵平缓。不知被荒弃了多少年的农舍，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偶尔的灌木与树丛里，成了大地的一部分。
“那是什么东西？”清久留低低地说。
从几间农舍之间的小路上，在高高农仓投下的阴影里，有一个什么东西的影子，像虫子似的正在一点点地往外蠕动爬行；那东西比人大一两倍，很难形容出它的形状——有点像是个巨型蚕蛹，又有点像是一头开裂的纺锤。
“我把【意识力扫描】投过去看看，”林三酒说。他们二人与那黑影之间有几十米的距离，在情况未明的时候，已经不适宜再继续靠近了。
就在【意识力扫描】刚一扫过去的时候，那个巨大黑影却猛地一下顿住不动了，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随即竟开始微微地颤了起来；林三酒反手按住了清久留的手腕，刚要拉上他一起往后退，那黑影的一头里却蓦然传出了个颤颤巍巍的声音：“谁？谁在外面？”
林三酒愣了一愣，很快就想起来，为什么这个声音让自己觉得耳熟了。
“你是……你是花圃里的那个人，”她迅速说道，“你是卢泽的人格之一，对不对？”
那巨型蚕蛹似的东西，使劲拖着自己朝他们的方向滚动了一下，终于像是后继无力，忽然整个儿都跌在了地上；看着隐隐像是开裂了似的那一端，豁然撕裂张大，朝半空中抬起了头来——在昏朦朦的夜色下，林三酒这才意识到，那个黑影竟打开形成了一朵巨大的喇叭花。
“是……”
从喇叭花的花瓣中，探出了一个人头，尽管面无人色，却正是那个曾经打算把她在自己花圃中降解掉的男人。他一双眼睛看起来好像是木头磨出来的，又涂上了死鱼白；在他望着林三酒时，甚至连一点情绪起伏也挤不出来了，只能气息低弱地说：“救……救救我吧，求求你了。”
林三酒眯起眼睛，小心地走上前去两步，终于看清楚了。
喇叭花里只装着半截人体。
那个男人从胯骨往下的部分，都齐刷刷地消失了；他之所以还没有因为失血之类的原因而死去，恐怕是因为他及时给自己做了急救——从喇叭花深处探出的四五根花蕊，此时就像某种维持生命的管道一样，深深地扎进了他下半截身体的断口里，与他的血肉联系在了一起。
没有了双腿，又被喇叭花给整个包了起来，怪不得他只能用蠕动的方式往前爬。
“我是玛瑟的朋友，”那男人似乎认出了林三酒，却根本没有余力去担心她会不会趁机报仇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说话与求情上：“我……我叫莫奇。我不想死，求你救救我……”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林三酒说到这儿，倒是给自己提了个醒，【意识力扫描】顿时向四面八方铺展了出去，不敢放过夜色下的任何一丝异动。“谁伤了你？伤你的人在这里吗？”
清久留走上来，看着喇叭花里的半个男人，想了想。“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噢，你是完全体吗？”
莫奇勉强摇了摇头。
“等一等，”林三酒也反应过来了，迅速四下看了看。“这就意味着——”
卢泽产生的人格，在没有变成最终完全体之前，都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一旦与卢泽本人相隔太远，就会被收回他身体里去。这个叫莫奇的人仍然留在外面，岂不意味着枭西厄斯也在附近吗？
“我、我还在‘卢泽’能力的允许范围里，”莫奇好像意识到了她要说什么，声音里的苦涩几乎能滴下来。他艰难地说道：“但是自从……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自从卢泽身体被那个人夺走之后，这个允许的范围就一下变大了很多。我们不敢回到卢泽身体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能躲在这个范围的边缘活动……”
“在我们刚进落石城的时候，遇见一个叫冯斯提的人格，他也是这么说的，”清久留向林三酒说道。
“……冯斯提？”莫奇眨了眨眼，一时脸庞都有点微微扭曲了。“他、他早已经是那个人的一部分了……最先沦落的人格，就是他……”
“怪不得我们循着他指的路，一头撞进了枭西厄斯另一个人格的陷阱里。”清久留脸上神色变也没变，似乎毫不惊讶。“他所说的边缘，看来也是假话。”
“枭西厄斯，是吗？”莫奇哑着嗓子苦笑了一声。“一旦被他收编了，就连自己的意志也没有了……自主意志都没有，还叫什么‘人格’呢？求求你们，救救我吧……救我一命的话，我是很有用的——”
没等他说完，清久留就点了点头。“这倒是，他就相当于一个针对枭西厄斯的定位仪，他知道枭西厄斯与他之间的距离。”
莫奇脸上才刚一亮起光，清久留却又问道：“是谁伤了你？为什么要伤你？”
“我不认识那个人格。”莫奇的头软软垂在花瓣上，脸半转着，扬在夜色下。“但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要杀掉我们。对那个枭西厄斯来说，人格只不过是用完就能抛的工具……我为什么知道？”
他脸上浮起了一个近乎嘲讽似的笑。“因为冯斯提起完了最后一点作用，就死了啊……他已经不存在了。我逃出来了……可是也只有半个我逃出来了。”
林三酒嗅了嗅夜风里的气息。
她不用走近都能闻见，从喇叭花深处里一阵阵扑出来的血腥与恶臭，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意识到喇叭花底部的深红其实并不是花瓣本身的颜色。
也就是说，砍掉莫奇双腿的人格，与切去自己三分之一的，并不是同一个人格，手段也不一样。分头击破自己这一行人，与派人格追捕人格，很有可能是同一时间进行的……
枭西厄斯到底分裂出了多少人格？这样下去，他的能力还有边界么？
现在看起来，他正在有意识地通过杀掉卢泽人格这一途径，不断刺激自己产生新人格；卢泽的人格能力虽然各有所长，但终究还算是正常进化者的范围——枭西厄斯产生的可就不一样了。
忧虑一直沉甸甸地压在林三酒的脑海里，每过去一分钟，就好像更加黑沉窒息了一分；然而眼下，却还有另一个问题更让她不得不在意。
“你也是卢泽的人格，那么你认识Bliss吗？”林三酒低声问道，“这么多年了……她一定变成最终完全体了，对不对？”
就在她盼望着莫奇能够回答一个“是”的时候，莫奇却张开了干干的嘴洞，说：“不……她没有。”
“没有？那么伤了你的人，也在追杀她？”林三酒一愣，神经立刻就绷紧了；旁边，清久留转头看了她一眼。
莫奇对于Bliss的去向或安全与否，显然并不感兴趣。他应付似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就急切地说：“求你了……带我回花圃吧，我的花圃还在……只要你带我回去，把这只喇叭花的底部埋进土地里，我就还能恢复……”
林三酒与清久留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有把话说出口，也用不着说出口——谁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不是他们冷漠；此时此刻，莫奇不知道，能让他获救的一切前提都不存在。他只能继续这样苟延残喘下去，等待着命运给他决定的结果。
“那个人格，是什么样子的？”林三酒问道。她不愿意让莫奇生出希望、再希望落空，因此也不应带他回去的那一茬。
莫奇顿了顿，一时间好像强压下去了急迫得要大哭大喊的冲动；他不敢不回答林三酒的问题，张开了嘴——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珠忽然往下一转，从林三酒身上转了下去，落在了地面上。
那一瞬间里，强烈的危机感就像电一样打进了她的脑海里；她连喊一声“当心”的空隙也没有了，【防护力场】随着猛然加重了的心跳一起明亮起来，极速扩展、包住了她自己和身边的清久留——光亮起来的同一时间，林三酒已经扭身朝清久留扑了过去，脚下一蹬，带着他远远地跌在了数米开外的地面上。
“怎么了？”在她身下，清久留颇有几分狼狈地问道。
林三酒也不知道——刚才那块地面上怎么了？她脚下有什么？
莫奇究竟还是没能回答上来她的问题。就在林三酒急急一转头的时候，仿佛她脖子的转动也牵动了莫奇的头颅似的，他软软垂在喇叭花上的脑袋忽然一动，仿佛被人稍稍推了一把似的，骨碌碌地从喇叭花上滚了下来。
当他的人头落地时，急速萎缩、坍塌的喇叭花，也一起砸在了地上；花瓣、灰土和草叶，无声无息地埋葬了那一个人格。
在林三酒二人原本所站立的地方，此刻多了另外两个人影。
乍一看，她差点还以为那二人是孪生兄弟；只是第二眼再看去，她意识到他们长相、身材、发色都不相同——他们穿着同样的长袍，在一张宽一张窄的面孔上，也都戴着同样一副空洞冷漠的神情。
好像他们内里都是空的，风吹过时，激起了一模一样的回音，以至于外表上的差异，就像被风吹走的沙土一样不重要。
这是林三酒第一次看见由枭西厄斯产生的人格，如果他们也可以被叫做“人格”的话。
“喂！”
清久留冷不丁从身边喊了一声，把林三酒给了吓了一跳。“之前没见过啊，怎么，你们刚到吗？”
两个人格互相看了看，似乎没有意料到这个问题。
“一看就是，不然我们刚才哪有说话的机会了。”清久留依然坐在地上，但林三酒能感觉到，他身体每一块肌肉都是绷紧的。“这就说明……枭西厄斯前不久才从这里急着走了，但又不想放过我们，才派了你们来？”
左边个子高一点的人格，慢慢地咧开嘴，笑了一笑。
“你们几个……可以一起死了。”他声音干燥地说。
几个？
不就是她和清久留两个人吗，他把已经死去的莫奇也包括在内了？
林三酒心中刚一生出疑虑，却见左边的高个儿抬起手，好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重向下一掷——伴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哼，从不远处一间农仓的房顶上，跌落下来了一片红色的云雾。

第2338章 躺平与狼狈
抓住的明明只是一片虚空，却能影响到人本身？
即使是脑海中划过的这一个念头，也没有林三酒的反应快——她跳起身的同一时间，意识力也蓦然冲出了关闸，洪流似的以急速席卷向前，一口就吞没了那个正落向地面的红衣人影，牢牢地将对方给包裹住了。
……就算离得还远，看不清面容，她对掉下来的人是谁也毫无疑问了。
“Bliss！”林三酒这才有工夫喊了一声，眼珠仍然死死盯在那两个人格身上。“你还好吗？”
清久留一怔：“那就是——”
他只说了三个字就中断了，反倒忽然朝她后背抓上来了一只手；林三酒对他一丝防范也没有，当即就被他给抓了一个正着——清久留发力一拽，她登时仰面朝天地往后跌倒在了地上，正好摔在了他身旁。
怎么回事？
她的念头还来不及化作话音，清久留已经迅速说道：“你躺着！地上的东西——是影子？”
影子？
……不久前枭西厄斯困住她的那条河？
“那人的能力跟影子有关系？”清久留在两句话之间，竟然都快接近真相了：“他对人下手，是从影子开始的？”
在短暂的慌乱里，林三酒使劲转眼一看，目光恰好落在了那一个窄脸矮个儿的人格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人格已经深深地弯下了腰。他的双腿仍然立在地上，只有上半身伏了下去，两条胳膊如同长长的螳螂前肢，一左一右分别按在地上。
那一双与脸相比实在大过头了的眼眶里，简直好像装着两个白色的桌球一样；瞳孔是两个小小的墨点，正近距离地挨在地面上方，来回扫视着林三酒脚下的地面。
枭西厄斯用来对付她的能力，是这个人格的？
“……原来是这个家伙。”林三酒哑着嗓子，仰面望天地对清久留说：“你怎么——”
他也知道此刻不是能好好说话的时候，一明白她的问题就马上打断了她，回答时语速飞快：“你一跳起来，他就被你脚下的地面给吸引了注意力，好像那里多出了一个机会似的。什么东西是你伏在我身上时没有，跳起来却有的？在这样的夜里，我只能想到影子。”
的确，在这样的暗夜中，当人完全躺在地面上时，是没有影子的——或者说，没有影子可以存在的空间——可是现在面临着两个敌人，难道她和清久留却只能躺在地上吗？
“你们愿意乖乖躺着一动不动也好，”那个螳螂似的人格第一次开了口，“我的这位同事很乐意将你们分成几块……别忘了，哪怕有一个关节离了地面，都会有影子哦。”
在他不紧不慢说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同事”——那个个子高点的人格，就转过了身，重新把注意力从农仓下的人影转回了二人身上。
此刻的场面要是落在别人眼里，可能都荒诞得可笑：明明刀俎即将落下，她和清久留却自愿把自己给钉在地上了，如同乖顺的待宰羔羊一样。
“小心她的意识力，”螳螂似的人格提醒了一句。
“影响不了我的‘标记’，”那高个儿的人格开口时，声音干燥枯沉，好像机器转动时碰巧产生了与人语相似的声音，而不是从人类喉咙中发出的语言音节。
标记……？
林三酒心中一震，虽然没有机会与清久留说话，却几乎能肯定，他恐怕也想到了同一点。
这个人格似乎可以隔空影响、操控，甚至伤害目标，那么他在刚才Bliss掉下来之后的数秒钟里，没有对林三酒二人动手，想必不是忌讳他们身上的【防护力场】……
就像任何物品与能力一样，这个人格要隔空操纵伤害他人的身体，肯定也需要满足一个条件。
林三酒的念头还没走完，不须沉下眼珠，她看见了：两个质地暗哑的、淡白色的符号，从草地上徐徐浮进了半空里。一个符号就像是什么被挤出来的奶油雕花一样，在它自己的身体里盘旋环绕；另一个符号薄薄平平，呈现出一张圆盘的模样，似乎一碰就会碎。
只不过，那个人格果然没有说谎，林三酒的意识力影响不了他的“标记”。
意识力像长鞭一样横扫进了半空里，却无阻无碍地从两个符号中穿了过去，被后方早有防备的人格们给顺利躲开了；两个符号不仅没碎，反而增快了速度，直直朝二人的身上落了下来。
怎么办？
林三酒死死瞪着半空中的两个符号，非常清楚，那个螳螂似的人格正在等待着影子出现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影子——她有过一次被影子差点逼入死路的经历，知道如果此刻再一次陷入同样的杀局里，那就什么都完了。
怎么办？
一定有什么办法，是她能做到的——
正是因为林三酒在绝望里，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符号，她才清楚地看见了从一侧里蓦然扑出来的人影。烟云一样的红雾，漫漫扬扬地划过了她与清久留身前的夜空；有一瞬间，仿佛夜色都倒退了，退回了夕阳犹在时的温柔晚霞。
是……是Bliss？
那一片红雾转瞬即过，随即，一个人重重跌落在了林三酒身边的草地上；Bliss身上的气息，与她嗓子眼里的一声闷哼，几乎叫林三酒以为自己被拽回了多年前遥远的那一天——只是她迅速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现实上，发现夜空中的两个符号，此刻都已经消失了。
“Bliss？”林三酒立刻问道，“你还好吗？”
是她刚才替他们二人把符号给挡下了？
“刚才……谢谢你，”
离上一次见面，她们之间隔了好几年的时间，与一个再也救不回来的卢泽；然而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Bliss却好像从来没有走远过一样，在喘息声中，自然而然地应道：“我没关系，我已经中了一个记号，再中一百个也没有影响。”
话是这么说，她身上的气息里却夹杂了浓郁沉厚的血腥味。
“小酒，”清久留在旁边叫了一声。
这一声警告和提醒，对于林三酒来说已经足够了；她眼珠一转，果然看见半空中竟然又多了两个模样不同的新符号——与此同时，高个儿的人格也低低沉沉地笑了一声。
“倒是打了我一个出其不意。不过我能产生的符号是无限的，可我看你的命……倒是有限的。”
“用你的意识力把我甩开！”清久留在他话没说完的时候，就开了口，急急吩咐道：“我的能力你知道的，一旦拉开了距离，那个抓人影子的家伙就拿我没办法了。”
……什么？
在别的场合下，林三酒或许不算是最聪明的人，但是她在战斗之中时，却总能够不断激发出更迅捷的反应、更刁钻的角度、更灵敏的策略——只需给她一点点天光透下来的缝隙，她就能将抓住帷幕的边角，掀开一片新的天地。
这一点，显然清久留也了解。
“掩护我，”林三酒气息匆忙地叫了一声，来不及等Bliss的反应，意识力急速卷住了清久留；高个儿的人格立刻一扬手，两个符号加快了下落的速度，而另一个螳螂似的人格却迅速直起了身体，眼球一滚，紧跟上了清久留的身影。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那螳螂似的家伙在听了清久留一番话之后，必然会考虑到两件事。
一，出于对未知能力的顾虑，他不能让清久留与他真正拉开距离；二，在意识力卷住他往外抛的时候，清久留身下很有可能会出现影子。
一旦想到了这两点，他没有任何理由不跟上去，紧咬住清久留不放——林三酒等待的，就是他在得出这一个推论之后的行动。
他在缩短与清久留之间距离的时候，一定会防范着林三酒的意识力，不让她有机会将自己推开打远；但是那螳螂人格却不会想到，林三酒根本就不想把他打远。
她甚至根本没打算用意识力碰他。
在意识力包裹着清久留，将他远远投入到夜空里的时候，果然在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模糊暗淡的影子——林三酒没有亲眼看见那片影子，因为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螳螂似的人格——正是那人格脸上的神色、身体的动作，告诉她时机到了。
“诶？”
那螳螂似的人格刚一弯下腰，还不及将手碰到地面，嘴里就泻出了一声意外下的低呼；地心引力好像转换了一个方向，变成与地面平行的了，让他骨碌碌地在半空中翻滚起来，不受控制地砸向了此时刚刚双脚落地、严阵以待的清久留。
“怎么回事，我——”
当清久留迎上一步，一掌按向了他的脖子时，林三酒这才隐约松了一口气。
她也没想到，她意识力所产生的黏力，原来还能这么用。
此刻没有等着看清久留究竟能否击败那人格的奢侈了；Bliss刚才是出其不意才挡下了两个符号的，此刻那高个儿人格有了防备，在空气里一挥手，就像乐队指挥家一样，将Bliss给远远挥了出去。
林三酒一扭头，发现符号已经快要贴上自己的面门了。
“真是的……”
就在这个时候，遥遥地响起了一个柔和沙哑的嗓音。“我才走了一会儿，你们怎么就搞得这么狼狈了？”

第2339章 一两分钟就能解决的问题
大巫女！
那声音一入耳，林三酒顿时又惊又喜，连灵魂也激灵灵地往躯壳外跳了一跳——她一拧身体，整个人趴在地上，在千钧一发之际，骨碌碌地从快要贴上来的暗白符号下滚了出去，又急急停住了，这才匆忙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
“……样子真是有点丢人。”
短短一句话之间，形成每个字的声音都比上一个字要离得近多了；等这八个字说完时，大巫女已经就在林三酒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了。
她愣愣地抬起了头。
来人站在夜空下的草地上，白色大衣的双肩上是一片舒展漆黑的夜幕。她的金发被轻风推出了几缕波浪，仿佛冬日苍白淡漠的阳光，不经意似的一丝丝切入雪粉里。不论什么时候，她看起来都像是刚刚精心地在身上掸过尘，整理过衣摆；此刻的大巫女，低头看了看林三酒，以同样的好整以暇，问道：“你在这儿野营呢？”
“啊？”林三酒没明白。
大巫女抬起一只缀着珠宝的手，指了指林三酒身旁。“那个东西已经动不了了，你还躺在地上是因为喜欢？”
林三酒一怔，赶忙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她说得没错——刚才林三酒觉得自己好像特种兵一样从符号下方滚出来，实在称得上是反应机敏、身手敏捷；可是此刻再一看，两个符号都仍然凝滞在原处，就像吊在半空里似的，恐怕她刚才趴着睡一觉都没事。
她赶忙跳了起来，目光穿过那两个符号的间隙，落在了那个高个儿人格的面孔上。那人格此时面色都涨红了一层，仿佛正用全部精力在暗中与什么东西较力，一时双目圆瞪，别说行动了，竟连嘴也没有张开。
“怎么回……”
林三酒才开了个头，就被不远处草地上的清久留给出声打断了。
“喂，”他好像是死咬着牙，强忍着痛苦似的叫道：“有空就来帮个忙！”
不过十来秒钟的工夫里，变故一个接着一个，林三酒的脑子都快有点跟不上事件进展的速度了；她省悟过来，赶紧朝清久留跑了过去——她的意识力果然黏得厉害，刚才那个螳螂似的人格没有抵抗住，正正地被清久留给一巴掌打在脖子上，按向了草丛里。
林三酒不知道他抽取的是对方头颅里的什么液体；但他【隔瓶取酒】的能力从发动到结束，可能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那个螳螂似的人格此刻软软地躺在地上，一双白桌球似的眼睛里看不见眼仁了，只有一片浑浊的白，似乎已经不活了。但那双眼球却依然使劲转到了眼眶尽头，最后盯着的，仍是清久留脚下的草地。
不知何时，从清久留脚下那一片模模糊糊的浅淡影子里，站起了一个同样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人影仿佛一个最温柔的爱人，不敢惊扰他一样，只从清久留背后轻轻地环抱住了他。
……人格都死了，能力效果却还在？
眼看着清久留连面庞都扭曲了，似乎每一口流入胸肺里的空气，都正在像尖刀一样折磨着他似的，林三酒又惊又急，一刻也不敢耽误；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一扬手，【How to Render】的物品效果就立刻笼罩在了清久留身上——地上的影子登时歪了一歪，好像新手笔下画错了的光影似的，从他身边被掰开了一线。
林三酒迅速用力一拽，将清久留从那影子的怀抱下给拽了出来。
他才一脱离黑影怀抱，身体却还没有从濒死的痛苦中恢复过来，差点被她拽倒在地上——林三酒急忙将他扶住了，用肩膀撑起了清久留温热的重量，听见他喘气的声音重新清楚平稳下来，才抽空瞥了一眼。
能力主人死了，也不能让影子继续追上清久留，施展下一次攻击了；那个立在原处的人影简直就像是愣了一愣、不敢相信似的，仍旧将空空的双臂，维持住了半个圆。几秒钟以后，它才终于开始被夜风给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清久留一眼也没有回头看。
“大家都没事吧？”林三酒赶紧扬声问了一句。
“我没事，”大巫女此时峙立在剩下那一个人格对面，头也不回地说：“你那位朋友就不一定了。”
“Bliss？”林三酒心里一跳，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草地上。
一向仪态舒展自然的Bliss，此时却萎顿在地面上，红裙像血一样从她身下漫延开来，好像在天地间打开了一汪血池。她的面庞半藏在凌乱黑发里，眼睛也像是失去了阳光的天空，原本的碧蓝早已昏暗下去，沉成了浓浓的暗蓝——过了半秒，Bliss稍稍一颤睫毛，才叫林三酒的心脏重新恢复了跳动。
“没事的，”她急急扑坐在Bliss身边，一时想要抱起她，一时又怕碰到她的伤，双手伸出去，又焦灼地顿在了半空里。“大巫女很厉害的，她肯定有办法帮你恢复……”
“嗯，只是受了点伤而已……”Bliss气息低微地说了半句话，鼻间里忽然闷闷地“唔”了一声，仿佛吃痛了似的。
不远处的草地上，大巫女冷冷地开口了。
“我警告过你，别再动一动的吧？”
她面对着那高个儿人格，仿佛是用自己的目光，将对方给牢牢地钉在了夜色里，让其动弹不得。才不过十几秒的工夫，她已经占据了毫无疑问的上风，对方甚至好像连反抗逃脱的余地都没有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人不像人，肉不像肉。”
是了，大巫女可能还不知道，枭西厄斯占据了卢泽的身体，正在不断地产生新人格……
在几个人的目光之下，那人格顿了一顿，终于慢慢地张开了口。“想不到……意识力还可以这么用。她已经中了我的符号，就是我的玩具了，就算我把她的四肢从身体上一根根拔掉，也不过是一挥手的事，总有你防不住的时候。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做好准备给那一位送葬吧。”
“别杀他！”
林三酒心中一紧，说道：“我的意思是，最好别杀他。每死去一个人格，都会刺激枭西厄斯产生出新的、更强大的人格，甚至可能产生速度也会提高……刚才清久留迫于形势，已经杀了一个了，这个还是不死的好。”
“人格？”大巫女皱起了眉毛，却没有让林三酒解释，反而朝清久留抬了抬下巴：“你说。”
清久留以超乎想象的简明清晰，用三言两语，就把来龙去脉都交代了一番。
“怪不得这么视死如归……原来连一个活人也不算。不过，不让你死，也不让你伤害那个小姑娘的办法，可实在太多了。”大巫女冲那人格微微笑了一笑。
“你得意早了。”那个人格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大概意识到了战斗的话不占上风，咧开了嘴说：“我刚才总共叫出来了三个标记……你只拦住了两个。”
林三酒心下一惊，正要转头张望，又硬生生地制止住了自己——这八成是一个陷阱诡计；刚才在大巫女现身之前，他需要下手的目标总共都没有三个，他叫出三个符号干什么？更何况她就是亲历者，看得清清楚楚，压根没有第三个，否则的话，他们早就中招了。
“你们当然不知道，也看不见它。”那人格说到这儿，忽然身体微微一晃，停了一下。随即，他朝大巫女抬起了眼珠。“噢？用意识力把我的四肢都封住……这个招数不是很有创意嘛。”
“因为我要的是有用。”大巫女冷淡地说。
“你会发现这也不大有用的，”那个人格脸上一直挂着笑，此刻那笑却越发膨胀壮大了，好像他的脸颊肉在水里泡发了，正往眼睛上挤去，把眼睛下缘给推上了眼球的一半，嘴里露出了鲜红的牙龈。“……再见啦。”
“小酒！”清久留蓦然一声喊，随即朝那人格一挥手：“种子他，快！”
这听在别人耳里毫无意义的话，却叫林三酒当即跳了起来——她不知道清久留发现了什么，但是既然他说快，就意味着她必须争分夺秒——她像风暴一样从大巫女身边席卷出去，一巴掌就抽在了那个人格的耳朵上，“种子”能力打开了。
……人格消失后的草地上，一时间只有林三酒的喘息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恍惚。她几乎不太敢相信，在大巫女现身之后的区区一两分钟里，刚才的困局竟然就解决了。
“第三个标记在他自己身上，”清久留好像直到此刻也才终于松出了一口气，“他操控伤害目标的时候，动作幅度不需很大，稍稍做一做动作就行，对不对？”
林三酒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的四肢动不了，脸皮却能动。我想，他在笑起来之后，若是要把整张脸都顺势掀下去，可能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脑海中随之而浮起的场面太过恶心，林三酒忍不住打了个颤。
“这个小姑娘，也是一个人格吗？”大巫女转过身，目光在Bliss身上转了一转，随即不知察觉了什么，慢慢皱起了眉头。
Bliss不知道是从哪生出的一点力气，竟撑着自己勉强坐了起来，低声答道：“是……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第2340章 马三酒与猪
她的战力，她的经验，以及她有条不紊的冷静与镇定，使大巫女就像一根定海神针，驱散了隐隐浮动于月翳夜影之中的波浪似的不安。她的存在稳稳地扎在大地上，扎住了这一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晚。
从大巫女的脚下，仿佛是她投在世间的影子一样，一条前路自然而然地伸展了出去；而此时此刻的一行人，正在由这条她铺出的路上一息不停地前进。
Bliss作为一个人格，此时发挥了无法代替的作用：她能够感知到枭西厄斯的大概位置，以及自己可以远离他、而不被自动收回的最大距离；这样一来，一行人就可以远远绕开枭西厄斯，只在边缘上行进了。
他们不止是有了方向、有了安全感，甚至他们还有了一个交通工具。不过，说交通工具是没错的，但不能称之为代步工具——最起码对于林三酒来说，它绝不是代步工具。
当时随着大巫女一声呼哨，远方地平线上就逐渐跑近了一个浑身雪白的人影，那人影背后拉着的一架马车厢，也从夜空中浮了起来，被人本拉着，展露在了一行人面前。
“噢，你的【空中马车】，”林三酒想起来了。Bliss受伤了行动不便，坐马车正合适；可是她刚一高兴，却又否决了自己的念头。“不行，人本拉着车跑虽然方便，但是速度不够快。我们得尽快找到余渊，至少要在枭西厄斯的下一波攻击到来之前。要不……我背着Bliss走？”
大巫女看了她一眼。
“你放心，”她点了点头说，“不必让伤患被你颠着跑。速度这个问题，很好解决。”
……林三酒觉得自己早该想到她会有什么解决方案的。
不过换一个角度说，就算在缰绳套上她之前，她就猜到了大巫女的办法，她大概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大巫女给出的理由，确实非常有道理——“人本不够快，不行；Bliss受伤了，更不用说。而清久留，你看看他这副懒散样子，跑不了两步，骨头都要散一地。”
清久留闻言一点也不受冒犯，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速度最快，耐力最高，体力最好，不让你拉车，让谁拉？”大巫女说到这儿，一挥手：“行了，该出发了。”
当马三酒上路的时候，她总觉得这一幕似乎有点熟悉，虽然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了——大概是所谓的“既视感”吧？
不过总不可能让大巫女本人拉车的，别说这个提议现不现实，本身就没有丝毫道理：因为Bliss的伤势，必须要由大巫女来看。
“怎么样？”林三酒回头喊了一声，“她的伤势严重吗？”
“好好看路，”大巫女提醒了她一句，在她重新将目光投在前方路面上后，却好一会儿没有继续往下说。
“……怎么回事？”林三酒的心都提起来了，“怎么没人说话？还没检查好？”
顿了顿，大巫女终于开了口。
“她应该是被……攥了一下。”大巫女慢慢地解释道，“那个人格或许只是握紧了手掌……但是当效果着落在她身上时，就变成了不知多少倍的强大压力，从身体的每一个方向往体内压挤。”
Bliss没出声；林三酒强迫自己尽量平稳地换了一口气。
“受力最重的地方，是她的腰间。她最下方的肋骨，脊椎，内脏……尽管程度不一，但几乎都被压破损了，”大巫女近乎冷静地说，“我用意识力暂时帮她弥补了损伤，她的情况才算是没有进一步恶化。”
在林三酒匆匆一瞥的余光中，Bliss正倚在马车座位里的一角里，黑发散乱得像浮游着的浓雾，露出了她没有血色的面庞。她的头抵在手臂上，衣袖暗红似血，在风的吹动下，汩汩地流进夜色。
“那么，怎么治才好？”林三酒急急地问道。
大巫女的第一句话，给了她极大的希望。
“治疗的方法有几种，”大巫女说，“连皮娜当时那一种濒死的状况，我也可以想法救治，更何况是这样的伤势。”
在自己飞快落下又抬起的脚步之间，林三酒静了静。“……但是？”
那个隐含的“但是”，化作了一声叹息，从大巫女口中流泻了出来。
“任何救治方案，都有一个必须的前提条件，就是伤患本人的身体拥有能够一定程度上自我恢复的基础。打个比方，哪怕是做手术摘除了肿瘤，手术后的愈合康复，也是要靠病患本人的身体进行的。不管用上再先进、再奇妙的手段，这一点都是不可或缺的——否则岂不是连死人都能救活了么？”
自从上车以后，除了指出方向之外一直没有开口的Bliss，却在这个时候忽然低低地、吐息似的笑了一声；声音一碰见夜风，就融散了。
“我明白大巫女的意思……”Bliss有点艰难地说，“我在受伤以后……也想到了这一点。当我躲藏在农仓屋顶上的时候，我第一次那样害怕。”
“为什么？”林三酒忍不住了。
“我并非一个完整真实的人类。”Bliss低声说，“以前我们受了伤，也依旧可以像真正人类一样治疗恢复，但我从没真正深思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所谓的‘假血假肉’也可以恢复长好？我现在明白了……原来这样的自我恢复能力，并非来源于我自己。”
她说的话多了，就不免喘息起来，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是卢泽……或者说，卢泽的身体，是我能够恢复的本源。”
林三酒心中一沉。
“在枭西厄斯夺走了他的身体之后……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依然能够感觉到他的存在，可是我们之间更深一层的联系却好像被隔开了一样。”
Bliss皱眉想了想，又自我更正道：“不，这么说不太对。更像是……更像是卢泽的身体产生了某种重大的变化后，我作为初代的人格，从他身上获取‘营养’的路径也被切断了。我想……如果我被收回到此刻卢泽的身体里，彻底被改造，变成枭西厄斯的人格之一……那么我就能够重新恢复了。”
“但是那就没有意义了。”清久留静静地说。
“对……”Bliss轻轻笑了一下，说：“到时连‘Bliss’这个人的自我意识都会消失不见……空有一具身体，有什么用呢？就连这具身体……恐怕也维持不长久。”
枭西厄斯大概是看不上Bliss的能力的——与他自己所产生的人格相比，Bliss简直没有多少杀伤力。
一旦收回了她，林三酒可以想象，枭西厄斯会第一时间杀死Bliss——如果“杀死”这个词可以用在这儿的话——然后刺激他自己产生新的人格。
“但是，总有别的办法吧？”林三酒脑子里一时都是乱的，“如果礼包解读了她，总能修复她的数据……”
“在眼下这个时候，你难道还要让季山青再冒险掉头回来？”大巫女摇了摇头，说：“就算你愿意，我们也没有办法向他传递消息了。”
不，用什么别的方法先维持着Bliss的生命，等礼包回来了再——
这个念头成了形，却没有被林三酒说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
大巫女肯定也能想到同一点，她之所以没有这样建议，自然是有原因的——一个大巫女不愿意在Bliss面前提起的原因。
……就算用意识力维持着，也许Bliss能够撑下去的时间也不长了。
“你能先停一停步吗？”Bliss忽然声气温柔地问道。
林三酒脚下几乎是带着几分踉跄的，一步比一步慢下来，茫茫然地站住了。“是……是要换方向了吗？”她哑声问道。
因为Bliss的定位能力，她时不时就会告诉林三酒该往哪个方向走，走多远；不过需要停下脚步的，还是第一次。
“不是……”Bliss声气低微地说，“我有个想法，或许应该在我们继续走之前，先——”
她这句话没能说完，大巫女霍然立身而起，打断了她：“有人来了。”
林三酒一怔，急忙将【扫描力场】施放了出去——在她发现扫描图景中果然出现了正朝己方一行人高速扑来的模糊人影时，她一把拽下了身上缰绳，喝道：“是人格！”
“你护住Bliss，”大巫女向清久留扔下了一句吩咐，话音未落，人已经远远地跃出了马车之外，朝后方冲了出去——“林三酒，跟上来！”
来人的速度相当快，在林三酒与大巫女肩并肩地站住时，最前方的一个已经冲入了百米范围内了。扫了一眼前方等着他的两个人，他迅速刹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冲后方吹了一声呼哨。
林三酒眯起了眼睛。
从远处地平线上的夜色下，影影绰绰地跟上来了更多的人影；她一时分不清楚哪个是人格，哪个是进化者，是否还有身体管家在。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应该是出于其中某人的能力缘故，随着他们往前每走一步，那一群人影就会壮大一点，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个新的人影——不，不止是人影。
林三酒看着天地间刚刚现形的那一头巨型白猪，不由愣住了。

第2341章 草地上没有第四堵墙
在意识到枭西厄斯自己没来，却派来了一群人格的时候，假如林三酒曾生出过半分侥幸，这份心情也在短短的一分钟之内就消失殆尽了。
她一直认为自己算得上是末日世界中第一流的武力——这确实也不是她的狂妄自大——然而林三酒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战力如何，余下的世界战力如何，其实都没有意义。
枭西厄斯之所以没有亲自来，不是因为他另有要务所以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这群人格就够了。
如果不是大巫女的话，林三酒非常清楚，她活不过双方交锋后的第一分钟。
这并不是因为林三酒的实力不够——这么说或许很违反直觉——真正的原因在于，她作为一个能力、见识和想象力都有极限的个体，根本没法预料到潜藏在末日世界中，无穷无尽的、超乎常识的战斗方式。
“记得我防止枭西厄斯‘选中’我作为目标的办法吗？”
在远方那一群人影急速接近的时候，大巫女匆匆地扔过来了一句话，以及一阵波浪似的金芒——林三酒稍稍一怔，就被那一片浅金色的水光给笼在了底下。“他们肯定有一旦选中你作为目标就能立即使你万劫不复的办法，所以你在其他防身手段之外，必须要保证自己尽量不要离开这个光罩。”
光罩上一层层地流过了波浪；在须臾之间，就像走进了镜子迷宫似的，金芒里浮现出了一张张林三酒自己的面容，隐隐约约，在波浪流淌之间转瞬而逝。
“它可以随你的行动而动，但毕竟不是你自己的意识力，所以不够及时，不能同步。而且它也只能挡住‘选目标’这一行动。”大巫女面色严峻，低声说：“你当心……不要在延迟中送了命。”
林三酒迅速一点头，说：“我会的，只要我近了他们的身——”
她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不管她的注意力是如何高度集中在迅速逼近、迅速清晰起来的人影上，她都不可能意识不到穿透了自己身体的那一只手。
林三酒愣愣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了从胸腹腔中钻出来的那一只手上。它紧紧攥着撕下来的大块内（括号内不看）脏，血沿着手臂上肌肉虬结的线条，流淌出了细细的血路；她甚至听见体内残余的碎块，“扑”地一下掉入空空腹腔中时的那一下湿响。
下一秒，那只攥着内（括号内不看）脏的手猛地往后一抽，竟又循原路从她身体中的破洞中退了出去；肌骨皮肤被拉扯得更大了，湿粘粘的吸力“啵”地一落空，反向作用力就推得林三酒往前趔趄了两步。
痛已经完全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了。
……她还有“感受”吗？
她知道自己的脊椎骨断（括号内不看）裂了，正歪斜着扎在肉里。属于林三酒的世界正在极速退远，马上就要消失在黑暗里了，所剩下的唯一的执念，正推着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因为她在濒死边缘，依然记得要尽可能地离身后那只血红手臂的主人远一点。
她甚至不知道大巫女是何时扑出去的，身旁早已经空了——只是在下一个瞬间，林三酒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大巫女似乎回头看了她一眼。
“回去！”大巫女那一声怒喝，甚至比她的意识力还慢了一步。
在声音入耳之前，林三酒就感觉到了一股推力，重重将自己推了回去，让她的那几步距离重归于零了。
就在她等待着自己的身体摔倒在地，等着眼前夜空里出现血红手臂的主人时，林三酒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居然站住了。
“什么？”她的气息都在胸膛中打成了结，似乎要噎住每个字。“我……”
她在身上摸索了几下，发现自己的胸腔完整无损，没有破洞，也没有被撕碎的内脏；林三酒原地急急转了一个身，更没有看见什么血红手臂的主人，只看见了远远躲开的【空中马车】影子——只是当她再一拧身时，却在光罩前方的空地上，看见了从半空中浮现出来的、一模一样的手臂，正好重重地向前发出了一击。
那手臂出现的位置，正是在她刚才所立之处的背后；如果大巫女没有及时将她推回来的话，此刻的林三酒，大概就会毫无疑问地被穿破了胸腔。
“……本电影预告片结束，”
在那手臂消失的时候，林三酒听见了半空中响起的一个柔和的电子女声。“预备播放：下一个电影预告。”
在白驹过隙的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是谁的能力？
在这能力下，她不仅会亲身体会一遍预告带来的濒死感，而且在濒死感尚未过去、无法抵抗的时候，与预告中一样的真正杀着就会降临到她身上？
看起来，“死亡预告”甚至不需要先一步“选定目标”——不，或许发动真正杀着时是需要的，所以暗中发动能力的人才会利用预告带来的濒死感，将她带出光罩。
“可惜了，”一个矮小肥胖的影子，远远地咂了一下舌头。
直到这一刻，刚刚才从惨死体验中清醒过来的林三酒，终于意识到这群人格已经三三两两、远远近近地吞没了自己与大巫女。
“挡住他们，”大巫女遥遥的一声喝令，伴随着一道不知是谁的惨呼声，一起冲入了夜色里。“别让他们靠近马车！”
林三酒与大巫女只是两个人，而夜幕下影影绰绰、形态各异的轮廓，却多得让人一时连个总数也猜不出来。大巫女人在前方，就意味着林三酒必须要成为身后马车的唯一一道防线——她的意识力蓦然从两侧冲入了天地之间，尽其所能，立起了两道长长的高墙。
这一点点阻碍肯定是不够用的，但林三酒此刻能匀出的精力有限——她没敢忘记不远处那一个矮小肥胖的人影；那小胖老头的眼珠在她身前身后转来转去，大概正在脑海中筹谋规划着她的下一个死法预告。
他不是唯一一个需要担心的。
一个浑身肥腻、满面油光的男人，正蹲在光罩前，冲她裂开了一个牙龈血红的笑，随后，那张嘴就再没有闭上过——因为他厚厚白白的舌头从嘴里掉了出来，一下下地舔舐起了光罩；一被舌头碰上，光罩就会颤抖一下，光芒似乎也会随之减弱一分。
“你作为一个虚构角色，没有人物魅力，性格也不鲜明，”一个女人挤进了光罩里，站在她身边对林三酒说道。
就跟枭西厄斯本人一样，那女人说话几乎是不需要时间的，林三酒甚至连一下眼睛都没眨完的工夫，她的话已经完完整整传入了脑海：“……我要叫你的创作者把你删掉，换一个角色，真无聊，你这个角色真无聊，一点也不强，你的创作者马上就要删掉你了……先从第一句外貌描述开始删起吧！”
这一秒钟，比林三酒所经历过的任何一秒都要漫长，怀了无数累累的、即将在下一秒发动的胎。
在同一秒钟里，有一部分遥远的林三酒意识到，她头上的夜空似乎要特别昏暗一些。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抬头看；几乎在阴影笼上来的同一时刻，【意识力扫描】就将一幅画面传入了她的脑海里——不知从半空中何处落下的一个庞大壮硕的人影，裹着令人心惊的速度与风势，将两只硕大得铁锅一样、青筋虬结的拳头，朝林三酒天灵盖狠狠砸了下来，若是一击得手，就连山岳大概也会塌陷。
而在这些人格身后几步远的夜色里，还站着一块白板，正直直面对着她。
林三酒在乍然发现它的时候，还以为那是一个人本；但是在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秒钟里，她意识到了，那不是人本——那就是一块正在逐渐产生人形的白板。它将个头拉到了林三酒的高度，肩膀调成了林三酒的宽度，目的是要变成谁的模样，哪怕仅仅是在这一秒钟里，也已经足够清楚了。
……小胖老头脸上蓦然迸发出了满意与期待的光。
这一秒钟结束了。
第二秒钟开始的时候，林三酒动了。
此刻最大最迫切的威胁，来自于头上连【防护力场】都不可能拦下来的那一击——林三酒很清楚，她但凡判断错了哪怕一个眼神，她今日都要死在这里——她蓦然一矮腰、后退半步，后脚跟几乎差点就要探出光罩之外了；就在她半步刚退出去的那一瞬间，上空呼啸着砸下来的黑影就扑了下来，风擦着她的头发丝卷了过去，像刀子一样。
林三酒反而冷静了。
她依然半猫着腰，将双脚脚跟深深扎在土地里，觉得自己是轻轻地，近乎游刃有余地探出了双手，抓向了那一个体格如小山般的大汉，手指在他的脚腕上合拢了。
第二秒尚未走完，那男人连一声惊呼也没有时间发；林三酒一碰到目标，五指立刻如同钢爪一样，深深地陷进了他的皮骨里。她的力量贯注进了双臂之中，重重朝前一甩，登时将那大汉像条绸绫似的甩得平直了——她的腰身灵活得就像坐落在盆骨上的一个陀螺，拎着那男人当成了武器，在半空中抡出了令人胆寒的风声。
在那男人的身体猛然砸上舔舐光罩的人头上，将他给远远抡飞出去的时候，“电影预告片”也到了。
【防护力场】全开的林三酒，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夜色与天地一歪，看着自己的肩膀越来越远，看着自己的下巴坐在一片激飞的血雾上，飞出了光罩。
只是她早就有了准备——她同时也看见了自己无头的尸体，因为双脚深深扎在土地里，因而没能踉跄不稳地倒出光罩范围之外；她看见了自己尸体松手甩出去的那大汉，依然出于惯性，砸向了那个小胖老头。
然而林三酒没有预料到的，是身旁那一个要删除她的女人，究竟用的是什么删除方式。
“一双琥珀色的猫眼，”那女人说，“删掉。”
第二秒钟结束了。
天地间蓦然一片漆黑。

第2342章 林三酒不相信绝境
与漆黑一起降临的，出人意料的，并不是恐慌。
更应该说，在那一刻，林三酒就好像转动肩膀、抖落了披在身上的风衣一样，轻轻地卸去了一切情绪——发生了什么，她的处境如何，下一步该做什么……所有的焦虑与担忧都消失了，她只剩下了坚冰似的，无可动摇的冷静。
他们好像没想过，他们的目标是一个遇强则更强的人。
或许是因为世界黑下来得太快，刚才视野中的一切，依然在脑神经里微微地发亮。在第三秒开始的时候，林三酒仍记得几个至关重要的讯息：一，是光罩下的空地范围有多大。
从她在脑海中重建出场景范围，到林三酒的意识力再次汹涌而出之间，快得几乎没有停顿；在这性命攸关的一秒钟里，任何思考都没有徐徐落足、舒展的余地了，一切行动都像是从林三酒的基因本能里浮涌出来的，哪怕她以前从没有这么做过。
一股一股意识力扑涌而出，紧贴在光罩以下，将空地范围给全部一层层地包围住了，就像无数道急速旋转的海流。
每一道意识力的流向，都与上下两道邻居意识力的流向相反——从土壤表层下一寸处开始，一道意识力呈顺时针急流而去，在紧挨着它的上一层空间里，一道意识力呈逆时针反方向撕裂了空气。
林三酒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如此大量的、一层层流向相反、绞刀一样的意识力所激起的风，几乎快要把她暴｜露在外的皮肤割裂了，生疼生疼；无数被绞碎的草叶、土粉，被裹挟着卷入了半空里，形成了一刻也不落地的沙尘暴，只在半空中呼啸盘旋，雨点似的不断击打着她的皮肤。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最大的风险来自于她无法预防抵抗来自他人的攻击。
然而有了绞刀一样、无论什么碰之即碎的意识力，以及它们裹卷起的漫天沙尘，林三酒就有了一个暂时的保护罩——哪怕只有几秒钟也好，外面的人格既无法看见她，也靠近不了她了。
她记得的第二件事，是那个女人没有选定自己作为目标，就把她的眼睛删除了；对方做的，只是简单地走近了身边，对她说了一番话……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那个女人能力生效的条件，是林三酒能够“听见”？
念头一起，她压根没有怀疑、验证或思考的奢侈；在意识力冲出去，形成海流、形成沙尘罩的同一刻，她也用一部分切断了自己的听力。
第三秒结束了。
……林三酒意识到，自己还站着。
在上一秒钟里，那个女人一定没有停止对她的“描述删除”；而她还站着，就说明自己猜对了——在那个女人的声音传达不到耳朵里的时候，对方能力就无法进一步生效。
她记得的第三件事，是那个女人的站位离她有多远。
距离目标的眼睛被删除，才仅仅过去了一秒钟，换作任何人恐怕都很难产生及时的预见和反应；更何况那女人的近战战力绝比不上林三酒——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林三酒的左手就在她知道会抓住那女人脖子的地方，抓住了那个女人的脖子。
她单手将那女人高高拎入半空，就像是她抓住的只不过是一只鸡似的，将那女人给狠狠地摔在了脚下地面上；林三酒顺势也落了下去，手依然死死攥在对方脖子上——在一片漆黑里，她手掌下，对方脖子温热的皮肤下，喉咙声带在不断地滑动震颤的触感，此时成了林三酒意识中最清楚的东西。
……那女人果然没有收起能力，还在一直说话，一直试图继续删除她。
第四秒钟结束的时候，林三酒另一只手也摸到了自己的眼睛上——或者说，眼睛曾经存在的地方上。
在眼框骨中央微微凹陷的地方，她碰到的不再是自己的眼皮与睫毛了；只有一片绷紧的，光滑的，平坦的皮，就像脸上其他地方一样。若是稍稍往下一按，还能感觉到眼框骨深处落寞的空洞。
……是的，她早就猜到了，不然的话，“删除眼睛”还有什么别的呈现方式吗？
刚才冰雪似的冷静，在短短两秒钟之间，为林三酒建造起了一个暂时的防护罩，隔绝了他人的手与目光，又引领着她将发动能力的罪魁祸首给抓进了手里，按在了地上。
可是从第五秒钟开始，林三酒就感觉到了，那种数据体一样的冷静终于走完了全程；她按住那女人脖子的手，正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接下来的、即刻就要到的未来，就和她的视野一样茫然而漆黑。
林三酒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她绝不能贸然将那女人给收进“种子”里去。
因为她承受不了任何一丝丝彻底失去眼睛的可能性。
那女人一旦被收入种子，立刻就会明白她的删除能力可以随时被打断，从而中断她的能力发动。即使不关上，“种子”也会隔绝掉她的能力——然而她在被收进“种子”之前产生的能力效果，就肯定会消失吗？
同理，林三酒也不能杀了她；如果这个女人死了，“删除眼睛”的效果还在，那么她的眼睛就彻底消失了——这一次，她就再也无法活着等来礼包了。
而且，林三酒甚至不能耗费太长时间思考。
不仅仅是防护罩之外虎视眈眈、跃跃欲试的人格；一旦这个女人说着说着，发现自己的能力没有产生相应的效果，也很有可能会关上能力，就此鸣金收兵。
不能杀，不能收，不能等，怎么办？
指望对方良心发现吗？
林三酒感觉到，自己手掌心里似乎都开始泛起一层热汗了；她的思考至少又耽误了一两秒的时间，能让她夺回眼睛的窗口正在急速收窄——可是，怎么让这个女人把眼睛还回来？
从她那一句“从第一句外貌描述开始删除吧”听起来，她的能力效果应该是可以回溯的；毕竟能够删除，就能够重写，能够恢复……可是林三酒没有任何办法，让那女人心甘情愿地恢复她的眼睛。
手掌下的喉咙和声带依然在微微震颤，林三酒不知道这女人究竟是在嘲笑她，挑衅她，还是在一刻不停地继续删除她——考虑到对方是一个连真正自我意识也没有的人格，大概是最后一个吧。
正因为对方连个真人也不是，林三酒甚至不能晓之以理，或威逼利诱，她不可能在这个女人形成的战场上，对抗枭西厄斯的意志。
……不，她说过的，世界上没有绝境。
直到自己真正死去的那一刻，林三酒不相信绝境。
她猛地抬起了头——为了不让地面上的女人看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在一片结实的、厚厚的，什么也不存在的黑暗里，她张开了嘴巴；意识力立刻涌进了林三酒自己的嘴里，在黑洞洞的口腔与喉舌里，寻找着最简单的形状和动作。
双唇微微分开，舌头根部上提，声带在出声与不出声的边缘上轻轻一震；嘴唇嘬起，就像是要亲（括号内不看）吻一样，舌尖从上颚边缘，靠近上排牙齿的末端上，往下一滑，声带再次一震。
……可以！
林三酒此时浑身再一次颤抖起来，却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了。
不管这个办法最终是否能起作用，都是她此刻唯一一个能做的事了，而且必须马上去做，在手掌下声带震动停止之前，她必须要试一试。
声带本身不是问题；她真正恐惧的是，声带的停止，或许也就意味着那女人能力的关闭。
真奇怪，在眼下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里，林三酒脑海中浮现起来的，却是在遥遥的多年以前，她、季山青和清久留一起，被大巫女抓去做仆人的日子。大巫女那时更看不上她的意识力，每天都要她锻炼意识力的周转、扭曲，要她把意识力盘成一个复杂商标的样子，来提升灵活度。
林三酒早就知道，不是大巫女的话，她活不过这场战斗最初的一两分钟——不仅仅是因为刚才大巫女在紧急关头重新把她推回了光罩下。
……很好，对方依然在说话。
她的意识力像气流一样，轻轻地滑进了那女人的嘴巴里。同时，林三酒解除了对听力的阻隔——四周尖厉的风声呼啸，登时就全数涌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在对方还来不及反应、林三酒还没听见完整字词的时候，意识力就分开了那女人的嘴（真荒谬）唇，抬起了她的舌尖，将前半条舌头拱了起来。
那女人猝不及防之下，想要说的字没有成型，声带却依然出于惯性微微一震，于是林三酒听见了那一声——“un”。
手掌下的声带马上停止了震动。是猜到了自己的意图吗？不，那她脑子也太快了，更有可能只是一时吃惊而停下说话罢了。
更多的意识力立刻顺着那女人的喉咙往下流去，找到了对方的声带；不给她一个关上能力的机会，留在外面的意识力将那女人的嘴唇（括号内不看）嘬了起来——口腔内的意识力，拉着她的舌尖，在上颚边缘的地方，轻轻往下一滑。
……“do”。

第2343章 死后的馈赠
她好像刚刚摆脱了引力，从深深海底中被释放了出来；在连神志也没能留意到的一刹那里，暧昧不清的，昏朦朦的夜色天光，就再一次浮进了林三酒的眼睛里。
眼睛回来了……她赌对了。
她看见的第一样事物，是手掌下那个女人被拉长变形的头颅和身体——在“种子”蓦然张开的贪婪之下，一部分的人脸已被吸入了“种子”，其余的还要勉强留在原地，好像口香糖一样被拉得长长的，那副模样甚至让林三酒不由联想起了以前见过的那幅名画《尖叫》。
即使连五官脑袋都被拉长了、化了形，那女人的震惊与恐惧却如此强烈清楚，就像是塑料被加热融化之后散发出的气味。
不具有“自我”，却原来也会害怕。
手下的人体迅速消失了；在进入“种子”之后，她和上一个被吸进去的人格是否还能向枭西厄斯传递讯息，就是一个此刻不得而知的问题了。
林三酒眯起眼睛，在四周呼啸席卷的尘土草沙之中，重新站起了身。
在刚才的五六秒钟里，包围在外的人格们，不管是攻击还是等待，可能都没有想到当光罩下的沙尘风暴落下时，他们迎来的将会是一个双目完好的林三酒吧？
好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短暂的离岗失职，她的目光在尘土尚未完全清散的时候，就已经在一瞬间里扫过了附近方圆几十米范围内的一切，将每一个变化、进展、潜在的危机都一一登记入了档。
那个被她抓住双脚抡出去的大汉，本身倒是一个很有杀伤力的武器；那个舔舐光罩的男人被他砸飞之后，都过去五六秒钟了，也还没回到林三酒身旁。
大汉被她松手扔出去以后，不知甩到了什么地方，此刻不见了影子；那个被他砸倒的小胖老头现在才远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弯腰往地上啐了一口，一排上牙被打得零零落落，黑洞里间或着血红的残牙。
不远处的白板，大概是因为刚才失去了目标，仍旧和五六秒前的形状一模一样，不过想来马上就又要参照林三酒的模样继续变形了吧？
除了这两个林三酒已认识了的老朋友，此刻在逐渐散去的沙尘之外，林三酒又多了好几个新朋友。
“那女的呢？”
如同一栋二层小楼似的高大白猪紧紧挨着光罩站着，长鼻和猪嘴穿过了光罩，湿润的黑黑的长鼻孔一收一收，好像在吸嗅着林三酒的气味似的。它浊热的呼吸，在光罩下形成了词句：“……她怎么啦？”
它身旁的另一个人，就沉默寡言得多了——因为他大概根本说不出任何字词。
他显然是必须要先选定目标才能发动能力的那一类，双手按在光罩上，脸也贴在光罩上，虽然不敢进入光罩、离林三酒过近，依旧对她又急切又渴望；这一点，林三酒却不是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的。
因为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五官。
他没有脸皮，甚至也没有脸骨，在发际线以下应该是脸的地方，只有一个椭圆形的幽黑深洞，占据了整张脸的位置，只有周边一圈人皮是正常的。
那一圈人皮顺着坡度陷入了黑洞里；从黑洞深处，就好像是人要从嘴里伸舌头一样，有个肉红肉红、管道似的圆孔状东西，一次又一次不甘心地从黑暗里露了头，跃跃欲试往外一闪，碰见了光罩，就又缩了回去。
林三酒的意识深处，遥遥浮起了多年以前在极温地狱里见过的堕落种模样——如果他能顺利将那东西从脸洞里伸出来的话，大概会有点像吧？
长成这样，也算是“人”格？
不过比他离“人”更远的，却也不是没有。
好像感觉到了变化一样，从前方夜空里浮起了一大片厚厚的、嗡嗡作响的飞虫；如果不是它们的规模太过庞大，如同暴雨前的乌云或者蝗虫过境，倒是会让人想起夏天时的蚊子群。
在它们快要接近林三酒的时候，飞虫群忽然分裂了，裂成了两股；一股扑向了保护马车的意识力高墙，另一股却朝林三酒上空的光罩压了下来——它们要干什么，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这又是哪个人格的能力？
这片草地上，究竟有多少人格，有多少能力？
即使远方地平线上早就没有继续赶来的人影了，但林三酒依然感觉现在的人格数量似乎比刚才更多了。
不过，她不仅仅是来不及数，在夜幕之下，远远近近的人格们彼此间好像都模糊了轮廓，形成了汪洋似的一大片，她甚至连大巫女都看不见了。
这么多人格，若是一起朝她用出能力，那效果就要像暴雨一样抵挡也抵挡不住了；只有在尘暴落下、他们乍然发现人格消失了的这一刻，在一方的吃惊迷惑，和另一方的抽刀在即之间，形成了短短的、紧绷着的一小截宁静。
正是在这一节绷起来的平静中，林三酒低声说了两个字：“十秒。”
“什么？”高大白猪似乎来了兴趣，将身体又朝光罩里挤进来了一些，低头问道：“什么十秒？”
飞虫群投下的影子，已经遮蔽了光罩的顶部，正在急速下压，越来越近，把光罩上流动的浅金色光芒也给压得几乎灰暗了。
林三酒稳稳站在飞虫群的正下方；当那白猪的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飞虫群浓暗的阴影也正好吞没了她自己投在草地上的影子。
她等的就是这一片阴影。
在身影刚刚被昏暗吞没的那一瞬间，林三酒骤然向后一跃；在周围敌人的目光还没有适应昏暗，还没有从阴影里重新定位到她的时候，她就跃出了光罩的范围。
林三酒脚下一蹬，在扑入半空里的时候，又一股意识力朝光罩上方的飞虫群卷了过去。
她不傻，她很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在另一股飞虫群低下的意识力高墙，正在承受着无数飞虫的钻孔、噬咬、撕裂和吞吃——只要给它们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草地上的两道意识力长墙，恐怕就一点也剩不下来了——所以，要用意识力卷走飞虫群是不可能的。
但是，林三酒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卷走它们。
随着她的意识力在半空一绞，顿时披上了一层黏力，波浪似的冲洗过了光罩顶部，将所有飞虫都黏卷了起来；钻孔、噬咬、撕裂和吞吃立刻就开始了，仿佛牙疼一样，一阵阵隐隐地研磨着林三酒的神经。
那一层黏走飞虫的意识力很薄，预计不过半秒，就会被撕吃一空；在林三酒从半空里笔直跌回光罩下的时候，那一层卷着飞虫的意识力，也同时横向一拧，像一张被蛀虫啃得破破烂烂的网一样，正好把脸上只有一个黑洞的人格给包住了。
高大雪白的猪，已经在光罩里弯下了腰；林三酒落地时，胳膊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它的热热鼻息。
“十秒怎么了呀？”白猪亲腻腻地问。
林三酒知道自己不能被它分走注意力，强逼着自己转过了眼睛——就在光罩另一侧，那一根长长空心管道似的、肉红肉红的东西，刚刚从脸洞里伸出来了一半。
她猜得不错，那人格果然与老家极温世界的堕落种模样有点像。
疯狂啃噬着的飞虫群，在卷上脸洞人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力给全部吃空了；然而正如林三酒所猜测、所期望的一样，如此数量惊人的一群飞虫，在须臾之间果然不能立刻停止行动，改换目标——事实上，当它们密密麻麻地全部包裹在脸洞人的身上时，根本就连底下的人都看不见了，飞虫主人又怎么能及时判断情势？
脸洞人所发出的一声扭曲的、沉闷的嘶嚎，冲破了夜色下各种各样的声响，在天幕下远远地回荡了开去。
“十，”
林三酒抬起头，白猪的鼻孔已经快要贴上她的脑门了。
如果这头猪跟人类农场里的猪有任何相似之处的话，她知道，自己的下一步都不会顺利实施的——那些猪战力或许平常，对危险的警觉和油滑却是大师级别的。
然而林三酒依然发动了【画风突变版一声叮】，双手朝白猪的头脸两侧压了下去。
正如她预料的一样，白猪那一双小黑眼睛里精光一跳，庞大肥厚的身子立刻就以一种近乎不合理的敏捷朝后一仰，将将脱离了她的两只手范围——它躲得太猛太急，脚下不免摇晃了一下。
林三酒早已预备好的一只战斗靴，裹着千百斤的力度，狠狠地踹在了白猪的肚皮上。
假如白猪没有顺势往后一弓腰的话，她毫不怀疑，自己那一脚会踢穿它的肠腹，踹烂它的内脏；不过饶是白猪反应机灵，却依然卸不掉那一脚的全部力量，被踹得踉踉跄跄、控制不住地朝后跌了出去——当它轰然朝草地上倒下的时候，那块一直在模仿着林三酒样貌的板子，连带着被一起砸在了白猪的身下。
她的准头还不错。
“九，”林三酒在呼吸之间低低说道。
脖子上扎着围巾的人本，在这个字未落的时候，就忽然掉在了地上，摇晃着四肢、兴奋狂喜似的奔了出去，直直跑向了那一个刚刚走近了的小胖老头——“电影预告片”不需要近身发动，可是好像也不能与目标离得太远。
小胖老头目光一落在人本身上，登时就生出了本能的危机感，居然连交手也不愿意了，扭身就跑；人本都快到嘴的饭，哪有轻而易举放弃的道理，脚下居然又快了一步，在夜色里跑成了一个虚白光溜的影子，紧紧把小胖老头给追去了草地远方。
“八，”
林三酒那一条坠着钢刀的长鞭，从半空里横扫了出去，割裂了夜色，袭向了远远近近补上来的人格黑影。
……她要在十秒钟内，重新见到大巫女。
要做到这一点当然非常困难；当钢鞭横扫出去时，不少人格也纷纷各展其能，或防护抵抗、或住脚躲避，凭这样的一鞭，其实是带不走多少枭西厄斯的人格的——然而林三酒没想到的是，命运却好像忽然在这个时刻决定帮她一把。
林三酒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耳中却被一声惨叫给刺了进来：一个穿着小丑服的人格，明明离钢鞭还远，却不知怎么浑身一震，不受控制地跌向了草地上；他的左肩就像主动一步放弃了生命似的，眨眼之间化作了大量鲜血，哗然倾涌而下，在地上冲溅起了一汪愤怒的血池。
而他还不是唯一一个身躯蓦然化成鲜血的人。
林三酒愣愣立在光幕下，看着手中钢鞭失去劲道，重新垂落下来，口中仍下意识地数道：“……七。”
大量鲜血倾倒在地上的哗然声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煮沸了夜色。
林三酒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抹了一下鞭子，指尖上沾染了一抹红。
她见过这一幕……就在今夜，她见过身体化血，不复存在的这一幕。
刚才随着钢鞭被一起甩出去的，还有鞭身上无数飞溅的血珠——宫道一的血珠。

第2344章 同样的困局
假如有人此时正坐在夜空中，目光穿过时聚时散的暗云，落在这一片曾经空旷的草地上，可能会有短短片刻，不知道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与其说这是一片草地，倒不如说更像是有人把地表撤去了，换成了一只横跨大地的锅：不知多少人格一起化血之后，就连土地也吸收不了这样天量的鲜血了；浓厚刺鼻的血腥气在半空里凝结出了一层黑红云雾，混了泥土、近乎深黑的粘稠液体，被挣扎的、零散的胳膊和人腿，推出了一片一片的波泽和泡沫。
土地变成了血池，烧煮着血汤里的残肢；偶尔一个头颅浮起来，又咕嘟嘟地沉了下去，被煮化了似的，化成了新的血，融进了草地上腥腻肮脏的溪流里。
每一次夜色里扫过长长虚影，都会有更多人影像是被斩断了腿似的轰然倒塌，在半空里高高溅起令人心惊的一道血浪——不知多少次，血浪朝一个浅金色的光罩当头冲刷下来，将里头的林三酒短暂地浇成了一个血人；一息之后，血又从她身上一层看不见的防护罩上流了下去，渗入了泛着泡沫的血土里。
在这样一幅地狱画卷里，大巫女倒变成了一个很好辨认的对象。
“大巫女！”
林三酒遥遥叫了一声，立即朝远方半空中的人影大步走了过去——即使她身周倒下了大片人格，她依然不敢托大，每一次在步子迈出光罩的时候，【How to Render】都会把作用于她身上的光影微微一折，使她的真正位置歪出去一些；等光罩跟了上来，她才会迈出下一步。
与人格战斗时尚还游刃有余的大巫女，此刻却简直有点狼狈了：她不知何时掏出了一个类似于18世纪煤气路灯的特殊物品，把它立在了草地上，正好笔直立在一群血浪里挣扎的人格中央；她自己则高高站在路灯顶部的灯罩上，尽可能地远离了下方的血泥沼泽。在那么一点大的地方，她双脚脚尖并得紧紧的，如同一只烦恼又谨慎的猫。
“这是怎么回事？”
很显然，人格化血化得猝不及防，连大巫女都没躲开，白色风衣上被喷溅上了大片血雾，眼看着是不能要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没有什么仪表可言，一边用手指梳开被血凝结在一起的金发，一边问道：“这是你干的？”
林三酒在几步之间，就快赶到路灯底下了，闻言左右看了看；四周残存的人影渐渐沉没入血土里，让她一时间竟有几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恍惚感。
“……零，”她在低低的呼吸下将最后一秒数完，这才站住脚，仰头答道：“不，是宫道一。”
大巫女低下头，冲她扬起了一边眉毛。
“宫道一是那种……怎么说呢，如果你差点从山崖边上掉下去，他拉了你一把的话，那么十分钟以后他会引着你走进山中绝路，让你再也出不来。他就是那样的人。”
空气里都浸透了厚厚的铁腥味，林三酒张嘴说话时，几乎怀疑自己舌头上也会黏上一层血。
“枭西厄斯之所以能顺利获得卢泽的身体，就是因为宫道一的帮助。我一直在想，他在帮了枭西厄斯一个大忙之后就死了，竟没有下一步的后手，这实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现在我倒是有答案了。”
想了想，林三酒皱起了眉头，说：“但我没想到，他的陷阱居然藏在自己的血里。之前枭西厄斯也踩上过他的血，一点异样也没有……莫非宫道一的血，只是针对人格的？”
大巫女听了，一时没有答话。她直起腰，远远近近在草地上望了一圈，忽然冷冷哼了一声，说：“……如果只是这样，那实在没有意义。”
林三酒明白她的意思了——因为她自己在一路杀过来的时候，也浮起过同样的想法。
“我想就算是宫道一，也没法精准地预料到死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进展……他毕竟也是个人。他没有算到，哪怕我利用他的血杀光了人格，对枭西厄斯也没有本质影响，反而会刺激他产生更多的人格。”
“没错，”大巫女看着远方，低声说：“那边已经——”
她这句话才刚开了一个头，林三酒余光猛地一跳——不远处一个土丘般的阴影忽然一翻身，泥血草土扑簇簇地落了下去，压断了大巫女没能说完的下半句话；一个厚厚腻腻的嗓音，似乎松了口气地说：“原来只对‘人’格有效呀？”
从夜幕下爬起来的肥壮影子，浑身沾满泥污黑血，别说原本的颜色了，林三酒甚至是又多看了一眼，才意识到那不是个人，而是一头猪的。
她以为那头被她一脚踹出去的高壮白猪，早就死在鞭子甩出去的血珠之下了，却没想到它见机极快，看来早就远远地躲在一边，还把浑身都拱进了血泥里。它若是躺倒之后一动不动，看着就像一个土坡——林三酒自然不会把宫道一所剩不多的血白白甩在土坡上，因此竟让这白猪活到了现在。
白猪用前蹄撑着自己爬了起来，身边附近仍倒着好几条挣扎抽动的人肢，躯体却已消失了；它一眼也不往身边看，黑豆似的眼睛只在林三酒与大巫女之间上上下下地划。
“……只对‘人’格有效，那自然就对猪无效了，对吧？”
“这是什么东西？”大巫女的厌恶浓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就在这个时候，林三酒却激灵一下，明白那猪在干什么了；她来不及多解释，立刻冲白猪喝道：“你听说过‘300路’吗？”
白猪用前蹄抹了抹自己的脸，裂开了一个人类的笑。“有没有听过，那又怎么样？”
林三酒一怔。
“唔，我看看……”白猪几乎是好整以暇地转了一圈，抬起一只蹄子指着远方草地，好像想让林三酒也转头看似的，用猪鼻子点了点那个方向。“刚才你杀死的都是‘人’格，那群‘人’格也都被你杀死了，那么现在还活着、还在朝你赶来的，就肯定……”
林三酒的余光从远方草地上一扫，当即明白了刚才大巫女未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也明白了白猪接下来的意图是什么了——她将那么大量的人格都化成了血泥，可是现在看来，对于枭西厄斯竟好像连一分一毫的阻碍都没有，因为远处草地上已经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更多的影子。
那些影子现在看上去，依然都是人的大体轮廓；但是林三酒很清楚，当白猪把话说完的时候，那些影子肯定就会出现异变，会多多少少与人形拉开距离、变了模样——到那个时候，即使宫道一的血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了，因为他们不再是“人”格了。
……为什么这白猪的【逻辑学】仍然在生效？
林三酒一旦明白过来，连半秒也不敢耽误，当即第一时间甩出了最急最快的攻击；她手中沾染着宫道一鲜血的钢鞭蓦然划破了空气，鞭末尖刀如同三角形蛇头一样，牢牢盯住了白猪的头颅直扑而去。
白猪实在太肥大了。
这么大的一个目标，不仅可下手的地方极多，它自己因为身躯庞大，也很难躲得过袭击——然而就算林三酒什么都清楚，当尖刀划开了它的面皮、一口气割裂了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时，她依然产生了几分不可思议：她得手了？
在皮肉、头骨都缓缓绽开，露出了底下一块粉白大脑的时候，那个与上半张脸失去联结、越来越往下滑的猪嘴里，不断地泛起了口沫。它的声音穿过了口沫，逐渐往地面靠拢，含糊湿润，到底还是把后半句话说完了：“……肯定不是‘人’格了。”
那一刻，林三酒几乎找不到言辞形容自己的惊怒交加——这种情况下，怎么能把话说完？
“林三酒，”大巫女在路灯上方叫了一声，警示意味不言而明。
“那个特殊物品叫【逻辑学】，”林三酒立刻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草地。“它不该还能发动物品的才对……现在因为【逻辑学】，宫道一的血恐怕对那些新来的人格都没用了。”
大巫女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鞭子。“哪里还有血了？”
林三酒一震，立即将钢鞭展开了——大巫女说得没错。
在数个小时以前，当她意识到自己竟真正鞭裂了宫道一的颈部动脉时，她几乎是立刻就跪了下去，在恐惧与懊悔中，试图帮宫道一捂住伤口；那时鞭子就被她下意识地收进了卡片库里。
一旦化作卡片的一部分，钢鞭沾染上的血就会一直保持着原来的状态而不干涸；在她叫出鞭子，将新鲜的、滑动的血给全部甩出去之后，此刻钢鞭就恢复了它光滑细密的刀片状表面，连一丝水痕也没有留下来。
他的血用完了……而眼下的情况没有任何本质性的改变。
就是这样吗？
宫道一给枭西厄斯安排的后手……只是损失掉一些人格？
“反正也用不上了，”林三酒苦笑一声，说：“没了就没了吧……在他们接近之前，我去把【逻辑学】拿来。”
大巫女一直注视着远方，此时却忽然出声阻止了她：“你不用去了。”
“怎么？”
“你看，”大巫女遥遥一指，说：“你杀死的那头猪，正跟在那群人后面过来了。”
在林三酒沉默的震惊之中，大巫女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那猪是怎么回事，不过我敢打赌，你身旁那具猪尸上，什么特殊物品也没有。”

第2345章 取之于猪，用之于猪
……不，她错了。
林三酒怔怔地想道。
她以为在宫道一的血用完后，又一批新的人格现了身，就等于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了，发现自己这个误会可谓是大错特错——她与朋友们此刻的境地，远远比刚才糟糕得多。
回头看，不远处草地上那一具猪尸依然是一个小山丘似的模糊阴影。
然而当林三酒转过头的时候，在前方高高低低、不知其数的人影之间，却正走着同样一头小山丘似的白猪——无论是模样、身型，都与刚刚死去的那头猪一模一样；它好像遥遥感觉到了林三酒的目光，甚至还抬起前蹄，朝她挥了挥手。
……为什么会这样？
种种疑惑如同片光掠影似的从脑海中划了过去，她却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一一仔细琢磨了；在人格们欺近之前，林三酒的意识力急急卷过草地，将远处那一个呆呆立着、傻望着人格们的雪白人影给拽了回来。
人本只能吸收人或人形；可是如今因为有了【逻辑学】针对现实进行的强词夺理式的改动，前方那么多人格，一口气全都不再算是“人”了，顿时叫人本没了用武之地——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真正严重的问题是，连她的“种子”也无法再吸纳不是“人”的人格了。
这是林三酒对抗人格时最有力、最迅速的武器，而且绝不会继续刺激枭西厄斯持续产生人格；没了它，接下来这一仗怎么打？
“别发愣了，”大巫女低低一声，叫林三酒恍然清醒了过来：“尽可能把他们统统拦在远处，别让他们接近！”
是了，在她们身后，在那一道被蚕食得坑坑洼洼的意识力高墙之后，【空中马车】上还有同伴，绝不能让人格接近的同伴——林三酒迅速回头一扫，发现清久留不知何时下了车，正遥遥看着这一个方向，只是夜色太暗，她看不清他究竟是什么神色。
就算最大的武器没了用，她也必须要咬牙对抗下去。
“走，”等大巫女这一个字投入夜风里时，人竟已经在数百米开外了，仿佛她的移动行进不需要时间一样——林三酒紧随而上，【扁平世界】里无数卡片像是被急风吹过的书页一样哗哗而翻，在意老师的帮助下，她迅速锁定了其中一张。
此时此刻用上一件以前从没用过的陌生特殊物品，不消说是有不小风险的；然而在面对数量远超于己、能力匪夷所思的敌人时，林三酒没有多少选择了——说起来，要不是她看见了那头猪，恐怕一时还真想不起来自己前不久从猪手里获得的这件物品。
【末日分类回收再利用系统】
能接触到本品的人，一定也是经历了不少末日世界的资深进化者了吧？
越资深的进化者越可能以为，他们从末日世界中幸存下来、传送走了就行了，接下来要想办法在下一个末日世界中生存，上一个就可以被遗忘了，没有意义了。可是你看，在宇宙间无穷无尽的末日世界之中，并不是每一个末日世界都是没有意义的生存关卡。
是的，其中有为数不少的一部分末日世界，只要你经历过了，就可以回收再利用的——就好像从垃圾中分拣出纸壳一样，你所经历的某个末日世界，也可以被重新捞起来，经过一定处理，在一定范围内重现于眼前。
使用方法：当本品被发动时，它会自动检索使用者所经历过的每一个末日世界，把它们进行分类，寻找具有回收再利用价值的世界。
处理方式：有浓缩加强、缩短加压、抽离提取、片段交叉等等方式，因末日世界的不同，可选择的处理方式也不同。在处理方式以外，该末日世界究竟怎么摆放、怎么呈现，也是由物品主人决定的。
她经历过的末日世界应该够多了，此刻可以被重现出来的——
当“可回收”的末日世界选项冒出水面时，林三酒猛然急急刹住了脚，人才跑了一半的距离；【How to Render】的效果不等结束，浅金色光罩就跟了上来，将她重新稳稳罩住了。
这几个世界是……
像一张张画片一样，斜斜从眼前浮起的，正是林三酒记忆中的几个末日世界的图景；它们每一个都太鲜明了，只需一扫，就知道是哪一个世界。
“现代世界”不行，她们没有时间等人格们慢慢退化；“极温地狱”对于新手的伤害力大，在枭西厄斯面前却不值一提。同理，她也可以排除掉“神之爱”了——她经历的世界不少，怎么合适的却没有几个呢？
她借屋一柳之身体会过他末日后的老家世界，那一个如果能用出来的话，杀伤力可就再理想也没有了；可惜，虽然她记忆里是有这个世界，却被【末日分类回收再利用系统】给标记成了“不可回收”的类别，或许是因为她并非亲身经历的吧？
等等，这些世界都是从她记忆里浮现起来的……连屋一柳的老家世界都在……
记忆里浮起来的……
她盯着眼前几个零散的世界切片，这半句话在脑海里来来回回，一时间难以辨明此刻心中一阵阵起伏的究竟是什么；就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始终在深海之下隐隐沉浮着，叫人看不清它的形貌……是因为被勾起了过去的记忆与情绪吗？
还是因为眼前的末日世界切片，让她联想起了其他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林三酒现在没有时间去想了。
“大巫女！”
她叫了一声，手中高高举起了自己在选定末日世界之后，【末日分类回收再利用系统】立即“生”下来的一只小球。
“快让开！”林三酒一声怒喝出口，从前方的人影之中，也蓦然跃起了大巫女的身影，流星一样地射入了夜空；小球脱手而出，由意识力稳稳托着保驾护航，在远方人格头上的夜空里，轰然炸出了无数图景、光影、尖叫与音乐声。
“新游戏发布会”，在一瞬间就笼罩住了大片草地，以及草地上绝大多数的人影。
“那是……范围类物品？”
大巫女就像是脚下生翼一样，裹着一阵气流，轻轻落在林三酒身边不远处；仅仅是几秒钟的分别，她好像就打出了新的战果——一个大概五六十厘米长、浑身赤｜裸、脑袋却和正常人一般大的小小人体，正在她手中挣扎尖嘶。
林三酒扫了一眼前方的末日世界，在心念一动之间，“蓝墙人”游戏就被切成了许多片，每一片里都含着一个蓝墙人的倒影；它们与同样被切成了许多片的“房间里的大象”、“公寓楼”等等游戏，都交叉错乱地被衔接在一起，好像一副被彻底打散重洗的扑克牌。
这样一来，被困在【末日分类回收再利用系统】中的人格，就几乎完全没有赢得游戏脱身的办法了——假如她当年必须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大象房间里躲避蓝墙人的话，那林三酒自己也活不下来。
“是，”
林三酒的目光越过无数散乱交叉的游戏碎片，望向了人格们身后远方的草地——她没能拦住所有的人格，此时依然还有源源不断的更多人格，正在从远方冒头。“但是这个物品有两个很严重的缺陷……第一是我们不能干扰物品效果下的人，比如说，我们不能站在外面对他们动手，他们此刻是陷入了杀局中，可是这个杀局同时也把他们从我们手里保护起来了。”
大巫女点了点头。“第二个？”
“它的持续时间太短了，”林三酒低声说，“我们大概还有……一分钟。”
“那你还站着做什么？”大巫女一反手，将手里那个大头小身、不住嚎哭嘶叫的人的脖子给捏住了。“你没看见远处又来了新的人格吗？”
即使战力强横如大巫女，在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似乎也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了几分焦虑与疲倦。
林三酒也知道时间紧迫；然而她总是没法将刚才心里那阵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感觉按下去。她张了张口，却忽然看了一眼大巫女手里那个像人又不大像的东西，问道：“你抓着这个干什么？”
大巫女好像这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抓着个古怪小人一样。她几乎是有点心不在焉地扫了它一眼，显然忍住了几分烦乱，说：“我以前见过一个跟这家伙很像的东西，哪怕杀了也后患无穷，很讨厌。”
林三酒刚点了一下头，猛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那个不断挣扎哭叫的大头小人身上，划过了草地，落在了远处正好被罩在物品范围下的白猪身上。那个不存在却生效了的【逻辑学】，刚才一瞥之间的老家极温世界……就像是关在房门后的一只野兽，一下下试图撞开阻碍，冲进她的脑海里。
“我……我有一个想法。我从刚才就觉得有一个事情太奇怪了。”林三酒看了看大巫女，说：“我需要近距离地过去看看……你能掩护我吗？”

第2346章 另一个选择
一直梗在林三酒心里的困惑，真要说起来，其实非常朴素——甚至可以称得上有几分土气。
说她没见识也好，低估了枭西厄斯也好，她就是绕不过去这个困惑：Bliss一直在确保着他们的位置离枭西厄斯本人尽可能地远，而且第一批人格追上他们，也是花了一阵子的。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在第一批人格死了之后，第二批人格却立马就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这一点乍看之下好像不值一提——毕竟对方是几乎无所不能的枭西厄斯——可是越往深里想，林三酒就越困惑。
如果说第一批人格死了，才刺激枭西厄斯产生了第二批人格；那也就意味着，第二批人格的出发点，应该是离林三酒一行人很远的枭西厄斯身边才对。
就算产生人格的时间短得不需要考虑，那群人格跨越大地也不需要时间吗？
假如他们个个都能无视物理距离，在几个呼吸间就赶到附近，怎么在即将碰到林三酒和大巫女的最后一段距离上，反而放慢了脚步，变成了正常速度？
林三酒刚才没机会慢慢思考，也就将它给压了下去。毕竟不管他们是怎么来的，自己一行人活下来才是最紧要的事——然而在大巫女那一句“我以前见过一个跟它很像的东西”之后，她的脑海里就好像有一扇门，突然被撞开了一线缝隙，透进来了细细的天光。
……仔细想想，她跟大巫女都在这群人格之中，见过与过去经历相似的面孔。
只是巧合吗？
林三酒学着大巫女的办法，将意识力当成了喷射气流，在摸索把握了几次平衡之后，她就能在天地之间闪跃飞扑、跳转横挪了——不知几次，不等地面上的人格“选定”她、抓住她，她就再次跃入了夜空，远远地落向了草地另一头；有时她来不及改向，身前身后刚刚朝她扭过头的人格，就会成为大巫女意识力绞杀的对象。
在大巫女的掩护下，一张张人格的面孔，从林三酒的视野里急速划过；正如她所想的那样，似曾相识的模样……好像有点太多了。
不仅仅是貌似极温地狱堕落种的人格，和那一头白猪……如果扣除掉明显是由【逻辑学】做出的简单改动，那么在短短十来秒的时间里，林三酒看见的“熟人”竟有四五个了。
她看见了一个脸上手上生满了无数小小肉筒的人格，呈孔眼状的肉筒好像海葵一样，在皮肤上波荡摇摆——相同的反胃与恶心，她与蜂针毒一起闯入“漫步云端”堕落种体验馆时，就感受过一次了；还有一个面容俊美、浑身赤裸的男人，虽然比不上“最高神”那样令人印象强烈，可是依然无法否认二者之间的相似感。
除了这些记忆角落里的面孔之外，林三酒甚至还见到了她至今也偶尔会想起来的“灵魂女王”。不是那个脱下皮囊之后的大肉虫，却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在林三酒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好被困在了一个游戏切片里，站在水面上的一块板子上。
……是因为灵魂女王给自己的第一印象，比后来的大肉虫还深刻么？
当林三酒从其身边划过的时候，那小姑娘的眼球骨碌一下跟着转了过去，因为转得太急，滚出了眼眶骨，在山根和太阳穴的皮肤下，各鼓起了一个圆圆的包。
连眼球都能在皮肤下滑动；说明从某种角度而言，她也不过是穿着一层人皮而已——这一点，跟灵魂女王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大巫女，”
在林三酒一连扑过几个陌生面孔的时候，她忽然心念一动，高声喊道：“一个眼眶里长着一群豆芽似的东西的人，你有没有印象？能让你想起谁吗？”
短短半秒的沉默，也没压下远方大巫女声音里浓浓的厌恶：“……怎么这里也有那个玩意？”
她不能一一把自己不认识的人格都描述给大巫女听；但是如今看来，来自于大巫女印象中的敌人，恐怕也不在少数。
……看样子，她的猜测是没错了。
林三酒抿了抿嘴，在眼见远方又浮现起了一波新的人格时，不等对方的攻击袭到，掉头就冲回了大巫女身旁——【末日分类回收再利用系统】的物品时效就快要到了，而情况远比她想的更糟糕。
“不是枭西厄斯，”
她双脚落地的那一下冲击，将一口气和这句话一起给撞了出来：“这些‘人格’，不是由枭西厄斯直接产生的！”
“什么？”大巫女皱起眉毛，扫了一眼不远处物品效果笼罩下，如无数蛊虫般起伏涌动的影子。她也知道时间不多了，先远远拦过去了一道意识力作预防，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其实早就该想到了，”林三酒苦笑了一声，说：“你或许不清楚细节……枭西厄斯分裂人格的能力来自于卢泽，而卢泽的能力清清楚楚，就是分裂出‘人格’而已——可是你看，来了多少根本与人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东西？”
大巫女再次朝远处草地投去了目光。
“它们跟人的关系不大，可跟我们的关系却太大了，我看见了好些个似曾相识的‘人格’，都和我过去的敌人很像。”林三酒换了口气，急急地说：“那头白猪才一死，就能跟着下一波‘人格’一起赶到，是因为它刚死去，就再次被‘生产’了出来——因为同样是按照我对‘猪’的印象产生的，所以跟死去的猪也一模一样。”
这一点，也和卢泽的人格分裂能力根本不符合。
“在这里刚刚被‘生产’出来的？”大巫女精神一震，说：“那就说明……”
“对，我认为这些‘人格’，都是由一个人格的能力产生的。”
林三酒感觉自己似乎又浮起了一个忍不住的苦笑，说：“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出其他的了……在第一批赶来的枭西厄斯的人格中，有一个人格，是可以像枭西厄斯本人一样，不断分裂出更多人格的。只不过，他所分裂出的人格，不说全部吧，起码大部分都来自于我们过往经历和印象中的敌人。”
顿了顿，她加了一句：“……就连能力也是。”
正因为林三酒如今一想起猪，就会想起【逻辑学】，所以那头白猪才能在没有物品的情况下，制造出了和【逻辑学】一样的效果——现在想想，那个脸上长了一根长管子的人格，攻击方式不也和极温地狱堕落种一样吗？
同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第二波人格几乎立刻就赶来了：他们原本就不是从枭西厄斯身边出发的，产生出他们的那一个人格，估计正是上一波人格中的一个，早就来到附近了。
怪不得，枭西厄斯不需要亲自来……因为他分裂出了一个可以持续分裂出人格的人格。
“是谁？”大巫女反复看了几圈，“那个人格在哪？杀了他就行了吧？”
解决方式说来简单，但实际操作上，恐怕非常棘手——林三酒摇了摇头，刚要说话时，【末日分类回收再利用系统】的效果却在这个时刻恰好突然结束了。
刚才游戏切片或许困住、杀死了不少人格，然而此刻效果一消失，再次朝二人袭来的憧憧人影却依旧被引力推起的层层夜潮一样，几乎看不出减轻缩小的痕迹。
大巫女刚才甩出去的意识力，登时在天地间盘旋呼啸起来，仿佛在空间纹理之间撕开了一个巨大而凶烈的漩涡；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被卷起抛入漩涡，变成了龙卷风里的一只小虫子。
然而她们都清楚，意识力是挡不住那些人格太久的。
“准备好苦战吧，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那个人格找出来。找出来以前，别死了。”大巫女咬着牙说，“可惜我没有他那种把人变成人——”
“小酒！大巫女！”
二人同时激灵一下，急急转过了头。
目光一落在来人身上，大巫女迅速一点头；林三酒会了意，将背后留给了她，自己脚下几步冲了上去，喊道：“你怎么来了？这边太不安全了……不是Bliss出了什么事吧？”
清久留一路穿过血沉沉的草地，甚至可能还遇上了残存的阻碍与袭击；他此时的裤脚、衣摆都被染上了大片血黑色，甚至还有一些细密的血点飞溅在他的脸颊上，正好洒在眼睛下方，仿佛星辰落下的血泪。
林三酒一怔。
“她暂时没事，”还是清久留的声音，将她那一瞬间的怔愣给驱散了。“你们知道要抓的目标是谁了吗？”
林三酒又是一怔，意识到他问的是那一个可以分裂出人格的人格。“诶？你刚才离那么远，也听见了？”
这一下，反而是清久留瞥了她一眼，脸上划过了一丝疑色。“刚才？听见？”
不等林三酒解释，清久留突然恍然大悟：“难道说，你们不久前才反应过来，这群人格里有一个是可以不断分裂新人格的？”
他话音未落，连大巫女都唰地一下扭过了头。“你早就知道了？”
清久留用食指和拇指，使劲揉了一下双眼眼角，这才说：“……在第一波人格刚刚出现的时候，我就发现随着他们的前进，人群数量也在变得越来越多，说明产生人格的源头，就在这群人格里。我以为你们也早就知道了……这么说来，你们也不知道那个人格在哪，是什么样子了？”
林三酒恨不得踹谁一脚才好。
“你如果跟在我们旁边，早点把这件事说出来，我也不至于把宫道一的血全部浪费掉啊！”
“宫道一的血？”清久留说着，抹了一下面上血痕。
大巫女一个人抵抗人格的逼近，想必相当吃力；林三酒以最快的速度把宫道一的血解释了一遍，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血只对人格有用，却对枭西厄斯和我无用……”
她知道情势紧急，不是能站着说话的时候，催促道：“你快回去，这里太不安全，有什么话可以等到——”
清久留却轻轻摇了摇头。
“等到什么时候？把源头人格解决掉的时候吗？”他沉声说。“你看看对面有多少匪夷所思的能力与人格在等着你们？不管你们能撑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都没有意义，因为每死去一个人格，就立刻会有更多的人格补上来。早在找出那一个人格源头之前，我们都会死在这一片草地上。”
在意识力卷起的风声里，林三酒没有说话，大巫女也没有。
她们都清楚，清久留说的其实没错。
“但是不战斗，我们马上就会死，”林三酒苦笑着说，“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没有了，”清久留低声说。“所以……只能由我们亲手制造出一个选择。”

第2347章 Bliss与宫道一的血
接下来的计划，其实并非出自于清久留的头脑。
更准确说来，他只是发现了它的存在——在刚刚发现它的时候，这一个选择还远远谈不上是一个选择，只不过是命悬一线的人的手，在虚空一样的命运中摸索着，打捞着，试图抓住一个牢靠的什么东西。
那个时候，第一波人格已经吞没了远方天幕下的林三酒与大巫女；从【空中马车】上遥遥望去，没有尽头，没有天光，只有一个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漫漫长夜。
清久留从未经历过这样缓慢的，历经一生的夜晚。
Bliss的气息轻而散乱，有时上一次呼吸声与下一次呼吸声之间，隔的时间长而沉重，好像被投下了山岳的阴影。清久留转头看了她两三次，确保她还活着；当Bliss又一次被他的手指轻轻唤醒时，清久留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你没有告诉我们实话，对不对？”
蓬乱黑发之下，Bliss一双灼热而幽蓝的眼睛，就像是一小片命运赏给世人喘息的蓝天。
“嗯。”她从鼻间里发出了一声。“你……知道了？”
清久留回头看了看远方——林三酒的光罩下，卷起了意识力刮起来的尘土风沙，但是他能够看见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人力总有尽头；她与大巫女打的，是一场注定无法胜利的战斗。
“那群人格出现的位置……不应该是在我们的后面。”清久留的声气很轻，不愿意哪一个字重了，落在面前这一个近乎破碎的人身上，压伤她的肌骨。
Bliss似乎想要笑一笑，面颊和双唇都没了血色，这一笑，仿佛白羽毛落进雪地里。
“如果把人格能够离开枭西厄斯的范围画下来，可以预定为一个大致的圆形。这圆具体是否标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于人格来说，枭西厄斯本人是这个圆圈里的中心点。”
Bliss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表示同意。
“以他为中心出发点，每一个人格可以离开他往外走的距离应该都是相等的，所以才形成了这个大致的圆形范围。”
清久留说到这里，顿了顿，拨开了几根遮住了Bliss眼睛的黑发。
“根据你告诉我们的方向，我们应该一直在沿着这个圆的边缘前进。但如果这是真的，从枭西厄斯身边为出发点的人格，就应该出现在我们的旁边才对——他知道我们的大概位置，他具有先机，他的人格前进速度很快……等等条件，都意味着枭西厄斯派出的人格，走的应该是这个圆形中最短的半径，从我们的旁边出现。”
Bliss回答他时的嗓音，像是气息化了水。“……是的。”
“但是现在，那群人格出现的方向，却是在我们身后。而且从他们出现的时间来看，他们是跟在我们后面跑了一阵子才赶上来的……”清久留看着她，柔声问道：“你为什么在往圆形以外的地方走？”
一旦超出范围，Bliss就会被自动回收进枭西厄斯——也即是卢泽的——身体里，到了那时，她的自我意识、她的身体都会被枭西厄斯相继抹杀。这一点，Bliss自己比谁都清楚。
“在人格出现之前，你让林三酒把马车停了下来，想要告诉她一件事。”清久留慢慢问道：“我们此刻的位置，离迈出圆形范围还有多远？你想告诉她什么？”
Bliss没有答话，却以一只手压上马车扶手，一点点将自己撑着坐了起来——清久留小心地伸出手，想要把她扶起来，Bliss却望着他，轻微地摇了一摇头。
“沿着这个方向再走不到十分钟……我就会被回收。”
她看了看马车后方天地间的战斗，就好像是一个无法出门的人，从床上看一眼窗外的天气。“你说的不错……枭西厄斯现在的位置，其实在我们的正后方。”
清久留耐心地等待着她的气息稳定下来，重新编织出字词。
“我很清楚，今晚是我看见的最后一个夜晚。”
她的声气很淡，但清久留却感觉到自己身躯内的五脏六腑，都正在被刺麻的血流冲击穿扎着；他恍惚间想起来，自己曾经在舞台上，在灯光下，在末日的风里曾经见过的无数凋谢与死亡。
“不论林三酒……如何想要救我，”Bliss垂下睫毛，说：“这个世界上，能够见到明日清晨蛋青色天空的人之中，已经没有我了。”
她顿了顿，说：“……我一直活在死亡的空壳里，将它当作了我的家。我不惧怕死……我只是无法容忍，我会在这样的黑夜里，悄无声息地……乖巧顺从地，毫无意义地死去。”
Bliss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声音也在微微颤抖。
“我无法容忍。”
她抬起头的时候，连夜色仿佛也忍受不了那样灼烧的、明亮的、愤怒的蓝，战栗着从她身边绕开了。“我无法容忍，自己像一个被驱赶、被捕杀的，不受欢迎的动物，在角落里舔着伤口死掉。”
清久留说不出话。
“我需要的不是来救我的英雄，”Bliss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不是一个险死还生的机会。我不需要做一个从浩劫里被保存下来的珍玩。我需要的……是最后一次战斗的机会。”
清久留无声地点了点头。
“只有我，”Bliss低声说，“能够进入枭西厄斯的内部。”
……这就是清久留所发现的，计划的第一个形成部分。
林三酒站在草地上，在身后大巫女独自抵抗而形成的狂风之下，乱发被吹得一阵一阵打断了她的面庞和神色。
真奇怪，清久留略有几分恍惚地想，他们三人就站在这样被血浸透了的土地上，看着四周一步步不断接近的憧憧黑影，在不知多少攻击撕裂出的尖叫里，静静地准备着为一个人送行。
“……小酒？”
这两个字，好像唤醒了林三酒，她的目光终于从远处马车上收了回来，重新在清久留的脸上聚了焦。
她并没有掉眼泪，尽管她的眼眶，她的面色，似乎都紧紧绷起了剧烈、翻滚的红。
“如果这是她的希望，”林三酒终于张口了，“我……我……”
她后半句话似乎是想说，“我愿意帮助她完成”，但是这半句话却终于在即将出口时，蓦然变成了一声呜咽似的号叫——她仿佛再难以忍受了，身子倾折下去，双手死死抓紧了清久留的胳膊，好像要靠他稳稳立在地上的力量撑住自己，好不再继续往脚下深渊中沉去。
“我还要失去多少人？”
在大巫女席卷起的风声里，在人格的痛嘶与尖笑里，林三酒谁也不看，只将头深深埋下去：“只是今晚，我还要失去多少人？”
清久留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看见她后脖颈微微突出来的浅白骨节，正在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Bliss马上要消失了。仅仅是今晚，卢泽没有救了，玛瑟走了，礼包走了，连宫道一也死了……”
她说到这儿，声息停了一停，似乎在打捞着什么东西，最终那份努力只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吐息——清久留垂下眼睛，在心里为她补上了一句。
……还有人偶师，是不是？
他无声地说。
他真正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他对余光里种种模样、逐渐逼近的人格视而不见，缓声说：“……小酒，你听我说。Bliss可以进入枭西厄斯的内部，但是她没有能力造成足够的伤害。”
林三酒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回了眼下；喘息了几下，她重新直起了腰。
“特殊物品是行不通的，Bliss说过，她无法在‘卢泽’的身体内部叫出、使用任何物品。”要稳住声气，使说出口的内容牢牢停留在可把握的现实上，对于清久留的演技来说，并不难。“大巫女的意识力，并不是枭西厄斯的对手，送入他的身体里，可能反而羊入虎口。”
林三酒沉默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渐渐再次凝聚起了硬硬的光。
“计划的第二步，是你告诉我的。”
清久留微微一侧头，大巫女的一道意识力从他耳边急划而过，在他耳上擦出了一道飞溅的鲜血——那血，那意识力，一起化作了背后某一个人格的哀鸣。他没有回头看。
“……我认为，宫道一的血，不是针对‘人格’才有效的。”他说，“宫道一的血，对于‘枭西厄斯内部的东西’有效。”
林三酒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的推测，”清久留近乎平静地说道，“我想宫道一那样的人，应该很清楚，枭西厄斯失去了几个人格并不重要。我也很难想象，血具有分辨人与非人的能力……即使可以，你的人本不也依然完好吗？它一直走在血地里，却依然毫发无损，对不对？”
林三酒茫茫然地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她手中一张，一条钢鞭就落了下来——她说的没错，那钢鞭上果然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沾染上的血了。
“我想，那些人格之所以化了血，正是因为他们是属于‘枭西厄斯内部’的东西。”清久留望着她的双眼，说：“只要这一个可能性足够大，Bliss需要带入枭西厄斯体内的东西，至少有一件，就必须要是宫道一的血。”
“可是已经没有了，”林三酒抬起手中钢鞭，说：“刚才我不知情，沾上的血已经全部都……”
“我需要你仔细想一想。”清久留紧紧扶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说：“没有了宫道一的血，Bliss和我们都将要在这里无意义地死去。是你杀死了宫道一的，如果任何人有任何线索，那一定是你。”
“血……”
林三酒怔怔地重复着这个字，仿佛正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演今夜杀死宫道一时的一幕幕。
她猛然浑身一震。
“我换了衣服，”林三酒握住了清久留的胳膊，夜色中眼睛灼亮，声气也急迫了起来：“我那时倒在了他的血泊里，然后在枭西厄斯出现之前——我，我把浸透了血的衣服换下来了！”

第2348章 漫漫长夜的终局
很难估量，身后黑潮一样涌动着的、起伏着的影子，究竟是由多少人格组成的了。过去的几分钟里，地平线一直在萎缩后退，将空间退让给了不断扩张进犯的漆黑潮涌。
清久留说出的，只是一个事实：任何人都有能力和体力的上限，在无穷无尽、越战越多的敌人包围下，继续撑下去，只会给他们带来没有意义的死亡。
刚才大巫女放倒了多少个人格，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可是那么多次击杀、反应与冒险，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世界并不在乎——更加没能让身后的黑潮规模缩小一点，或让它的速度慢上一分。
“……他们在加快速度，”清久留的声气似乎也被担忧流失了温度，低低凉凉，转眼就化散进了一阵阵扑打上来的夜风里。
此刻的大巫女，几乎令人连认也认不出来了，浑身上下尽是血污与伤口。但她的脊背依然笔直，高高站在【空中马车】的边缘上，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后方逐渐逼近的黑潮；她忽然一摆手，就像从空气里抓了一把缰绳似的——前方一直在拽着马车往前跑的人本，登时脚下就慢了几分。
清久留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它好像也害怕了，”大巫女简短地解释道，“跑得比刚才快了。”
清久留点了点头。
马车上，一时间没有人出声。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草地上的须臾之间就决定下来了；与这件事沉甸甸的分量一比，快得几乎令人感觉像是自己还没准备好，就被一把推下了高空。
十分钟，是他们跑出圆形范围所需要的时间。
在超出范围的那一刻，Bliss，以及她怀中那一件浸透了血的黑色背心，就会一起被收回到枭西厄斯／卢泽的身体里去——在最后一分钟，最后一秒上，她必须要消失，不能提前，更不能推迟。
作为一个人格，Bliss也是不能碰到宫道一的血的；如今在枭西厄斯与卢泽合二为一的情况下，她依然属于“枭西厄斯内部”的事物，一旦直接碰上了，她的下场与刚才草地上那么多化了血的人格将不会有任何区别。
林三酒的卡片，本质上是“另一个人的能力产物”，和特殊物品一样，不能被Bliss一起带进去，也不能在枭西厄斯体内被解除卡片化。
换言之，拿着血衣的Bliss，必须要在进入枭西厄斯体内时的那一个瞬间里，真正把它“拿”在手里——若是在此之前拿到了，Bliss就会化血；若是在此之后，她就会失去带着血衣进入枭西厄斯体内的机会。
更何况，枭西厄斯就像一面屏障，他的体内是一片谁也无法看清，谁也无法预测的黑渊。没有人知道一旦跨过屏障后，会出现什么样的变故、办法是不是还有效；唯一一个途径，就是让Bliss与血衣同时进入他的体内。
可是该怎么确保这一点？
“有一个办法，”大巫女那时从战斗中，抽出一个机会，喘息着说：“我可以令意识力匀速从目标上挥发消散。”
“真的？”清久留眼睛一亮，果然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那用你的意识力包住血衣，Bliss就可以拿着它了，然后我们在一个设定的时间段往范围外走的话……”
比如，他们决定了要用十分钟离开圆形范围，那么大巫女就可以让意识力在最后一秒流散干净；也就是说，只有当Bliss进入枭西厄斯身体内的那一刻到来时，血衣才会真正没有一点阻隔地，碰到她的手掌，同时也碰到枭西厄斯的身体内部。
这一点，也只有大巫女能做到了。
尽管林三酒的战斗天赋极高，在短短几分钟的应战里，对于意识力的掌控就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但是她还远远不能企及大巫女——而且这一次，情况不允许他们出任何差错。
包裹住血衣的意识力，必须要均匀地从每一个面上，以匀速流散掉相同的量，否则哪里多流掉一丁点，将Bliss提早暴露在了血衣下，他们都会前功尽弃。
这是清久留计划中的第三步，也是说来简单，执行起来却最艰难、最不能出差池的一步。
他们必须以一种非人的冷静计算着时间，谨慎仔细地一步步衡量着距离，确保Bliss和血衣会被同时送走；而这一切，却都要在无穷无尽的人格追击下完成。
“以人本的速度而言，最保险的时间是十分钟，”
那时，清久留仰头朝远处高高跃入夜色的大巫女喊道：“你能保证我们在十分钟内不被吞没吗？”
当大巫女“咚”的一声落地时，与她同时落下来的，还有一个失去了意识的人格——他的脑袋在地上软软一歪，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在离肩膀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尽力，”
大巫女浑身上下，已找不出半分此前的洁净与精致，白色风衣变成了挂在肩膀和后背上的布条，腿上的裤子与皮肤一起被划开了一道裂口。她面无表情地抹去了脸上的污渍，低声说：“只要我活着，你们就不会被吞没。”
“等等！”林三酒立时喊道，“让我来跑，我比人本快，不需要让大巫女撑——”
“你另有一个任务，”清久留打断了她，在她一怔时，冲她笑了一笑。“你的任务……或许比我们更危险。”
……
清久留计划中的最后一步，将把她送到枭西厄斯的手上。
林三酒很清楚，当她再一次面对枭西厄斯的时候，她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她上一次逃亡，是因为枭西厄斯在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人格死亡”带来的阵痛，才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注意力缺口。
如果清久留的计划不成功……
林三酒摇了摇头。
如果计划不成功，那么今夜死在枭西厄斯手下的，就不仅仅是她了。到时候，她是否独自面对枭西厄斯，她是否会死，也一点都不重要了。
她在急促的呼吸之间轻轻笑了一声；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道轻浅的气流。
这也是她在全速奔跑之下，唯一一点能挤出来的、接近笑的气流了。
跟在数百米之外的，是一群同样在以高速追赶着她的人格。那一个可以产生人格的人格，想必没有跟在她的后面；因为在如此高速的长时间奔跑下，那一群人格渐渐有了掉队的，有了撑不住的，规模正在越来越小。
但是这也就意味着，此刻依然跟在她身后的人格，都是被筛选过后的强者；如果林三酒不快一点、再快一点，如果她不反复挑战自己的最高极限，她与那群人格之间的距离就会迅速缩短，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面前的世界就会黑下去。
他们知道自己一行人的计划吗？
所有的要素，Bliss，血，范围……其实都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双方都知道。但是他们能够意识到，清久留将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了一起，组合成了一把狙杀枭西厄斯的刀吗？
“我们的计划，完全取决于宫道一的血，”
在她出发之前，清久留轻轻地告诉过她。“如果事实证明，他的血起不了作用，那么没有别的可说，我们几人都会死在今夜。击败枭西厄斯的任务，只能交给未来的季山青和余渊了。但如果宫道一的血起了作用……”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依然还有一个可能性，是枭西厄斯会及时意识到不对，采用我们此刻完全无法预知的手段，保住卢泽的身体。他是枭西厄斯，这个可能性的几率，不容小觑……所以当我们跨过范围，Bliss消失的那一刻，你也必须要赶到枭西厄斯身边。”
林三酒明白了。
“也就是说……在他的身体内部刚刚开始化血的那一刻，我要确保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继续化血。”她低声说，“对不对？”
清久留点了点头，说：“他在生死关头，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以自己这样一个会痛，会流血，力量有限制，跑久了会累的身体，去拦住枭西厄斯在绝望关头的自救……
她能够办得到吗？
枭西厄斯一定知道她正在过来……她能接近他吗？
阻止了枭西厄斯的话，她就不会再继续失去了，是吧？
沿着Bliss所指出的方向，林三酒眼前的大地，终于即将在几百米远之外中断了。地面从这里，会忽然坍塌坠落下去，形成一道悬崖，直直站在一片峡谷里，离落石城就只有几公里的距离——余渊送走礼包的地方，就在这里；如今枭西厄斯也来到到了这里。
林三酒在急速打上来的风里，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秒表。
0：03，秒表上的数字刚刚跳了一下。
她在十分钟内，就跨越了这么远的距离；在遥远大地的另一头上，人本现在大概也快要拉着马车，迈出最后的一两步了。
在扑过最后一段距离的时候，林三酒完完全全地忘记了断崖之外的一切。
0：02
她纵身一跃，高高地撞入了夜色下的长风里，如同一只年轻的鹰，要撞击挑战着世界的边界。
下方峡谷在她眼前霍然展开；参差错落的巨型石块之间，一个人影正向她抬起了头。
0：01
林三酒的双脚轰然砸落在地上，沙尘滚滚而起。她眯起眼睛，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影子上；在同一时间，手中钢鞭扬入了风里，隐隐地即将揭开这一张夜幕。
0：00
那一张卢泽的面孔上，望着林三酒时的神色忽然被打断了，浮起了短暂的一瞬间迷惑。他好像在迷惑此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好像在迷惑世间竟还有自己也会为之不解的事。
林三酒知道，Bliss成功了。
当卢泽身体一侧蓦然倾泻喷溅出了大量鲜血的时候，她抢上一步，在枭西厄斯刚刚抬起了右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之前，钢鞭就已经挥甩了上去，将那一条右臂给远远地抽断了，被高高击进了夜风里。
就像失去了根基的楼一样，卢泽的身体在冲天的烟尘、沙土和大量的血里，在林三酒的双眼前，急速垮塌坠落了下去。
……玛瑟，至少我完成了你对我的嘱托。

第2349章 一个问题
“我以前觉得，我的运气不太好，抽中了一张下签。别人生下来，是一个有血有肉，完完整整的人类，可是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却只是一个牵连依附在另一个人身体上的，人格。”
Bliss接过意识力包裹的血衣时，神色轻轻淡淡，目光从它身上一扫而过，好像那并不是一个意味着她的终局的事物。
“我要努力变成最终完全体，才能走到其他人一生下来就在的位置上。为了改变我拿到的下签，我……一直在死死地抓住这一条性命。”
站在地上的林三酒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
“后来卢泽死了。我那时还不能进化成最终完全体，只有继续待下去……但是在一具死亡的空壳里流连得越久，我就越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Bliss将血衣在怀中紧了紧，转过眼睛，望着前方海底一般沉黑的夜色。在那个方向上，躺着她最后要走的一段旅程。
“生而为人，成为人，或作为人而活着，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她低声说，“不管诞生我们的是一个母亲还是一个进化能力，从我们滑出产道，离开黑暗的那一刻，我们就跌入了一个容器里。那容器的组成部分，是我们的容貌，智商，基因，父母，环境，期望，运气……不管是人格，还是人类，在这一点上并无区别。”
她的眼睛极亮，仿佛体内所有的、被打破的生命力，都聚集在了她的眼睛里。
“我们带着容器长大，按照容器的形状，活成了容器的模样。”Bliss说着，轻轻抚摸了一下血衣，手指划落下来，跌在林三酒的手上。“……却一直也没能找一找，容器里是不是还有一个‘自己’。”
Bliss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地碰了一下林三酒的头顶，仿佛羽毛一样轻。她的黑发像海浪一样散卷下来，似乎在那一刻，将二人永远地留存在了一处安宁，黑暗，温暖的水波中。
“别难过……我已经走完了我该走的路。”
她的黑发从林三酒身上滑落下去，离开了；在林三酒按照计划出发之后，她曾经挤出一个瞬息的时间，回头看了一眼——那时，马车也出发了，刚才包容着她的黑色水波，变成了夜风里不断飘扬卷散的影子。
如今，它又变成了水波；在沙土形成的大地上，在短暂成形的黑红血湖里，林三酒好像还能看见Bliss的黑发和红裙，漫漫地伸展舒散开去，被夜风吹拂，遥遥望着天上夜星。
……就这样结束了？
这句话，好像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形状。
为了结束枭西厄斯，已经有太多的人消失在这一个夜晚里了，甚至连礼包也消耗干净了能量，远远地被送走了；林三酒一边好像正在对计划的顺利实施而震惊，一边又觉得，太晚了，它就早该来的。
她站在血泊里，看着卢泽的血，Bliss的血，渐渐渗入土地里，将大片大片的岩石与沙土染成了深一层的颜色。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才慢慢回过神来。她好像还在等待着枭西厄斯的声音响起来，从某个阴影里走出来，将她再次置于无法反抗的性命危机之中……但是她等了又等，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抬起脚步，走向了远处两块巨岩之间。它们像断裂后的两半拱桥，形成了一个极高、极大的画框，但是在整张画布上，只有在靠近底部的地方，躺着一截小小的主角。
林三酒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条被鞭裂下来的断臂。如果她还记得卢泽，还记得与卢泽共同经历的一切……此刻她还能站在这里吗？
如果能，她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不知道。
林三酒弯下腰，将手放在了那条手臂上，它消失了。
当她直起身，循声转过头去的时候，从悬崖渐渐降低、收矮的那一侧上，她恰好看见了一张刚刚露出来的脸——来人的呼吸依然急促，似乎还没有从一路急奔中稳定下来；在二人目光一碰的时候，来人登时像是被一只隐形巨手按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地看了一会儿下方被血染黑的大地。
林三酒也没有动，她静静地站在巨石旁，看着楼琴。
看着楼琴身后逐渐响起，逐渐接近的更多脚步声；一个又一个的陌生进化者，跟在她身后露了头，在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那是……”
楼琴的头发仍然散乱地粘在脸上，眼睛一眨不眨，声音包裹在吐息化成的白气里。她没有指示，身后那一群陌生进化者就也沉默着没有动。
林三酒只对楼琴点了点头。
“不可能，”楼琴似乎终于被这个念头给驱动了，一步步走上边缘，站在高地上，低声说：“不可能……这么多血。一个存在于众多身体之上的……‘概念’，怎么会流出这么多血？”
“他或许没有血可以流，但他夺取后寄居的身体，他借之发挥出了无限威力的身体，却是有心跳，有血液的。”林三酒抬头看着楼琴，说：“那具身体的名字……叫卢泽。”
楼琴顿了顿，才问道：“如果是这样……那么枭西厄斯依然不能算是死了，因为他还有众多——”
林三酒打断了她。
“‘身份’？‘身体管家’？”
“既然你知道这一点，那你也一定知道，这些‘身份’就像是基石一样支撑着‘枭西厄斯’这一座楼。”楼琴找回了眼睛中那一点凉凉的光，轻声说：“我知道你们在不久之前，曾经追捕剿杀了大量的‘身份’。这也是我和我的部下们被召来援助的原因之一……”
林三酒摊开了双手。
“那么，我现在已经站在这里了。”她平静地说，“我们不仅是消灭了大量人格，我们接下去还会将所有残存的‘身体管家’都彻底拔除，断绝枭西厄斯卷土重来的可能性。如果你们仍希望为他招魂，现在就是一个绝佳的动手机会。”
楼琴蓦地垂下了眼皮；还不等她开口，她身后却有一个年轻男人忽然忍不住走上一步，扬声朝下方叫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丧心病狂的人？”
楼琴一扭头，喝道：“退后！”
“不，”那个年轻男人死死盯着林三酒，一张脸挂在黑夜里，怒火几乎要烧出白雾。“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他接下来的话，就是转头冲林三酒喊的了。
“你就算武力高，能把我杀了，又怎么样？你已经断绝了我们这么多进化者好好活下去的希望了，再多搭一条命不是也很正常？我们只是要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里面，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我们只是想要从反反复复的折磨中脱身，过上最普通最正常的生活——你知道，你把多少人重新扔回了地狱里吗？”
林三酒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几秒钟，才低声说：“……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夺走我们摆脱末日的希望？”那年轻男人的嗓音都快撕裂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不公，总有一部分人会死，会成为整个族群的养料。不是那群普通人，就会是我。你有什么资格，宣判了我们这么多进化者的下场？”
“我没有任何资格。”
林三酒看着他，看着楼琴，说：“但是我们杀死了枭西厄斯，你们就会跟着死吗？因为没有疫苗了，谁就会自尽吗？不会的吧。一切只会回到原点，我没有额外地伤害任何人。而你们……不管是在枭西厄斯的死前还是死后，你们都只是在为了自己自私的存续而付出行动——我也和你们一样自私。”
她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说：“我认为你们做的事，是错的。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一个裁判人类的天理，是否有一个衡量对错的权威。我也不知道进化者和普通人，谁就该去死。在没有出现最终审判之前，我只知道一点，你们做错了。
“我认为你们错了，那么，不管这个世界怎样看待我，我也只能为我的这一份信念而付出行动，哪怕这意味着所有进化者都会重新落回轮回的地狱里……这也是一种自私。”
林三酒垂下眼睛，看着已经消失不见的Bliss，说：“我只能背负着这样的记忆，在活下去的每一天里，都知道有人正因为我的自私而在不断死去。”
那个男人若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她也不知道了——因为楼琴抬起了一只手，在他胸口上蓦然一击，就将他打回了身后的人群里。
她始终面对着林三酒，就像根本没有动过一样。
“我不能任枭西厄斯死去，因为他才是保证疫苗计划能够一直运行下去的唯一一力量。”
楼琴说到这儿，轻轻地苦笑了一声。“我会尽我的力量，想办法利用他的‘身份’，将他重新带回这个世界里。我必须这么做……否则世界之大，我将再也没有见到哥哥的希望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我不愿意和你作战。”楼琴笑了笑，说：“如果我能在你根除枭西厄斯之前，就将他带回世间……那么自然有人会对你动手。”
她吐了口气，闭上眼睛，说：“再见，小酒。”
林三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柔声说：“……再见。”
“等等——”
就在楼琴转过身时，她的部下中有人叫了一声。楼琴背对着林三酒，回手指了一指，说：“你们不服气的话，她就在那里站着，大可以去攻击她。”
话音未落，楼琴已经分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三酒站在血地里，仰头看着崖上的进化者。他们的犹豫，张望和不安，即使隔了这么远，也依然清清楚楚：虽然他们的首领离开了，多对一似乎也不一定就没有得胜希望……
但是一个接一个地，他们也都转身走了。
好像暂时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试一试她的武力。
当林三酒以为只剩下自己的时候，她的一口气还没吐出去，却见崖上又走上来了一个人影——那人弯下腰，在崖边坐了下来，双腿垂荡在空中，好像这一夜对他而言，也实在过于疲倦了。
“元向西怎么了？”林三酒冷冷地问道。
“清久留真是会算，”屋一柳低下头，不知从哪掏出一只瓶子，将它内部的液体倒进了喉咙里。“……那样一个没有战力可言的家伙，却把我给逼进了最狼狈的角落里。”
他擦了一下嘴，说：“你不用担心，我是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的，我没能拿元向西怎么样。”
林三酒抿起嘴，没说话。
“我说过，我想来落石城看一看，才知道我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屋一柳轻声说：“……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
林三酒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既然觉得我们是错的，那么，”屋一柳笑了笑，说：“你还会用现在已经产生出来的疫苗吗？你会用错误的产物，把你的朋友从地狱中救出来吗？”

第2350章 大巫女的问题
“小酒！”
这一声呼唤，将林三酒从怔怔出神中给蓦然惊醒了。
她仍有几分恍惚地抬起眼睛，这才发现，那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长夜终于即将滑下天幕了。深重的黑夜不知何时已开始渐渐消散浅淡下去，在天际凝成了墨蓝；而不远处悬崖上的天空里，正像Bliss所说的一样，淡淡地染开了无穷无尽的、她再也看不见的蛋青色。
在自己茫然地站在这儿的时候，屋一柳已经走了。
……但是她还站着；好像只要继续在这儿站下去，就总会想出一个答案一样。
不，说“答案”也不对。因为答案本就只有“会”和“不会”而已，不需要炮制。
“如果你需要疫苗的话，”屋一柳那时从悬崖上站起了身，平静地说：“我会为你拿来足够所有同伴用的量。甚至是你们能用上十几年的量。但是一旦你下了那个决定……我就会尽我所能，带回枭西厄斯。”
林三酒真正需要的，是抗拒本能与渴望的力量——然而不管她告诉了自己多少话，在此刻鸭蛋青色的天空下，从悬崖边上纵身跳下来的影子面前，她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做不到。
这一次从悬崖上露面的人，终于不再是一个早已异路的旧友，也不是质问她未来的陌生人了；终于是一个林三酒可以迈开双腿、大步奔跑着迎上去，收拢进己身的一小块生命了。
她急急地冲上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又停住了，一时想要大笑，想报告好消息，又想坐倒在地上哭一场。
最后，她只是叫了一声：“余渊……你来了？”
余渊的喘息在将到未到的清晨里，浮起了淡淡的团团白气。他像是宽慰林三酒似的，目光从她脸上摩挲而过，投向她的身后，停留在了血红色的大地上。
“我接到了清久留的消息，”他说了半句，就忽然停了下来，被痛苦给拧起了眉毛和面皮。他弯下腰，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双腿上，抬起头说：“我没事……死不了。能够再次感受到肉体的痛……是一件不错的事。”
林三酒上下一扫，这才意识到余渊的模样有多糟糕——他受的伤不明显；但是在一条条被撕裂、绽开的布料下，他浑身上下的肌肉皮肤也像衣服一样，破绽出了缝隙似的无数血线。
“当时你们把枭西厄斯引走了，所以总算是给了我和季山青一点逃亡和准备的时间。”余渊随着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条条开绽的肌肉上，看着血珠不断地往外渗，却笑了一声说：“不过就算是这样，不付出点代价的话，我也不可能把季山青成功送走，更别说逃出枭西厄斯的手掌了。”
“我有绷带，我帮你包扎。”只是看上几眼，林三酒就觉得胸口、气管似乎都正被紧紧地掐着，立刻打开了卡片库，问道：“清久留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他们没事吧？”
“对……没事。他说，在跨过边界后，他们等了片刻，什么也没发生，追杀的人格却消失了，就猜到你成功了。你不知道他听起来是什么样……我还从来没听过他语无伦次。”余渊说着，在靴尖即将碰到第一撮被血染黑的土块之前，就停住了脚。
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道：“这里就是……Bliss？”
“嗯。”
林三酒慢慢坐在地上——在这漫长的一夜之后，她根本不像是主动坐下去的，更像是骨头一节节地枯裂了，坍塌下去，把她给砸在了地上。一卷雪白的新鲜绷带才一拿进手里，就被她自己的血污给染上了斑斑点点。
“我在想……或许我应该捞起一些土带走。”林三酒苦笑一下，示意余渊也坐下来，低声说：“哪怕我知道是卢泽的血，我也总觉得里面掺杂了一点点的她。”
余渊坐在她身旁，沉默地将一条被崩裂了肌肉和皮肤的手臂交给了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路赶来的；此刻余渊只是稍微抬起了胳膊，滴滴答答的血点就加速逃离出了皮肤的裂口。
“他和大巫女也在来的路上了，你别担心。”余渊自然而然地说，只是在林三酒用力扎紧绷带的时候，面上肌肉才突然抽跳一下。“现在枭西厄斯死了，但是外面的世界里还有他的身体管家吧？”
“对，”林三酒想了想，将不久前她与楼琴的那一场短暂的交谈，也都向余渊一一说了。“我也不知道我这样的印象是哪里来的……但我总觉得，她在看见我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她曾经是楼琴。所以，她大概是真的不愿意向过去宣战，所以才会想出那么一个对她而言事倍功半的折中办法……”
但是仍有另一个可能性，就是楼琴对枭西厄斯了解更深，甚至她很有可能知道该如何创造出更多的身体管家——所以不认为林三酒的清理计划是个威胁。
“不管她是什么心态，又有什么办法，”余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都可以留到我们重聚之后，好好休养上两天以后再说。现在枭西厄斯消失了，我们可以让季山青回来了。”
噢对，用送走他的同一个途径……是很快的。
他们从没有将这件事付诸于言辞，如今枭西厄斯不存在了，也自然不必再遮掩打哑谜了；更何况，这一次礼包回来之后，就意味着波西米亚、女越、韩岁平都能一起回来——林三酒一时间觉得胸中气球越涨越大，涨得她几乎有点坐不住了，必须要站起身、喘口气才行。
就在她刚刚从地上站起身，甩了两下被血流冲击得刺刺麻麻的手，还没等开口说话时，余渊却忽然朝悬崖上方扭过了头——从昨夜林三酒跳下的地方，刚刚伸出了一个雪白的、没有五官的脑袋；才一看见悬崖底下两个人，它登时激动起来，加快了步伐，将【空中马车】也跟着一起拽进了半空里，直直掉了下来。
清久留的一声惊呼，长长地在天地间画了个弧。
“这人本已经被我控制住了，依然狗改不了吃屎。”大巫女喘息着，从最后一刻总算稳稳落下的马车中一点点站起身；不知道是浸满血的衣料，还是被撕扯下来的皮肤，跟在她身后从座位上滑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林三酒，从嘴角边上浮起了半个又凉又轻的笑，说：“……这不，它看见你就跳下来了。”
林三酒哪里还有工夫去想谁是狗谁是屎，一时又想哭又想笑，恨不得立刻用上世间所有的绷带，把她和清久留都从头到脚紧紧地包裹起来，让哪怕一点风也吹不上他们——她一跃跳上了空中马车，嘴里一迭连声地问：“伤得严重吗？需要什么东西？要我做点什么？”
清久留似乎没大碍，摆摆手把她挥开了，朝底下的余渊抬抬下巴，彼此就算打过招呼了。大巫女毫不客气，将所有重量都压在林三酒身上，支使着她将自己扶下了车，在地上慢慢坐稳了，这才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你的那些猫三狗四就可以都回来了，是不是？”大巫女从眼角里瞥了林三酒一下，问道。
林三酒也想控制一下自己的脸皮，但是依然怀疑耳朵碰到了嘴角。
“我是不明白为什么这几个家伙支支吾吾地，想问又不敢问。”大巫女说到这儿，垂下眼睛，换了口气，才继续说道：“但我没有继续哄孩子玩的耐性了。”
“怎么了？”林三酒一怔。
另外两人都安静了下来。清久留别开了眼睛，只看着血地。
在渐渐青亮的天光下，大巫女抬起了眼皮，低声问道：“……告诉我，人偶师去哪里了？”
“人偶师？”林三酒茫然地想了想，答道：“在某一个十二界里吧。”

第2351章 一线慈悲
林三酒遥遥看着悬崖底下的巨石与大地，双脚脚跟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击打在崖壁上。
每敲一下，就有一捧沙土扑簇簇地滚落下去，不知道被命运牵扯着，跌去了什么地方。
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十来分钟了，脑子里天马行空，思绪在每一个伙伴的脸上都转过了好几遭；不管是已经失去的，还是即将归来的。
含着Bliss的土，卢泽的手臂，不知被屋一柳给困在什么地方的元向西；与她告别的，或再也音讯皆无的……以及很快就要重逢的波西米亚，礼包和更多更多的人……
她从没有感觉这样完满过，也从没有感觉这样残缺过。
当一阵风吹来的时候，林三酒仰起头，在风中闭上了眼睛。
她将耳朵贴进了风里，想要听听它是否卷来了什么能够辨认的音节或吐字，好让她猜到只言片语；但是大巫女一行人离她太远了，她什么也没听见。
……他们在谈什么呢？
从她此刻所坐的地方，清久留，大巫女和余渊三人，只不过是远处大地上站在岩石间的三个小小影子；要是举起手来比一比，只有她的小拇指那么大。
这个地方，是清久留命令她过来的——确实是“命令”，除此之外，林三酒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她想不起来，清久留上一次使用那种平静而不容置疑的口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为什么会问起那个人？”
在清久留的“命令”出现之前，她正看着大巫女，疑惑在胸中团了个结。“他莫非跟枭西厄斯这件事也有关系？”
这个推论并不算离谱，林三酒记得她以前听过的传言，也见识过他手下的死尸，更清楚知道那个人有怎么样的名声——要是进化者的命可以拿来做成人偶，普通人的命为什么不可以拿来做疫苗？
当林三酒的目光落在大巫女的脸上时，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没有在大巫女脸上见到过这种怔怔的表情。好像她那么多年以来的人生与经验，都在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被抽丝剥茧地散开了；好像大巫女也忽然变成了一个初进化的人，对世界充满了困惑。
“怎么了？”林三酒也是一愣。
她刚刚张了张嘴，清久留就叫了一声：“大巫女。”
他的声气平平淡淡的，忽如其来，扎进了二人之间短暂的静默中。大巫女重新闭上了嘴。余渊抱着胳膊坐在一旁，在这一声之后，目光就从林三酒身上跌落下去，好像带着分量似的，摔在了地上。
“到底怎么了？”林三酒不由又问了一句。
“你看到我们跳下来的那道崖了吗？”清久留转过肩膀，手遥遥指了指断崖，语气很温和。“你去那边崖上坐着。”
林三酒眉头一皱，正要说话，清久留就打断了她。在他那么温和的语气下，每一个字却都坚硬、紧密、干净，不给人留下一丝探询犹豫的空间。
“没什么可问的，你现在就去。”
为什么？
尽管满腹都是这个疑问，林三酒依然一步步离开了，时不时还回头扫上一眼。他们几人面对面坐着，一直没有说话；起码在林三酒走出听力范围之前，一直没有人说话。
等她爬上断崖坐好后，就算想听，也听不见了。
她设想过好几种可能性，比如枭西厄斯依然有一股残存的力量，或许正是与人偶师合作才留下来的；比如清久留发现此刻还不安全，必须要像他们之前对“那件事”避而不谈一样，做出暗中的处理……对，这一个是最有可能的结论，毕竟枭西厄斯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不论如何，她都信任伙伴们的决定。
清久留要她在这里坐着，她就会在这里坐着。
她体内深处的黑洞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滑落进去。清久留的指令就像一只手，只要抓稳了，她就有了可以喘息的余地。
……为什么会这样？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茫然而疑惑地意识到，指尖是湿凉的。
或许是在过去的那一夜里，她的情绪波动太剧烈了，以至于到现在依然有些心绪不定吧。
远方的三个伙伴，仍然在低声交谈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清久留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朝她遥遥招了招手。
林三酒意识到，她可以回去了；她手脚略略发软，在站起来的时候，甚至脚下还滑了一下，踢下去了一大块土石。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几乎可以说是有点忐忑不安地，重新回到了三人身旁。
如果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要来听对她罪行的审判了。
大巫女垂着睫毛，面上一点神色也没有。她正在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治疗伤势，都没有抬头看林三酒一眼；余渊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好像她刚才只是临时有事走开了一下而已，什么也没说。
但是，就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短暂地、强烈地炸开过一样，她此刻看见的，只不过是那场小型爆炸后的震荡和余波。
“元向西应该被困在这附近了，”清久留平平淡淡地说，“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该怎么把大家都接回来。”
林三酒骤然松下了一口长气——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紧张忐忑一样，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此刻感受到了强烈的解脱，简直好像躲过了一劫。
“怎么接？”她怀着期盼地问。
她抓住了清久留那一只伸下黑渊的手，就不会再往下掉了。
“我们之中，目前行动力保存得还算完整的人，就只有你了。”清久留还是老样子，非常自然地就把自己从苦力活里刨了出去：“再加上你身上还有一个‘他乡遇故知’，正好，找元向西这个跑腿式的工作，最适合交给你。”
“没问题，我不需要发动它，它自己按理来说就会把我引向元向西了。”林三酒笑起来，说：“我觉得屋一柳没有必要说谎，他说元向西没事，我觉得应该就没事。”
清久留点了点头。“那个鬼看来把交给他的职责完成得不错，才让屋一柳拖到那么晚才露面。你去找他，”他有一瞬间的神色，几乎接近于纵容式的、对小孩子的安慰，但不及看清就消失了。“我叫季山青回来。”
“好，”林三酒眼睛一亮，“他这次回来——”
“对，其他人也可以跟着他一起回来了。”清久留也冲她笑了一笑，说：“接下来，我们就要去把Exodus拿回来了，毕竟不用上它的话，人就还不能凑全。”
……哪怕失去了那么多人，或许她也该心生感激，是不是？
林三酒在布满岩石的大地上走走停停，四下张望呼唤的间隙里，有时她会在灰土浮漫的晨光中，怔怔地想道。
她只是虫豸蝼蚁般的茫茫苍生中的一员。她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当世界的碾轮一圈又一圈地滚压下来，踩断了大地，碾碎了不知多少与她一样心存希望、咬牙前行的人的时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或者素质，使她免于悲难的。
说到底，她与那么多消散的、变形的人之间的区别，只是一点运气而已。
她失去的时候是因为命运，她如今保住的一切也是因为命运；正因为林三酒非常清楚这一点，她才感受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的运气还能维持多久，组成自己生命的碎块还能在原地停留到几时。正因为走到今日，有太多的侥幸和失去，皆不受她本身控制，她才如此绝望、如此恐惧地想要为那点运气上一层人力的保险：疫苗。
……就当她是虚伪、伪善、说一套做一套好了。她也不想去考虑后果了，因为她太害怕了。
这种恐惧，在清久留让她独自去断崖上坐一会儿之后，就越发强烈、越发令人窒息了，几乎像是加速了灌进天灵盖里的水泥，不再给她体内留下任何一点盛装其他东西的空间。
她甚至怀疑，自己再这样继续走下去，找下去，却始终没有找到元向西的话，可能会发疯的；不知是第几次，林三酒又抬起了手，使劲地搓揉起了皮肤上的【他乡遇故知】，好像这样一来，就能催促它早点——
一道白光蓦然穿裂了清晨淡青的云层，像是流星一样，狠狠地砸在了身后不远处的大地上；沉闷的震动隐隐传进了脚下，滚滚烟尘扶摇而起，浓浓地盘踞在了天地之间。
怎么……
林三酒回过头，遥遥望着白光坠落的方向，愣住了。
这一次的风里，散淡地送来了碎片，让她拼出了两个模糊的字形：“……姐姐！”

第2352章 满满的房间
刚刚过去的那一夜，是她所做的一场长长的、血红色的、人影憧憧的梦吗？
还是说，眼下的这一时这一刻，其实是她在对战枭西厄斯失败之后，躺在血土里渐渐死亡时，所产生的强烈幻觉？
林三酒怔忪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波西米亚的脸，又缩了回去。
这样明艳，这样温热，这样生气蓬勃……是梦吧。
她记得，被辗转送到她手上的那一只镯子，早已经被血红给浸透了，浸得沉甸甸的，叫人透不过气。
她后来忍着情绪，勉强看过那镯子几次，有时压根找不到绿色的痕迹了，有时又怀疑自己所见的最后一丁点绿，其实是她拼命用眼后产生的幻觉——就像看过太阳后，闭上眼睛也能看见的金星。
当人特别渴望一件事的时候，梦里就会获得满足，对不对？
说不定连礼包告诉她如何延续波西米亚的那一番话，也不过是她在绝望痛苦之下，像毛毯一样包裹在自己身上的梦……
梦与命运不一样，梦慈悲得多，也软弱得多。
此时被梦送至眼前的、这一个终于被满足了的愿望，不知何时就会像是掉入河中的细白春花，被河浪远远冲散，再也不见……
林三酒觉得自己几乎要在将流未流的眼泪里，被呛得喘不上来气了；她颤颤地伸出手指，又一次落向了波西米亚的脸上，不知道这一次是否还能碰触到。
但是，她竟又碰到了；指尖再一次融化进了熟悉的温热里。
那双金棕色的明亮眼瞳，立刻在长长睫毛下一转，转了半圈，垂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有话说话，摸一回得了呗，你在这儿占谁便宜呢？”
林三酒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在脑海中还没来得及生出下一个念头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被一只手“啪”地一下打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毫不客气。
“久别重逢你就能抹我一脸脏？”波西米亚抬起一只干干净净、什么东西也没戴的手，指了指自己被划出两道血污的脸，说：“我都不用照镜子，光看你就知道了，你现在就跟吸血鬼被剖尸了似的。”
“真的……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活下来了？”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一个穿着短袖衫、牛仔裤的波西米亚，一时既惊、又喜，又疑；手腕上皮肤热热的，仿佛只是那一拍，就沾染到了一点生气。
……从一个本该走完生命全程的人身上，沾染到了一点生气。
好像是出于老习惯，波西米亚有一瞬间似乎打算回个嘴、说点什么，要叫林三酒好好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蠢话一样——然而在她嘴唇分开之后，却一时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那样水光波荡的双眼，好像透过了时光，与印象中另一时另一地的波西米亚的双眼重合了；只是林三酒并不记得自己曾见过她坐在火堆旁，在夜色中泪光盈亮的模样。
好像哀求她快点给自己一个答案似的，林三酒低低地叫了一声：“波西米亚？”
波西米亚突然低下头，金棕色的波浪卷发流下肩膀，将面庞遮住了。过了半秒，从毛茸茸的卷发后面，她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说：“……是啊。我活下来了。”
好像世界又恢复了心跳，颜色与光亮渐渐落回了万物的框架里。
林三酒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张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双腿还蜷在身下，隐隐有点发麻。
她扑了上去，将波西米亚拢进了自己的怀里，手紧紧地按在了她的后脑头发上。依然那么厚、有点儿毛燥、带着晒过太阳的气息——她仍然记得自己在痛苦和绝望里，渴望着再抚摸一次波西米亚的头发；距离那个时候，好像已经有半生那么久了。
“谢谢你，”林三酒的声音闷闷地，含糊不清。“我……我真的很害怕……”
波西米亚什么也没说。
她大概这一生难得有这样温顺的时候，只静静地把耳朵、侧脸都紧紧倚进了林三酒的肩颈之间。
在林三酒抬起头的短短片刻里，睡梦终于从疲倦的头脑中不情不愿地退了潮，她想起来了——她昏睡过去之前的那一幕幕，原来并不是她制造出来自我安慰的幻觉。
没错，接到了消息的礼包，第一时间就赶回来了；正像清久留承诺的一样，这一次礼包的回归，也意味着更多人的重生与返程。
长久以来的苦难，颠沛和分离，并不是一道毫无意义的，空荡地投进命运里的问题。
“我……我居然睡过去了，”她坐回去，用手掌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将湿漉漉的手放了下去。“我怎么会睡过去？”
“姐姐，”季山青坐在单人沙发的一侧扶手上，倾过身子，仿佛要从她这儿沾染走一些光热。“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你早就透支了呀。从落石城回来的一路上，你都撑着没休息，已经很不应该了。”
你让渡了自己的生命，是吧？
林三酒仰头看着他，有许多话想要说出口，又觉得不必说了。季山青的头发垂落下来，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她轻轻伸出手，替他将头发别向了耳后去，重新露出了他白玉似的侧脸。
林三酒再次低下头，目光从房间里转了过去。
Exodus上有一间用于休憩会客用的小厅，铺着厚厚的地毯，散布着几张又宽又大的沙发，灯光总是调成了黄昏晚霞一样令人心情松软的颜色。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灯光，她才会在等待礼包带回伙伴的过程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好像还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一睁开眼睛的时候，会客小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元向西坐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抬起手，朝她摆了一摆，露出一排白牙：“嗨。”
是了——他也被找回来了。
屋一柳果然手段相当多，哪怕被元向西逼得焦头烂额，他最后终于还是通过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办法，把元向西给困住了——林三酒的睡意退去之后，什么都想起来了，立刻从单人沙发上直起身子，问道：“你的脚……”
元向西耸了耸肩膀，将那只当事脚给拽了出来，说：“还是老样子，感觉可太奇怪了。”
“那个屋什么树，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波西米亚转过头，也打量了一眼他的脚，似乎在林三酒苏醒之前，就已经与众人交谈过了，知道了过去一夜里所发生的种种。“你是说，你现在依然是个鬼，但是拖了一只人脚？”
元向西茫然地想了想，点点头说：“嗯，现在只有我的左脚是活着的。当时这个成了我一个弱点，被他给利用了。”
“活着？我不理解，”波西米亚使劲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眉眼间皱出了包｜子褶：“活人有幻肢，可鬼有活脚是怎么回事？那些血液、神经和骨头，都连着什么呢？从哪里来的？”
“怎么，我们鬼就不能多种多样了？”元向西想不出答案，于是说：“你刚才不也是从一个破镯子里钻出来的吗？活脚也不奇怪了，对不对。”
“你妈才是从镯子里钻出来的，”
即使是险死还生，恍如隔世以后的重逢，依然没能阻止波西米亚与元向西之间的嘴斗，眼看着波西米亚的声气就熊熊燃烧了起来：“你需不需要我的帮助，再给你变回百分之一百的鬼？”
“都给我安静一点，”大巫女远远地喝了一声，立刻把波西米亚和元向西的嘴给合上了：“吵得我都头疼了。”
林三酒转过头的时候，发现大巫女身上的“衣物”，大概是她今生穿过的最难看的东西。
她浑身上下几乎都被白绷带给包满了，一只脚被架起来，坐在一只似乎是充当轮椅用的悬浮舱里；大巫女可能是自己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有点惨，脸色很臭。
“你应该回医疗舱休息的，”清久留说着，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指间捏着几只玻璃杯，从吧台后绕了出来，跌进了一张长沙发里——在同一张沙发上，女越正半张着嘴，眼睛晶晶亮亮地看着他。
在清久留将酒杯一一递给她、韩岁平和余渊的时候，女越猛地扭过头，小脸上一片亮光，冲林三酒和礼包大大地笑了一笑：“你们干得好！值啦！”
林三酒怔怔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处于现实中。过了两秒，她终于也笑出了声：“什么值了？”
“我和韩岁平到底算不算是原本的人啊，现在的我们是不是克隆体啊，等等你们刚才争了半天的问题，”女越用一只酒杯示意了一整个屋子，十分满意地说：“其实我早想说了，有什么关系呢？我知道，‘我’现在在这儿，这就够了，我满足了。再说，如果你们没有决定保存我们的数据，没有放弃我们的旧身体……我怎么能看到清久留？”
“嗯……”韩岁平犹豫地插进了一点声音，“我倒不是因为喜欢看他……”
他话出了口，才惊觉好像有点不礼貌，急忙扭头对清久留说：“我不是说你不好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我看过他的电影，”女越自顾自地继续对林三酒说，“还是末日以后才看见的，我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大概是因为太棒了，所以居然也有几张影碟保存到了末日以后……”
清久留腾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差点被一口酒呛着；仿佛刚才女越不是在说话，而是一张嘴往地上吐出了一个堕落种。
余渊看了他一眼。
想了想，他转过头，和气地对女越笑着问道：“影碟你还有吗？”
“啊，没有了，”女越扫了他一眼，居然耳朵尖有点泛红。“我上一次死在了游戏里，所以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因为沙发不够分，波西米亚此时正坐在林三酒的单人沙发前；好像被女越给提了醒，她“啊”地叫了一声，朝林三酒仰起了脑袋，说：“我的东西！”
林三酒一怔。
“我的最后一线生命被镯子保存起来之前，”波西米亚匆匆地说，“所有的衣服首饰道具，不都——”
季山青低下头，望了她一眼。
波西米亚顿了顿，说：“不都在你那里吗？”
确实是；当时和镯子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只容纳道具。
林三酒赶忙打开卡片库，一张张地找了起来。等她抽出那只容纳道具时，她的目光恰好也在手臂上一划而过，这才忽然顿住了。
“嗯……礼包？”她叫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他乡遇故知”。“这条圆珠笔线……是不是比之前粗了不少？”

第2353章 幻觉，梦想，还是番外？（1）
林三酒非常警惕。
她好歹也是在末日世界里摸爬滚打、浑身浴血了十来年的人，见识过的陷阱和圈套不知其数，不管遇上什么样的景象，她又怎么会放任自己安心将头埋入沙子里？
仔细想想，在末日世界中，离散才是常态。
她每多走一段路，每遇见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了一个要回头搜寻的坐标，多了一块从身体里被拔出去的血肉；寻寻觅觅而遍寻无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为了被林三酒默认的恒常。
……所以啊，眼前这一个差点把勺子都咬断一半的波西米亚，是不是就太可疑了？
林三酒十指轻轻交叉着，搭在自己的下巴上，注视着餐桌对面那一头蜂蜜色泽的波浪长发；因为主人的痛苦，头上软金似的杂乱茸毛正在空气里颤颤巍巍。
被咬得变形了的餐勺，此时被扔在了桌面上，还沾着一点晶亮的口水。
“疼死我了……”波西米亚的额头压在餐桌边缘上，声音含混不清：“我的牙……”
这个幻象陷阱的细节还挺真实。
林三酒又听了几个波西米亚趴在桌上哼哼出来的音节，发现她虽然被硌了牙，而且被硌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是依然不肯放弃嘴里满满一包食物，正在一边哭痛，一边坚强地咀嚼。
她得保持冷静，保持警惕——
“你赶紧吐出来啊，”林三酒从餐桌上倾过身子，手里已经抓上了一张餐巾纸。“你牙怎么样了？没活动吧？你别嚼了——别咬我手！”
等她展开餐巾纸，活像老妈子一样，把波西米亚脸上横流的涕泪口水都给擦干净的时候，波西米亚嘴里也总算空了，喘上来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她任自己的脸被林三酒擦得一晃一晃，从餐巾纸底下说：“自从醒过来以后，我就好像八百辈子没有吃过饭一样，我一点也不夸张，我的胃正在吃我自己！”
……真不夸张。
“礼包怎么说？这样正常吗？”林三酒揉起餐巾纸，递过去一个杯子：“喝点水。”
波西米亚应付作业式地随便沾了一点水，眼珠子就转回到了沙莱斯准备的海鲜饭上——Karma博物馆里别的或许不出奇，海产可有的是；哪怕那只“碗”形同婴儿澡盆大小，也被各式海鲜填得满满的。
“他说是正常的，”
没了勺子，也不妨碍她挑起一只青口贝，把肉挖了下来。“他说，生命和身体在一般人身上是区分不开的，我也是这样子。之前，我的身体也化作了最后一点生命，被保存起来了，没了。现在我的生命是礼包分给我的，但他也只能分给我生命……”
她想了两秒，说：“他的原话是，‘你必须重新经历一次肉体被一点点创造出来的过程，而肉身的生长，需要极大量的能量。’”
“啊？那你现在这个是什么？”林三酒戳了一下她的胳膊——好像是比以前瘦了点。
“壳子，”波西米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说：“或者说框架？反正季山青说，我要吃掉好多好多的能量，才能让这个身体真正变成鲜活丰满的血肉。”
林三酒听不明白；她怀疑波西米亚自己也没明白——不过既然任务是“吃”，而不是“不吃”，那么对于波西米亚来说根本就是正中下怀，哪里还会产生质疑。
把勺子掰回原形，波西米亚的脑袋在饭盆里勤勤恳恳好一会儿之后，终于舍得抬起头来了，一张脸上鼓鼓囊囊，仿佛是一个要靠自己独自养活家里六口人的松鼠。“……以汉我汉啊？”
“我怕你被贝壳噎着，”林三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傻傻地看着波西米亚吃饭。“你能不能喝口水顺一顺，当帮我个忙了，我看着有点怕。”
波西米亚用一大口水送下了饭，说：“你放心，不用你给我戴孝，我和季山青一样命长。”
林三酒对她的屁话早就习惯了，想了想，问道：“你需要吃大量的纯热量是吧？营养成分考不考虑？”
波西米亚抬起了一张茫然且下半部分很繁忙的脸。“营养成分？”
“蛋白质啊，膳食纤维啊，微量元素啊……”林三酒数了几种，眼看她的表情越来越有迷失于大雾中的趋势，自己停了下来。“你以前不知道？”
“只要是吃的，不都很有营养吗？”波西米亚百忙之中回应了一句，“再说，就算没有什么善良纤维，难道谁还有不吃的余地？”
是了，她小时候无人看顾，在污泥和垃圾里饥一顿饱一顿，全靠着幼狼一样的狠劲才在末日世界里活到今天的……
“我吃饭呢你抱我干什么！”波西米亚突然抬头抗议道，“快给你妈松手！”
林三酒不松。
她的皮肤贴在波西米亚毛茸茸的头发上，胳膊里感受着她身体的热意，鼻间里尽是混着海鲜饭味道的波西米亚的气息；在桌下的长裙上，她还看见了几颗饭粒和一点酱汁。
“你真的太可疑了，”林三酒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说：“你居然真的活生生坐在这里，我一点都不信……”
波西米亚身体上咀嚼的震动停了一停，咕噜一下咽了饭，说：“那个谁，长特别好看的那个，早就说了你的脑子要不对劲一阵子。”
“他叫清久留。”林三酒仍旧从她头发里说。
“怪不得你要对我好，因为你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波西米亚很有逻辑地说。
“你也知道我对你好？”
波西米亚顿了一顿，勉勉强强地说：“还……还行吧。”
没人逼她回答，她自己答完了话，却又要迁怒林三酒：“你到底下不下去，你碍着我吃饭了！”
林三酒依然充耳不闻。
她低声问道：“所以……你也想一直留在船上，是不是？”
“嗯……等等，你什么意思，”轮到波西米亚警惕了起来，“你想把我的房间给谁？”
林三酒环绕住她的手中，硬硬地硌着一张卡片的形状。
只要解除了，就能化作疫苗，给她打上了；波西米亚如果知道自己有一个能逃脱大洪水和轮回的机会，肯定也会高兴的……
她只有两支疫苗，也只能留住两个人。
疫苗里用上的是真实活人体内的抽取物，每一个都有极细微的千差万别，是连数据体也不能单靠一个两个样本就复现出来的技术——礼包说过，他需要为数不少的样本才能做到完整解析，就像是需要大量数据才能得出有效的平均值一样；若真有那么多样本，自然也不需要礼包的解析了。
可是只要波西米亚同意了，这个行动开了头，她大可以去找屋一柳，让他实现承诺。至于枭西厄斯是否还会回来，本来就是一件很遥远的、没把握的事，干嘛不用一个几率不定的遥远可能性，换取一个眼下的踏踏实实？
疫苗在她手里解除了卡片化，冰冰凉凉；过了几秒，又重新变成了卡片。
波西米亚全然没有察觉。
“……放心，谁也不给。我去给你找点高热量的东西，”林三酒终于松开了胳膊，说：“都是你没吃过的好吃的。薯条啊，玉米片啊……”
在她推开餐厅门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波西米亚的表情简直让林三酒怀疑她是不是要给自己敬礼。
在全员终于能够喘气休养的时候，Exodus也是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的——他们不久之前刚刚靠Exodus逃过了一次枭西厄斯的追捕，几乎把燃料都用尽了，等大家歇一口气，才能去想办法补上燃料。不过给波西米亚找零食的任务嘛，不需要驾驶Exodus四处飞行搜寻，厚着脸皮找礼包伸手，应该就有结果了。
林三酒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看了几眼自己手臂上的圆珠笔线。
不是她的错觉，连礼包也说，“他乡遇故知”看起来真的粗了，就像是正在攒力气，要给她再带回一个什么人似的……自从发现这一点后，不过才几十分钟，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焦急期待给折磨好些天了。
真的还能再找回一个朋友吗？会是谁？
等看到礼包的时候，还得仔细问问他这条线的事才行……
按照沙莱斯的小报告，林三酒顺着走廊，来到了休息区的尽头，推开了一间房门。
她在推开房门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看见这一幕。
……季山青正在和清久留打桌球。
而且看样子，好像礼包正落在下风……？

第2354章 幻觉，梦想，还是番外？（2）
要说礼包过去重逢林三酒时有多喜悦、多激动的话，那么此刻在她推开门，打断了桌球的这一刻，礼包抬起头，脸上蓦然绽放出了几乎令过去都黯然失色的光亮。
“姐姐！”
他好像得救了似的当即跳了起来，手往外一划，就把桌球杆给扔下去了——在他几步跑向林三酒的时候，那根桌球杆也咣当一下砸在球桌上，顺势一晃，就哗啦啦地将半局桌球给搅散推乱了；一时间，整张绿桌上各色圆球乱滚，骨碌碌地匆忙作响。
“你来看我啦？”礼包对身后的乱子似乎一无所知，自然而然地凑到了林三酒身边，好像一只养出了习惯的小动物，等待着某个人类顺理成章的安慰和拥抱。
林三酒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问道：“你还会打桌球呢？”
“不，他不会。”
清久留撑着球杆，懒洋洋地从椅子上把自己给拔了起来。“你是没看见……这怎么能叫他打桌球呢，这叫桌球打他。”
礼包看起来，似乎正动用了意志力，要让自己对他听而不闻——要是能给他的思维活动加个旁白或配音，大概是类似于“不听他的姐姐在这里看姐姐就好了我听不见”这样的吧。
清久留慢吞吞地又补了一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在球桌上展开了一场对他的谋杀。啊，实在是太惨了。”
礼包终于忍不住了，从林三酒的肩膀旁猛地扭过了头。“我了解桌球的一切规则、一切策略、一切技术要领！”
“那有什么用，”
清久留从一张小桌上拿起酒杯，几个手指尖搭在剔透沁凉的玻璃杯壁上，被清澈的酒液摇晃着映上了一层光影。冰块撞得轻轻一响；他任酒慢慢汲取了自己口腔里的温度，流进喉咙，吞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该不会，还是不会。”
就算是数据体，好像也有“不上手练习就办不到”的事嘛，林三酒心想。
……刚才波西米亚说她占便宜，好像有几分道理。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在醒过来以后，就压也压不住她希望能够用皮肤肌体去感受、沾取、吞食、融合伙伴们的欲望了，好像这种欲望，是随着她的睡梦一起忽然醒来的，她无法抵抗，她也渴望被这种欲望吞没。
林三酒低下头，在礼包的额角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让他的温度，皮肤的触感，清清淡淡的气味……全部丝丝毫毫地融进自己的嘴唇、自己的鼻尖，和自己每一根骨头里，才重新抬起了头。
季山青一双澄澈清亮的眼睛，此刻睁得比桌球还圆。
他的身子都凝住了，既像是被卡住了运行系统，又像是不敢乱动乱说话，生怕从这个时刻中掉落出去——他被林三酒牵起了手，一步一步跟着她走，神智恍惚之间，还差点被桌角撞到了腿。
“你不要来亲我啊，”清久留看着她走过来，抬起双手，保护住了自己的两个额角，说：“这是为了你好。”
林三酒忍不住笑了起来，在他身边一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问道：“为什么是为了我好？”
清久留好像自打放松下来，就没少喝酒，此时酒精的重量微微坠下了他的眼睑，半遮住了他的瞳孔。他深思了几秒钟，平静地说：“因为我太讨女人喜欢了。”
“你先给自己讨一点谦虚心怎么样，”季山青终于忍不住了，“谁说我姐要亲你——光是说一下，我都想漱口。”
“是吗？”清久留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
他随即走到球桌旁边，拾起一只球，摆在了桌面中央。“没关系，那我们继续好了……你还站着干什么？拿球杆啊。”
礼包一怔。“诶？可是——球都——”
“不要紧，我都记得位置。”清久留再次笑了一笑，迅速又摆好了两只球。“正好你姐姐在，你打完有肩膀哭了。”
要在礼包一脸又意外、又不情愿、又想求助的神色下，忍住不笑，确实十分考验林三酒的面部肌肉。为了掩饰，她低头拿起清久留的杯子，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酒。
冰凉的酒碰上了她的嘴唇，分开了她的唇齿，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好像还沾着一点上个人的温度，酒滑进了她的口腔里，味蕾好像忽然都醒过来了，有了记忆，被唤起了记忆，与酒气纠缠交迭；唇舌在欢喜之中，不愿松开手，只有在更多的酒流涌进来时，才肯任此前的酒被吞入黑漆漆的腹中。
在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玻璃杯已经空了，只剩下了湿漉漉的，疲惫的半融冰块。
清久留从肩膀上回头扫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有点笑意，又像是她的错觉。“……你很口渴？”
林三酒忍住了满足和不满足，轻轻“嗯”了一声。
“你怎么会记得桌球的位置，”季山青挪开目光，看起来心情更加不好了，脸好像要沉到地上去，生硬地说：“你不是说酒精损伤脑细胞么？”
“是啊，”清久留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已经是我被损伤之后的脑子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作弊乱摆的？”
清久留冲他露出了一排牙，就好像自己精心摆放的陷阱里，终于套住了一头他等待已久的猎物。“……噢，原来刚才每个球的位置，你没记住啊？”
虽然这样不太对得起礼包，但是或许是灼热的酒精起了作用，林三酒扑通一下跌坐进了清久留的椅子里，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她酒量一般，只需半杯残酒，就烧得神智之中一片轻轻暖暖，琴弦嗡鸣。
清久留自己也没忍住笑了，却还要转过头，将食指按在嘴唇上，冲她“嘘”了一声，说：“你要吵醒余渊了。”
“啊？”林三酒一怔，转过头，这才发现原来在房间尽头一个刻意关掉灯光的昏暗角落里，果然有一个人影，正斜斜倚在单人沙发里，盖着一件外套，身体微微地一起一伏。她压低了声音，问道：“他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他不肯去医疗舱，”季山青板着脸，看着桌上重新各自归位的桌球，说：“他坚持说自己的伤势不重，不但不必去医疗舱，还可以和清久留喝酒打桌球。要我看，他就是想要躲着大巫女吧，据说她现在的脾气和心情都非常不好。”
他好像是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让最后一句实话泄露出来：“要不是他打一半就睡着了，我也不必替补上来，玩这么无聊的游戏。”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求再来第二局？”清久留百无聊赖地问道。
……合着已经做过一次手下败将了。
林三酒看着二人捡起了被搅乱的比赛，再次在球桌旁弯下腰。即使她不太懂桌球，却也觉得在这一刻里，好像世上也没有什么更有趣的东西了。
她一边看，一边跟二人闲聊，又向礼包问道：“你有没有薯条玉米片之类好吃的数据？你写一些，给波西米亚吃嘛。”
“沙莱斯可以给她炸新鲜的，”季山青对于拿自己的能量喂给波西米亚，似乎提不起多积极的劲头，哪怕这是姐姐的请求。“以她现在的胃口，连我都有点怵呢。姐姐，我带来的备用能量要留着，如果我们明天没有顺利找到燃料的话，这些能量就要用在Exodus上了。”
这倒也是。
林三酒伸出被酒精浸泡得软绵绵的手，叫出了交互屏幕，让沙莱斯给波西米亚继续送去各式吃食，还特地多点了几种高热量的，好嚼的。只要给其他人留下一份口粮，剩下的食物储备哪怕全喂了波西米亚，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这里是Karma博物馆，并不缺基础物资。
说到燃料，倒是提醒了她另一件事。
“对了，你们联系上他了吗？”林三酒向清久留问道。
“是余渊联系上的。”清久留的目光专注在桌球上，似乎最大目标就是要给季山青一堂教训，却依然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事。“……只等明天飞船补上燃料，就可以出发了。久闻大名，我也想见见他呢。”
太好了……
林三酒放松了身体，从椅子滑下去一些，没有骨头似的蜷了一会儿。她体内好像有个困兽，正在抓心挠肝，想要让她找余渊仔细问问情况，每一个字也不放过——可是她又不愿意吵醒他。
自我挣扎了一会儿，她还是站起身，走近了在昏暗角落里熟睡的余渊。
这件外套下，正在呼吸起伏，散发着热意的肌体，却是因为她才塑造出来的：墨色刺青，扎着绷带的肌肉，散乱在椅子上的短发，清楚笔直的下颌骨……
余渊忽然轻轻从鼻间发出了一阵模糊的音节。
“……小酒？”他睡意朦胧地睁开眼睛，眨了两下。
林三酒一怔，有点惊讶他为什么会在还没完全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知道身旁的人是她。
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余渊刚才并不知道。
在乍一看清林三酒的时候，他甚至还吃了一惊，好像根本没有意料到身旁还站着个人——这在进化者来说，实在是很少见的情况——他腾地坐直了身子，动静让几人都惊了一跳；他在半明半暗的角落里缓了几秒钟，好像神智才渐渐地重新与现实接轨了。
“怎么了？”清久留拄在球杆上，回头问道。
余渊抬起一只手，怔怔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眉眼，仿佛有什么不敢置信的事刚刚发生了，他却要抓不住它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他抬起头，看着林三酒，皱着眉毛说：“你在梦里，感觉好像我们在说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但是除此之外，我就忘了。”

第2355章 幻觉，梦想，还是番外？是现实。
“姐姐？”一个声音叫道，是礼包。
“喂，”又有人拖长声音说，“林三酒？”
林三酒回过了神，迅速将目光从余渊的侧影上拔了起来——吸住了目光的那股力量太强，她甚至怀疑自己听见了“啵”的一声。她转过头，视线对上了不远处球桌旁边的两人。
“你在想什么呢？”清久留挑起眉毛问道。“听见我们说话了吗？”
“听见了，”林三酒匆匆地说，暗暗提醒了自己一句，就算那二人再聪明，也不可能读心。“你们在讨论……余渊的梦嘛。”
“嗯，”余渊点了点头，对于刚刚与他擦身而过的命运，毫无所觉。“很奇怪，我在梦里感觉，这件事我会记住一辈子，可是醒来就忘了。”
“梦嘛，”林三酒心不在焉地安慰了一句，说：“是没有逻辑规律可循的。”
在他们的对话重新继续下去的时候，林三酒感觉自己好像刚刚喝了一口硫酸。
末日流浪多少年以来，她所盼望的、所梦想的，就是眼下这一幕。
房间里的闲谈声，击球声和笑声；季山青眼中清透的水光，清久留偶尔皱起眉毛思考的神色，余渊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臂刺青的微响……整个房间，就像碧空下光泽闪烁的和缓海面，一波一波地轻轻推摇着她，好像在轻声劝她，可以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慢慢融化在这一个短暂的、但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假期里。
只是当她低下头的时候，就会看见自己的肚腹中逐渐开出了一个黑洞。
好像被硫酸侵蚀一样，正被不断烧灼张开扩展，又像是被火苗舔舐吞没的一张纸。
在他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开之后，林三酒也若无其事地跟着应和闲聊了几句，却终于再也忍不住，忽然弯下腰，哑着嗓子说了一声“这个借我一下”，不等他反应，就将余渊抱在怀中的外套给抽了出来。
他刚才就睡在外套下。
由余渊的血流，肌肉，皮肤，心脏散发出的热气，此时淡雾一样地罩在了她的胳膊上，隔着肌肤，与她自己的体温交首合鸣。她想从骨头里一阵一阵地打冷战，想把整个身体都蜷进外套深处，用黑洞汲取吸食那一阵很快会消散的热气。
她的嘴巴上还在与三人说话，甚至还能时不时地发出一阵笑声，替礼包出主意该怎么打败清久留，听余渊和礼包谈起数据流管库，偶尔会点点头。
此时正在有一句没一句闲谈的三个人，恐怕谁也想不到，自己刚才在走近熟睡的余渊身旁时，手里正悄悄握着一支疫苗。
……错失时机了。
清久留有点麻烦，但是她有信心自己可以把他暂时支开；礼包就算不认可，也不会反抗自己的决定，而余渊——她问都不必问，就知道他绝对不会同意用上疫苗——根本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已经低下身去了，把清久留支开的理由也想好了，只要说看见余渊的伤口又出了血，叫他跑一趟医疗舱就行。他只要一出门，从疫苗注入到她收回手，不会超过几秒钟；她甚至可以轻得不让余渊醒来。
……都是因为余渊啊。
他的肌体，骨骼和人格，都是因为她才重塑出来的；所以林三酒再清楚也没有了，余渊不会愿意用疫苗的。他甚至很有可能会反过头来问，其他进化者怎么办？虽然疫苗不是可行之路，但传送这个问题，可以用其他办法解决吗？
以前的林三酒或许会赞同他，会与他商量，会冥思苦想，她却知道，现在的自己办不到了。
别开玩笑了，就算她有这份逆天救世的本事，现在哪里是救世的时候？
再不有所行动——再不快一点的话——
林三酒使劲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她无法解释；她不知道自己在焦急什么。
为什么余渊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来了？再晚几分钟的话，只要再晚几分钟……Karma连那么短的一点点时间，也不肯赏给她？
林三酒突然明白理解了那些影视小说里精神扭曲的食人魔。
她当然不会伤害自己的亲友半点。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她也迫切地渴望自己能够将他们每一个人都收进卡片库里，放在“种子”里，纳入自己体内的黑洞里——不管用什么方式——
“我去看看大巫女，”她冷不丁地站起身，冲几人笑了一笑，说：“她心情不好，更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之前女越带着韩岁平去看她了一回，”余渊仰起头，下意识地伸出手，说：“女越好像也听说过大巫女的名头，说什么要去见见大人物之类的……”
把外套交还给他的时候，就好像是将皮肤都硬生生撕裂下了一层；暴｜露出来的肌体颤抖着，等待着林三酒将余渊重新带进来。但她最终也只能用上意志力，提醒自己别低下头，别吞下他，转过身，一步步地往门外走。
清久留和礼包的目光被门关上了。
林三酒一开始是走，逐渐变成了小跑。她没有刻意去想，却不由自主地一步比一步快，一步比一步迫切，很快就连等待悬浮舱的时间也不肯浪费了，拿出了从枭西厄斯手下逃跑的速度，拼命赶向了医疗舱——等她猛地一肩膀撞开门的时候，迎面一片光刃似的意识力，险些切掉了她的鼻子。
“原来是你？”
大巫女正严阵以待地坐在床上，一看清是林三酒，面上的凝重神色蓦然卸了下去，化作一口气松了出来。“你一声不出跑得跟打雷一样干什么？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情况。”
“大巫女，”林三酒来不及解释——她也没法解释——匆匆几步冲上去，几乎是在大巫女床边跌下去的。“如果我……如果我受到了别人能力的控制，被影响了我的思考与心态，你能帮我确定这一点吗？”
“你怎么了？”大巫女低下头，微微蹙起了眉头。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林三酒的胳膊，要将她扶起来：“你起来，慢慢说。”
大巫女的皮肤很凉，手指纤细，林三酒能清楚感觉到她的指骨。她的卷发滑落下来，落在了林三酒的胳膊上，轻轻的，淡淡滑着弯曲的光；如果将这些金色发卷放入口中咀嚼，大概是又轻又脆的质地，会在口腔里发出脆响的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勉强要从脑海中抽出一个符合常理的念头，都快咬了舌头。“我好难受……也很害怕……”
“过来，”大巫女顿了顿，轻轻将她拉近了。林三酒循着她的意志，慢慢伏在了她的身旁，兀自有些茫然。
大巫女就像安抚着一只受惊的动物，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林三酒的头顶；手指尖尖长长，落入头发里，落在温热的头皮上，力度不轻不重地描摹着她的头骨。
“是什么事，让你想检查自己的状态？”
林三酒将脸伏进她的床单与被子里，往常大巫女身上那一种繁花似的、精心而平衡的香气里，如今混上了隐约的药味与血气。
她声音含糊地说：“屋一柳那个人……可以把某种情感放至最大。我现在非常害怕，想要紧紧抓住每一个人，不让他们离开，所以怀疑我被影响了……”
这是她能够整理出的最接近正常的说法了。
在林三酒自己的声音落下后，大巫女安静了一会儿。房间里除了治疗舱的低低嗡鸣，通风系统有条不紊的呼吸，好像就只有她自己体内的心脏跳动声了。
“是从……清久留让你去悬崖上坐一会儿开始的吗？”
大巫女的声音很低，在这一刻，她的声音几乎像是忽然先一步衰老了下去，好像她的战斗、她受的伤也不如这一句话更叫她疲惫无力。
“好像是的。”林三酒吸了一下鼻子，想要将头一直埋在这里，永远承接着大巫女手指的安抚。“不过那只是一个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船之后，我就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害怕……”
大巫女近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认识一个人……很偏执，很极端，坚硬得……一折就会断。”
林三酒一动不动地听着。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走入这样极致的绝境里，为什么非要……非要松开手，沉下去。如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够将他拽回海面上了。”
大巫女笑了笑，仍然在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所以……我希望你紧紧抓住一切能够让你浮起来的东西。不要松手，用尽你的一切力气，留在天光里。”
林三酒即使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人，却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意识到自己在无声地流泪。她不得不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哽咽着问道：“可是，我的状态……？”
“你没事，”大巫女终于抬起了手，说：“你没有被别人的能力或物品所影响。”
林三酒在乍然空凉下来的怔忡里，重新坐直了身体。她还不想让大巫女松手，她想要挤进对方的胳膊里，在繁花深处闭上眼睛。
大巫女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疲惫；她垂下睫毛，眼下浮着淡淡阴影，好像头上有枝叶恰好遮住了光。她的鼻尖隐约有点发红。
“大巫女……”林三酒望着她，哑哑地叫了一句。
“我现在可是一个重伤的病人，”大巫女转开目光，不耐烦似的摆了摆手。“我正是最需要休息的时候，哪有心情带小孩。你该干嘛就赶紧去干嘛，别在这儿晃悠的时间长了，免得待会我睡着了又要梦见你那张脸。”
林三酒仓促地胡乱抹了一把脸，就算是把脸抹干净了。她站起身，尽量恢复成往常的那一个林三酒的样子，向大巫女告了别，脑子里仍旧怔忪散乱地离开了医疗舱。

第2356章 又一个回归
虽然波西米亚出于身体重生的需要，胃口大得可以鲸吞十二界，但欲望再大，终究也得受物理因素的限制——当林三酒发现走廊远处有一个垂头蜷腰、拖着身体、低低呻吟，一步步走得好像丧尸一样的人影时，她还是愣了一愣，才确认那是波西米亚的。
“……你吃饱了？”等她疾步走上去以后，她透过长卷发形成的帘子往里头看了看，里面是一张隐约的，惨白的脸。
“没有，”波西米亚一口否认了，在直起腰的时候痛叫了一声，又弯了下去。“实在……吃不下了，胃要裂了……但是我还没饱。回去歇……歇会儿再说。”
好像只要波西米亚还想吃饭，世界就会是正常的。
林三酒想笑一声，却先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在裤子上擦干了，以免波西米亚察觉异样。
她想必没有意识到，她的“饭后消食”，却撞上了一个怎么样的自己。
Exodus的内部走廊窄长寂静。大巫女的保证多少缓和了一点她的情绪，可是在离开医疗舱后，林三酒仅仅是独自走了一两分钟，就陷入了一种错觉与恐惧里：好像她的下半生要一直孤零零地走在Exodus一条又一条的长廊里，被每一下脚步的回响追逐；回头的时候，身前身后永远空空荡荡，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与亲友重逢团聚的期限就已经结束了。
再不有所行动——再不快一点的话——
“你怎么说话有点含含糊糊的？”林三酒被那股不理性的恐惧一刺，下意识地抓住第一个抓得住的问题，抛了出去；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希望自己没有带上鼻音。
“刚才嚼得我脸好酸，”波西米亚舔了舔口腔内侧，在脸上鼓出一个包。“舌头……都木了。”
林三酒这一次终于成功地浮起了一个微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自己，握住了波西米亚的手。在波浪湍急、漫长无尽的时间里，只有此时此刻手里这一点点吝啬的柔热熟悉，不知何时又会被冲散。
“你有点像个鼻涕虫，”波西米亚看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说：“一看见你就要被沾上了，还很不好甩掉。”
话是这么说，她却也没有把林三酒的手甩开，反而靠近了她的肩膀，问道：“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只要有朋友在。“你呢？”
“吃饱了当然是回房间睡觉呀，你们去找燃料又用不着我。”波西米亚理所当然地说。
林三酒心里猛地咚咚一跳，连呼吸也被震乱了一下——在餐厅时她就不该犹豫的，好在她还没有太晚，她还来得及。
两支疫苗，两个人，先留两个人也行；她没有时间了，能抓住一个就是一个……大巫女不是也说了吗？“紧紧抓住一切能够让你浮起来的东西”，“留在天光里”……大巫女会明白的。
“啊？我睡觉你也要跟着吗？”
波西米亚瞥了她一眼，没有说不行，想了想，却冷不丁地说：“你是太害怕了，对不对？”
刚刚踏入住宿区大门内的林三酒，激灵一下，收住了步子，转过了头。
背后的窗外亮着一片天光；波西米亚的眼睛清楚而盈亮，仿佛夕阳下被晒成了蜂蜜色的湖泽。如果能够坐下来，浸入湖水里，好像就能将暖阳永远地凝固住。
“你知道……？”
“我这么灵透敏锐的人，当然感觉得到啊，你瞧不起谁呢？”波西米亚抬起脚，继续往房间走，“你们此前战斗的经历，还有昨天晚上对战那个枭西厄斯的事，他们跟我说了个大概，我知道死了走了不少人……”
“枭西厄斯的名字你倒是记住了，”林三酒的声音覆盖掉了最后半句话。
波西米亚充耳不闻地继续说：“你就是童年太幸福了。”
“……啊？”
“我小时候什么也没有，像垃圾一样，和垃圾一起，躺在路边上，不知道几时就会死在别人的践踏之下。”波西米亚面色很自然，也很平静，“所以我为自己抢来的、偷来的、挣来的任何东西，我都会牢牢攥住，不管是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也绝不松手。”
林三酒尽量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她明白了……波西米亚一定也在告诉她，紧紧抓住一切能让她浮起来的东西，是吧？
“如今我需要攥住的，不再是食物、鞋子或者道具了，”波西米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不过，道理不是一样的吗？不管是分别、时间还是死亡，什么都不能将那些我觉得很珍贵的时刻拿走。只要我看着它们，想着它们，不被遗憾或恐惧转移注意力，我就永远不会和我的珍宝失散。”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怔怔停下脚步的。
她看着波西米亚打开房门，伸了一个懒腰，人走进去了，门还半开着，等待着她。
疫苗的卡片已经再次握在手里了，波西米亚的入睡就是第二次机会。
门等不到人手的温度，好像带着几分失望，要慢慢回归原位了。波西米亚在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她跌在床上以后一声满足的叹息所结束了；林三酒重重地抹了一把脸，终于还是抬起了手，准备去推开门。
如果说清久留支开她去悬崖上坐着是第一个“节点”；那么从她睡醒以后就是第二个“节点”了，她的状态开始真正地急转而下——她有时甚至怀疑自己余光里尽是血色，仿佛焦虑、急迫已经碎裂了她的血管。
再不有所行动——再不快一点的话——
为什么这个念头就是走不完？
“小酒！”
忽如其来的一声呼喊，令林三酒一惊而缩回了手。她转过头，正好看见走廊另一头被推开的另一扇房门；元向西从门后向她摆了摆手，露出了一口白牙：“你也来啦？我们在这里！”
“们”？
等林三酒走近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这一个标准大小的房间里，容纳了两人一鬼——女越和韩岁平正一人一把椅子，坐在元向西对面，好像已经聊了好一会儿的天；元向西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冲林三酒笑道：“你来这儿坐，我没椅子了。”
林三酒沉默地跌坐在他的床上；他没有温度，床单很凉，让她几乎要掉下眼泪了。她只要垂下头，就能看见体内的黑洞正质疑着她，威胁着她，吞食着她。
“那是什么？”女越说，“你手里那个好像一个小钢管似的东西……”
“能够抵抗大洪水，拒绝传送的疫苗。”林三酒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她。“你要打吗？”
没想到女越却笑起来了，一撸袖子露出了手腕，说：“快打快打！谁会不打啊？真要有这样的好东西，全十二界的人都要打破头来抢了。”
这次却轮到林三酒一怔。
她不由得回过头，看了元向西一眼；后者眼睛晶亮地眨巴了几下。
原来女越和韩岁平，都还不知道枭西厄斯一战的细节吗？
如果是这样，或许波西米亚也还不知道疫苗的事，她也说了，她只是听了一个“大概”。
也就是说，其实她根本不必趁波西米亚或者女越二人睡着了才有机会；只需要把人类农场这个细节略过去，他们百分之一百会非常愿意……
她好像能感觉到，元向西坐在一旁看着她的目光。
……起码元向西不会失散，他不算是一个人类。只要抓住他的手，她就能一直将他留在身边。
“说起来，你来得正好，我有个事情想问你。”女越似乎以为她开的玩笑过去了，转开了话头：“韩岁平在他经历的第一个末日世界里就死了诶，这个创伤阴影可实在是够大的……我刚才给他讲了好多十二界的好处，可是你看，他还是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我没有，”韩岁平又不服气，又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就是有点儿困，打了个盹吗？”
“还梦见你了呢，”元向西看热闹似的对林三酒补充了一句。
韩岁平呻吟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手里。
“所以啊，我觉得我有责任带他出去看一看，”女越以一种末日老手的口气说，“好歹我们也是在上一个世界里同生共死——噢，不是‘上一个’了。”
她似乎想起了那一个对她而言犹如昨日，却已经离林三酒远去了的现代世界。
顿了顿，女越继续说道：“你们不是要出去找燃料吗？我们也一起去，怎么样？什么Karma之力，反正我是不怕的，我可是太本分了。”
“我也去吧，”元向西建议道，“不过我们最好是在一两天之内就赶回来。大巫女说，皮娜恢复不少了，一个人被扔在别的地方也不合适，让她来到船上慢慢继续疗养……她已经上了路，应该在两天之后就能到了。你也想早点看见她吧？”
林三酒说不出话，只是在欣喜和恐惧中点了点头。攥着疫苗的手心里，泛开了一层汗。
找燃料可以说是目前最重要的一件事了；众人在短暂的休憩和调整之后，很快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除了身上带伤的大巫女和余渊不能一起走之外，睡得沉沉的波西米亚也被留在了房间里。清久留哪肯用流连醉梦的机会去换苦力做，从通讯系统里懒洋洋地应付了林三酒一番：“好，好，我看家……知道了，不会乱跑，嗯，我准备老死在这里……诶呀我求你赶快走吧。”
在离开Exodus的时候，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蓝天下的雪白飞船。
这个世界太广阔，太沉重，她就快要抵抗不住了。

第2357章 遥远的脑海深处
林三酒也没有想到，在经历了种种挣扎、逃亡与战斗之后，好不容易击败了枭西厄斯的一行人，噩梦尚未完全散去，却又回到黑石集来了。
很难想象，那一战才不过是昨夜的事罢了。
消融吹散了那么多人的夜晚，从她的生命中褪去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如今笼在黑石集上空的，好像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已经司空见惯的寻常黄昏。
“……我是真不愿意回到这里了。”
再次走在黑石集的石板路上，连林三酒也不由有点难受——枭西厄斯留给她的阴影实在太大了；她总忍不住想要四下张望，观察身边走过去的每一张人脸，猜测着哪一个人是身体管家，又将在什么时候向他们下手。
“Karma博物馆这么大，总该有第二个地方能买东西吧？”
更何况，她还从黑石集里偷了好几个装着Karma之力的小神龛……都说犯罪分子总会回到犯罪现场的，想不到这一个说法今天让她自己给身体力行地证实了。
“因为绝大多数人一直在往Karma之力覆盖不到的空缺处聚集，出现马太效应了。”礼包看着倒好像不怎么往心里去，答道：“据我搜集的信息来看，比较知名的几个能源供应商目前都把办公室搬到了黑石集……噢，那栋楼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末日还有办公室？”
韩岁平一路上眼花缭乱、目不暇给，此时却被这三个字给勾得转过了头，一脸困惑：“人传送走了，办公室怎么办？租客走了，谁来交租金？”
女越似乎以前也不常有在十二界落脚的机会，更是第一次来Karma博物馆；她大半的注意力其实也都放在各种新奇事物上，还留着一点，用于维护自己作为一个经验老到的进化者的面子，此刻咳了一声说：“解释起来好麻烦的……你看见了就知道了。”
元向西回头看了她一眼。女越冲他眨了眨眼睛，元向西又宽容地转过了头。
走在同伴们之间的林三酒，慢慢地吐出了一口微微颤抖的气流；她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简直想让礼包坐在自己的胳膊上，把他像小猫小狗一样揽在怀里；可惜她还不够高大，礼包也不够小，她能做的只有紧紧握住他的手——然而在走了一会儿之后，林三酒却不得不逼自己松开了他，还惹来了礼包空落落的一眼。
“有点热，”林三酒胡乱找了一个借口。
礼包垂眉耷眼地“哦”了一声。
……看来他并没有察觉到，刚才自己握着他的手中，差点打开了两次“种子”。
林三酒根本没有浮起过“收起礼包”这一个明确的念头，但她的身体似乎是完全出于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迫切焦渴，在碰到亲人同伴的时候，就想要不择手段地将他们全数吞入体内——好在她两次都及时反应过来了，在一身冷汗里控制住了自己；但是她却不敢再信任自己继续牵着礼包的手了。
松开手，也是她此刻的异常状态下，唯一一个还能逼自己勉强做到的事了。
“姐姐，”礼包停下脚，顺势也拉住了林三酒的胳膊。“你还是感觉不太舒服吗？”
“嗯，”林三酒抹了一把脸。“我没事，可能是昨晚的影响太大了吧……”
她轻描淡写，并不仅仅因为她不愿意让礼包担心。
林三酒向大巫女求助的唯一一个原因，就是她怀疑自己受到了屋一柳能力的影响；如今既然大巫女已经肯定了，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外因，那她就不希望任何人来解决她的问题了——任何人的“帮助”，都意味着可能会让她从这种状态中脱离。
一旦脱离了眼下的状态，她还如何能够奢望留住任何一个人？
再不有所行动——再不快一点的话——
“喂，”元向西朝另外两个仍然在往前走的人叫了一声：“你们还去哪？”
“诶？”韩岁平转过头，怔怔地说：“不走了？”
“到了，”季山青抬起手，指了指身后。“就是这里。”
韩岁平的目光投向了几人身后，在支道尽头上的高高阴影上停住了。他好像花了一会儿工夫才总算消化了眼前的阴影居然是一栋建筑物，结结巴巴地问道：“不、不是说要去一个办公楼吗？”
“没有人这么说过，”季山青面上是一副无风无浪的凉色，冰原上笼罩的雪雾一样，好像要借此让他们与自己保持距离。“我说的是‘办公室’。”
黑水晶一样剔透的长方体，每一个都足有五六米高，仿佛某种外星产生的异物，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地悬浮在半空里；还有偶尔几个，沉默地立在支道尽头的一片空地上，在渐渐浓重下来的蓝紫色天空下，静静泛着幽沉暗哑的光芒。
“这是……什么？”韩岁平愣愣地问道。
“办公室啊，”季山青用一种你为什么还在问废话的口气答道，“每一个长方体都是一个房间。它们组成的，自然就是一栋楼。”
“什么楼？”韩岁平跟上几人步伐，兀自有点傻。
女越好像也很想问；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它们……怎么浮起来的？”
季山青指了指夜空。几人都眯起了眼睛；只有在偶尔一阵使上了力气的夜风吹过时，在乌蓝色的背景布里，才会轻轻地泛起一丝极细、极轻，蝉丝似的银亮光线。
“一根蝉丝就能吊起这么多房间？”韩岁平甚至有点想要后退的样子，“这要万一掉下来……”
“要掉早就掉了，”女越拉了他一把，“快点走吧。”
几人跟在季山青的身后，走进了一个立在地面上的黑水晶长方体中。在一团昏黑的内部，季山青低声对荧幕报上了一个能源供应商的名字——在模糊昏暗的半透明墙壁之外，原本高高悬吊在半空中的一个黑晶长方体，很快就开始徐徐下降，不过十几秒，就与他们所站的晶体接合了。
降下来接人的“办公室”里，设施摆放看着就平常亲切多了，在一进门的地方，甚至还有两张等待用的沙发。
林三酒沉默地随着同伴们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礼包自然而然地倚在她的胳膊上，被韩岁平和女越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给引走了注意力，好像又有几分骄傲，又有几分不耐烦似的，在给他们解释“办公室”到底是什么东西——一边听着伙伴们的谈话声，林三酒一边闭上了眼睛。
大巫女说，她没有被“别人”的能力或物品所影响。
那么也就是说……这种状态的异常，源头在自己身上。
即使她不愿意让别人“帮助”她，林三酒依然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否则的话，她怎么知道那一个总也走不完的念头后半部分是什么？
“意老师，”她在脑海中叫了一声。
意老师一向在她需要的时候才会成形，以意识力表象的形式与她交流；有时是受林三酒潜意识推动的，有时需要她主动呼唤，但只要意识力无损，意老师从不会缺席——然而此时林三酒一连叫了四五次，脑海中却依然一片死寂。
就好像……她的意识力用尽的时候一样。
但是她的意识力明明充沛正常，林三酒想不出任何一个意老师会消失的原因。
“意老师？”她执着地又叫了一次。“你在吗？帮我看一看，是哪里出了问题……意老师？”
不知道是在第几次呼唤的时候，从林三酒的脑海深处骤然爆发出了一阵遥远而凄厉的嘶吼声，仿佛一头重伤的野狼正朝长天嗥叫着不公。
那嘶吼几乎是从浸满血的声带里震颤出来的，好像在这一声之后就会尽数断裂；林三酒花了一两秒的时间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第2358章 在嘈杂的人流里
林三酒很清楚，自己没有发疯。
她知道自己差点下意识地打开了“种子”，差点吞掉了礼包；她也知道自己在过去的一天里，陷入了极度迫切焦渴的状态里——但她没有发疯，她的思维仍然清楚。
哪怕是在此时此刻，在那一声嘶吼依然长长地缭绕脑海深处时，她依然能够忍住浑身上下一阵阵的战栗感，回头看了一眼礼包。
“对，数据体受的局限很大，但是它真正的优势在于‘知识’，也就是数据……”
礼包浑然没有察觉到林三酒脑海深处的异样，仍然在与元向西聊天。仔细看过去，不管是身边的同伴，还是办公室里远处的几个进化者，全都是一副面色如常的模样；交谈声，手头事，朝他们走来的鞋跟声……一切都没受到惊扰。
“麻烦你们跟我来，”一个女进化者走近来，在手中的表格上扫了一眼。“你们要的量很大，我们需要去仓库……嗯，对，可以先抽样测试。”
林三酒随着同伴们一起站了起来。季山青知道她感觉不大舒服，所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商谈和交接等一切程序；她只需要跟在朋友们身旁，偶尔点点头，应和一声就行了，谁也看不出她哪里不对劲。
……尽管除了她之外没人听得见那一声嘶吼嗥叫，但那并不是幻觉。
林三酒的意识力储存，就像是一小片沉浓的、倒悬的湖海，遥遥坐落在脑中世界的深处；往日每当她呼唤意老师的时候，从湖海的表面上，就会波折摇荡着，形成意老师的声音与轮廓。
说是“声音”，其实也只是意念的交换罢了；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听见意老师说话。
此时的湖海仍在，但是在她反复呼唤之下，浮起来的却不是意老师了。就好像海浪蓦然被某种惊怒的力量切分开了，泄露出了从宇宙另一头传来的嗥叫声——同样的，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听见。
或许异常的源头，正是来自于意识力？
林三酒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意识力，却始终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果她真的像空间跨越时一样精神不稳定了，那么意识力也会跟着出现破碎、断续之类的情况；但是除了消失的意老师之外，一切都是好好的。
“所以根据你告诉我的情况来看，本质而言，一个单元的‘礼包能量’，通过编写形成的‘飞船燃料’，并没有一个单元的‘礼包能量’所编写的‘货币’，所换取的‘飞船燃料’多……”
也不知道他们刚才都在讨论些什么，元向西这一句话简直叫人听了糊涂；当林三酒回过神的时候，她意识到礼包头一次露出了既拿别人没办法，又做不到干脆利落不理会的神色——季山青正近乎恼怒地说：“你这是什么破结论？”
“一个单元的‘礼包能量’，不如同等分量的十二界货币值钱，”元向西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这是逻辑推论得出的结果，你不能对逻辑生气啊。”
“你人死了，逻辑也死了吗？”
买燃料需要的一大笔钱，自然也得从礼包身上挤出来；此时金主十分不高兴，元向西却好像还没察觉，又补上一句：“啊，所以你才要编写那么多十二界货币，等它们全流入了市场，十二界通货膨胀了，你的‘礼包能量’价值就上去了。”
带着一只活脚的鬼，很自来熟地拍了拍季山青的肩膀，几乎天真地露出了一口白牙：“礼包，你好狡猾啊。”
当一个结论又真实又荒谬的时候，就连聪敏如季山青，也被气得一时不知该从哪里反驳才好了，干脆一跺脚，说：“……别叫我礼包！”
林三酒希望自己可以化身一只镇纸，永远地站在这一刻里，永远地把这一个场景压住，不让时间将它冲走。
或许她是可以把礼包和同伴们都一起收进“种子”里，收进身体里。
但是这一刻里，黑石集不远处走道上的人群挤挤攘攘，人声，热气与凉夜交融在一起，不知哪里有人正在弹琴卖唱。
一团团飘悬在夜空中的灯笼，在他们身边投下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元向西一拍巴掌时亮起的双眼，季山青被怒气微微涨红了的双颊，女越在听说礼包可以编写货币时张大了的嘴巴，韩岁平假装自己听懂了时摸了一下鼻子……这样的一切，她无法复刻，无法再造，只有紧紧地抓住，别无他法。
刚才有能源商跟在身边，这一番讨论好像也一直憋到了现在，直到他们重新走在夜空下，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个没完。
尽管进化者的手段多样，但在涉及了这么一大批燃料的时候，除了安排时间、通过货车运送之外，也没有更好的交接办法了——不过二十分钟，季山青就与那女进化者商订好了所有的细节；但他好像也知道，林三酒刚才八成没有听进去多少。
“他们最早的送货日期是后天，”
在众人离开黑晶立方体向外走的时候，礼包小声对林三酒说道：“姐姐，我知道你不愿意多等这一两天……但一眨眼就过啦，我保证。”
曾经那一个用尽千方百计，也想将自己与朋友们隔开的礼包……如今也会在她不得不晚一两天与同伴重逢的时候，轻声安慰她了。
“没关系，”林三酒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反倒更像是为了让礼包安心。“我不着急……我有你们在呢。”
一两天……她一想到还有一两天的时间才能拿到燃料，就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口腔中多了的那一颗跳动着的心脏——好像只要她用牙齿咬住了它，就能顺着那一颗心脏回溯到它的主人身上去，再不必苦等什么燃料了。
“这一次真顺利，”林三酒刻意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开口说：“我们才出来了几个小时，就把事情办完了。”
韩岁平就好像头上忽然竖起了一根天线似的，神色微微紧张了一点，问道：“接下来呢？要回去了吗？”
“你还想继续逛逛？”女越问道。
“嗯……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也理解，”韩岁平的“理解”似乎很艰难，来之不易，因为他马上就有点不甘心地说：“我主要是听说，十二界中也有类似于网络一样的东西，我想去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还有，我也希望能找一些跨越语言障碍的物品，看看其他世界的资料，书……”
林三酒微微笑了一笑。
好像才是不久以前，她也是像韩岁平这样，忽然撞进了一个从未意料过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到处都充满了一辈子也看不完的异景与奇境——她的第一个十二界，还是红鹦鹉螺；那个时候，就连路边一个包子摊都能让她生出兴致勃勃的好奇。
那个时候，末日才刚刚对她展开了帷幕后的世界。
女越忽然叹了口气。
“如果你还不想回去，就不必现在回去。”女越垂着眼皮，神色宁静地说：“这里已经不是……不是你的老家世界了。当然，你一个刚进化的人，可能不太安全，不过不论是留下来也好，回去也好，决定、选择与相应的后果都是你自己的。没人能逼你。”
不等韩岁平应话，她又补了一句：“我可以多陪你走一会儿。”
“我也想给我的左脚弄明白，”元向西拍了拍韩岁平的肩膀，说。
林三酒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她在末日世界里零零落落、一个接一个遇见的朋友们，如今都肩并肩地站在了一起。渐渐地，不管是以前打过交道的旧友，还是初次见面的新人，在他们之间，开始流淌起了新的河流，生发出了新的枝杈。
假以时日……Exodus或许会变成一个她连想也没敢想过的家。
她抬起手，不想让人察觉地悄悄擦了一下眼睛。在她放下手的时候，她的目光从手臂上一扫而过；随即，林三酒不由怔了一怔。
今天上午看起来还明显变粗了的圆珠笔线，如今看起来却竟然又恢复了原状——细细的一抹，差点让她看漏过去。
怎么回事？
难道“他乡遇故知”也会力乏不支？
林三酒抬起头，想要叫礼包一声，让他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她朝左边转过了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那一瞬间的误判；季山青明明正走在她的右边，她并不是不知道。
石板路的另一侧上，在熙熙攘攘的嘈杂与灯光之下，是往反方向慢慢前行的人流；在一张张面貌各异的男男女女之间，几乎就像是有人伸出手，牵引着林三酒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人身上——
林三酒猛地顿住了脚步。
在凌乱的短短黑发下，似乎永远是一副相同的臭脸色。她记得以前自己还冒出过一个念头，如果伸手给他的眉心抚开的话，她会不会发现几根对那张年轻面庞来说，出现得太早的竖纹。
“……黑泽忌？”她哑哑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敢太大，好像她害怕自己看错了，就会遭到惩罚。几个字一出口，就消融在了唇齿之外。
隔着不知多少人的言谈，脚步，生计，呼吸和随波逐流，黑泽忌却在下一秒就朝她的方向转过了头。
“……林三酒？”
随着他突然停住脚步，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不由也跟着投来了目光。那人遥遥望着林三酒，没有认出她是谁，面上神色一片茫然。
“那是谁啊？好像有点眼熟……”离之君问道，“你认识她？”

第2359章 盘口上的神婆
“合着你在末日世界里集邮呢，”
元向西抱着胳膊，坐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身旁不远处是一头雪白、光洁，巨隼般的飞行型堕落种。二者同枝而栖，井水不犯河水，唯有在元向西出声说话的时候，那头飞行型堕落种才会把眼珠转进眼角，从余光里瞥他一眼。
“……你是不是走到哪儿，就要在哪儿攒一批人啊？”
林三酒又想笑，又不知怎么有点想掉眼泪，一时间不知道多少话冲上了喉咙，却尽数被某种庞大沉重的力量给揉碎了，揉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咳了一声。
“都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嘛，”也算是邮票之一的女越见状打抱不平，“末日世界里，身边多几个能够放心把后背交付出去的人，多安心啊。”
她低下头，从快要喝空的冰茶杯里，响亮地吸上了最后一口，随即小声地补了一句：“何况是长得帅气的呢，不攒起来多浪费。”
在这句话之下，黑泽忌终于从面前的一碟芝士蛋糕中抬起了头，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看，眉心间永远打着一个结。
“……啊？”
仅仅一个音节，却让人觉得他似乎又不耐烦，又困惑茫然；又仿佛是当人吵醒睡梦或美餐中的猛兽凶禽时，一个来自自然界的警告。
女越赶紧转过头，朝一旁的离之君问道：“诶，你们常来这一家堕落种咖啡店吗？”
离之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一瞬间，林三酒忽然回想起了老家。
“这家店好像是昨天才搭建起来的，我也是刚发现。”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答道。
别说是韩岁平这样的末日新人了，在走进这一家堕落种咖啡店的时候，就连林三酒也不由转着脑袋四下看了好几圈——这家店店主的品味，可比“漫步云端”的堕落种展览厅强太多了，收集的都是一些模样奇异、稀有又漂亮的堕落种，生意相当不错，光是为了等一个能容下一行七人的位置，他们就等了近二十分钟。
当然，早要是知道元向西坐不了几分钟就上树了的话，可能倒也不必等二十分钟。
店本身很简陋，就是一个硕大的篷子；不过店主用了心思，将整家店都布置成了一处丛林的模样，当人走在林荫枝叶之间的时候，一抬头一转身，就能从重重绿影里看见一只圆眼晶亮的堕落种。
“堕落种这不是挺逗人喜欢的吗，”韩岁平此时上半身都扭出了沙发，看着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细长堕落种说：“你们看，这个还自己披了一个小披风，真可……”
林三酒眼明手快，一道意识力登时卷向了韩岁平伸出去的手，在打开了他的同一时间，也将那堕落种刚刚探上来的一只细长爪子给击得扬进了笼子里的空气中。
“别乱碰它们，”女越赶紧叫道，“看着可爱的堕落种，也是堕落种！”
“可不是吗，真得多加小心。”元向西坐在树枝上，一边应和，一边伸出手，使劲要把不知何时夹在他脑袋上的堕落种鸟喙给推开。“嗯……谁来帮个忙呗？”
离之君不仅没帮忙，反而蓦然发出了一阵大笑，差点连人带椅子都向后栽过去。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自从遇见了黑泽忌与离之君以后，就一直耷拉着脸、提不起精神的礼包，此刻终于忍不住发了怒：“你们都给我好好坐着！”
最后一口蛋糕也下了肚；黑泽忌意犹未尽地将一只小甜品勺含进嘴里，冲众人说：“嗯，我觉得你们应该听他的。”
季山青获得了支持，但神色一点也没有亮堂起来；大概他也知道黑泽忌之所以对他特别青眼有加，很有可能是因为刚才这一桌子的饮料甜品，都是季山青结的帐。
“真难得啊，”等林三酒解救下了元向西，离之君也笑够了，吐了口气，眼睛里还泛着水光。“想不到一面之交后这么多年，我们竟然又见面了。”
“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林三酒忍不住微笑起来，说：“我就记得这个了，我连我为什么欠你人情也忘了。”
“诶呀，这我就更不好意思了，”离之君摸了摸鼻子。要不是黑泽忌拿关键字启发他好几回，他连林三酒这个人都想不起来，更何况人情——“你变化太大了，我要是路上碰见，肯定不会来认的。”
“你倒是没怎么变，”林三酒感叹了一声，“世事也是巧了……你前一阵子是不是也来过黑石集？我那时见过你的投影，但是一闪而过，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们也是在这个世界碰头的？”
离之君点了点头。“很奇怪，我总是隐隐感觉……我就像是一条河，来到这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条河，最后总归是要冲流入海，聚集于此的。所以在时隔多年又遇见黑泽忌的时候，我既吃惊……又不吃惊。”
黑泽忌直起后背，仿佛听见了世界一等一的蠢话：“什么叫既吃惊又不吃惊？你还能既活着又死了吗？”
元向西反应很快，就跟有人叫他号了似的：“诶，你还真别说……”
大洪水服务商好像是说过，同样的状态发生在了不少人身上——许多各循各路的进化者们，却都来了Karma博物馆，也又都一时走不掉了。
看着众人热热闹闹、你来我往了好一会儿之后，林三酒终于像自言自语一样轻轻地说：“如果真的是都在这儿重聚……那就好了。”
“怎么？”离之君捕捉到了她的话，立刻问道，“你有希望能重逢的人吗？”
他的感觉倒是敏锐。
“有，而且现在大多数都已经重逢了。”
林三酒的这一句话声气更轻了，因为她毕竟还不敢肯定，眼下不是一场幻觉或一个长梦。假如声音大了，说不定会把自己惊醒过来；那时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或许只是疲惫荒芜的某一个末日世界。
“我只是害怕……”她说了一半，感觉到伙伴们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身上，低下头去，摇了摇。“越高兴的事，越让人害怕，是不是？”
这一次，居然连黑泽忌也倚在了椅背上，垂下眼皮，抱着胳膊，“嗯”了一声。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为她安排好了一样。
似乎采买燃料一事之所以会如此顺利，从一开始预计的一两天时间，缩减到几个小时就办完了，都是为了给林三酒腾出时间，让她再次重遇黑泽忌与离之君。为了让他们一行人走入这家不卖咖啡的堕落种咖啡店，为了让他们围在一张桌子旁边，为了让他们纷纷聊起过去几年的经历……
“还去什么旅馆，”元向西聊得开心，露出一排小白牙，展示了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主人翁风范，很热情地说：“林三酒有一艘好大的星舰！阶层跃迁了，你不知道吧？别说你们两个了，拖家带口都能住下……对吧？”
“对，”林三酒再次笑了，对黑泽忌说：“你不是最喜欢切磋武斗吗？”
黑泽忌唰地从一杯鲜果圣代上抬起了头。
“别看我，不是我——很快就要有人能做你的对手了，”林三酒想了想，“唔，或许我应该说，你能做他的对手？”
“啊？”黑泽忌皱着眉头，常年带着几分凶、几分不高兴的脸上，终于亮起了一丝兴奋：“谁？”
头上的树枝之间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堕落种也感觉敏锐，脚爪啪嗒啪嗒地迅速挪远了。
“等等，咱们可以开个盘口，”元向西一把按在了林三酒的胳膊上，仿佛这个突然生出的念头变成了他今生最重要的一件事，央求道：“你别急啊，你先把神婆叫出来嘛，我要让她预测一下再下注……”
让几个人型物品出来活动活动，倒是也不坏——林三酒总是深陷于接连不断的战斗和波折中，不能让他们多出来看一看，她也觉得有几分愧疚。
卡片落地成人以后，画师很懂感激，啊啊噢噢地说了一会儿谁也听不懂的话；人生导师因为身材壮健，被黑泽忌仔细问了一遍战力；神婆才一出来，就被元向西给拉住了，嘀嘀咕咕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遍，随后朝黑泽忌一摆手，说：“你预测吧！”
神婆冲吃雪糕的当事人伸出了脖子。
她皱起眉头，神色凝肃，好几分钟过去，却一个字也没说，甚至令整张桌子上的空气都一起沉凉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在不约而同、持续半晌的安静里，神婆终于缓缓开了口。
“你……”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黑泽忌的鼻尖。“当你看见一扇门的时候……你记得，一定要走进去。”
元向西一抬眉毛。“啊？不是这个——”
神婆冲他扭过了头。
“你……你也是。当你看见那扇门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你一定要走进去。”

第2360章 门后的光
“我一点都不惊讶，真的。”
清久留将胳膊挂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都陷进了深处，神色慵懒而安宁。
就算他这话全是演技，在场众人中也没有一个能够识破；因为当他走入这一处供人休憩观景的全透明平台时，他四下扫视一圈，就栽进了他的老位置里，懒洋洋地摊开了，对于新出现的两张陌生面孔，只是稍稍点了一下头，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抬。
好像就该出现两个陌生人似的。
“真要说有什么值得惊讶的，那应该就是一点……”他不紧不慢啜了一口酒，才说：“她就只带了两个人回来？”
他瞥了林三酒一眼，笑着问道：“要不你再出去搜捕一圈？肯定还有。”
这话不知逗着了女越什么地方，她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好一会儿——季山青好像个大鸟似的坐在林三酒的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面色沉闷，立刻抬头摆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离之君来回看了看，目光狐疑地在林三酒身上多停了两秒。“她经常带人回家？”
“也没有……”林三酒挠了挠脸，“我认识的朋友比较多……”
“真的很多，”波西米亚叹服似的说。
“一个接一个的，”连余渊都忍不住接上了一句。
“……跟粘蝇板一样。”大巫女微微一转椅子，从观景玻璃之外的漆黑夜色上收回了目光，冷不丁地往身后扔了一句。
“粘蝇板”三个字一入耳，元向西就半张开了嘴，竖起了一根食指，似乎喉中有话不吐不快——波西米亚迅速及时地一拽他胳膊，低声教训道：“就你聪明？赶紧闭嘴。”
说来也怪，偌大一个观景平台，元向西就能精准地找到自己最不受欢迎的地方坐下。他话没出口就被波西米亚打断了，也不往心里去，反而伸长脖子往她盘子里看了一眼，问道：“这又是什么？”
……假如“幸福的烦恼”这个说法有一张脸，那么肯定是波西米亚此刻的脸。
“我哪里知道，”她张开嘴，举起盘子在嘴巴旁边比了比，酝酿好了才拿起了勺子。“每吃一口就会换一个餐厅，再想吃第二口也没有了，我这一口可得张大点嘴……”
林三酒低下头，忍住了胸中一阵好像肥皂泡泡似的、咕嘟嘟翻滚的喜悦。某种盈涨明亮的东西，充斥在身体里，好像快要把她从沙发里浮起来了；她紧紧握着礼包的手，依然怀疑自己即将浮入空气，浮进天国中遥远的、幻觉一般的乐声里。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坐下去，直到生命最终一刻，那就好了。
她还记得上一次当自己坐在这里时，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逐一看过两百三十八件特殊物品，从中挑出了【Ubersteals】给波西米亚留下的。东西挑出来了，她却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将物品交出去——因为那时她有的，只不过是一只血红色的镯子。
而眼下，【Ubersteals】已经不在她手中了，它被激活了，放在一张波西米亚自己给自己搬来的小圆桌上；有时呈现出一个碟子，有时变做一碗浓汤。
随着波西米亚每吃完一口——她以最严谨的精神，确保自己的每一口都达到了容量上限——她都要或点头或点评，不忘跟大家通报一声感想，有时还会被烫得跳起来……但是谁想上去分一口可就不行了。
“惯犯了，”清久留总结陈词似的，冲林三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微微一笑：“总而言之，欢迎来到Exodus……我们都是这样来到船上的。”
离之君点了点头，兀自有点拿不准似的，看了一眼林三酒，笑着说：“我今天早上睁眼的时候，可怎么也没想到会有此时此刻。”
黑泽忌独自坐在吧台旁一张高凳子上，好像不大习惯忽然之间身边多出这么大一圈子人，而且居然没有一个接下来会和他打起来；看他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么多人怎么办才好了似的。
他歪头想了一会儿，终于没能压下心中的困惑：“……你们都能记住这么多人的名字吗？”
波西米亚当啷一声放下勺子，显然对黑泽忌好感放大了：“是吧，我就说了，根本记不住嘛。”
她转过头，对林三酒说：“他就很坦诚很直率，跟你平时认识的人不一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别看黑泽忌战力相当高，波西米亚却从来也不怎么害怕他——不对，好像波西米亚也没有真正害怕过谁吧？一开始对于大巫女，她也只是有几分忌惮。
林三酒很想笑起来，又不愿意朋友们进一步怀疑她的状态越发不对劲了，干脆把脸埋进礼包的臂弯里，使劲吸了一大口气——礼包顿时又要笑、又慌了手脚，差点摔下扶手，还急急叫了一声：“姐姐，我怕痒！”
礼包倚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就好像是唯一一个能把自己持续地压住，留在世间的事物；否则林三酒真怕自己一动，就会因为满足与盈涨而飘远了。
说来也奇怪，之前整整折磨了她一天的焦虑迫切，让她想要吞下每一个人的强烈恐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退了潮……毫无预兆、又没有来由的，她又一点一点地恢复成了平时的林三酒。
好像是从她坐在堕落种咖啡店里时，她就开始有了隐隐挣脱恐惧的迹象了吧？
那时她坐在朋友的环绕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冰块，在好不容易撬开黑泽忌的嘴巴，听他说起了分别之后的经历时，她全副心神都随着他的讲述一起走过了那一段历险……她忘了要用“种子”收起他们，甚至没有想到要问一问黑泽忌用不用疫苗。
就连神婆做出了那一个莫名其妙的预测时，林三酒也没有低下头，去看自己体内的黑洞。
幸好她没有对任何人详细吐露过心事，没有将疫苗用在谁的身上，也没有真的把礼包收进种子里——现在一想，她都能感觉到冰凉的后怕，铅水一样灌进了血管里。
或许过一会儿，就能再次呼唤意老师试试了……异样来得没有兆头，走得也让人不解；说不定答案其实非常简单，只不过是她在那漫长的一夜之后，状态失衡的结果罢了。
大家都在这里……还有人即将到来。
她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是不是？
“也该说正事了，”
余渊的声音打破了林三酒的怔怔出神，也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唤了回来。他肩上仍披着那一件外套，有点儿困难地往前俯过身，向观景台中央盘腿坐着的神婆问道：“你这一次预测的时间长，有什么发现了吗？”
被叫了两声，神婆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好像被众人一起投来的目光给吓了一跳，“啊”了一声，才想起来自己现在需要干什么。
她先瞥了一眼林三酒，这才咳了一声，说：“我刚刚以我的一切力量做出了祈求，向千丝万缕，茫茫无尽的交错命运中伸出了手，寻找与眼前人息息相关的那一缕波流……”
“又来了，”波西米亚叹了口气。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元向西茫然地问。
神婆摇摇头，在遗憾之中，几乎透露出了几分悲悯：“在座诸位，都在冥冥宇宙中散发着如星辰天体一样强烈明亮的光……”
“你是不是什么新进展都没有？”林三酒打断了她。
神婆挪了一下屁｜股，说：“……是。”
“所以，只有当你看见黑泽忌和元向西的时候，”余渊皱起眉头，整理着思绪说：“你才突然预测到了他们未来的生命中会出现一道门，而且他们必须要走进去？”
“‘走进去’对他们来说，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神婆严肃地点了点头，说：“他们的命运从那一刻之后，就变成了我也看不见的未来了……但是我知道，他们一定要走进去。而且，不止他们两个。”
“还有谁？”大巫女轻轻转过头，声气很低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神婆都维持不住一脸神相了，颇为不好意思地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再多的，我也看不见了，预言能力是一种变幻莫测的东西……”
“就这样？”离之君有点失望似的说。“我们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嘛。”
神婆低头想了想。
“……那是一道白色的，微微开着一条缝的门，门缝里泄出了一线柔和明亮的光。未来能够看见它的人，就在你们之中。当你看见它的时候，你一定会意识到，这就是你需要推开它，走进去的那一道门。”
神婆近乎安宁地说：“或许到了那一刻，我们在末日世界中的苦难与时日，就会终于有了意义。”

第2361章 异常的源头
意老师回来的时候，波澜不惊，无声无息。
好像这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只不过是去度了个假罢了；意老师回来的那一刻，平平常常得简直乏善可陈，林三酒当时正在给波西米亚的房间换灯泡，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当她忽然反应过来，刚刚向自己招呼了一声的不是波西米亚，而是意老师的时候，林三酒差点脚下一滑，险些没从梯子上摔下来。
“你怎么了，”波西米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没事腿抖什么？”
跟她解释起来不免麻烦，现在也不是时候，林三酒干脆朝她摆了摆手：“你看我干什么，你去做点有用的事。”
“去你妈的，”波西米亚腾地一下收回了扶着梯子的双手，“你摔成高位截瘫的时候我再来问问你有用没用。”
她从架子上抽出了一本书——别看波西米亚生长在十二界里，没有接受过正规而系统的教育，却总是不忘收一些书放在收纳道具里；如今她有了一个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有了一个属于她的书架，那些诗集、画册和小说们，就都整整齐齐有了合适的去处。
在波西米亚就着床头阅读灯的光，使劲哗啦啦翻书页以示不高兴的声音里，林三酒向脑海深处的意老师问道：“你回来了？你去哪里了？”
“嗯？”意老师竟有几分茫然似的回应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林三酒反倒被她给问了个措手不及，答道：“我之前状态异常，想叫你检查一遍情况，可是——”
她顿住了话头。
那时的寂静与嗥叫，就像是一个漆黑的噩梦；她得要小心地一点点再次走近它。
“……可是你却不在。我怎么叫，你也没有出来。”
“不在？”意老师听着比她还惊诧，“我是你的意识力表象，我不在这儿还能去哪？我不记得你叫过我呀……你确定那时的意识力没有被用尽么？”
“我确定，”林三酒答道，“过去一天多以来，我根本没有必要动用意识力，何况用尽呢。”
刚刚过去的、被亲友同伴环绕的二三十个小时，以及仍然在一点一滴延续着的眼下时分，大概是她人生中从未设想过的，梦也不敢梦得这样大胆而贪婪的珍宝。
“你这么一说……”意老师喃喃地说，“我这一次出现的感觉是有点奇怪……”
意识力表象还有“感觉”？
“当然有了，”意老师说，“不然我怎么感知你的状态，和你的意识力？这一次我感觉自己好像是睡了一觉才醒似的。可是太奇怪了，我根本不需要睡觉，也不能睡觉……”
林三酒听到这里，已经有几分预感了。事实证明她想得不错，意老师果然对那一道蓦然响起的嗥叫声也没有任何头绪——刚刚听见她的描述时，倒比林三酒还吃惊多了，反复问了好几次的细节。
“我也不明白。我说过，我现在感觉就像是睡了一个很长的觉，连一个梦也没有做过。或者更准确来说，”意老师犹疑地更正了自己的说法：“就好像……唔，就好像我暂时‘下线’了一阵子。”
林三酒将灯罩重新拧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短暂的、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的沉默中爬下了梯子。
连意老师也不知道答案……难道她只能束手无策地等着，看真相会在什么时候乍然揭晓么？
“你说你的状态异常，又是怎么个异常法？”意老师问道。
在回答之前，她看了一眼向墙壁开关伸出手的波西米亚。
疫苗的卡片就像要把她烧出一个洞似的，无时无刻不在低声提醒着她自己的存在。哪怕她此刻的状态渐渐恢复了正常，不再恐惧焦迫了，她依然希望波西米亚能开口向自己要一支疫苗——只要用上第一支，接下来再向屋一柳要更多的，好像也就顺理成章，不是问题了。
“啊，真亮了诶！”
波西米亚向灯光仰起脸，眼睛里闪烁着晶亮的光泽，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相信换上的新灯泡会亮一样。“为什么啊？为什么之前那个不亮，这个就亮了？”
“要不我找礼包给你补一补中学物理课吧，”林三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波西米亚皱起脸。“换一个人吧，季山青那张脸，就跟块速冻肉似的，梆梆敲几下都敲不动……几点了？我看会书就睡觉了。”
进化者的生理机能容许他们几天几夜不合眼，也仍然能保证水平线以上的认知与行动能力；可是在情况不必须的时候，每到夜晚，众人也依然更愿意蜷进床单被子之间闭上眼睛——几万年来的本能与习惯，时至今日也在提醒着他们作为人类的根源。
林三酒看着她在床上把自己团成一团，但被子不够大，后头露出了两只套着白袜的脚。她没忍住，弯下腰，紧紧地抱了一下波西米亚，才松开了手。
放在几个小时以前，仅仅是松开这一个拥抱，就会让林三酒被撕扯下一层血肉。如今她却没有去想放手时的恐惧与不甘；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每一个最细微的地方上：波西米亚被子上的皂味，她头发扎在脸上的痒痒，灯光投在书页上泛起的明亮淡黄……
她不需要将事情经过都一一装入表达的框架里；在接连几个念头闪烁间，意老师已经明白了一个大概，低低地“唔”了一声。
“你要回房睡觉去了么？”波西米亚适应得倒快，已经不再对被抱有什么异议了，反而提醒了林三酒一句：“你别一个人大晚上不睡觉满船乱转，跟个老变｜态似的啊。”
波西米亚确实敏锐得很；林三酒一个字也没说起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她却似乎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林三酒不可能舍得去睡觉的。
“清久留他们好像在打牌，”林三酒笑着说，“我去看看再说。”
她希望自己今晚是最后一个清醒着走在Exodus走廊里的人。她希望将每一个人都看过一遍，知道他们今夜的呼吸与心跳将安眠何处，为即将走入梦境的亲友同伴们送行……她怎么能现在舍得去睡觉？
“大巫女说你没有受到外力影响？”
在林三酒离开波西米亚的房间之后，意老师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呼唤自己。“也就是说，你的异常状态的源头是出在自己身上了……我这就给你检查一遍，你给我一点时间。”
“如果只是因为前一晚的战斗而心绪失衡导致的，你也能知道吗？”林三酒问道。
“我先看一遍其他因素。”意老师沉吟着说，“假如你其他一切都是正常的，那么也可以用排除法确认，你的异常状态是出于心绪失衡了。”
林三酒如今也不急了。
她之前焦迫得恨不得能将亲友同伴给吞入身体里去，可是当她再次找到清久留一行人的时候，她却不明白自己此前是在着什么急了——只要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眼下的交谈里，把眼中的一切光影、轮廓、声音都描摹印记下来，那么时间与世界就自然会一起退远。与清久留碰杯、被季山青挠痒、听女越讲老家世界的时刻，就会被无限拉长，长得连她也能感到满足。
一个接一个地，林三酒向船上的每一个人都道了晚安。
唯一的例外是季山青；他在变成数据体之后，连睡觉的习惯都消失了，更愿意陪在姐姐身边，在诺大的、空寂的飞船上走来走去，小声聊天。
他们两个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说不完的话；别看林三酒战力一流、体能过人，在快要天亮的时候，也不由得给自己按摩起了腮帮子——话说太多，实在是太酸了。
号称需要“一点时间”的意老师，居然一直忙到了清晨；期间林三酒催问好几次，也只得了一句“你再等等”，后来干脆也不催了。
反正异常状态都消失了，还有什么可急的，对不对？
然而世事或许总是喜欢凑热闹、赶对子，别看意老师沉默了一整晚，可是偏偏当沙莱斯忽然响起了系统通报的时候，意老师也跟着开口了。
“我知道了，”她冷不丁地说。一时间，林三酒脑海中的声音，与耳边的柔和女声全夹杂在了一起。“我确认了好几次——”
“请注意，”沙莱斯重复道，“‘皮娜’，正在请求使用访客权限打开舱门……”
林三酒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把注意力分给谁才好了；大巫女早说了皮娜今天会到，却没想到是一大清早就到了的，船上其他人甚至还没有醒。她朝沙莱斯喊了一声“允许！”，就忙忙乱乱跳了起来，拽上礼包，朝舱门跑了出去。一边跑，她一边在脑海中问道：“意老师，是什么出了问题？”
意老师静了静。
“准确来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出了问题。”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似的，慢慢地说：“你的状态之所以会异常……是因为你的【敏锐直觉】发动了。而且强度是以前的数十倍。”

第2362章 终章序幕
多亏当皮娜上一次进飞船的时候，在系统里登记成了一个访客，今天的她才不至于徘徊在Exodus之外，想进而无门。
当然，以皮娜如今的身体状况来说，她也“徘徊”不了——她是被两个雇来的进化者给护送到飞船门口的。在林三酒从张开一半的舱门中一跃而下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两个陌生进化者将皮娜从一张担架似的装置里给扶起了身。
“这就是你的目的地啊，”
林三酒没等走近时，就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干瘦中年男人的小声嘀咕。他来回打量了几圈Exodus，说：“……开价开低了。”
“那你去找大巫女加价好了，”另一个短发女人利落地将皮娜架在肩上，让她借着自己的身体勉强站立起来，冲两三步就跑上来了的林三酒点了点头，问：“你是大巫女的部下？”
……就算是吧。
在听见林三酒的声音时，皮娜抬起眼睛，面容上软开了一个柔和的、浅淡的笑。
她看起来好多了，但是上次分别时那一种触目惊心、濒死惨白的模样，仍旧像是一层流连不去的影子，虚虚笼在深处；大概只有假以时日，才能完全驱散它。
“小酒，”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将重量压在了林三酒的胳膊上。“……我有点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这样叫你了。”
林三酒一怔，没想到皮娜的第一句话，却有点没头没脑。
“怎么呢？”她忍不住笑了。
“末日世界里，尤其是像我刚走了一趟鬼门关的……”皮娜也笑了一笑，气息轻微地说：“能够这样平平常常地叫一声小名，就像……就像回家了一样。”
“你回家了，”林三酒低声说。“大巫女一直在等你。”
两个进化者将皮娜交接给她，收起担架，又领了剩下一半的酬劳。季山青确保他们走了，才与姐姐一起将皮娜给扶进了Exodus里；等大巫女醒来，或许他们就知道该怎么进一步帮助皮娜加快恢复了。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林三酒将皮娜在医疗舱的一个单间里安顿好了，与她一墙之隔，就是大巫女养伤的地方。“不过，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如今船上也多了好些人……你先歇一会儿，等你想听的时候，我再把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都说给你听。”
“你又交到新朋友了吗？”皮娜倒在苍白的枕头里，小声问道。
季山青拉着脸，说：“那倒是用不着。”
林三酒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笑道：“都是我以前的朋友，能够重逢，一大半都是因为礼包给我找来的‘他乡遇故知’。我去看看其他人起床了没有——礼包？”
季山青却没有动地方。“姐姐，你先去，”他说着，看了一眼皮娜。“我马上就来。”
皮娜的回归，也不知怎么就促成了当天下午医疗舱中一场小小的欢迎会。
其实认识皮娜的也就是大巫女一行几人，但不妨碍其他人闲来无事，愿意来凑热闹；波西米亚也不知道从谁那儿听说了皮娜险死还生的战斗经历，对她生出了几分认可，好像一个自来熟的老领导，拍了拍病床上皮娜的肩膀，点头夸赞道：“你干得不错。”
“枭西厄斯真的……死了？”皮娜好像还有一点不可置信似的。
“他再不死，我就要死了。”大巫女板着脸说。
早在第一眼看见大巫女浑身绷带石膏的模样时，皮娜就已经忍不住鼻头一红、掉过一次眼泪了；此时她几近愧疚地说：“如果我在就好了，我拼了命也不会让你伤成这样。我一想到那时我竟然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躺着……”
大巫女顿了顿，转开头。“你能帮上什么忙，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只管问我。”清久留盘在病床末端，很大方地说。医疗舱里能坐的地方不多，要他老人家靠自己两腿站着，可是万万不愿意的；随着他不断调整姿势，越坐越舒服，皮娜也越蜷越短——还是波西米亚上去拍了他一巴掌，主持了公道。
“我差不多都已经听过啦，”皮娜笑着说，“真想不到，仅仅两天以前，你们差点把命都丢了。噢，又有人来了？”
医疗舱里的东西都早早被挪去了一边，给接连上门的众人腾出了地方。韩岁平大概接到了消息，知道座位不够，和女越一起，肩上扛着、手里拎着，总算是给医疗舱里添了好几张椅子。
“你好，”韩岁平有点犹豫地伸出手，皮娜也有点犹豫地接了过去；好像俩人都不太肯定，这么正式合不合适似的。“我叫韩岁平。”
“女越，”女越点了点自己，一屁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皮娜几乎有点目不暇接了；Exodus的医疗舱里，大概从来没有聚集过这么多人。林三酒坐在余渊身旁，听着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偶尔替他们分派一下零食饮料，一时间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个装满热水的浴缸里，暖洋洋地松开了每一处筋骨。
她甚至都快忘记意老师告诉她的话了。
不管试着感受几次，【敏锐直觉】始终沉沉地蛰伏在体内的黑暗里，就像一头躲过危险后终于能放心入睡的野生动物。
她的直觉未必准确；就算准，现在恐怕也意味着危机解除了吧？不然为什么会忽然偃旗息鼓？
总而言之，林三酒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当医疗舱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和敲门声的时候，皮娜终于转过头，定定地看了一眼林三酒，压抑不住惊讶：“还有人啊？”
“啊，是黑泽忌他们，”女越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突然想起来了：“噢对了，你不喜欢。”
皮娜瞪着她，结结巴巴地说：“你说什么呢……”
这么一会儿工夫，她们是聊了多少？
“这还没完呢，”季山青一点也提不起精神，“等明天燃料送来的时候……唉。”
他连后半句话都不想说了；等黑泽忌和离之君走进了门，他更是连眼皮也没有抬一抬，进来两个人，他的反应还不如进来两个苍蝇大。
“你们要我来干嘛？”黑泽忌很不客气，往屋子中央一站，环视一圈，仿佛在等着看看谁敢给他一个答案似的。
“这不是刚来了人，认识一下嘛，”离之君倒是很好脾气，打着圆场说，“万一人家哪天冷不丁在船上看见你，被吓一跳怎么办。你也知道你怪吓人的。”
他朝皮娜伸出了手，桃花眼弯弯地说：“我是离之君。”
皮娜看了看他和他的手，没有去接，却歪过头，半张开了嘴；一种困惑似的情绪，就像是接管了世间的大雾，浓浓地在她身上笼了下来。“离……之君？”
“名字是有点怪，”离之君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么一个名字。”
皮娜坐在床上，笑了一笑。
“不是因为你爸姓离？”黑泽忌瞥了他一眼。“或者是你妈？”
“或许是吧，”离之君不太肯定地说。“我童年的事我都记不太清楚了……”
“记得那么清楚没必要，”波西米亚心有戚戚似的说。
众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好像也走得更快些。在场众人之中，有三个都还带着伤，自然也不能喧扰太久；当皮娜打了第三个呵欠的时候，大巫女就开始赶客了——波西米亚就押着元向西出了门，女越给她留了房间内线电话号码，清久留招呼余渊去喝酒，众人三三两两地都离开了。
“小酒？”
林三酒顿住脚，回头看了一眼。
皮娜坐在病床上，目光灼亮，面色苍白。刚才那几个呵欠的痕迹，此时从她脸上被抹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疲色。
“我有事想跟你说。”皮娜看了看她身后，对一直跟在林三酒身边的季山青说：“把门关上吧。这儿的隔音好吗？”
大巫女微微一抬眉毛。“怎么了？”
皮娜低下头，吸了一口气。她明明坐在床上，神色却像是正踩在悬崖边上，要逼自己往下跳了。
“你们记得我……我吃了个小南瓜似的特殊物品，对不对？”
林三酒慢慢往病床边走了一步。
来了，一个声音隐隐地说。终于来了。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那一天在面对枭西厄斯的时候，我利用【追根溯源】，在一块有点模糊的脏玻璃上，看见了一个人的倒影。”皮娜紧紧攥着床单，骨节被恐惧褪了色。“……府西罗的倒影。”
医疗舱内一片寂静，没人出声。
“我刚才……又看见他了。”
……
黑泽忌停下了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恰好站在两道灯光之间，一时看不清神色。
“你怎么不走了？”他问了一句，却没有等到回应；他只好走过去，又沉沉地“喂”了一声，说：“你发什么怔？”
离之君抬起了头。
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水光轻轻一闪。
他用一只食指轻轻按了按眼角，带着几分惊诧与好笑似的，看着自己微微湿亮的指尖，看了几秒。
“没事，”离之君平静地说，“我忽然想起来，我有一个东西忘记给你了。”

第2363章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在穷极想象，无穷无尽的末日世界中，有一个小小的星球上，同样生长运转着一个平平出奇的人类社会。在这个包容了三十多亿人口的世界里，同样也产生了数量庞大的各式文艺娱乐作品。
其中有一套漫画，小有名气，但流传不广；原本它或许是要和无数其他作品一样，消失在历史里，不留痕迹的。
但它不知道怎么，偏偏运气比别人更好一些，从末日浩劫中幸存了下来，零零散散地流向了其他世界。不再成集的散佚书册被不同的手拾起，翻开；有的因为看不懂文字，随手就被扔了，有的获得了首肯，被收入了容纳道具。
皮娜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从她装满了杂物的收纳道具深处，将那一本破旧泛黄的漫画给挖了出来。
说是漫画，倒也不完全准确，因为在图画之外，足足有一半空间，都是以文字形式对故事进行描述的——倒不如说是一本漫画小说。
“我知道我听过那个名字，”
皮娜的双手都在微微发颤，好像自有主意，要脱离神经控制一样，翻页的时候把一张书页都给撕裂了。“……我听过那个名字，但我不明白……”
没有人知道她在找什么；一种令人僵木的寂静，紧绷起了医疗舱里的空气，窒息地压在人的口鼻上。
林三酒知道，自己应该马上采取行动——府西罗正在飞船上，正走在她的同伴亲友身边——对于这一点，他们发现得已经太晚了。
但是她此刻既不敢让皮娜一直翻下去，也不敢阻止她，让她别再翻下去了。
她怀疑，季山青与大巫女二人，恐怕也正处于一种同样的空白里。
皮娜好像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尽管实际上可能不过才几秒钟。她终于“啊”了一声，令几人都是一激灵；她将书摊平压在一手手掌下，叫道：“这里，你们看！”
林三酒弯下身，目光落在了她手指着的部分。
图中画着一个面容俊俏、下巴尖尖的男角色，好像刚刚打败了一个敌人，一脚踩在对方脑袋上，笑起来时桃花眼弯弯地，水光润泽。
旁白的文字里，有人叫了一声“离之君”，下一刻，那男角色朝身后转过了头。在接下来的一段文字描述中，“离之君”对那人说：“……怎么样？我已经证实了我的能力，现在你敢把那一块任务牌交付给我了吗？”
林三酒直起了身。
她不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离之君……是一个漫画角色？”季山青喃喃地说。“可是……”
就连聪慧过人的礼包，也遇上了他一时无法理解的状况。
“他的个性很随和活泼，”皮娜盯着书页，似乎只能够一句接一句地把她知道的信息全部说出来，交给别人评判，因为她自己完全无法消化处理这些信息。“头脑很快，虽然很会打架、手段也多，可是仍然保有一颗愿意向别人伸出援手的心……”
顿了顿，她抬起头，说：“这是‘离之君’的人设。”
“这本书……你是怎么……”大巫女怔怔地说。
“我对末日以前的书作娱乐很感兴趣，”皮娜语速飞快地答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本漫画小说是随着其他好些杂物一起，被我用很低的价格打包买下来的。这是第三册，前后都没有了……但我还是好好地看完了。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她使劲抹了一把脸。“我在玻璃上看见府西罗的倒影时，因为它有点模模糊糊的，我根本没有——谁会往那儿想呢？”
“姐姐，”季山青叫了一声，打断了皮娜仓促而慌乱的叙述。“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了。”
不管那本漫画小说里出现的“离之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府西罗出现在这里又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都不是深究的时候了。
林三酒匆匆一点头，说：“对，我马上想办法把他引出飞船，你去把消息通知给所有人，让他们做好准备。”
“不行，太危险——”大巫女才开了个头，就被林三酒给打断了。
“我不能让他继续停留在飞船上，也不能让他接近我的朋友。除了黑泽忌之外，只有曾经跟他打过交道的我，有可能在不引起他怀疑的情况下，把他引出去了。”林三酒强迫自己换了一口气，说：“我们目前唯一的优势……或许就在于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医疗舱被斯巴安加固过，那时我还嫌他做的事没必要。”林三酒说到这儿，浮起了一个苦笑。“只要让沙莱斯锁死舱门，应该是足够安全的——你们连行动都不方便，只有好好待在这里，我才能放心。”
不给大巫女一个反对的机会，她朝礼包招呼了一声，转身就走；来到门口时，她又想起来一件事，急忙回头嘱咐道：“礼包会让余渊也过来，毕竟他也是个伤员。到时你们确定了门外是他，就让他进门。我会在飞船系统里把权限给你的，大巫女。”
大巫女闭上眼睛，仿佛短短几秒里就疲惫得不想再睁开了。
“知道了，”她低声说，握住了皮娜的手。“祝你们好运。”
皮娜抹了一把眼睛，勉强笑了一笑，对林三酒说：“我记得我在来的路上梦见你了……这是好兆头，大家肯定没事的。”
林三酒冲她点点头以示感激，将医疗舱门在自己身后关上了。
她不能像以前一样，通过声控唤醒沙莱斯了，因为船内广播很有可能会把沙莱斯的声音传出去；二人只有加快脚步，冲向平时大家休憩消遣常去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找人——现在除了面对面的对话之外，任何通讯手段都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他们运气还算不错，在第一个冲去试试运气的观景台上，就发现了正在聊天饮酒的清久留和余渊。乍一看见二人闯进来，清久留差点没把手中的酒瓶滑下去；他赶紧反手抓稳了，问道：“你们怎么了？”
“姐姐，他不在这里，”季山青没有回答，却先低声向林三酒说道。
“我知道了，我继续去找他，”林三酒一点头，“你跟他们说吧——你们千万都要小心。”
“发生什么事了？”余渊警觉了起来，“小酒，你要去找谁？”
林三酒正要抬脚走，却又临时改了主意。
“府——离之君，”她站在门口，匆匆问道：“你们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吗？”
“府？”清久留抬起了一边眉毛。
“你们来晚了一步，”余渊伸手点了点吧台的方向，答道：“几分钟之前他刚走。他还点了一杯酒，让清久留调给他喝了。”
林三酒不由和季山青对视了一眼。“……只有他一个人？黑泽忌不在？”
吧台里外的两个人，此时面色都严肃地沉了下来。
“……不在，”余渊轻声答道，“这一点有什么问题么？”
“他是府西罗。”季山青以最少的字，最低的声音，说道：“你们也马上去通知其他人……我们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清久留和余渊都是一怔——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一个能够拿来随便开玩笑的事；但是在这个消息坐稳了之后，他们二人的第一反应却不是立即行动，反而先后朝各自的酒杯里，低头看了一眼。
林三酒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笔直地往下沉。
“……怎么了？”
清久留抬起头，似乎想要笑一笑，但没等触及面庞就消散了。
“酒……是离之君拿来的。”余渊沉声说，“我们两人都喝了。”
林三酒愣在了原地。
他们喝下了离之君拿的酒……可是他们看起来依然好好的，一切正常；再说，如果他真是府西罗，他的能力一定相当可怕，也用不上这种在酒中下毒之类的手段吧？
“目前我暂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清久留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飞船内部深处忽然遥遥地响起了“怦”地一声，像是无数个手闸都在同一时间落下了一样——黑暗蓦然接管了飞船，将整个房间都压入了海底深处的漆黑中。
就连全透明的观景台，因为失去了能量，也维持不住透明度了，重新切断遮蔽了窗外的天光。
难道是离之君切断了电源吗？
这一个念头才从林三酒心里浮起来，还不及化作一声“沙莱斯”，眼前的灯光却又闪烁着接连亮了起来，染白了飞船内部；观景台墙壁渐渐褪去了颜色，再次放进了天光——不知是哪里的机械，因为重新启动而发出了遥远的“滴滴”响声。
“沙莱斯！”林三酒顾不上打草惊蛇了，高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突然断电？”
过了几秒钟，广播中终于响起了属于沙莱斯的那一道柔和女声。
“发生什么了？”沙莱斯轻快地反问道，“什么坏事也没发生呀。一切事情都正在变得越来越好……你不觉得吗？”

第2364章 真的他妈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还没有结束？
仅仅是两天前，付出了Bliss的生命为代价，才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枭西厄斯，难道要再次卷土重来了？
面对枭西厄斯时，那种绝望的、无法呼吸的无能为力，难道只是中断了一下而已？
她，大巫女，清久留……几乎每一个人，都又要像虫子一样，被装入一个透明玻璃盒里了；无论使出多大的力气去撞，撞伤了身体、撞掉了性命，他们也不过是在树枝伸进来的时候，被轻松挑断了肢足翅膀的简单生命体。
那样绵长无尽的恐惧，挣扎，以及从绝望中生出的厌倦和疲惫……
她不想，也不能再次经历一个失去朋友的夜晚了。
林三酒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却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只有当她不受控制地碰在旁边一张小圆桌上，险些将它给碰倒时，她才激灵一下醒悟了过来。
“不，这次出现的不会是枭西厄斯了，”她缓了缓气，低声说，“他是众多身体之上产生的存在，如今在我们去掉了那么多身体管家之后，不可能……”
“啊？”
礼包轻轻地发出了一个音节。他伸出手，拉住了林三酒的手腕，仿佛浸入水里一样柔和而清凉，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姐姐，你怎么啦？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什么？
他声音中的某一种……某一种轻盈的东西，令林三酒慢慢抬起了头。
季山青正定定地看着她，那一双清风白月的世界里，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姐姐，你怎么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这……这还要问吗？
在林三酒开口回答之前，她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打量了一遍吧台内外的另外二人。
清久留刚刚从吧台后直起腰来，将半勺子冰哗啦啦地倒进了两只玻璃杯里，说：“最后一点冰了，你珍惜着喝吧。”
余渊“噢”了一声，看了看林三酒，问道：“你们也要来一杯么？”
林三酒愣愣地立在原处，一时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出了毛病，还是朋友们出了毛病。“一杯……？”
“不想喝酒的话也没问题，”余渊比了比清久留，说：“没人能跟这位未来的酒精肝喝多久的。我就在喝橙汁。”
“未来的酒精肝，现在的酒保，”清久留冲他扔了一句，“得罪碰你饮料的人可不是个好主意。”
“你们没听见吗？”林三酒再也忍不住了，连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分：“沙莱斯刚才的通报很有问题吧？还有刚才的突然断电——以及离之君就是府西罗这件事——”
“那不是个误会吗？”清久留放下杯子，双肘拄在吧台上，懒洋洋地说。“昨天皮娜闹了那么大个笑话，她自己现在都死活不肯出来吃饭了，说是不好意思再看见离之君……你怎么了，你是还没睡醒？”
……昨天？
不对，她明明还没有跟清久留说过，这件事是皮娜发现的……
“姐姐？”季山青也小声叫了一句，止不住地浮起了担忧。“你怎么啦？需要我给你看一看吗？我好像说过的呀……因为要使用新的那一批燃料了，Exodus在切换能源供应的时候，像休憩区这样次要级别的供电，是会短暂地中断一下的……”
林三酒怔怔地看着他。
“新的燃料明天才会到，”明明有无数话可说，她出口的第一句却是这个。“明天才能驾驶Exodus去……”
她的话音渐渐低下去；此刻不仅是季山青，连余光里另外两个人，看着她的时候也都皱起了眉头，生出了疑虑。
“是今天，”礼包尽量柔和地说，“姐姐，今天早上新的燃料就已经送到了。”
林三酒将脸埋进了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们听我说。离之君就是府西罗……皮娜是在不到十分钟之前，才刚刚发现这件事的。”她不愿抬头面对同伴的目光，盯着自己脚下的地毯，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得知身份败露这件事……他明明不在附近。但是，他发现了，并且改动了沙莱斯。那之后，你们的脑海中就多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答。”
她没有抬头，也知道三个人互相交换了好几个目光。
“唔……虽然我清楚地记得，这件事昨天就已经弄明白了，水落石出了，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们确实也不应该随随便便就把‘我们被植入了记忆’这个可能性弃之不理。”
清久留似乎已经有点微醺了，词句就仿佛被泡软、松散开了一样，酒意浓郁。他仍旧懒洋洋地问：“我有一个疑惑。如果我们都被植入了记忆的话，为什么你没有呢？”
林三酒答不上来。
可是她很清楚，出了问题的人绝不是她——然而这个念头才一升起来，她就突然想起了此前自己的种种异常。
就在不久前，她还听见了从自己脑海深处传来的、属于自己的嗥叫……这实在令她没法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有信心。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如果姐姐说的是事实，”季山青此刻完全不见了刚才的紧张和迫切，反而在一张沙发上坐下了，沉吟着说：“那么也就是说，离之君对我们没有敌意？”
他又更正了自己的说法：“不，应该说……离之君对我们没有杀意？”
“为什么这么说？”林三酒刚刚问出了口，随即自己也明白了。
如果离之君——也就是府西罗——仍然像枭西厄斯一样，非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可的话，那么他们早就状况百出，不可能安安生生坐在这里说话了。
相反，他却选择植入了一段“是皮娜弄错了，一切如故”的记忆，似乎希望情况能重新回归正轨……这本身不正说明，他想避免动手么？
等等……如果府西罗和枭西厄斯，根本就是两个人，有着完全不同的行事逻辑与目的……那么他还能算是敌人吗？
“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是哪一方的记忆出了问题，”余渊将手中的橙汁放下了，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我们去看一眼究竟有没有新燃料就知道了。”
“就算不存在燃料，”林三酒有点儿恍惚地看了一眼季山青，轻声说：“也说明……府西罗未必想要杀掉我们？”
“目前从逻辑上来看，是这样的。”季山青安慰她似的答道。
余渊身上仍有伤，不方便行动；他唤醒了沙莱斯，安排飞船系统送来了几辆悬浮舱，准备与几人一起动身出发——在他们的对答过程中，林三酒的精神绷得紧紧的，可是沙莱斯听上去，依然是飞船上那一个运作平稳、声音柔和的操作系统，她找不到半分异样。
在智能系统的声音里，刚才那一个古怪的语气，那一段令人不安的话，就好像全是她臆想出来的一样。
仅仅不到十分钟，林三酒就见到了燃料。
如同巨人一样立在底舱内的大型密封燃料储瓶上，每一个都装着外接的指示灯；在闷热昏暗的空气里，盈盈地持续着一排绿光。
“当然，如果府西罗已经接过了沙莱斯的控制权，那么改变灯光颜色肯定也是不难的。”余渊很谨慎，没有放过这一个同时也在林三酒脑海中升起来了的可能性。“不过，飞船究竟能不能升空，这就不是仅靠沙莱斯系统就能决定的事了。”
林三酒随着他们一起退出来，感觉腿上肌肉就像力竭了一样，仍然在隐隐发颤。是她错了吗？
她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吗？
“那么……我们现在能够马上升空吗？”林三酒几乎是小心地问道。
“唔，”季山青忽然皱起了眉。“我记得这一次Exodus恰好需要一段时间来进行系统检查，才能升空……”
“我也有这个记忆。”余渊苦笑了一下，“是真的，还是被植入的？”
林三酒立在原地，一声不出地想了一阵子。
她慢慢地叹了口气。
“我们继续深究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恐怕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她低声说，“……如果连礼包都记得，府西罗这件事是个误会，恐怕船上每一个人现在也都有了同样的记忆。”
“你打算怎么办？”余渊问道。
“你们可以把阿全叫出来，让他帮忙看一看记忆，或许他能发现我们发现不了的东西。”林三酒低声说，“至于我……我必须要去找离之君了。”

第2365章 意料不到的目的
沙莱斯系统的“坦诚”，大大出乎了林三酒的意料。
“我目前有如下两位‘访客’和一位‘贵宾’最近的接入信息。”
在林三酒试探着问了一下沙莱斯，知不知道众人——尤其是离之君的——位置时，沙莱斯立即轻快柔和地提供了答案，好像从没有被动过手脚。
“‘女越’在11：15分时曾于住宿区提起过一次通用设置改变请求；‘黑泽忌’在11：42分时开启过图书室；‘波西米亚’在11：56分时进入了餐厅……”
黑泽忌没事？
不，应该说，这样听起来似乎大家都没事？
“黑泽忌还在图书室吗？”林三酒问完了，又想起一件事，赶紧看了看交互指令屏幕上的时间——在Exodus的系统里，现在是12：23分。
Exodus上的日期与时间，也不知道是从哪一个世界传承下来的，和绝大多数十二界的记时办法一样，就是各记各的，谁也不知道谁更准确。哪怕都是明日当空的时候，不同的记时方法之间也可能差了好几个小时——如果是用小时做标准单位的话——更别说日期或纪年了。
就像是把一块停了不知多少年的表重新发动起来一样，它已经跟不上此时此刻了；Exodus上除了时间还有一定参考性，日期和纪年都没有意义，所以林三酒也从来没有去看日期的习惯。
但是……假如她在离开医疗舱的时候看了一眼交互屏幕上的日期，或许她就不会产生自己丢了一天记忆的隐约狐疑了吧？
“图书室没有再次被开启过，”沙莱斯答道。
除非黑泽忌第一次开门时没有进去，否则他现在应该还在原处。
“离之君呢？”林三酒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甚至有几分紧张——她心底深处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她听见的回答即将变形走样了，飞船上的人工智能系统会轻轻笑起来，问她打算干什么。
“抱歉，我没有‘离之君’的位置信息。”沙莱斯平静地说。
林三酒这才松出了一口她不知道自己正屏着的气。
没有直接与沙莱斯产生交互的话，就不会被系统记录下位置……所以只要离之君没有下船，他就——
等等，下船会被记入系统，上船也一样啊！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落进湖里的岩石，激起了她胸中一热；林三酒明知沙莱斯也许已经不可靠了，但她还是必须要试试。
“沙莱斯，你调一下上次皮娜要求进入飞船的记录……离现在过去了多久？”
就算沙莱斯已经被动过手脚了，她也要赌一把，看看离之君会不会连这样的细节都照顾到——他也是人，他总该有疏漏吧？
然而没等她的担忧与期待成形，沙莱斯就已递上了答案。
“从‘皮娜’上船，离现在已经过去了27个小时44分。”
他没有疏漏掉这一处啊……在她的记忆里，离皮娜上船最多也不过才五六个小时罢了。
林三酒垂下头，闭上眼睛，轻轻呼了一口气。
出问题的人……会是她吗？
如果真是她的状态再次异常了，会是什么原因——
不，不对，再这样犹犹豫豫、自我怀疑下去，是不行的。
“自己出了问题”这个念头，就好像一块深藏在腿部肌肉里的麻痹感，每当她要行动时，就会切断她的力气，让她站在麻痹带来的茫然中，无所适从。
仅从直觉判断，林三酒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出问题的不是自己——说是百分之八十，是因为她总要谨慎些，给“万一”留个余地。
既然这样……
林三酒紧紧地攥起了拳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一次？
换一个角度而言，就算她是真疯了，为什么不能继续疯下去试试看？毕竟礼包，清久留，余渊，大巫女……他们都在；如果她真的已经从理智中滑落出去了，那么同伴们一定会接住她的。
林三酒稳住了呼吸，一步步走向了门口。
离之君很有可能还不知道，他的记忆植入对自己没有生效。
这一次的记忆植入，显然是针对所有人的；他没有单单跳过林三酒的道理——如果他的目标，是要将自己的身份重新掩盖起来，使一切回到正轨上的话，更不可能留一个破绽了。
也就是说，最合逻辑的下一步，是去找黑泽忌。
一是为了确定一下，黑泽忌确实没事；二也是因为他与离之君常常待在一起，他很有可能知道离之君此刻的下落。只要林三酒若无其事地找个借口，他自然会将离之君位置告诉她的。
离之君或许会以为他的记忆植入对所有人都生效了，那么肯定不会对自己生出戒心……有了这一个先机的话……
等找到离之君后，林三酒还不确定自己应该拿这一个微不足道得几乎可怜的优势怎么办；但是，一边行动一边再顺势而为，也是可以的吧？
她伸出手，拉开了储物间的门。
在不知道离之君位置的情况下，要向沙莱斯问话，她就不能选择平时常常有人来往活动的区域了；这是附近唯一一个具有交互屏幕、又根本没有人来的地方，门一关，就是一个隐蔽而安静的独立空间了。
门外，离之君双眼弯弯地，朝她露出了笑容。
有一瞬间，林三酒以为自己的灵魂都被惊得一乍，要从躯壳里跃出去了——她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一步，伸手扶住了储物柜；雪水一样冰凉的明悟，蓦然全都灌进了血管里，激得她忍不住想要一阵阵地打颤。
她恨不得踢自己一脚。
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沙莱斯系统已经被动了手脚，也就是说，她在观景平台上对清久留一行人说的话，全部都被沙莱斯给听见了——她可以通过系统寻找别人的位置，离之君自然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找到她啊？
“嗨，”离之君举起一只手，好像怕惊吓到她似的，小幅度地摆了摆。“你脸色别这么差嘛……”
林三酒死死压住了体内条件反射似的战斗本能。储物间的门不宽，离之君已经挡住了她唯一的出路。
离之君叹了口气，肩膀都跟着一起卸下来了，似乎他是真的没扛住肩上的这份失落。
“你看见我就神色突变，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我，记忆植入对你没生效吗。”
哪怕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林三酒就什么都明白了，依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为什么——”
“别这样嘛，”离之君再次摆了摆手，脸都垂了下来，好像他也觉得这场对话与他而言很艰难。“我们可以进去说吗？”
林三酒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储物间中央空地上，看着离之君一步迈进来，将门重新在身后滑上了，门锁发出了“咔哒”一声。
他转过身，望着林三酒的那一双桃花眼里，好像第一次蒙上了一层迷惘的、略有不知所措的雾光。二人对视了几秒钟，储物间里的死寂也凝固了几秒钟。
“……黑泽忌，”林三酒终于开了口，“他没事吧？”
离之君一怔，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个问题。“他为什么会有事？”
“他一直什么也不知道地跟你待在一起吧？”林三酒不知为何生出了一股怒火，嗓音都高了一度：“当你意识到自己暴露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的——你那时对他做了什么？”
离之君垂下头，轻轻地摇了一下，仿佛这是他听过的最荒谬的话，甚至低低地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我对他植入了记忆……跟船上所有人一样。”
“真的？”
他将后背倚在储物柜上，双脚松散地伸了出来，好像这不过是一场朋友间的普通聊天。“当然是真的。他认为‘府西罗’一事，只是皮娜看错产生的误会。”
“……你要怎么样？”林三酒却是另一个极端——她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随时都可能一触即发。“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问我？”离之君的惊讶十分真挚，还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喂，这一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吧？你要把我怎么样？你的目的是什么啊？”
林三酒反而愣住了。
“我是府西罗，没错。这一点，在今天之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耸了耸肩膀，说：“不过你也说了吧？枭西厄斯是众多人格之上所产生的存在……他是他，我是我。你发现了我跟他有点关系，然后呢？你要把我怎样？”
林三酒万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被扔回给自己。
“可是——你——枭西厄斯的目的——我们杀了他——”
离之君举起两只手，似乎想要叫她停一停似的，往下一压。
“……我不知道这番话由我说出来，对你而言究竟有几分可信度。”他将双手插入裤兜里，目光落在了地面上，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不在乎枭西厄斯的死。”
林三酒知道他还没有说完。
“我与你不一样……我很难让人走近我，很难自然而然地产生同伴或朋友。”离之君呼了一口气，将头发拨了上去。“这番话说起来，我自己也觉得太可笑了……但是能够通过黑泽忌再次遇见你，进而来到这艘星舰上，见到了这么多的人……我感到很高兴。”
林三酒从没想过自己会从“府西罗”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以离之君的身份生存了这么久，”他仰起头，说：“我直到今日才感觉到……或许时隔多年，我终于又一次即将拥有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了。这一次，不止一个。”
他重新将目光落在林三酒身上，有一刻，仿佛在哀求似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做我的亲友同伴，做一个对我重要的人，可以吗？”

第2366章 离之君的由来
不管从哪个角度上来说，林三酒都找不到自己相信离之君的理由。
首先，枭西厄斯就是由“府西罗”产生的吧？他干了什么，离之君会一点也不知道吗？枭西厄斯几乎将一行人全灭的时候，他有什么反应？
其次，“离之君”难道不是一个漫画角色吗？这一点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是一团乱麻……总之，他怎么可能在今天之前，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府西罗”呢？
时隔多年，他忽然再次遇上了黑泽忌，再次遇上了自己之后，最大的希望竟然只是成为同伴……怎么想，好像都太把自己当傻瓜看了。
但是，理智、理由、常识……种种坚实可靠的反驳声浪，却始终无法淹没林三酒心中另一个小小的，清晰的直觉：离之君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说奇怪，却也不奇怪。
她见过人被光明与希望照亮了面孔时，脸上霎时浮起的小心与不敢置信。
她也见过当一个人独自沉浮在漆黑海浪里，遥遥望着对岸灯火时的独孤和渴望……不同的是，斯巴安一直在默默地隐忍等待。此时此刻，他或许也正如过去一样，一声不吭地蜷起身体，忍受着每一下心跳的折磨。
但离之君却是强硬而近乎贪婪的：他想要成为船上的同伴，他就会像捕猎的野兽一样，猝不及防间一口咬住猎物的脖子，在其不再有挣扎离去的迹象时，才会慢慢松开牙齿，一下一下地舔舐着他自己咬出来的伤口，轻声哀求它留下来。
林三酒不傻，她没有将自己的直觉流露出来半分。
“我不相信。”她冷冷地说，“植入记忆……就是你对待亲友的方式么？”
“不……但是我给了我们一个成为亲友的机会。”
离之君叹了一口气，沿着储物柜慢慢滑坐下来。看起来，他是真的一点也没打算动手；他的双腿软软地伸长了，姿态开展而松弛。
即使是战力再高的人，这种姿态下要自保也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我有什么选择余地呢？你们发现我是府西罗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将我当作了敌人。有了枭西厄斯的阴影，不管我说什么，就算我有机会说，你们难道就能心无芥蒂地接纳我吗？当黑泽忌意识到，他一直以来的朋友其实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时，他……他不杀了我已经不错了。”
他苦笑了一声，胡乱抓了几下头发。“我不知道该怎样让你相信我。有一部分的我，倒希望枭西厄斯还活着了……如果我也参与了对他的战斗，受了伤，甚至失去了一只脚或一只手……你就会相信我了，是不是？”
“要取得我的信任，或许你可以先从回答问题开始。”
林三酒盯住他的眼睛，朝他从上到下地比了比。“你——你现在究竟是谁？‘离之君’又是怎么回事？你从头告诉我。”
就算她想问，令她困惑糊涂的地方也实在太多了，她怕自己反而会越问越乱。
“说来话长了。”
离之君的目光，仿佛被她的话给引进了时空的深处，面上浮起了几分怔忡。“我有很久很久……都没想起过我作为‘府西罗’的身份了。
“我也忘了……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仿佛在一夕之间，我的老家世界就被末日给结束了，我与其他千千万万幸存下来的进化者一样，被抛入了末日世界里。那个时候的我，仍然是府西罗。”
林三酒想起了皮娜手中的漫画小说，忍住了没有打断他。
“我很快就发现，我仿佛是受到了上天的眷顾一样，不管是进化速度，还是进化能力的威力、数量或种类，我都远远超出了平常人……这并非是我自夸，你是见识过我的能力产物的。”
“枭西厄斯是你的能力产物？”
离之君——或许应该叫他府西罗了——耸了耸肩膀。
“从某种意义来说，是的。但是我按照时间顺序一步步地说吧，因为现在提起枭西厄斯，就往前跳了太多了。”
林三酒点了点头。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要也跟着一起放松下去；她相信府西罗说的是真心话，可是她在得到全部真相之前，依然要做好兵戎相见的准备。
“像我这样不知为何尤其受上天眷顾的人，应该不止有我一个吧？”府西罗笑了笑，说：“可是我敢保证，在这样的人之中，产生了与我一样心情的人，一个也不会有。”
他说到这里，竟像是有几分——有几分羞耻似的，朝一旁转过了头，避开了林三酒的目光。
“什么样的心情？”林三酒不由问了一句。
“我记得当时的我，几乎在任何一个末日世界里，都不会遇见什么危险与艰难。生存很快就变得不再是一个问题了……对我来说，甚至签证也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不过很奇怪，”府西罗轻轻笑了一声，“不需要它的人，反而更受它的欢迎。”
林三酒被这句话勾起了无数回忆；她沉默着表示了赞同。
“没有了当务之急，我的生活就变得……很无趣了。”
府西罗曲起双腿，双臂环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从林三酒的角度上，正能看见他低垂下去的脖颈；好像是一种保证，如果她有所怀疑的话，随时都可以切断它。
“不管是末日之前，还是末日之后，人类的一生啊……就是转轮里的仓鼠。我们不停地奔跑，不停地行动，不停地对这个宇宙做功……拼尽努力，只是为了能够停在原地，维持原状。”
他在储物间略略泛白的灯光下，伸开了两只手掌。他的手很大，指骨清晰修长。
林三酒隐隐提防着那双手上会出现什么东西，但府西罗似乎只想看一看自己多年以后，空空荡荡的手。
“吃过饭以后，很快又会饿的。睡了一觉也不够，还是会变累。即使身为进化者，有了这么令人惊诧的能力，也避免不了任何一件身为人类不得不去做，做了却又觉得没有意义的事。”
他声音含混地说：“当初的我，就已经是一个能力非常强大的进化者了……按照很多人的想象来说，我一定过着随心所欲的恣意日子。可是你知道那一段时间里，最让我觉得啼笑皆非、不甘不愿，却摆脱不掉的事情是什么吗？”
府西罗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嗤了一声，说：“洗锅。”
“啊？”林三酒一怔。
“作为一个人，我总要吃饭的。吃饭就会用到锅，加热也好，烹煮也好……用了就要洗，因为末日世界中未必常常能找到一口可用的锅。”
他好像感觉到了某一种荒谬，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末日诶！根本没有铁丝球，洗洁精，自来水……然而我却要想办法洗锅，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地洗。食物残渣有时会挤进指甲缝里，手指肚上会残留油腻，令人又恶心又厌烦。有时洗不干净，一用力，锅就穿了，那么还要再去找一口锅。
“我后来也使唤过别人。然而这又开启了一系列新的烦扰，用身体管家吗？还是抓一般进化者？怎么控制？伤到什么程度比较好？怎么防止他反抗？怎么防止他逃跑？没了还要再找一个。最后我发现，还不如我自己来的快。”
府西罗摇着头，说：“我那个时候，可以使人迷失于我的声音里，可以植入一段对我有利的记忆，可以在瞬息之间使一栋楼倒塌……然而所谓的进化能力，末日世界，都像是一层漂亮的糖纸。在糖纸之下，依然是身为人类的生活——头发脏了要洗，指甲长了要剪，指甲刀却找不到了。吃了东西要刷牙，要洗衣服，修装备，找鞋带，在裤子上摩擦已经没电的电池，讨价还价，收集可燃物，听说了一个交易的好去处，去了才发现早就荒废了，杀掉一个背叛你的人，依然不得不硬着头皮再去认识下一个。”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人类啊……好像意识不到自己正时时刻刻承受着无穷无尽的，细碎微小的磨烦，硌硬，压挤和枯燥。但是，赤脚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石子路上的人，似乎只有我一个。”
“然后呢？”林三酒问话时，慢慢地也坐了下来。
“有一次我独自走在路上，手里拿着一只指向针。我记得当时我是在找一个什么地方……有件急事需要处理，不过那个不重要。总而言之，我拿着它，走着走着，指向针滑了下去，摔在地面上，就那样碎了。”
府西罗忽然坐直身，几乎不受控制地仰头大笑起来。
“什么啊，我可是进化者！可我也有没能拿稳东西的时候，特殊物品也有易碎的类型，再强大也有找不到的目的地。因为这么无聊的原因，我却没能及时赶去完成那一件我惦念很久的事……岂不是太可笑了吗？”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明知他是那一个给朋友们植入了记忆的、产生了枭西厄斯的府西罗，她却依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没事的——被生命所磨烦压坠着的人，一定是太疲惫孤独了吧？
“我低头看着那个指向针的碎块，觉得世界很荒谬。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样拼命跑步留在原处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府西罗平静下来，继续讲述道：“那之后不久，我就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
他笑了一笑。
“我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身体管家。这一个身体管家的人格，是我从一本漫画上看到的角色，离之君。”

第2367章 接管了人生的人
最初，府西罗只是有了一个近似于异想天开的念头。
如果这些磨烦琐碎的事情，如果这些没有意义的日子，如果这些不得不走的路，不得不说的话，不得不认识然后又不得不杀的人，都可以在梦游中完成就好了。
指望“梦游”当然不现实。
就好像一个疲惫透支的上班族，每逢闹钟响起时，也会产生“要是有人能顶替我上班就好了”的念头一样；要是自己眼睛一闭上，就有另一个人格接管了他的身体，替他走过人生，他就不必再日复一日地受无数细碎石子的磨烦损毁了……
然而在他众多的能力之中，唯一一个跟“人格”、“身体”靠边的能力，却偏偏不是从一具身体中产出多个人格，而是由一个人格，获得多个身体的控制权。
这也太讽刺了吧？
府西罗一开始以为，他受的眷顾也有尽头，也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末日世界的限制，终于落在他面前，变成一堵墙，挡住了他的去路。再强大，他也没法凭空变出一个人格，再将自己这一份沉重的命，压在对方的肩膀上。
然而没过多久，那个他几乎从没用过的能力提升了；过了几年，那能力又升级进化了一次。
“一开始，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身体能力’对我而言的意义。因为它太鸡肋了，进化之后好几年里，我打开它的次数屈指可数。”
府西罗慢慢地活动了一下四肢，就好像他才从这具身体里醒来，所以要适应一下，将它重新穿好在身上一样。
“我连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人生，也觉得烦扰难耐……我怎么可能再去制造几个新的身体？一个人拖着几具身体，分心去控制、操作、战斗……这么多无用功，仅仅是为了保证最开始的那个人能活着？”
他自嘲似的笑了一笑。“我对自尽没有兴趣。但这就是我所说的，人啊，拼命地跑，只为了留在原地。”
“原来最初的时候，你还不能创造出一个身体管家的‘人格’？”林三酒问道。“只是一个身体而已？”
“对，不能。再受上天眷顾的人，也有初始的弱小时期。”府西罗轻声说，“那时我只能操控着几具身体去行动……岂不是最无用的鸡肋吗？我连自己这一具天生的都不想操控呢。”
或许正是因为能力主人的心态，他的能力接下来几次升级时，也走向了一个渐渐开始令府西罗觉得它有用的方向。
“很快我就意识到，我可以在身体之中，放入一个我设计的意识。不，一个人格。”
他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我亲眼看见一个被我创造出来的人，是如何真正地、全心地以为，他就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我临时写下的个人历史，就变成了他的一生；我决定了他的喜恶，欲望，性格，癖好，害怕什么、怀着什么秘密……我也决定了他如今会为什么而动容。就像是创作者写出了一个舞台角色，不同的是，我写出来的，永远会变成真人。”
“乔坦斯。”
这个名字蓦然跳进脑海里；林三酒垂下头，重重地抹了一把脸。手掌抚摩过皮肤时的触觉，摩擦着她的神经末梢，令她感到自己并非做梦，正稳稳地坐在眼下这一刻，这一处。
“我还没有告诉过你乔坦斯的故事……不过，那可以等到你说完。”
府西罗点了点头。
接下来，也没什么出奇的了：在他发现自己可以创造出一个替他使用身体的“意识”时，也就意味着，府西罗终于可以将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生命，交给另一个人去熬了。
“听起来好像有点自私，是不是？我自己不愿意去捱的一日日，却让别人去替我捱。可是你看……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生命中充斥着琐碎磨烦的细石子，不觉得眼前的世界如此平扁单薄，不会为了它痛苦。让那样的人代替我，也没关系吧？他们甚至根本理解不了，为什么像我一样强大的人，却会被这么多日常中的小事不断割磨切损。有人曾问我，你去多囤几个锅不就行了吗？”
他摇了摇头，自己笑了一声。“你看，就算我花费许多时间精力，囤上一万只锅，也只是为了下一次吃饭的时候，锅子是干净的。为了能留在原地，人类多么拼命啊。”
林三酒有点明白了。
只要把“府西罗”的身体，交给“离之君”这一个人格，随后府西罗本人就可以陷入安宁的沉睡了——外面的世界，简简单单地和他脱离了关系；人生中的苦痛烦琐，枯燥硌硬，统统都是另一个人的烦恼了。
“你选择了一个……从漫画上看到的角色？”林三酒歪头问道。
府西罗仍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似的，轻轻一笑，桃花眼眼角处几乎要隐隐地泛起浅红。“是呀。”
或许这不重要，但林三酒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她的语气也柔和多了。
“他很轻盈。”
府西罗的回答，乍一听起来叫人难懂。他翻过手掌，好像是时隔多年后，要观察一下它们是否仍是记忆中的样子。
“漫画角色嘛……即使有苦痛，也是像纸一样轻的，可以翻过去。翻过去之后，他依然是那一个有几分玩世不恭，头脑聪敏，不受人拘束的离之君。不会像真人一样……每一步路，都拖拽着被苦痛浸透的沉重过去，像一个好不容易上了岸的水鬼。
“别看我这样，我却希望在‘府西罗’陷入沉睡之后，接管我身体的，能够是一个将人生过得津津有味的人。”
他打量了一眼林三酒。
“我无法想象如何能在这个枯燥单薄的世界里，把日子过得津津有味……所以我就用了一个现成的漫画角色的人设。更何况，他的名字也很好，是不是？”
“怎么说？”
“他的出现，就代表我与我的人生，即将要分离了。‘离之君’，再合适不过了。”府西罗笑了起来，“更何况，我与那漫画角色的年纪相貌还有几分相仿——根本就是上天又一次给我的眷顾嘛！”
“那么你呢？”
林三酒微微倾过身体，自己也隐隐惊讶，她竟然生出了几分担忧。哪怕她明知道，府西罗还是好好的，甚至此刻就坐在她的眼前。“自己的意识陷入了沉睡……这样不会有危险吗？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府西罗抬起头，怔怔地看了她一眼。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低下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说过，我对寻死没有什么兴趣，只是碰巧我对人生也没有兴趣罢了。该做的保险措施，我还是做了的……比如说，‘府西罗’的能力太多，太强，不符合‘离之君’的人设，我也不知道‘离之君’会拿它们怎么办，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比了一个切开的手势，说：“所以我将大多数能力都‘封’住了，只留给了‘离之君’一小部分。”
仅仅是拥有一小部分能力的离之君，在末日世界中也是一流的进化者了……林三酒忍不住问道：“你不怕离之君能力不足，遇到意外，连带着让你的身体死了吗？”
府西罗的回答，并不让人意外。
他只是耸了耸肩膀，说：“那就死了啊。人总有一死的。”
另一个保险措施，是当“离之君”身边方圆数百米内，有人说出“府西罗”这个名字的时候，府西罗就会被唤醒。
“【概念碰撞】，你不是也经历过吗？”府西罗一抬手，半空中登时浮起了一片音亮文字，惊得林三酒头皮一乍——“用上这个，就能设定唤醒条件了。”
“等等，”林三酒早已跳起了身，血都冲上了脑子：“你也有这个能力？”
自从枭西厄斯被抹杀之后，她“种子”能力里的老太婆就也跟着一起消失了；这也是正常的，因为老太婆本身就是枭西厄斯的意识力产物——只是她万没想到，居然还能再次看见【概念碰】。
“这本身就是我的能力啊。”府西罗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我以为【概念碰撞】是枭西厄斯的能力——”林三酒盯着那片文字，后背上汗都快下来了。
不是她怀疑府西罗马上会动手，实在是因为这玩意给她的阴影太深了。
“我不是说过吗，我将很多能力都封住了。【概念碰撞】以及产生新身体的能力，我都没有给离之君。”
府西罗想笑一笑，却化作了一口叹息。“我那个时候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醒来的，这样将人生交给他人的办法，不能一直持续下去。就算没有人说出府西罗这一个名字，离之君作为我的身体管家，他的存在大概也有个尽头吧。”
这……就是“身体管家”名字的由来吧？
他是真的给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人生，找了一个接管人。
“当时我做了很多准备，具体一一细说了也没意义。总而言之，我希望离之君可以存活下去，也尽可能地给他提供了安全保障，其中有一条，是我留下了为数不少的身体管家，跟着离之君一起在末日世界中漂流，作为一种暗中保护。
“但是我没有料想到的是，在我陷入沉睡之后，我此前产生的‘身体管家’作为一个集合体之上，开始渐渐产生了一个新的意识……就像是由多个个体组成的蜂群或蚁群，对外却展现出了一个单独的意志。”
府西罗苦笑了一声。
“这一个新的意识体，因为是每一具身体共同产生的，能够集合每一具身体里的能力……也就是说，他绕过了我对离之君的封锁。”
林三酒慢慢地张开了嘴巴。
“所以……枭西厄斯才拥有了府西罗的能力？”她顿了顿，又问道：“也就是说，在今日被唤醒之前，你根本不知道枭西厄斯的存在？”

第2368章 无用却真实的誓言
被唤醒之后的府西罗，有短短几秒钟的工夫，怔忪而茫然地不知道自己是谁。
前方有一个陌生男人，正在一步步走远；他将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漫不经心，但他几乎是由一股凝蓄着的、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形成的，仿佛每一步压下去，世界就会坚实一点点。
然后他想起来了，那个人是黑泽忌，是跟他——不，离之君——一起度过了三个世界的朋友。
在黑泽忌之外，在这艘逐渐重新熟悉起来的飞船上，府西罗想起来了，还有更多的人在；那些谈话闲聊，饮酒说笑……都一一回来了。
离之君在船上度过的一夜一日，似乎令他感到很开心。
甚至在府西罗醒来，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之后，那一丝漂游的、雾气似的高兴，依然徘徊在他胸口之间。
“离之君所度过的人生，他产生的所有记忆，现在都已经过渡给我了。我正是从他的记忆中，从你讲给他听的经历里，知道了枭西厄斯是怎么一回事的。”府西罗低声说，“管家在述职的时候，把工作日志交给我了……你可以这么理解。”
所以……离之君就这样结束了？
他曾以为的人生，他曾交过的朋友，都……“还”给了府西罗？
林三酒一时间似乎要生出几分隐隐的怒意了，但就好像续不上燃料似的，始终缺了一口气，始终游离在怒火一步之外——最终变成了惆怅之下的一口吐息。
她又想起了乔坦斯。
离之君产生过与乔坦斯人生终点时相似的心情吗？大概没有，因为他自始至终也不知道，自己并非一个活人，而是一个漫画角色的人设。
或许这样对离之君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正因为我接收了离之君的所有记忆，我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一些他的影响。态度，举止，特征……比如说，我作进化者的那段时日中，就从未希望过要靠近任何人。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或许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些人，与我的生命产生联系，在我的眼中获得意义。”
府西罗抬起头看看林三酒，哑声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你相信吗？我第一次将这些心情告诉别人。没想到，我竟然也有……感觉这么脆弱的时候。”
那一刻，他的神色几乎就像是街边一只流浪狗，不知道在自己身边停下来的这个人，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决定。
“我很希望，一切都可以回到我被识破之前……从那个时间节点上，大家一起继续相处下去。”
所以……他才第一时间选择了植入记忆。
正如季山青所说，府西罗植入记忆这个行为本身，就证明了他其实没有杀意……只不过，就算林三酒已经完全相信了他，她却依然生出了几分茫然。
难道说，她接下来就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吗？
“可以吗？”府西罗微微倾过身体，小声地说：“你可以把这件事，当作我们二人之间才有的一个秘密吗？”
“你……你改了他们的记忆，”林三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我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不代表这个行为是正确的。”
府西罗低下头，仿佛一个没料到自己会受训的小孩，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那怎么办呢？”他神情闷闷地问道。
很难想象，这个人身体内蕴藏着可以在一击之间就让她送命的力量，此时却……却在小心地请求她保守一个秘密。
“你让我想一想。”林三酒沉默了几秒，没有想出什么办法，念头却跳到了另一件事上：“他们的记忆是你植入的，也就是说，燃料还没送来？”
“嗯，”府西罗答了一声。
“那等送来的时候，只能由我去接收燃料了，”林三酒看了看交互屏上的时间，没多想，念头就化作声音出了口。
但是她话一说完，立刻意识到了它的隐含意义：这不就等于是自己答应了，要帮府西罗瞒住大家么？
“你先别高兴，”林三酒猛一扭头，对双眼都亮了起来的府西罗说：“……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
“如果现在立刻解除掉植入记忆的话，只会让他们对你产生更大的敌意……才刚发现你是府西罗，马上就被你在记忆里动了手脚，任谁知道了都不会高兴的。”
府西罗是一个很灵醒的人，立刻就明白了林三酒的意思。
“所以你希望我能够与大家相处一段时间……再把真相告诉他们？”
要让朋友们带着虚假的记忆多生活一秒，都会让林三酒如鲠在喉，浑身不舒服；然而此时此刻，她却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更好的选择了。
枭西厄斯留下的伤还没有愈合，只凭府西罗用一张嘴说，一定无法顺利获得每一个人的信任和认可；即使有了她的游说，朋友们带着戒备和敌意接受了府西罗，也很难保证情况不会恶化。只有在一段时间的相处、认识了真正的府西罗之后，他们才可能会相信，他确实希望能够成为同伴。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不会太久的……她绝不会让植入记忆在朋友们脑海里流连太久。
就算府西罗保证没有副作用、后遗症一类的问题，她依旧给自己暗暗设定了一个时限。到时候，她会好好道歉的。
既然是府西罗亲自动的手，那么想必阿全副本也派不上多大用场了。毕竟二人在储物间里交谈了这么长时间，外面却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发现了真相后的仓忙、也没有人四处找她，就已经说明，阿全也分辨不出植入记忆的真假。
幸好……幸好府西罗与枭西厄斯不一样。
只要一个瞬息之间，就能让他们所有人的记忆被改成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将从未发生过的事，当成铁证如山的事实……如果府西罗真的要对他们下手，他们哪怕死到临头，恐怕都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吧？
如果不是自己提醒了清久留等人一句的话——
“对了，为什么植入记忆对我没有成功？”林三酒脚下都已经走到门边了，冷不丁地回头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府西罗歪过头，神色有点茫然。“刚发现你对植入记忆免疫的时候，真是叫我吃了一惊呢。自这个能力出现以来，你还是第一个。”
……自己可没有这么特殊吧？
然而她想不出府西罗有什么说谎的理由，更想不出有什么单单放过自己的道理。
这两天以来，细小凌乱的疑惑、没有答案的问题……已经很多很多了，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她也不差这一个了。
“走吧，”林三酒招呼了他一声，说：“你不是希望能与他们成为朋友吗？一直待在储物间里可办不到啊。”
她拉开门的时候，府西罗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小酒。”
林三酒转过头。
在储物间略略泛白的灯光下，府西罗那一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睛，像是笼在云影里的湖泽，不知怎么令人想起了桃花将开未开的早春。
“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小酒？”
林三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府西罗笑了，眼睛弯弯地，水泽闪烁。“我希望的，不仅仅是成为朋友……是亲人，同伴，对我而言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林三酒怔了一怔，说：“那自然……更好了。”
府西罗近乎满足地叹了口气。他的嗓音似乎蒙了一层纱；原来强大得超出想象的进化者，也会因为话说多了这么平常的原因，而喉咙沙哑。
“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
就在林三酒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却又一次回了头，一个问题不知怎么从她口中滑了出来：“你能够发誓，永远告诉我真话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忍不住有点意外：发誓有什么用？
府西罗却神色平静。他伸直食指与中指，在心口处轻轻碰了一下，举进空气中。“我告诉你的，永远是真话。”

第2369章 报纸与图书
林三酒胡乱找的借口，连她自己也觉得漏洞百出，自然更不可能说服礼包和清久留——没办法，她只好用上了拖字诀。
“我这两天的状态是有点奇怪。”她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起了储物间里，府西罗那一双湖泽桃花似的眼睛。“但我保证，我没事的……这样，让我自己先观察观察，要是不行的话，我肯定让礼包替我好好检查一遍，怎么样？”
季山青脸上的不情愿，浓得几乎可以攥出水。他还学会迁怒了，在清久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的时候，使劲瞪了他一眼。
要是按照礼包的意思，此时林三酒就已经在被解读的过程当中了；可他拗不过姐姐，只能勉勉强强地“嗯”了一声，却也没少了旁侧敲击的观察与评估——有好一阵子，林三酒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一个精神病人，正处于医生严密的注视下，看看她到底能不能出院。
午饭时果然看不见皮娜了，即使早上她才说过，希望自己能和大家一起进餐，一起餐后散散步——等林三酒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医疗舱门已经被锁死了；等好不容易劝大巫女给开了门之后，林三酒在皮娜的病床上，发现了一个庞大的被子包。
“不要来看我啊，”皮娜的声音含混沉闷地从被子底下传了出来，“我谁也不想看到……不，我不想出去。让我死在这里吧。”
大巫女好像嗤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一闪而过；林三酒转过头，发现她依然在神色严肃地看报纸。
“哪来的报纸？”她忍不住问道。
“元向西画的，”大巫女说着，将那张报纸抖开给林三酒看了看。
那本身是一张真正的报纸，只不过原本的报纸名称被涂上了，又用黑粗字体写上了“Exodus快讯”，还用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片贴住了打印的报道。
“今天的头版头条是，‘离之君的身份是否成疑’？”
被子包下，皮娜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林三酒一时没说话。有一小部分的她想要为了这份报纸而微笑，又有一部分的她，忍不住只想叹息。
与她曾经短暂相处过的离之君，还没等她还上那一个人情，就已经不在了；只有他的记忆融进了府西罗的头脑里，变成了后者的一部分……这算是另一种存续么？
“怎么了？”大巫女从眼角里瞥了她一眼。
每一个人的头脑里，都牢牢地扎入了一段从未发生过的记忆……然而现在还不是告知真相的时候。
林三酒摇摇头，咳了一声，说：“没事。元向西可真是……他作为一个鬼，真是比活人闲多了。而且动作还挺快。”
皮娜哀声从被子里问道：“他做了几份报纸啊？”
“谁知道呢。”大巫女小心地折好报纸，收进了容纳道具里。
“你没有任何该不好意思的地方。”林三酒诚心诚意地说，又拍了拍被子包，安慰道：“……难免的，毕竟你当初看见的那一块玻璃很脏，模模糊糊的，谁都有可能看错嘛。再说，府——离之君又不会怪你。”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皮娜反而又发出了一声呻吟。“我昨天还那么信誓旦旦……”
植入记忆实在可怕，就连皮娜这个当初发现了破绽的人，都被圆滑地给骗过去了；不过除了这一段植入记忆之外，她们看起来好像果然也没什么问题。
林三酒又安慰了皮娜几句，离开了医疗舱。
燃料至少要等明天早上才会送来，在燃料到达之前，她发现自己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了：最大的危机已经化解消失了，每一个需要被照料的朋友，也都被照料到了。
自从进入末日后，危机风波总是一个咬着一个，她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从末日森森的獠牙之间寻隙逃生、反抗战斗了，这种“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的奢侈，林三酒都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才有的了。
她想了想，干脆信步往图书室的方向走，准备去看一眼黑泽忌——她并不认为府西罗真的对他干了什么，只不过看一看，自己也放心些。
Exodus上的图书室不大；因为它实际上根本就不是一个图书室。
当初实施买房骗局的那一个男人，为了让这一艘星舰内部看上去更像是豪宅，添加改造了不少地方；豪宅里一般有的设施，Exodus上都有，没有的，Exodus也有——可那骗子或许不爱看书，很显然是改造工程到了末尾时，才忽然一拍脑门，把一个小型仓库给改成了图书室的。
原本是仓库的房间里，一扇窗户也没有；此时只亮着孤零零的一盏落地灯，在四周高高书架环绕着的静谧里，张开了一小片昏蒙暧昧的橘黄灯光。
半个多小时以前就来了的黑泽忌，仍正独自一人坐在落地灯的光晕下，手中的书页泛着一片亮盈盈的浅黄。单人沙发环绕承托着他，一半陷在角落阴影里，一半在灯光下屏住了呼吸。
“……黑泽忌？”林三酒打开门，小声叫了一句。
黑泽忌抬起眼睛，放下了书；随着他的动作，光影在他面庞上流转交替，落入了新的起伏与轮廓里，停在了他半转过头来的姿势上。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好像正等着她进门似的——恐怕没等林三酒走近图书室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外面走廊里来人是谁了吧？
直接问“你没事吧”好像有点奇怪……林三酒是在图书室里找到他的，而不是练武场，这一点本身也令人意外。感觉上，黑泽忌就好像是那一种在学校里也不会很爱看书的学生嘛。
“你……你在干嘛？”
“看书。”黑泽忌皱着眉心，理所当然地说。
……这真是毫无意义的一场废话。
“你在看什么书？”林三酒没话找话地问。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迂回地打听才好——虽然现在看起来，黑泽忌果然也没事。
“我也不知道。”黑泽忌眉心间的皱纹更深了，好像要永远凝固住着一份不耐烦，警示后人一样。
“……啊？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从没看过这本书，”黑泽忌啪地一声合上了书，说：“实在是太无聊了，无聊得根本就是一场精神试炼，无聊得我看完下一页，就把上一页忘了。本来以为在安静一点的环境里可以看得下去……我认输了，它比我强。”
看书又不是比武。
“那……那就换一本看啊。”林三酒茫然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场对话好像有脱缰野马一样要从手里溜掉的趋势。
“不换了，”黑泽忌往腰间一收，书就不见了。“今天看够了，明天再说。”
不是很无聊吗？还要把书拿回去看吗？
这个意思，是还要看完啊？
林三酒使劲揉了揉眉心——不是，书不是重点。
“那个，你没事吧，”她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直接问了。“之前离之君、府西罗的那一回事……嗯，我好像还没来问过你怎么样了。”
黑泽忌发自心底地不解道：“问我干什么？我能怎么样？”
“你们不是朋友吗……”
黑泽忌皱着眉头，仍旧在等她往下解释——很显然，仅有这么一句话，在他那里依然不能成为一个有足够逻辑性的理由。
林三酒干脆不问了。反正看他这样也知道他没事，她干脆转换话题，说：“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谁知道呢，”黑泽忌懒洋洋地伸开双臂，在沙发上将每一寸身体都舒展开了，好像一头蜷久了的大猫。“我还真是很少有这种无须为了资源奔波，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呢。”
林三酒忍不住一笑。“这样不好么？”
“蛮好的，”他赞同了一句，从沙发里站起了身。“要是能早点见到你们说的那个人就更好了。你要留下来看书么？”
“不了，”林三酒重新拉开门，“我和你一起出去吧。”
然而话是这么说，在她刚刚与黑泽忌一起走进走廊里的时候，却忽然浑身一颤——黑泽忌敏锐得几乎就像空间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连空气颤动也能触碰他的神经；立刻转头瞥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
“唔……没什么，你先走好了。”林三酒冲他笑了笑，“我进去找本书。”
目送他走远了之后，她迅速走进图书室，将门在身后合拢了。
“你突然叫我一声干什么？”林三酒小声对意老师抱怨道，“之前我怀疑自己丢了记忆的时候，你不出来，这个时候你冷不丁地跳出来了……吓我一跳。”
“图书室，”意老师哪会感到抱歉，依旧在执拗地说：“你仔细看一看图书室。”
图书室怎么了？
林三酒知道，这意味着自己的潜意识中，发现了值得注意的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似乎连意老师也暂时说不出个所以然。
图书室尽管不大，但装潢得却很安宁舒适；在仍旧亮着的落地灯光圈之外，波斯地毯渐渐沉进了阴影里。一张小桌上，散乱地放着书签、放大镜，以及一只笔筒。
单人沙发里，一只背枕仍残留着被黑泽忌压下去的形状。
四面书架上顶天花板，下接地面，装得满满的全是书，架子上连个空隙也没有。不过书毕竟是买房时一起赠送的，自然不会有人好好挑选过，此时要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靠近天花板和地板的架子上，装的其实都是一套套的空书壳，完全是装饰性的东西；唯有中央几层的架子里，才是真的书——尽管种类、语言都是随机的，数量却也不少了。
“有什么不对的？”
林三酒来回看了几圈，眉头越皱越紧。
不……她也感觉到了，在这间图书室里存在着一个很细微的“异样”……但是，是什么？

第2370章 春游（上）
这一个下午，Exodus上的众人第一次感觉到了充足而安心之后，无所事事的奢侈。
飞船因为燃料不足——当然，看在其他人眼里，是因为“系统检查”——不能升空，也不得不切断了许多功能服务。在过去的两天里，众人闲聊饮酒、打球看书，虽然舒服闲适，但他们历险惯了，乍一闲下来，反而总是忍不住想要干点什么。
“那我们去春游好了，”林三酒忽发奇想，“对了，现在是春天吗？”
结果谁也答不上来。没人知道Karma博物馆里准确的日期与纪年，单从气温和植物状态判断，好像从春天到秋天都有可能——取决于经纬度或洋流的影响因素有多大。
不过，好像也不重要。
“去哪儿春游？”女越对于跟大自然打交道的活动，提不起来多大兴致，她似乎更喜欢灯火繁华之处。“外面好像也就是一片树林子嘛……灰绿灰绿的。”
Exodus外确实没有什么开阔美景；它停在一小片树林的遮掩下，穿过树林，就是一片空空的、寻常的普通人村庄。
林三酒刚刚回来Exodus不久后，还去那片空荡荡的村庄里看了看。村庄中唯一的居民，也正是Exodus耗掉大部分燃料，停留在此地的原因——他们从地下农场里救出来的女孩，凤欢颜。
当时面对林三酒邀请上船的提议，凤欢颜很快就摇了头。
“我妈给我买下的房子就在这儿呢，”她小声说，“我不想抛下它，这儿就是我家。再说，控制着农场的猪不都死了吗？我们村子里的人也快回来了，是不是？我在这里帮大家打扫一下院子，维护一下取水设施，去去杂草……等他们回来了，大家都可以恢复过去的正常生活了。”
当初被抓走的一村人里，如今还剩下几个活口，他们能否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家畜，就算意识到了，是否又能千里迢迢地从地下农场一路找回来……这些问题，凤欢颜似乎一个也不愿意去想。
林三酒当时默默在心中记下了一笔；在不远的将来，她需要回农场去看看。
以楼琴为首的鲨鱼系，很有可能会试图重新掌控地下农场。只不过少了枭西厄斯压制性的绝对力量，没了维护系统的猪型堕落种之后，农场目前大概已经变成了一团谁碰谁觉棘手的混乱……如果有普通人希望能逃走离开，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楼琴或许仍然在试图唤回枭西厄斯吧？
这个念头，倒是提醒了林三酒——她得抽个没人注意的空隙，问一问府西罗，如何彻底阻止枭西厄斯的卷土重来。如今他作为正主醒过来了，是不是就没有枭西厄斯的存在余地了？
能不能通过府西罗，彻底令那一种将人类当作家畜畜养的农场从此消失？
“喂，不是说春游吗？”
一只手打了个响指，将林三酒激灵一下唤回了神。
清久留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面前来了，往她头上吹了一口气，那气息好像化开了一口桃子酒似的，将一绺垂下她眼睛的头发给抚了开去——“你发什么呆呢，要去哪儿啊？”
“真是奇怪了，你又是烟又是酒的，怎么都不臭呢。”林三酒别好了头发，感觉自己又该剪头了。
“长得好看的人怎么可以臭，真是岂有此理。”女越理所当然地说。
“你想什么呢？”清久留被季山青给一把拉了回去之后，懒懒地问。
“说起春游的去处，我倒是想起凤欢颜了。虽然几天前才去看过她一次……不过，从她那片村庄里向西走的话——”
元向西说：“你叫我？”
林三酒瞪了他一眼，在活鬼自得其乐地笑起来时，继续说：“不是就靠海了吗？我们就去海边散散心吧？”
“还可以顺便看看她怎么样了，”余渊点点头，说：“这一次再给她带点需要的东西。”
……满船人，就是余渊最靠得住。
波西米亚对于凤欢颜是谁，有什么经历，是半点兴趣也无；但她一听见可以去看海，双眼登时亮得好像有一束阳光透进了她的脑壳——“我去，带我！”
别看大家才集聚于船上没几天，林三酒却观察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波西米亚也不知道怎么，原来竟然属于学校里那种“受欢迎的同学”类型；她表示出兴趣的事，往往也能把别人的兴致勾起来——没几句话的工夫，元向西、韩岁平和女越也都决定一起去了。
“总比看书强，”黑泽忌板着脸说，“我也去。”
你是备考呢吗？林三酒忍回了这句话。
至于礼包，那自然连问也不必问——姐姐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离之君？”
清久留叫了一声，朝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府西罗问道：“你去么？”
府西罗抬起眼睛，微微笑了一笑。
“行啊，”他云淡风轻地说。
……或许是因为她缺少那一层植入记忆的滤镜，林三酒能清晰地感觉到，如今“府西罗”与过去“离之君”之间的区别。
不知道其他人能感觉到么？
即使府西罗与大家共处一室，闲聊谈笑，他也总像是站在离人群一步之遥的地方，分出了一部分的神，用来看着时间是如何被人声与面容承载着，一点点流走的。
当阳光下的朋友们说起一件什么有趣的事时，他会站在斑驳疏离的树影里，轻轻地露出一个微笑。
如今重新醒来的府西罗，依然觉得生活中处处充斥着折磨他的尖锐石子吗？
林三酒意识到，自己还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
可能是因为她腹中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它还没排上号。最近的疑问，就是图书室里的“异样”——她绕着图书室转了两圈，最后也只能百思不得其解地关上门，把疑惑收进了心中暂时没有解答的那一个文件夹里。
那一个装满问题的文件夹，都快被挤炸了。
“那么我们准备准备，就出发吧，噢，对了，再去问问皮娜她们去不去。”波西米亚很积极，第一个跳起来，“春游是不是要带吃的东西？我们有篮子吗？没篮子可不叫野餐。”
她的知识都积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了。
皮娜装睡的功夫很一般，但好歹算是把意思传达到位了：她还没准备好露面，尤其是还没准备好与“离之君”共处。
大巫女见多识广，伤势未愈，怎么会对一个小村庄旁的海感兴趣，当即一口就回绝了——或许也是希望有人能留下来陪一陪皮娜吧？
当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凤欢颜居住的小村庄里时，那姑娘是结结实实地给吓了一跳；她似乎远远就听见了众人的谈笑交谈，提前拉开了门，探出了半张脸来——哪怕是进化者的女儿，在乍一看见这么多进化者的时候，也没忍住动物本能的一惊，不由自主低低叫出了一声。
“别怕，是我们。一起去海边吗？”林三酒冲她露出了一个笑，扬手招呼道：“我们在去春游的路上。”
“春……游？现在不是夏天吗？”
凤欢颜茫然地扫了一眼众人，在看见黑泽忌的时候，明显瑟缩了一下。她小声问道：“怎么好像每过一天，你的船上都会多些个人呀？”
“啊，借你吉言，”林三酒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春天夏天，有什么区别嘛。”
凤欢颜似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才好了，半张着嘴站在门里。
“我们给你带了些东西，”余渊说，“你一个人生活，肯定有不少困难的地方吧？”
没想到的是，凤欢颜忽然不大好意思地笑了。
“巧了，”她对余渊比较熟悉，跟他说话时也自然了不少：“我昨天还想着，你们没有燃料，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可能买东西不方便。我这儿熏了很多火腿，正想给你们拿过去呢。”
经历了农场一事以后，她居然还没有失去对猪的食欲——甚至在说出“火腿”二字的时候，好像眼里还闪烁着一点狠狠的光。
就好像游戏或漫画里，那种冒险者与本地人做交易的情况一样，大家干脆都涌进了凤欢颜的屋子；林三酒把给她带的布料、药品和器械刀具都一股脑儿摊在了桌上，凤欢颜则里里外外、进进出出地给大家找椅子，倒水，抱火腿，还去后面菜园里采了不少新鲜生菜。
“我知道你们进化者本事大，不缺什么，”凤欢颜坚持说，“但是这些都是我自己种的熏的，你们就收下吧。”
她在凤晌午为她搭建起来的生活里，勤勤恳恳地忙着一日日的琐碎寻常，看在林三酒眼里，已经是一份安慰了。
当初她在地下农场里，对凤晌午做的承诺，如今才算是问心无愧地完成了吧？
林三酒并没有推辞凤欢颜的好意——其实也推辞不了了，因为波西米亚早都把火腿切开了。
“这个不错啊，”她使劲闻了闻，“这个怎么吃？直接啃？”
“你没吃过三明治吗？”活鬼指点道，“我们有面包，生菜，火腿……正好适合做三明治嘛，野餐就是要吃它。诶，来来，我教你……”
凤欢颜立刻跳了起来，说：“做三明治是吗？我去给你们拿菜板和盒子！用盒子装着，带去海边吃方便些。”
“还需要酱汁呢，”清久留提醒道，“礼包？”
季山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众人的忙乱和交谈里，林三酒抬起头，目光从一屋子亲友们身上梭巡过去，最终落在了门旁的府西罗身上。
府西罗没有走进客厅。
他几乎正带着几分惊诧，慢慢地打量着凤欢颜的家：木桌上摆着一瓶切下来的野花，门旁立着一把修补了很多次的雨伞。凤欢颜每一次进出厨房的时候，都会不厌其烦地把那一块总是滑跑的地垫再踢回原位。
好像他从来没有想过，人也可以在这么多细小零碎、简陋烦琐的杂物中间，度过一生。

第2371章 春游（下）
“我有一个问题，”
元向西声音清亮地说，很显然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听不见他的重要讲话。“你们看，三明治里的酱和芝士，都是礼包编写出来的，对不对？”
“别叫我礼包。”
季山青这句回应，简直都快成为固定程序了，一天也不知道要对元向西说上多少次——不管说几次，自然是一点效果也无。
“所以呢？”别看波西米亚和元向西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开始拌嘴，但是元向西说话要她不搭茬，却也是不可能的事。
“而礼包编写酱和芝士，是需要耗费‘礼包能量’的，对吧？”
“都说了，别叫我礼包。”
波西米亚切开了一只刚刚夹好各种菜料的三明治，将它分成了两个三角形。按理说应该把它们继续整齐排列在盒子里才对，她却到底没忍住，拿起一只三角，又往嘴里送了一大口。
“火以呢？”她含含糊糊地边嚼边说，“说重点。”
“我们——不，你们，我又不吃。”元向西自我修正道，“他用形成自己的能量编写出酱和芝士，你们吃下了酱和芝士，你们的身体吸收了其中的能量，用于供应行动所需……从本质而言，你们不就是在吃季山青吗？”
集满了人的凤欢颜房子里，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波西米亚嘴里那一口三明治还没咽下去，却好像咽不下去了，鼓鼓地顶在脸皮下面；她睁圆了眼睛，好像想要把自己人生中所有的智慧，全部挤进这一刻，好挤出一个反驳元向西的理论——然而过去了好几秒，三明治还在嘴里，她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府西罗轻轻笑了一声。
林三酒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季山青。
连季山青的脸都有点泛白了；他使劲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在众人的目光里，想了一会儿，才说：“唔……”
“真的诶，”女越吸了口气，抬起头。“我过去两天吃了好多季山青。”
“别顺着他说了，”余渊面色发青地说，“这——不一样的吧！”
但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想了想，却只好转头看着清久留，又说了一次：“不一样的吧？”
清久留抹了一把脸，仰头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季山青还挺好喝的……”
“你们都没往那儿想吗？”元向西很高兴地笑了一声，说：“我这个人，就喜欢从不同的角度琢磨问题。”
“以后没事别瞎琢磨了，行不行？”林三酒也觉脑袋大。感觉上吧，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但是逻辑上来说，又无可辩驳。
“也、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季山青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一个中转站，将一种能量形式转换成了另一种……数据体的生存能量也是从宇宙间获得的嘛……”
好不容易有了个破台阶下，那也是台阶。
眼看元向西还要再张嘴，被余渊赶忙给劝住了，又被韩岁平给从波西米亚和三明治旁边请走了——波西米亚这时才好不容易咽下了嘴里的鼓鼓囊囊，对着元向西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还吃过鬼呢！”
这个事吧，就不能往深处想；本来没多大事，但越往深里想越觉有毛病。
林三酒咳了一声，为了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干脆自己代替了元向西的位置，去帮波西米亚做三明治——其实他们之前都做了半天了，但禁不住波西米亚吃的比做的还多，到现在盒子里只装了一半。
搞不好元向西就是为了不让她再吃下去了呢？
她将火腿一片一片地薄薄削下来，削了四五片，府西罗就走到了餐桌旁，在她身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了。
波西米亚刚才在一旁咕咕哝哝的说话声不由一顿，看了看府西罗，竟然安静了下去。
府西罗也没有出声。
他趴在餐桌边缘，将下巴抵在胳膊上，目光几乎快与一桌子的食材平齐了。
他看着林三酒削火腿，撕生菜，切西红柿，动作利落、反反复复地做出了好几只三明治——最终还是林三酒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这也没什么好看的啊。”
“嗯，”府西罗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是不好看。同一遍工序，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做……你不觉得厌烦吗？”
“虽然过程是无聊了一点，”林三酒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或许可以让他感觉好过一点——解释道：“可是这是给大家准备的呀。想想他们一会儿玩累了的时候，有东西吃，会觉得好吃，会高兴，不是一件让人满足的事么？”
府西罗歪过头，不出声地想了想。
他忽然绽开了一个笑，说：“嗯……为了亲友，就不一样了。”
林三酒在肚子里松了口气，点点头。
“那么她呢？”府西罗朝屋子另一头忙忙活活的凤欢颜抬了抬下巴。“她是为了谁？”
林三酒一怔，没等她想好该说什么，府西罗又开口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她甚至连一点点抵御这种沉重生活的能力也没有。末日世界里那些不算无趣烦闷的东西，与她却一点边都沾不上……生在一个偶尔仍有惊喜的世界里，却与惊喜无缘。这种平凡琐碎的日子，就是人生的全部了……这种事，真的有人能够接受啊？”
他好像是真的非常困惑。
也是，他降生成为“府西罗”，都已经令他烦扰失落了，凤欢颜投胎成了一个普普通通、连进化能力也没有的人，又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如今却怎么还会有动力一遍一遍地把厨房地垫踢回原位？
此时似乎没有什么回答，能够算得上完美。
更何况，留给林三酒反应的时间一眨眼眼就过去了——就在她顿了一顿，还没张口的工夫，波西米亚忽然在旁边叫了她一声：“喂，别放啦。”
什么？
林三酒一转头，发现波西米亚刚刚挡住了她拿着一只三明治的手。她有点儿茫然地在盘子上放下了三明治。
“你心不在焉的，”波西米亚指了指装得满满的盒子，说：“里面都装满了，你还往哪里塞啊。”
林三酒看了一眼盒子。她刚才的心神全放在了与府西罗的对话上，手上只是一个又一个的程序化动作：切，抹，夹，放……一时竟真没发现，盒子里早就装满了三明治，连一根手指头的空隙也没有了。
“你也觉得她那样的人生，其实很可怕吧。”
一旁的府西罗看着她，轻声说：“日复一日，没有尽头，充斥着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都是为了什么呢？”
林三酒抬起眼睛，怔怔看了他一眼。
他反而好像是在回过头来安慰林三酒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说：“没关系，还好我们大家仍有彼此，是不是？”
林三酒点了点头。
在府西罗起身走了之后，波西米亚才从她肩膀后探出脑袋，飞快地从他背影上扫了过去。“想不到他这个人还挺悲观的，”波西米亚嘟哝道，“明明总是笑眯眯的嘛。还真看不出来……是吧？林三酒？”
过了两秒，大概是见没有回应，她又催问了一声：“林三酒？你怎么又在发呆了？”
林三酒激灵一下，被她唤回了神，“噢”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三明治盒子上。
她盯着三明治盒子，有好几秒钟，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些问题的答案，来得总是如此猝不及防。
图书室……她知道图书室里的“异样”是什么了。
说“异样”有点不大准确，因为本质而言，其实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只不过是一个很正常的事罢了——更准确来说，她是发现了自己的一个误会。
至于这个误会究竟有什么意义，重不重要……她还得再去找黑泽忌问一问才知道。
“噢个屁的噢，你被三明治夺舍了吗，你倒是动一动啊。”波西米亚打量她几眼，盖上盖子，说：“大海还等着呢，我们该出发了吧。”
剩下那一个装不进去的，波西米亚居然不肯吃了——她横了它几眼，仿佛要从面包中寻找季山青的脸。
“给那个风发言吃，”她一把就将盘子推给了还不知道自己被点了名的凤欢颜，拉起林三酒，问道：“你怎么好像突然和府西罗亲近了很多？”
林三酒这一惊，差点把怀里的盒子跌下去。
“什么？”她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你叫他什么？”
“府……噢不对，”波西米亚迟疑了一下，“皮娜说他是一个，不是另一个，哪个是哪个来着？诶呀两个名字，都把我给弄糊涂了……”
林三酒这才松了口气——敢情她只是把两个名字给搞混了。波西米亚对食物的兴趣，远比人大多了，从不会记错菜名。
“离之君，”她订正道。
早已走出去了的府西罗，站在大门外的盈亮天光中，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遥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越了屋子，落在林三酒身上。
在屋内屋外的二人之间，是一个个正在起身往外走的朋友们；元向西正在跟清久留争论着什么事，季山青逆流而动地往自己身边走，女越在跟凤欢颜摆手作别……
这一个下午，阳光特别好，天空像平镜一样倒映着无穷无尽的碧蓝阔海。

第2372章 读书大师黑泽忌
仅仅是一个下午的春游，好像就将众人给浸出了一层温暖甜蜜的小麦色；在大家谈笑、行动时，肌肤上总会闪烁起星星点点的，残留的阳光。
好像他们把沙滩与大海，也带进了Exodus一样。
林三酒还是第一次看见被晒深了肤色的季山青。如今的礼包笑起来时，牙齿更加白得好像堆雪一样耀眼，让她都想建议他以后多晒晒了；余渊一身刺青，肤色深一点浅一点好像差别也不太明显，倒是很让他有几分失落。
令人意外的是，晒完太阳以后最烦恼的人居然是元向西——他原本浑身上下都肤色苍白，作为鬼是晒也晒不黑的；可如今唯有一只左脚成了浅浅的蜂蜜色，两色泾渭分明，好像刷了一半的墙，受到了波西米亚一番尽情嘲笑。
一船人中，每一个都来自于不同的人类社会，但好像那些林三酒从未造访的、创造出她亲友的源头世界里，对于性别意识不约而同地都很淡。
当大家纷纷脱下外衣、跳进海水里的时候，最不好意思的反而是来自现代世界的韩岁平——当女越从海浪里站起身，招手叫他也过去的时候，他差点把脑袋都埋进沙子里。
“都、都湿透了啊，”他结结巴巴地说，一眼也不肯看大家。“我、我就在这里看东西吧。”
“谁敢来偷我们？”女越站在海里吼道。
韩岁平没能坚持多久，最后还是被众人给一起拽进海里去了。考虑到他战力最一般，说“拽”也不大准确；只需黑泽忌一推，他就没有继续坐着的余地了。
“只是海边而已，”林三酒满足地说，“等燃料送来之后，我们可以去见识更奇妙、更少见的地方呢。”
府西罗那时刚从海里出来，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海水，肌肉轮廓上滑出了丝丝缕缕的流光；走在沙地上，一步一个脚印。
他将湿透的头发拨向脑后，在林三酒身边坐下来，小声说：“……我很期待。”
就像任何一个去过海滩的人一样，哪怕他们是进化者，也在回船之后持续不断地在各种地方发现沙子；Exodus的走廊地板上，餐桌上，波西米亚的头发里……每一个人的鞋子都好像变成了次空间物品，连接着一片神秘的沙漠，因为永远有无穷无尽的沙子可以从鞋里倒出来。
“全部都给我去打扫卫生啊！”季山青一向有点洁癖，此时头发都立起来了，发怒道：“你们看看地毯都成什么样子了！”
“噢，离之君就不用了，”林三酒突然想起来，他大概是受不了这种烦琐杂事的，又找了个借口：“因为我……我找他有事。”
“姐姐，”季山青拉长了一张小脸，“你是不是也想逃避打扫卫生？”
好在礼包非常好哄——只要哄他的人是林三酒。她好言好语地保证了几句，就抚平了他的毛；她赶紧趁着沙莱斯把打扫工具送来之前，把府西罗给推出了门。
“其实没关系的，”
在二人一起走向观景平台的时候，府西罗低声说，“你不必特地这样照顾我。这也是为了大家嘛，对不对？”
“我正好也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林三酒没好意思直接承认下来，说：“离远一点，他们就听不到了。”
“不想让他们听见的话，哪怕我们坐在他们身旁交谈，也不会听见的。”府西罗平平淡淡地说。
……他确实有这个本事吧。
她的朋友中不乏一流进化者，但是面对府西罗时，并无意义。
“我不知有没有告诉过你，”林三酒沉吟着说，“楼琴……也就是鲨鱼系的首领，至今仍想要把枭西厄斯带回这个世界上。因为当初的人类农场，主要好像就是靠枭西厄斯的力量才建立起来的。如今你回来了，他还有可能再次出现么？”
府西罗摇了摇头。
“虽然枭西厄斯的出现，是连我也没有预料到的一个意外，但是我想，他不可能再出现了。”他想了想，解释道：“我认为，当初让他出现的契机，就是因为世界上存在着好些个‘身体管家’，却不存在一个身体管家的主人。就像是大自然会去填补真空一样，因为我不在了，才渐渐产生了枭西厄斯。
“当枭西厄斯诞生之后，他有了自我意识，那么就像所有的生物一样，第一本能都是求存。他绕过了我对离之君的封锁，能够用上我的能力了，他就开始不断地产生更多的身体管家，也是因为他希望让自己的存在更牢固，更强大。”
“他确实很强大……我现在想起来仍有阴影呢。”林三酒苦笑了一声。
府西罗安慰似的说：“别担心，就算他真的再次出现了，也不可能威胁到大家了。”
他说出“大家”二字时，自自然然，好像一架电梯，将林三酒半悬着的心给平平稳稳地重新放回了地上。说来奇怪，她尽管理智上什么都明白，却直到此时此刻，才突然真正意识到了府西罗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就连枭西厄斯，都只是他可以从桌面上轻轻扫掉的碎纸片。
“不过，他再怎么强大也好，也没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最初的‘府西罗’去了哪里。他大概也感觉到了，‘府西罗’如果从此以后再不出现，对他而言才是最理想的……”
“……也就是说，在枭西厄斯出现之后，他只是把‘离之君’给当成了一个普通的身体管家？然后，‘离之君’和其他身体管家一样，都被他一起召来了Karma博物馆？”林三酒小声说，“怪不得他跟我说，‘府西罗’早已消失了。”
这样一想也对，毕竟能力源头是府西罗；他做出的决定，借用他能力的枭西厄斯，自然没法破解。
“没错。大概也是一种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吧，他要把‘府西罗’这个名字彻底埋葬在越来越多的身体管家之中，让我真正消失在世界上。”
府西罗说到这儿，轻轻笑了一声。“如果在我沉睡之前，他就把这个计划告诉了我的话……或许我会答应他。”
“那么现在呢？你还是一样的感觉吗？”林三酒忍不住问道。
府西罗忽然在走廊中停下了。
当林三酒转身望着他的时候，他指了指脚下，带着一点恍惚似的，说：“这里……当皮娜说出‘府西罗’三个字的的时候，我就是在这里醒来的。那时，黑泽忌也像你一样，在那里停了下来。”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立的地方，又抬起了眼睛。
府西罗垂着的睫毛轻轻一颤，眼里好像一片凉湖，波折着早春寒泽的光。
“现在的我……有了一点点希望。”他低声说。
也不知道是因为得知了枭西厄斯不会再出现，她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还是听见府西罗“有了希望”，令林三酒感觉安心多了——当她在一两个小时以后，又一次在图书室里找到黑泽忌的时候，她的脚步都是轻快的；而且这一点，也被黑泽忌给听出来了。
黑泽忌依然坐在同一张单人沙发里，手中举着同一本书。他听见林三酒进门时，连头也没回地说：“你心情不错嘛。”
哪怕还没走近他，都能看出来他正皱着眉头，满面烦躁，仿佛想要警告手中的书小心一点似的。
这一次，林三酒就没有像上次一样，生出“不想看就别看了啊”的疑惑。
“你看到哪里了？”她站在沙发旁，低头扫了一眼书页。“不是说今天不看了，明天再看的吗？”
“第十二页，”黑泽忌用一种近乎呻吟的声音说。“这么烦人的东西……我想早点看完。”
这话听在不知情的人耳里，恐怕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林三酒伸出了手。“介不介意给我翻一下看看？”
黑泽忌犹豫了一下。
他岂止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黑泽忌的眼里，一向就根本没有小节；别说是把书给她看一看了，把命随随便便地交到林三酒手上，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是此刻他却迟疑了几秒。
林三酒耐心地等着，手也依然伸着。
黑泽忌吐了口气，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终于啪一声将书合拢，放在了她的手里。“给你看看也好，”他低声说。“或许你能看出它是怎么回事。”
“上午我来找你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犯了一个错误。”
林三酒看了看封面，发现书名非常长，从左上角一个小字一个小字地一直紧密排列到了右下角，把整个封面占得满满的，一眼望过去，根本没法将整个书名收进眼底，只能看见一些零散的词，“道德哲学”，“实践历史”，“故事隐喻”……甚至不知道书名第一个字在哪里。
“什么错误？”黑泽忌好像卸下重担一样，往沙发深处里倚了进去。
“你在图书室里看书，我立刻理所当然地以为，你这本书是从这儿拿的。”
林三酒翻开书，没急着低头看，先环视了一圈房间，这才说：“直到我做三明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每一个书架上都装得满满的，全是书，一点空隙都没有。这本书，是你自己带进来的啊。”
“对啊，”黑泽忌挑起一边眉毛，说：“本来也不是从这拿的，你问我一声不就知道了吗。”
林三酒想了想。
隔了一个“植入记忆”，所以黑泽忌不知道，从皮娜发现府西罗开始，到林三酒在图书室中找到他，其实中间不过是一个多小时而已。
她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手中书的第一章——第一句话里有至少五十个字，但是没有一个标点符号；从句里套着从句，定语连着定语，等她终于从干瘪枯燥的第一句话中挣扎着浮起来，重新喘上气的时候，还没等看到第二句话，就已经把第一句话的内容都给忘了。
……这样的书，他居然坚持读到了第十二页？毅力和精神力，都实在太强了。
在皮娜发现府西罗之前，黑泽忌身边根本没有这本书的影子。一个多小时以后，他却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这本书，逼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这本书是……离之君给你的，对不对？”林三酒问道。
黑泽忌“嗯”了一声。
“是啊，他好像还掉了眼泪，说有个东西忘记给我了。”他烦躁地使劲抓了抓头发，似乎恨不得能踢它一脚：“搞得好像这本书很重要一样，我就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想到是这么无聊的东西？”

第2373章 树林里的影子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12：42
“他当时说了什么？”林三酒一边问，一边将书来回翻了两遍——不用仔细看，也知道每一页上的内容都叫人头皮发麻，好像一页页书上都布满了钢牙铁圈，随时等着给人的意志绞断。
黑泽忌自打把书交出去，人看着都轻松多了，好像卸掉了一大重担。“基本上，除了想让我看一看这本书之外，他什么有用的话也没说。”
“那……你从十二页里看出什么内容了？”反正要林三酒一行一行地看完十二页，她自问是办不到的——人生苦短。
黑泽忌抬起眼皮，脸色沉沉地说：“大概是……大概是讲了一个什么技术的道德应用范围和阻碍吧。”
“居然真的能看出意思来？”
林三酒反而惊讶了，随便挑出一段仔细盯了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盯着远山山顶上的云雾，轮廓形态永远都在逐渐收聚变幻，捉摸不定，挪开眼睛的时候，只记得自己看见过云雾，却描摹不出模样了。“这本书能借我一下吗？”
“你要它做什么？”黑泽忌有点意外，又补上一句：“当然，不是不行。你要接力看？”
听他的口吻，似乎要是有人能跟他接力看下去，实在求之不得。
“不不，”林三酒可不想让他产生这样的误会，“我转化成卡片看看有没有什么隐藏内容。”
黑泽忌神情未动，点了点头。
府西罗希望黑泽忌看的内容，应该不是这本书表面上所呈现出来的模样，黑泽忌自然也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但他似乎觉得，只要自己硬着头皮看完，真正的内容自然就会浮出水面——可这又不是练武，靠意志与磨练就能改变现实。
到底是什么内容，府西罗没有直接说出来，却要放进一本书里呢？
还是说，那时给书的人，仍然是离之君？
但是，这种制造出一本无法阅读的书的能力，是离之君能有的吗？
林三酒将书合拢，置于双掌之间，心念轻轻一动。
【书】
如果将书名也列出来的话，那么林三酒今天也就不用干别的了，一直滚屏吧。书的内容繁杂浩瀚，作者不明，用途不明，似乎会随着阅读的进展而逐渐增加页数——也就是说，阅读了几页，书就会增加几页。可以说是性价比绝高，一本书看一辈子，流落荒岛不二之选。
……这种废话一般的内容，就算不写也没什么问题吧？
林三酒在肚子里叹了口气。
考虑到这大概是府西罗给的书，结果一点不令人意外，卡片上什么有价值的讯息也没有——她只知道黑泽忌刚才看的十二页，全都白看了。
她打算试一试其他的办法。
从刚才看见这本书的时候，她就想到了府西罗的誓言。她的办法很简单，也是一个看看府西罗是否真心起誓的好机会：只需要去问一问他就行了。
“有什么结果吗？”黑泽忌伸过头问道。
“你看，”林三酒把卡片亮给他，黑泽忌的目光折转两次，面色就沉了下去。
“越看越长？”他此刻的一脸凶色，大概能给凤欢颜吓出一声嗝来。“所以我看的那些难看玩意，看了也没有用？”
林三酒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解除了书的卡片化，一边安慰道：“你别急，我——”
话没说完，只听“咚”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砸落到了地上。
林三酒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着的那一本刚刚恢复原状的书，又碰上了黑泽忌一样不解的目光。二人一起，带着点儿茫然，朝地板低下了头。
在闷响撞上地毯之处，此刻正躺着另一本同样尺寸厚度、同样封面设计的书；与刚才黑泽忌看的、林三酒现在正拿在手里的，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书名底下，是一层不同的颜色。
“怎么……”
黑泽忌弯腰捡起书，与林三酒手中的并排放在了桌上。“多了一本？从你卡片里掉下来的？它……它能自己分裂增殖？”
“好像是我解除卡片化的时候，就变成了两本，”林三酒使劲回忆了一下刚才转换时的细节，低声说。“为什么会分裂成两本？”
分裂出来的新书，看上去就像是同一系列的续作：书名标题同样令人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却能看出是不同的标题；展开第一页，文字也不同了。
“这本也看不出来到底是在说什么鬼话，”林三酒使劲揉了揉额角，说。
“第二本说不定正是给你的，”黑泽忌望着桌上的书，冷不丁地说，倒是令她吃了一惊。“不是在与你卡片能力有了接触之后，才多分出一本来的么？你拿上它吧。”
林三酒抬起头，扫了他一眼。他的侧颜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气是如此自然而然，甚至令她也生出同感，觉得大概第二本书就是给她的。
黑泽忌的直觉不比她差；那么……干脆就带着它去问问府西罗好了。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12：16
Exodus实在大得过头，沙莱斯系统中没有位置记录的话，找人就成了一件头疼且费腿的事。
林三酒转了好一会儿，发现不仅没有找到府西罗，其他人也早就各自散去了，不知是否都回了房；她一时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只好又走回了观景平台。其实不用走进去，就能感知到里面其实空无一人——但她还是走进去了，走进了幽蓝近寂的一团静凉空气里。
灯都关上了，昏暗的夜影里，还残留着亲友们不久前留下的余温。
若是将手伸入吧台上方的空气，她似乎还能触摸到清久留放下杯子时，动作在时光里划过的痕迹；波西米亚要求看余渊纹身的地方，就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隐隐闪烁着谈笑声渐渐消逝时，泛起的波光。在空荡平整的玻璃窗前，遥遥立着一个人影……
等等。
林三酒顿住了脚步。
在空荡平整的玻璃窗前，遥遥立着一个人影。
并不是她恍惚间对亲友的回忆，也不是她眼花生出的错觉——只不过当她急急几步冲上去的时候，她也很快意识到了，那人影并非是站在玻璃窗“前”的。
在观景玻璃外，暗灰绿的树林边缘，确实站着一个人；尽管那人的背影模糊不清，几乎像是夜色波动了林荫后，影子的短暂交错，却令林三酒生出了一个强烈的感觉：那个人，她认识。
“沙莱斯？”林三酒立刻叫了一声。“外面是什么人？”
“安保摄像系统并未在附近捕捉到可疑活动，”沙莱斯平静地答道。
林三酒脚下早已一步一步地后退了出去。那人看见她了吗？
不管看没看见，那人影都没有动，似乎暂时还没有离开的迹象；也就是说，她还有一点点时间——
“开门！”
伴随着舱门气阀轻轻的一声嘶响，林三酒一侧身，不等舱门完全打开，就一头扑进了外面的夜色里。舱门与观景台玻璃窗所面对的，并不是同一方向；她双脚近乎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面上，借着夜色遮掩，朝Exodus靠近树林的那一侧绕了过去。
她没能走出去几步。
双脚落地时，夜色寒凉，昏白的薄月光与时间一起，缓缓流过了沉坠着的大团乌蓝云朵，流进了人世间，一切都与过去的几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等林三酒朝树林的方向绕去的时候，她却走不动了。
好像头上脚下的世界全软化了，时间、空气、重力……都纠缠融化，变作了一层又一层的柔厚物质，叫人想起小时候玩的橡皮泥；她走一步，黏厚的世界就接住了她的脚，舒软软地往后一抻，林三酒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不但没近，却又远了一步。
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更换了一套物理法则，世界并不伤害她，只是在按照新的物理法则行事罢了；然而在黏厚柔软的新规则的包围里，林三酒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行动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站立在什么地方，张开嘴喊话的时候，是否还有空气能够传播她的声音。
怎么回事？
林三酒一时几乎连惊异恐惧都顾不上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其实仍然在图书室里，因为看书看得太无聊而睡着了。这样的世界，只有梦境才能塑造得出来，也只有在梦里，才会怎么跑也跑不动吧？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12：11
“你怎么在这里？”
府西罗的声音如同一盆雪水，兜头将林三酒浇得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她猛然一下，意识到了自己正在缓缓地、倍速放慢一样地往地面上跌去。
这种好像连空气都带着无限阻力的缓滞跌势，按理说不应该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只是当林三酒一刹那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头脑里蓦然爆发出的求生警告，却令她血管都跟着隐隐颤抖起来了。
府西罗的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她的后心，止住了她的下沉。
“你不应该出来，”他低声说道。“对你而言，太危险了。”
在被他一点点拽起身时，那种世界化作一团软泥的触觉，也渐渐从林三酒身上退下去了，就好像她真是被人从泥团中拽起来的一样。
“怎……怎么回事？”她能感觉到，自己仍沉在那种古怪状态里的手脚，依然像是要融化成世界的一部分似的。
“我发现有人正在对我们进行观测。”府西罗说。“所以我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制止一下。”
“谁？”林三酒立即问道，“树林里的那个人影？”
“树林？”府西罗从喉咙里笑了一声。“不，她不在树林里……她是站在这一层宇宙之外，靠时间流进行观测的。”

第2374章 橡皮泥空间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12：10
观测者既不在树林里，林三酒看见的也不是一个人影。
“……你再仔细看看，那根本连一个人的形态都不像吧？”府西罗低声说，“那个影子，只不过是一个‘代理’留下的印记罢了。”
代理？印记？
不过再仔细一看……确实，他说得对。
林三酒望着林荫间那一小片虚淡交叠、连人形也不是的影子，一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会把它看成一个人影，还觉得很眼熟？
是……是【敏锐直觉】？它还在正常运作？
此刻的胸腔里，心脏依然咚咚跳得急促，血液冲击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对于自己在死里逃生之后的身体反应，已经很熟悉了——也就是说，刚才她其实差一点点，就要毫无知觉地死在这一片无风无息的寂凉夜色中了。
……而她甚至都不会知道，杀死自己的是什么东西。
“人无法穿越的某些物理局限，却可以利用‘代理’突破。”府西罗也望着同一方向，说：“那观测者不在这个世界，就必须采用代理……现在看起来，正是树林中碎片交错的影子。为了好理解，你可以想象，她与树林里的影子之间形成了合约，使影子变成了一种虫洞，令她的意志与能力可以穿越宇宙层，对这个世界施力。我只听说过这个办法，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用。”
林三酒愣愣看着远处，一时觉得自己懂了，一时觉得自己没懂，但是有一个念头，却清清楚楚地从口中化作了声音：“……女娲。”
“你认识的人？”府西罗问道。
当答案过于庞杂、难以解释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声简单的“嗯”。
“不是朋友？”府西罗好像也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林三酒顿了顿，吐出了一声叹息似的苦笑。“天知道。”
“无妨，”
府西罗松开了留在她后背上的手，就好像前方世界里的危机已经解除了，他的行动也可以告一段落了——而林三酒甚至都没能看出来蛛丝马迹。
“我已经摧毁了她的代理，她若不及时住手，自己也免不了受点麻烦。你所看见的影子，只不过是那个代理正在逐渐消失的印记而已。”
不过，这么轻轻松松、无声无息地，就将女娲给逼走了？这可能吗？
自从得知女娲存在以来，她从来没有想过，末日世界中竟还有能抵抗女娲力量的人——林三酒急急一转头，说：“你怎么办到的？她的力量完全是超乎人类想象的，可以说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生物了……你确定你将她逼走了吗？”
府西罗瞥了她一眼，一时欲言又止似的，直到林三酒又问了一次，他才低声说：“身处另一种层面上的……也不止她一人。”
林三酒一怔。
或许是女娲留下的阴影太深，或许是因为府西罗没有真正展示过实力，她一时竟忘了，府西罗本人也是一个“力量超乎想象、另一种层面的”生物。
“你刚才感受到的‘橡皮泥空间’，可以将范围内一切有形无形的元素，都融化、软化，使之像橡皮泥一样，可以被拉长缩短，交融捏合。”
府西罗解释道，“你刚才若是踩进去的时间长了，连我也无法把你从剩下的那一块空间里再区分出来了。到时就算我撤去了这种特质，构成你的细胞和分子，也都已经渗进了周围天地里，或许一部分稀疏，一部分紧密，不管怎么变，却失去了你的架构，不再是你了。”
似乎是为了要让她明白，他想了几秒，打了个比方，说：“那时，可能你的一块皮肤，就被无限分散出去，覆盖了一整片树林里的土地。组成你的东西依然还在，但你却不在了。”
林三酒打了个寒战。“那……女娲？”
“她的代理正是被我以这种方式摧毁的。”府西罗说，“她的代理变成了‘橡皮泥空间’的一部分，随着代理被拉长，‘橡皮泥空间’也在向外延伸……通过代理与女娲之间的连接，我的‘橡皮泥空间’就能碰触到她了。”
即使听懂了他的意思，林三酒依然无法想象出一个被逼得后退的女娲。她朝树林扭过头，说：“但是女娲一定有办法抵抗——”
“那是自然。”府西罗一点也不意外似的，说：“我以为自己就足够受上天眷顾了，可是今夜也不免吃了一惊。像她那样的人，一定很不习惯自己想做什么事，却被阻挡了吧？她失去了一个代理，接下来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击呢。”
他的口气既不是黑泽忌棋逢对手时的兴奋，也不是一般人面对强敌时的谨慎，反倒像是有一件繁杂琐碎的活，除了他恰好就没有别人能做了，所以他再提不起劲，也只好硬着头皮、强打精神应付。
“这样的战斗，对你来说也是一种磨烦么？”林三酒望着此刻依旧风平浪静的树林，轻声说：“可是你想，你动用的能力与手段，实际上是多么奇妙的东西啊……一般人听了，就连原理都未必能够勉强明白，何况了解运用？”
府西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在昏暗的夜色中，他眼睛里闪烁了一下湖泽似的浅光。
“你在安慰我么？”
在等待着下一步变故发生的短暂静谧里，他低声问道。
“算是吧，”林三酒想了想，说。
府西罗毫无笑意地轻轻笑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了代理消失的树林中。仿佛含着几分压制不住的自嘲似的，他忽然开了口：“是啊，的确是很奇妙的能力……你知道末日世界中的进化能力，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林三酒一怔。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能找到的最合理的答案，好像也只是“人体进化产生的”。
“还有那么多特殊物品，难以解释的生物与现象……”府西罗喃喃地说，“让这一个个世界变得稍微值得一看，给了它们一点点奇妙光彩的……”
“是……是什么？”林三酒问道。
然而府西罗还来不及回答，树林就忽然像是一张被人捏住中心的手帕，向里折叠了一下。
“噢，是本人要来了。”府西罗轻声说。

第2375章 橡皮泥的变化
女娲本人要来了？
有短暂片刻，林三酒好像分成了两个自己。
她的神魂被这个消息给打得一愣，因此没跟上身体的动作，仍然留在原地怔怔地思考女娲为什么会出现；她的身体后退了两步，生出另一个念头：不管女娲要干什么，她又有多少抗衡余地？
仿佛大脑里迅速花了一下屏似的，当林三酒在短短一瞬间之后重新稳住神的时候，却发现前方树林依旧零零落落、昏暗灰黑，与不久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被从中心折了一下、或者要走出个人的样子。
“嗯？”
连府西罗也忍不住低低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奇怪……没有过来？”
林三酒紧紧盯着树林两秒，又转头望了一圈。女娲不是会躲躲藏藏、试图出其不意的人；她的视线范围里，哪儿没有女娲的影子。
府西罗转头瞧了她一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么？”
林三酒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低声说：“……谈不上战斗。我只是做好了准备吧。”
她从未想过要与女娲战斗。
她浑身早早凝紧了，每一寸肌肉都可以随时爆发，以最高速将身体扭向任何一个角度；意识力在体内滚滚而流，简直好像也因急速生出了热力，暖烫着她的皮肤。
就算明知不是对手，就算身旁有一个大树可依靠，林三酒依然进入了最清醒、最警戒的状态里。
“这一次她看见的我，不再是‘新游戏发布会’里那一个受了冲击、心神不稳的我了……也不是她以前任何一次看见的我。”她低低说到这儿，想起府西罗还不知道那一段历史。
作为一个新结交的朋友，府西罗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以后总会一点一点，全部熟悉起来的吧？
“为什么女娲没有来呢？”林三酒转开了话题。“刚才出现的，肯定是即将有人来的征兆吗？”
府西罗皱起眉毛，想了几秒，忽然一抬脚，走进了前方的“橡皮泥空间”——他设置下的陷阱，自己当然不会有事，但林三酒还是没忍住吸了口气。“你去哪？”
“你提醒得不错，”他望着树林，一步步朝前走，头也不回地说，“将一层宇宙想象成一张布的话，用手捏起一个尖后，那个‘尖’上的空间纹理就会发生异变。在‘尖’所形成的空间中，最容易让人理解的一点变化，就是重力从仅来源于地面，变成了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林三酒觉得，这并不怎么好理解。一个空间里，每个方向都有重力，身处其中的人或物，不就要被拉扯成碎片了吗？
“‘尖’里的变化，给人提供了穿刺空间的条件，也是常常用来跨越宇宙层的方式之一。因此我也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个名叫女娲的人要过来了。但是现在一想……确实，制造出‘尖’之后，不一定非要人过来，还可以用它干别的事。”
“比如？”
林三酒看着他越走越远的影子，自己又偏偏走不进去，声音都抬高了：“你把‘橡皮泥空间’撤了吧，我也过去看看。”
府西罗转过头。“靠近树林的地方，不安全。”
“没关系，”林三酒坚持道，“我还是不认为女娲会杀我们。”
府西罗犹豫了一下，抬起一只手臂，轻轻张开五指，在她的方向上“陷”入了空气里——说来似乎不过是幅度极小的前伸，却令林三酒清楚感觉到，他的五指好像沉入了另一种物质里；随即，他单手一拢。
像忽然被撤去了一层盖子似的，夜幕与天地间重新响起了一种细微的、耳朵捕捉不到的声波；林三酒以前从未听见过它，只有在它消失后又重现时，才意识到了它的存在——但稍稍过了几秒，就又从意识边缘滑走了。
“你既听不见，又能感觉到的声音，大概就是‘生命’无时无刻不在发出的震颤吧。”
府西罗再度转过身，继续朝树林走去。“如果用上辅助手段，把‘尖’放开，表面恢复原状，而它的异变却暂时保留了下来……出现的结果取决于情况，不过往坏里说的话，彻底摧毁一个世界也有可能。”
“女娲不在乎人类，但是这种毫无来由的毁灭，也不像她会做的事。”
“你似乎对她很了解，”府西罗回头看了她一眼。“总不会连‘命门’也知道吧？那我动手时就方便了。”
林三酒一怔，“命门？”
他是指弱点一样的东西吗？
“你的意思是，不管多强大，谁都有‘阿喀琉斯之踵’？类似于再可怕的能力，也有限制和短板？”
“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力有不逮’是一回事，‘命门’又是另一回事。”府西罗低声说，“当一个人强大到了一定地步……就像女娲一样的时候，能力上的弱点或许已经找不出来了，但是相应地，会出现‘命门’。”
那又是什么东西？
“像女娲这样可以直接对时间与空间下手，连宇宙也能捏起一尖的人，有一个已经太可怕了，对吧？然而她却还不是唯一一个。对于末日世界而言，我们这样的人，是随时都可能会影响破坏世界构架的巨大威胁。”
把自己与女娲并列，似乎还让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或许是末日世界为了制衡我们的自保之术……当某人的能力超越了临界点之后，就会开始出现‘命门’了。‘命门’从我们的命运与经历中诞生，随着时间流逝而不断更替，具体是什么，一般连我们本人也不知道。但若一旦被察觉，就可以用轻轻松松的方式，将女娲那样的人送上绝路。”
等一下，莫非——莫非是因为宫道一察觉到了枭西厄斯的“命门”，所以她才有机会击杀他的？
当事二人都已经死了，即使有这个疑惑，林三酒也无从验证了。
府西罗停步站在树林外，抬起一只手，挡住了她。“你别再往前走了……我去查看就行。”
林三酒四下看了看；她身后一两百米远的地方，外壁暗白光洁的Exodus，正静静地沉在幽暗里。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你甚至看不出它是一个圆弧形，因为人眼的高度还不能捕捉到弧度的变化。
府西罗一步步走向树林，在树荫阴影快要没上他的脚尖时，停了下来。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立在树林前，比眼前的树林、夜空和世界都要更加凝练沉重——好像眼前世界只是一个用画笔虚虚涂抹出来的景象，他一伸手，就能把它推开，撕破。
林三酒的精神紧绷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府西罗的背影。
女娲出现在这里，是什么原因？
更该问的，或许不是这个问题。
她记得上一次在新游戏发布会里时，女娲曾经说过，她并非是在预知命运，她只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只要站在关键位置上，她本身的存在与分量，就已经足以使得命运因她而变化流动了。
那么，女娲选择此时此刻出现，会造成什么样的未来？
“……嗯？”
府西罗轻得几乎像幻觉一样的声音，却激得林三酒浑身一颤——一句“怎么了”还没从喉咙里响起来，视野中府西罗的背影轮廓忽然软软地歪了一歪，好像一尊蜡像的中间部分受了热，支撑不住，倾滑下去了。
“你快躲开，”
府西罗这一声喊，用上了当初枭西厄斯说话不需要时间的手段，林三酒甚至连眼睛也没有来得及眨一下，就把他的话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是为了要过来，在她将这一层宇宙捏起来的时候，她只是把它当成了‘布’，隔着它，挡住了刚才朝她伸去的那一部分橡皮泥空间。因为有了宇宙的短暂阻隔，现在连我也失去了控制权。”
所以呢？
林三酒即使理智上不明白，身体反应却快得简直连思维也追不上，在同一个瞬间里一蹬地面，如同极速流过的一捧烟花，扑向了一旁的夜色里。
“这一层宇宙的‘尖’在彻底复原时，就像弹弓皮筋回复原位一样，会产生回弹力，只不过与弹弓不一样的是，它的力量足以把‘橡皮泥空间’给击碎，散射出来。”
仍然是同一个漫长的瞬间里，府西罗的语气也绷紧了一点，将所有的信息都传达进了林三酒的意识里：“也就是说，现在有不知多少细碎的‘橡皮泥空间’，正像雨点一样落进天地之间——每一点，都具有同样的威力，能将人与物迅速软化、融化，化作橡皮泥空间本身，被不断地铺展出去。”
【防护力场】在身周明明暗暗、白光闪烁，一时间晃得林三酒的视野都不稳定了；她非常清楚，自己的【防护力场】恐怕根本阻隔不了橡皮泥空间，她之所以还能继续跑，大概是因为意识力代替了她，正在逐渐变作橡皮泥空间的一部分。
等等。
林三酒猛地停下了脚，头上庞然巨物Exodus所投下的阴影，刚刚将她笼在了下方。
这不是普通的流弹，她找掩体也没用；而且——
“府西罗！”林三酒急急掉过头，重新冲了回去，意识力像无数海波一样从身前铺卷出去，尽可能地在天地间张开了，试图挡住Exodus。“飞船，不能让飞船——”
从警报响起的那一刻到现在，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眼府西罗；直到她挡在了Exodus前，就像一只蚂蚁挡在了楼房前一样，她才终于意识到，府西罗早已不在树林里了。
“千万别用意识力。”
从她身旁响起了府西罗的声音，好像在忍受着什么不适或不便似的。“我知道的，一旦飞船化作了‘橡皮泥空间’，里面的人就不妙了……没关系，这里让我来吧。”
不用意识力怎么挡？
林三酒刚刚浮起这个念头，就感觉【防护力场】蓦地被切断了。府西罗好像抓住了她的意识力，硬生生地将它从她体内抽出去了一截，又斩断了——好像神经、骨髓和灵魂一起被抽离的痛苦，顿时淹没了她自己的痛呼声。
“抱歉，”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府西罗的安慰，声气颤抖，好像他比自己更痛似的。
“但是被橡皮泥空间碰上的意识力，必须要和你第一时间断开关系……你们不会有事的。这里就让我来清理干净吧。”

第2376章 画册男孩
……如果不是为了要保护身后的同伴，府西罗可以轻轻松松地躲过这一场“橡皮泥雨”吧？
当这个念头闯入林三酒脑海的时候，也是意识力被强行抽离切断后的痛苦，稍稍减轻了一点的时候。
她仿佛是从无穷无尽的刀片搅绞中滚落下来，终于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跪在地上，四肢着地，浑身颤抖，嗓子里隐隐开裂似的疼。
在喘息声里，林三酒朝树林的方向转过头，看见了她再难忘记的一幕。
……是因为她进入过“橡皮泥空间”一次，所以才看见的吗？
以幽暗树林为中心，无数“橡皮泥”正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仿佛星辰死亡碎裂后爆发绽放的碎块，化作了铺满天地的呼啸流星。
每一团“橡皮泥”都是无形无体的，划至何处，就呈现出与周遭空间相应的模样与颜色；伴随它们的急速划行，“橡皮泥”也在不断闪烁变化——一时之间，夜幕下的世界竟像是泛开了波光粼粼，空气、树木、夜星……在不知多少“橡皮泥”擦过时，起伏摇荡，光泽波动。
有一瞬间，林三酒只能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无数“橡皮泥”变幻时反射出的微光，映得她视野里也亮起了沸腾的星空。
在不知多少光泽变幻的流星之下，府西罗的背影正笔直地立在前方。
正如她所想一样，府西罗此刻没有了躲的余地——只要他离开原地，他身后的林三酒，Exodus，以及Exodus里的同伴们就会被无数“橡皮泥”扑上；然而林三酒怎么想也想不出，府西罗要如何才能在短短时间内拦下遍布天地、疾若流星的“橡皮泥”。
府西罗抬起了右臂，手指虚张。
她仍然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抽出切断的那一截意识力，好像垂死而未死的一条蛇，竟然勉强维持住了一个完整的形态，没有散掉；它此时此刻正在府西罗的手里隐隐抽搐着，挣扎着，一点点渐渐化作“橡皮泥空间”。
“去吧，”
府西罗低低地吐出了两个字，手中意识力蓦然白光四裂，仿佛被引爆了它体内的爆破装置——刹那之间，曾经属于林三酒的意识力就化作了无数碎片，在他扬臂一挥之下，如同千万点迅疾子弹，卷起了烈烈扬扬的风，迎头扑进了天地间的夜色里。
林三酒心中一跳，登时明白了。
莫非府西罗是想以千万点意识力，迎击千万团流星般袭来的“橡皮泥”？
看样子，他应该没有发动任何进化能力；也就是说，府西罗完全是用自己的目光判断出了无数“流星”的速度方位，以自己的肉体力量击出了那么多意识力碎片的……这一点，真是人能做到的吗？
要知道，但凡让零星几个“橡皮泥”冲过防守线，落在Exodus上，都会是一场大麻烦……
然而就好像是有人精心计算过每一次相撞的轨道、方向与路程一样，林三酒的目光所及之处，每一点意识力都精准地迎击上了一小片“橡皮泥”。
一时间，就好像水面上盛开了无数小小的烟花：暗夜里的云，树林与天空交界的边缘，摇曳的高挑野花……都因为不知多少“橡皮泥”的撞击，而波荡开了一圈圈的纹理。
“挡住了，”她喃喃地叫了一声，兀自不可置信：“真的都挡住了！”
“还没结束，”府西罗低声说，“接下来你更要小心了。”
他话还没说完，林三酒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被“橡皮泥”侵蚀后的意识力，又一头撞在了“橡皮泥”上，尽管二者相撞后化解了冲势，使无数“橡皮泥”都停下来了，暂时保住了林三酒和Exodus不被碰上；可是这也就意味着，天地之间就成了一张被虫蛀得斑斑孔孔的布料，铺满了一处处正在逐渐扩张的橡皮泥空间。
“等等，不能让它们相连吧？”林三酒想到这里，心下一惊。“这么多‘橡皮泥’同时从无数个地方扩张……”
“嗯，最后会变成比我刚才释放的，还要庞大好几倍的橡皮泥空间。”府西罗叹了口气，说：“但是我不得不让它们相连。”
“为什么？”
“重新驯服一个庞大的家伙，固然很麻烦，但是更麻烦的还是一个一个地去收服那么多的橡皮泥空间。驯服一个，总比驯服一千个省事点。”府西罗头也不回地说：“你在飞船上时，不是说过你的人形物品是活的吗？”
“对，我是说过……还有能力也是，我发现它们似乎有自己的生长过程。”林三酒盯着面前逐渐停止波荡的天地，低声说。
“这个也一样。”
府西罗指了指前方正在一点点相连，慢慢接合在一起的“橡皮泥空间”，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被它包进去的树木石头，不会被分散成最基础的分子形式，融进周遭世界里，可是被包进去的人就必死无疑了？”
林三酒一怔。
“难道……‘橡皮泥空间’是有意识地，把人类融化分散掉的？”
“对啊，没错。”府西罗又叹了口气，再次抬起了右手。“对于它来说，这是一场狩猎……猎物是我，你，以及你身后飞船上熟睡的每一个人。”
“那你要怎么重新驯服它”这一句话，还没从林三酒的喉咙里发出来，府西罗已经将右手轻轻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进了“橡皮泥空间”里。
仅仅是才一伸进去，那只右手登时变了模样；五指的形状都已分辨不出来了，整只手像是在水里泡久了的面巾纸，虚白飘散、即将化形了似的。
“你的手——”
“没事的，刚一进去都是这样。你刚才也差不多。”府西罗注视着自己的手，静静地答道：“驯服它的办法有两种，一种是通过外部的压迫，一种是通过内部的制衡。第一种办法不能用，因为‘橡皮泥空间’为了逃避，会左冲右突，到时很难避免意外了。”
意外是指……
林三酒回头看了一眼仍旧安静沉睡着的Exodus。
从她看见树林中的人影，到现在其实也不过才几分钟而已；一切声响动静，都被牢牢隔绝在了Exodus之外，想必船上的大家，甚至都还没有察觉到异样。
设想了一下礼包、波西米亚和其他人现在大概都在干什么，不由让她轻轻笑了一笑。
“……府西罗？”
“嗯？”府西罗似乎将注意力都放在右手上了，头也没回，声音隐隐有些吃力似的。即使是他，要抵抗自己不被融化、分散，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让我明天把真相告诉大家吧，”林三酒轻声说，“他们也应该知道了。”
府西罗转过头，露出了半张侧脸。
他的眼睛里暗泽波动，好像仍有几分不敢置信，又好像是怕声气重了会推得事态变化，他轻轻笑了一笑，用气声说：“……好。”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12：03
“橡皮泥空间”那样棘手而致命的东西，在不久之后，也照样抵抗不住府西罗，被他一点点收紧，一点点压缩，终于变成了他的又一个物件——府西罗一点也没藏着掩着，将具体原理都一一告诉了林三酒；只不过就算她听懂了，她也没有力量去做到相同的地步。
“我以为我认识的朋友，就已经是一流的高手了，”林三酒感叹了一声，“可是跟你与女娲相比的话……”
“结果还是没能发现，她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府西罗难得地好像浮起了几分懊恼。
女娲来了一趟，恐怕未来的进展就已经有哪里不一样了吧。
但是……她本来也不知道出现变化之前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所以就算女娲的到来更改了一部分命运，林三酒依然生不出多少真实感或担忧。
反倒是来找府西罗的原因，此刻又一次被她想起来了——她和黑泽忌手里的书，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二人一前一后往Exodus走的时候，林三酒心念一动，卡片就化作了一本薄薄的册子，被她卷进了手心里。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莫名有点儿紧张，清了清嗓子，这才回过头，想找府西罗提问——然而不等完全转过头，她自己却忽然一愣，停住了步子。
……薄薄的册子？
那一本又厚又沉闷，叫人看也看不进去的书，砸在地上都是一声响。可是在解除卡片化之后，为什么变成了“薄薄的册子”？
林三酒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书上。
她百分之百没有叫错卡片，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重新解除了卡片化的书，不再是她与黑泽忌看见的那一本了；她手上这一本仅有二十来页，很显然是一本薄画册，好像还是儿童画册，因为手绘封面上是一个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小男孩。
……这一次，林三酒知道，自己能看懂了。
要翻开吗？回去看也可以的吧，这个应该不着急？
“小酒？”
就在林三酒将手指伸入了封面与第一页之间的时候，府西罗在身后忽然叫了一声，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停下了脚。

第2377章 府西罗所见之处
当林三酒转过身的时候，府西罗正站在几步远之外的夜色里。
他微微低着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为什么，神色迷惘怔忡，仿佛手上展开了一个令他想也没想到的世界。
“怎么了？”
“是‘橡皮泥空间’……”府西罗说到一半，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消失了。
“它怎么了？有陷阱？”林三酒顿时把画册重新扔回了卡片库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问道：“它产生了危险？你现在不舒服吗？”
府西罗摇了摇头，转过身，朝远方夜幕下朦胧幽绿的树林扫了一眼。
短短的几秒钟里，他好像忘记了身边还存在着一个林三酒；他只怔怔地独自想了一会儿，好像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喃喃地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延迟了一点。”
什么延迟了一点？
林三酒刚想要问，府西罗这时却恰好抬起双眼，望着她无声地笑了一笑。“小酒……你进入末日世界以后，交到过很多重要的朋友吧？”
他的嗓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嘶哑了不少，好像有一个小小的府西罗，刚才已经在他体内哭过了一场。
……奇怪，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是【敏锐直觉】捕捉到了连府西罗自己也还未察觉的悲伤么？
此时夜色已深，就算与人面对面站着，也仍有许多细微末节被幽暗吞没了，看不大清楚。
“是，”林三酒想要轻松一下气氛，回手比了比飞船。“你不都在船上见过了吗？没几个靠得住的家伙。”
府西罗点点头，像是对她的努力道谢。“但是，不止他们吧？”
林三酒一顿。
“你讲过的故事里，出现过不少重要的同伴与朋友……如今却都不在Exodus上。我很喜欢猫医生，我也很遗憾，没有见过Bliss一面。”府西罗垂下头，吐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是怎样走过来的，因为我自己大概是无法承受的……一定需要非常坚定的心志，才能忍受一场又一场的分离吧。”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林三酒苦笑了一声。
府西罗没有出声。
他只说了，告诉自己的都是真话，却没有说过，会将心中一切都告诉她。
林三酒想了想，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生而为人，就意味着我们永远会有一点点悲伤。分离，死亡……总有一个终结在等着我们，谁也逃不掉。可是那一点点悲伤，正是我们曾经作为世界的造物，见识过温柔和美好的证据……”
她回想着波西米亚告诉她的话，想象着波西米亚是如何在末日中紧紧抓住自己的“珍宝”，慢慢地说：“假如使我忘记一个人，仅仅是让我不再为了与他分离这件事而感到悲伤的话……我会更难过的。”
她不由想到了卢泽。
如今的她，连与卢泽相处时的记忆也没有了；因为没了记忆，她固然无法对卢泽的死亡产生与“波西米亚死亡”一样的心情，然而每当林三酒回想起来，总觉得在遥远的极温世界里，似乎穿破了一个空洞，永远回荡着寥落的风。
但是，为什么府西罗会忽然说起分别呢？
“你刚才说，‘橡皮泥空间’怎么了？”林三酒换了个方式问道。“和你突然说起这个，有关系吗？”
“唔……说来话长了。”府西罗沉吟着，朝飞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一边走一边说。“你记得我放出‘橡皮泥空间’，是为了摧毁了女娲的代理，对吧？”
林三酒迈开步子，点了点头。
“在摧毁了代理之后，‘橡皮泥空间’沿着二者之间的联系，继续去找上了女娲。为了不被它碰上，女娲捏起了这一层宇宙，把它当成一张布，挡住了‘橡皮泥空间’。这些，我刚才其实说过了。”
府西罗想了想，继续解释道：“在她松手后，‘尖’回复原状，也把‘橡皮泥空间’给弹射回来了。我不知道她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但结果却都是让我们手忙脚乱了一会儿，让我一时没有工夫去考虑一件事。”
“什么事？”
府西罗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树林。
“你刚才也看见了，树林回复原状之后，是过了一会儿，‘橡皮泥空间’才弹射回来的。复原与回弹之间，出现了一点点延迟。”
“还真是，”林三酒被这么一提醒，顿时也想起来了：“树林复原以后，我们走过去看了两眼，你才忽然叫我跑的。原来你说的延迟是指这个？为什么会有延迟呢？”
“当空间纹理被改变的时候，谁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自己不会创造出涟漪效应。像这样的事，我也可以做到，但是能做到，不代表就可以全盘理解自己产生的所有后果……”府西罗摇摇头，说：“我本以为，延迟也只是涟漪效应之一。”
然而不是吗？
“不是延迟。‘橡皮泥’之所以回来得晚了点，是因为它在被断开控制之前，一直按照我的最后一个命令，在忠实地追循着代理与女娲之间的连接……当空间纹理被改变之后，它依然按照惯性，在向前走，而且真就让它走过去了。”
“走过去了？”林三酒一怔。
“比如说空间是一件毛衣的话，当你将毛衣纹理拉伸、撑大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孔洞，对不对？‘橡皮泥空间’恰好就是从‘尖’里穿了过去，落在了另一面。所以，它回来得才慢了一步。”
林三酒好不容易才在脑海中建立起了画面，不由问道：“另一面是什么？”
府西罗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你可能很难想象……但是宇宙毕竟不是布，也不是毛衣。当一层宇宙被暂时改变结构纹理时，与它变化处相接的，依然是同一层宇宙……只是地点或许会随之改变罢了。”
“你怎么知道？”林三酒下一句话可是想说很久了：“怎么这些事，我就不知道呢？”
府西罗没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橡皮泥空间’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具有橡皮泥的许多特性。如果你把橡皮泥按在什么东西上，就会压出那个东西的痕迹与形状，对吧？‘橡皮泥空间’也是一样，它会把上一次到达的地方，印在自己的记录中。”
他说到这儿，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我把它驯服之后，就看了看它在上一个地方留下的印子。说是‘印子’，其实是和肉眼看见的世界一样，真实、清楚，你甚至可以听见声音，感觉到风……”
Exodus出入口就在不远处了。
林三酒望着飞船，轻声问道：“所以，你从橡皮泥中看见的，是什么地方？”
“那个地方，你也认识。”府西罗平静地说：“……是地下农场。”

第2378章 地下农场里的东西
林三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在昏暗中摸索着沙发边缘，将自己沉进了垫子与抱枕中。
她没有开灯。唯有从观景台玻璃窗外，依稀地投进来了雾气似的昏蒙月光；整个观景台大厅，就好像是谁熟睡时做的一场梦，幽暗而虚淡。
尽管时间不长，但在经历了种种艰险与痛苦之后，再次听见“地下农场”四个字响起来，一时令林三酒感觉恍若隔世——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地下农场已经毁在了“橡皮泥空间”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府西罗告诉她，“橡皮泥空间”尽管从宇宙纹理中穿刺了出去，却仅仅是在地下农场上空停留了一瞬间。
“你不是也踩进去过一次吗？所以你知道，时间不足的话，是不会造成伤害的。”
“橡皮泥空间”还来不及将农场怎么样，就随着宇宙空间的复原而被拉了回去，碎裂成了无数小块，流星般弹射出去了——后来的事，林三酒也亲眼目睹了。
就算一个人强大到了府西罗的地步，也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比如说，“地下农场”的出现，究竟是Karma之力造成的巧合，还是女娲在中间牵了个线？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地下农场”以这种形式被看见了，有什么意义？
正是因为府西罗也没有答案，才没有跟着她一起回来。
“你先回去吧，”
当林三酒走到出入口前的时候，他却忽然改了主意。“我留下来再等一会。如果这个风波果真结束了，没有危险了，我再回去也不迟。”
要是接下来还有什么危险，林三酒也帮不上多少忙，反而可能会添麻烦。她点了点头，正要进门，犹豫了一下，又回头问道：“你刚才说，‘地下农场’被印进橡皮泥里了，对吧？”
“是，怎么了？”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也看一看吗？”
府西罗一怔，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有这个要求。
“我一直想要等此间事了以后，再去一趟农场，”
林三酒垂下眼睛，说：“当时我们被枭西厄斯逼得措手不及，就连保命逃亡都是九死一生换来的，更别提去管身后被我们抛下的农场了……那以后，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结果一放就放了这么些天。我很想看看，如今的农场怎么样了……或许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
地下农场始终是压在她心里的一个阴影；仅仅是剥除了吸食普通人的管理组织，也就是那一群猪形堕落种，实在不能算是完满地解决了问题——她惦念的人和事，还有太多了。
“我知道了，”府西罗想了想，说：“只是看看它留下的印记，这并非做不到，也谈不上危险。”
他的处理办法，林三酒压根就没问——反正问了也不大明白。在几分钟以后，府西罗就要她探出一部分意识力，随后将一团纯粹的信息给包裹进去了。
“如果你希望地下农场从世界上消失的话，也很容易办到。”
在林三酒有点手忙脚乱地握住那一团感觉忽然陌生起来的意识力时，府西罗轻声说道：“不管是物质上的建筑设施，还是人头脑中关于‘地下农场’的念头和计划……交给我的话，统统都可以消失不见，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三酒不怀疑他有这个力量。
“谢谢你，”她笑了一笑，冲他摆摆手，踏上了升降板：“让我先看一看情况……如果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可不会客气的。”
“任何我可以效劳的事，都可以。我需要做的，还远远不够。”
府西罗仰起头，雾蒙蒙的月色隐隐映亮了面庞，令人联想起暗夜里忽然盛开的桃花。他从逐渐合拢的舱门中看着她，低声说：“我很高兴，能再一次……”
舱门气阀“嘶”地一声，将他的后半句话切断了；树影摇曳的暗夜被密封在外，视野里切换成了严严实实的银白色船舱门。
就好像双方还没说完“再见”，就不小心挂断了电话一样……
林三酒想了想，还是叫了一声沙莱斯，乘上悬浮舱，进了观景平台。
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她在这儿也能察觉；就算府西罗用不上她的帮助，她依然希望自己能知情。
坐在沙发里，林三酒呼了口气，将目光从窗外平静幽绿的树林上收了回来。
她将那一团包裹着信息的意识力置于双手之间，慢慢将心神沉了进去。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11：43
府西罗曾经从橡皮泥空间中看见过的景象，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林三酒眼前——哪怕他仅仅投去了白驹过隙的一瞥，所含信息量也大得惊人。
她好像又回到了幽暗树林的前方，目光循着宇宙层被捏起的“尖”，一路落下去，穿过了无数扭曲弯折的陆地、建筑和山岩，终于落在了一排排没有尽头的木舍上，看见了木舍间肮脏的土路，甚至又一次闻见了地下农场中黏厚的恶浊臭气。
就算是以前从未见过地下农场的人，只要听说过，扫一眼就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因为农场里竟然还维持住了勉强的运转。
在一个个简陋恶劣的木舍矮围墙后，一张张面色麻木的人脸，在浑浊昏暗里晃动着，张望着，等待着远处分饭的小车。一勺一勺潲水样的吃食，哗啦啦地浇在碗里，黑黑的后脑勺埋进去，呼噜噜地又灌又吸。
有的人不吃饭，躺在木舍角落的影子里，一动不动。有的人坐在门口，眼睛空洞茫然，仿佛对周遭事物都失了感觉。
不少木舍空了，门外也没有了编号；相比林三酒上一次看见的地下农场，其实普通人的数量已经大大减少了，大概是趁乱逃走了许多——然而她无法理解：留下来的人，怎么竟然还有这么多？
鲨鱼系为了减少损失，大概是用强硬手段把农场封闭起来了……这也就解释了普通人跑不了的现实。他们或许是想要先将普通人都关起来，再慢慢重新建立起一个行之有效的系统？
可是有一点，却令林三酒总觉得不对劲。
农场里实在……太平静了。
在谎言被捅破了，猪形堕落种们都被杀了，过去的秩序消失了，自己被当成家畜的真相暴露了，接着又被进化者囚禁了……为什么这些普通人们，会如此平静得近乎麻木？
就算不能反抗进化者，以林三酒对人类的了解来看，也很难想象人群之中会相安无事，没有争夺抢斗、没有拉帮结派，没有发生更恶劣的事……农场里甚至连一点声音——
不，有声音。
是广播的声音。
“昨天农场中的管理层受到了来自外界进化者的袭击，有数位猪先生为了农场，已英勇战死。但是请大家放心，我们将伤亡损失控制到了最小，也正在重新掌控情况，一切都很快会回到正轨……”
昨天？
林三酒激灵一惊，从意识力的讯息中睁开了眼睛。
府西罗看见的地下农场，到这里就结束了。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11：45
（林三酒看见农场的两分钟之前）
府西罗坐在地上，一只胳膊肘懒懒地搭在膝盖上。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前方的夜色里，仿佛要在空气里寻找摸索什么东西似的，慢慢地游移几次，停住了。
雾白天光蒙在地面上，树林上，好像一层纱。过了几秒，府西罗慢慢地曲起了五指，就好像要轻轻抓住那一层纱。
而这一片夜晚，也确实应从了他的心意，在他的指尖下收拢折叠，浮起了皱褶，心甘情愿地蜷进了他的手里——世界，逐渐被捏起了一角。
府西罗将拇指指尖一点点地，往深里压陷了下去，压得那一片被捉起的世界，都微微开始颤抖起来了；他的神色却还恹恹的，似乎这件事并非是他想做，只是情况走到这一步，他不能不做了。
大概唯有身处于附近的人，才能形容出当空间被穿破了的那一刻，仿佛连大地都倾斜了；好像他们不再身处于一个星球上，而是坐在一张板子上，板子一歪，整个世界都会滑入底下的黑渊里。
府西罗却好像毫无所觉。
他直到这时，才终于抬起了右手，同样朝前方的空间破洞里伸了过去——一阵隐隐的、模糊的惊呼和交谈，好像是从破洞里挤出来的水，断断续续地滴落在他的脚边，风一吹，就干涸消失了。
“……是你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了起来。“跟枭西厄斯有关系的那个人……”
“嗯。”府西罗好像连张嘴的力气都找不出来。
在这一个音节之后，他顿了两秒，仿佛唇舌是沉睡着不愿意起身的人，慢慢地说：“我对农场……毫无兴趣。”
从空间的破洞中，又像风一样扑出来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恳求，陈述，提问……府西罗只垂着眼皮，既像是对无趣世事的烦厌，又像是止不住的沉重悲伤，最终只剩一片无动于衷。
“我只要一个东西，”他低声说，一点水光在眼角闪烁。“……现在就给我。”

第2379章 洋葱之外的城
……昨天？
林三酒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愣愣地回不过神。
如今农场中每一个普通人，都是当初事件的亲历者，他们应该非常清楚，进化者闯入农场、杀光了猪形堕落种，已经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她很肯定，并不是地下农场昨天又遭受了一次袭击——且不说除了她之外，世界上可能再也没有第二个进化者会袭击农场了；就算有，哪里还有多的“猪先生”可杀？自然也就称不上“昨天有猪先生英勇战死”了。
地下农场只受过一次袭击，就是她干的。
也就是说，广播中确实是把林三酒破坏农场一事，当成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来谈论的；看样子，农场中的普通人们，竟也全盘接受了广播中的说法。
怪不得农场中平静得近乎滞闷……
假如普通人们以为，“农场受袭”不过是昨天才发生的事，管理层正在积极处理，生活马上就要恢复如常的话，确实不会出乱子——他们还等着猪来管呢。
可是，怎么办到的？
明明发生过的事，是怎么让亲历者都一点也想不起来的？
林三酒能够想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正是心中的答案，烧得她浑身难受，好像手脚都在受无数针刺，一时坐立难安；她深呼吸了两次，终于腾地一下站起身。
自己一个人胡乱瞎想下去，难免越想越乱；她现在需要和一个头脑清楚的人聊一聊，商量出个计划或办法……清久留和余渊大概都睡了，礼包是数据体，总还醒着的吧？
礼包也有一间专属于他的房，只不过绝大多数时候，他更爱赖在林三酒身边不走。林三酒先回自己屋里看了看，没有找到季山青；又去敲了他房间的门，发现里面也没有人。
“沙莱斯？”林三酒叫了一声，“你系统里有季山青留下的交互记录吗？”
“上一次‘季山青’的交互记录，是他向我询问哪里有吸尘装置。”
那应该是才从海滩回来不久之后的事……礼包还在忙着要大家清理船上的沙子。既然没有记录，那就放个纸鹤找他好了——
“不过，”沙莱斯忽然说。
林三酒停住手，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广播系统装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时她会把沙莱斯当成一个人，在后者说话时，不自觉地看向天花板。
沙莱斯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一个人在喃喃自语一样，嗡嗡地说了几句话。
好像只听清楚了一半……林三酒等了一会儿，才又问道：“什么？你再说一次。”
“好的，”沙莱斯说。
林三酒站在原处，听着沙莱斯一字一句地把话又重复了一次。
不仅是重复；沙莱斯补充了许多内容，增添了不少细节，说得有理有据、清清楚楚，林三酒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思考，等沙莱斯最后说完了，自己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以前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别看当初的枭西厄斯视人命如草芥，却至少在一件事上是对的。
要不是沙莱斯说起来，她一时半会，还真不会主动去回想。
“不过，也不需要把全船的播音器都打开吧，”林三酒摇摇头，听着走廊深处隐隐还没散去的阵阵回音，说：“你说的很有道理，确实是这样。但是等到明天早上再说，不也可以吗？全船都忽然一下响起了通告声，肯定有谁被你吵醒了。”
沙莱斯没有回答。
林三酒看了看手中纸鹤，一边回想着枭西厄斯当初所说的话，一边将它轻轻扔进了空气里。“我在观景台，”纸鹤裹着这一句话，扑棱棱地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她进入末日世界多久了？有十几年了吗？
林三酒走进观景平台，站在大厅中央，遥遥望着窗外的暗蓝夜空，陷入了怔忡。
十几年来，她每一次仰头看向天空的时候，从没有多想过。她自以为她知道星球之上是什么，因为她就驾驶着飞船，穿破过大气层，进入过宇宙，亲眼见识过黑暗太空。
可是……她其实不知道。她想知道。
林三酒的胸口隐隐发起了热，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
还不够，这样的世界还不够。她想要升入高空，跨越云层，想要让目光一路向上；她想要知道在夜空之外，在宇宙之上，究竟还有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末日世界会不会仅仅只是它的一个倒影？一个边角？
是不是，还有更广阔、更奇妙的天地，还有更多种无法想象的传奇式人生——
“姐姐？”
林三酒一回身，看见观景台入口处正站着一个人影。
“你怎么没开灯？”
礼包说着，将灯光打开了——温柔的光顿时泻入房间里，照亮了他有几分疑惑的脸。难得地，他看起来也有几分神思不属，好像有一部分心神被分出去了，在深处思考着什么事。
林三酒笑了笑。“你也听见了？”
“嗯，那个广播是姐姐发的吗？”礼包一边说，一边好像个游魂似的，怔怔坐在沙发上，说：“我……我从没有在数据库中找到过相关资料，可是数据体本身也不是一个心怀野望的群体，它们或许从未抬头看过……”
林三酒走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以往除了她什么也不关心的季山青，此时十指都因为一种他也难以理解的激动，在她手里轻轻震颤。
“枭西厄斯当初的话并非他的一番幻想，”
季山青忽然说，“只不过我们从没往深里分析。姐姐你说得没错，如果说我们现今生活的宇宙是一个洋葱的话，那么洋葱上面呢？洋葱外面呢？洋葱怎么能孤零零地存在？假如包含着末日世界的‘洋葱’宇宙，只不过是许许多多‘洋葱’之一，在它之外还有一家店，在那家店之外还有一座城……”
林三酒一怔。
胸口翻腾的热意，慢慢沉下去，好像篝火烧尽后的灰堆，只有喘息间才偶尔一亮，仍不甘心沉寂似的。
“等一下，”她打断了礼包，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记得沙莱斯刚才说了洋葱和店的事……”
季山青并不意外。“我知道，是姐姐你说的嘛。”
“什么？等等，你是觉得——对了，你刚才说，广播是我发的？”
“不是吗？”礼包也愣了。
“那是沙莱斯说的，不是我。”
等等，是沙莉斯说的吗？
林三酒只觉自己像是在睡梦中被兜头浇了一捧雪水，她尚未有机会见识的奇妙梦境，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她已经掉出来了，重落回了令人怅然的现实里。
礼包微微张开嘴，竟连他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似的。
失落之外，渐渐地泛上了一层冰冰凉凉的后怕。
“你刚才听见的广播……听着是不是很亲和，很值得信任？”林三酒盯着礼包，低声问道：“不要去想是谁的声音，只回想它给你的感觉。”
“是的，”季山青点了点头，说：“其实……我现在想也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的声音了。”
林三酒也是。
她当时理所当然以为是沙莱斯的声音，现在想想，却连是男是女也无法肯定；她只知道，那声音平和坚定，亲切沉稳……只要全神贯注地听下去，人生中的一切迷惘都会云开雾散。
“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林三酒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叫你来吗？”
季山青没有意识力，看不见“橡皮泥空间”中包含的讯息，解读起来也很费时；她苦笑了一声，先说了一句“你暂时先别问，我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讯息的”，随即将自己看见的地下农场一一描述了一遍，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季山青蹙着眉毛，轻轻点了点头。
“让我整理一下……几个星期之前就出事了的地下农场，如今却仍然勉强维持着平静，因为他们依然以为，进化者袭击一事，是发生在昨天的，还在等待猪的重新执管。”他推测道，“也就是说，在过去几个星期里，他们每一天都以为，袭击发生在‘昨天’。”
林三酒闭上眼睛，吐了口气。
“我认为，并非他们的记忆被动了手脚，因为即使是阿全副本，也没法一口气删改成百上千人的记忆……工作量太大了。”礼包沉吟着说，“如果不是从记忆上下手，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林三酒点点头，说：“广播。”
“发出广播的人，能力实在令人赞叹。他的反复灌输之下，普通人竟会连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都不相信了，转而全盘相信他。”
……拥有这种能力的，林三酒只知道一个人。正因为他在普通人头脑中根种了一套信念体系，地下农场才能高效严密地运转下去，抽取了不知多少人的生命。
相比当初，他的能力似乎又精进了一大步。
“在姐姐你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我们飞船上也忽然响起了广播。”他低声说，“很难让我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明白他是怎么进入飞船广播系统的，未解的疑惑还太多了。但是有一点，我想不会错……”
林三酒转过头，望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刚才令我们忽然思考起‘世界之上的世界’的人，应该正是八头德。”

第2380章 强迫交易
“把他带过来，”楼琴转头吩咐了一声。
旁边一个年轻部下，立刻张了张嘴：“可是……”
她看了那人一眼。“带过来。”
换作以往，她命令一下，就再没有容人置喙的余地；不过如今楼琴也看出来了，在靠山枭西厄斯战死崩塌、地下农场苟延残喘，自己面对林三酒又不战而走之后，她的命令就有点摇摇晃晃，不容易扎住根了。
“可是他还没有答应我们的要求，”年轻部下不太服气，说：“这是我们唯一一个能谈判的——”
在血雾倾洒喷溅上来的那一刻，楼琴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举起手，用袖角轻轻抹去了面上的血，转身望向另一个部下；身后响起了沉闷的“咕咚”一声，一个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面上。
她总算没有沦落到要把一个命令重复三次的地步，另一个短发西装的女人，不等她再次开口，就慌忙说道：“我知道了，马上就带他过来！”
部下迅速走了；楼琴在等待的时候，静静地打量着远方半空中那一个仿佛雾气凝结后形成的黑洞。
鲨鱼系总指挥部，早就在多方衡量之后，转移进了深山山崖里；总部出入口从外界看来，只不过是百米高的山崖上细细一线裂缝。楼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道裂缝式的出入口，如今竟被吞没了，联接上了另一处空间。
“我花了很大功夫，才终于辗转找到了一个我以前认识的、非常强大的人。她早就对我失去了兴趣……为了请她出手，我极尽所能、费尽口舌，终于换来了她的一点点配合。”
楼琴的目光投入了浓雾翻滚的黑洞里，隐隐约约地，她能依稀分辨出对面一个坐在地上的人影；黑洞另一头似乎也是深夜时分，而那人好像已经对夜晚十分疲倦了。
“可是我知道，她不是一个会看所谓‘过去情面’而帮忙的人。她对我的养育结束了，就不会再伸一伸手的……她之所以会同意，恐怕因为现在运行的剧本里，重点并不是我。”
黑洞另一头的人，一声未出。
哪怕看不清面容，楼琴也感觉到，他好像对世上一切，都提不起力气和兴趣——难以想象枭西厄斯的背后，竟然是一个这样的人。
不，幸好他是这样的人，她才有一搏的机会。
“不过，那不重要，我不在乎。”楼琴低声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给她一个回应。
毕竟他跟枭西厄斯不同，他明确说了，对地下农场毫无兴趣——所以不管她说什么，可能都没有意义。
“我早已习惯了，要抓住一切我能抓住的东西，用它们拼凑出一条路，通向我要去的地方……代价也好，道德也好，我都可以放下。”
身后远处的通道上，远远生起了细微的脚步颤动；楼琴不必等脚步声走近，已知道西装女部下带着人回来了。
“我需要地下农场，就一定要获得它，因为只有疫苗，才能让进化者得救。枭西厄斯改造了末日世界的一部分空间，使其能量流动、自我供给、自成天地，最重要的是，能够让里头的农场像是玩具模型一样，被人牢牢控制管理。没了他，不仅农场无法持续，就连鲨鱼系本身，也可能会变成他人板上鱼肉。我知道，他能做到的，对你来说更是不值一提。”
黑洞里的浓雾在无声地翻腾着，没有回应。
在脚步声终于走近她身后的时候，楼琴头也不回，蓦然之间往后一探手臂，精准地扣在了一个人的脖子上——八头德低低地抽了一口气的响声，小小地扑荡在山崖空隙形成的道路上。
“他对农场来说至关重要，你既然想向我要走他，我自然就要换回一点什么。”楼琴盯着黑雾中的人影，说：“我不是在请求你的帮助，因为你根本不会帮助我。这是一场强迫交易，你我显然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黑洞中终于又传出了那人的声音。他第三次开口，是叹了一口气。
“你明白‘要挟’我，是一件多么没有意义的事吗？”
“不，我不是在要挟你。”楼琴平静地说，从八头德的喉咙上松开了手。“我在他身上种下了一个控制手段。只有我令他去做的事，他才会去做……怎样？你要了他去，也不是为了看着好看的吧？”
八头德面上无风无波，近乎麻木地朝黑洞走了一步。
浓雾中静了两秒，那人不胜其烦地又叹了一口气——好像他是在办一道极其繁琐复杂的手续，只是为了要让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复正常。
如果他可以通过抹除世界而抹除虚无感，楼琴觉得他搞不好也会的；只是抹除世界也很麻烦罢了。
“你说话还藏一半做什么？”他十分懒怠地说，“还有一个手段吧？让我看看……是即时死亡一类的东西吗？”
“是的，”楼琴低声说，“我会以我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叫他即刻死亡。因为我付出了最大代价，所以物品也会无视阻碍，强行发动。哪怕是你也阻碍不了。”
“才刚种下去的？为了强迫我？”
“没错。”楼琴说，“你只需要将你的力量借给我一部分，其余的我来就行了，你甚至不需要从地上站起来。等我知道农场和鲨鱼系可以重新正常运转，我就会恭恭敬敬将他送去给你。”
“只要我一拿到他，你所有的机关都会付之流水，你明白么？”
这一点，楼琴很清楚。
作为一个进化者组织的首领，她看过的人各式各样，多如过江之鲫。一场对话下来，她已经看得很清楚，只要府西罗分给她一点点力量，让她重建起了农场，那么就算对方彻底控制了八头德，府西罗也不可能再费事费力地回头找她算账了。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
“人生的讨厌之处，真是避也避不开。”府西罗低声说，“小酒不认可你做的事情……而她是我重要的伙伴。我不应该背着她帮助你。”
楼琴在心中一沉的时候，又忍不住觉得“伙伴”二字很荒谬。
她一时间没有工夫去想，究竟为什么“府西罗与林三酒是伙伴”一事令她感到荒谬，追问道：“所以呢？”
“你的交易，我答应了。”府西罗声音低沉地说，“不过你的农场，只会存在到她希望我出手解决为止。”

第2381章 游戏系统
“……可以了，谢谢。”
楼琴闭上眼睛，仿佛是终于喘上了几个星期以来的第一口气，肩膀也放松了下来。自从地下农场出事，她似乎再没睡过觉，肌肤像是被水泡久了，虚浮松散地挂在骨头上，上头压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所以，这一节任务快结束了？
但是他的目标还没有完成，还差得远呢，怎么办？
八头德有无数问题想好好问一问这个叫楼琴的NPC，可是游戏还没有进展到一个可以让他问话的时候，换个说法，就是现在还在走剧情——根据过往经验，他再焦虑不安，也只能等着。
“你也都听到了吧？”
楼琴终于朝他转过了头。“我已经与他达成了一场交易，从今天开始，你就要继续为他工作了。”
“可是——”
质疑才一出口，空气里顿时再次响起了一道叮铃铃的熟悉铃响声；楼琴以及她身边的几个下属，人人的神色都依然沉稳不动，因为能够听得见系统提示音的，只有八头德自己。
“恭喜你开启下一阶段剧情！”一个清脆的小女孩嗓音，欢快地在空气里蹦跳着：“任务描述：听从府西罗的一个要求，完成难度：1，任务奖励：上一阶段目标达成。”
八头德一怔。
“等等，系统，”他叫了一声，声音清楚地回荡在空气里。但是他知道，旁边没有人能听得见他说话；他想跟系统说的话，就只有系统能听见。“上一阶段目标达成是什么意思？”
“目前你的上一阶段目标达成进度，为1471／6305，对不对？”
八头德的目光向右上方扫了一眼。
在他视野的右上角，始终浮着一行颜色浅淡的小字，写着“释放繁甲城居民进度”——繁甲城总人数为6305，他费尽心思地努力到现在，也只不过把总目标完成了六分之一多。
这还是因为最近地下农场被破坏的剧情，令他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他狠下心，没有把任务结束后系统奖励的成就点换成“释放居民人数”，反而用来磨炼提升了一下自己的进化能力，果然增加了不少释放的居民人数。
然而他离目标还是太远了……
“很简单，当你进入下一阶段剧情，为府西罗完成要求的时候，你在上一阶段的目标就会马上达成。”系统愉快地解释道，“也就是说，6305这个数字，嗖地一下就满啦！”
八头德愣了。“真、真的？”
“当然，系统是不会骗你的。”
“我只要为新NPC完成一个任务，繁甲城中所有的人就都会回到家里，恢复以前的生活？”八头德兀自不敢置信，又确认了一遍。
“没错。”
“当我完成府西罗的任务时，这个【现实游戏】也就结束了？从此以后，我的生活中就不会出现系统了？”八头德仍不放心，又确认了一遍。
“当然，你不是早知道吗？”
系统笑道，“你启用本系统，就是为了达成‘释放繁甲城居民’这一目标，达成之后，本系统就会脱离你的人生，重新变成一个沉寂的特殊物品，等待下次被唤醒。怎么，你不舍得我吗？也是哦，我给你的奖励点那么多，可以拿来换各种各样的好处，当然谁都不舍得……”
八头德没有回答。
他承认，【现实游戏】是他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唯一一个改变事态的希望。它能够对现实生活施加影响，将现实变成游戏，只要订下一个目标，听从系统指引，一个一个地完成任务，那么人在现实中根本没有途径实现的事，也能通过【现实游戏】达成了。
作为一个进化者，八头德战力寻常；他连繁甲城人去了哪儿都茫然无头绪，何况是把他们都救回来？可是作为一个系统中的游戏者，他跟着完成任务就行了。
所以，【现实游戏】等于是救了整个繁甲城，救了6305条人命。
按理说，八头德确实有数不完的理由，舍不得离开【现实游戏】，舍不得离开系统——游戏任务不算太难，一般只需要用上他的播音能力而已，完成了还可以换各种奖励，谁会不愿意呢？
然而八头德却连多一分钟都等不及要摆脱系统了。
他想呼吸。
一个把他的人生化作一个接一个的任务，将他封闭在“完成任务—获得奖励—升级挑战”循环中的东西，令他产生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窒息感：他从没意识到，原来选择在雨天早上多睡一会儿，走一条没走过的小巷，或者选择在路边停下脚，与陌生小孩一起跳几分钟的房子，竟是如此宝贵的自由。
只要再做一个任务……就可以摆脱它了？【现实游戏】结束之后……就可以回繁甲城了吧？
八头德恍惚之间，想起自己身上没有钱；繁甲城在另一个世界，不管是买签证，还是使用“大洪水跳跃”，都是需要钱的——现实中才会有的烦恼，现在想来也很幸福。
回过神的时候，系统正在催促：“还等什么呢，快去吧！”
他与系统的对话，似乎在游戏剧情中也是不占用时间的；楼琴才抬起了一只手，示意他往那一处雾气沉重的黑洞中走。
她是组织头目，在游戏中一向是表面温柔、性格狠绝的设定，可是她此刻看了一眼八头德，却似乎难得一次欲言又止；顿了顿，她才说：“……你自己保重。”
莫非新阶段的任务，会更危险吗？
八头德没有生出太多不安。在游戏系统里，好像死亡的几率很低，因为任务难度也很低；再说，只要能够救下大家，离开系统，他没有什么——
他使劲眨了眨眼。
此刻八头德正站在星空下，身后昏暗幽绿的树林，在微风中沙沙轻响。
不远处的前方，一艘雪白的巨型圆环飞船，正沉沉地被笼在暗夜之下。他曾经见过它一次，仅仅只有一刹那，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林三酒的飞船。
怎么来的？
他是怎么从山岩形成的空洞里，一眨眼走到草地上来的？
还有……视野右上角的那一行小字，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尽管任务还没有完成。
“原来是戴着这种东西啊，”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地说。

第2382章 八头德的能力强化
……发生什么事了？
八头德站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听着自己茫然的思绪，在一片空白里撞起回响。
一直以来将他牢牢控制在【现实游戏】里的系统，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视野里干干净净，游戏界面不见了，系统再也说不出话，耳边只有轻浅的风声。
他很想转过头，看一看刚才从自己身后走出来的人。
但是八头德的身体比他先一步意识到了差距与恐惧，此刻仿佛连血液也停了，心脏紧紧地瑟缩在胸骨里，不敢出声；连转一转眼珠，也叫人害怕会打破此刻窒息的平静。
站在暗夜下的那一个人，就是府西罗？
……新阶段的任务NPC？
这一句话从八头德心里浮起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忽然感到了可笑——NPC？不可能的。
除了创造NPC之外，【现实游戏】也可以影响真实存在的人，让他们“兼职”游戏角色，并发挥出游戏角色一样的作用，与自己进行互动……然而八头德很清楚，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件物品的威力，能够左右身边不远处的那一个人影。
他明白为什么楼琴会对自己说一声保重了。
那人一松手，将一个东西扔在了草地上；不像是为了给他看，倒像是懒得收起来，又不愿意再拿着了，似乎以前也因为不耐烦厌，而一件一件地丢掉了不知多少东西。
在黯淡的月色里，一个人偶娃娃从草丛里露出了半张凝固的笑脸。
八头德对这张脸很熟悉；正是游戏里接引NPC的模样。
在他自己也没有意识的的时候，他浑身都开始微微地发起了颤。
“你的播音能力，”府西罗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恐惧，轻声说：“拿我做目标，先试一下吧……唔，说什么都可以。”
他的态度很自然，好像既然他做了吩咐，那么世界就当然会服从——因为一直以来，规则就是这样运行的。
八头德微微张开了嘴。“你……你干了什么？”
有点意外似的，府西罗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我的目标……我的目标还没完成，我还差一个任务，就可以……”
“噢。”府西罗在一个音节以后，静了几秒。
他仍站在余光看不清楚的暗夜里，觉得这一切都很麻烦似的，嗓音沙哑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目标？”他十分疲倦地问道。
“繁甲城的居民，”八头德颤声答道，“只要我再完成一个任务，所有繁甲城居民都会重获自由……”
“居民？是普通人？”府西罗顿了顿，忽然问道：“为什么想救普通人？”
八头德咽了一下口水。“我生长在繁甲城，繁甲城给了我一切……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朋友，都是我的家人……”
“我懂了。”府西罗低声说，“……对你而言，他们是最重要的人啊。那确实是非常宝贵的东西。”
八头德没想到，他竟然似乎比楼琴还好沟通一点——楼琴完全站在进化者的那一边，只要能够把进化者从无限漂流中救下来，她似乎从不考虑代价。
“是的！”他急急地说，“我重新开启它，还能继续吗？”
府西罗歪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还没有反应过来吗？”
八头德张了张嘴，一点声音也传不出来。
“【现实游戏】不是给你实现目标用的，”府西罗说到这里，终于从暗影中走上来两步，在草丛中的人偶娃娃身边停住了。
依稀昏淡的月色落在他身上，就好像从谁的一场半梦半醒里，被染白的一声叹息。
八头德一时不由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暗夜里那一个仿佛超脱了人类的强大阴影，在走入月光里的时候，竟然是一个神情凉淡、疲惫的年轻人，不知怎么令人想起了寒春湖岸上冻透了的桃花。
府西罗甚至连手也没有抬，只是垂了垂眼睛，人偶娃娃就慢慢地自己翻了一个身，窸窸窣窣之间，脸埋进了草里，后背张开了。
“不管你要实现的目标是什么都好，”府西罗看着它，轻声说：“这件物品真正的重点，是系统让你去完成的‘任务’。那些任务，只是另一个人通过物品操纵你去做的事，换言之，是一系列他人想要实现的目标。”
八头德站在原地，一时间脑袋里空空如也，仍然在不断地去辨认刚才听见的每个字。
“人真是在奇怪的地方上特别容易犯蠢。”府西罗将手插在裤兜里，又叹了一口气。“不过，毕竟是最重要的人变成了人质……我可以理解。”
【现实游戏】不是他想方设法战胜了竞争对手，才拿到手的吗？他不是还获得了系统奖励吗？他的进度，救出来的1471个人……如果这一切都是某人操纵他的手段，那么——繁甲城中的居民，实际上在哪里？
八头德猛地一扭头，目光投向了身后。
空间被挤压破裂而产生的裂洞，已经不复存在了；他曾经一日日做打卡任务的地方，对着“地下农场”发出广播的房间，只存留在记忆里。
等等……府西罗说，自己发出的广播，是别人想要达成的目的？
为什么要达成那种目的？
莫非这意味着……莫非地下农场是——
八头德不知何时，身体半折了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不管他再怎么大口大口地喘气，依然没有半点氧气流入胸口；他一时又想吐，又想哭，又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大费周章，只为了要给普通人听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浑身颤抖着，八头德跌坐在了地上。
“你别太难过，”府西罗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好像一个小孩似的，胳膊环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楼琴在我抚平空间之前，让我转告你几句话……我现在才明白她的用意。”
八头德茫然地看着他。
“‘我没有完全欺骗你。你为府西罗好好做事，我答应你，只要地下农场运转一日，繁甲城人就可以正常生活一日。’”
府西罗歪过头，轻轻一笑，眼睛弯了起来。
“现在，你可以按我吩咐去做了吧？”
以府西罗的战力而言，他对自己实在算得上是极富耐心了……八头德抹了一把脸，拼命按压着自己双腿，好不让身子像被风吹过的水波一样颤抖起来。
他点了点头，哑声问道：“……现在就开始吗？”
府西罗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嗯”。
在【现实游戏】仍然运行着的时候，八头德有一段时间拼命完成各种任务，积攒了很多奖励点，却没把它们换成被释放的居民；被释放的人数，也因此一直停留在600／6305上，停留了好些天——但是他的选择很正确，或者说，那时看起来，很正确。
八头德积攒的奖励点，全部换成了一件特殊物品：【能力打磨剂】。
说来好笑的是，【能力打磨剂】本身也需要反复打磨；但是游戏系统只额外收取了他一点点代价，就将完成体【能力打磨剂】交给了他……
现在想想，那是当然的吧。【现实游戏】幕后的人，巴不得他的能力精进，才能更好地替他们做事。
自从用过【能力打磨剂】，尽管被释放居民人数连续急速上涨，但是八头德偶尔也会对自己能力的新面貌，产生隐隐的戒惧和震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尽量忘记对面男人投下来的、阴影似的恐惧。
“你不需要我。像你一样强大的人，手段、能力、资源，多得根本用不完……你仔细一想，发现用不上我。你准备再把我送回去，送到地下农场去……对不对？”
府西罗坐在草地上，双手交搭着，神色怔忡，一声不出。
“你想要劝服谁，就可以劝服谁，效果直接、强烈……”
说到这儿，八头德的声音抖了一抖，但是好在没有影响他的能力发挥——府西罗已经沉浸在他的广播里了，几个银球正在二人头上的夜空里，轻轻旋转。
“所以，你想把我送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府西罗终于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了，”他好像孩子一样，带着鼻音说。
八头德突然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这样的水平，还不够。”府西罗沉吟着说，“现在看起来，要让你立刻变强，只有让你成为我的一部分了啊。”

第2383章 结论与画册
为什么八头德会在此时此刻，忽然侵入Exodus的广播系统呢？
“我没记错的话，他跟我说过，他的能力可以让他‘搭载’在任何通讯系统上，发出广播……所以他进入沙莱斯系统，应该是易如反掌的。”
林三酒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低声说：“但是……为什么？他通过沙莱斯发广播，只是为了要提醒我们，‘世界之上仍有世界’？我们早就知道了呀。”
礼包好像感受到了她的烦躁，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后背，小声说：“姐姐，这件事……大概和‘地下农场’脱不了关系的。”
林三酒一时没出声。
“从我们已经掌握的讯息上来看，一，要前往‘世界之上的世界’，是枭西厄斯的毕生追求，也是他建立地下农场的原因；二，八头德不知是自愿还是被迫，一直在为地下农场工作；三，在姐姐你察觉了地下农场此刻的状态之后，八头德的声音就立刻追过来了。”
把信息逐条一整理，确实感觉清楚多了。
“我不知道姐姐你是怎么看见地下农场的，”礼包皱起眉毛，说：“不过，在你看见它的同一时间，地下农场的人是不是也知道，它已经被你看见了？”
“很有可能，”林三酒想了想，说。
以楼琴如今的水平而言，或许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橡皮泥空间”，说不定对它也有了解……假如她甚至有办法追踪着“橡皮泥空间”一路回来的话，那么Exodus自然无处可藏了。
“也就是说，比起正面对抗，他们可能换了一个办法。毕竟正面对抗的话，他们打不过嘛，连枭西厄斯都死了，对不对？”
“换什么办法？”林三酒问道。
“硬碰硬不行了，姐姐你也没有被疫苗动摇，那只剩下迂回了吧。”
季山青沉吟着说：“我记得广播内容一直在试图激发我们对于‘世界之上的世界’的热情……说不定它的用意，就是为了要让我们也把追求‘世界之上的世界’作为人生首要目标，这样一来，就算枭西厄斯死了，我们也会沿着他的路走下去，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你说得对，”林三酒激灵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始终相信世界之上还有世界，只是我们从来没有把追寻它当成过目标。利用八头德的能力，让我们对它产生狂热，我们或许就会渐渐地变成下一个‘枭西厄斯’……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虽然有了初步的结论，但季山青看起来似乎仍未释怀。
“这只是我根据已有的讯息推论出的结果，”他有点迟疑地说：“我总觉得好像还有需要斟酌的地方……”
“我确实想要看一看宇宙之外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不论如何，我也不会为了到达‘世界之上的世界’，而摧毁无数普通人人生的。”林三酒低声说。“他们的算盘打错了。”
“嗯，”礼包轻轻地说，“我也是。”
二人此时正站在窗边，黯淡夜色隐隐约约地浮在窗外起伏暗林上；她全神贯注地看了一会儿，依然看不清楚外面是否有人在。
“能够入侵Exodus的广播系统……说明八头德就在附近吗？”她喃喃地说，“还是说，他远程就能办到？”
如果八头德本人来了，一定逃不过府西罗的眼睛……想了想，林三酒吩咐道：“你留在这里别乱走，我出去看看就回来。”
说是看看，她其实更需要向府西罗打听一下，在她回船之后的不足半小时里，他有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姐姐，你千万小心，来的可能不止一个八头德呢。”季山青立刻生出了紧张。
他还不知道，府西罗就在外面。虽然在末日世界中，不应该将性命依赖在任何人身上，可是明知外头有一个府西罗在的情况下，林三酒确实也很难紧张得起来。
“放心吧，”她安慰了一句，“就算再来一个枭西厄斯，我也会再一次找到他的‘命门’。”
季山青还不知道“命门”一事；不过到了明天，她就能够将一切都原原本本告知给朋友们了。
只是林三酒没想到，她离开观景台之后，却先遇见了眉头死锁的黑泽忌——后者早就听出了她的脚步声，一点也不吃惊，只从眼皮底下划了她一眼，嗓音沉沉地问：“广播是你干的吗？”
林三酒一怔。“啊？不是啊……你不是早就去睡了吗？”
“广播怎么关都关不掉，一次次地把人吵醒，怎么睡？到底是他妈谁半夜不睡觉，在广播里放闲屁？我一个个地去问了，谁都不承认。”
黑泽忌很显然是起床气特别大的类型，睡到一半就被吵醒时，远比平常的版本凶暴多了：“这广播不要也可以吧？我一脚就能替你彻底解决问题。”
这可不敢告诉他，是有人通过广播对他们下手……要是他一怒之下冲出去，不靠府西罗出手估计都拉不住。
“已经修好了，就是……出了点毛病。”林三酒赶紧安抚道，暗暗希望八头德的广播能够在被识破一次之后，就此告一段落。“明天再让余渊给看看，肯定就没事了。”
幸亏对方是黑泽忌，很好糊弄；要是换作清久留，这个随便找的借口肯定避免不了会引出一大堆问题。
就在黑泽忌与她擦身而过，满腹郁怒地准备打道回府时，林三酒忽然一扭头，叫了一声：“诶，你的书怎么样了？”
黑忌泽听上去更不高兴了，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只留下一句：“……老样子，离之君明天就要挨揍了。”
只有自己的书不同了？
为什么？今夜她与府西罗的相处中，有某件事发生了变化吗？
林三酒愣愣站了一会儿，明明知道她此刻应该赶紧先去船外，找一找八头德才对，却怎么也按不下心中浮起来的一个念头。
在府西罗不移不挪，以一己之力，为她、为船上的大家而拦下了无数“橡皮泥空间”的时候……也是林三酒第一次感觉，她可以放心将后背交付给府西罗的时候。
要说变化，这大概是唯一的变化了。
莫非解开那本书的关键，是自己的“信任”？
可是，黑泽忌毋庸置疑是信任离之君的；他的书怎么还是原样？
林三酒在走向出入口的时候，再次拿出了那本儿童画册。
封面上的男孩平躺在草地上，只画出了一个侧影轮廓；草的影子划过书角，令读者也感觉自己正一起仰望着一片漫天银星的夜空。
现在迅速扫一眼，看看第一页上写的是什么，应该不要紧吧？
她走下了飞船出入口，目光四下一转，看见了府西罗遥遥立在暗夜下的背影。
一边朝他走去，林三酒一边翻开了画册。

第2384章 还未变声的少年
“现在就要看吗？”
府西罗的嗓音，与以往听过的都不同，烟雾般沙哑轻柔。
就好像……被某种粗粝之物划磨过，嗓音里仍残留着幻觉一般的，对已消逝痛楚的隐忍；又好像因为疲倦已极，对世界变得漠然而无动于衷，连声音也不像是世间之物了。
林三酒被雾气一样的声音环抱着，看不见人，也不觉得奇怪。
“是啊……我想看。”她回应道，“可以给我看吗？”
她并不是通过唇齿声音回答的，林三酒意识到了。
府西罗的问题，勾起了她内心深处的、单纯的好奇和渴望；理智、思考、逻辑……都消失了，她想要看，因此就如实回答了——哪怕她此刻的理性思考早就退潮了，她其实想不起来自己想要看的是什么。
要去找一找八头德之类的问题，更是遥远得好像几年前做过的一个梦。
“……嗯，”府西罗低低地说，“不会有点早吗？”
“早”是指什么呢？
很奇妙，二人沟通尽管仍然是以“声音”形式进行的，但她却好像能够更直接、更清晰地感知到，存在于府西罗语言之外的一切或幽微、或磅礴的情绪。
字面上表达的内容和逻辑，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字面以外，海一样波荡的潮涌。
“没关系，是我啊，”林三酒轻声安慰他道，“你很害怕吗？”
府西罗“嗯”了一声，鼻音忽然有点重。
他什么都没有说，可是林三酒却能够像感知到自己的心情与状态一样，感受到了他。
“现在已经不痛了吧？”林三酒不知不觉间，用上了对待小孩一般的语气，说：“我会保护你的。你想要的东西，只要可以，我也会给你的。”
若是听在外人耳里，她的话一定非常可笑；但是她却觉得，这就是她对府西罗此刻心情应有的回答。
好像过了半晌，府西罗才慢慢地叹出了一口气。
“……好吧，”他低声说，似乎既怀着期盼，又忍不住恐惧，声音几乎快要颤抖起来了。“那么，就给你看吧。”
直到这一刻，林三酒才忽然意识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周围并不存在“环境”，她脚下头上，没有大地，也没有天空——只有在府西罗终于点头的同一时间，包围着她的虚无才在蓦然之间急速退潮了，无数色彩、气味、声音与触感，泄洪一样汹涌而至；一个迅速形成的陌生空间，眨眼间就冲击吞没了她，将她裹进了另一层现实里。
“……府西罗？”
没有回应。
林三酒茫然地眨了眨眼，却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眼睛。
身旁是一张书桌，整整齐齐放满了各种纸笔教材、参考书、五线谱……她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桌上的东西，但是并没有一只手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低下头，她只看见了一片泛白的木地板。
她对眼下的感觉，并不陌生。
当初在阿全副本里头，她体验屋一柳的回忆录时，也暂时地“失去”了自己的身体。不过不同的是，那时她好像附身一样浮在屋一柳身上，跟着他走，见他所见；现在她却是个零散的孤魂，独自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书桌靠着窗户，外面是一个铺着草地的后院；房间一角是张单人床，床单被子都铺得严密紧实。
墙上没有球队、明星或超级英雄的海报，只是空空的、干净的白墙。一只大提琴盒子倚在角落里，书柜上摆了两个小奖杯。生活的痕迹随处可见：脱下来的T恤衫，随意地被扔在一丝皱痕也没有的床上；一套西装学生制服，熨得平平整整，挂在衣柜门把手上。
房间内的书，对她来说都相当陌生，似乎承载的都是另一个人类世界的内容；她想要抽一本书出来仔细看看，手却从书架里直直地穿了过去，就好像一个真正的幽灵。
林三酒四下看了几分钟，也没看出来房间主人大概是几岁——这是一个学生的房间，却不是一个孩子的。
“府西罗？”她小声地问道，“这是你家吗？”
依然没有任何回音，好像他已经消失了。
房间门紧闭着；不过既然她的手可以穿过书架，身体应该就可以穿过房门吧？
林三酒想了想，走到了房门口，准备试一试。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她才刚刚抬起了“脚”，还没伸入房门里，门就被人重重地一把推开了——她出于战斗本能急急往后一跳，这才想起门撞不上自己。
“去把制服换掉，”一个发型打理得精致蓬松的中年女人，沉着脸站在门口，目光盯着门的另一边。她身材高挑，后背笔直，每个字都好像钉子一样打在空气里：“五分钟之内，到大门口去等着！”
林三酒愣愣地望着门口的女人；随着门外墙后的一点脚步响动，她转过了眼睛，看见了刚刚走出来的人。
她早已有所预料，却仍然忍不住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是年纪还小的府西罗。
现在大概是几岁呢？或许是十一二岁吧？
林三酒有点判断不出来——此时的府西罗，个头还没有那一个中年女性的胸口高。
原本打理得清爽利落的头发，好像被他自己揉乱了，柔软蜷曲的发丝散乱在额头上，半遮住了眉眼；那一张轮廓单薄精巧的少年脸上，已依稀能看出他成年后的容貌了。
只是林三酒从没有想过，那张属于府西罗的脸上，竟会出现这样的神情——他紧紧地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双眼睛在湖泽似的水光里亮得惊人；眼下肌肤轻轻颤抖着，好像在拼命地忍耐着掉泪的冲动。
“……我不想去。”他的声音清亮幼嫩，还没到变声期的年纪。
中年女人刚要发怒，低头扫了他一眼；似乎是意识到了府西罗正在泪水的边缘强忍着，她那一副与府西罗隐隐有些相似的眉眼，微不可察地柔软了一点。
“你没有不去的余地，”她又提醒了一句，“五分钟，别让你爸更生气了。”
似乎处于幼年与少年之间的府西罗，死死板着一张脸，忽然将身上的学生制服外套一把拽了下来，抬手就将它用力扔进了房间地板上。
“换完了，”他一拽身上衬衫，硬梆梆地说。
中年女人面色一凝，好像每一寸肌肤都被冰凉的东西给紧紧地按住了。
“今天只有十度，”她提醒道。“还有，别指望我给你熨制服。”
“我不冷，”府西罗一眼也不肯看自己的妈妈。“制服不关你事。”
中年女人似乎强忍怒气失败了，终于一推他的肩膀，喝道：“那就马上走，冷了可不要跟我哭！”
在母子二人离开房间的时候，林三酒也立刻拔腿跟了上去——这里应该是府西罗的记忆，记忆中的人，是不会察觉她的存在的。
她随着母子二人走下楼梯，就在中年女人打开了玄关门的时候，林三酒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年幼的府西罗的肩膀。
“我不想去，是因为我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妙。”
林三酒蓦然一惊，一时分不清自己听见的，究竟是府西罗成年后的嗓音，还是少年时的嗓音。
“要惩罚我逃学的话，为什么不在家里教训我，反而要把我带出门？”府西罗喃喃地说，“当然，我从没想过他们会打骂我……因为我母亲并不相信暴力可以教育出理想后代，会在我父亲偶尔大动肝火时阻拦他。如今想来，他们也只是有缺陷，有限制的平常人而已……她却有一个太敏感的孩子，以及一个不平常的结局。”

第2385章 不存在的神秘海域
林三酒在末日世界中闯历时久，见识了太多荒谬与残酷，所以有短短的一阵子，她一颗心都紧紧绷起来了，随时都做好了闭眼的准备。
可是在正常运转的人类社会里，一对体面理智、出身中产的父母，准备教育自己逃学的亲生小孩……以常理而论，当然不会出现什么超乎想象的残忍惩罚。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与少年府西罗不约而同，都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工作日中午时分，住宅区附近的一家小电影院，好像也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在它缓缓开合的沉重眼皮之间，漏出了疲倦的电影的光。
买票入场的观众稀稀零零，投入了昏黑的电影院走道，各自融化在不同的放映厅里，变成了电影院睡梦中的一点波澜。
府西罗很熟悉这家影院在白日里的寂寥气味。
总是泛着潮气的地毯，搞不好和他岁数一样大；通风系统嗡嗡地送出了带着灰尘味的空气，陈年爆米花和热狗的幽灵，黏厚地徘徊在放映厅里。
假如“陈旧”有形貌，就是他现在鼻间里的气味吧。
以往他每一次走进影院的陈旧气息里时，府西罗都会在期待中放松下来；今天，他却不知道该等待什么才好了——今天是周二，被逮到逃学之后，为什么没有被送回学校，反而回到了影院？
“你刚才看的是这个吧，”父亲声音沉沉地说。“……《幻海传奇》？”
并不是小孩不能看的电影；府西罗知道，他犯的错只不过是不去上学，却跑来看电影而已。
不过父亲的反应，却像一个巨大的、不合理的谜团，他拼命地试图解密，却始终感觉双脚踩不着地面——平时父亲在家的时间很少；今天自从被母亲从公司叫回家以后，父亲还没正眼看过府西罗一次，就连嘲讽责骂都是砸落在他头上空气里的。
“觉得学校以外的这些地方有意思是吧？”父亲冷笑了一声，说：“行啊，工作压力算什么，全勤奖金算什么，我和你妈再辛苦，也没看在你的眼里嘛。那我豁出去请一天假，你妈别的事也不用干了，我们就带你专门把这些地方都走一遍。”
当父亲向窗口里递过钱，买了三张票的时候，府西罗心里咯噔一下，却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期待《幻海传奇》很久了，可是此时坐在父母之间，被播放时的光芒映亮面孔时，府西罗却茫然地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紧张。
“真可笑，”
在电影刚刚放映几分钟的时候，父亲就开口了。
“一个大学刚毕业，还没找着工作的年轻人，你以为他能住上电影里这样干干净净、设施齐全的房子？表现主人公缺钱的手法，合着就是让他午饭选一个便宜的三明治套餐啊？告诉你，换作是我的房客，拖欠一个星期的房租，我就带人上门换锁，把他东西都扔出去了。你以为这个社会里，人人都是不管再无能也受上天眷顾的主角？没点本事，你是谁啊？什么也不是。”
整个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三人，以及遥远前排上的一对情侣；父亲哪怕用正常音量说话，也不会有人来阻止的。
“人只有学习，考上好大学，才能变成一个有用的人。结果你放着正事不做，来看这种三流水准的电影？你觉得好看？你当然觉得好看了，脑子越不用越迟钝，你就算有点小聪明，也都要被洗成白痴了，白痴看什么都觉得好。”
母亲不太赞同地看了他一眼，父亲似乎也觉失言，哼了一声，找补地说：“当然，你是我的儿子，你还不至于那么笨。”
在码头兼职的主人公，阴差阳错上了一条神秘海船，进入了一片地图上没有的海域时，父亲笑了。
“让我看看编剧是谁……哈，这个人的专业就是学编剧的，怪不得对社会一点了解都没有，学的就是怎么胡编乱造。世界上哪还有没被人类发现的地区了？魔法？你长十一年就知道世界上有魔法啦？我四十三岁了都没见过魔法，你给我表演一个啊。”
尽管只穿了一件薄衬衫，府西罗浑身却都在发烫；他连电影情节进展都没法关注了，因为不管演了什么情节，他第一反应就是会担忧父亲的点评——他转过头，求助似的看了母亲一眼。
“这电影真无聊，”母亲冷着脸说，“只有在现实生活中一事无成的人，才会选择从这种白日梦里获得愉悦吧。”
府西罗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垂下了睫毛。
“你看看，电影甚至都不是在海上拍的，”父亲拿出了手机，将搜索结果凑到了府西罗的眼睛前方，挡住了一部分的银屏。“电脑特效制作出来的暴风雨……你知道是假的？既然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心甘情愿受骗，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他收回手机，说：“你连做出暴风雨的电脑特效是怎么一回事都不懂，还觉得自己不学习挺好的呢。”
府西罗甚至不太记得电影结局了，尽管他一直努力将目光专注在银屏上，希望能让电影的故事情节冲走父母的声音。
当电影终于结束的时候，他一时间站不起来——好像站起来要花很大的力气，他必须要攒一攒体力，才能办到如此艰难卓绝的任务。
“说说吧，”母亲倒也不催他，站在过道上，问道：“你为什么要把时间花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东西上？”
影院里另外的唯二两个观众，从过道上走出去时，回头看了府西罗好几眼。
府西罗一声不出，盼他们走快一点。
“你妈问你话呢，”父亲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因为我想去一个那样的世界！”府西罗冷不丁地抬起头，连自己也分不清楚的情绪，冲击得他嗓音微微发颤。“我不想在这个家里继续生活下去了，我凭什么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去自己喜欢的地方！”
“哈，我还不想上班，不想养你呢，”父亲笑了，“你能去就去啊，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能找到一片地图上没有的海。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告诉你，人生下来就是不能随心所欲，就是要按照规矩，该干什么干什么……谁都是这样，你给我熬着吧。还你喜欢，你连大脑都没发育完全，你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原本府西罗以为，电影完了就是完了，他终于可以离开这家影院了。不过他没料到，自己却被父亲拽着笔直进了大厅。
“找你们经理来，”父亲对卖爆米花的员工说。
“你们以前擅自卖票给没有监护人陪同的小孩，这像什么话？”当经理出现的时候，他的嗓门抬高了几度，令大厅另一头的人也转过头看他们了。父亲一拽府西罗，让经理好好看清楚儿子的脸，说：“从今以后，再让他来看电影，我一定追究你们责任！”
母亲似乎先一步察觉了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好像要阻止似的，刚刚轻声叫了一句，父亲就忽然掏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下了府西罗躲避未及的脸。
“给你们员工看好了，”他将照片传给了经理，说：“让他们都认识认识！”
接下来，他们一家三口又去了府西罗平日常去逛的书店，电子游戏厅，公园……同样的事又上演了一遍；事后，每个地方的店主、经理或工作人员，也都看清楚了府西罗的脸。
“照片就算了吧，”母亲轻声说。
“怎么，逃学不怕丢脸，现在怕丢脸了？”父亲哼了一声，看了看府西罗的神情，犹豫了一下。母亲见机又劝了两句，他就再没有拿出手机来。
等他们终于返程回家的时候，天色早就已经黑透了。即使三个人都累得不行了，母亲依然严格按照儿童发育期的营养要求，给府西罗做好了晚餐；她和父亲只是随便凑合吃了一顿快餐外卖。
草草刷了牙，府西罗就回了房间，沉默地将自己卷进被子里，已经等不及要让这一天结束了。
母亲推开门，问道：“没睡吧？我可以开灯吗？”
不等府西罗回答，灯光已经亮了起来。
他紧紧闭起眼睛，想起自己在学校里的好友，有时会跟他抱怨自己挨了父母的打；那时听起来，被大人抄起拖把杆一下一下横甩在后背上，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幸亏他的母亲以暴力为耻，在家立下规矩，从不动他一个手指。
现在府西罗想，还不如打一顿呢，好歹打完了就结束了。
“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小学的课程不学也能考得好。”
母亲坐在床边，顺手从他床边的柜子上，抽出了书，一下一下地翻着。“可是你很快就要上中学了……你以为今后还能靠小聪明继续混下去吗？学习以外的事，当然重要，可也要分是什么事。我们送你去夏令营，研习班，大提琴课，滑雪比赛，出国游学拓展……花了多少钱？我们抱怨过吗？因为这些都是有用的事。”
她用指尖捻着书角，上下甩了几甩，问道：“可是这个有什么用？一个小孩在衣柜里发现了通往魔境的路……你看完了有什么收获？什么也没有，白看。为了这些东西，不去上学，傻不傻？你这么聪明的孩子，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假的，根本没有什么另一个世界。”
府西罗本来下定决心一个字也不说的，此时却鬼使神差地说：“有。”
“没有，”母亲冷冷地说，“有的话，在哪呢？”
“我不知道。”府西罗低声说，“但是有。”
“你都不知道，怎么肯定有？”
他一时答不上来，母亲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是一种得胜后又心生怜悯的笑法。
“你好好想一想，什么事才是有意义的吧，”她拍了拍府西罗的肩膀，起身走了，把书也拿走了。
府西罗躺在黑暗中，望着窗外星空，看了很长时间。
他已经提前修完了一部分初中的课，知道满天繁星以外没有外星人社会，甚至在亮起的星光另一头，或许连当初那个天体都不存在了。
《幻海传奇》的内容他都没有记住，现在想想，去看它好像确实没有意义。不去看它的话，上一些自己已经学会了，还永远也上不完，永远也用不上的课，似乎也没有意义。
……父母有一点大概说对了，世界上并没有一片尚未被人类发现的神秘海域吧。

第2386章 学习画阵符的方法
“我在家里的时间很短，仅有十二年。”
府西罗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遥远渺茫了，仿佛幽暗蓝绿色海水里，雾气一样摇曳飘散的天光。
“我有时也会想象……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是不是还有机会，用以后一年一年的成长，覆盖最初的那一段人生。”
……在父母共用的书房里，有整整两层书架里，摆的全是育儿和教育类的书，都是母亲一本本看过筛选后，认可了才留下来的。
根据书上的教导，她会保证府西罗在繁重课业以外，依然有充足的睡眠时间；营养搭配、健康检查、牙齿矫正、体能锻炼……平时也不会落下。每逢周日下午，她都会尽量避免加班，因为那是用于陪伴孩子的亲子时间。
府西罗想，可能正是因为母亲在其他方面把他照料得太好了吧，所以他在穿着薄衬衫、于十度天气中度过了一天之后，他才会既没感冒，也没发烧；所以这一个周日，他也只能与母亲一起坐在沙发上，等着她选好一部适合自己看的片子。
“说呀，我们看这个纪录片怎么样？看看人家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成功的，怎么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的。”
府西罗盯着电视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嗯”了一声。
母亲满意地开始了播放。
……怎么偏偏没有生病呢？
周二晚上母亲怕他着凉，给他放了一池热水泡澡；然而府西罗在关上门后，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马桶盖子上，看着她亲手放的一池水慢慢变凉，最终原封不动地流进了下水孔里。
让她的心思白费，是他可以做到的全部报复。
府西罗本来以为自己肯定要感冒了。
他希望自己能生病，最好是一场重病。他希望父母会因此着急失措，担心后悔，会意识到——意识到什么呢？
那年还不足十二岁的府西罗，还不能清楚地知道，他究竟想让父母意识到什么；他只是隐约地希望他们会后悔，握住他的手说一句，“对不起，爸爸妈妈不该这样”。
不过他星期三早上，健健康康地睁开了眼睛，健健康康地被送去了学校。
就算你是小孩子，人生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自从上小学以后，他经历了无数次的每周日程，仅仅是在周二那天打了个嗝，一切就又按照原样，按部就班地一天天重复下去了。
比如，府西罗知道自己在每个周日的下午一点钟，都会跟母亲一起度过“亲子时间”；她会专门把时间空出来，很少出现例外。
对他而言，是亲子时间，还是什么别的时间，并没有区别，也没有意义。
“亲子时间”的另一面，是府西罗也不被允许做别的事，必须要参与母亲安排的活动——和朋友打电话或踢球，相约出门吃东西，或者一起去电玩店看人打电动……他早已放弃了那样的期待。
他安安静静地盯着屏幕，等待纪录片结束。
等母亲满意的时候，他就可以离开了，接下来会有一小段属于自己的自由时间；好像因为“劳逸结合”也是母亲信奉的理论，所以周日下午他可以自由地活动两个小时——不过说实话，一想到自由时间里该干什么，又能干什么，府西罗却感到了茫然。
他没想到的是，纪录片才进展了三分之一不到，却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谁还打座机啊，”母亲不太高兴地按下了暂停，接电话之前，还犹豫了一下。“电话推销的吧？”
然而电话铃声不依不饶，一声接一声地响，终于母亲也受不了了，走过去接起了电话：“喂？”
府西罗竖起了耳朵。
母亲神色一怔。“……小司？”
府西罗从沙发上直起身，朝母亲伸长了脖子，小声问道：“是安司吗？找我的？”
安司是他姑姑的女儿；姑姑比父亲大两岁，安司恰好也只比府西罗大两岁——虽说两岁之差，在小孩子看来已经是天堑似的区别了，可安司把他当同龄人看，二人关系很亲近，还偷偷带他出去玩过几次AR游戏。
电话应该是打来找府西罗的才对，母亲却没有看他，只是飞快地摆了摆手，不是否认，而是要把他的问题挥开。她并不打算将电话话筒交给他，反而继续问道：“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她渐渐地皱起了眉头，面色混杂着厌恶和隐隐的怒气；听了一会儿，她才说：“你已经在楼下了？”
安司在楼下呢？
虽然听起来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但是府西罗一想到今天会莫名变成和安司一起玩，仍然忍不住眼睛都亮了；如果每一天都麻木而无趣，那么即使是有一点点意外，也是令人惊喜的。
母亲挂了电话，匆匆出了门，几分钟以后，果然领着一个面色红通通的女孩回来了——府西罗跳下沙发，刚要迎上去，却在看清楚安司那一刻的时候，猛地止住了步子。
安司并不是面色发红。她脸上是红红地肿起了一大片，形状并不规则；她眼角下的皮肤明明没有破损，却泛开了一片鲜红清晰的小小血点。
她察觉到府西罗目光的时候，有点难堪地微微转过头，将脸侧了过去。
府西罗像被电触了一下，垂下了眼睛，一时间胸口中有什么东西颤颤作抖，说不出话。
“你们两个先去看一会电视，或者玩一下我给小罗买的那个外文益智游戏。我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母亲面色阴沉沉的，很不好看，安慰似的对安司点了点头，说：“不要多想了，没事的，去吧！”
府西罗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感觉到了，安司现在大概不想坐在光线明亮、宽敞开阔的客厅里，连泪痕都会被瞧得清清楚楚。
他装作没有看见她脸上的血痕，将她引进了父母的书房，把小沙发让给她坐下，说了声“我去给你拿饮料”，就将她一个人留下了。
母亲一个人在卧室里，门关上了，只能听见她隐隐的、飞快的说话声，好像在忍耐着怒火。
等府西罗回来的时候，安司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抹干净了，头发也重新整理过了，她还冲他勉强露出了一个笑。
“我爸扇的，”她接过饮料，脸上一丝波动也没有地说，直截了当得让府西罗吃了一惊。“我好像昏过去了几秒钟。我妈让我赶紧出来……我不知道去哪里好。”
说到最后，她声音稍稍颤了颤；不知怎么，令府西罗生出一种感觉，她压下去了一部分话没说。
“……为什么？”他轻声问道。
安司好像想说什么，却在开口的那一刻没有绷住，五官险些被蓦然冲上的哭意给冲得扭曲了；她急忙闭上嘴巴，重新将情绪压回去，红着眼睛，状若无事地耸了耸肩膀。
府西罗茫然地坐在书桌边缘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才好。
有一部分的他想发怒，有一部分的他想哭。他想起自己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有一次不知怎么，被衣柜里掉出来的冬被给砸在下面了；视野所及，又黑暗，又沉重，无论他如何挣扎，也掀不动那令人窒息的穹顶。
当他问起母亲的时候，她十分惊讶，完全没料到他竟会记得年幼时发生的事；她似乎为他早早记事而自豪了一阵子，甚至觉得他是个天才，却没有把他那时的恐惧放在心上——“早就过去了，”她说，“大人在家呢，能发生什么事呀。”
府西罗有时抬起头的时候，会幻觉他看见了这一个自己正在渐渐走入的、成年人的世界，如同当年的冬被一样，沉沉压覆在他的头顶上。
他很想对安司说，“你别回家了，以后就住在这里吧”；可是就像他对自己的生活细节没有话语权一样，他也丝毫改变不了安司的人生。
他甚至还没有学习过，如何合适地去安慰一个人。
“别担心，”最后还是安司看出了他的情绪不对，反过头来安慰他，说：“我没事，我马上就要转学去隔壁城市的寄宿学校了。”
“什么时候？”府西罗一惊。
“下个月。”安司小声答道。
书房里静了几秒钟，安司又说：“你爸妈从不动手……真好。”
府西罗好像这才抓住了一块救生浮板，深深地喘上来了一口气，有了话可说。“嗯……”他低声说，“我妈最讨厌动手打人的人。”
“你记得咱们从图书馆借的那本书吗？”安司长长地吐了口气，抱着双腿，说：“就是，主角去了一个新学校，结果发现原来新学校里真正学习的，是如何与恶魔作战……”
府西罗好像从一种庞大而无力的感觉里，终于被拉出来了一点，笑着说：“我记得，我最喜欢第二部。”
安司想要笑一下，抽动了皮肤，吃痛了，又变成了平平板板的神情。“虽然我的新学校不是那样的，不过我听说啊，那所学校一直就有闹鬼的传闻。那样的地方，肯定会有不少驱鬼的人在吧……我要是知道了辟邪的方法，一定告诉你。”
那一刻，府西罗衷心地希望，安司在新学校中会遇见鬼。
不是为了要让安司受伤害；他希望安司能够有惊无险地战胜那些古怪可怕的东西，打电话告诉他自己看见了世间未有之物，向新交的朋友学习怎么画阵符——学会以后，她就再也不必害怕姑父动手打人了。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只有在现实生活中……才会选择在这种白日梦里获得愉悦吧。”
府西罗一惊，激灵一下回过了神，意识到他确实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但母亲说的，并不是他忽然想起来的话；她此时正推开了书房门，走进来说：“小司，没事了，你妈一会儿来接你回去。”
“妈，别让她回家了吧？”
母亲看了府西罗一眼，没有说话。
等安司惴惴不安地被接走之后，母亲拉着府西罗重新坐在了沙发上。她没有打开电视，反而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头发。
“你啊……这个敏感的性格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她望着屏幕上二人的倒影，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你喜欢看闲书这一点，却是遗传了我。我上学时，有时也爱看一些文学啊，小说啊之类的东西……唉。”
她看上去，真切地感到了遗憾与惭愧。
“后来我比别人花了更大的力气，重修了专业，吃了好多苦，才算是有了今天。”她顿了顿，冷不丁地说：“以后不要跟小司玩得太多了。”
府西罗一惊，扭过了头。
“她不是一个坏孩子，但是……她沉浸在那样的幻想里，学习也跟不上来，都是因为她需要有一个逃避的地方。”母亲淡淡地说，“你不一样，你家庭幸福，头脑聪明，不能把精力浪费在不务正业的事上——”
府西罗忽然站起身，以一种近乎平静的声调说：“她下个月就去寄宿学校了。”
母亲的手顿在半空里，收了回去。
“是吗，”她低低地说，“……那就好。”

第2387章 十二岁的生日
安司在放暑假的时候，也没有回家。
此时府西罗不足十二岁，但是他生活中剩下的、还能让他关心在意的事，其实并不多了——安司大概还可以算作一个。
她暑假怎么都不回来呢？他还想听一听，安司的新学校里都流传着什么样的鬼故事呢。
府西罗直接问父母时，只得到了敷衍模糊的回答，而且要是一直追问下去的话，他们还会生气：“不都告诉你了吗？打听这么多有什么用？正经事怎么不见你这么上心？”
可是父母给的理由，“安司学习不好，所以暑假要补课”，府西罗不大相信。
他察言观色，总觉得在这个理由之外，还浮着一个他怎么也解不开的谜团，正潜伏着、假寐着，好像会冷不丁地，再抽出来一个耳光。
所以府西罗只好立起耳朵，像侦探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从细枝末节、零零碎碎的边角里，试图弄明白它；可惜父母很快就不再提起安司了，更何况他在暑假里的日程，比上学时更紧、更忙，随着一天天过去，他越发精疲力尽，也就慢慢忘了。
“下周末就是你的生日了，”
在暑假过了一多半的时候，有一天，晚饭桌上的母亲忽然笑着说：“那一天的课就不用去上了，我已经打电话取消了。你生日想怎么庆祝？”
府西罗抬起头，想了想，才意识到下周六确实是自己的生日。
他耸了耸肩，说：“无所谓。”
母亲反而不高兴了。“你这孩子，怎么就无所谓了？你自己的生日，你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吗？你来一句无所谓，让我给你怎么准备？”
“我说了，什么都行。”
“马上就十二岁了，都快要是大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父亲也皱起了眉头，“你妈一片好心要给你庆祝生日，你那是什么态度？”
刚送进嘴里的一口饭，好像石头一样，咽下去时很费劲，强硬地撑开了食管，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府西罗没有把叹息的声音发出来，只是低声说：“……要么，就去奇维主题公园吧？好多同学都去过了。”
他没抬头，但是也感觉到了，父母对视了一眼。
“噢，那个啊，是刚刚开业……好像小孩儿都喜欢去。”父亲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我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东西。”
府西罗轻轻拨动着盘子上的半块蒸鸡肉，等着父母的定论。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父亲说着，将手机递给了母亲，让她也看一看。“坐什么过山车……你都十二了，开学就是中学生了，还觉得这个有意思？嚯，票还这么贵。”
“不过他想去——”母亲的话说了一半，却忽然停住了，好像在手机屏幕上看见了蟑螂。“还有鬼屋？”
她非常不赞成地看了一眼府西罗。“还有根据什么奇幻小说搭建的场景……你就想去看这个的吧？妈妈跟你都白说了。”
府西罗慢慢地咀嚼着，并不答话。
“要不这样吧，”父亲忽然提议道，“他现在这个年纪，除了学习和培养能力，健康的体魄也很重要。何况现在的小孩，一天天地就对着个屏幕，眼睛都看坏了，一到户外都跟傻子一样——我看，不如带他去接触接触大自然。”
母亲兴致也上来了，也掏出了手机，在网上搜起了城市附近的去处；二人根据距离、环境、活动和价钱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下来，要在城外长夏山上租一间野营屋，安排了徒步路线，还在山中农家餐厅里订好了晚饭。
“我小时候就去住过长夏山的野营屋，”父亲笑着说，“可有意思了，我们几个小子，晚上吃完饭往湖里一跳——”
“你可不许随便往湖里跳，”母亲急忙警告道，“你要游泳的话，得事先跟我说，我找个安全的地方。”
“对，我那时也是有大人带着的，”父亲找补了一句。
“正好，周六早上去，晚上住一晚，周日上午休息休息，下午还能赶上他的大提琴课。”母亲说着，“生日怎么也得订个蛋糕才行，还得事先准备过夜的东西……诶呀，你看看，为了给你过生日，一下子又多了这么多事。”
府西罗发现自己好像就是吸取不了教训——又或者他父母是故意的，他只是在一次次地忍不住上当。
等他反应过来，他一句话已经出口了：“那可以不去呀，我又不想去长夏山。”
父母的两张脸转过来，一齐盯住了他；府西罗顿时后悔了。
“你看看，无论为他付出多少，他都一点不往心里去，还要挑你嫌你哪里做的不好。长夏山配不上你了？”父亲冲府西罗扔了一句，再次转头对母亲说：“要是我小时候敢这样，我爸早就把我打瘸了！”
母亲面色也不好，只是仍然轻轻拍了一下父亲胳膊，好像要把“打”这个字重新压下去，不让它在自己家里现形。
“你这态度真让我失望，”她冷着脸说，“一路娇生惯养，为你操碎了心，你怎么就不能像一般孩子那样，跟父母一起开开心心的呢？”
“重点是你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父亲又继续说道，“你看看你那个脸色……这是一家三口的活动，我们费心思给你安排好了，怎么，安排出仇了？”
“我知道了，我去。”
府西罗本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觉得委屈，但或许是他真的长大了，快要变成一个大人了，熟悉的酸涩感没有生起来，他却只想发笑——并不是觉得父母可笑，只是忽然觉得，三个人为了一件本来就没有意义的事争执起来，本身有点好笑。
去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并不能改变他的人生一分一毫。
柔和明亮的浅黄灯光，将餐厅照成了一片光岛；搭配均衡、营养丰盛的家常菜，被吃掉了一多半，餐盘的留白上，润着油光，点缀着食物残渣。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将这一幕如此清楚地刻印在了脑子里。
府西罗的目光缓缓从桌上扫过去，推开了椅子。“我吃饱了，”他平静地说，“需要我收盘子吗？”
父母却是一愣，似乎没有料到他认错服软得这样快；不过母亲脸上总算是浮起了几分欣慰。
“这还像个样子，”她又像夸奖，又像警告似的说。“不用你收了，你去把晚课看一看。”
府西罗麻木地从时间里走过，时间也麻木地从他身上流过，二者对彼此都漠不关心。
恰好落在他生日上的周六，好像是不知不觉就偷偷凑上他身边的。
当他从床上慢慢拽起自己的身体，在一片混沌的疲惫中弯下腰，使劲揉了一下脸，试图回想起今天的课程安排时，他才忽然记起来，今天的安排已经取消了。
“诶呀，忙死了，”
在他洗漱完，走进客厅时，母亲从厨房里抱怨道。“你今天的早餐和午餐，我都得在家里准备好了带过去才行。外面卖的东西材料不好，那么多调味品，不能一天三餐都在外面吃。”
除了准备他的早午饭，还得要收拾过夜用的衣物、梳洗用具、充电器、拖鞋、路上吃的水果……母亲还给他的包里塞了一条泳裤。
带上繁杂零碎的无数东西，费时费力地跑去另一个地方，一夜之后又要大包小包地回来，是为了什么？
过几个月，他可能连长夏山的树林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有什么意义？
与她满屋转的忙忙乱乱相比，过生日的府西罗本人倒是显得尤其冷静平淡。他坐着看了一会儿书，见母亲从房里出来了，问道：“爸爸呢？”
“他今天临时要加班，不能跟我们一起去了。”母亲也很不高兴，“真是的，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临到最后关头又不来了！我跟他说了，别想把什么都推给我，我难道平时就不上班了，我还不是一样回家什么都得干……”
她今天又烦又乱，抱怨开了头，就一句接一句地说了下去。
既然嫌累，为什么还要组建家庭，生下自己呢？
好像听见了他的疑问似的，母亲冷不丁的一句话，让他不由一怔——“不过，再烦再累，有时候只要看一看你，我心里也就满足了。”
他抬起头时，发现母亲正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哪怕此刻的他并非提琴拉得好，或者考出了高分。
府西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窗外天光正照在自己的半边身子上，映亮了面庞。
“看见这样一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儿子，一天天长大了，谁不高兴呢？一转眼都十二岁了。时间过得太快了，等我下一次意识到的时候，说不定你都大学毕业了……”
有一瞬间，最不肯幻想的母亲，似乎也不由自主想象起了府西罗作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的模样。
她沉浸在那幅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画面中，过了几秒，才消去微笑，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说：“所以啊，你要争气一点，你以为我都是为了谁啊？”
府西罗垂下眼，“嗯”了一声。
坐上副驾驶座的时候，他想，父母真是一个又奇怪，又复杂的存在。
爱也爱不起来，恨也恨不下去，逃也逃不掉。

第2388章 长夏山的夜晚（上）
长夏山不是一个知名的大型景区，倒更像是仅仅由一两座城市共享的后山。山上有林有湖，说是人间美景，似乎还不够格；说是平平无奇，又有点委屈它。
对长夏山的投资开发，好像也抱着与来此拜访的附近游客一样的心态，不肯花大钱，不肯待长久——因为以后总有更好的去处。
正因为长夏山一直处于一种半开发的状态，山中野营屋也都是私人投资的房子，各式各样、零零星星地散落在湖边林区里，有时要开上十几分钟的车，才能看到下一间野营屋。
府西罗父母订下的这一间，是一幢二层小木屋，仅有两间卧室；从阳台上眺望，透过幽绿枝叶切割的天空，能远远地看见湖面上偶然闪烁起来的、碎片似的波泽粼光。
“偶尔来体验一次大自然也不错，看今天天气多好！”
母亲进了山以后，心情好了不少，将东西安置好以后，还像得胜一样说：“你爸不来，是他的损失，咱们母子俩没他也能开开心心地把生日过了。”
“把生日过了”不难，但是“开开心心地把生日过了”，听起来就特别让人疲惫。
府西罗“嗯”了一声，遥望着树林之间破碎的湖光，就像一个即将开始长途跋涉的旅人，默默地为接下来的一天而积攒着气力。
那一日下午，他跟随在母亲身后，一起沿着徒步路线穿过了山林；二人在湖的另一头停下脚，在湖边吃自带的午饭、租了一条小船游湖……府西罗记得，徒步路上的自己也曾发笑过，把手指伸进沁凉的湖水里，肩膀上被阳光晒得暖暖烫烫。
在船上的时候，母亲很得意地说：“你看，你来长夏山，不也是一样能玩得很开心吗？来对了吧？接触真实的环境，不比那些假东西强多了。”
府西罗又“嗯”了一声。
并非不开心——也并非真的很高兴。
走路，吃饭，说话，笑……只是一个个动作；就像试卷上的题目一样，做完一个，再做下一个，之所以做，只是因为他需要做，并不是因为做了有什么意义。
好像有一个很小的自己，正沉在躯体深处，疲惫已极，昏昏而睡。
晒下的太阳光，举起的饭团，船破开的水波……都是一个离他很远的梦。只不过不同的是，要维持这个梦，是要汲取他体力的。
等他终于能够在山中餐厅里坐下来的时候，府西罗几乎怀疑自己会在椅子上散了架。
“很累了吧？”母亲自嘲了一句，“我也是，常年坐办公室，缺乏锻炼，我两个腿现在都是软的，站不起来。”
等晚饭快结束时，她又压低了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蛋糕就等回去再切吧？”
府西罗疑惑地抬起了眼睛。
“本来你爸要是也来了，咱们一家三口庆祝生日，多好。现在他不来，我们孤儿寡母地在餐厅里切蛋糕，人家看了还要以为你没爸呢……”母亲有点窘迫，又有点不高兴，“等回去切也一样。再说，生日礼物也在野营屋呢。”
具体什么时候切蛋糕，或者切不切蛋糕，对于府西罗来说也没有区别。
他顺从地随着母亲离开餐厅，上了车，回了野营屋；母亲的兴致比他高多了，忙忙活活地将蛋糕拎出来，点燃了蜡烛，唱了歌……总之，就是过生日的那一套流程。
就在母亲刚把塑料刀压进蛋糕里的那一刻，她的手机却尖锐而急迫地响了起来。
“是你爸吧？”她放下了刀，赶忙去拿手机。“他还知道来！”
然而屏幕上的名字，显然不是父亲；母亲一怔之下，接通了电话，站起身，走向了阳台。“……春衣姐？”
那好像是姑姑的名字——也就是安司的妈妈。
府西罗趴在桌上，下巴抵在胳膊上，洁白蛋糕占据了视野的一大部分；另一小部分，是母亲低声说话的背影。
“怎么回事？”她一开始的迷惑，很快就被某种府西罗以前从未听过的混杂情绪给取代了，似乎又紧张、又愤怒、又害怕，声音都微微发颤了：“……真的？我一直以为——你慢慢说——好，好，你现在在哪？”
府西罗直起了后背。
除了母亲的声音，他当然什么也听不见；但是他不由自主，想起了上一次满面血痕的安司突然到访的时候。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下山去接你，”母亲说到这儿，烦乱地回头扫了一眼府西罗，用手指了指蛋糕，似乎是要让他自己吃。“不……没事，小孩子嘛，以后生日多的是，再说也都过完了。”
她抓起车钥匙，在离开屋子的最后一刻，府西罗隐约听见她说了一句：“今天你先在这儿躲一晚，明天——”
“明天”二字以后的话，就被门合拢时砰的一声给切断了。
府西罗茫然地坐在桌边，过了几秒，走向了阳台。
那一床黑暗沉重的冬被，此时浓浓地罩上了山林，远方碎片似的湖光，早已消失在暗夜里了。电灯嗡嗡地在头上响；纱网之外，盘旋着几只焦热渴血的蚊虫。
野营屋的门又被人重重地推开了——府西罗一惊，转过身，看见进门的人正是母亲。
或许是她人生中头一次，母亲进屋后没有把注意力第一时间就集中在府西罗身上。
“你先坐下，”她在姑姑身后关上门，将一张单人沙发拉近了，好像这几步路对于姑姑来说，也是必须缩短的天途。“你怎么样？”
姑姑看起来，除了面色苍白、头发凌乱之外，与以往没有多大区别；只是有一点奇怪，明明是晚夏时节，她却穿着一件长袖立领的薄大衣。
在回答之前，姑姑先朝府西罗的方向扫了一眼——母亲这才想起来似的，转头冲他喊了一声：“你去屋里看书！”
府西罗没有进屋。他上了楼以后，就坐在楼梯口拐角后，屏息聆听着楼下的低声谈话。
“我一直以为他打的只有小司，”母亲小声说，“以前我真是一点也没看出来，根本不知道……我以为你俩挺好……”
姑姑窸窸窣窣地动了一动，过了两秒，母亲抽了口凉气。
“以前抄起枕头，一下下甩在我脑袋上，我倒在地上两眼冒金星，头上连红痕都没有。或者隔着被子打我肚子……留不下伤。我什么也不敢说。这一次……因为我执意把安司送走了，不让她回来……”
她呜咽着低声哭起来。“这一次我真的怕他给我打死了……”
“你躲一晚上，明天我们回去，上医院，报警……”
在姑姑微弱的“但是”中，母亲匆忙慌乱地说到了一半，想起来了，“对了，我得给老府打个电话，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或许是为了让姑姑也能听见，当父亲“喂”了一声的时候，府西罗发现母亲用的是免提。
“你听我说，春衣姐现在在我这——”母亲开了个头，却被打断了。
“噢，她果然去了你那儿啊？”
野营屋的客厅，蓦然陷入了一片寂静里。
过了一两秒，母亲低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姐夫之前给我打电话，”电话中的父亲大声说道，“说他们两口子吵架了，我姐一生气走了，有可能是去找你了。他问我你在哪儿呢，我就把野营屋地址发给他了。”
顿了顿，他说：“我姐呢？吵成啥样，也不能离家出走啊。”
母亲或许有一腔埋怨和质问，但她什么也没来得及说，野营屋的门就被人重重砸响了。
“弟妹！”一个粗沉嗓子在门外叫了一声。
府西罗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他想起来，刚才母亲进门之后，没有转上门锁。

第2389章 长夏山的夜晚（下）
……事情是怎么一步步演变成最终模样的？
他甚至很难回想起细节了。
府西罗尽管早慧，却也不过是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孩子；而且是一个此夜之前，从未正面面对过任何暴力冲击的孩子。
他独自站在幽暗的楼梯口拐角；几乎是在他想起门没锁的同一时间，楼下客厅就被蓦然一声巨响冲破了——如今想来，明明是普通人的一脚，却好像裹挟着最强横的力道，激起的声波、气流充斥了整个屋子，把他的记忆给震击得摇摇晃晃、模模糊糊。
母亲的惊叫声、姑姑的哭声、椅子拖拽地面的尖锐响声、大门咣地一声砸上墙……府西罗愣在了楼梯上，就像一个不识水性的人，一抬头，发现眼前升起了遮蔽视野的一道巨浪。
由无数声音的乱流汇成的一道巨浪。
“你干什么！”母亲似乎正试图控制事态：“你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姑姑的一声惊叫给打断了；肢体碰撞的闷响、家具被掀翻在地的震击、姑姑的痛呼、母亲反复的嘶声喊叫……一时间混杂成了一团沸腾的水流，也掩不住一个粗沉嗓子的怒喝：“让你跑！你再跑啊！”
尽管从未亲眼见识过，府西罗却隐隐约约地，知道了楼下正在发生什么事。
他感觉自己需要下楼；他，一个今天刚满十二岁的孩子，此刻需要不知怎么想出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因为除了他之外，此处再没有别人了。
可是他双手冰凉，双腿发软，往楼梯下走了几个台阶，差点被蓦然一声砸击的巨响给惊得踩空了——一张木椅从楼梯后方飞了出来，重重落在地上，椅腿歪扭着，溅起了深红色的木片。
在姑父一声极难听的脏话里，母亲叫了一声：“春衣姐，快过来！”
府西罗稳住心跳，迅速往下走了几个台阶，蹲下身子，飞快地往楼下客厅望了一望。
他正好看见了母亲——一直坐办公室、缺乏锻炼的母亲，动作既不迅捷也不有力，身影简直像一个宽软狼狈的布袋子，踉跄着扑上了前方的姑姑，把她拽开了。
身材又高又壮的姑父，此时像一个灯光照也照不亮的黑影，就站在姑姑几步之遥以外，二人中间隔着一张摔坏了腿的木椅子。
“咱们都是亲戚，”
抓住了姑姑以后，母亲似乎多少安心了一点儿，急匆匆地说：“一家人，有什么话说不开的？你别打她，有什么事你说……”
姑姑似乎也像府西罗一样，脚下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一只手捂着头，好像只剩下了声嘶力竭的哭泣。
姑父只说了一声：“滚开！”
“不行！”母亲怒声说，“干什么也不能打人，我不能——”
她这一句话没说完，姑父忽然弯下腰，一把抄起了那张摔坏的椅子。他一只手就把木椅举进半空里，猝不及防冲上来，朝二人抡下去——府西罗激灵灵地一颤、不由自主地一闭眼。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黑暗里，他第一次听见了重物砸进骨肉里的响声，第一次意识到，当人吃痛至极的时候，无法发出的尖叫声，会变作喉咙与胸腔里咕嘟嘟的异响。
睁开眼睛，原本从楼梯上也能看见的两个背影，消失了。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府西罗发现自己正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叫道：“妈！”
他落地的时候，母亲从地上翻起身，挣扎着爬了起来——在她身后，姑姑的上半身被淹没在椅子的碎片里，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下抡击，好像是擦着母亲砸下去的，她的半边头脸上，已经挂上了瀑布似的鲜血，一只眼睁不开了。
“快回屋！”母亲尖厉地怒叫了一声，“别过来！”
府西罗刹住脚，一抬头，正好看见了朝他转过了脸来的姑父。
盯着他的，是姑父吗？
人的面孔扭曲得鲜红、变形、错位，却还能认出过去熟悉的模样。
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颤声说：“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姑父对他毫无兴趣。
现在想想，那一夜，姑父大概早已下定决心了，目的只有一个，简单而清楚。他跟母亲，不过是半路上忽然多了一个的，要解决的杂事。
姑姑从木椅下发出了一声呻吟；她的声音像一根牵线，将姑父的目光重新牵了过去。
府西罗抓住机会，登时迈开步子，没上楼，反而冲向了一片狼籍的客厅中央；他刚才在楼梯上时就注意到了，那儿正躺着不知何时掉落下来的、母亲的手机。
他一把抄起手机，使劲点了几下，却发现锁上了，他不知道密码。
“快回去，”母亲嘶声喊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府西罗回头一看，目光与母亲遥遥碰上了。
原来密码是他的生日。
可惜知道也没用了。
正因为他抬头看了一眼母亲，他同时也看见了她身后的姑父：那个高壮黑影，刚刚用双手抓起了一块破裂的、冒着尖茬的椅背，对准了姑姑的头——母亲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惊叫了一声“你别打她”。
“那我就先打死你，”黑影说。
下一秒，那椅背就狠狠地砸在了母亲的头上。
府西罗忘记了要回屋报警。
他只记得自己冲了上去，伸手想要把母亲拉出来，手机早就不知道掉在什么地方了。
视野破碎成了许多摇晃的碎片：母亲软倒在地上，一只挥来的大手，自己的头颅被狠狠地攥住了，迎面袭来的楼梯墙壁……
府西罗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当他醒来时，他额头上被尖锐痛意不断地撕扯着，脸上沾着又湿又凉又黏的血腥味。他晕晕乎乎，恶心欲吐，一个完整的思维也形成不了。
意识模糊间，有人正半拖半抱着他，往木屋门外走，脚下颠簸冲击着他好像已经变成了碎块的大脑，更难受了。
那人一声又一声地叫道：“小罗，醒醒……小罗……”
是母亲。
他从鼻子间软软地哼了一声。
“你醒了？”母亲喘息着，艰难地说，“我们马上走，没事了，你别回头看……”
听了这话，府西罗反而吃力地转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他们才刚刚出了木屋，大门敞开着，袒露着半个凌乱的厅。一个黑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一下下地将它扎进地上另一个人的身躯里。噗嗤、噗嗤的声音，幽幽传出来，跟着他们走进了夜里。
“别看，你千万别看，她没事的，”母亲忽然推开了他的脸，以他从未听过的语气，哀求似的说：“小孩绝不能看。你可以走吗？我们快走……”
“车……”
“他打我的时候，钥匙掉了，”母亲拽着他，拖着身体，说：“我找不到了……”
也不可能再找了吧。
二人走过了夜幕下沉默的车子；母亲呜咽了一声。
府西罗摇摇晃晃、晕晕沉沉地跟着母亲走，但是在路灯昏黄的陌生山路里，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方向去。
血零零落落地滴在二人身后的路上，被沉重冬被所压罩着的黑山里，好像除了他们，再也没有其他游客了。
或许母亲以为，她是在朝着其他野营屋的方向走；或许母亲是想下山，府西罗不知道，如今也无法再印证了。
因为她最终哪里也没去成。
府西罗在昏沉幽黑的跋涉中，遥遥听见了身后某一个远处，在某一时刻，响起了汽车引擎被发动时的声音。
在听见引擎声时，母亲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山。
她抓紧了府西罗的手，加快了步子，一头扎入了路边的树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他走。
“我真没想到，”她颤声说，“如果妈妈听你的就好了……”
府西罗茫然地看着她。她后脑勺上的头发被血黏在一起，昏暗中，就像开了一个黑洞。
“如果去了主题公园就好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如果听了你的……什么也不会发生……”
府西罗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才十二岁，已经认识到了世界特有的冷酷的幽默感。他是希望母亲能意识到，当初该听从他的心愿才对——但绝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从身后黑暗里开出来的汽车，声音低沉，被夜幕保护着，不为人知，却越来越近了。
当头上山路里蓦然亮起了车前灯的雪白光芒时，二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在它一划而过的短短时间里，认出了自家那一辆熟悉的车。
“他可能是想跑吧，”母亲仿佛是在自我安慰一样，慌乱地说：“这边，快来。”
他们当然不可能一直在山路上走下去，母亲大概早已意识到了，车迟早会追上来。
当府西罗被拉着、拽着，穿过无数划割他、击打他的灌木和枝条，终于走进了一片空地时，他昏昏沉沉一抬眼，不由微微一怔。
从他眼前忽然舒展开的，是夜空下暗泽粼粼，波光摇荡的漆黑湖水。
不知几时，他们走到湖边来了。
浓黑的山林围绕着漆黑的湖，沉在夜幕的深处。没有了白日人声和俗世商贩，山湖变得深远了，广阔了，仿佛有另一个世界在夜里睁开了眼睛，正冷冷地望着他。
“租船的地方或许有人，”母亲自言自语一样地说，声音很遥远。“你的头怎么样了？能说话吗？”
车子行进的声音，在身后树林的另一侧停下来，引擎声熄灭了。车头灯雪亮的光擦过了树林边缘，隐约地映亮了枝条树影。
有人打开了车门；喘息声，混乱的咒骂声，拖拽着重物走过树林的脚步声……正窸窸窣窣地朝二人的方向而来。
母亲忽然在府西罗的肩膀上推了一把。
“去码头下躲着，”她说。
府西罗没动。“你呢？”
“我找另一个地方躲，”母亲焦躁不安之下，皱起眉头，呵斥道：“快走，发什么呆？你要急死我？”
湖的这一边，只有一道笔直伸入湖里的长码头。要去租船的地方，得绕着湖走很远。
府西罗试图在晕眩感中，厘清头绪；身后追来的人，已经快要走出树林了。“你要躲去哪里……”
“快走！”母亲忽然厉声喝道，面色又沉又怒，好像他刚才说的是不想去上大提琴课。“府西罗，你能不能听我一次话！”
府西罗一愣，不由自主地往外走了一步。
“转过身去，”母亲说，“我不叫你回来，你一眼也不许回头看，听明白没有？”
府西罗“嗯”了一声，鼻音极重。他转过身，以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力气，一步一步朝码头走，摇摇晃晃。
“小罗，”
母亲的声音柔软了一些。紧贴着她的声音背后，响起了姑父又笑又怒、咕嘟嘟的一连串恶骂。
“……我有一件事，骗了你呀。”
好像知道他要干什么似的，母亲及时吩咐道：“别回头，继续走！”
天旋地转中，府西罗脚下一软，跌在湖边草地上，仍旧没有回头，坚持着，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我不是跟你说，世界之上，没有另一个世界了吗？”
母亲的声音有点奇怪，府西罗思绪模糊地想。
几个字几个字地，接不起来，说得也艰难，就好像她的气不顺畅，呼吸被打断了一样。一下一下令人疑惑的沉重闷响，含着唾液的、仿佛神智不清的脏话，变成了母亲声音的遥远背景。
“那是我骗你的。我以前很爱看小说，有一次，我发现了……有一本小说写的是真事。在特殊时候的夜晚里，天空……天空会变得不一样。但是，一般人看不见。”
府西罗爬不动了。血正在不断地流淌下来，好像力气也一起流走了。
他“咕咚”一声倒在草地上，翻过身，正面对着星空。血糊住了眼睛，他什么也看不清。
“一般人看不见，你却可以……小罗，你仔细看，世界之上，真的还有另一个更大的世界啊。我骗了你……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抛下我，去一个……更奇妙的地方。别回头看，我已经躲起来了，你继续走，就看着天空……”
府西罗抬起手，抹掉了眼前的血。夜空铺展在他眼前，原来离得这么近；不知何时，夜空里亮起了漫天繁星，广阔而温柔。
“你看见了什么？”
……是母亲的声音吗？
府西罗不知道。除了她，还有谁呢？
从母亲命令他往前走，似乎过去很久了，久得甚至令他觉得，他应该已经听不见母亲的声音才对了。
但是，他确实听见了那个声音，正柔和而遥远地问道：“你看见了什么样的天空？告诉我吧……我也想看看你眼中的世界。”
……好啊。
府西罗凝视着头上的星空，一眨不眨；他知道，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因为，今夜就是那一个世界打开的特殊时刻啊。
当府西罗意识到，夜空中的星辰渐渐连接在了一起，将幕布似的黑夜上，切割出了一条明亮、耀眼、弯折的裂痕时，他再也没忍住惊喜，像一个幼童似的笑了起来。
母亲一直瞒着他的事情，马上就要开始了。
在他的目眩神迷之中，夜空正在慢慢迸裂，裂成大块大块、凝固的黑暗；从夜空渐渐张开变宽的裂缝里，府西罗看见了。
……世界之上的另一个世界。
他看见几个神明一般庞大的人影，跃向了闪烁着钻石光芒的碧蓝大海；他们脚踩着长风，在云里呼哨着，遥远地大笑着。一只形貌奇异的雪白飞鸟，从裂缝中一闪而过，就像乍然亮起的闪电，映得世界在白光中一颤。
身旁不远的黑色湖水深处，隐隐地卷过去了某种生物布满鳞片的巨大躯体，一闪而逝。
从天空中某一道裂缝之间，忽然露出了半张女孩的脸，足有半个湖那么大。
她血红宝石似的眼睛朝下方的府西罗看了看，毫不留恋地转开了头。她离去时露出的遥远天海之间，林立着无数高低错落的奇异建筑；半弯硕大白月，像括号一样，半拥着那片天空之城。
府西罗从未如此满足。
世界之上的世界里，笑声，风，鸟羽的白，血红宝石似的目光，从天空之城滑落的夕阳……全都化作了粉末、雾气、柔光，一起从黑夜的裂缝里，扑簇簇地落了下来，零零落落地洒在了这一个世界里，好像一场随心所欲，不均匀的雨。
府西罗终于从怔忡的喜悦里回过了神。他转过眼睛，发现自己正浸泡在雾气似的光里；从天空里落下的奇妙物质，洒在了整片大地上，但是唯有在他身上，聚集得最浓，最多，最明亮，几乎像是要拱托着他，让他浮上天空。
……好像另一个世界的邀请，好像他们知道，府西罗不属于这里。
“你有没有想过，”
成年后的府西罗嗓音，再一次缓缓地响了起来，像雾气一样从她身后拢了上来。“进化能力，特殊物品，以及末日世界本身……都是从哪里来的？”
林三酒一个激灵，突然重新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湖边的黑夜凝住了；她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跪坐在了草地上。
靠近湖边的，是一个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的男孩；靠近树林的，是个沉默着一动不动的女人，面孔沉入了黑暗里。
“……那一晚，他好像放过了我，或许因为我还只是一个小孩。”
府西罗近乎温柔地说：“在那一晚之后不久，我原本风平浪静的故乡世界，就忽然遭遇了末日……没有任何征兆，据说是一种从宇宙中漂浮来的细小生物，很随机地毁灭了那个世界。”
林三酒怔怔地望着湖边的少年府西罗——他所看见的黑夜裂缝，碰触到的雾光，依旧凝固在眼前，还没有被撤去。
“末日来临之后，我有一阵子以为，这是不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世界之上的世界’？不过我接下来很快发现……我走过的几个末日世界里，根本没有可以与我能力相匹敌的人。哪怕我当时只有十几岁。”
府西罗嗓音低沉地说，“你说，为什么呢？我天资过人吗？我运气特别好吗？”
他的手臂，从林三酒身边抬起来，指了指湖边少年时的自己。
“因为那个啊。”
林三酒怔怔地看着光雾里的少年府西罗，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当裂缝最初出现时，我就躺在那儿。从‘世界之上的世界’中落下的奇妙物质，因此也最大量地集聚在了我的身上……所以我就成了末日世界中最高最强的力量。
“那些粉末，雾气，柔光，飘落在哪里，哪里就会开始产生末日世界，产生副本，产生特殊物品。”
身后的府西罗哑哑地叹息了一声，低下头，将下巴抵在了林三酒的肩膀上。
“落在人的身上，就变成了潜力值和进化能力。只不过，母亲说得对，一般人看不见它……不知道母亲看见过它吗？”
是真的吗？林三酒不知道。
十二岁时的府西罗，遭遇剧变、头部受伤、心神失常……最重要的是，府西罗母亲的那一番话，根本不是为了要告诉他，即将有另一个世界打开了。
“换言之，如果不存在‘世界之上的世界’，那么也就不会存在末日世界了。那些物质来源于最奇妙的地方，它们改造了这一个无趣的世界。”
府西罗的语气里，直到此刻，都还带着一种强迫似的淡漠。
“没有它的话……不管是你的故乡，还是Karma博物馆，都只会是一个又一个无聊无趣，按部就班，狭窄枯燥的地方。因为有了那些奇妙的物质，我在末日世界中满心新奇地探索了几年……但仅仅也就是几年。”
“……府西罗？”林三酒颤声叫了一句。
“小酒，”他靠在她的肩膀上，骨骼和肌肤温热地硌着彼此，喃喃地恳求道：“让我去找宇宙之上的世界吧……好吗？”

第2390章 发出广播的人
……有什么事，很奇怪。
林三酒闭上眼睛，试图捉住脑海中左冲右突、嗡嗡作响的杂乱思绪；眼睛轻轻合上时，却有什么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抬起手，从自己脸上抹去了湿湿凉凉的眼泪。
不怪她现在很难去理智地思考；毕竟不久之前，她才刚刚以一个十二岁小孩的身份，亲历了一次颠覆人生的暴力、剧变和丧亲——哪怕称之为“惨剧”，都过于粗浅简单了。
同一时间，她又依然保留了作为一个旁观者、作为“林三酒”的身份；两种距离、两种视角，两个答案，在头脑中纠缠扭绞，形成了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万花筒。
更何况，她还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
第一个疑问，或许也是最不重要的疑问，就是她身后明明没有人。
府西罗根本不在她身后。
她是打开画册之后，进入了他的记忆之中的；府西罗本人，并不在画册的记忆里——事实上，她在打开画册的时候，府西罗只是远处的一个背影。
林三酒回头看了看。
她看见的手，肩头感受到的体温，好像只是幻觉，身后的草地上除了一具已经不再呼吸起伏的身体之外，什么也没有。
第二个疑问是，府西罗的话有点奇怪。
“让我去找宇宙之上的世界吧，好吗”——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恳求。
为什么？
她有资格决定府西罗去不去探索吗？
他想去的话，何必要征求她的同意呢？
一想到这儿，引出的问题就更多了：此前府西罗一句话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为什么突然之间却想去探索世界之上的世界了？
会不会是因为，他本来就一直存在着这份执念，只是今夜才不知被什么事情给勾出来了？
他恳求自己的原因，难道是他和枭西厄斯一样，也需要一个人类农场，才能去探索吗？
林三酒怔怔地站在原地，感觉种种疑问就像波涛乱流一样拍打着她，打得她的心神也摇摇晃晃；她总觉得眼前拼图中，还有一部分被遮蔽住了，她看不见全景。
她不是一个会将事情憋在心里，花漫长时间与其纠缠的人，既然不明白，那么就说出来好了。
“府西罗？”林三酒叫了一声。“你本人在哪里？为什么我可以与你交流？”
他说过，告诉自己的都会是真话——说来也怪，林三酒没有来由地，始终认为他会遵守那个毫无约束力的誓言。
“你听见的声音，不是我本人。”府西罗的嗓音果然又一次从空草地上响了起来，“这里只是我留下的一缕意识。”
“那么我看见的手……”
“湖边的夜太冷了，而你的身边很温暖。”府西罗的嗓音好像梦呓一样，说：“只好尽可能地紧靠着你……即使只是一缕意识，好像也可以形成肢体的模样，汲取一点体温。”
果然是他的意识，而不是他的本人——只剩下一缕没有压制的意识，似乎远比本人更坦白、更脆弱。
“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你的记忆呢？”林三酒柔声问道。
虽然记忆结束了，但是她眼前一切都仍旧凝固着，没有变化。
就好像对于府西罗而言，那一夜是大结局，他看见的、天空之上的异世界，就是最后所见的景象。
“说实话……我也不明白。其实你看不看见，你愿不愿意，并不会影响我想要做的事。”府西罗喃喃答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
“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亲友，我人生里重要的人，那么……你理所当然应该知道，对不对？”
府西罗的语气，就好像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似的。
林三酒低低地叹了一声，走到了湖边男孩的身边，坐了下来。伸出手，她的指尖就从那一张仍旧目眩神迷的面庞中穿透过去了，什么也碰不到。
如果让她做一个猜测的话……
府西罗拉她进入记忆，是不是隐隐希望她看见当年之事以后，能够唤醒他，留住他？
他是不是也不愿意像枭西厄斯一样开发人类农场，以无数普通人为代价，去寻找世界之上的世界？
林三酒清楚，现在开始，她必须要尽可能地谨慎措辞。
“其实一开始的你，只是像绝大多数小孩一样，存着很普遍的好奇与幻想……”
府西罗没有出声。
“随着人的年纪增长，会渐渐接受现实，忘记自己曾经幻想过世界上有魔法，有巨人，有通往异界的门。而你的父母……在你的父母干预下，你比其他人更早地接受了现实，放弃了幻想，对不对？”
林三酒想起了他从影院中回来的那一夜；躺在床上的府西罗近乎平静地、放弃似的，松开了手，让“地图上没有的海域”从指间漂流走了。
“不……不。我没有放弃，我希望过安司可以在新学校里看见鬼。”
府西罗说到这儿，二人静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时的我，是在‘希望’安司能够遇见鬼……我并没有真正认为她会遇见鬼。”
他能这么快就察觉区别，倒是让林三酒吃了一惊。
接下来的话，就更困难了。
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如果府西罗一路按照安排成长下去，那么“世界之上的世界”，只会像是他十二岁时穿过的鞋子一样，因为不再合适而被丢弃遗忘。
但是……府西罗的人生路程，却被山中湖边的那一晚给切断了，叠折起来，将他给牢牢地包裹进了那一夜里。
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旁观者，湖边的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是很清楚的。
……夜幕恐怕根本没有打开过，也根本没有过闪电似的白鸟，血红宝石的眼睛，巨大如神明一样的人影吧。
府西罗的母亲在被一下一下地打死之时，最后的心愿，就是不让儿子回头看她。
上一次她让府西罗别去看，他却不由自主去看了，目光落进了门内半露的厅，被母亲慌张地推开了脸。
这一次，当母亲明白人生将尽的时候，就捡起了自己一直都不允许府西罗拥有的东西——她希望这种她往常十分厌恶的白日梦幻想，能够替她抓住儿子的注意力，能够让他别回头。
那一夜，府西罗离最绝望的恐怖之处只有几十步远；她不能令他远远逃走，她别无他法了。
但是她依然希望，自己能给他提供一点点哪怕虚软无力的遮挡，能以这样的方式向他道歉，能把世界之上的世界还给他。
林三酒甚至不知道，府西罗记忆中母亲的话，有多少是她真正说了出口的，有多少是他在极度冲击下产生的幻觉。
府西罗难道就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吗？
他难道就不知道，当他母亲断断续续说话的时候，正在发生什么事吗？
他知道的。
但是作为一个被父母严厉压制管束的小孩，一个早早就被剥除了幻想、乐趣与意义感的小孩，在被暴力与恐怖紧攥住的这一夜里，他依旧习惯性地听从了母亲的命令，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向了湖边……
在那儿，他抓住了母亲在最终时刻交还给他的东西，一块救生板。
它本来就是你的。母亲说，抓住它，你才不会被这里的夜晚所吞噬。
他死死地抱住了救生板——往日的幻想回来了；接着，在精神、身体、心智都摇摇欲坠的府西罗面前，夜空打开了，他看见了世界之上的世界。
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松过手。
“……‘世界之上的世界’，不应该是你人生中唯一的意义。”
当林三酒开口时，她也让自己吃了一惊。
“你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不对？之所以枭西厄斯会有同样的念头，制造了人类农场，正是因为他来源于你，继承了你的执念，是吧？”
“是的。”府西罗低声答道。“……对不起。我在醒来以后，一直没有告诉你。”
“你的母亲是一个普通人。”林三酒尽量希望把话说得缓和些，“她最后的话……是对你的保护。她没有任何理由会知道，世界之上还有世界，而且一般人还看不见。”
更何况，末日世界千千万万；假如“世界之上的世界”洒落下来的粉末，果真是造成了副本与能力的原因，那么千千万万世界中，看见它的人不会只有府西罗一个——但是林三酒与她的朋友们以前却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说这话，是不是担心我会继续进行人类农场？”府西罗忽然问道。
林三酒确实有这一层顾虑，点了点头。
“你放心吧。只要你说一声，不希望人类农场继续存在下去，我就可以替你将它抹除掉。”府西罗平静地说：“我对它毫无兴趣。枭西厄斯的力量，大概只是我的一个倒影，他的认知，也只有我的一点皮毛。他认为必须要用所谓‘信仰之力’，才能离开这一层世界往上走……但我却知道，要去世界之上的世界，根本用不着疫苗或信仰之力。”
“那用什么办法？”
“在我回答之前，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吧。”
“什么问题？”
“你相信‘世界之上的世界’吗？”
林三酒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就算识破了八头德的广播，就算她认为府西罗那一夜所见只是幻觉，她依然相信，世界之上仍有世界——并非像府西罗一样强烈的执着与狂信，反而像是……一种带着希望与期冀的接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
疑惑从脑海中浮了起来，一划而过，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那就好……”府西罗低低地说，“那我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想从回忆中出来的话，请你转过身，一直往前走吧。”
林三酒转过身，一步步地往前走；湖与山林渐渐淡了，草地被另一片草地所代替，繁星给昏暗的白月让了位。
夜空裂缝里那一个庞大、奇妙而广阔的异界，终于退回了画册里，看不见了。
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Exodus所在的草地上，前面不远，是府西罗仍立在原地的背影——似乎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八头德？”林三酒叫了一声，脚下加快了几步。
府西罗转过身，冲她眼睛弯弯地笑起来，眼里似乎还盛着暗夜里的湖泽——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几乎像是一个满怀期待的小孩。
“他怎么在——”林三酒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硬生生地停住了。“……喂，八头德？”
那个身材壮实宽阔，一头棕色发辫的男人，此刻双眼空空洞洞，仿佛对身外事无知无觉了一样，对她的到来没有半点反应。
“他已经是我的‘身份’了，”府西罗柔和地说，“我尽可能地加强了他的能力，用他发出了广播。”
林三酒朝他慢慢转过了头。
“Exodus上的广播……是你发出的？”
“嗯，”府西罗几乎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为了调试效果，广播在你们身边持续了很长时间。”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03：03。

第2391章 如何去往世界之上的世界？
林三酒立在黑夜里，恍惚了一刻。
她的耳朵听见了，她的眼睛看见了，她的大脑拒绝接受。
头脑里好像有一根神经，正在一下一下地、剧烈地跳，震得头颅都疼痛起来了；八头德怎么会被变成了“身份”？
上一次她听见“身份”这个字眼的时候，还是——
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条救生索，林三酒猛地抬起头，叫了一声：“小绿鹤！”
府西罗微微歪过头，“嗯？”了一声。
“变成身份的人，也可以恢复原状的吧？他是我的朋友，”
林三酒一把抓住了八头德，将那具麻木沉重的身子往前拽得一歪，说：“有一个名叫小绿鹤的女孩，曾被枭西厄斯变成过身份。但是她后来逃掉了，恢复了正常。你如果马上解除——”
夜色中的府西罗，仍旧歪着头，凝视着她，一动没动。
林三酒定定地站着，有一个茫然的瞬间，她不敢低头看。如果她低头了，或许她会发现脚下并没有大地，她正站在逐渐上升的冰凉海面里。
“解除八头德的身份状态，”她低声说：“现在。”
这一次，不再是商量的语气了。
府西罗低低地吐出了一口叹息，抬起手，使劲揉了几下脸，好像他十分疲惫，十分不愿意走进接下来这一段对话里。
“抱歉，不行。”
他苦笑了一下，说：“原来枭西厄斯的‘身份’，还能逃走恢复？他的力量真是比我想的还差。”
“你什么意思？解除不了吗？”林三酒尽力抑制着自己的嗓音，不要颤抖起来，问道：“八头德是我的朋友。你是要告诉我，他从此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可以解除，”府西罗垂下眼皮，长长睫毛投下了一片闪烁波动的暗夜湖水。“……但我不会解除的。”
林三酒沉默了几秒。指甲扎在拳心皮肤里，疼得她想要掉眼泪。
“为什么？”
“我将他的能力开发到了一个连我也有点忌惮的地步。如果放开他，他说不定会把我之前达成的效果都抹除掉……”府西罗抬起手挠了挠头发，柔软卷曲的发丝跌落下来，半遮住了眉眼。他低着头，含着鼻音说：“我好不容易……才让你和大家都准备好了的。”
林三酒下一个问题已经梗在胸口里了，但是她竟有点不敢问；就像她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已经隐隐知道将在门后看见什么。
片刻后，她终于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门。
“……你说的‘准备’，是指什么？”
“让你和大家都相信，世界之上仍有世界。”府西罗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自我更正道：“不，‘相信’还不准确。我不希望简简单单地把你们洗脑……那不是我要的。”
“那你要的是什么？”
府西罗有点儿无措似的，轻轻笑了一下。
但是他开口时，嗓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游移。
“我希望你们能够‘接受’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能在思考之后，在期待、希望、孤注一掷、别无选择的心情中，接受它，相信它，将最后一切都投注在它身上。”
过了几秒，林三酒怔怔地说：“就像……就像那一夜里，你母亲面对它的心态一样。”
这并非是一个问句。
府西罗点点头。
“我们所有人都……我们究竟在飞船上听了多少个小时的广播？才终于达到了你要的状态？”林三酒近乎茫然地问道。
府西罗疲惫地揉了一下肩颈，手压在脖颈上，歪过了头。
“接近七个小时吧？”
她在不知不觉之间，失去了七个小时？这样一想，好像连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
“可是……我明明只听过一次，就反应过来了。”
她听见广播后，就发纸鹤叫来了季山青；在二人交谈中，她察觉不对劲，推测出广播背后是八头德的声音……不是这样吗？
不，不对，不止一次。
林三酒忽然想起来，自己遇上黑泽忌时，他火气很大，说了一句“广播怎么关都关不掉，一次次地把人吵醒”。
“你是否意识到自己受了广播影响，并不重要。”
府西罗轻声说：“我一次次提升他的能力，令他在一夜之间，走完了其他人几十年也走不完的升级之路，所以如今他的能力表现，已经完全不同了。唔……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
他从脖颈上松开手，在深湖一样的夜色里，展开了修长苍白的五指。
“就好像……”他看着自己的手，说：“我完成了一件手部雕塑，它精细复杂，完美地复现了一切我需求的细节。当你看着它时，你当然也许会想，它是一件雕塑。但是那不重要，即使你知道是雕塑，你依然会下意识地产生‘手’这一印象。对我而言，这就够了。”
“为什么？”林三酒忍不住了。
他忽然抬起头，有一瞬间，林三酒几乎怀疑自己被抛回了那一夜里——漆黑夜空张开了，深远广阔，仿佛有另一个世界睁开眼睛，正冷冷地望着她。
“在我进化之后最初几年里，我想过很多办法，我试了无数手段，要重新找到世界之上的世界。”
府西罗一眨不眨地望着林三酒，低声说。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是林三酒开始慢慢感觉到了——当初面对枭西厄斯时，那一种无法站立、无法对视、却也无法挪开眼睛不看的，窒息般的无望。
不，远比当时更强烈、更不透气……府西罗甚至没有任何敌意。
“我今天仍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我过去的尝试全部失败了。”
府西罗的手慢慢从夜色里滑落下去，无声地跌回黑影里。
“如果不能去‘世界之上的世界’，我不知道这一世还剩下什么意义。为了生存要做的事，一件件都烦琐枯燥，在末日中遇见的人，一个个都面目可憎。在我失望得甚至没有力气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我终于决定创造‘离之君’，将身体交给他。”
他的目光在林三酒身上流连着，忽然破开了一个笑。
“还好，上天待我不薄。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原来这一次出现在我身边的人不一样了……”他想了想，说：“你，黑泽忌，元向西，波西米亚……以及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很温暖，很干净。”
府西罗弯起眼睛，真心诚意地笑着说：“我很喜欢你们。我最喜欢你，小酒。”
就像一个小孩，丝毫没有羞涩和多虑，会坦然地把喜欢说出口。
“你听我说，”
林三酒心里忽然一动，好像被这句话给注入了一点力气，又能动、又能说话了。“你想去找‘世界之上的世界’，没问题，我们陪你一起找。末日世界这样大，总有你没去过的地方，没找到的线索。那一夜你母亲只是在保护你，你——你很可能只是产生了幻觉。未来等着我们的，‘世界之上的世界’，也许是你从未想象过的模样……”
府西罗哑哑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垂下了睫毛。
“你不相信我的亲眼所见吗？”他低声说，“那也难怪，你从来没有看见过天空裂缝里的世界。”
“你那时受到极大冲击和创伤，你的母亲——”
“嗯，我知道啊。”府西罗几乎是疲懒地应了一声，鼻音很重。“我又不是十二岁了。我想到过，她那一番说辞，最初动机或许只是不愿意我回头看。”
林三酒怔怔地看着他。
“不过她的最初动机，无关紧要了。”府西罗低声说，“因为她也没有想到，她恰好满足了最重要的几个条件，让世界之上的世界在我面前打开了。”
林三酒一时没明白。“……条件？”
府西罗忽然扭开了头，朝后慢慢地退了几步，停下时，恰好站在一片暗云影子里。“你不是问过我，我会用什么办法，去世界之上的世界吗？”
林三酒看着那一个离她远了的人影轮廓，又回头看了看夜幕下的Exodus。
“我醒来看见你们时，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以前的尝试都失败了。”
府西罗仰起头，望着夜空，风吹卷起他的头发，仿佛柳枝飘摇在湖面上。“要让‘世界之上的世界’再一次在我面前打开，我需要满足一些特定条件，让那一夜境况重现。”
她好像被打了麻醉剂一样的喉咙里，竟然也能挤出一句话：“……什么条件？”
“一，我的生日夜。
“二，我要有重要的人，就像当夜的母亲一样，也接受、相信了‘世界之上的世界’。”
府西罗慢慢张开手臂，任风鼓荡起宽大上衣，有片刻，他看起来几乎要乘风而起。
“三，对我而言重要的人，在我身边不远处死去。”

第2392章 越绝望，越真实，才是人生啊
……开玩笑吧？
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眼下地步？
如果她现在使劲闭上眼、再睁开，会不会看见卧室天花板？
不，不是梦——府西罗依然立在几步远外的黑夜中，似乎下意识地想与她保持距离。
宽松衣服被风鼓荡着，一侧贴着他身子，形成又薄又瘦一道轮廓，好像脆弱得抵不住夜风，风一吹就即将化散了，挥洒入暗黑色的世界里去。
好像根本不可怕。
“重要的人的死亡……是指我？”林三酒转过身，指了指夜幕下的Exodus。“以及船上的大家？”
“你和黑泽忌，是最主要的二人。”
府西罗垂着睫毛，声音极轻，好像怕惊动了谁。“我继承了离之君的记忆与感情，黑泽忌自然是不用说的。可是即使我全心全意地喜欢你们，我的接纳也有限。我本来想，如果我再等一年，等我与每个人都相处过了时光，有共同分享的记忆，那么每一个人对我而言都会变得重要。不过我也没想到，今夜就要开始了……”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还好，情况还不算最坏。只有她和黑泽忌两人是目标，这不是问题；不论如何，他们可以战斗。
“所以，除了我们二人之外，其他人可以走？”
“不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府西罗的语气再次变成了强迫似的淡漠。
出于自立的誓言，他不得不回答林三酒的问题，但他并不愿意；心神好像早已去了极遥远的地方，与世界漠然相望。
“一，他们不会丢下你和黑泽忌不管，肯定会来阻碍我。二，你和黑泽忌也需要感受到绝望……可是你们两人，很不巧都是会死战到最后一刻的类型吧？我强大与否，影响很小，所以你们的绝望，必须要有加码。”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林三酒明白过来，她再也没忍住，一瞬间忘记了恐惧，怒喝道：“你小时候看见的是幻觉！你要为了一个不可能重现的幻觉，杀掉所有人？”
肌肉紧绷得太过，抽痛颤抖，就像她的声音一样。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果然看见了世界之上的世界，你又怎么肯定，打开它的条件就是那三个？”
“我不百分之百肯定。”府西罗低下头，发丝滑下来，柔软地飘荡在风里。“不过，我一项一项地排除，一个组合一个组合地尝试……到了如今，它是最有可能成功的办法了。”
林三酒静了静。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过了吗？”府西罗伸出手，将凌乱头发拨回脑后，露出了一双沉沉如深湖一样的眼睛。“我尝试过无数办法。”
以往明明是“离之君”这一人格，借用了府西罗的身体与外貌，可内里的人一换，容貌气质却几乎迥异——桃花仍在，被凝冻于枝头上，在寒凉夜风中，即将纷纷跌入深渊一般的黑沉湖底了。
“我用父亲试过了，不行。”
府西罗不好意思地无声笑了一笑，好像暗夜里一瞥之下的白雪。
“大概因为他对我而言不重要吧？我确实对他漠不关心。或许姑父是另一种‘重要’呢？可是姑父的死也没有用，或许是他人太脏，死得也太脏，不够资格。后来我试了试安司，可是我无法让她达成母亲那一夜的心境——更何况，我是隔了两个世界才找到她的，当时她中了堕落种的毒素，开始了衰败和变异，究竟保留了多少理智，我也不好说。
“我试了多少方法、验证了多少理论，连我自己也数不清了，现在想想，只觉好累啊。不过在反复尝试和组合里，慢慢地，我总结出了规律……所有尝试都没能同时达成的四个条件，如果同时达成了，是不是就可以打开世界之上的世界了？”
他仰起头，近乎着迷一般望着夜空，喃喃说道：“有没有可能失败？也有。不过我依然要试啊。”
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
该说什么，才能将他从偏执妄想中唤醒？
“等等，你刚才说的是四个条件，”林三酒忽然反应过来。“你只告诉了我三个。”
府西罗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还有一个是什么？”
“反正肯定会满足的，就不用问了吧？”府西罗微微侧开头，有一瞬间，简直像执拗的小孩。“你知不知道，也会被满足。”
总归不会是比全员死亡更可怕的要求……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林三酒从余光中扫了一眼远处的Exodus，茫然地计算着以自己最高速度，需要多久才能回去，又要多久会被府西罗拦住。
上次用Exodus逃出了枭西厄斯之手，还能再来一次吗？
大家怎么样了？
“想回去吗？”府西罗好像察觉了，柔声问道：“担心他们？”
林三酒的目光霎时切回他身上，咬着牙问道：“你……动手了？”
府西罗幅度极轻地耸了一耸肩，不知道是提不起力气，还是不愿意深谈。他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我没有亲自动手。”
那是谁动手了？
林三酒浑身一震，【意识力扫描】急剧扩张，眨眼之间卷上了Exodus。然而她忘了，余渊在飞船上装备了反侦察系统；此刻脑海中除了一个黑沉沉的圆形铅块，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在反应过来之前，她差点被惊得脚下一软。
“每个人都被单独困住了，不难，只要按人数展开能力领域就可以了。”府西罗近乎温柔地说，“我不会亲自动手，也尽量不会让他们的终局太痛苦……不过他们也不会再活着脱困下船了。”
林三酒想要冲回去，双脚却动不了。她想吐，肚腹却沉默冰凉。
他忽然看了看一旁麻木沉默的八头德。
昏暗月光蒙在侧脸上，仿佛他的轮廓是雕塑刀，切进黑夜里，连夜幕也疼痛颤抖着稍稍退远了，露出了一线蒙昧不明的光晕。
“……不过，如果我死了，那么大家就得救了，他应该也会恢复原状吧。”
府西罗失笑起来。
“假如我的死亡，能让我进入‘世界之上的世界’，那死了又有什么关系？”他再次抬起头，望着夜空，仿佛初次酒醉微醺的少年，被轻盈灼热烧得飘飘然，烧得手足无措。“可惜，没有那么简单……我只好继续活着，继续进行这一夜。”
“是幻觉，”林三酒只能挤出这一句话，“你那一夜所见……是幻觉。”
“是吗？”府西罗也不生气，指了指自己。“如果不是来自天空中的光雾和粉末，那你怎么解释，我的力量超越了世上几乎所有人？”
林三酒答不上来。
她蓦然低下头去，将脸埋在手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府西罗的操纵下，八头德能力确实太可怕了；她此刻明明应该尽一切所能，举一切能举的道理，说服他“世界之上的世界”并不存在——至少，说服府西罗看见的只是幻觉，不是现实——然而她办不到。
即使情况绝望又怎么样？
在恐惧、焦虑和茫然里，依然有一小部分的林三酒，背叛了她自己，在急切地期盼着、相信着“世界之上的世界”，甚至在为夜空即将打开而欣喜。
人行事很难违背自己的认知，她自然说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话。
“担心的话，我们就一起回去吧？”府西罗低声说，几乎让人错觉，他正为林三酒担忧。“黑泽忌还在飞船上，我也不该离他太远。”
……要保持十二岁府西罗与母亲尸身之间的距离，是吧？
林三酒的双脚似乎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有了力气，转过方向，带着她一步一步往Exodus走去。府西罗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惫懒，肩并肩地陪在她身旁。
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以为他们是朋友吧。
“我知道你要杀了我们所有人，但是只要没有出现无法挽回的现实，我的承诺就依然有效。”
林三酒在在Exodus不远处停下，看着他的侧影，说：“你说，你喜欢我们每一个人。你是很聪明的人……我不相信你从未怀疑过，你小时候所见那一幕的真实性究竟有多高。你真要为了幻觉，而杀死你喜欢的人吗？你不怕最后全部落空吗？如果你愿意就此停手，我保证，我依然会陪你去找世界之上的世界。”
府西罗转过头，定定望了她一会儿。
“小酒，”他哑声笑了，“你怎么没想到呢？让我梦想达成的条件，是我要看着重要的人死去……正因为它这么可怕，它才是最真实的人生啊。”
林三酒愣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了一丝遮住了林三酒眼睛的碎发。他的指尖热度，离她的皮肤只隔着一丝距离，却是不可翻越的天堑。
“在你们陪伴下，我找到了人生意义与世界之上的世界……这样天真美满的事情，只会出现在小说里吧？越残酷，越难以忍受，越令人绝望，我才知道它越是真实的啊。”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
果然没有劝动他。
她身后不远处，是观景台玻璃窗。她知道，不论怎么加速、不管用什么能力，只要府西罗伸手，她就不可能顺利冲回船上救人……
能暂时拖住府西罗脚步的东西，想来想去，只有一样——他自己。

第2393章 危机一角
当她面临的人，是无法战胜、令人绝望的府西罗时，林三酒反倒感到了一种解脱。
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不出意外的话，有九成九可能性，自己与好不容易重聚的朋友们要一起死在今夜了。
既然她都注定是一个死人了，还有什么不敢试、不敢做的？
“……意识力？”府西罗抬起眼睛，轻声问道。
被他硬生生地扯去一截的意识力，流动时僵硬酸涩，好像肿胀积存的体液；在一场似乎又痛、又漫长的强迫之后，林三酒才终于将意识力挤动了，包住了全身。
府西罗一直静静等着她，并不阻止，也未生戒备。
……还能再来一次吗？
这本身就是府西罗的东西；拿他的东西，去对付他，未免过于天真吧？
哪怕始终处于他眼皮底下，哪怕林三酒根本不知道她的办法行不行，她此刻也别无选择了——垂下身侧的手里，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一张卡片；在卡片化作书册的一瞬间，手指已插入挑开了封面与书页。
未等怀疑与恐惧扎根，林三酒眼前蓦然一花。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就连她也没想到，那本封面上画着男孩与星空的画册，竟然真的又一次发动、展开了，再次将那一个早已逝去的世界，拉入了眼前天地。
府西罗长睫毛轻轻一颤，在明明来不及说完任何话的一瞬间里，却清清楚楚地将完整一句话传进了林三酒的耳朵里：“……原来你还一直留着它？”
她没有工夫去管府西罗的反应。
当急剧流涌的色彩与细节，迅速构建出他十二岁的卧室时，林三酒早已扬手扔出了画册——事实上，她只是做出了一个“扔掉”的动作，因为记忆之境一展开，她就看不见画册了——全身意识力极速扩张，在身周上下张开了一圈包裹层。
连她也惊讶于自己的反应速度：记忆展开所需时间，甚至比一转念更短，她却在如此狭窄艰难的缝隙中，既扔掉了画册、又张开了意识力，最重要的是，她脚下一蹬大地，整个人就像火箭炮似的，笔直疾射向了Exodus。
余渊跟她讲过，他是如何从屋一柳布置的飞船中逃出生天的，当时给林三酒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余渊用气体隔开了致命的云雾，那么她能不能用意识力，给自己创造出一圈与周遭世界的“隔离层”，让自己不会第二次被画册拉进去？
直到林三酒跃上半空，朝飞船纵身扑去的那一刻，她都没有奢望过自己真能成功。
然而下一个闯进意识与视野的，是观景台玻璃被她撞成了无数碎片似的月光，在暗夜中粼粼闪烁，仿佛一片朝苍穹爆发的湖水。
林三酒在地上一滚就跳起了身，玻璃碎片哗然倾泻下来；余光里，窗外没有什么卧室，仅有草地上府西罗一动不动的颀长侧影。
船体玻璃破裂了，但预想之中的警报声，没有从Exodus的死寂中响起来。
“礼包！”林三酒不敢耽误，拔腿冲向了观景台大门。上一次与礼包分别时，他明明还坐在观景台里，此刻却不知道去了哪儿——“礼包！黑泽忌！有人在吗，听得见我吗？”
她的嘶喊声一波波回荡在走廊里，撞击出了片段式的回音，交叠着漂远去了。
沙莱斯系统不可靠了，她一边疯狂奔跑，一边将【意识力扫描】极速铺展开去——人在船内时，反侦察系统就失去阻隔作用了，顺利地将Exodus地形中每一处都原原本本地描绘在了脑海里。
画册记忆是拖不住府西罗多久的，林三酒不知道自己何时就会被一个她连想也想不到的手段拦住脚步；偏偏Exodus又这么大，大得连【意识力扫描】也还没找到人影……
林三酒心脏猛然一撞，急急刹住了脚。
找到了，第一个人——在清久留与礼包打桌球的房间里，有人在！
她念头一起，转了个方向，以最大速度冲了过去。
过去多久了？一分钟肯定有了，怎么府西罗还没有出现在船上？
林三酒一肩撞开了房门的时候，房间内与两天以前几乎毫无二致——球台上摆着规整的三角形球框，几张沙发摆成了面对面的角度，大概方便人坐着聊天；边几上甚至还有一支汪着小半瓶红晕的酒瓶，与几个没来得及收走的玻璃杯。
仿佛只要她愿意，只要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她就能回到那一天，看见清久留与礼包打桌球——
脑海中仿佛有几块碎片，忽然“咔嗒”一声，扣上了。
林三酒愣愣地看着角落里沙发上的人影，即使明知道她没有时间，脚下却怎么也加快不了步伐。
怪不得……怪不得当时她的反应会那么奇怪，她疯了似的，想将每一个人都紧紧攥住，吞吃、揉碎了，塞入体内的黑洞里，使他们永远也不会消失……
好像她潜意识里知道，再不做点什么，她就要失去他们了；再不做点什么，就要来不及了。
敏锐直觉的异常发作，原来是为了避免眼前这一刻。
所以，在遇见黑泽忌与离之君以后，敏锐直觉就偃旗息鼓，一切都消于沉寂了……并不是它恢复了正常，也不是警报解除了。
是因为不该遇上的人，遇上了，转轮和绞索滚动起来了，来不及了。
林三酒从脸上抹掉了一把湿凉眼泪，双腿颤抖着，慢慢地在清久留身前蹲了下来。
从房间门口看时，清久留似乎没有异状。
他臂肘拄在腿上，微微垂着头，身体以极轻微的幅度，一摇一晃，好像人在喝酒以后，被听不见的音乐节拍给推动了。
……如果她没注意到那一双眼睛的话，林三酒甚至会以为，他只是又醉了。
清久留的脸，无知无觉地被她抬起来，露在了灯光下。
曾经好像盛着海面星光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是两个充斥着眼眶的深深黑洞。
不……不是黑洞，他没有被掏走眼睛，林三酒心中骤然一松，但随即又意识到，现实恐怕不比被掏走眼睛好多少。
“清久留？”她颤颤叫了一声，捏着他的下巴，叫他微微张开了双唇。
一片漆黑。
好像有凝固的黑夜，正从他的大脑深处，一点点向外四散，充满了眼眶骨；又缓缓地盘旋着，流进了骨头和血肉里。黑暗游荡时，微微推动了清久留的身体——就像是皮囊下已经不存在“人”了，只有虚无的、海波似的黑暗。
他听不见、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外物，仿佛一个在黑夜中投降于绝望的人，沉浸在体内最深处浮起的黑暗里；林三酒将手轻轻压在他的颈部动脉上，温热的跳跃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越来越凉。
……府西罗的“能力领域”，竟然可以从一个人体内生出来。
清久留不是唯一一个吧？
船上的人，礼包，波西米亚，余渊，大巫女……每一个人，都陷入了相似境况里吗？
林三酒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强迫自己站起身。脚下好像生了根，必须要用切断血肉的决心，才能切断根，才能迈出步子，离开无知无觉的清久留。
假如……假如必须要看着朋友们一个个地……
那或许让她死了，也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
世界凌乱死寂，就连意老师也因为之前的损伤而无法成形了。在嗡嗡的、虚飘飘的混乱思绪里，林三酒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一个念头。
余渊，她必须要先找到余渊。
只有先救下余渊，强行令Exodus升空，她才有可能保住船上的人。

第2394章 藏起的一线意识
【意识力扫描】很快就在林三酒脑海中，标记出了每一个人的位置——尽管她不知道，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形映像都分别代表了谁；但其中有一人正在驾驶舱里，是余渊的可能性很大。
“余渊！”
砰然一声，林三酒撞进了驾驶舱门后，几步扑入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叫道：“你在这里吗？”
驾驶舱占地宽广，操控台、器械、箱柜和座位又多，她一时竟没看见有人，只能按照脑海中的扫描图景，快步朝那一个人影走去，又喊了一声：“余渊！”
在走过操控台时，她忍不住飞快瞥了它一眼。
驾驶星舰需要专门技术知识，她没有系统培训过，以往都是通过沙莱斯开启Exodus航行的；如今沙莱斯系统被入侵了，不再可靠，只有余渊才能人工夺取控制权，覆盖一切沙莱斯系统的命令……
至于夺取飞船控制后，是否真能按她所想、顺利逃掉，此刻看来几乎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总之试一试的前提，是余渊；但是，余渊在哪里？
【意识力扫描】中的人影，应该就在眼前，站在接驳线柜门口才对，林三酒左右看了两圈，目光撞进空荡寂静的幽暗里，耳中是自己仓皇短促的呼吸声。
没有人，除了她，驾驶舱里没有人。
她再次收起、展开【意识力扫描】——同样一个人形映像，再次从原处浮了起来；从位置上来看，林三酒一伸手，就能碰到人了。
……人呢？
难道府西罗的能力领域，可以将人消失不见吗？
林三酒刚要伸手，又顿住了。卡片库里效果平平无奇的物品很多，她随便叫了一张，解除卡片化，一支拐杖模样的红木杆子就探进了前方空气里——它笔直地穿过光影和空气，“咚”一声，抵在了接驳线柜的门上。
怎么会连物理意义上的“存在”都消失了？
意识力察觉了他，那意识力是否也可以抓住他？
念头升起的转瞬之间，丝丝拉拉、粘稠僵硬的意识力就被挤出了指尖。林三酒忍着脑海深处的异样难受，将意识力也像红木拐杖一样探入前方——意识力越探越远，直到好几秒钟以后，她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就算碰不到人，意识力穿过空气后，也早该碰到柜门了；可是她清楚地感觉到，意识力依然在一直不断地往前伸，好像前路无穷无尽，就算将所有意识力都填进去，恐怕也未必能触底。
眼前究竟是什么东西？
林三酒将一声怒吼咽回灵魂里，血液一阵阵冲着脑门，冲动之下一迈步，就走进了人影所站立的地方。
……什么也没发生。
那个能力领域，没有将她也拉进去。
余渊一定被困在里头了，尽管林三酒不知道困住他的究竟是什么，但一定与意识力有关，而且一定是她连理解都困难的复杂手段。
她连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破解？
船上对意识力了解最深的，无疑是大巫女；但问题是，她还有时间吗？
从她逃入船上以来，最少也过了三四分钟，可是府西罗依然无声无息，任她奔走呼喊，好像全不在乎……他不可能被画册困住这么久，唯一一个林三酒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府西罗希望她能亲眼看看大家的境况。
只有这样，她才能积攒足够的绝望。
他放任自己在飞船上，如同困兽一样奔跑嘶喊，看着朋友们一个一个地沉没……是为了让她绝望；可是那又怎么样？
林三酒也不知道府西罗能不能看见她的模样，但她跑向驾驶舱门口时，在快要冲进走廊灯光之前，猛一低头，抹掉了脸上泪痕斑驳的狼狈。
世上没有绝境，没有——哪怕府西罗与她相比的差距，像天神与小鱼，她也要用头撞出去，撞进大海里。
只要他稍抬一抬手指，没有立刻将她按死，而是给了她一条缝隙的话……她就要战斗下去，利用这条缝隙，破开一条生路；府西罗要的“绝望”，就是她的机会。
你就看着吧，你看看我究竟会不会达成你要的绝望。
【意识力扫描】里外，Exodus都安安静静。
除了自己之外，其他每一个人的人形映像，都像是幽暗冥世中被固定住的魂灵，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大巫女的位置一直没有变；医疗舱的扫描图里，有一立一伏两个人形映像，应该正是大巫女与皮娜。唯一令林三酒稍生疑惑的，是其中一个人影正伏在另一个脚下，仿佛在向她祈求性命一样。
林三酒不知道医疗舱里发生了什么，只能一遍遍催动双脚，拼命奔跑——医疗舱与驾驶舱之间相隔甚远；她在穿过了半个Exodus之后，却在一处大厅里猛然停下了脚步。
脚步声擦拽在地面上，沙沙作响；从大厅一侧走廊转角以外，一步步梦游似的，逐渐出现了一个身形摇摇晃晃的影子。
“……波西米亚？”林三酒看清时，颤声叫了一句。
波西米亚目光空空洞洞，仿佛心神都被禁锢在另一个林三酒触摸不到的世界里了；但是她却似乎能感觉到林三酒的存在——在经过厅门时，她毫无征兆地忽然一拧身体，双脚一个趔趄，在差点摔倒之前稳住了身子，随即又一步一步，直朝林三酒走来了。
“波西米亚，”林三酒慢慢地迎上一步，低声叫道：“你……在找我吗？”
刚才她离得还远时，【意识力扫描】中的波西米亚一动没动，现在却好像受她气味吸引一样走过来了——即使波西米亚表面上丝毫无损，林三酒却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电影里才看过的丧尸。
不能再继续耽误下去了……当务之急，是大巫女和余渊。
林三酒心里什么都明白，脚下却一动也不能动，好像身体拒绝离开波西米亚，拒绝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浅蜂蜜似的眼眸抬了起来，波西米亚直直地用眼睛对准了她，张开了嘴巴。
“……救我，”她嘶哑地说。
仅仅两个字，好像就快要将林三酒的身体击穿了；她一直苦苦抵挡在外的暴风，冲碎了已经摇摇欲坠的理智。
假如将她拉入怀里，就能把她保护起来，就好了。
“你怎么了？”林三酒颤声问道，“你怎么还有意识？”
波西米亚却呆呆站着，并不回应了。
“我该怎么救你？”
波西米亚一动不动。
“你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你在他的能力领域中保留了一点意识？”林三酒再也忍不住了，将谨慎小心全都忘了，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急急地说：“是什么？哪怕你只转一下眼睛，给我一个暗示……是你的能力吗？是你的意识力？还是物品？”
仿佛是她过于急切而产生的幻觉，在最后两个字“物品”出口之后，波西米亚僵直沉重的睫毛，却忽然极轻微地颤了一颤。
“是物品吗？”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深处那一个质疑她正在浪费宝贵时间的小小声音给压了回去。“我猜得没错吧？”
波西米亚的睫毛，这一次却不再眨了。
当林三酒伸出手，从波西米亚手腕上划下来了一只容纳镯子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当然说服不了府西罗，不可能让他放弃计划。
因为支撑着他行动的、作为他执念燃料的，并不是理智、逻辑或可行性；只是一个偏执疯狂的希望。
跟她现在一件件拼命翻找波西米亚物品的行为，又有多大区别呢？
她希望自己收到了波西米亚的暗示，于是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看见了睫毛闪烁，还是说，那只是一个幻觉。
找完的镯子，“当啷”一声跌在地上；林三酒焦虑之下，朝厅门走廊扫了一眼。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天知道府西罗会在哪一秒上，忽然认定她足够绝望了，于是轻轻朝Exodus抬起手……
她是在浪费时间吗？
波西米亚直直地望着她，在那双空洞洞的眼睛里，微微地，就像水面上被渐升明月照亮了似的，波动起了碎片似的水光。
一颗眼泪慢慢滚出眼眶，瞬地跌落下去了。
不可能丢下她的吧。
“对不起，”林三酒低声说，“我会救你，我会救你……无论找多少个道具，我都不会让你走……”
她正要去拿下一只镯子的时候，忽然顿住了手。自己刚才的话，却像一把扳手似的，从透不过气的昏暗里隐隐撬开了一条缝隙。
不对，如果保住波西米亚一线意识的，果然是个特殊物品，那么它现在一定不在容纳道具里——它应该正在生效中。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效中？
一旦有了精确目标，林三酒几乎没费多少工夫，就从波西米亚身上不计其数、各式各样的小物件里，准确地找出了一根系在一束发辫上的草绳——这个东西，她太眼熟了。
当初波西米亚强行将林三酒一起带入意识力星空的时候，用上的就是这条草绳。

第2395章 林三酒的计划
细草绳匆忙凌乱地缠绕在一绺卷发上，没系牢，被发卷给险险地托住了。
如果它没有及时生效，一定早就滑下去了；当初留给波西米亚反应的时间，短得连打一个结都不够。
波西米亚把心神藏进意识力星空了？
林三酒对于意识力的了解，远不及波西米亚，更不明白她是怎么藏在意识力星空中，却依然拖着身体行动的——她过去以为，以后总有大把时间，向波西米亚和大巫女慢慢请教；却从没想过，她们也许在突如其来某一个晚上后，就没有以后了。
“我该怎么救你？”林三酒低声说，“我把意识力注入它，能拉你出来吗？是的话，就眨一眨眼，好不好？”
波西米亚似乎又一次迷失在了茫茫虚空里，几秒钟过去，也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这样？
还是，她已经没办法回应了？
将意识力注入，是林三酒唯一一个能想到、能做到的事；除此之外，她也没有第二个方法了。
当然有风险——可是此时此刻，她难道还有不冒风险的奢侈吗？就连瞻前顾后，也是犹有余裕时的特权。
林三酒想了想，先叫出了一张卡片。
她不知道即将遇见什么样的危险；在做好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准备以后，她为波西米亚抹去了脸上泪痕，将手指插入她的卷发里，握住草绳，闭上了眼睛。
意识力注入的一瞬间，她仿佛突然被抛入了一道滑梯。
伴随世界一层层地不断漆黑下去，滑梯急速下跌，一路坠入无法想象的深处；她变成一颗无法自控的圆球，在滑梯中翻滚撞跃，好像后半生会一直跌坠下去，永远不会停止。
“波西米亚！”她不知道自己真喊出了声，还是仅仅在意识中叫道：“你在哪里？”
黑暗滑梯仍旧在盘旋向下，无穷无尽，除了好像连心脏都会被撞破的失重感，林三酒什么也感觉不到了——这里难道也是意识力星空的一部分吗？既没有星辰，也没有光亮，只有脚下不断张开的深渊。
“波西米亚！”
她也是这样跌入深渊的吗？但是林三酒很清楚，自己不能再这样一路坠落下去了，否则她的神智或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抓住，”她在脑海中拼命对自己下命令，“张开手，抓住——”
抓住什么都行，只要能停下。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上来，林三酒下意识地紧紧将其抓住了；冲力来势不减，好像要把她的灵魂撞成碎片一样——当林三酒后背重重跌在地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从喉咙里低低地痛呼一声，视野里光与色在一片模糊中旋转着，渐渐重新稳定成了熟悉的飞船大厅。
“你没事吧？醒了可真是太好了。”人生导师从一侧探出脑袋，满脸不安。“我看你样子好像不太对劲，就按你说的，硬把你的手拽下来了……天知道突然拽下来有什么后果，诶呀害我这一颗心悬的。”
林三酒来不及回应他，抬头一看，登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箭步扑了上去，正好将跌倒下来的波西米亚给抱在了怀里。
“是有什么东西给我撞出来的，”她抱住波西米亚，感觉后者的呼吸心跳似乎还正常，这才抽空对人生导师说：“现在外面不安全，你赶紧回卡片库。”
“费用——”
“我活下来给你，”林三酒立起眉毛，向他伸出手，喊道：“我要是活不下来，东西都是你的！”
“知道了，”人生导师把肩膀往她手掌里一送，在变成卡片前最后一刻，还咕哝着：“着什么急呀……”
林三酒手掌一翻，卡片消失了。
怀里的人，忽然稍稍一动。
“波西米亚？”林三酒一怔，几乎有点不敢置信。
她刚要低头看，就听臂膀间响起了一个小小的声音：“……嗯？”
即使仙乐也不会比这一个字更叫她振奋狂喜了；仿佛血液都被咕嘟嘟地给煮开了，林三酒被一阵一阵的晕眩推着，颤声问道：“你……你恢复了？”
波西米亚睁开眼睛，慢慢转过身，靠着自己的力量，在地上坐直了。
她有点不知所措，望着林三酒，脸上还残留着惊惶和恐惧的余影，低声问道：“是你？你真的……把我带回来了？你做了什么？”
林三酒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张开双臂，死死将她按进了怀里。
“我也不知道，”她将脸埋在波西米亚的卷发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的气味，声音含糊了：“我被拉进了黑暗里，一直往下跌，一直在叫你，然后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撞上了……”
“是我啊，”波西米亚抬起手，小心地回揽住她的后背。“我听见有人呼唤我……我就拼命地往有声音的方向走……发生了什么？”
这一句问，顿时叫林三酒激灵一下，重新被唤醒了紧迫。
“是府西罗，”她知道来不及解释离之君就是府西罗了，只能告诉波西米亚一个最简单的梗概：“他太强大了，每个人都被他的能力领域困住了。我现在要去救醒大巫女和余渊，这是唯一一个让我们从府西罗手里逃掉的办法了，我无论如何也得试试——你能站起来吗？”
“府西罗？他是什么时候……”波西米亚使劲揉了一下额头，在林三酒连连几次“过后再告诉你”的回答后，她也不再追问了，撑着地板，手脚发软地爬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她脚步虚浮，勉强着不肯放慢速度，跟在林三酒身边，问道：“为什么救了余渊和大巫女，就能救下所有人？”
“余渊被困进了某种跟意识力有关的领域里，”林三酒回头扫了一眼，感觉波西米亚的意识力造诣可能还不够，救不出余渊，但是到底没敢把话直说出口：“那个——好像只有大巫女能救他出来。”
“为什么要优先救余渊？”波西米亚问道，“他的战力……”
医疗舱就在前方不远处了，遥遥望去，似乎没有被锁死——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是因为战力，”林三酒匆匆答道，“我需要他从沙莱斯系统手中，强行夺过对飞船的控制权，只有让Exodus升空，我们才有一线希望逃走。”
“升空？”波西米亚好像也渐渐重新和身体合拍了，脚下加了速，边跑边问道：“可是飞船不是没有燃料了吗？”
“没有足够能维持正常航行的燃料了，”林三酒头也不回地说，“可是你看，我们不是仍然有维持灯光、气压、气温等系统的动力吗？只有余渊知道该怎么夺过控制权，将所有系统切断能源，把能源转入引擎系统里去……”
“那也走不了多远吧？”
“不用走太远。你记得我从【医疗空间】里拿了不少东西吧？”
林三酒何尝不希望Exodus能一口气升入太空，但是眼下局势里，这个不大牢靠的办法，却是唯一一个逃亡的可能性了。
“离这儿不远就是海，只要Exodus能落进海里，有一个物品，或许可以在海下帮助飞船推进……府西罗再厉害，还是个人吧？”
波西米亚刹住了脚。
她竟连一点预兆、一丝惯性都没有，突然直直停在地上，反手握住了林三酒的胳膊——林三酒措手不及，差点被她拽得朝后倒下。
“……怎么了？”
波西米亚的浅蜂蜜色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
“波西米亚？”林三酒试着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
“抱歉，我不是波西米亚。”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上，神色很陌生。“我是这具身体上，第三段生命的主人，也是‘身份’之一。”

第2396章 突如其来的见面
林三酒站在原处，恍恍惚惚地听见脑海深处一个小小声音说，对方当然不是在开玩笑。
她低头看了看，那一只熟悉纤长、环镯碰撞的手，正握在自己胳膊上——是以前见过无数次的场景，却是从未体会过的、钢爪般凝重的力道。
林三酒还没来得及把事实告诉大家；波西米亚并不知道飞船燃料还没有补满……所以当然问不出“飞船不是没燃料了吗”这一句话。
没能及时发现……也是正常的吧？
在府西罗的阴影下，在船上每一个人都陷入濒死边缘的时候，林三酒发现，她实际上一点也不冷静，比自己以为的更慌乱、无措、恐惧多了——她甚至忘了，论意识力的话，府西罗远远胜于大巫女。
波西米亚想要借意识力星空逃走藏身，无论如何，也是瞒不过府西罗的啊。
“第三段生命的那个人……被府西罗变成了‘身份’吗？”
林三酒听见自己嗓音嘶哑地问道。有许多种方法，能让她抽出胳膊，但没有一种能让波西米亚毫发无伤。她最终轻声说：“……放开我。”
“波西米亚”顺从地松开了手。
“是啊，”她面色平静地说，“幸好因缘际会，我被变成了‘身份’，所以与主人遥遥联系着而存在的意识，才会在生命结束之后继续潜伏着……才能在最后一段生命的波西米亚身上醒来。”
她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在第三段生命里，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身份，主人或许根本不记得我的存在。我本以为要一辈子沉睡下去，永远也得不到主人的唤醒，永远也感受不到主人存在了……”
她有点后怕似的，轻轻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
林三酒不懂，到底要如何让一个肉体生命皆已消逝的意识保存下来，又“潜伏”在什么地方——但她现在根本不想懂；更不想听一个“身份”的废话。
“你要怎么样？”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叫出了钢鞭。
拿出武器又如何？她难道还真能对波西米亚挥鞭吗？对方是府西罗的身份，也就是说，她连自保搞不好都会很吃力，何况对波西米亚手下留情？
“别担心，”
“波西米亚”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我并不是来打架的。如果主人要跟你战斗的话，你以为你能逃到船上来吗？你连一个呼吸都撑不过去。我是过来为你解释情况的。”
林三酒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大巫女就在前面吧？”她说着，自顾自地迈步走过林三酒身边，“主人知道Exodus没有燃料，所以不会提防它升空，从这个角度而言，你的计划出其不意，确实不错。不过你不知道，你的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我就是来告诉你为什么不可能的。”
林三酒一怔，扭身追上“波西米亚”，扬手朝她肩上抓去，怒喝道：“站住！你要对大巫女做什么？”
第三段生命显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假如对方随时能发挥出府西罗十分之一的战力，那么世界上大概没有多少人，会被“身份”放在眼里的。
“我说了，”第三段身份回过头，朝林三酒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抓。猝不及防地，仿佛有一条巨鳄忽然从虚空里张开了嘴，上下颌一合，一股力量就紧紧咬住了林三酒的腰。
就好像腰上被尖牙咬开了两个口子；所有力量在一眨眼间就从她体内倾泻而出，被放了个干净，她连维持双眼睁开的力量都消失了，半垂着眼皮，半空中徒剩一具疲软摇摆、死尸般的身躯。
“别烦人了，我不是来打架的。”
没有反应时间、没有应对办法，林三酒连对方用的究竟是能力还是意识力都无法辨别——当对方一句话话音落下的时候，连手指也抬不起来的她，像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洋娃娃一样，被笔直地朝前方抛了出去，一路飞过走廊、碰破灯管、撞开医疗舱的门，最终“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晕眩与疼痛，使眼前景物天旋地转、模糊成了一片；她被无形力量攥过的腰间，好像燃烧的纸片一样扭曲着、弯卷着，渐渐缩小，马上要消失不见……林三酒拼命低下头，在看见自己腰间仍旧完好的同一时间，意识到力量也在渐渐回来了。
“你以为我在虚张声势吗？”
第三段生命从医疗舱外抬步走了进来，属于波西米亚的耳环、手镯叮叮当当地碰出脆响。“我说你在主人手下撑不过一个呼吸，或许听起来傲慢讨厌，却是实事求是的话啊。”
她抬起手，指了指林三酒身后。“像你这种性情坚韧的人，最容易产生无论什么绝境也可以凭努力克服的幻觉了。所以我是来帮你认清现实的……体力可以坐起来了吧？你看。”
体力仅勉强可以让她坐起来；她肌肉颤抖着，朝身后扭过了头。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皮娜。
皮娜伏在地上，一只手半伸出去，凝在半空里；她仰着头，一动不动，好像在伸手去抓大巫女裙角的那一刻，被变成了一尊永远也碰不到她的塑像。
“她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对吧？好像随时可以放下手，站起来。”
“波西米亚”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说：“实际上，这是‘时间约等陷阱’。如果你仔细盯着她的手看，你会发现她并非一动不动。她的指尖，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一点点朝前延伸……
“以正常时间计算，她在两个小时之后，就能做完她跌入陷阱那一刻想要做出的动作了。”第三段生命解释道，“但是从她自己的角度而言，当她完成这个动作的时候，会花去她剩下的所有生命。”
……什么？
“一旦进陷阱，就无法停止了。只能看着自己漫长的生命，被全部用来做一个‘伸出手’这么简单的动作……当动作完成时，生命也就真正结束了。因为陷阱会把一个人的剩余生命，约等于成我们这边的两个小时。你尽可以去动她，不会有分别的。”
林三酒无法理解。她连理解也不能理解的手段，该如何破解？
第三段生命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波西米亚的长卷发垂落进了她的余光里。
就好像林三酒是一只宠物、一个娃娃似的，第三段生命伸手抓住她后脑上的头发，轻轻一拽，将她的视线拽得抬了起来，落在了不远处的大巫女身上。
“想哭吗？”第三段生命替她抹了抹脸，就像不久前她为波西米亚做的一样。“大巫女剩下的时间，可还不到两个小时了啊。”
大巫女浑身都罩在一圈波荡闪烁的意识力下，好像是当她察觉情况有异时叫出来的防护——但即使是林三酒的水平，也能看出来，她的意识力出了问题；闪烁着淡淡金光的意识力，好像与大巫女一起被关进了一个罩子里，像水位一样，正在逐渐上升。
“水位”波及到了大巫女的胸口；她似乎仍在死命抵抗，意识力形成的水波摇摇颤颤，时不时地会被按压下去一点。但是她的努力几乎无济于事——在林三酒抬起头、愣愣看她的这几秒钟里，“水位”已经快要舔上大巫女的锁骨了。
“被异质化后的意识力，”第三段生命松开手，平稳地说，“正在逐渐淹没大巫女。虽然是她自己的意识力，但是早不再受她控制了。当意识力淹没她整个人的时候，她的‘自我’就会被彻底洗去……世界上将不再存在‘大巫女’这个人，只剩一具空空的肉体。你会恢复异质化的意识力吗？”
林三酒只觉眼眶灼热得发痛，却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她像是被关进了牢笼里，拼命在脑海中撞击着，要从眼下情况里找出一线生机；但不管怎么撞，牢笼都正在变得越来越黑沉牢固，窒息沉重。
“你不会吧？世界上也就两三个人，可以解除意识力的异质化。”
第三段生命叹了口气，说：“主人希望他们尽量死得不那么痛苦。可是他们不痛苦，看起来不可怕，你就意识不到情况有多绝望，对吧？至于波西米亚，她的自我意识已经被流放进了没有尽头的宇宙夹缝里。身体被我接手了，所以她的自我意识失去了坐标，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不可以绝望……一旦她绝望了，事情才会真的无法挽回。
然而理智多脆弱啊，无力得可怜。
林三酒止不住地回想起，自己像个娃娃似的被远远抛飞的那一刻——她这一生中，不管是进化前还是进化后，都从没有如此直观、如此残忍地感觉到过自己的渺小与不足道。
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主角，但是在真正的高等力量面前，好像只是水流上飘过的小虫子。
“你还想——”
第三段生命的话才开了一个头，忽然顿住了。
被一阵阵情绪冲击得模糊摇荡的意识中，林三酒慢慢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第三段生命的话中止得太突兀了，几秒钟过去了，屋子里始终安安静静，连气息也没有一丝波动。
不……更应该说，她感觉不到“气息”的存在了。
仿佛整个医疗舱，都被忽然包裹进了一个瞬间里，被某种力量从时间流逝中隔开了，形成了一个时间的真空。
同样的感觉……她以前体会过一次。
林三酒一点点地转过头。
“我想，也是时候该见面了，”女娲坐在一张医疗床上，单手托腮，朝她微微笑了一笑。

第2397章 没有什么事，会让林三酒放弃朋友？
林三酒怔怔坐在地上，身边的波西米亚没了动静。
世界寂静下来，仿佛一切都变成了舞台布景：医疗舱，Exodus，夜空与草地……如果她起身仔细检查，大概会发现它们都只是画着景物的薄薄一圈纸板。
在纸板之外，舞台之外，是无尽柔软的黑暗，生命和存在只是一场随时会消失的幻觉。
“……是你啊。”
浮于浅表的震惊与意外，几乎只是生理性的反应罢了；林三酒恍惚觉得，她其实一直在等待女娲，她一点也不吃惊。
今夜女娲既然已经走近了一次，怎么会因为被阻挡、被袭击，就转过身，放弃要做的事，换一条路走呢？
她的目光已落在了这一夜里，世上就没有力量，可以撼动她继续朝林三酒走来的脚步——此时此刻的女娲，来得很突然，但却不突兀。
Exodus暂时被女娲的“瞬间”包裹住了，那么她应该可以认定，众人深陷其中的危险，也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吧？
“你……来找我做什么？”林三酒低声问道。“这一切也是你早就知道会发生的吗？你总不会是来帮我的吧？”
她甚至没有从地上站起来。
府西罗带来的打击太大了；她此刻是站是坐，有什么分别？她是如此微渺，不论做什么，又怎能改变宇宙分毫？
“我说过，我不能预见未来。”女娲放下手，深蓝外套上隐隐波动着近墨色的光泽，好像她把宇宙夜空穿在了身上。“我知道，我将在七个小时前的时间点上，出现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来了以后，我就明白了……原来命运即将要这样走下去的啊。”
林三酒垂下肩膀，长长吐了口气。“我听不懂，”她老老实实地说，“我现在最想知道一点，你愿意伸出援手吗？”
她指了指大巫女，问道：“你一定知道该怎么恢复被异质化的意识力，对不对？”
女娲望着她，微微笑了一笑，像是从寒凉冰封之地，飘散起的白雾一样的风，并不为人间动容。
“我如果说我不知道呢？”她不慌不忙地问道。
林三酒一愣。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并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女娲近乎理所当然地笑了，答道：“没有人是。”
尽管理智上林三酒也明白，她却无法接受——有一瞬间，她几乎是恼怒地，涌起了不知多少反问和质问，好像女娲是在说谎，她必须要找出种种破绽、揭穿对方的谎言；然而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没有意义。
“大巫女不会得救”——女娲要说的，只是这样一句话。
可是，如果他们注定无法得救，女娲为什么还要来？
什么叫做“将出现在这里，所以就来了”？
林三酒脑子里乱嗡嗡的，不知怎么，被这一句话勾起了记忆。上一次在新游戏发布会遇见女娲时，对方似乎也说了类似的话……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我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而是我将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所以此前此后才有这一系列变故。”
林三酒猛地一下抬起了头。
原来那么久之前的女娲，隔着时间，就已经把今夜解释给她听了。
“你……是因为你，”林三酒想要撑着地面站起来，手脚却发软打滑。“今夜的事情……是因为你才发生的？”
“我说过，因为我的存在，历史进程才会被影响，产生它的走向。所以你的说法，倒也不算错。”女娲看着她，语气几乎能令人误以为是温柔。
林三酒使劲闭上眼睛，回忆起了不久前的一幕幕——答案就浮在水面下，几个指尖探下去，就能捞起来。虚浮旋转的碎片，渐渐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我知道了。”
她终于喃喃地说：“因为你来了……所以府西罗才会对你动手。因为他对你动了手，他才发现了地下农场，发现了八头德。有了八头德，他才意识到，今夜就能把所有条件都满足了……所以他不愿再等一年了，今夜就要用我们的性命，打开世界之上的世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来了，在附近站了一会儿。是不是？”
女娲神色纹丝未动，好像这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当林三酒从地下农场里听见八头德广播时，她仅仅是意识到了，八头德广播具有一种覆盖现实的洗脑效力，正在反复说服着农场中的普通人——但是同样一道广播，听在府西罗耳里，却意味着他有办法满足第二个条件了：他今夜就能让林三酒一行人，相信世界之上的世界了。
“不过，他早动手晚动手，大概也没有区别。”
林三酒轻轻地苦笑了一声，说：“就算他与我们多相处一年，也不会因为那段时间里产生的情义，舍不得对我们下手。不如说，越亲近，我们就越注定会死，因为那是他赖以生存的执念。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放弃我的朋友一样。”
她抬起头，望着女娲，问道：“府西罗的执念，是幻觉吗？‘世界之上的世界’是真的吗？”
林三酒总觉得女娲手中掌握着世界上一切答案；但她从未想过，她有一天竟会看见女娲微微一怔的样子。
她从没有见过女娲露出如此接近于“人”的神色，仿佛一个少小离家漂泊多年的人，忽然在喃喃一句梦呓里，浮起了几分乡音。
女娲那一瞬间的神色——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全神贯注地思考一个难题时，忽然被别人点了点肩膀，说“你看，天空就在你身后呢”。
即使一直知道天空在那里，女娲依旧一怔之下，转过了头。
“怎么了？”林三酒试探着问，“你……你也不知道吗？”
接近于人类的神色，像枯裂的碎块一样，从女娲身上纷纷落下去，重新露出了那一张似乎永远遥遥站在宇宙深处的面庞。
“对，”女娲平静地说，“我也不知道。府西罗或许确实发现了世界之上的世界……与他产生了幻觉的可能性，同样大。这么一想，也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是。如果真有世界之上的世界，她也好想去看看。
林三酒出了几秒钟的神，嗤笑一声，低下头，胡乱抹了一把脸。她看来是摆脱不掉八头德能力的影响了，生死攸关，居然还惦记着世界之上的世界。
“你总不是无缘无故来看我们死的吧？”她低声问。“你……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帮我们一把？我……我没有可以抗衡他的力量。”
她是绞碎了骨头，才说完最后一句话的。
“如果你是指，我代替你与府西罗战斗，那是不会发生的。”女娲的声音，就像是轻轻伸入她头发里的指尖，冰凉地贴在她皮肤上。“到了我们这种级别，彼此几乎不会再动手了。我们之间再小的摩擦，都可能会撕裂一个世界。”
她顿了顿，问道：“你知道末日世界中，什么样的人更可能一步步长成强者么？”
林三酒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岔开了话题——然而女娲是他们所有人此时唯一一线活命的希望；哪怕只是为了让时间停滞得久一点点，她也要配合，便摇了摇头。
“天赋与运气，只是一个门槛。跨过门槛后，越偏执，越疯狂，越坚定的人，走得就越远，力量越容易产生质变。”
女娲说着，自嘲一般笑了起来，点了点自己。“你难道觉得我曾经就是一个正常人吗？”
林三酒愣愣地，再次摇摇头。
“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所有的力量，都用于追求一个理想，一个执念，一个人，或者一种状态了。所以一般来说，我们从不挡彼此的路。世界还够大，容得下我们几个人。”
难道女娲是来增加她的绝望的吗？
她远不及府西罗，难道是因为她的执着，输给了府西罗的执念？
林三酒坐在地上，仰头看了看身边静默无声的三个人——大巫女，皮娜，波西米亚；从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往外看，好像只需要一点点幻觉，就能让她们重新鲜活灵动地说话，笑起来，朝自己伸出手。
如果像小孩一样嚎哭，就能让世界变成败退的大人，屈从于她的愿望，那就好了，是不是？
她仿佛发烧了一样，头脑昏沉混乱，嗓子干裂得哭不出声。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女娲站起了身，走到她面前。
“更何况，我为什么要救你呢？”她低声说，“你是一个聪明人。你想一想我毕生追逐证明的东西，就应该知道，我没有任何理由与府西罗战斗，出手救下你们。”
女娲慢慢地，在林三酒面前蹲下了身。
仿佛空间被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扭曲了，女娲作为一切事物的重心与引力，将世界都弯折起来了。原本离得远的地方，更是被抛进了宇宙深处；最突出的、最接近的，是女娲不具有人类温度的面孔。
“我不会与他战斗。但是我可以给你提供一条生路。”
林三酒猛然抬起眼睛。
“我知道一处破绽，可以令他与枭西厄斯的认知产生混淆。他们本是同源，所以办得到。府西罗原本希望满足的条件，也就是你们的死亡，可以被替换成枭西厄斯用疫苗换来的‘信仰力’。但是我无法更改认知，只能替换。替换之后，府西罗会以同样的偏执，去实现枭西厄斯的计划。”
女娲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从没有像这一刻，如此平静，如此恐怖。
“这一次，我给你的是一个真正的选择题。你是选择地下农场中的普通人？还是选择船上的亲友？”

第2398章 女娲的好奇与一个消息
林三酒希望时间永远停住，再也别往前走了。
此时此刻，朋友们仍活着，地下农场还瘫痪着，她尚不必戳破自己的虚伪。
如果在女娲的问题与她的回答之间，拉开一条长长的、覆盖她生命的时间横沟，她就有了藏身之处，可以躲起来闭上眼睛，直到选择题消失了。
然而她知道，此处没有幻想余地。
咫尺之遥外，女娲的面孔正悬于一片荒芜死寂中，仍在等待答案，仿佛人在生命尽头看见的最后一轮冷漠白月。
林三酒简直有几分想笑。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在这道选择题面前，回答“普通人”呢？
女娲真明白，她要林三酒丢弃的是什么东西吗？要是她忽然改口要自己一命，林三酒大概都会长长松一口气；但是如今可能会成为代价的，是她的朋友啊。
不，不是朋友，“朋友”二字实在太轻飘飘了。
季山青不是朋友；她从昏睡中茫茫然醒来那一刻，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谁的恐惧里，季山青是那一道将她与“林三酒”重新联系起来的绳索。
波西米亚也不是；林三酒想把午后的太阳、夜半的星光、夏天湖边的蝉鸣，都给她，让她在哪怕自己消失之后，眼睛里也永远闪烁光。
她和余渊、清久留共同走过的路，早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了，她的记忆、她的生命像缠绕的藤蔓一样，唯有在他们的存在之上，才能继续绿得生机勃勃。
他们的意义，是语言说不尽的。
当然，也有“朋友”二字足够描述的人，有相处时间甚短，还没有长进她血肉里的人——然而每一个人都是一起拼过命、历过险，好不容易才来到船上的，林三酒怎么可能张口，以他们讨价还价？
“有什么好犹豫的吗？”
女娲近乎温柔安慰一样的声音，每个字都叫人打颤。“一边的人，比你生命还重要……另一边，只是一个概念，一个面目模糊的群体，一群你此前此后都打不了多少交道的数字。”
女娲的形容，一点都没错。
进入末日世界以来，她才认识了多少个普通人？她不像八头德，亲人就是繁甲城中的普通人，对她而言，“普通人”只是数字，只是群体，没有面孔。
如果说，从今天算起的十年后，在一个她没去过的陌生世界里，有一群人死了——这跟今时今日的普通人，差别也不大吧？都是与她没有干系的人。
很好选，不是吗？
林三酒张开口，“我选朋友”几个字在口腔中反复游移，艰难成了形，却粘在舌头上，说不出去。
放弃“普通人”好像很简单，放弃凤欢颜却很难。
凤欢颜不在地下农场里了，林三酒知道，不过当初凤欢颜的愿望多简单啊，她只是想回家。
想回家的人，不分是进化者还是普通人，在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吧。
他们的面目或许模糊，他们的愿望却如此鲜明有力，在林三酒离开亲友、离开家的每时每刻，都在与它共鸣。
她想起了地下农场里的丙五三八。那个臃肿虚浮的年轻女人，不管环境怎样逼迫她、诱导她，她始终死死抱着友谊的遗物——流星给她的一床被子——不肯向任何一个求配对的男人点一点头。
“你说得对，”
林三酒冷不丁地说，声音让自己也吃了一惊。
“普通人对我来说，只是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我虽然也结识了几个普通人，我愿意帮助她们，我愿意她们好，但是从感情来说，远远不能与我的亲友相比，谈不上重要或深厚。”
女娲仍旧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像雕塑，像星球，唯独不像人。
“但是，你并不是让我从重要的人与不重要的人之间进行选择，对吧？”
女娲一言不发。
“你是要让我在‘重要的感情’，和……”她停下来，找了一会儿词。“和‘正义’、‘对错’、‘原则’之间做选择。”
女娲的嘴角慢慢深了，被面颊一点点提起，停在一个似人非人的笑容上。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林三酒强忍着从体内深处一阵阵打上来的冷颤，问道：“会出现这种逼我必须做出选择的绝境，是因为你无法更改府西罗认知，还是你刻意制造的？”
她说不出究竟过了多久，女娲才终于说话了。
“有什么分别呢？”那张仿佛浮于黑暗里的面孔，低声说道：“我提供给你的，就是这样一条生路。你需要考虑的，只是走与不走。”
林三酒愣愣看着她，一时间几乎找不出言语，形容自己此刻的不甘、恐惧和愤怒——她无法做出选择，她根本没有答案，于是她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攻击选择题本身的真实性。
“如果我选择了亲友，你就肯定能救回他们吗？”她抬起手，一指大巫女，说：“你不是说，你不会恢复被异质化的意识力么？还有，其他人的状况也很危险，波西米亚——”
女娲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气息也丝毫不带温度，仿佛一阵风卷起了荒芜星球上的沙石，灰雾扬扬，最终消逝在无尽黑暗的宇宙里。
“你是在拖延时间吗？”她问道。
“我既然给出选择，自然是因为我能担保后果。替换了府西罗的认知，他就没有理由再继续杀你们了，毕竟他并非枭西厄斯。拖延时间不是你的出路。当我认为你考虑得足够的时候，如果你还没有给我一个选择，我就会撤走凝固的时间，让府西罗完成他进行到了一半的事。”
林三酒从未像此刻一样强烈地希望，她没有进化，没有走她一直以来走的路，没有遇上任何一个重要的人。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将面孔埋进了手里，声音颤抖着，含混不清：“……为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哀求，还是控诉。
“你不是要我找十个义人吗？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变成了这样的选择题？难道我哪里让你怀疑，我并非一个好人？所以你才要这样测试我？”
冰凉光滑的一个指尖，轻轻点上林三酒的额头，她无法自主地被推得抬起了头。
女娲面色平淡。
“噢？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人吗？”她听起来，几乎是真挚的好奇。“为什么？因为你不惜与战力远胜于你的枭西厄斯对抗，牺牲了Bliss，也要救下素不相识的普通人，所以你是一个好人？”
女娲显然对来龙去脉都清楚，说出的话却简直荒谬；这样还不算好人的话，什么才算？
林三酒却颤抖着，没有把反问说出口。
“你在干涉地下农场之前，并不真正知道枭西厄斯有多可怕。在你卷入地下农场一事之后，枭西厄斯便决定，要将你和你的朋友一起都杀了。顺理成章地，你与普通人就站在了利益的同一边上……救下自己，也就救下了普通人。”
女娲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似的，轻轻笑道：“世界上，竟有这么便宜、这么方便的义举？自救就能救人，还有这么好当的好人？”
林三酒说不出话的时候，女娲又继续说了下去。
“让我不妨再告诉你另一个消息吧，或许能帮助你更好地做决定。”
她好像不剩多少时间了……女娲的语气，隐隐令林三酒直觉，最终做选择的关头马上就要来了。
“什、什么消息？”
“很快了……很快，末日世界的传送就会彻底陷入混乱与无序里。”
女娲慢慢地说：“今夜以后，要不了多久，大洪水就会像奔腾野兽一样，在宇宙与世界中横冲直撞，把人抛向无迹可寻的虚空深处。签证，传送规律，都会完全失效。重逢将变成遥不可及的幻想。
“末日世界，也要迎来它的末日了。”
女娲微微笑了一笑。
“要抵抗末日世界的末日，留住重要的人，你就只能用疫苗。不必我说，要疫苗的话，你需要地下农场。”
她的嗓音低下来，像最后一层盖在面孔上的湿布。
“现在，是你选择的时候了。”

第2399章 林三酒的答案
林三酒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直往下沉。
女娲曾说过，她不属于浑浑噩噩的大多数；如今她却盼望自己能一直沉下去，沉入浑浑噩噩的混沌里，活完麻木、狭窄，却不怎么痛苦的一生。
她根本没有答案，更不愿意做出选择。
虽然是一道选择题，却没有哪一个选项让人感到是“对”的。
上学考试时的选择题，是叫人从错误选项中找出正确答案；可是没有正确答案的时候，她选哪个都是错的时候，她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将人命押下去？
“这不公平，”林三酒不知不觉之间，喃喃地说，“这不公平……”
女娲什么也没说；这种小孩般的抗议抱怨，在她眼里显然不值得回应。
自己说了话，却不是选择——
“疫苗技术已经出现了，”林三酒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赶紧说：“就算我放弃了亲友，又怎么能保证以后不会有别人抓普通人去做疫苗呢？如果我牺牲亲友，只能换他们一时平安，又有什么意义？”
女娲平静地望着她。
她的面孔，不，她的存在，仿佛就是空旷荒凉的，人类争辩的、讨巧的热气，在她面前渐渐凉散，像宇宙间化去的尘埃。
“你是真的担心普通人？”女娲开口问道，再也没有一丝笑意。“还是想利用这一个理由，来否认选择题本身？”
林三酒当然知道自己的动机瞒不过她；然而她依旧不肯放弃，喃喃地说：“即使是我利用它，也……也不能说我的担心没有道理，对不对？”
“让他们获得长期安全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女娲平淡地说：“你自己也想得到，因为答案就在飞船外的草地上。要我回答你，不是不行，不过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已经做出了选择吗？”
林三酒悚然一惊：“不，不是，等等！”
让普通人长期安全的答案，就是草地上的府西罗？
她恍恍惚惚、手脚发软地从地上站起来，下意识地想用一点身体上的动静，填充屋内死寂的空白；好像有了点动静，女娲就会误以为它也是回答的一部分，就可以暂时代替、拖延最终的选择了。
府西罗几乎是自我说服式地，全心全意地把他们当成了朋友——他确实是需要朋友的死，但仅此而已。
只要不影响开启“世界之上的世界”，他对林三酒做出的一切承诺，都会被忠实地完成，就像真话誓言一样。也就是说，如果林三酒选择了普通人，那么只要在死亡之前，交代他抹去地下农场、抹去疫苗科技，他就会一点不打折扣地照办，让一切都会回到过去的样子。
再往后，就太远了；就好像她即使选择了亲友，也不能保证他们从此不遇上性命危险一样。
等等……从另一个角度而言的话……
在府西罗需要朋友死亡的时候，被他当成朋友固然很不幸；可是一旦他被替换了认知，作为他的朋友就是一个极大的优势了。
就算接下来的末日世界，即将迎来洪水滔天，但是有了府西罗这份“友谊”，有了地下农场出产的疫苗，她与亲友将再也不必受任何离别漂泊、艰辛危险的折磨……
“我宽容得够久了，”女娲开口时，惊了林三酒一跳；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女娲看破了她的心思。
“你的选择是什么？”
林三酒弯下腰，刻意地深深吸了口气，却依然稳不住脑海中一阵一阵的昏眩。不管她有多少小动作、如何想办法拖延，也抵挡不住这一刻的到来……她宁可现在就卷来一场大洪水，让她有逃避的机会。
……大洪水。
林三酒忽然顿住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这三个字。
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冲击脑海的“大洪水”三字之间，就像被巨浪裹挟的白鱼，猝不及防间一闪而逝，又在遥遥深处浮沉闪烁。
“你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女娲近乎温柔地说。
大洪水，大洪水……
是了，大洪水是她如今唯一一个可以控制的事啊。
林三酒心里反复琢磨着这几个字，慢慢地张了口。
“你给我的选择题，没有一个选项是正确的。”
她没说多少话，却声音嘶哑枯槁，几乎不像自己了。
随着脑海中的东西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明显，另一种绝望也在逐渐侵蚀着皮肤，将血管、神经、肌肉，都一点点冻得痛苦极了，却还迟迟无法麻木。
“你想看我会不会去做一件‘对’的事，所以你才来了这里，给我出了题。”林三酒越说，越觉身上气力流失得厉害，摇摇欲坠得站不住了，竟又“咕咚”一下坐倒在地上。“可是……既然我选哪个，都是错的，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看我做一件错的事？”
女娲不再催促了，只是静静地等待；仿佛她也知道，林三酒的答案马上就要从这一团荒芜里浮现起来了。
“你告诉我，传送规律即将失效，日后马上要洪水滔天，是想要看看我会不会输给自己的恐惧和执念，会不会用最后一次机会，紧紧抓住比我生命还重要的人，做出错误的选择。是这样吗？”
自从离开府西罗画册记忆以来，林三酒觉得自己好像才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
“我真的很恐惧，你想得没错。”她颤抖的面部肌肉，仍在维持着那个笑，因为如果她不笑，她怕自己会痛号失声。“再也见不到他们，对我而言，是我能想到的世间最大的恐怖……从某个意义而言，与他们死了没有分别。
“但是，答案就在这里。”
只有她一人痛苦，只有她一人受惩罚的未来……这才是正确答案。
“我知道我要怎么做了。”林三酒眼前的女娲，被眼泪冲得一阵模糊，一阵清楚，似乎连空间也跟着一起摇摇荡荡，找不准立足之处。
“哦？”女娲仅仅问出了一个字。
“你问我，我是‘选择地下农场的普通人，还是选择船上的亲友’。”林三酒闭上眼睛，听见自己慢慢地说：“我的答案是……我要放弃亲友。”

第2400章 一直在不远处等待的人
“接下来一切行动，都是我给你的回答。”
在女娲的目光下，林三酒慢慢站起身，好像用肩膀和后背一点点挤开了某种沉重的、粘稠的水流。
她觉得自己正站在悬崖上，即将跳下去了，不知道会被风与翼承托起来，还是会笔直跌下深渊，再无回头后悔的余地。
“如果你想知道我‘放弃亲友’是什么意思，你就看着好了。”
女娲会以为她是在变个法子拖时间吗？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
即使林三酒决心已定、有了觉悟，肌肉身体却颤颤跌跌，似乎要用控制不住的颤抖，在空气里打下一行又一行恐惧不甘的文字。
她死命咬住牙关，双手按在大腿上，好像这样就能稳住它们；最后扫了一眼女娲，她掉头就向医疗舱门外走。
女娲随时都会撤去凝固的时间，届时每一个夺人性命的能力领域，都会开始继续计时——但这并不是林三酒脚步越来越快的原因。
就算马上继续计时，离众人真正死亡也还有一段空隙；但是，一旦时间恢复正常流动，需要尽快从其身边逃走的对象，可不是女娲了。
林三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用血、用命在奔跑。余光里景物都模糊拉长了，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只剩下一个目标，就是一步比一步更快地往前跑——这段路太漫长了，当她终于扑进驾驶舱的那一刻，仿佛是一个毫无真实感的梦。
“你来了？”
驾驶舱内没有开灯；在前方巨大荧幕的微光下，女娲从驾驶座上转过身，面孔悬浮于一片久无人打扰的昏暗寂凉里，好像已经等待很久了。
林三酒一言不发，人一进门，立刻反手将驾驶舱门锁上，又逼出意识力，利用它的黏性，死死地堵上了门的每一寸缝隙，将一整片墙都封住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呢？”女娲几乎像一个老友似的，柔和地问道。
“你没撤去凝固时间吗？”
林三酒匆匆走过驾驶舱，尽量一眼也没有往余渊被困的地方看。“还是说，那个占据波西米亚身体的人，还不知道我已经来了驾驶舱？”
女娲歪了歪头，不置可否。
也就是说，二者都有可能？
不，不能侥幸；自己没有作出二选一的回答，就应该认为时间流动已经恢复正常了，“波西米亚”找进驾驶舱只是迟早的问题——留给她的窗口，正在急速收窄。
就好像女娲不值一提、只是个摆设似的，林三酒连眼珠也没朝她转一下，几步扑上了操控台，从回忆里使劲挖出了余渊跟她说过的每一个字，目光梭巡着，四处寻找他提起过一次的联络装置。
那部联络装置是余渊前两天才拿进驾驶舱的，不是船上操控台的一部分；礼包与清久留打台球的时候，余渊说他才刚刚用它联络过一次，所以应该就在——
林三酒眼皮一跳，伸手就朝操作台角落里一台黑色机器抓去。
“你原来是这么想的啊，”女娲的声音凉凉地从耳朵上流过。
胳膊明明伸长了，手明明已经覆盖在联络装置上了，可是林三酒的大脑里，却没有产生“抓到东西”的神经反应。
她愣愣地张开五指、又合拢，联络装置仍像是坐在一层雾气弥漫的玻璃后，摸不到，抓不过来。
“你干什么？”林三酒猛地一扭头，朝女娲哑声质问道。
女娲仍然坐在原处，眉下双眼漆黑，像是遥远的宇宙黑洞，吞没了荧幕投下的微光。
“你的‘行动’，”她缓缓地说，“原来是指，你要在府西罗与他的‘身份’反应过来之前，召唤来一场大洪水。”
“为什么不让我继续？”
有一瞬间，林三酒简直恨不得能掏出鞭子，狠狠朝女娲挥过去——“我的答案让你不满意吗？那你撤去时间凝固啊，让府西罗继续杀我们啊，为什么阻止我？”
女娲好像没听见一样。
“召唤大洪水，需要与……唔，斯巴安，是这个名字吧？需要与他联系？”
“斯巴安”三个字从女娲口中响起，就像是有人将手伸入林三酒体内，拽了一下她的神经末梢；她体内海啸一样汹涌滔天的情绪，登时被拽住了缰绳，不敢在可能的代价面前，继续冲击她的胸口了。
林三酒深深吸了一口气，抽回了不断发抖的手，转身直视女娲。
“是，”她尽量稳住嗓音，但这一个字也依然颤了好几颤。她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你说过，你并非无所不知……那么，我可以认为，你和府西罗一样，都还没发现斯巴安的存在和位置吗？”
女娲十分坦诚地答道：“我此前确实没有发现。现在，我倒是有了一点猜想。”
时间凝固究竟撤掉了没有？
林三酒深恐“第三段生命”不知何时就会冲进驾驶舱里来；她必须马上联络斯巴安。这种要命关头，她不知道女娲为什么会挡着她，一时又焦虑又不甘，却还得逼迫自己尽量冷静下来——“你拦住我，是因为你好奇？你不必浪费时间猜想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她朝飞船荧幕猛然一抬手，到底没忍住情绪，听见肩膀关节“喀”地一响。
“看见外面的夜空了吧？”
林三酒盯着女娲，怒声道：“他就在那里，他与一颗叫做母王的星球生命体，在过去几天里，一直停留在外太空中，一直在等待我的讯号。”
不管是枭西厄斯，还是府西罗，或者是最后来的女娲，这几个人的能力再神通广大也好，却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的目光，始终聚焦于地面上的林三酒一行人。
就算是他们，不去看、不去找，就也会有遗漏了的事情；更何况，地外太空如此辽阔无垠，荒芜的星球与天体漂浮如尘。
“府西罗对他毫不知情，这一点我有足够的信心。”林三酒颤声说，“这并非是我有先见之明，刻意隐瞒住了……一开始，只不过是因为枭西厄斯没有给我们留出一个说话的机会而已。”
在“空间跨越”里不断追逐着她的斯巴安，终于在林三酒跌回Karma博物馆后不久，也紧跟着闯入了这一层宇宙里——不过最先与斯巴安接触的人，好像却是元向西。
他们二人究竟是如何碰上面的，其实林三酒并不清楚细节。
因为当她获知斯巴安到来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正在落石城里，已经被枭西厄斯逼入了死路：当时林三酒被削去了三分之一的身体，躺在地上，甚至连喉管都被挖走了，一声也发不出；枭西厄斯正等在附近黑暗里，等待着礼包、清久留和余渊为了救她而自投罗网。
清久留甚至无法把逃走之计告诉她听；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枭西厄斯听在耳里。
唯一一个能够让他们不需要时间、不需要出声沟通的办法，就是阿全副本了；在阿全副本展开的回忆录中，林三酒不仅得知了清久留的计划，同时也亲身经历了余渊在山林外重遇元向西与阿全副本的那一夜。
那时的余渊，指了指屋一柳身后的夜空，说：“你看……最后一程‘出租车’，刚刚到了。”
在他这句话以后，林三酒看见了：元向西从飞行器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她当时不由一愣，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一幕有点不对。
确实，【人际出租车】会让一个又一个人以接力的形式，把阿全副本送回余渊身边；但是，元向西并不是“人”啊？
元向西是不会被【人际出租车】当成目标、发挥效力的。也就是说，真正将阿全副本带来这个世界，又让元向西拿着它跳下地面的，另有其人？
林三酒站在余渊记忆中的那一夜里，怔怔地抬起了头。
仿佛大海倒悬一样的广阔夜空里，缀着绵厚的、墨蓝色的云，凉星暗哑，零落地缀在苍穹里。
一轮白月浸在光晕里，面庞上洁白与阴影起伏。在已看惯了的月旁，在撕扯下来的云絮之间，浮着一个她从未在夜空中见过的、淡砖红的星体；只有一侧半圆的虚淡红影，仿佛宇宙因思念哭红了的眼。
“……是母王。”
林三酒低声说，朝船外夜空转过头。
“一旦知道斯巴安就在附近，我们心里就有了底气。我们分头从枭西厄斯手下逃走的时候，如果贸贸然让季山青回到本体那儿去，很有可能会被枭西厄斯发现追踪上……可是，如果顺势隐瞒住斯巴安的存在，借助母王作为跳板，他的安全系数就高了；事实证明，枭西厄斯果然也没发现他。那时我还想过，或许斯巴安可以作为一张压箱底的杀手锏，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帮上大忙。”
“不过，后来你却是利用宫道一找到的‘命门’，杀掉他的吧。”
女娲在提起宫道一的时候，神情、语气没有丝微变化，却不知怎么叫人觉得，她好像在叹息——林三酒心想，她大概是误会了；女娲想必不会为“清醒的恶”发出叹息。
“对。危机解除之后，Exodus却没了燃料……于是我让余渊联络斯巴安，转告他等等我，有了燃料之后，我们会驾驶Exodus一起过去找他。他在乱序的时间里找了我这么久……却因为种种阴差阳错，他这几天以来，依然只能忍耐，依然只能等。”
……却永远也等不到了。
林三酒抬起手，抹去了脸上的湿痕。她并不想哭；但她止不住眼泪。
“尽管黑泽忌和离之君都知道，很快还会有一个人上船，却不知道那个人在哪，母王又是怎么回事……久别重逢，要说的事情本来就已经说不完了，我当时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不过一两天的工夫，等他们亲眼看见，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再次看了看联络器；虽然没伸出手试，她却还是觉得自己够不着它。
“你为什么要拦我？”
“你的答案，不是我给出的选项之一，但目前来看，并不算无趣。”女娲低声说，“你的第一步，是想用大洪水卷走身边的人？可是你难道没有意识到，这么做风险有多大吗？
“别说只是远离府西罗而已……就算他忽然死了，你也不知道能力领域会不会消失。你的亲友们，很有可能只是被困在同一个能力领域里，只不过被冲去了另一个地方。更何况，我警告过你，今夜以后，重逢就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了……就算他们受困的能力领域消失了，你或许也永远无法与他们再见。”
女娲说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在林三酒头脑中冲撞了无数次；她一时分不出是女娲在说话，还是自己的痛苦，正在体内外交荡回响。
她依旧静静站着，目光停留在联络器上。
“这样性命攸关的事，你独自替他们下决定，也不好吧？”
女娲声音中的某种东西，不知怎么令林三酒忽然心脏一跳；她一点一点，朝女娲转过了头。
“不妨问一问他们本人的意见吧？”
女娲慢慢深下去了一个笑，阴影移转起伏，仿佛一场缓慢的月食。
“此处船内船外，共有十一人……我将要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同样一道选择题，与三个选项。如何？”

第2401章 向十一人提问的方式
什么意思？
众人都被各式能力领域给困住了，怎么去问？
总不会是要将人带出来——就算明知道不可能，林三酒一瞬间还是被侥幸和期盼给烧得血都热了。
身处无法忍受的绝境时，人想要解脱的欲望是如此强烈，意志再坚韧，也忍不住会伸手去抓一个像是救生筏的泡影。
不，不对，就算女娲愿意暂时把他们解救出来，八头德现在也已经变成“身份”了，而且就在府西罗身边站着；要怎么问他？
不知多少疑问翻涌沉浮，可没等林三酒开口，女娲下一句话就把她的纷乱思绪给凝冻住了。
“只有一个，季山青，我认为是不必去问的。”
林三酒一怔。
“啊……是了，”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人数，意识到如果算上季山青，那么一共有十二人才对。“为什么不去问他？”
“我要问的对象，是‘人’。存在形式可以不同，内核却必须是一个‘人’，会想人之所想，关心人所关心之事。”女娲面上的笑一动未动，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要提出的问题，对于季山青来说有半分意义么？”
林三酒从来没有想过，她面临——不，人面临的困境与难题，对于季山青来说是否有同样的意义。
好像……是不会的。
她想起当初自己、余渊和季山青一起，无意间闯入阿全副本的回忆录里，附于回忆录主人身上，在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记忆里活了一次；那时身为数据体、切割了感情的余渊，在谢风记忆结束后，面无表情地落了十七秒钟的眼泪。
季山青却只是遥遥看着身周的一切，仿佛自始至终，一直在忍受着淡淡的不耐烦。
她甚至不知道季山青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记忆。他人的悲欢离合，幽微晦涩，于他，就像是一场令人觉得“怎么还不快点结束”的枯燥电影。
……世界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容纳着姐姐。
林三酒不知道分分合合、漂泊不定的这一路上，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让当初那一个看着比人更像人的礼包，变成了如今“内核”非人的季山青。
“知道所爱之人非人，是什么感觉？”女娲柔和地问道。
“我……没什么感觉。”林三酒喃喃地说，仍有几分陷在茫然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感觉。无论他是什么样子的……都没关系。不去问他，也行。”
季山青残缺、偏斜、重心不稳；这都没关系。
她会一直抱着他，一直寻找他，只要他能得救，他能高兴，她就高兴了；世界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像季山青这样的孩子，也能从这个世界中找到自己。
女娲从鼻子里低低发出的一声，让林三酒回过了神。
“很好。”女娲含着笑，说：“其实即使你想问他，也不可能。因为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他没有真正入睡过……你想知道，我要怎样提问吗？”
林三酒愣愣地抬起头。
“所有人都陷入了生死危机中，此刻的他们，是无法作答的。”
女娲轻轻抬起手，示意林三酒走近几步，说：“哪怕是我，也不可能扭转时间，回溯过去。不过，人的意识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它可以穿越时光，稳定恒一，就像是一种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
林三酒对她充满警戒，然而脚下却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在女娲的示意下，慢慢蹲下身子，将一只膝盖抵在地面上。
驾驶舱的巨大荧屏，像天幕一般悬于二人身后。浸在天幕所投下的一层微淡暗光中，一人影坐着，一人影单膝跪地；一只手的影子，落上了跪地之人的头顶。
“在过去两天里，所有人都会陆续在梦中遇见你。”
女娲的声音，比船外夜晚更沉。
“我只能提供梦的大概轮廓，他们才是梦的主人。既然是梦，那么你自然也不能期待它们有多逻辑完整、条理清楚……甚至未必有始有终。唯有问题与答案，会从形状各异、片段交错、色泽模糊的梦中，最终以不同的方式浮现出来。
“即使你仍记得此时此刻的一切，你也会发现，你在梦里很难把今夜的事情表达出口。因为人无法跨越时间，警告过去的自己，你进入了他们过去的梦里，你就会受到他们过去意识的限制。你或许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规律，像地心引力一样。
“在此期间，我会一直看着你们。当我得到了我要的答案，梦就会结束，过去两天的他们也会纷纷醒来，然后再也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
女娲顿了一顿，低下头。
“不过……或许会有人记得，梦见了你吧。”
那一瞬间，林三酒突然想起来了。
在礼包和清久留打台球时，忽然从睡眠中惊醒的余渊，茫茫然地叫了她一声；他当时并非看见了林三酒，叫她名字，只是因为刚才梦见了她。具体梦见了什么，余渊那时说，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好像很重要。
原来在那个时候，齿轮就已经咬合了，开始了缓慢的轮转。
“等等……你还没有撤去时间凝固，对吧？”她低声问道。“要是我们耽误的时间长了，府西罗会不会……”
“这一刻既然被我扎住了，不再流动了，又怎么还会有时间长短之分？”女娲平淡地答道。
林三酒在隐约模糊的意识中，只记得自己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准备好了吗？”——下一刻，夜空下的府西罗，草地上的Exodus，她即将遭受的惩罚与痛苦，世界之上的世界……全都被化作洪流的世界给卷走了，冲远了，被遗忘了。
这种感觉很古怪；明明她上一秒仍在恐惧、仍在痛苦——但不管一个人遭受了再大的苦难也好，当她哭累睡着了的那一刻，她依然能获得甜蜜而不安的解脱。
林三酒站在午后太阳下，远方的暖风闪着光扑进眼睛里。
她扭过头，余渊早就站在身边了。
“你看我做什么？”余渊笑着问道，露出了一口阳光下几乎像雪似的白牙。
他还年少；林三酒忽然意识到，他现在最多也不过十六七岁，就连刺青都还没爬上他的肩膀。
即使没有人告诉她，她不知怎么也知道了，她是刚来了余渊出生长大的地方找他玩；她仍然是成年后的林三酒，二人也依然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很没道理，她在梦里模模糊糊地想，但这就是梦吧。
“你第一次来黑山镇，”余渊轻轻松松地说，“我带你去逛一逛吧。”

第2402章 余渊的黑山镇
“不过，”
少年余渊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转开了眼睛，说：“出去玩之前，我先给你找一身衣服穿吧……外面人多，不能光着。”
等等，不能光着？
她光着呢？
啊，果然是做梦，只有梦里才会常常一低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穿；有时羞耻感会强烈得叫人想躲起来，有时却能大摇大摆、登堂入室。
自己现在八成属于第二种情况……
诶？
林三酒低头看着自己好好的背心和野战裤，有点愣。她的衣着不是挺完整吗？
“你放心，我什么也没看见。”
少年余渊已经转过了身去，拉开衣柜门——他们刚才好像还在户外阳光下，一说要给她找衣服，林三酒马上发现自己正站在余渊的卧室里，看着他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外套和一条短裤。
确实不太可能看见什么，林三酒心想。
“希望你别嫌不好看，”他将衣服递过来，说：“我们黑山镇上最近布料挺紧张的，我也没有更多衣服让你选了。”
外套袖口边缘被磨得泛白；短裤的号特别大，系绳被拽得松散了。很显然，余渊不是这两件衣服的第一任主人了。
穿就穿吧……林三酒怀着疑惑茫然，把外套套上了。
加个外套倒是没什么，要把短裤套在野战裤外面，可实在有点费劲；不过余渊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在她怪模怪样的装束前，笑着说：“好，这样我们就能出去逛逛了。”
总记得……黑山镇不是什么好地方来着？
林三酒隐约感觉自己好像去过一个叫“黑山镇”的地方，但细节却想不起来了，就像是她在试图回忆一个梦……只记得，她最后是好不容易才从黑山控制下跑出来的。
但这话说出来，就对余渊太不礼貌了。
再说，余渊又不会害她。
阳光暖热明亮，砖红色人行道上的一条条裂缝，都被晒得清清楚楚。灰尘飘散在干燥空气里，路边树上刚结了青芒果；青芒果只挂在树的上半截，人手能够着的高度上，枝条空空的，一只果也没有。
“黑山镇不太大，”余渊解释道，“但是挺漂亮的，是不是？建筑物都有点年头了，过去的建筑风格，我觉得很好看……”
或许吧，林三酒心想，如果她能看出建筑物原本样子的话。
几乎每一道外墙都斑驳脱皮了，水渍将墙根浸得漆黑；午后天气好，不少人家打开了大门通风，从她经过的每一个幽深昏暗的门洞里，都飘出了一股浓郁又浑浊的煮白菜气味。
她遥遥看见一间民宅，似乎屋顶瓦片坏了，就盖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遮着；林三酒刚想走近两步，看看那黑玩意儿是什么东西，胳膊突然被余渊一拽，听见他叫了声：“小心！”
林三酒一低头，发现自己面前的人行道上，不知何时敞开了一张黑漆漆的圆嘴——下水道井盖不见了。
她眯眼看了看民宅屋顶，又看了看下水道，最后看了看余渊。
“咳，”余渊又一次浮起了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脖颈。“实在没办法，找不到修补的材料了……也不能让他们一家老小日晒雨淋嘛。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个下水道没盖子，所以倒是没什么危险。”
黑山镇似乎经济很萧条……
林三酒点点头，绕过下水道，边走边问道：“对了，黑山在哪？”
余渊一怔。“啊？什么黑山？”
他的反应，让林三酒也怔住了。
她隐约记得，自己以前每次去黑山镇，都有个“黑山”存在；可是镇子上最高的东西就几栋四五层高的楼——别说黑山了，她记得来时看见过，镇子边缘只有一片荒凉土地和零散树林，连一座土丘也没有。
“黑山在名字里呢，”余渊笑起来，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黑山镇，镇子明明不靠山嘛。”
“怎么好像没有什么人呢？”林三酒张望着问道。
“你来得巧了。今天有一个旧物集市，可以以物换物，或者买些二手东西，很热闹……估计现在人都聚集在镇心广场了。”余渊抬起手，给林三酒看了看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只塑料袋，说：“我们也去看看吧？”
“好啊，”林三酒也来了兴趣，“我卡片库里正好有一大批用不上的东西呢。”
余渊说得没错；与镇上的荒旧宁静相比，镇心广场简直换了一个地方。
没等走近，交谈和吆喝声就先一步被风吹来了，广场上影影绰绰，尽是来往的人。有人用木条板搭了个摊子，有人就在地上铺开一张布，还有人将家里的晾衣架推出来了，挂着许多零碎的小东西——林三酒才一走进广场，就见好几个人十分亲切地冲余渊招呼道：“你来啦！这是你朋友？”
“从镇外来的，”余渊笑着介绍道。
几个字，顿时造成了地震的轰动。消息像野火一样烧开了，几个小孩从摊位后跑出来，看动物似的远远围着林三酒看，余渊挥手赶也赶不走；几个女人交头接耳一阵，派出一个面善的，想要摸一摸林三酒的皮肤——“诶呀，”那中年女人一触而收回手，“怎么这么光滑？可真好，像抹了……抹了油似的！”
光滑吗？她也没少经历磨难啊。
“别看他们这样……但是人都不坏，”余渊小声解释道，“只是黑山镇很少出现外地人，对你好奇而已。”
“黑山镇很偏远？”林三酒问道。
“你一路过来，你应该最清楚了啊，”余渊瞥了她一眼。
……也对。
只是林三酒也记不清楚，她怎么来的黑山镇了；不过，它的地理位置一定不怎么好——连与外界往来都近乎绝迹了，怪不得经济萧条呢。
跟她隐隐担忧的不太一样，镇民们倒是挺热心。
镇上似乎人人都认识余渊，一路上总有人跟他打招呼、拍他肩头、给他倒水喝；连带着林三酒也沾了光，当余渊被几个镇民拉住商量事情的时候，她闲逛几步，就遇见了一个要送她东西的摊主。
“余渊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女摊主十分豪爽地一挥手，说：“你看上什么，尽管说！”
林三酒倒不好意思起来了——她实在说不出口，摊子上的东西几乎都是破烂。
一个处处破皮的搪瓷盆，却招来了好几个人问；一袋子鸡粪，林三酒已经尽量站得离它远了；几只不成套的、磨花了的玻璃杯碗，还有一双擦得干干净净、鞋底都走薄了的塑料拖鞋。
“怎么余渊的面子这么大呀？”林三酒束着手，什么也不拿，笑着改了话题。
“我女儿就是他救的，”摊主尽管面上笑意未散，却已经笼上了一层心有余悸。“当时情况特别凶险！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地上突然开了一个那么小的洞，好像专门挑孩子下手似的，附近大人都没感觉呢，我女儿却正好掉进去了……要不是余渊眼明手快，冲开人群，一把把她拽出来——”
她说到这儿，不得不缓一缓，才继续说：“我今天可就没闺女了。”
“真不愧是余渊。”林三酒吸了口气，“地面塌陷了？后来补好了吧？”
女摊主瞥了她一眼，神色有点儿古怪。
“没有看上的东西吗？你可不能跟我客气。”
可真不是客气……林三酒转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女摊主并不是独此一家摆出了一地破烂的。
尽管旧物集市上人流熙攘，兴致高昂，可是黑山镇物资匮乏，也就意味着集市上也不会出现什么好东西——再平凡、再琐碎、再不值钱的用物器具，寿命也被延长到了极限；只要一拎还没散架，总有人需要的。
余渊虽然年纪不大，却很受信赖仰重，总要被人拦住问这问那。林三酒好像一只他放丢了的风筝，在集市上走来走去，看得越多，越觉得不忍心——等她走到一个摊位前时，她顿时走不动了。
“波西米亚？”林三酒冷不丁蹲下身，把那个顶多五六岁大的女孩给惊了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女孩板着脸，问道。
还真是？波西米亚也在黑山镇？
“你爸妈呢？”林三酒问话时，恍惚记得波西米亚似乎没有爸妈。
“你是谁？”波西米亚倒竖着眉毛，好像因为常年保持着同一种表情，面色总像是随时要咬人一口。“你别问东问西，你要买还是交换？”
林三酒低头看了看她摊位上的东西，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缺什么，我都给你。”她都快抑制不住掉泪的冲动了，“这些东西我不要，你也别要了。要吃的吗？”
波西米亚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连带着面部肌肉都柔和了点儿。
“这个牛油面包，我给你全拿上，”林三酒一边说，一边将食物解除了卡片化。“你瘦骨嶙峋的，缺乏营养，光吃这个不行……”
然而波西米亚看着她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放在地上，却并不来拿，一动不动地等了一会儿，面上渐渐浮起了困惑。
“你不是说要给我吃的吗？”她问道，“吃的呢？”
正在找地方垒一大袋子虾肉饼的林三酒，闻言一顿。
“余渊，”波西米亚仰起头，朝林三酒身后叫了一声，“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她是不是……嗯，头脑不太好使？说要给我吃的，可是半天了，她就在这儿比划空气呢。”
林三酒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愣地回过头，与正好赶上来的余渊四目相对。
“你在干嘛呢？”余渊也蹲下来了，摸了摸波西米亚的头顶，向林三酒问道。
林三酒看了看面前小山一样的吃食，张开嘴，有点傻了。
“你别逗她了，”余渊有点埋怨似的，小声说：“她一个人过日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们看不见？自己不能把东西带入梦里吗？可是这些吃食……不也是她梦见的吗？
眼看波西米亚脸色越来越臭，余渊叹了口气。“要不，你今晚来我家吃饭吧？”
波西米亚顿时没忍住喜色，小脸都亮了——等二人站起身时，余渊低声说：“这孩子特别能吃，今晚我们可能要吃不饱饭了。”
“那个……你看不到地上的东西吗？”林三酒问道。
“她卖的？我知道，都是没什么用的垃圾。”余渊又叹了口气，说：“她就是靠镇里人接济长大的，能有什么好卖呢。”
林三酒有许多问题想问，比如镇子上有没有人务农；所需材料、物资又是从哪运来的；镇子都出产什么……可是这些问题，她一个也没有来得及问。
因为下一刻，镇心广场中央忽然塌陷下去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地面颤抖着轰然向自己深处跌落，灰土尘雾浓浓地滚起一片黄烟；仅仅是几个摇颤，就有不知多少人一声也来不及出地消失了。
尖叫声、架子断裂声、奔逃的脚步声、东西被撞翻的杂响甚嚣尘上，却始终也掩不住来自地面深处的，慢慢断开、慢慢扩大的，仿佛肉被撕开一样的沉闷响声。
林三酒紧紧抱着波西米亚，与余渊遥遥站在广场边缘，遥望着大地张口之处，气息还没喘定，一时有点头昏脑胀。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了。
“没事了，”远处有人在大喊道，“没事了，这次的坑大概有五六米长，只在广场中心，已经停了！”
“掉进去了多少人？”又有人问道。
“不少，”不知道是谁应道，“要是有人确切知道掉下去的是谁，劳烦你们回家时去通知一声家属。”
“应该的，应该的，”余惊未消的镇民们，一边紧紧抓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应道。
“坑？”林三酒低声说着，朝余渊看了一眼。
他的面色相当难看，垂着睫毛，只“嗯”了一声。
“大家别慌啊，”好像有个负责人，此刻爬上了一张桌子，喊道：“把附近都收拾收拾，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继续的继续……坑结束了，今天这附近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什么意思？
林三酒茫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镇民们拾起家当，川流来往，绕开中心散发着昏黑腥气、正在缓缓合拢的深坑，继续摆起了摊。

第2403章 余渊的选择
黑山镇的大地，会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忽然坍塌深陷，在措手不及之间，张开一条幽黑不见底的，通往地狱的洞道。
随着土块一起跌滚下去、不幸被地狱吞没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出生的时候，原本镇上有三四万人，”余渊坐在台阶上，垂着睫毛，低声说：“如今……只剩下两千人不到了。”
黑洞张开是完全随机的；有时一年也不会出现一次，有时一个月内就会吞掉十几家人。要说规律，只有一点，就是它短时间内，基本不会在同一地点上连续出现。
“镇上的人，始终在惶惶不可终日中生活。仅仅一个生存问题，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了，但好像这样还不够苦似的……每个人的脑海深处都在暗暗焦虑着，恐惧着，不知道哪一天会轮到自己，脚下一空，跌进张开的黑洞里。”
“为什么会这样？”林三酒忍不住问道，“黑洞是怎么来的？”
此刻她一手仍牵着波西米亚——波西米亚刚才虽然离深坑还远，却好像也察觉到林三酒一心只想救她、为她好，此时也不发脾气了，老老实实坐在一旁，等着回余渊家里吃饭。
“谁也没有准确答案，或许当初黑山镇建成时，就隐含了一个随时会坍塌吞人的‘因素’吧。”余渊低声说，“大家都说，灾祸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哪儿也避免不了天灾……是吧？黑山镇人能做的，只有不听不看，自求多福。”
林三酒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一个不可抗力，毫无缘由、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砸上你，你的人生就彻底黑了。一整个镇子的人，对此唯一一个应对办法，就是不去想它、不去说它、不去招惹它。
“有什么办法呢？”余渊苦笑道，“活着已经够难了。光是为了活着，已经耗尽全力。黑洞塌陷之后，地面会慢慢合拢，就算再去挖，也什么都挖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幸好地面会恢复原状。老实说，别说挖人了，要是地面深坑不恢复的话，我都不知道镇上人有没有这份体力，去把坑填满……我们镇上粮食紧缺，能满足日常所需都非常不容易了。”
林三酒从台阶上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镇心广场。
要不是她亲眼见识，她怎么也想不到地陷才刚吞过人；空出来的地方早已被人补上了，因为今天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一片深深埋着死尸的土地。
这一次的黑山镇，没有黑山，却多了一个随机塌陷的黑洞。
“走吧，该回去吃晚饭了，”余渊站起身，指着波西米亚说：“这个家伙饿得都没好脸色了。”
晚饭很简单；波西米亚却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汤锅里，把每一根纤维都吃下去——正如余渊所说，他们两个谁都没吃饱。
晚饭过后，林三酒也该告别了。
“我得回家了，”她说着，恍惚想起了Exodus。末日世界的现实，像是另一层梦，交叠投映在这一层梦里。“我只记得我来找你，是有一件很紧急、很重要的事，要你给我一个回答，可是什么事我却忘了。”
坚持要送行的余渊，正牵着波西米亚走在她身旁；闻言，他转头看了一眼林三酒，像是墨玉流动在白溪里。
“没关系，来日方长。”
林三酒也笑了：“嗯，我一记起来，就再来找你。”
夕阳早已沉下去了，拽走了最后一裙红云。暗蓝天色像雨一样淅淅沥沥落进天地间，浸染洇散出了一穹暗夜。三人默不作声地走在没有路灯的夜里，不远处，就是林三酒来时的路了。
“你们就送到这儿吧，”她看了看那条黄土被压平而形成的来路，对余渊说：“我从这条路上一直走，十几分钟就能出去了。”
余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目光来来回回地扫了一会儿。最终，他的眼睛重新落回在林三酒身上。
“虽然今天没发生什么好事，可我还是很高兴你来了。”
他低低地吐了一口气。或许因为少了刺青，或许因为梦里的一切情绪总是特别强烈、直击灵魂，林三酒觉得自己几乎快与他的不舍、他的留恋之情共振起来了。
一向沉稳可靠的余渊，原来也有像个少年人似的，既无措又依恋的时候……
“现在的我啊，是因为你才存在的。”余渊低下头，好像是为了遮掩情绪，声音轻轻颤颤。“你重塑出了你认知中的‘我’。我有时会想，你重塑出来的，就是原本的我吗？你认知中的‘余渊’，与真正的‘余渊’差别有多大？但是我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张纸板。商店里立的纸板人像，你见过吧？就像那个一样。你把我立起来了，你不知道在我背后，或许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怎么忽然这样说？”林三酒伸出手，想碰一碰他，安慰他一下，却还是收回来了。“你不是空空荡荡的人……”
“嗯。”
余渊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那或许是因为……我与你在一起，与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更接近一个人本来该有的、完满充足的样子。我能感觉到，自己在与人的牵连缠绕中，慢慢生发出新的血肉，慢慢站得更稳，踩得更实。”
说到朋友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身旁的波西米亚。
“我愿意以你给我的模样生存，因为我想，你认知中的我，一定是很好的。说不定比原本的余渊还好。如果在此之外，我有了厚度，有了更多的面，不再仅是一个纸板立像，就更好了。”
“你当然不是……”林三酒的话开了个头，又觉太苍白，停下了。
“能够跟你们一起，我就心存希望。”
余渊弯下腰，将波西米亚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他朝林三酒伸开另一只手臂，笑着说：“所以你要尽快再来看我啊。”
林三酒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掉泪——她似乎没有掉泪的理由。她走上去，伸开胳膊，将少年余渊与幼童波西米亚一起揽在了怀里。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松开了手。
“我走了之后，”林三酒低声说，“你们不会遇上危险吧？”
“没关系的。”余渊将波西米亚放下，说：“我们生活在这里，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不离开呢？
林三酒犹豫着，看了一眼来路。
她愣住了。
那条简陋黄土路，刚才还从两排矮树丛里穿行出去，延伸向远处；此刻却消失了。她盯着黄土路原本存在的地方，怎么也说不上来，代替了它的是什么——不，好像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代替它；世界简简单单地在这儿被截断了。
怎么回事？
林三酒怀疑自己看错了方向，急急转了一圈，然而除了身后的黑山镇，她什么也看不见；好像有一道无形幕墙，将黑山镇给牢牢圈围起来，她的视线、她的认知都无法跨越幕墙，更别提将身体也拖过去了。
她的来路为什么会消失？
明明在拥抱之前，她还看见了——
林三酒低着头，看着自己光裸的小腿，怔住了。她身上的野战裤与背心不见了，她只穿着余渊给她的衣服。
来路，衣服，吃食……黑山镇人对外地人的热情与好奇；她与余渊的拥抱。
寒冬从体内深处升起雪雾，林三酒不可自制地颤抖了起来。
余渊和波西米亚早就不在身边了，好像一转念就消失了；但她知道，余渊现在正在送波西米亚回家的路上——梦的特殊力量，甚至还让她知道了，去波西米亚家该怎么走。
“余渊！”
林三酒一边跑，一边朝前方的两个人影喊道。“等等我，我有事要说——”
明明她只有几步之遥了，可最后那几步，却怎么也跨越不过去，始终横亘在她与前方二人之间；不管林三酒喊得多响，余渊与波西米亚也一点都听不见。
“啊，这个下水道没盖子，”
波西米亚说着，松开了余渊的手，往右边走了两步，打算绕过人行道上黑洞洞的下水道。
无论林三酒再怎么撕心裂肺地叫，也唤不回余渊的一转头。他走在下水道的另一边，丝毫也没意识到，在波西米亚脚即将落下去的地方，张开了一个与下水道几乎完全相同的幽深黑洞。
上一秒她还在，下一秒她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地面缓缓合拢，恢复成了原状；余渊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要再拉起波西米亚的时候，愣住了。
“余渊！”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隔开了她的泡泡，终于被这一声喊给戳破了；余渊激灵一下，朝林三酒抬起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波西米亚她——”
“你听我说，”林三酒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好像自己也和声音一样，要化作碎片了。“你为什么早不带波西米亚离开？你为什么不叫镇子上的人走？因为你们根本走不了，是不是？你们根本看不见来自外界的东西，是不是？我也看不见了，我看不见出去的路了。而且，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知道黑山在哪里了。”
余渊愣愣地，又扫了一眼地面。“在哪里？”
林三酒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在这里。”
余渊带着梦游一样的神色，慢慢抬起手，手指碰触在眉毛上方。“我的……头脑里？”
二人静默在埋葬了波西米亚的人行道上，过了一会儿，余渊颤声说：“你怎么知道？”
“你把黑山种入我的脑海里了，”林三酒低声说，“在我们拥抱的时候。”
她在来到黑山镇后，第一次与余渊产生肢体接触，出路就消失了。
“我不明白……”余渊颤声说，“我不明白……是因为我吗？”
林三酒想叫一声“不是”，她想把那一件脑海深处翻滚着的、极其重要的事说出口，但是始终无法将它从那个夜晚里拽出来，拽进眼下，就好像脑海中果真有一座高耸连绵，坚黑沉重的山影，圈住了她的思绪——能说出口的，只有“黑山镇”。
“你想要在与人的牵连缠绕里，慢慢长出新的血肉……是吗？”
林三酒轻轻握住余渊的手，安慰似的低声说：“所以，我们才会在这一个黑山镇上，所以这里才会出现一个黑山镇……对不对？”
“哪里的黑山，都不如心里的黑山威力大，是吧？”
余渊忽然苦笑起来，脚下好像没了力气，慢慢坐在地上。“果然我才是这一次黑山的源头吗？我只是想要一个最安全，最稳定的地方……我只希望以后的日子，都能像过去几天一样。为什么会变成这个局面？”
林三酒抹去了脸上的眼泪，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如今的地步……为什么我们非要做选择不可。”
余渊慢慢看了一圈人行道，民宅，下水口，与夜空。
“我们的朋友……以及镇上一日日为了生存奔波的普通人……波西米亚。”他喃喃地说，“不可以继续困在这里了……是不是？”
林三酒摇了摇头。
过了几秒，她低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余渊兀自怔忡着，目光空落落地看着地面。被这一句话拉回了神智似的，他哑声说：“让黑山消失，就可以了吧？”
林三酒蓦然紧张起来。
“你想要黑山怎么消失？”她急急地说，“你要知道，就算你放弃自己，将自己置于险地，也未必意味着一切都能……”
余渊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仿佛终于放下一个重负，终于有了决定，现在只需要再多看一看珍重的朋友。
“但是，我必须要做，对吧？”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抵在地面上，伸出手，将一绺乱发别回了林三酒耳后。
“小酒，”
夜幕下的余渊，笑容像雪一样。
“如果我能倒转时光，重新选择，我依然会选择与你相遇，成为朋友的……我一点也不后悔。”

第2404章 波西米亚在地图世界
“你拖拖拉拉地干什么？”
天气一热，波西米亚的暴躁易怒程度，就也跟着气温一起直线上涨——此时日头又毒又烈，烤得空气也蜷曲了，每一秒都仿佛是一场针对她们二人的、缓慢精心的复仇。
“你是不是屁存太多了，屁股太大给你坠得走不动？你站那儿愣着招苍蝇呢？你跟路边马粪是竞争对手啊？”
别看日头毒辣，烧得人难受，却一点也不妨碍波西米亚站在路口上，声气洪亮地骂人；她一句接一句，倒像是把某种无形的屏障给一下下地切薄、打破了，当最后一句落地时，林三酒突然可以正常活动了，脚下也能加速了，几步追上了前面的波西米亚。
“你着什么急嘛，不是我不走，”她说，“我刚才一瞬间有点神智恍惚……”
不知怎么，似乎还很想掉泪——但悲痛像是水波上的浮叶，一摇一晃地，被涌来的波浪推得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波西米亚凑过一张汗津津、皮肤晶亮的脸，狐疑地看了看她。
“晒的，肯定是。你现在脸上五官都排列成了中暑二字，更不好看了。”她下了诊断，“咱们赶紧进前面酒馆避一避。”
自己有高温抵抗，中什么暑？就是她想去乘凉吧。
“不知道怎么了，”林三酒一边被她拉进路边小酒馆，一边说：“我恍惚之间，觉得好像刚刚跟谁告了别……”
“是跟你的脑子告了别，”波西米亚一毫秒都没耽误。
坐在这一间活像从西部片里掉出来的木制小酒馆里，总算是让人在烈日折磨中松了口气。
一杯凉水下肚，波西米亚的刺被泡软了。她抹一抹嘴，在桌上展开一张写满小字的地图，说：“这个小城的通关卡还挺容易拿的，只要不跟本地人互动就行……这可太好了，我早就不耐烦跟那帮NPC说话了，好事没有，坏事从来不漏下我。”
酒保从吧台后抬起了头。
酒馆位于大路上，还没进城；所以给了她们两杯凉水的酒保，也不能算是本地人。
“不是NPC吧，”林三酒小声说，“也是活生生的人……不过受了世界规律的限制，变成了……副本生物一样的存在？”
“管他呢，”波西米亚不拘小节地摆了摆手。“牛粪马粪的分别。”
她们掉进地图世界两个月了，已经完成了一次“勇者之路”，到达了它的目的地，眼下正在前往第二条路终点的途中。
每一条路上不仅阻碍重重，还得收集所有通关卡才算完成，很麻烦；要是可以，她们也想舒舒服服呆着，可惜地图世界里的人，总得不断拿双腿丈量大地，才能获得活命权。
“不跟本地人互动，怎么拿通关卡？”林三酒问道。
“唔，我们马上要进的是北城口……在南城口有一个通关卡发放亭，符合条件就能拿，不需要人。”
“另外两个城口不需要去了？”
“没有另外两个城口，”波西米亚将地图展示给林三酒看，“你看，整个城就是一个用墙围起来的长条盒子，只有一南一北两个出口。”
说它是长条盒子，只是一个从地图上得来的印象。等二人真正从北城口进城的时候，发现这座城更像一个大号的长方形监狱；即使以进化者的身手和道具，从高墙墙脚往上爬，到达墙头恐怕也得花大半个小时。
一看清这座城的样子，波西米亚就丧了气，脸都快垂到脚面上了。
她嘴上鲜少承认，实际上在地图世界里玩得挺开心；因为一路上永远不缺或奇异、或壮阔、或幽森的新鲜风景——然而此时放眼望去，不管目光落在何处，始终只有高不见顶的沉重灰墙，截断了一切视线与对世界的幻想。
“住这儿的人都犯了大罪吧，”波西米亚咕哝着说。
“准备好，”林三酒低声提醒道，“提示不让我们与本地人互动，说明本地人肯定会来找我们互动。”
波西米亚慈爱地说：“废话。”
……跟她就生不起来气。
二人肩膀都绷紧了，早做好准备，只要一有人往自己方向凑，立马就跑——考虑到满城大街小巷、民宅公寓里全是不能互动的目标，实在不行的话，就跳上房顶，踩着房顶往南城口冲。
尽管这个长方形监狱是真挺长的，不过她们全速奔跑之下，不到十分钟也能到了；一城普通人，不可能追得上。
然而叫二人意料不到的是，她们的万全准备，竟一点也没用上。
压根没人往她们身边凑。
事实上，不管二人走到哪儿，只要一看清她们装束模样，原本在阴影里踢毽子的小孩、闲聊的妇人、修理家具的老头……登时全像是见了鬼，变颜变色，扭头就走；窗户板、木门，接二连三地砰砰关上了，只留面前一条死寂的巷子。
“啊？”波西米亚显然受到了深深的冒犯，“怎么做人一点都拎不清自己的分量？他们能看我一眼，都算是他们祖上自尽得早，给世界积德了，谁躲谁啊？”
“通关卡……”林三酒提醒道。
看在通关卡的份上，波西米亚终于忍气吞声，没去找城民麻烦，怒声说：“南城口呢！”
好像南城口会主动应一声似的。
二人走在寂静小巷里；一个窗户里窗帘悄悄一闪，又被人合拢了。
“他们是不是脑部出现肠梗阻了？”波西米亚问道。
挨骂的不是自己，林三酒觉得挺新鲜。
“我把日记卡拿出来，贴窗沿上，过一会我们回来看看？”她建议道。
“日记卡”一出口，她忽然隐隐生出了恍惚。日记卡……她好像在某一个久远的梦里，梦见它被损坏了，再也叫不出来了。
“我才不关心他们怎么回事呢，”波西米亚很不耐烦，比了比远处城墙，说：“我就想早点走，这个城看一眼都觉得憋气！地图上的下一截路我看了，有山有水的，肯定好玩。”
“就让我试一次吧，”林三酒说着，将日记卡贴上了。“保证不耽误时间。”
二人慢步走远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又折返回来；林三酒收回日记卡，刚才还不感兴趣的波西米亚，此刻却将毛茸茸的脑袋凑上来，顶着她下颌，也跟着看了一会儿。
3：18PM
中年女性：别去看！你这孩子，说不听呢？
小女孩：可是……那两个姐姐万一也去了南城口呢？
中年女性：那跟你也没关系。
小女孩：可是……
中年女性：别可是了，你多看两眼，改变不了什么，让别人注意到了，说不定还要以为我们是跟进化者有关系的间谍。
小女孩：我都没跟她们说话！
中年女性：城主可不会在乎。
过了几秒钟，中年女性叹了口气。
中年女性：她们如果身手好，能力高，说不定能顺利逃脱吧……我知道你一直没放弃那个念头，可是这座城里，谁都是这么过来的。再说，每一个进化者，最终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找她们，一点用也没有，反而要招来杀身之祸。
小女孩：嗯……我知道了。
小女孩：那两个姐姐，是不是逃不了了？从来没听说过有进化者成功从南城口逃了的……
中年女性：嗯。不说这个了，你该去练习了。
林三酒与波西米亚对视了一眼，彼此面色都很凝重。
“南城口是个陷阱？”波西米亚小声说，“但是，这座城怎么能改变游戏规则？地图上的介绍，明明应该是绝对真实的才对。”
“末日世界总有意外……”林三酒沉吟着说，“原来不让互动，是不想让我们发现陷阱啊。”
“就你明察秋毫。我们不能从南城口走，从哪走？怎么他妈走都不让走了？”波西米亚焦躁起来，“对了，我们拿了通关卡，再从墙上跑掉，怎么样？”
这办法倒是不坏——只是此时日头正盛，城墙被照得清楚明亮，若是从墙上走，恐怕爬不到一半就要被人发现了。
“我们等入夜吧，”林三酒劝道，“正好有一个特殊物品，在夜晚里用来遮掩行迹，正合适。”
原本以为自己十分钟就能出城的波西米亚，此刻脸色差透了，感觉只靠上下两排牙，就能把人的面皮给揭下来。
能让她们躲藏的地方，实在也没有几个；最后二人只好不情不愿地上了一栋楼的房顶，躲在一排晾衣架与水箱之间——房顶被太阳光晒了足足一天，不仅能把人的眼泪都烫出来，还烫出了波西米亚一串一串咕噜噜的骂。
“差不多了吧？”
天色一点点沉暗下来，逐渐黑透了，街巷的窗户里，纷纷亮起了灯。波西米亚像个弹簧一样弹起来，说：“通关卡已经到手了，赶紧走吧。”
“好，随便上一段城墙就行，”林三酒打量着远方高墙，说：“这么长的墙，那个城主总不见得能处处都布满了陷阱吧？再说也没必要。”
“你少说两句，我总觉得你说什么招什么，特别倒霉。”
入夜之后，或许是因为凉快了，城中街巷反而渐渐多了来往的人影。
作为进化者，二人太显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注意，二人只好从房顶上走——房顶上不比地面道路方向清晰，走了一会儿，城墙似乎仍然遥遥在同一处站着，一点也没有被拉近。
“我们已经踩进陷阱里了？”波西米亚小脸都白了。
林三酒四下看了看。“不，我们应该是不慎走错方向了……你看，这栋楼下面是我们之前路过的一个小广场。”
仿佛她才刚一看清楚小广场，下一刻，广场上就已经三三两两地站了不少人。仍有人在从各条街巷上继续涌进来；人们紧缩着身体，一言不发地站在阴影里，仿佛昏暗中一群走失了的羊。
“他们在干嘛？”波西米亚看了看，忽然一指下方：“诶，那不就是之前日记卡上的小孩吗？”
虽然她们都没见过那小孩模样，可是此刻林三酒也强烈地意识到，底下刚刚被牵进来的小女孩，确实就是之前日记卡上说话的那一个。
要不要找她们打听一下情况？
林三酒还在伸脖子看呢，肩膀就被戳了一下。
“趁他们都聚集在这儿，我们赶快走啊，”波西米亚小声说，“看不出来，你这个人还挺爱凑热闹。”
“要不问问是怎么回事……”
“管他怎么回事，”波西米亚不耐烦了，“我要走！在这个破地方多待一分钟，都算是你欠我的。”
“这就不公平了——”
“你妈看着你这张脸一天了，对你妈公平吗？”
或许是她们声音大了点，当林三酒目光一扫，蓦然瞧见一张朝屋顶仰起来的小脸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和波西米亚都被那小孩发现了。
小姑娘看起来不足十岁，好像第一次与进化者四目相对，看着林三酒傻了眼。她慢慢张开嘴巴，好像要叫出声的时候，又赶紧闭上了，迅速转头看了看——似乎是在看别人注意到了她没有。
她妈妈仍旧心事沉沉地一言不发，就像身边每个城民一样，全副心神都被某种忧虑占满了，目光比脚下地板还灰暗。
小姑娘再次抬起眼睛，瞧着她们，悄悄地往城墙方向指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又指了指南边，摇了摇头。
“这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往南城口走吗？”波西米亚挺满意，“看不出来，这小孩子的心还挺好——我去你妈的！”
她猛然抬高了嗓音，被林三酒一把捂住嘴；广场上居然没人听见。
“互动了啊！”波西米亚掰开她的手，急急地低声说：“这不产生互动了吗？通关卡失效了！这绝对是那个小人的计谋——好手段啊，一声不吭就——”
“你先冷静冷静，”林三酒把她从房顶边缘拉开，“先看看通关卡……”
“二区居民们！”
广场中央忽然响起的一个男声，顿时抓走了二人的注意力。
“今日久违地将你们聚集于此，是因为我们城中再次出现了进城后没有迅速出城的‘滞留者’，目前我怀疑仍在二区。这是否因为，你们之中有间谍呢？我需要容后再查。眼下最紧要之事，是你们二区居民需要将功赎罪，不能让进化者逃掉。”
一个男人边说，边走进了广场中心。每个人都低下了头；好像每个人都不敢看他脖子上那一团代替了头脸的黑浓线条——完全就是小孩用马克笔使劲画出来的一团乱糟糟黑线，却能传出人声。
“为了要避免她们趁夜从围墙上逃走，我需要一个大规模的‘置换’陷阱。也就是说，今夜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被置于我的能力之下。”
底下的母亲低低抽了口凉气，看了看小女孩。
她最终仍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沉默地握紧了女儿的手。

第2405章 波西米亚的要求
反正互动都产生了，通关卡也失效了，那么再多找本地人打听打听情况，也没所谓了吧？
林三酒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有毛病，可却说服不了波西米亚。
“有什么可打听的，那个满脸猪肉绦虫的城主，都明明白白把话告诉你了，马上要在围墙上放陷阱了。你不趁现在赶紧走，还浪费时间打听个什么你妈的娘家？”
“我们从墙头上走，也是要花时间的，”林三酒劝道，“墙太高了，起码得花我们半小时。到时万一被陷阱砸个正着呢？”
“砸就砸，”波西米亚顿了一顿，再开口的豪气，很明显有七分属于嘴硬。“我被你这么大一块霉运砸上，我不也好好的？”
林三酒给她堵得没脾气，看了她几眼，问道：“你为什么迫不及待地要走？”
“谁迫不及待了，你怎么总迫不及待地龇屁音？”
“不是，你想，我们通关卡作废了，”林三酒一个头两个大，劝道：“就算出去了，还是得再从北城口进来一次，才能拿到新一张通关卡。现在打听明白了，下次进来，就能快点完成了呀。”
波西米亚大概现在才意识到，她们还要再进来一次，神色好像被人往鼻子眼儿里灌了一腔醋。
要她点头承认“你说得对”，林三酒得先躺下做一个梦才行。她接受了波西米亚的默认，重新悄悄来到屋顶边缘——在她们刚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时，在那个黑线脑袋的城主命令下，所有人都一圈圈地排开、以他为中心站好了，小女孩早就不在原位了。
“去找别的区居民不就行了，”波西米亚抱着胳膊，说：“他们好像马上要忙起来了嘛。‘置于能力下’，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算了，反正跟我也没关系。”
林三酒抬起头，看着她怔住了。
对了，外面的夜晚……外面的夜晚里有一件极重要、极紧迫的事……必须要让波西米亚知道。但好像在回忆一个早就被遗忘了的梦，她怎么想，也没法将念头捞起来，化作声音。
“你看我干什么？”
在林三酒不知怎么越来越浓郁的害怕里，波西米亚说：“他们要怎样，本来就跟我没关系嘛。你还走不走了？不是要去找人打听吗？”
“比起其他人，那个小姑娘或许更愿意帮忙……”
林三酒这句话还没说完，从广场中心蓦然爆发出了一道尖锐嘶鸣，直冲天幕——确实是“直冲天幕”，因为那道嘶鸣，好像是由无数乱糟糟的、浓重的黑线缠绕而成的，从城主脖子上冲腾而起，在半空急速扩散，眨眼间就倾吞覆盖了整个小广场。
一时间，世界仿佛遭到了小孩子气怒下的乱画乱涂，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翻滚扩张的、乱麻似的沸腾黑线。
“快躲开！”
林三酒一把将波西米亚推远，二人滚跌在房顶上；仿佛有无数黑笔尖从头上天空里吱吱划出了不知多少凌乱线头，纠缠着、翻腾着，又滑下了广场里。她抬起身，目光随着黑线往下一划，正好瞧见了它们扑去的目标——那个小姑娘。
那一刻，同时发生了两件事：第一，小广场上被黑线覆盖的人，都在同一个瞬间里发出了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嘶叫，一波一波地回荡在夜幕下。
黑线乱七八糟地将每一个人都从头到脚裹住了，裹成了一个笔尖瞎划出来的、勉强才能看出是人形的形状；随着无法想象的痛苦，每一个人形都在挣扎、弯腰、跺脚……黑线也被撞得扭曲出了一个又一个信手涂鸦出的形状。
第二，林三酒在黑线碰上小女孩的前一秒，用意识力将她从小广场拽上了屋顶。
“怎么回事？”波西米亚手指紧紧按着耳朵，在海浪一般翻涌起伏的痛呼声里，扯着嗓子说：“这是干嘛呢？我耳朵都要裂了！”
小女孩颤颤地屋顶上爬起来，迅速趴在边缘上扫了一眼——她妈妈此时也变成了无法辨识形状的黑线团。
她没有哭叫，也不求救，仿佛早就知道要看见这一幕。她面色苍白地跌坐回去，一手挡住侧脸，似乎不看广场，就是她能做的最大抵抗了。
“城主的能力……”她茫然地说：“以前只有大人才会……”
“什么能力？”波西米亚看她开口，才松开了按压耳朵的手，问道：“进化者进了城，关你们什么事啊，为什么要折磨你们？”
小女孩使劲闭了闭眼睛。“不是的，是因为城主的‘置换’能力……必须要的……”
“你把句子给剁馅了？从头说，说完整。”波西米亚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小女孩吓了一跳，还真流畅了不少。
“因为我们都是普通人……所以面对城主的攻击，我们没有任何自保能力……所以只会一直痛苦下去，但没有抵抗的办法，也逃不掉。不过，就算进化者，也拿城主没办法，这是妈妈告诉我的，因为城主就是……就是一团线形成的人，不会受伤流血，不会被拘禁束缚，也不会死亡。”
她的声气很轻，断断续续地，在近百人海浪般拍打着耳膜的痛苦嘶叫下，几乎叫人听不清楚。“城主会抽取我们的痛苦和无力，然后痛苦和无力就会被做成陷阱的一部分。等进、进化者踩入陷阱时，你们的反应就会被置换，换成我们此时此刻的反应……”
也就是说，她们有再大的本事，再多的道具，一旦陷阱发动，普通人什么样，她们就是什么样。
林三酒和波西米亚对视了一眼。
“我妈妈说过，”小女孩小声说，“抽取痛苦和设置陷阱，是同时进行的。你们看那边……南城口方向的墙，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南城口两侧的高墙，在夜影里几乎接近漆黑；唯有知道该往哪儿看、该找什么的时候，才会瞧见一道隐约的、黑暗浪花般的影子，正一点点洗刷过了整面高墙。
从南城口开始，好几道阴影浪花正在逐渐向两侧扩散——很显然，那城主的目标是要把每一面墙都“包裹”起来。
“城主很公平，我们都是轮区来的……妈妈每隔一两个星期，就会被征去参加置换陷阱准备工作。因为陷阱只能用一次，被触发了，就得重新布置。”
就在不足一百米开外的地方，这个女孩一生中认识的所有人，她妈妈，街坊邻居，同学朋友……都是一个一个扭曲呼号、无法自控、却连倒地昏厥也办不到的黑线团。
不过她除了轻轻颤颤地害怕，却连眼泪也没掉——毕竟这才是她习惯了的日常。
“要、要是我和妈妈能跑……就好了。”
“陷阱全部布置完，你觉得要花多久？”波西米亚冷不丁向林三酒问道，“按那个影子的速度，二十分钟？半小时？”
林三酒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波西米亚；后者一直没往小广场上瞧。
“我们必须马上走了，”波西米亚紧皱着眉毛，说：“北城口只进不出，只剩翻墙走了。那个城主才刚开始布置陷阱，我们加快点速度，肯定能翻出去。”
那么城里人呢？这座城里的普通人，会时不时地遭受折磨……她们固然可以一走了之，这些人却走不了吧？
林三酒想问，却有点不敢问。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害怕自己一问，就会让波西米亚清清楚楚地把答案说出来——“那些普通人的遭遇，又不是我造成的，凭什么要我管？”
林三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好像只要波西米亚没把答案说出来，她们的人生就会像一个漫长的梦，一直继续下去。
她梦游一样站起来，从卡片库里拿出爬墙需要的道具，交给波西米亚。
小女孩似乎也愣了，来回看看二人，问道：“你们要走？”
“废话，谁要留下来给NPC当墓碑啊？”波西米亚一眼也不看她，低头将攀登索系好。
小女孩不说话了。
“林三酒，你快点，”波西米亚说着，人已经快要走到屋顶另一头了，“另一边的墙真他妈远。”
林三酒回过头，恍惚地看了一眼被她们扔在身后的小女孩。
就在要跳往下一个屋顶时，波西米亚顿了顿，转头问道：“你走不走？”
小女孩又愣了，“我？”
“不是问你我问鬼呢？”
“我……”小女孩下意识地跟上来几步，又停住了。她看了看广场，说：“我不能走……我妈会找不到我。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城里……外面是什么样子？”
波西米亚扭过了头。
“这可是你自己决定的啊。”
“外面真的有海水吗？”
波西米亚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却没有回答的意思。
她仿佛已经把小女孩抛在了脑后，朝林三酒示意了一下，脚下发力一跃——长发、裙摆忽然在夜空里飘扬洒漫，像一闪而逝的蝶翼，在对面屋顶上缓缓合拢了。
二人一连又跳跃了几次之后，痛呼声远了，不再压迫绞拧着人的神经了；那小女孩也早就消失在了高高低低的楼房之外。
陷阱还没有靠近；她们来到高墙下后，一分钟也不敢耽误，迅速将固定钩抛上墙，在暗夜阴影的遮掩下，动作迅疾地往上爬。
“等等，”林三酒爬到一半，回头一扫，不由轻轻叫了一声。“你看那边。”
她们此时已经凌于半空之中，能将大半个城都纳入眼底了。小广场上的乱糟糟黑线，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层支离破碎、绞动奔突的黑烟，正在渐渐地往四面八方扩散——林三酒觉得自己只是一眨眼，半个城都黑了。
“那个城主想要把陷阱铺遍整个城，”波西米亚轻声说：“一个人也不放过啊。”
恐怕不仅是要扩大陷阱范围……
那城主是不是察觉了她们的计划？
或许是因为“原料”多了，此刻陷阱的扩张速度最少提升了两倍；陷阱与黑线齐头并进，波及到哪儿，哪里就会爆发出一阵新鲜的、嗡嗡震震的痛呼——但是很快，声音就会灭下去，仿佛受苦的人已经超越了自己能发出声音的极限。
她们还没来得及再往上爬出几步，脚下的整片城都成了一片翻滚的黑。
尽管她们攀爬的墙位于离城主最远的北城口，然而按照这个速度，陷阱冲刷到她们身上，只不过是两三分钟的事。
抬头看看，尚未跨越的高墙，仍然在笔直向夜空延伸，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林三酒和波西米亚被困在半空里，来不及往上走了，脚下也再无容身之处。
“怎么办？”林三酒低声问道。
波西米亚没有出声。她仰着头，在最后的两三分钟里，看了一会儿夜空。高墙环绕下，夜空看起来只是小小的一块。
“那个小孩NPC不是说，进化者也拿城主没办法吗？”波西米亚一手紧紧扶着攀登索，一张小脸苍白紧绷，没有一点表情。“真是没有见识。”
她抬起头，黑夜里，一双眼睛被烧得盈亮。
“这是一个梦吧？”
那一刻，仿佛林三酒的世界都塌陷下去，化成碎块，要被时间洪流冲走了。
“不然的话，我可是真要生气了。”
波西米亚仍旧绷着脸，说：“我以前买过一种指甲油，可以在十指上展示出各种颜色与幻境。伸进阳光里，就能看见海，阳光，棕榈树……”
林三酒无法出声，只能静静地等待着。
“我小时候从来没看过海，那时活着就够难了，再说，也没有人会带我去看。”
波西米亚垂着睫毛，低声说：“我长大以后，看谁都是我的下一个目标，钱包，资源和道具……我那时觉得，在手指上看一看大海幻境，也就够了，这已经挺傻气了。
“你这个人就是脑子有点大毛病。我们无亲无故的，你干嘛处处宠着我？我怎么就重要了，你下厨做个屁吃，买什么狗礼物，怎么就轮到你带我去看海了……我要什么你都给啊，我要你的命呢？现在的我，如果放在以前的我面前，皮都不会剩。都是因为你，我才变得现在这么软趴趴的样子。”
她使劲抹了一把眼睛。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没见过这个监狱以外的东西？”她说了一句，好像因为掉泪掉得厉害，把思绪给冲断了，顿了几秒，捡起另一个话头：“别说那个NPC见没见过海了……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以前连同伴能不能活都不在乎。既然陷阱被触发一次就失效，那我肯定一脚给你踹下去了。”
波西米亚的头发都被眼泪粘在了脸上，林三酒想伸手抚开，却不能松开绳索，也够不着。
“那个城主杀不伤，打不死，可是也有对付他的办法啊。我可以让他陷入梦里……All that we see or seem，is but a dream within a dream……上次用这句诗，还是为了对付你呢。
“但我要靠近他……靠近形成他的黑线，才能发动吟唱游人。等我跳下去后，是我先陷入痛苦陷阱里，还是他先陷入梦境里，我也不知道。”
波西米亚看着脚下大地，低声说：“但是，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吧？我不押上一点东西，你，大家，以及底下的人们……都要糟糕了吧？这种破事，怎么就沾上我了呢。”
她抬起头，好像又想做个凶巴巴的威胁表情，又想哭；最后她却忽然破涕为笑了。
“林三酒，我走啦。”波西米亚的眼睛里，仿佛波荡着蜂蜜色的闪烁碎阳。“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第2406章 五人梦后
“该喘口气了，”
声音从一片混沌幽暗中浮起来，仿佛是从海底徐徐浮起的大陆，渐渐在林三酒脚下凝结成了现实。
她茫茫然地眨了眨眼，视野中，是女娲悬于昏蒙中的面孔。
“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体酸硬，低声说：“是了，我刚才进入了他们的梦里……”
林三酒脸上一片湿凉，伸手抹去了，从地上慢慢爬起身，坐好了。
“你经历了五个人的梦。”
女娲低声说，“你在梦境中陷得越久，就越难以察觉自己是在梦中。为了不让你的心神迷失，你需要醒过来，喘一口气。”
“五个人？”
林三酒一惊，神智重新清楚起来，皱着眉头，仔细回忆了一会儿。“啊，对……余渊，波西米亚，女越，韩岁平……还有刚才的皮娜。”
他人梦境，原来也会像自己的梦一样，醒来后即使反复回忆，能抓住的也只有一块块被水浪冲打得摇摇晃晃的碎片。
她隐约记得，黑山镇上的余渊还很年少，自己耳后好像还残留着温热的手指触感；也记得波西米亚跳下高墙的那一刻，她的长发在暗夜里飘卷飞扬——经历或许记不清楚了，灵魂却还在颤颤巍巍地抽痛着。
女越与韩岁平的梦，她分不清是他们各自做的，还是梦境相连了，因为他们都梦见了现代世界。
他们坐在一座会堂里，场里人头攒攒，坐满了人。辩论非常激烈，正方说必须首先保证自己，人也只能保证自己，不能天真地把命运交给别人，哪怕代价是他人性命；反方说既然有两全之美，都能活命的办法，为什么非要走一条你死我活的路？
具体是在为了什么问题而争论，林三酒却忘了。
反方最终以惨败收场；她想起来了，那好像是一场投票，按照投票结果，现代世界中马上就要开始运行一条新的法规了——是什么来着？
那法则好像被人称为“Pac Man”，林三酒却不记得具体原因了。
“不能真的让他们实施新法则，”韩岁平低声说，“否则的话……不止反对方会死，今后会丢掉性命的人，不计其数。”
“怎么阻止？没有阻止的办法。”
女越的反问，并不是真心发问——她面色像铁一样凉硬，望着会场众人时，隐隐带着几分尖锐、清楚的厌恶。
“要我说，就让他们实施好了。他们希望以别人作代价，换自己生存，这是他们的选择，让他们去做。若是他们因此死了，那属于自食其果。我倒是想看看，最后全是由这种人组成的世界，得是什么样子？”
韩岁平一向很听她话，此时却使劲摇了摇头。“不行，让那样的人得势的话……这个世界越像铁屋一样牢固，我们越出不去啊！”
后来的事情，林三酒就模模糊糊地记不清了。韩岁平与女越的分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韩岁平拉着她们潜伏探查暗访，试图发现能阻止整个事件进程的关键，女越却始终生不出帮忙的兴趣。
后来是怎么结束的来着？
林三酒闭上眼睛，拼命在脑海里搜寻着碎片。
她只记得，梦境的最终一幕里，他们三人站在一栋摩天大楼的楼顶上，夜风呼啸着占据了天地。脚下城市里，灯火璀璨；他们背后是一座庞大的信号发射微型卫星塔——也是一件特殊物品。
“你疯了？”
女越怒喝道，“使用这件物品的代价是什么，你不知道吗？你的能力根本没有进化到那个地步，强行催动它，你连自己的命都要搭上——就为了底下那些人？”
韩岁平一边臂膀，已经化作了一条铁青色的壳甲肢爪，风打在壳甲上，撞击出了金属一样的回响。他低着头，在女越的怒喝声里，一点点将它探入了信号塔里。
“不，”
在女越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来回看了看女越与林三酒说：“不是为了那些人。”
“那是为什么？”女越已经忍不住眼泪了，用一手掌根重重压着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不再掉泪。
“我对这个所谓的老家世界……早就没有任何留恋了。”
韩岁平慢慢地说：“我离开现代世界以后，就好像从一个噩梦里逃出来，睁开眼，发现外面的世界这么大，人还有这么多的活法……原来人不一定要活得卑微阴暗，扭曲作直；原来人可以自由。”
顶楼上的夜风，似乎已经刮去了世间一切声音，只有韩岁平在夜幕下，慢慢将自己喂进信号塔里，在强风中时而清楚、时而模糊地说话。
“我像是一个夹缝里长大的，由两种世界碎块拼杂在一起的怪物。我已经不是现代世界的居民了，可我也不是末日世界的自由人。我一边渴望往前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你们像光一样，照亮了外面的世界，也让我看清了自己的样子……我知道，我一生都要伴随着这种格格不入感，找不到归处。
“但是，我依然很感激。”
韩岁平转过头，看了一眼夜幕下的都市。
“即使只是短暂地自由过……也全都值得了。
“所以我想，在这个我们一起战斗过的世界里，或许还有更多的我，在等待着未来更多的你们。”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说：“如果我不试一试，你们怎么从这个世界里离开？只有你们，是最不该与这个世界一起葬送的。如果我的命，能为你们的自由添加一点点砝码，也可以。”
后来怎么了？
林三酒恍恍惚惚地想，是了，后来女越往前走了几步，轻轻地拥抱了一下韩岁平。
在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息的漫长夜风之后，如同女越判断的一样，韩岁平没能成功，就已经耗尽了命。
她们肩并肩，坐在黑夜里，看着几步远外的信号塔下，倒伏着一具宁静寂寞的尸体。
“我就是一个很平常的进化者，什么自由不自由的，我从没想过。”女越轻轻地站起身，说：“我这个人啊，就是喜欢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到日子该死了，我就去死。”
林三酒突然意识到了她要干什么。
“我不喜欢衡量计算利益得失，或者像他一样，把大义和理想塞进脑子里。我不论做什么，只凭本心。可能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像我这么平常的进化者，不可能活得长久，那还不如活得痛快一点。”
女越走到韩岁平身边，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发。
“我根本不关心现代世界的人是死是活。他们的命运是咎由自取……我只在乎你们。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我希望你能走，我希望韩岁平的愿望能实现。现在能让他愿望实现的人，只有我一个了，对不对？”
女越将一只手放在他的头顶上，抬头望向林三酒时，她看起来是那么年轻、柔软，仿佛还只是一把细嫩的沙子，还没来得及凝成坚硬的材料，就已经被抛入了洪流之中，要去抵挡滔天黄水了。
“我‘继承’了韩岁平的能力，他没完成的事，就让我来完成吧。”
那以后，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韩岁平和女越，消失在了闭幕后的黑暗里。
林三酒愣愣地坐在地上，慢慢地，想起了皮娜。
女娲说得不错；在梦里陷得越久，她越感觉不到是梦。
当她进入皮娜梦里时，她以为自己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韩岁平与女越都死了，一时竟无法自控，沉沉跌坐在医疗舱外的走廊地板上——皮娜听见呜咽声，面色惶然、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拐杖“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坐下来安慰了她好长时间。
“别难过，他们都好好地在船上呢，”皮娜柔声说。“奇怪了，你一向是很清醒、很理智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梦，哭成这样？”
她话说完了，自己反应过来，慌忙摆手解释道：“啊，你别误会，我不是在说你不该哭，也不是说你现在不清醒不理智……你既然有这样的情绪，表达出来、发泄出来，才是最好的。我就是有点奇怪……”
皮娜生怕林三酒为那一句话多想，又着急，又词穷，左右来回地试图解释，好像快把自己也弄难受了。
“我明白，”林三酒都忍不住暂时放下了梦中告别的痛苦，反过来开解她：“我没多想，你就是担心我而已。”
“是，”皮娜颇为窘迫地点点头，随即想了一会儿。“你的情绪反应好强，强得让我担心。也不知道你的梦来源是什么……”
仿佛被回忆深深刺了一下，林三酒猛然浑身一颤，从地上跳了起来。
她注视着女娲，嘴唇开合几次，才形成了声音。
“皮、皮娜知道了？她两天前就知道了……府西罗今夜即将杀死所有人的事？”
女娲慢慢地点了点头。
“皮娜对我用了【追根溯源】！”林三酒打捞起回忆，把碎片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答案。“她进入了我的意识，追踪着韩岁平与女越的梦，一直追溯到了根源……也就是当时的两天之后，今天晚上？但是这可能吗？她在梦里，怎么也用出了能力？”
女娲的神色丝毫没有变化。
“你在梦里拼命地想跑时，沉睡着的脚偶尔也会跟着动一动吧？很正常。”她凝着一个笑，说：“没关系。即使皮娜在梦里得知府西罗在两天以后的夜里，要杀死所有人，醒来也一样全忘了。”
女娲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歪过头，脖颈拉长了；骨骼在她体内喀喀轻响，好像体内是被挤压、被变形的山川大陆。
“这也让我省了不少事……我不必设计梦的形态与轮廓，她就与你遇见了一样的选择题。”

第2407章 十人梦后
她已经历过几个人的梦境了？
一个又一个朋友与她告别，转身，远去，最终消失在深深浅浅的黑夜里；林三酒必须要闭上眼睛，一次次反复回想，才能将他们的脚步在脑海中多留住一会儿。
“我不怕战斗，但我不会主动送死，为了谁都不可能。”
大巫女背对着她，从刚才起，就不再回头看林三酒了。她的金发在后背上散乱地蜷曲起伏，仿佛自知再也抓不住天空，即将精疲力竭地沉入黑夜的沾血夕阳。
林三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随波逐流地跟着亲友们的梦往前走，因为她的决定早已下过了；她不能去说服亲友，她也不知道该说服他们什么才好。
大巫女伸出一只纤瘦的手，像是害怕一样，紧紧握住了扶手索——她们唯一一道生命线。
过了几秒，她重新松开了。
手软软地垂下去，垂在沾染了污渍泥泞的金色流苏裙旁。
“所以，”大巫女头也不回地说，“在我们走完这道吊桥之前，你要将我推下去。”
“你动作快一点，别让我察觉了。”
她定住脚，停下几秒，依然没有转头看林三酒。
“……别觉得愧对我，下不了手。”
大巫女的嗓音柔和了几分，肩膀偶有颤动时，浸血长发上闪烁起了墨黑反光。
“因为你，我已经比大多数进化者活得都久了。我的命运若是换给别人，没有遇见你，那么他早就死了。我一直以力量傍身，行走于世间，但我最终之所以会被拯救，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强……而是因为我无意间纵容了一次我的信任，我的真心。以后，我愿意这个世界上，多一些像你这样的人，少一些像我这样的人。
“陪我继续走走吧……吊桥还有很长呢。”
自己推了吗？林三酒记不得了。
她不可能下得了手，哪怕明知道是在梦里，哪怕明知道女娲还在等着答案她也办不到；但大巫女最后似乎还是跌落下去了，像是从一片纯黑中忽然绽开了一朵巨大的花，花瓣细长、丝缕流金。
那一幕刻在了视野里，就像看过明烈阳光后，即使闭上眼，也依然能看见的光斑。
林三酒几乎是有点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起身，立在昏蒙茫然的驾驶舱里，有短暂的一瞬间，甚至没有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了，哑着嗓子说：“……女娲。”
她在一个又一个梦境中流连太久，感觉时间已经流逝了几年，她乍一认出女娲时，心中倒是疑惑起来了：女娲怎么来了？府西罗早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林三酒激灵灵地一颤，清醒过来了。
“十个梦了，”女娲缓慢地说。
十个了？林三酒按了两下眉心，想起来了。
大巫女之后，是八头德的梦；他在梦中几乎就像是预见了自己的未来一样，沉默地、顺从地接受了变成祭品的命运。
“……有可能会死，算什么呢。我活着，对世界的伤害更大吧？”他垂着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想做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就是保护繁甲城里的普通人……结果到头来，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我的好。只是把性命押注下去，对我而言，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
八头德站起身，在动步走入黑夜之前，忽然怔了一会儿，向林三酒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说，如果叶井看见了如今的我……她会是什么心情？一定很难受吧？她还会觉得，当年用自己的命救下我，是一个正确决定吗？”
这个身材宽阔、高大健壮的男人，低下头，整张脸都涨红了，扭曲了，肩膀一抽一抽，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也抵不住从齿缝里流出来的破碎呜咽。
“我花了一辈子时间，一步步往叶井的身边走。为什么如今我却离她越来越远了？”
他没有等林三酒的回答。他该跟林三酒说的话，早就说完了；他默然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前方黑夜——夜的深处，有一座普通人正在逐渐异变的城，正等着吞噬掉新赶来的这一条命。
“再见，叶德，”林三酒听见自己低声说。
每一次分别都是夜晚，从无例外。
即使是梦，她也没法挣脱掉这一个漫长的黑夜。
“十个梦了，”女娲缓慢地又说了一次。“离我要的十个义人，还差了一个。”
差了一个？
林三酒猛然抬起头，一时甚至生出怀疑，以为自己记错了哪个梦。
怎么可能呢？
在叶德之后，下一个梦是元向西，再接下来，是清久留与黑泽忌……即使是他们的梦，却都变成了她的现实，她的记忆，她没有记错。
难道要再往前？大巫女？皮娜？
“你想要知道是哪一个人并非义人吗？”
不，现在不是深究过去十个梦的时候。重要的是，第十一个梦，是决定最后一个义人的梦了。
……斯巴安的梦。
“我不在乎。那样的事，你就自己留在心里吧。”
林三酒转过头，目光在驾驶舱荧屏显示的漆黑夜空上停留了一会儿。今夜，没有那一侧淡红星体；但是她知道，他没有走远。
“不过，谢谢你。”
林三酒忽然低声说道。
女娲面色未动，只是轻轻歪了一歪头，好像生出了浮尘一般细微的疑惑。
“我啊，欠了一个叫梵和的人好大人情。从她身上，我和斯巴安一个人拿到了‘种子’，一个人拿到了‘根系’……又是靠梵和从中建立起来的联系，我才终于……”
她想了想，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方。
“我才终于转过头，从这个一直绵延不断、连续前行的时间线中，向外面投去了目光……我才看见了，原来在正常时间流之外，是一片黑海。
“怪不得他说，自己在漆黑海水里沉沉浮浮，却永远也触及不了彼岸。”
女娲一声未出，似乎听得专注，又似乎毫无兴趣。
“在建立起联系以后，我才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的时间线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我生命上的……从我的生命末尾开始，一直到他的出生。很难理解吧？我也觉得很难理解，我只是有这个感觉……啊，看我在和谁说话呢，女娲你肯定能明白。”
林三酒再次看了一眼夜空。
“他一直在找我。而我今夜要拜托他做的事，等于是把他一直以来的努力，执着和追寻，全都抛掉了……等于是他才从水中抬起头，还没喘上一口气，我就将他重新推进了茫茫无际的，没有光的黑海里。”
她收回目光，对女娲笑了一笑。
“所以，谢谢你。哪怕是梦也好，就算他醒来会忘记也好……至少是因为你，我们还能再见一次面。”
她转过驾驶座位，坐了进去。
那台余渊给斯巴安传讯用的联络装置，不知何时挪了位置，正在驾驶座的手边，黑沉沉地对着她。
林三酒一眨不眨地望着它，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像它一样，即是希望，又是恐怖的东西。
“我准备好了，”她喃喃地说，“开始吧。”

第2408章 早已做完的选择
……当女娲将她送入斯巴安梦中的时候，预料到了后来发生的事吗？
林三酒觉得不可能。
女娲说过，她不是无所不知的神；恐怕她以为，第十一个梦不会与前十个有任何不同，都只是一个需要当事人做出选择的梦罢了。
大概她也没想到，当“种子”与“根系”时隔数年，终于借女娲之手重逢时，却激发了它们彼此的交融与生长——继梵和之后，二人的存在、意识再次相连了。
“……小酒？”
那声音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间隧道，在耳中撞起不甚真实的回响。林三酒上一次听见它时，它还属于一个年青人；但即使是进化者，也仍会被时间领着，一步步走向幽暗之地——如今他连声音也沉了、低了，沙般的质感。
“你怎么在这里？”他顿了顿，好像听见了一个没有出声的答案，低低地叹口气：“啊……原来是梦。是你进入了我的梦里。”
因为她知道这是一个梦，所以他也知道了？
意识慢慢清晰了；林三酒如梦初醒似的低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是她的手，但是太陌生了——骨节变宽了，关节皱褶深深堆叠着，在黯淡的手指皮肤上散开涟漪般的浅纹。皮肤又薄又疲倦，仿佛只是年轻时剩下的一口气，虚虚地笼在青筋上。
它们不是一个外貌二十多岁的女人的手；她想到这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你也老了啊。”
她转过头，斯巴安站在一两步远外，冲她笑了。
年轻时的饱满消磨殆尽了，他嘴角边的纹路深陷下去，银雪似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连夏日森林般的碧绿瞳色都变浅淡了，蒙了一层雾气似的。一向总让人想起明艳烈阳的斯巴安，身上开始渐渐有了黄昏的影子。
“斯巴安？”林三酒喃喃地开了口。“我们怎么……”
“你听过‘清明梦’的概念吗？既然是我做的梦，那么我动一动心念，就能操纵改变它，用我的记忆塑造它了。这是我的第一个人生切片，也是我生命的开始。”斯巴安低声答道，“那个切片里的我，就是你现在看见的样子……换成普通人的年纪而言，大概六十岁以上吧。”
“你还是很好看。”
林三酒也冲他笑了；她从自己脑后抓起头发，绕过来瞧了瞧，看见了满手的白。“你人生的第一个切片里……我们一起变老了？”
他歪过头，望着如今容颜苍老的林三酒，却忍不住总要微笑；好像这样的林三酒，远比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模样的林三酒，都更可爱些。
“不，在我第一个人生切片里，我没有遇见过你。”
林三酒一怔。
“这里不是你记忆中的第一个切片么？你没见过我，怎么却记得我老年时的样子？”
“你现在的模样，是我从最后一个人生切片中看见的。那时的你，似乎远不止‘六十岁’。我只是希望，能在梦里与你以相仿的年纪容貌，一起走一走。”
斯巴安浮起了又像是回忆，又像是恍惚的神色。
“我的幼年时期，被切离出来，编排去了人生末尾，变成一系列切片中的最后一片。在我经历完最后的幼年切片后，宇宙中就不会再有‘斯巴安’这个人了。
“因为它是我的幼年时期，所以‘六十岁’的我，自然拥有小时候的记忆；可是因为我还没经历过它，所以我的记忆很模糊，就像一场记不清的梦，一段简要的大纲。”
他说到这儿，向她伸出了手。
“尽管是一段还没有填补情节的大纲，不过我依然想让你看一看。”斯巴安笑着说，“你不知道吧？我对你其实很不放心的。要是我不把那个切片给你看，万一你以后没有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怎么办？”
“说得好像你能预知未来似的，”林三酒也忍不住笑了，将手放在他的手里；她精力不如年轻时候了，可也用不着人搀扶，才能走路——她轻轻地攥了一下斯巴安的手，觉得此刻的自己，好像依然能跟他战斗一场。
“某种程度而言，算是吧？”
斯巴安的每一步，好像都会让二人身边的世界波荡切换，生出一层新的气候、颜色和环境。“因为我恰好已经将一部分未来活了一遍。比如说，我知道在最后一个切片里，有几个进化者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兵工厂资料……”
她的眼前一花，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连绵起伏的建筑前；尽管占地广阔，却好像很有年头了，处处是修补与不堪。
“那几个进化者找到的，是兵工厂的‘原型计划’。”
林三酒只觉这个名字耳熟，想了想，抽了口凉气：“是——是制造出了梵和与黎文溯江的那个计划吧？”
仅仅是从梵和身上夺来的几个碎块式能力，已经深深影响了她的人生；那一个“原型计划”，实在可算是了不起——想不到在多年之后，又被人从故纸堆里挖出来了？
“对，”斯巴安往那片金属建筑走去，说：“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克服无序传送的困难，但他们决定重新实施‘原型计划’，要根据兵工厂当年的技术，再次制造出‘原型’……或许是想要一支自己的军队吧？计划中其他的资源、技术和设施或许都不太好找，但有一个最关键的原料，却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一辆卡车轰隆隆地从远方黑夜里驶来，轮胎碾开沙土，在夜幕下滚起浓烟，从二人身边呼啸而过——卡车像是运输家畜用的，因为它的车厢是一个大铁笼子，铁栏杆后挤满了一个个黑影。
卡车急驶进了大门；风里散开了零零落落的、小孩的哭声，很快被卷走了，消失了。
林三酒猛地顿住了脚。
她盯着那辆已经看不见的卡车，明白了，转过头，看了一眼斯巴安。
他近乎温柔而安静地，望着前方的建筑物。月色下，他的侧影上泛起一圈银白。
“他们抓了很多年纪各异的孩子，从十几岁，到未出襁褓的都有……我是其中之一。”
“你那时多大？”林三酒低声问道。
“两三岁？”斯巴安猜测道，“我也不知道。”
林三酒再次提起脚步，慢慢地朝建筑物走去。
“更小时候的切片，我记不起来了，说不定已经经历过了。就像你也不会记得自己刚出生时的事，对吧？”
斯巴安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他知道，在自己的生命末尾，他会变成一个无力自保的两三岁小孩，与其他无数孩子一起，被人抓走当成实验原料；但是他似乎一点也不忧虑，甚至反而隐隐带着一种……满足。
“我只知道，如果把我这个被切片打乱的人生，重新按照正常时间流速排放好的话，那我人生中记得的第一个画面，是血与火。”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前方的建筑物里登时腾起了熊熊火光；半片建筑成了献祭给夜空的燃料，天花板、房梁，一块块地接连坍塌，人影尖叫着，奔跑着——有人怒喝道：“怕什么！拿出特殊物品……那不过是一个老女人而已！”
好像被某种咒语慑住了心神，林三酒带着恍惚，一步步走进了震颤摇摆的火场里。
她甚至都没有留意，斯巴安是否还在身边；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他那段如同大纲般简要、像梦一样模糊的记忆里，下一幕是什么。
“我人生中记得的第二个画面，是暮年时的你。”
轰然砸落的房梁与碎块中，火光闪烁翻腾，被进化能力激起的尖锐风势打得摇摇摆摆，勃然大怒。一个金发小孩安安静静地坐在一片血泊里，腿似乎摔伤了，半边身体浸透了血。他一声也不哭，神色安然；好像他正在等待着什么，连痛也忍得住。
林三酒弯下腰，恍惚地将他抱了起来。
小孩仰起头，一双明艳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看着林三酒；过了两秒，他轻轻地笑了。
她将那孩子紧紧抱进怀里，血湿黏地浸入衣服，分不清是谁的。
他金发上的血污，也沾染在她的白发上。
“你的生命终末，也是我的生命初始。然而当你的生命结束时，我的生命也要结束了……这样很好。比我知道你已走完一生，以后我必须一个人独自活下去的情况，好得多。为此，我很感激我的切片人生。”
斯巴安的嗓音再次从不远处响起来，仿佛是浮于夏风中的阳光，在云影里摇荡。
“你为什么会与他们作战呢？你是为了救我而去的吗？我在那儿待了多久？这些问题，我都不知道答案……当我们得到答案时，你我的生命也将步入尾声了。”
林三酒怔怔听着他的声音，不知何时一低头，发现怀中已经空了；她又一次恢复成了青年时代的模样，皮肤润泽饱满，肌肉紧实有力。
“后来呢？”她茫然地看了一圈，看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我抱起了他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边问一边走，不知不觉间，在一片褐红色大地上站住了。天空中倒悬着一座山岳；远方砂石地上，稀零零地生着一丛丛野花草。
斯巴安盘起一双长腿，正坐在母王星球表面上，也恢复了青年时的模样。他仰起头，看着林三酒，轻轻地笑了。
“容我暂时把它保留吧。”他低声说，“我只能告诉你，最后那一截人生切片，维持了足有十几年……从我几岁大，到我变成一个少年，那段时光，没有一刻是能被换走的，无论拿什么换都不行。
“从我经历第一个人生切片时，我就知道了。我一生都要在漆黑海水中沉浮，上不了岸；但在我的生命末尾，我会得到解救……等待我的是希望，是光，是你。”
他低下头，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部黑色联络装置——正是Exodus驾驶舱里的那一部。
林三酒慢慢地坐下了。
“小酒，”斯巴安轻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的梦里。我们之间的连接，是超越了人类的……所以你知道的，我也知道了。
“我的选择，早已做过了。一个被你救下的孩子，一个由你塑造了人生最初、也是最后十几年的人，你觉得我此时此刻，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将联络装置推向了林三酒，神色冷静凝重下来。
“我一直在等待你的联络信号。你该开始行动了，小酒。”

第2409章 府西罗知道
斯巴安的梦，与以往任何一人都不同；梦的终点，不是女娲决定的，而是他与林三酒一起决定的。
林三酒不再需要恍恍惚惚地收集起意识、才能彻底回到现实了；她蓦然一睁眼，从驾驶座中站起了身，叫了句：“女娲！”
声音落在幽暗寂静的驾驶舱里，空空落落散了开去。
林三酒怔住了。
驾驶舱荧幕的微光下，到处都昏蒙空荡；女娲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好像从没来过——好像十一个梦，只是她的一个梦。
“女娲？你听得见吧？”林三酒喊着，急急一转身，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十个义人已有了，然后呢？”
一个红影忽然从余光中轻轻一跳；她猛然顿住身子，朝那一小点红光转过头。
一块操作屏幕上，Exodus不知来自于哪个人类社会的记时显示，在她目光下又跳了一秒。
……时间凝固被解除了。
有一瞬间，林三酒甚至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这意味着每一个人都重新继续走向了死亡，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少得超乎想象；占据波西米亚的第三段生命，即府西罗的“身份”，现在也恢复了活动能力——恐怕至少也过去两三秒了，第三段生命在几秒后，就会找到驾驶舱里来？
顾不得女娲了；林三酒一把抱起联络器，甚至连发讯按键在哪里也来不及看，抢先疾步冲出了驾驶舱。
没错，直到刚才为止，她其实心底深处隐隐存着一份侥幸和幻想，觉得女娲要她找十个义人，总不是为了找出来让他们白白送死的——如果说，在十一段梦结束后，女娲认可了“义人”，那么她真正伸出援手，也是很有可能的吧？
毕竟当初是女娲自己说的，“你找出十个义人，我就让你们登上方舟”；如今十个义人已经有了，方舟呢？
方舟难道不是一个让他们所有人活命的办法吗？
林三酒死死咬着牙，尽量将高速奔跑时的呼吸声与脚步声都压住了，不敢让第三段生命察觉。
她万没想到，在十一个梦结束后，女娲竟然一点预兆都没有地消失了，连问一问方舟是什么意思的机会，都没给她。
算了，林三酒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就算心存侥幸幻想又怎么样？她一直知道，不能将命运交托给别人；不管女娲说过什么，她也从来没有把“方舟”真正当成过一根救命稻草。
你以为我的选择，仅仅是要把朋友们都抛散进宇宙里，让他们在生死不知中，听天由命吗？
女娲但凡对她有一点点了解，也该知道，她这个人就是可笑得很，愚蠢得很。
就算对手是府西罗，她也绝不低头，绝不认命。她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要进行下一步行动计划，林三酒必须躲过第三段生命，冲下飞船；而最近的出口，就是观景平台上被她撞碎了的玻璃窗。
【意识力扫描】蓦然在飞船上、脑海中一起急速扩张，将船上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映进了意识里。
即使【意识力扫描】可能会被第三段生命察觉，这个风险也必须得冒——医疗舱中果然只剩下了大巫女与皮娜两个人影，第三段生命不知去了哪里，扫描中暂时还没有捕捉到高速移动的人。
余渊当时是怎么操作这部联络器的？
她凭着记忆，一边飞奔一边啪啪地按了几次。然而联络器在默无反应几秒后，也不知道她按错了哪儿，突然示警一般尖锐地鸣叫起来——林三酒浑身汗毛都炸开了，赶紧将声音切断时，却已晚了：脑海中【意识力扫描】的图景里，极速划来一个影子，正朝她的方向扑来，快得几乎连她的意识都跟不上。
连意识都快无法捕捉第三段生命的影子了，自己的脚步，更是绝对无法摆脱她的……怎么办？
就算她占了先机，就算她能超越自己的最大速度，这样跑下去，被抓住也只是迟早的事——不，只会早，不会迟，因为从【意识力扫描中】看起来，第三段生命似乎游刃有余，还可以再次加速。
绝不能在这儿被拦下来。
林三酒将联络器化作卡片的同一时间，另一手叫出了纸鹤。手指一抹，纸鹤翅膀就张开了，眼睛里亮起了代表正在录音的红点。
“王八蛋！”
林三酒怒喝了一声，听见余音仿佛河浪似的，一波波在身后走廊中撞开去了。她手指又一抹，纸鹤翅膀重新合上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意识力扫描】中急速移动的人影，知道目标就在前方，仿佛受到了鼓励，竟然又一次加了速——如果不是因为第三段生命不熟悉Exodus的地形，恐怕现在都能冲到自己背后了吧？
波西米亚的身体能承受住如此高速吗？
林三酒见纸鹤眼里亮起了红点，再次高声吼道：“你抓不到我的！”
第三段生命对Exodus地形不熟悉，她却不一样。
她幻想着朋友们齐聚于Exodus的日日夜夜里，早就走遍了飞船的每一寸角落。即使不看【意识力扫描】的图景，她也知道自己马上要迎来一个岔道口；从这个岔道口上，往左可以前往医疗舱，往右是去观景平台的方向。
“去找大巫女，”录音一结束，她马上张开了手。
纸鹤扑棱棱地跃进空气，直奔左边岔道口的走廊，眨眼就消失不见了；林三酒不敢有丝毫耽误，情知自己连回头看一眼的空隙都没有，纵身扑进右方岔道口，紧紧盯着【意识力扫描】中的图景，跑了一半，冷不丁地刹住步子。
此刻第三段生命追到岔道口了，似乎生出了疑惑，慢下了脚步。
林三酒身体肌肉如同凝固一般，一丝动静也没有。
她的呼吸放得极轻极轻，仅有气，没有声音。一口气低低地、长长地释放出去，足吐出六七秒钟，才轻浅安静地吸一口气。
吐气长而吸气短，是有效降低心率的办法；即使拉开了一段距离，她依然不能托大以为，第三段生命就听不见她的心跳了。
【意识力扫描】中的影像，左右看了看，头转向右侧，不动了。
快点……快点，怎么还没到？纸鹤不是一向飞得很快吗？
就在第三段生命的影像，刚刚抬起了脚的时候，从飞船另一头突然响起了林三酒再熟悉不过的吼声——“王八蛋！你抓不到我的！”
好像只是一个恍神，【意识力扫描】中的影像就从原地消失了，林三酒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果然上当了！
她急急迈开步子，一边朝观景平台冲去，一边叫出了联络器与另一张卡片。
如果是与第一次一模一样的三句话，她未必骗得倒对方；可是哪怕只有一句话不同，听起来都很像是人在绝望紧张之下，反反复复的、安慰大过于意义的喊叫了。
再次与第三段生命拉开了距离，林三酒大受鼓舞，才刚试了两下，联络器竟也在她一头扑进观景平台的同一时间，被接通了；她几乎连等都没有等，呼叫就立即被接通了。
“是我！”她急急叫了一声。
难以想象一两分钟以前，才刚刚与她分别的声音，此时再响起来，却已隔了两天——不，斯巴安醒来后，也会忘记那个梦的；对他而言，过去数年了。
“小酒？”
仅仅两个字中所含的语气，就足以让她想象出斯巴安的神情。
他那样惊喜，又如此温柔；令人想起夏日明亮灿烂的烈阳，透过枝繁叶茂的森林，透过一片片浓郁鲜绿的叶片，仿佛在碧蓝云海之下，洒开了一片翡翠。
……再见之日，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没时间解释，”林三酒拼命朝破碎的玻璃窗跑去，说话时，都快压不住气喘了，“等我再发出联络时，马上发动大洪水，把外面——”
还差两个字就要说完了，她的敏锐直觉却尖锐地拉响了警报。
来了，纸鹤果然骗不了她多久。
与联络器一起被叫出来的卡片，在“们”字刚刚出口时，就登时重新化作物品，发动了效果。
林三酒根本不敢回头看，只知道此刻腿脚身体仍是自己的，仍听自己使唤；她一刻也不慢地扑向了玻璃窗，脚下一蹬地面，身体微微蜷起来，在扑过窗口的同一时间，最后两个字脱口而出：“冲走！”
她扑得太急了，哪怕以她的水平，也仍然没法在半空中重掌平衡，稳落在地面上。林三酒扑通一声跌在草地上，天旋地转间仍记得顺势一滚、卸去冲击力，但怀中的联络器早就被压断了通讯。
“真滑溜，”
她一抬头时，“波西米亚”已经站在飞船外了。“怎么刚才那一下没抓住你呢？你用什么东西扭曲了光影吧，所以让我抓空了？”
林三酒收起【How to Render】，紧盯着第三段生命，头也不回地大声喊了一句：“府西罗！”
话音一落，第三段生命顿时停住了步子。她刚才浮起的笑，凝固在波西米亚的脸上，像沾染在水面上的一片油渍。
林三酒此时才感觉到，方才短短一阵奔逃，却几乎抽干了她的精力——还是说，经历了十一个梦，比她想象中的负担更大？——她近乎颓然地垂下头，蜷起后背，大口大口地使劲喘了一会儿气，一眼也没朝旁边看。
府西罗的影子投在面前草地上。他像是沉默的护卫一样，静静地等待着她重新抚平气息。
等林三酒气息平匀以后，府西罗在她身旁蹲了下来。他的双臂垂下来，环住膝盖，是小孩一般缺乏安全感似的动作。
“对不起，要让你绝望，我只能假托他人之手。”
林三酒闭了闭眼睛，从鼻子中“嗯”了一声。
联络器已经进入了卡片库；她刚才对斯巴安说的话，八成也逃不过府西罗的耳朵……不过，他大概会以为，那是自己的逃跑手段，只要别让她有机会发联络就行了吧？
“小酒，”府西罗低低叫了一句。
林三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从画册记忆之后，府西罗的精神状态……似乎就不太一样了。
他半垂着眼皮，长睫毛的阴影仿佛一片深湖；他恍恍惚惚、心不在焉，柔软发丝蜷曲在苍白面庞上，好像与心神一样散乱，找不到落脚之处。
不管府西罗怎样坚定要杀了她，他都已经将她看作重要朋友了——不，正因为他将她看作重要朋友，才决心要杀了她。
在如此两种情绪的拉锯对抗之下，状态异常也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这一点能利用吗？
林三酒想着，慢慢将另一个解除卡片化的物品握在手里，贴近自己大腿。
“你刚才说大洪水……让我想想。”
府西罗一眼也没往下看，她贴在大腿边的手，压根没有落进他的视野里。
“我不知道你刚才在和谁说话……不过既然你说能够发动大洪水，我也相信你可以。唔……发动大洪水的话，船上的人都会被冲走。可是即使被冲走了，他们面临的死亡也不会减缓啊，因为死亡陷阱是缠在他们身上的，不是在飞船上，洪水来了，也会跟着人走。”
府西罗仰起头，望着夜空，轻轻吐出一口气，吹动了几缕发丝。
“你啊，不是一个会把命运交给上天决定的人。就算对手是我，你也绝不会放弃，绝不会低头吧？所以你此刻才依然不绝望。你依然想要对抗我。”
林三酒死死攥着手中冰凉的金属管，尽量要咬紧牙关，别让牙齿相撞的声音传出来。
“嗯……你能发动大洪水，你不会放任朋友们生死不知，再加上……你有两支疫苗。”
府西罗终于转过眼睛，与林三酒的目光对上了。
“你正在给自己打第一支，对不对？”他忽然笑了起来，桃花眼弯弯的。“你想把第二支疫苗扎进我身体里，再发动大洪水，让我变成一个普通人，对不对？”

第2410章 飘散破碎的疫苗
“果然，亡命之徒才敢重赌啊。”
黑夜柔绵沉厚地压在大地上，压得一丝风也流动不起来。世界仿佛退远了，草地、Exodus、她与府西罗……都在一片孤岛上，在寂静黑暗中无声无息地飘浮；宇宙是幕布，台上仅有一个人的声音。
“毕竟你的性命，同伴亲友们的性命，马上要终结在今夜了……你除了将最后一线渺茫希望当成赌注押上，还有什么办法？我明白的。”
府西罗好像没有察觉林三酒此时的神色，顺势坐下来，浑身松散慵懒，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青草。
“不过我很好奇……你打算怎么将疫苗扎在我身上？”
林三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因为她没有答案。
从楼琴手中拿到疫苗后，她是第一次真正用上它；今夜之前，林三酒甚至没有见过别人注射疫苗——所以她直到现在，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要把疫苗打进府西罗体内，是一件她根本办不到的事。
“趁我不注意？事先埋在某处，诱我踩上去？”府西罗似乎生出了几分孩童般的好奇，“攻击我时，用针尖划破我的皮肤？”
林三酒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说的……都不行。
不仅仅是二人战力差距太大的原因；还有一个因素，是大洪水疫苗太特殊了。
每支疫苗上都有两个注射压阀，要分顺序打入体内。当初楼琴给她特地放了一段介绍影片，讲解疫苗原理与成效过程：标注着“S”的压阀要第一个按下去，先往人体内注入“普通人因子S”，随后才按下标注着“G”的压阀，注入“接收器G”。
两个步骤顺序不能错，不能少，都完成了，疫苗才真正生效。
当时她看影片，丝毫没有生出什么联想——本质上是打两针，不过两针就两针啊，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三酒今夜才明白，两针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仿佛崇山峻岭之后仍有一道天堑，快要截断人世间的希望了。
她连针尖都未必能送到府西罗身边去，何况按照顺序先注射S因子、等上一会儿，再换成接收器G接着注射？
这段时间，难道府西罗会一直乖乖让她打针，动也不动吗？
林三酒直到此时此刻，才将第一针S因子给自己注射完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属管，一时不知道是它凉些，还是自己的血管更凉。
她好不容易才从女娲手中挣来的一点点机会，她为了打破绝境而想出的办法，却是一个她无力执行的异想天开……？
林三酒想不出任何办法，把疫苗打进府西罗体内；然而疫苗却是她手中唯一一个、能让她与府西罗处于同等水平的机会。
除此之外，她与所有人，都已无路可走了。
她死死咬着牙关，按下了手中标注着G的注射压阀。
另一只针尖扎破布料，嗤地一声；它刺进大腿肌肉的一刹那，仿佛能将眼泪也刺出来——府西罗看了看她一直贴在大腿旁的手，低低凉凉地吐了口气，似乎明白了。
“要打两次啊？你也知道，你办不到的吧……退一步说，即使你可以成功将疫苗打进我的身体，也只有当我身处大洪水中时，我才会变成一个普通人。”
刚才叫破林三酒计划时，他笑起来了，有短短片刻，眼中波泽盈亮，仿佛春日桃花；可是随着他的一步步分析，他又渐渐低落疲倦下去，好像力气重新全部流失光了。
“大洪水爆发后，卷过这一片天地，要多久？最多也不过两三秒钟吧？”府西罗抬眼看了看林三酒，仿佛在试着用另一种目光衡量她。“两三秒钟的时间里，你觉得你能够以一具普通女性的身体，杀死一个成年男性吗？”
林三酒猛地一扬手，将用毕的疫苗金属管扔进夜色里；它落在“波西米亚”一动不动的脚边，闷闷地一响。
“怎么，你其实希望我能杀死你吗？”她喘了口气，低声问道。
府西罗一怔。
“你刚才猜破了我的计划时，好像真心在为我高兴似的。”
林三酒撑着草地，站起身，轻轻嗤笑了一声，却不知自己是在笑谁。“你如今发现那是一个我几乎办不到的计划，怎么好像有点失望呢？”
第二支疫苗也被她握在手中了。
府西罗仍坐在草地上，半垂着头，一动未动；在他柔软头发与衣领之间，是一截光洁苍白的脖颈；仿佛是用画笔精心勾勒出来的线条，起伏流畅，单薄脆弱——好像只要扬手往下狠狠一扎，今夜就会结束。
……林三酒也确实这么干了。
即使办不到又如何？
做不到，就不可以做了吗？
她在那一瞬间，全副精神都拧成了一个凝锐的尖；她忘记了府西罗的能力，忘记了Exodus上的同伴，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针，以及针下一截脖颈。
“好厉害，”府西罗低声说。“……快得连我也必须避开呢。”
林三酒急急一收去势，将仍在往下扎的针筒从半空中拔起来，重新直起身子。她原本瞄准的地方，已经空空荡荡；她盯着府西罗，发现他正在一两步开外的草地上，慢慢撑着膝盖站起了身。
怎么过去的？她竟想不出。
“小酒，”府西罗看着她，将双手伸进裤兜里，宽大T恤衫松荡荡地挂在身上，歪头笑了一笑。“你没说错……如果今夜的结果，是我死去，也不是不可以。”
林三酒低低地发出了一声笑，干燥空洞。
“那么，就让我成功吧。”她轻声说，“反正我不够绝望，你就不会杀我，对不对？我不会绝望的，不如——”
她根本没打算把这一句话说完。
下一刻，他好像只是微微地侧了一侧身；以动作幅度而言，明明不可能从林三酒手下躲开的，可是疫苗却还是贴着府西罗身旁划了过去。
那一刻，时间似乎都变慢了。
林三酒的脚步仍在向前扑，还没来得及收住；手中金属管探入府西罗身后的黑夜里，顶端泛着黯淡的一点光。在被拉长放慢的一瞬间里，府西罗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开了口。
“很可惜……世界之上的世界，与我的死亡，只能有一个变成现实。”
现在！
林三酒张开左胳膊，好像拥抱一般，揽上了府西罗的身子；他衣服下的肌肉、体温与青草似的气息，竟然果真一齐被她压进了怀里——那一撞，撞得她错觉自己快要失重了，快要从孤岛边缘上跌进黑茫茫宇宙里了。
来不及感叹顺利，她拿着疫苗的右手猛地一转手腕，在半空里掉过头，朝府西罗后背上狠狠扎下去，破开了一道小小的风浪。
即使被她死死抱住了，这一针，大概率也是扎不到他身上的吧？
林三酒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她同样也准备好了，不管要试多少次，她都要将针扎向他，直到扎进他体内为止。
“小酒，”
在短暂得连一个眨眼都来不及的时间里，府西罗发出了一声暗哑的叹息，仿佛很满足地说：“我刚才也希望，你会用这样的办法抓住我呢。”
什么？
当林三酒意识到针穿透了衣料和皮肤，扎入了府西罗后背肌肉里的时候，府西罗这一句话好像也失去了意义，不再代表他早有所预料了；她体内醒过来了另一个急迫焦渴的魂灵——早就按在“S”压阀上的手指，立刻一发力，将针管内的药物尽数压了进去。
府西罗仍任她环抱着自己。
从她肩上，他慢慢地说：“小酒，有一件事你想错了。”
……什么？
林三酒一点点转过眼睛，目光终于落在了疫苗扎入之处。
针确实进入了府西罗的后背肌肉；她也把药物压下去了。但是从针扎穿了衣服的破口里，此时正袅袅地浮起了比夜色还深的暗色烟雾。
“就算针尖扎进我的皮肤，我也依然能控制从外界注入的液体，在它进入我的体内循环之前，就让它重新化作烟雾离开。”
林三酒松开压阀上的手指，但是太晚了。
疫苗中的S因子已经全部注射空了——深暗烟雾翻腾而起，又轻轻地、毫无意义地飘散在了夜里。
即使疫苗中另一半G因子仍在，此刻也变成了废物。林三酒盯着手中金属管，视野一阵阵地模糊起来。
……怎么会这样？
果然是她水平太低，甚至连想也没想象到，还能有这样一招——难道府西罗的能力是无边无际的吗？
难道世上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没有他能力的空白——他没有命门吗？
府西罗抬起一只手，伸向自己的后背，摸到了林三酒依然怔怔停留在那儿的手，带着几分小心，将疫苗从她手中轻轻抽走了。
金属管无声无息地碎成几块，跌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林三酒的双脚，一点一点地离开了地面。
“你只是不知道我的能力而已，所以不算是你想错了。你想错的地方在于……你以为只要你不够绝望，我就不会对你动手。”
她的喉咙被攥住了，意识力被切断了，体内进化能力仿佛落日滑下西山一样，一点点沉下去，沉向她无论如何打捞，也够不着的深处。
空气……她迫切地需要一点空气……
“我说过，你已经是我生命中重要的朋友了。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愿意亲自对你动手。我希望能让你看一看同伴们的模样，唤醒一个身份，让你在离我不远，我却看不到的地方陷入绝望……那时我再轻轻地，让你没有痛苦地死去。”
府西罗的手不带一丝一毫杀意，握在她的脖子上，好像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构成的，好像水流从山崖上跌落会形成瀑布一样，在他手下，她的咽喉也只会逐渐收紧，挤断气流，最终肌骨尽碎。
“但我早想过，你是不会放弃的。你大概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也不会绝望。那么，我就只好用最简单，最原始的方法，让你慢慢地死去。”
府西罗仰起头，看着半空中被他握住，一动也不能动的林三酒，风吹开了他柔软的头发，仿佛也吹动了他眼睛里的漆黑湖泽，颤颤的，粼粼生光。
“你无可抵抗时，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同时也明白，你的死，也意味着每一个你所爱的人，都会跟着你一起滑入深渊。在你死亡时，绝望自然而然地也就达成了。”
他是真心喜爱自己；林三酒在半断气的恍惚中，莫名意识到了。
杀死付出真心之人的时候，毕生梦想的世界也即将在他头上打开……她这一生，从未在一张脸上同时看见过如此极致的幸福与痛苦。

第2411章 濒死幻象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02：35：47
府西罗说得没错。
他对于“绝望”的判断很精准；似乎“绝望”是一种他已经与其打了不知多少次交道的状态，早熟悉得如同指掌一般了。
随着氧气与生命一点点流失，林三酒能感觉到，体内好像有冰凉漆黑的水位正一点点上涨，逐寸逐寸，将她的身体、心志淹作一片废墟，再也生不出火光。
……每一种能想到、能办到的反抗和挣扎，她都已经试过了。
【扁平世界】被反反复复地打开，卡片却始终无法从手心里成形；“种子”好像也害怕似的，不论她怎么哀求，也不愿意去碰府西罗。所有的进化能力、意识力，都变成了遥远的梦，变成她在做上班族时，偶尔翻开看见的小说设定，与她毫无干系。
她的手虚弱湿凉，一下一下地抓挠府西罗手臂，使不上力，轻得仿佛深夜里枕边人幻觉一般的梦呓。她连自己是否留下了红痕都看不见，因为低不下头，视野一片模糊。
身体好像早就从脖子上断裂脱落了，感觉不到。
她只剩下了一个最强烈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脖颈就会被挤碎、头颅会爆炸。
但即使痛苦到如此地步，林三酒依然没死——不仅没死，她还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离死还有多远，自己是如何一点点接近那个极限的。
府西罗精密的控制力，实在太可怕了……她模模糊糊地想。
他小心地计量着她迈往死亡的每一步，令力量与肌肉以人类难以办到的细微尺度一点点收紧，让她的生命与水位渐涨的绝望，刚刚好能同时走完全程。
仿佛林三酒是一件最精密、最娇贵的仪器，府西罗正忍耐着体内噬咬着他的痛苦，以无限的耐心与细心，近乎于爱地调试着她的最后一刻。
没有，没有办法了啊。
林三酒被迫仰望着夜空，雾气般的黑暗里，浮滚着暗哑浅亮的几颗星。
或许斯巴安特殊的人生和未来，也是随时可能会被改变的；今夜之后，他的人生里就要没有她了。
假如……假如能再见一次大家，就好了。
要是黑泽忌看见她此时的模样，大概会一脸凶怒，恨铁不成钢吧……？
毕竟他最后选择的离开方式，是从屋顶上纵身跃进黑夜里，跃向地上无边无际、黑潮涌动的堕落种海洋。
梦的最后一幕里，他像旋转扭绞的黑色凶刃，所到之处，碎尸与污血冲天而起，就像要在天地之间，以堕落种的血肉构建起一座巴别塔。
然而即使是凶刃，在没有尽头的杀戮里，也有逐渐变钝、被磨断的时候。
“杀不干净？”黑泽忌的声音又沉又狠，仿佛快要压不住接下来那一声轻蔑的笑了。“不可能办到，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要这一刻对得起我的刀就行了，谁管他下一刻是死是活，或者世界还在不在？”
林三酒睫毛颤抖着，再次睁开了已经浑沌的双眼。
她这一刻仍活着吧？这一刻，她尝试了什么？
若是没有，那她怎么能算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大家？
“意老师……”林三酒在脑海中喃喃呼唤着，“【无巧不成书】……敏锐直觉……什么都好，来一个吧……”
然而体内仿佛一片死渊；她的呼唤石沉大海，好像世界也在以沉默告诉她，在府西罗面前，她只有顺从地死亡一途。
“拜托了，意老师……”
“小酒？”
府西罗忽然哑哑地叫了她一声，紧攥着她喉咙的手也顿住了，终于不再一点点往内挤了。“你刚才是……在对我说话？”
她呼唤意老师的努力，竟让此刻已经快要破碎的喉咙中，流出了一点声音吗？
林三酒勉强转动眼珠，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府西罗。
他好像没想到她还有话要说——不仅仅是听她留在人世上的最后的声音，这也是他唯一一个从杀死她的痛苦里，获得短暂解脱的途径。
意外与希望之中，府西罗此刻望着林三酒时，神色近乎……虔诚。
她该说什么，才能拖延住死亡？
“小酒，”
伴随着清久留的声音，林三酒抬起了眼睛。
……怎么回事？
清久留背对着她，瘦削修长的后背光裸着；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与光影一起轻缓地伸缩舒张。“……在这个形状无定，游离扭曲的世界里，你是我所能看见的唯一一个真相。”
啊……是了，那是她才刚刚经历过的清久留的梦，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关键时候却浮入了脑海里。
梦中好像是他的老家世界……
“然而我却要与你道别，成为那个没有真相的世界的一部分了。”清久留转过身，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纸卷，火光一亮。“我肯定是不怎么高兴的……不过，小酒。”
什么？
“这就是真相与答案的有趣之处。它们只要存在，就够了……不管它们离我多远，不管被淹没在时间何处。”清久留抬起眼睛，懒洋洋地笑起来。“你能找到吗？那个答案？”
什么答案？
林三酒意识到，自己在濒死之际，好像已经出现了幻觉——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曾在清久留的梦中，有过这样一场对话了。
“别失去意识啊，”
幻觉一闪而逝；她听见府西罗嘶哑的声音，正在遥远地说：“所以……到头来你什么也不想告诉我吗？”
她本来以为……本来以为若是自己计划成功，那么大洪水过后，至少有两个人仍会在身边；季山青和元向西。
季山青虽然不能抵抗大洪水，但他的本体遥遥处于宇宙之中，还会再分出一绺意识来找她；至于元向西，他本来也不是人，不会受大洪水影响。
“不可能了，”
梦中的元向西笑了起来，好像又是一场没有进行过的谈话。“鬼命也是命，我也不愿意拿来赌嘛，但是情况好像已经不允许我讨这个巧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脚，说：“你记得吧？那个叫屋一柳的家伙，给我左脚变成活的了——如果有个讨厌学，他真可以开课当教授。拖着一只活人的脚，也就意味着，我要被它拖进传送里了……”
元向西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一点很好玩似的，笑道：“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大面积打疫苗，不会被传送了。我本来不会被传送，现在却逃不过大洪水了……世间事还真是一张圆饭桌，来来回回地转啊。”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大面积打疫苗……
被时间淹没的答案……是那个吗？
难道说，这件事一直就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她却直到现在才发现？
来不及暗恨自己浪费了机会，林三酒的喉咙就再一次被府西罗有条不紊的力量给攥紧了；她迈向死亡的脚步只是顿了一顿，就又继续被迫前行了。
等等，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答案，然而她却什么也办不到了吗？
林三酒拼命地想要将联络器召唤出来；可是【扁平世界】好像合拢的一本书，她隔着窗户，无论怎样撕心裂肺地呼喊，那本书也不会因此而打开了。
叫不出联络器，怎么给斯巴安发讯号？她连答案都找到了，却要死在这样一个往常易如反掌的行动上吗？
不，不，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办法。
林三酒蓦然张开的眼睛里，望见了一片血红世界。雾气从视野角落里升起来，越来越浓，意识却越来越依稀，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尽管细微渺茫，却是唯一一个希望了。
向斯巴安发出最后一个信号的办法，就是摧毁他们之间的联系。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02：35：28

第2412章 大洪水
世界朦胧依稀，意识漂浮四散。
雾气深处升起一个塞壬的声音，诱惑着林三酒闭上眼睛，放弃抵抗。只要松开手，让一切结束，痛苦就再也无法触及她了。
原来在死亡边缘上，若想聚集起精神意识，就像徒手收拢雾气一样难。
她从来没有摧毁过一个能力——末日世界中，有这经验的人大概也找不出几个。
不过……既然“种子”是活的，那么也一定能杀死，对吧？
要……杀死种子，杀死种子……
林三酒一次一次地重复着同一个念头，因为只要一让思绪滑走，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逼着残存的、雾气一般稀薄的意识，从快要被迅速膨胀的空白给涨破的大脑中，拼命向下走，走过正咯咯作响的喉咙，探入早已感觉不到的身体，寻找她的双手。
仿佛是出于畏惧，连碰也不敢碰府西罗一下的“种子”，正紧缩着蛰伏在她的右手里；受林三酒的意识一触，颤颤一抖，缩得更紧了。
……怎么办？怎么杀死它？
那一缕雾气似的意识，此时虚飘无力，什么也办不到。
而且只要再过两三秒钟，它就会随着林三酒的性命一起烟消云散；不管试什么办法，她也没有时间了。
但是……她还可以拖延时间，对不对？
喉咙早已发不出声音了；林三酒也不知道一次次冲击着声带的，是体内的气，还是血。即使发不出声，她依然拼命地用意识去寻找双唇，希望它们能颤动起来，哪怕微微打开一点空隙也好——只要能让府西罗知道，她有话要告诉他。
“……小酒？”
那个遥远的声音渐渐地近了，却是从天空上方传来的。喉间的禁锢力量，微不可察地松开了一线；幻觉一样稀薄不真实的空气，从那极窄极窄的一线中，慢慢流进她的身体里。
好像又可以将这条命再拖上几秒了。
“你想跟我说些什么的，是吧？”
府西罗的影子在眼前渐渐清楚了一些；林三酒在血雾里眨了眨眼睛，终于重新分辨出了他的轮廓。
不知道什么时候，府西罗已经将她从半空中放下来了，她模糊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府西罗的面孔，以及他背后的凉星与夜空。
他的眼睛……
如果自己身体还能动的话，大概会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吧。
那双眼睛，犹如倒悬于夜空的漆黑湖面，每一颗夜星都只是他眼睛里的细微粼光。
她忽然懂了女娲所说的“越执着，越疯狂，走得就越远”——这样美得近于恐怖，疯狂得近于平静的巨大黑湖，不知何时会从天空中倾泻而下，水浪呼啸，冲开、砸断世界。
如果他百试也不成功，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虽然到那时你早就死了，但我依然希望，在世界之上的世界终于打开时，你的眼睛正对着天空。”
府西罗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林三酒的眼尾睫毛，好像蝶翼一颤，就消失了。
“就算你只是想拖延时间，也是好的，我也很高兴。”他的目光居高临下，语气却像虔诚的哀求。“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
府西罗极细微的容许下，林三酒终于发出了一个字——如果那么破碎、不成形的气息，也能形成字的话。
“……明白的。”
府西罗一怔。
他仿佛身不由己似的，看了看自己攥住林三酒脖颈的手；她感觉到，流进来的空气又稍稍多了一点。
……设法杀死“种子”。她所有的力量，都必须放在这一件事上。
林三酒根本没有考虑过，要对府西罗说什么话才能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可是明明完全没有去想，却反而有一句接一句的话，颤颤巍巍地流出了喉咙。
“我以你的意识……活了一次你的……十二岁。”
有了意识，才能有意识力；再微弱无力也好，也必须要用意识力一层一层地包裹上“种子”——然后，用尽全力，掐紧它。
“所以……我都明白。你的偏执，妄想……和病态，”林三酒一眨不眨地望着府西罗，以断断续续的气声说：“好像也……也在我身上印了一个印子。”
倒悬于夜空里的黑湖，仿佛也快承受不住自己的巨大重量，落下了一滴冰凉的水珠。
“种子”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生命体；在主人一点点收紧的意志下，它也在一点点地朝内坍塌，离彻底破碎被毁不远了。
林三酒看不见人本，也不知道“种子”被摧毁后，它是个什么下场——曾经那样痛恨的东西，如今一想到或许快和“种子”一起死去了，却竟然也有些失落。
“我恨你……却也不恨你。我更加……怜悯你。”
……府西罗居然也会微微发颤吗？
他应该非常清楚，自己在体内调动起了意识力——没有意识力的流向与变化，能瞒过他的眼睛。
但是府西罗似乎根本没在意那一丁点颤抖缩紧的意识力。
或许是因为他不觉得它是一个威胁；或许是因为，他正牢牢抓住林三酒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好像她说的话是某种魔咒，是他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该听见的话，却直到今日才从世界上响起来。
“正是因为我明白，因为我怜悯你……”
“种子”突然塌陷碎裂的那一刻，就好像她体内蓦然被撕开了一个黑洞；曾经与“种子”相连的另一头，断了，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扑进体内的风。
来不及感伤了；真正的赌博，接下来才开始。
“所以我必须杀了你。”
府西罗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手上力道仍与刚才一样，没有收紧，也没有放松。“怎么杀……怎么杀了我？小酒，你有办法吗？”
“有啊。”林三酒用低低哑哑的气声，笑了一笑。
就算“种子”被毁，也不一定意味着大洪水的到来。
斯巴安有可能不会第一时间发现；如果发现了，他也不一定知道，这就是林三酒此前所说的“信号”——毕竟那个时候，她说的是自己会用联络器。
当斯巴安意识到她的“种子”被毁时，他很有可能会以为她出事了——这个判断确实不能算错——到了那时，他本人亲自赶来的可能性，恐怕要远大于发动大洪水、让自己从林三酒身边被冲走的可能性。
但是她对此没有任何办法。
她只能继续等待下去；期望着下一秒，斯巴安就会明白她的用意，驱使母王，向Karma博物馆世界上空撞去。
“好久以前……我，礼包，元向西，人偶师，清久留……开着车，在路上狩猎枭西厄斯的身体管家……”
她恍恍惚惚地生出了一个疑问，奇怪，那天都有谁在？
但那疑问一闪而逝。
府西罗一直在静静地听，见她停下来，还催问了一句：“然后呢？”
……为什么大洪水还不来？
她只剩下一两句话的时间了……以府西罗的头脑，只要下一句话出口，他就会也意识到林三酒所察觉的事。
他的“命门”。
夜空，黑湖，暗星……视野里再次模糊起来，林三酒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哭。
她已经用尽全力了。即使她最终无力回天，她也没有后悔和遗憾的地方了。只不过，她真不愿意就这样结束。
眼睛闭上，又睁开了。
依然是夜空，黑湖，暗星……
以及半边淡红的天体，从云里渐渐浮起来，仿佛要落泪的眼睛，遥遥地与她相望。
林三酒知道自己快要落泪了。
原来在分别之前，还可以最后再看一眼彼此。
“后来……我们被引到了一个干尸做的稻草人身边。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个身体管家还没死。他被仇家架在特殊物品上，日晒雨淋……过了六百多天。”
府西罗很安静。
“是吗，”他哑声说，“原来是这样。”
他果然一听就明白了。
“看来，枭西厄斯很怕自己的力量少了哪怕一点点……才让每一个身体管家都接受了注射。”他仰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离之君作为身体管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过了疫苗啊。原来它早就在我的身体里了……这就是我的命门吧。”
林三酒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那么，你来抓住它吧，小酒。”
没有借助外力时，她无法以肉眼看见大洪水，但她感觉到了。
宇宙被撞破了，在斯巴安的力量之下，绽放起了一片冷漠而温柔的光；它从天地间尽头遥遥扑来，席卷大地，冲上草地的两个人，吞没了Exodus。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02：34

第2413章 洪水过境
就好像……好像她从那一个炎热夜晚开始，从末日世界中一步步走来的路，忽然被人抹去了。
仿佛走过末日的整个历程，只是她的一个梦；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进化能力。
她有的，只是突然强烈难耐起来的、令人眦目欲裂的痛苦。
林三酒猛然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胸腔、两肺就像正在无数尖锐长针中打滚，被反复穿刺；头颅里仿佛有一只气球正越涨越大，不知何时就会挤爆她的大脑和颅骨。
原来府西罗刚才不止压制了她的能力，也压制住了她的大部分痛苦？
如今他的能力消失了，她该受的苦也回来了。
白驹过隙般的大洪水里，当押上一切代价才换取的第一秒钟来临时，林三酒却差点被汹涌而来的痛给淹没。那一瞬间里，人连挣扎反抗的意志都兴不起来了，只想要屈服哀求、拼命咳喘，不惜一切地让自己好过一点。
不行。
她的计划——她剩下的，只有自己的意志与计划了，施行计划的机会，也只有这一刹那……
府西罗的反应，却要比林三酒快一线。
原本他跨跪在林三酒身上，由天空中扑下来的大洪水，先一步碰上他，随后才吞没林三酒；二者之间，仅有一双手臂所拉开的距离，在大洪水的行进速度下，这个空隙短促得令人几乎捕捉不住。
乍然失去力量的空虚，确实令府西罗身体一软，松开了手。
然而“府西罗先变成普通人，林三酒还是进化者”的空隙，太窄了，快得一闪念就过去了——蓦然涌上的强烈痛苦，令她脑中的世界都几乎碎裂了，林三酒什么也能没办到。
当府西罗立刻反应过来，重新攥紧她的脖颈时，她身为进化者的那一瞬间，也终于被大洪水给冲走了。
林三酒在他手掌下激灵灵地回过神，却晚了。
原本计划，是要趁那一瞬间叫出武器的；唯一一个机会，却早已一闪而过。
时间并不站在自己一边，哪怕斯巴安刻意控制，大洪水最多也不过几秒，数上七八个数的时间；如此珍贵的几秒钟，一开局，她却处于一个被府西罗压制身下的不利境地。
身为普通人，要在几秒钟里挣脱压制、击倒成年男性，已经是一件难事了，更何况赤手空拳？没有武器，怎么杀他？
刚一回过神的瞬间，林三酒咬着牙，在心中默默数了个一。
其实已经过去了至少一个数的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数上几个数，但是只要大洪水还没结束，她就还有机会。
因为这一次，握上来的不过是两只人类的手，压下来的也仅是府西罗的身体重量，不再是那种无可抵抗、仿佛能捏塑世界的规律了。
……必须先从他的手下挣脱出去。
体能退化了，战斗反应却还在，林三酒右手急急袭上去，一拳击向他的咽喉——动作都做出来了，她却感觉自己又慢、又软，好像是棉花做的。
普通人就是以这种力量生存的？
然而府西罗也是普通人了。
像咽喉如此脆弱的地带，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被一拳击打上来的痛苦——府西罗意识到她的意图，果然当机立断松开了右手；他的临战应变也远超普通人，在连半秒也不到的空隙里，就朝林三酒挡来了。
普通人又怎样？没有力量又怎样？
二。
身体上的痛意、折磨与憋闷，她都暂时忘了。
她与府西罗，从世界中被切割出去，被黑夜笼罩住了；这几秒钟，仿佛是不会结束的永恒。
好像有一个冷眼旁观的魂灵指引着，林三酒的右手袭至半路，蓦然一改去势，手掌一张，抓住了府西罗前来格挡的右臂。
她指甲死死陷进布料、皮肉里，拽住他的右臂，朝自己身体右侧拉去——府西罗猝不及防，果然被她拽得低下了身子。
……看来即使是普通人的身体，也依然足够听话嘛。
几乎同一时间，她另一手抚上府西罗的左肩，攥住他的衣领，将他再次拽向自己，仿佛嫌二人相拥得还不够紧密，还想让每一寸身体彻底咬合起来似的；她几乎错觉，府西罗好像也即将要叫出一声“小酒”了——如果他有这个空闲的话。
三。
她右腿像是一条恋恋不舍的蛇，迅速游入他的腋下，紧接着一拧腰，左腿一翻，她的身体就卷住了府西罗。
府西罗被固定于她的双腿之间；有一瞬间，他仅仅隔着一层布料的、带着青草气味的身体温度，染热了林三酒。
两具身体之间，正紧紧夹着府西罗的手臂。
府西罗的右臂深深压在她小腹上，好像那是她如此珍爱的宝物，所以恨不得化成长蛇，把它用身体、四肢死死盘卷起来。
他好像知道她要干什么了，低低地吐了口气，一使劲。
四。
林三酒没有给府西罗继续发力挣脱的机会——与时间一样，力量也不站在她这一边——在她脚下蹬住对方肩膀，蓦然从草地上抬起身体的那一刻，府西罗被按住的右臂，自然而然地也打直了。
可是林三酒依然没有停下来。
身下被压碎的青草气息，浓浓地浮进夜色里。
她的腰仍在向上抬，好像在追逐迎合一个离自己永远只有一线之遥的爱人；林三酒的全身力量，都抵住了手肘关节，将它不断向上推——在漂浮着搏斗的喘息、湿凉草屑及朦胧月雾的夜色里，她终于听见了骨头喀然一响，府西罗无法自抑的一声低低痛哼。
五。
一感觉他的右臂折断了，林三酒迅速扭身松开府西罗，在草地上一滚而翻起身，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吸进了第一口颤抖的、不受阻碍的空气。
大洪水马上就要过去了，她却才刚刚挣得自由。
府西罗跌坐在了地上，仿佛大地在那一瞬间，也被他的存在与重量击沉了，倾斜过来，夜空与星辰都即将从他身后滑落下去——林三酒猛一眨眼，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和脚步，意识到是自己差点因为头昏脑胀而摔倒。
……在剩下三个数的时间里，她要杀了他。
“上啊，”她听见黑泽忌的声音低低喝道。
如果他能看见此时此刻的话，也会想要为离之君献祭上一条命吧。
这一瞬间，林三酒好像从自己的躯壳里退远了；她遥遥看着那一个历经末日却洗净了力量的进化者，忘记技巧，化作本能，野兽一样扑向府西罗。
六。
府西罗一扭腰，肘关节断裂的右臂就漫不在乎地被他甩了出去——仿佛臂骨与关节传来的强烈痛楚，他早就已经熟悉习惯了——同一时间他左手握拳，在林三酒的阴影刚刚笼上他面庞时，拳头也已深深吃进了她的小腹里。
即使他没了进化者的力量，这一拳依旧叫林三酒体内翻腾起了夺去她呼吸与思绪的惊涛骇浪；她顿时回到了躯壳里，而且感觉自己就快支撑不住了，脚下不由自主地要往后倒去。
若是再倒在地上，她就不会再有机会站起来了。
七。
仿佛一个快要掉落悬崖的人，林三酒的十指指甲深陷进了府西罗的左臂上，尽她一切力量抓住了它；那只左手几乎将她推入了深渊，同时也是连接着她与生命的唯一一根藤蔓。
寂静而波荡的黑夜里，响起了一声不知是痛，还是惊讶，还是气息似的笑；林三酒甚至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没有，终于还是没有倒下去。
脚下才一站稳，她立刻松开手，借着此时的高度优势，一脚就踹向了他的胸口——府西罗左手才获自由，一时躲避未及，伴随着一声闷哼，仰面倒在了草地上。
八。
大洪水居然还没有结束？是因为斯巴安么？
这样一来，她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有什么巨大的、血红的东西，正在林三酒脑中咚咚地猛烈跳跃撞击着；即使她根本没有仔细思考下一步的空隙，她的身体也醒来了，循着血腥气，领悟到了唯一一个能杀死他的机会。
林三酒再度纵身朝府西罗扑了上去。
她的膝盖狠狠砸进草叶与泥土之间，在黑夜里激起了烟雾般的土尘。
就像几秒钟之前的府西罗一样，林三酒骑跨在他身上，用自己的体重将他压住了，左手刚一找到他的咽喉，立刻死死攥紧了五指。
这只普通人的手，够吗？
夜色里，府西罗没有露出半分痛苦；他正定定地望着她，几乎像是刚从一个梦里醒来——又马上要沉入另一个梦里了。
右手还没来得及袭上去，才走到他的胸口。
只要以全身重量压下去，压断他的喉管……
九。
大洪水消失了。
力量急速重新充盈在体内，却好像极寒冰封过大地，冷得令林三酒恍惚了。她隐约知道自己仍跪在草地上，但她身下的不再是人了。
是巨兽，是山岳，是能冲断世界的、真正的洪水。今夜，她就要死在这儿了。
那一双摇曳闪烁，漆黑湖面般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三酒。他的双唇微微分开一线，仿佛想要笑一笑似的。
府西罗还活着。

第2414章 世界之上的世界
有时仔细想一想，人的一生，好像都被最初的年岁定下基调，捏塑出了轮廓。
不是常常能体会到吗？
即使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足以应付生命里接踵而至的磨烦与沉重，可是在成年人的手段方式都捉襟见肘的时候，在濒临崩溃、无法自已的时候，人却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儿时的模样，不自觉用上儿时的习惯——甚至会蜷起双腿，抱住膝盖，仿佛这样就能回到那一个温暖安全，但永远也回不去的家里。
就好像生命最初的年岁，藏着最本质的某种东西。当人被逼入死角里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地从最初年岁里寻找答案，渴求慰藉。
末日来临的那一天，也是林三酒出生的时候。
再往前的人生，是遥远的上一世，她几乎记不清了。
她的生命，开始于末日降临以后。
那一天，林三酒在温热鲜血里睁开眼睛，困惑着，哭泣着，被一个个陌生人所环绕；同样地，她再也回不去末日之前的世界了。
如今林三酒知道了，当她被逼入绝望死角中的时候，她也一样会不由自主地滑向幼年时的自己，张开五指，从儿时的年岁里拼命摸索、抓捞——
“……小酒。”
府西罗轻声叫了她一句，气息轻轻的，几乎带着幻觉似的颤抖。
他柔软的头发缱绻着散在草地上，好像草叶也在尽力伸长手，想拥抱他；黑暗穹顶之下，大地与夜色化为一体，温柔地包裹承托着二人。
林三酒仿佛仍沉浸在梦里，仍不太明确地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或者说，究竟干了什么。
“你怎么这个表情呢？”
府西罗抬起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她的侧脸上，抹去了一点草屑。“结束了……你不高兴吗？”
林三酒的左手冰凉，被自己的汗浸得湿滑。它仍然停留在府西罗的颈间，仍保留着要攥住他咽喉的模样，只是早就软了，无力地搭在他的咽喉上。
黑暗中，府西罗微微地笑了；如果黑夜能过去，大概会迎来一个满树桃花的春日白昼。
“你、你……”
“我说过了，”
他的语气包含着无限温柔耐心，简直像是在劝慰林三酒一样。“今夜的结果，若是我的死亡，我也可以接受。”
林三酒仍旧跨坐在他身上；自从大洪水消失，她似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有接近半分钟了。
“你……你还有什么在等着我？”林三酒垂头看着他，哑着嗓子问道。
“我喜欢你这样弓起身子，低头看我。”
府西罗的气息非常轻，几乎叫人听不清。“就好像……就好像你是天国的一道拱门，快要把我收进去了。”
湿滑温热的血，浸满了她的手，渗进手指之间，沿着皮肤骨节慢慢往下流。
“你的能力都回来了吧？都是我连——我连想也想不到的能力，”林三酒依旧垂着头，从差点被攥碎了的喉咙里，声音断断续续地不成型。“你是要激起我的希望，再打碎我的希望……我才能达到你想要的状态，是不是？你还有什么……在等着我吧？”
府西罗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没等完全发出来，就被湿漉漉地打断了。
“没……没有了。”他低声说，“我再厉害，我也不是……不是神。哪怕是我，心脏被扎透了，也是一样会死的。”
林三酒不知道为什么，浑身都颤抖起来了。
但是即使她牙关打战，即使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该做好什么样的心理准备，她依然死死握紧了手里的刀把，攥得骨节都在隐隐发疼，不敢稍松。
这是她唯一一个希望。
仅仅是将刀扎入心脏，就够了吗？好像不足以杀死府西罗吧？他那么强大。
万一……他可以把断裂的心脏重新合拢什么的呢？或者不需要心脏也能活？或者像自己的黑雾肾一样，还有个器官替代品……
对，他不是一直在说话吗？正常来说，不可能办到的吧？
要、要握紧刀把，趁他真正手段还没有使出来的时候，将刀刃在他心脏里再狠狠搅上几圈……
可是这么多血。
万一不小心手滑了，刀脱了手……
“小酒。”
府西罗又叫了一声。他垂下眼皮，目光朦胧起来，好像想起了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你的反应真快。大洪水刚从你身上退去的那一刻……你压在我胸口上的手里，就叫出了一把刀……”
她那时除了知道一切希望都已落空之外，什么都没想，也想不到了。
甚至当刀被叫出来的时候，她都恍然未觉。
就好像是有一个幼时的林三酒，在她绝望时，接管了她的手脚身体。
林三酒近乎茫然地坐在府西罗身上，连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低声说道：“在我老家世界里，末日初来临的那一天，我就用这个办法，杀死了当时假装成是我男友的进化者。”
“诶？”府西罗微微地睁大了眼睛。“他假装成的……是你男友？真该杀。杀得好。”
“嗯。”林三酒依然不敢松开右手里的刀，全身上下，仿佛只剩下一只关节生痛的右手了。“……你没骗我？你还在说话。被扎透心脏就会死去的话……你怎么还能说话？”
“我都要死了，你连几句话也不许我说吗？”府西罗说完，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我……我好歹也是和女娲同等的人……就算我从来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身体强化上，几句话还是能说上的吧？”
仔细去感觉的话，他的心脏好像仍然在顽强地跳；每一下，都震动着刀刃，羽毛拂过一样轻微，幻觉似的。
但是那一双黑湖似的眼睛里，却似乎正在慢慢化开雾气，波荡起林三酒从未见过的破碎星光。
拂过的羽毛，好像也一下比一下轻了。
林三酒一眨不眨地看着府西罗，低声说：“那么……在你真正死去之前的这段时间，就由我来陪你吧。”
府西罗近乎满足地“嗯”了一声。
黑夜仿佛长长的、划过世界的裙摆，带走了一切风声，虫鸟，所有人。
不知是她的状态，还是她隐隐想到了等待自己的未来，林三酒觉得自己已经沉入了海底里；天光透不下来的暗黑水浪，一波一波地推打着她与府西罗。
“……小酒？”
“嗯？”
“我……算是你重要的人吗？”
林三酒顿了一顿。
“嗯……你是。”
她并非说谎；从某种角度而言，他的确是。
府西罗好像也感觉到，她说的是真心话，慢慢地又笑了，仿佛一段后继无力，吹不多远就消散了的风。
“小酒，”他轻声说，“现在依然是我的生日夜呢……”
“……啊，生日快乐。”
府西罗忽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身躯微微一震，就重归死寂。
“谢谢……真好。”他的睫毛眨了两次，重新撑开了渐渐下滑的眼皮，好像怎么也不愿意彻底闭上眼睛。“不过……你想，现在依然是我的生日夜……而我此时已经又幸福，又绝望了。”
林三酒怔怔地看着他。
“没告诉你的第四个条件，是我的痛苦。如今条件……都满足了啊。
小，小酒……我死后，你抬起头看看。希望我的死……能让你看见世界之上的世界。我看不见了，到时……就带我过去吧。”
林三酒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坐在府西罗的身上，又等了很久。
暗夜无边无际地舒展出去，分不清何处才是现实尽头。
即使生命已逝，府西罗的执念仍存。
他的眼睛仍然睁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夜空。他看上去没有不同；好像随时会从眼睛里亮起光，对她说：“小酒，打开了……世界之上的世界，终于打开了。你看，我没有骗你。”
半晌，林三酒才颤抖着松开了紧握着刀柄的手。
她用沾染他血的手，轻轻合拢了府西罗的双眼。
她仰起头，望向夜空。

第2415章 两天之前的嗥叫
林三酒不知她正站在大雾茫茫的黑夜里，还是不断往海底沉去的梦里。
她重新低下头，府西罗仍躺在脚边。
她幻想着，世界之上的世界洒落下了无数光雾和繁星，倒悬的天河在他面庞上波荡起一圈一圈的盈亮水纹；府西罗会因为光亮而慢慢睁开眼睛，如释重负地笑起来，爬起身，走进头顶无穷的夜空。
视野中昏蒙蒙的，不管望向哪儿，也看不见一丝清晨要来的迹象。
府西罗小时候砸落下来的那一床沉重冬被，林三酒如今好像也被它盖住了；穹顶压在头上，困住了天地间这一团黑暗，夜色逐渐凝集，逐渐沉厚，直到再也没法天亮。
她转过头，草地上除了她与府西罗，空空荡荡。
八头德和波西米亚的影子，仿佛梦里一个遥远荒芜星球上的石柱，早已被风沙销蚀，唯有她眼底的记忆，隐隐地仍站在草地上。
再一眨眼，就又空了。
林三酒的目光慢慢转开，停留在Exodus上。
那一个雪白冰凉的空壳居然还在，令她隐隐约约地吃了一惊——好像它独自留下来是一种背叛；它也早该一起消失才对。
在她刚朝飞船抬起脚步的时候，她又停下来了。
林三酒俯下身，将一只手放在府西罗身上。
“当年我杀死那一个进化者的时候，我也把他的尸体收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不过我带上你，却不是因为我觉得尸体很好用。”
空了的草地上，草叶折断了腰，匍匐在地上，仿佛也快承不住这一穹黑夜了。
“不管最初原因是什么……如今我也相信，有世界之上的世界。到时候，我就带你过去吧。就当作是我还离之君的人情了。”
林三酒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起身，喘了两口气。
她再次转过方向，拖着腿脚，朝Exodus走去。
这一具恢复成进化者的身体，却远比失去能力时更虚软沉重了，好像大地化作了泥沼，牵扯、吸吮着她的步伐，让她往更漆黑深处沉沦。
早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了，还去看什么？不如扭头逃跑，逃去谁也不认识的地方，摔在地上，恸哭一场。
但林三酒控制不住自己的腿脚，被它们架着，仍在一步步走向她的刑场。
她像游魂一样，站在飞船门口，看着起落板打开，在黑夜里撕开一块越来越大的雪白。
比夜晚更冰凉的空气，缓缓从船里流出来。
她的身体早就四散成了碎块，怎么还能往前走？
林三酒觉得，如果她现在回头看，从她走来的飞船走廊上，一路上都会是她这皮囊裹不住而掉落下来的碎骨，血，被她无知无觉地踩碎了的内脏。
形成了她血肉的人，带着她的血肉，全被抛散了。
府西罗死了；她却仍然不知道，那些能力陷阱是不是也一定会随着他一起消失。
大概会的吧？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她也不能用自己的眼睛去一一确认了。
她这双眼睛，好像除了大雾茫茫的黑夜，早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在空荡荡的沙发前，林三酒蹲下身，仰起头。
在她的幻想里，她好像还能看见清久留，仍懒洋洋地歪在沙发里，要余渊替他拿酒；转过头，礼包抱着桌球杆，满脸不高兴地瞪着球桌。
原来她只是一个鬼魂，他们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活着，谁也看不见她。
医疗舱里的床上，被子被掀开了一半，一层层地折起凌乱的折纹。要是在床边跪下去，低下头，好像还会有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梳理着她的头发，轻声告诉她，她体内的进化能力没出毛病。
林三酒将上次【意识力扫描】中出现人影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飞船就像是一座宏大坟墓，她独自站在墓室里。
从末日世界走来的一路，仿佛是有人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随着故事情节挣扎起伏，朝故事里的人奔跑，伸手去抓他们的手，幻想着故事结束时，她能与每个人重聚，将血肉收回体内。
等故事快讲至结尾的时候，林三酒才意识到，它是一个笑话。
这么多年来……她为了重逢、为了留住朋友，历经险阻，拼尽了力气。最终她却自己决定抬起手，将他们全抛出去，抛进无边无际、无序混乱的黑渊。
林三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地上的。
她手上是那一部联络器，不久前才用来联络过斯巴安。现在再怎么按它，也没有回音了。
费尽心机，满怀希望，全力一搏……凡此种种，也只不过给她换来了一声“小酒”；甚至没有机会再多听他说上一个字。
笑话讲完了，响起的是嘲笑。
这个念头好像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谁说过，她模糊地想。
“……若是你也仔细侧耳去听，大概你也能听见，人命运深处的嘲讽的笑声。”
“你也碰到了Karma，是不是？”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继续向地上伏下去，疲惫已极。头脑里昏昏沉沉，她想不起这是谁跟她说的话，那是谁的声音。
这是我的Karma？
我做了什么，值得这样的Karma？
她跪在地上，双手伏在地上，额头贴地，好像在以号哭声给这个不公世界献祭，换一点点仁慈。
林三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她仍灼热难受的喉咙里，响起了长长的、狼嗥一般的凄厉嘶吼——若是声带断裂，血滴落下来，就此昏迷过去，是不是会好过一点？
等、等等……
在喘不上气的昏沉感里，林三酒忽然强迫自己止住了声音。
这个嗥叫声……她听过。
她从自己的脑海深处里听过它……当她试图叫出意老师的时候，在遥远的两天之前。
现在才发出的嘶吼声，却传入了两天以前自己的脑海里？
不，不……没有人能穿越时间，哪怕是女娲——
“哪怕是我，也不可能扭转时间，回溯过去。不过，人的意识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它可以穿越时光，稳定恒一，就像是一种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
林三酒蓦然抬起了头。
在她进入众人梦境之前，女娲告诉她的。
以意识为桥，是一件林三酒办不到的事。能办到这件事的，她只知道一个人。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林三酒好像梦游一样，跌跌撞撞，走进了观景平台。
幕墙被她撞碎后，残留玻璃组成了一副参差起伏、光泽闪烁的画框。画框中是一片暗夜草地；以及立于天地之间的一个笔直人影。
她拄着一支手杖，正望着林三酒，好像已经等待多时了。
“女娲……”林三酒哑哑地叫了一声。
女娲歪过头，看了看她；随即低下头，轻轻抚了一下自己一丝皱褶也没有的袖口。
“……原来他的命门是那个啊。”
在那一刻，林三酒忽然生出了一个古怪的感觉——女娲这样已经离人很远很远的存在，好像竟也……也会生出一点唇亡齿寒。
女娲的命门是什么？
这个念头才一起来，就被林三酒放开了——那不重要，跟她没有关系，恐怕也不是她能找得出来的。
“你、你让我找来了义人……”
“是啊。”
“难道就是、就是为了让他们被抛散出去，生死不明吗？”林三酒的嗓子几乎说不出话，只有低哑的气息，急急地形成字句。“他们去了哪里？你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女娲开了口；好像有一种力量，正让盘旋天地间的黑茫茫雾气沉下来，渐渐稳住大地。
“我说过，你找来义人，我就允许你们登上方舟。如今你该做的事做完了，轮到我践行承诺了。”

第2416章 能力打磨剂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02：19
不远处草地上女娲的身影，好像是除了自己之外，昏黑天地间唯一一人了。
林三酒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是一座废墟；地基已被毁了，她站不起来。
女娲的话，慢慢地渗进了大雾茫茫的脑海里。
刚才的号哭似乎抽干了她脑中的氧气，她过了好几秒钟，才问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方舟’，是指什么？”
而且，只有“十个义人”才能踏上方舟吗？被大洪水冲走的十二个人里，只有十人才可以？
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有无穷的问题与质疑；可是她散裂的血肉，早已碎絮一样飘荡在这一片由天地组成的黑渊里，仅仅是女娲提供的一线希望，还不够让她重新活过来，清楚地把话问完。
“我的承诺，有两个部分。”
女娲双手交叠，轻轻搭放在手杖上。从几乎不似人类的修长手指下，金属手杖上笔直的一线暗光，一路滑入沉黑。
“第一个部分，要由你自己来实现……‘方舟’是由你自己创造的。我仅需要告诉你方法，为你的能力做向导，保证你走上你最想要走的方向。”
林三酒没听懂，但没有开口问。一半是因为女娲的话还没说完，一半是因为她疲惫已极。
女娲连众人被抛散去了何方也不知道，更是至今都没说过，方舟会将人一一带回她身边……她不敢伸手搅动自己一腔死灰，她怕死灰里闪烁起火星，她怕火星又灭了。
“第二个部分，才是我真正为你践行的承诺。当你的方舟形成时，我将为你打开一片海，让你的方舟登上海浪。”
林三酒只是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她。
暗夜下，女娲似乎笑了一笑——近乎宽容，近乎慈悲；好像她也忽然想起来了，林三酒到底也只是一个寻常人，还不知道她的计划。
“你所说的‘方舟’……能将他们带回来吗？”林三酒紧紧抓紧自己的裤子，仿佛抓住它，自己就不会彻底沉入黑渊了。
女娲想了一想，再开口时，却是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了。
“我这些年，走了不少弯路。在各种地方，进行一遍又一遍没有意义的实验，寻找代替人类的下一种生物，或者忍耐着走在人类之中，近距离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直到最近，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走的弯路，其实与人类没有关系。凡此种种实验、观测，不过都是我对自己的借口。”
女娲缓缓转过眼睛，目光一寸寸地丈量过天地，仿佛宇宙是她不慎丢失了又重得的珍爱之物，她如今已知道该将它置于何处了。
“我只是始终不能下定决心而已。”
这句话就像投上湖面的石子，林三酒心里微微一凛，石子就消失沉没了。她隐隐明白了女娲的意思，只是她不剩任何一点力气去质问、去争辩了。
“当初我将你视作观察对象之一，为你的存在而产生疑惑，都是因为我仍未真正摆脱、超越弃身为人类的自己。一旦迈过门槛，我发现，答案原来这么清楚，这么简单……”
女娲再次微微一笑。
她立在夜空草地之间，雾气似的昏蒙月光漂浮在她的脚下。她的形态没有变化；但林三酒从未见过如此巨大、恐怖，却又代表着一切希望的生物——绝不是人，早已不是人了。
“我已没有疑惑。
“如果你今夜犹豫贪婪，讨价还价，或者为我给的选择之一而开始大义凛然……那么，我不会再回来。不过，你没有。这也意味着我的弯路，不算白走了吧。
“亲人，是你能够逃脱世间最大恐怖的唯一希望。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你能活着的唯一原因。你为了他们不惜一切，最终却还是亲手将他们抛散了……于是我知道，我可以回来了。”
女娲望着林三酒，静静地说：“你，以及你想要留住的人，可以踏上方舟，从洪水中存活。”
存活？
“洪水”，和大洪水是一回事吗？但大洪水不会死人吧？只是让传送彻底无序——
林三酒好像忽然被“无序”二字给扎透了心脏；她的思绪转了一半，就中断了，自然也没能发问。
女娲似乎也没打算让她有提问的余地。
“你一定有很多迷惑吧？没关系，让我们从一个最现实，最基础的地方入手好了。”她鼓励似的问道，“我问你，‘瓷片’，你还有么？”
林三酒万没料到她竟会从女娲口中听见瓷片二字，几乎茫然无措起来了：“瓷片？我不知道你——等等，我确实有一些瓷片，但和你说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拿出来。”
即使不解，林三酒依然听话地将瓷片解除了卡片化。说来好笑，大概她这一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顺从过。
坐在这儿的，只是一具皮囊；女娲牵一下线，她便动一下——除此之外，世间并没有什么能让她鼓起力气的事了。
“你还记得你原本做了一半，就停下来的事吗？”
林三酒盯着地上一小袋瓷片，神色空空地想了一会儿。
“那时候……枭西厄斯还没死。我一直在用它升级【能力打磨剂】……最后一次，是在我开启空间跨越之前不久的事。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升级【能力打磨剂】了。”
一边说，她一边叫出了【能力打磨剂】。
在连续用了几次瓷片以后，如今【能力打磨剂】的形态，几乎难以用语言描述：就像是吞掉了一小片空间，使周边空间因此而深陷、折叠起来了，拿在手里时，甚至令人不敢仔细看自己的手。
要再用瓷片研磨一次？女娲是这个意思吧。
林三酒一边想，一边将瓷片放入了口中。
她早已隐隐猜到，只需再来一次，【能力打磨剂】就会完完全全呈现出它真正的模样了；这也是当初她暂时将这件事放下的原因——那时枭西厄斯还在，并不是一个仔细琢磨它的好时候。
从折叠的空间皱褶里，慢慢地浮起了光。
最初只是一点点散碎的，闪烁的，像是雾气里漂浮着的一把银亮细粉；她想起当年那一个从任楠身上找来的【能力打磨剂】，总被她拿来照亮，在种种昏黑冒险里，洒下同样银亮的光。
如今去除“石壳”的【能力打磨剂】，似乎快要恢复成当初模样了；银光在她手上漂游浮动起来，氤氲而起。就好像……
就好像在昏沉黑暗、透不过气的天地之间，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入口。
无数细小的精灵的歌唱，绽生了手中的一团银光。若是将目光与心神一起沉进去，她好像能够看见形貌奇异的雪白飞鸟，被白月半拥的天空之城，巨大如神明一般的人影……走进去，就能忘记这一具肉体上的伤疤，就能触碰到宇宙之上，最广阔奇妙的世界。
“很好，看起来它已经与你的能力产生了呼应与共振。”
女娲的声音令林三酒激灵一下回过了神。
她扫了一眼手中氤氲漂浮着、继续慢慢打开的世界入口，愣愣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它之所以呈现为‘世界之上的世界’……是因为我？它并不是真正的‘世界之上的世界’？”
“对。世界之上的世界，究竟存不存在，我也不知道。”
女娲说到这儿，静了一静。
“不过，我即将引导你走上的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世界之上的世界’或许并非全无关系。”她轻轻吐了口气，说：“这是命运，还是Karma……连我也分辨不清。”
女娲朝林三酒张开了一只手，仿佛是一种示意。
“【扁平世界】的打磨……你可以开始了。”

第2417章 扁平世界与未来形态
你听好。
你可以创造出“方舟”，但是这不代表你创造出的一定是“方舟”。
林三酒看不见女娲，分不清自己正身处何方——她正漂浮在虚茫白雾里，还是依然坐在黑夜草地上？——她感觉不到身体，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睁开着的，还是闭上了。
她只能听见女娲的声音；它从意识另一头响起来，如同隔着一道桥，站在对岸与她遥遥相望的人影。
“你是什么意思？”林三酒对着脑中茫茫一片问道。“打磨【扁平世界】，不就是为了创造出方舟吗？”
越是稀有，越是等级高的能力，在【能力打磨剂】下，威力跃升、产生质变的可能性就越大。
【扁平世界】就是这样一种能力。
或许它不如我的【偶尔也有完美计划】，可以操纵扭转世事的流向；或许也不如宫道一那样，可以读取世界、站在因果平衡点上……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扁平世界】是一个远比二者更珍贵的能力。
它如今即将产生质变了。
你抬头看看。
可是她现在连身体也感觉不到，怎么——
“抬头”这个念头一动，林三酒蓦然看见了。
浓郁白雾团团翻滚在这一方天地里，柔柔厚厚，似乎要是伸出手去，手就会被白雾托起来，被雾气推得摇摇晃晃，随其沉沉浮浮。
原本这儿是不存一物的。
林三酒在看见白雾天地的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就像一个人了解自己一生那样。
长久以来，它一直无知无觉，哑然安静；没有白雾，也没有天地，好像只是一张沉睡的白纸。
每当林三酒将一个物品卡片化的时候，就有一小块纸被撕下去，作为交换落进她手里，写上“任楠的尸体”、“小区铁门”之类的字样。
她曾经怎么会以为，那些小小纸片，就是【扁平世界】的全部？
……如今它终于听见了能叫醒它的声音。
它醒来了，向上，向下，向每一个方向，无边无际地舒展张开了身体。它睁开眼睛，回望着林三酒，眼里充斥着氤氲白雾，仿佛在等待她驱散雾气，从深深浓浓的空白里，抓出一片从未有人见过的世界。
女娲的声音没有响起来；林三酒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白雾顺从地退后了，仿佛是被她的存在给推开了，推散了，隐隐地松开了纹理——好像马上就要露出浓雾遮掩之下的景物了。
林三酒没忍住，探询着、试探着，朝浓雾深处望了进去。
一片长长的雪白鸟翼，猝不及防从雾中疾扑出来，几乎是紧贴着她的面门横扫过去；伴随着那鸟翼主人的急速飞升，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它卷起的风，将白雾搅起了急浪，足有一人来长的几片鸟羽，被急浪裹挟着，一个浪花后，重归于虚无。
……怎、怎么回事？
林三酒急忙稳住神，再定睛望去时，眼前依旧只有同样翻滚的白雾。
“那是‘世界之上的世界’。”
女娲的声音清楚真实了不少，仿佛是一个跟随在身边的、看不见的向导。
“更准确来说，是你通过府西罗看见的、你希望还能再次见到的，‘世界之上的世界’。只要你在此驻足，走入那一团雾气深处，拥抱它……你的【扁平世界】就会定下它未来的形态，为你创造出一个‘世界之上的世界’。”
林三酒定定地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儿。“【扁平世界】未来的形态，是由我来决定的？”
“没错。【能力打磨剂】是你的，【扁平世界】也是你的……只要给你时间，你迟早也会凭自己走到这一步。
“然而对于初次见识进化能力质变的人来说，你拥有的信息太少了。让你一个人什么也不知道地走进来，你大概会被第一个‘未来形态’抓住目光，懵懵懂懂地下了决定，浑然无知地错过了更多的选择。”
林三酒一怔。“你的意思是……【扁平世界】有许多种‘未来形态’，我需要做出选择？”
“没错。【扁平世界】即将为你呈现出的‘未来形态’，每一种都是从你的阅历、见识、经验、思想与喜恶中生根发芽的——也就是说，其实每一种选择对你而言，都很好，都是你渴求的。这样一来，你反而更有可能会在最初的选择上早早下了决定。
“但是在种种选择之中，只有一个，才能创造出方舟。”
林三酒明白了。
“我怎么知道哪一个才是？”
“当你看到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女娲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如果你改变了心意，决定放弃方舟、选择另一种形态，也可以。对我而言，并没有半分区别。”
怪不得女娲会说，“你创造出的不一定是方舟”，原来是这个意思。
“只有方舟能救我，以及救我想救的人，是不是？”林三酒轻轻笑了一声，“如果天平的一头是他们……那么，世界上没有另一个选择能让我犹豫半秒钟。”
“果然是你会说的话。”
女娲的声音散没在雾气里，漂浮在身周，跟随着林三酒前行的每一步。“换作第二人，大概都会变成我的又一场观察。毕竟，【扁平世界】的形态之中，有几个是很难抗拒的……”
林三酒闻言转过眼睛，看了一眼被她抛在身后的第一个形态——“世界之上的世界”。
“如果【扁平世界】开启的，是一扇通往‘世界之上的世界’的门，或许我还会多想一想……可是那只是它根据我的记忆，根据府西罗的执念，照猫画虎而创造出来的吧？”她低声说，“就算创造出来之后，‘世界之上的世界’就等同于真正存在了，可我还是不愿意。”
她不想过家家；她想要带着府西罗的执念，与朋友们一起，去找更大的世界。
“第二个形态，来了。”女娲低声说。
林三酒抬起目光，从氤氲欲散的雾气里，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世界。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之间，拎着包，低头看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的人，从街上川流而过。咖啡店的玻璃上贴着新品广告，自行车叮铃铃地一声响，街角一架小钢琴上，有人正在弹奏一曲怀恋和乡愁。
是她的老家世界，也不是；只需一眼，林三酒就知道，它远比老家世界要温柔圆满得多。
“选择它，走进去，你甚至可以封闭起记忆，以一个平常人的样子，永远生活在那儿。”女娲似乎也定定望了那遥远人世一会儿，低声说：“只要回去，就像回到母亲子宫里一样，永远安全，永远温暖……一切苦痛挣扎，一切伤疤和失去，都会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我既然已降生了，”林三酒微微一笑，从老家世界上收回了目光。“就不愿意再抹消如今的我，回归上一世了。”
【扁平世界】的第三个形态，乍一看上去，有点令人摸不着头脑。
空荡荡的大地上，稀零零地立着几丛杂草；河滩上的鹅卵石，在太阳下泛着光。水里似乎有鱼，一闪而过，在河的记忆里留下一尾红红的梦。
林三酒不太肯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生出“啊，就是它”的感觉，犹疑着问道：“这是……”
“属于你的末日世界。”女娲答道，“你看见的，每一个都只是‘未来形态’的初始模样。假以时日，这个世界就会长成一个辽阔丰富的末日世界——也就是说，你所需要的一切，都能从这个世界里产出。不管是食物、医药、武器，还是特殊物品、副本、进化能力……”
“副本？进化能力？”
“这二者都是末日世界才会产生的东西，对不对？如果你选择了它，那么它产生的副本，就是你能够随时拿出来用的副本；它产生的进化能力，也是你能随时施放的能力。虽然它的成长也需要时间，但是将来你达到、甚至超越我或府西罗的境界，也并非不可能。”
“果然是很难让人抗拒的一个选择啊。”
林三酒忍不住又看了光秃秃的河岸几眼，难以想象它将来的潜力——更难以想象，自己居然要放弃它。“不过，它好像不是方舟吧？”
“这就要问你了。只有你，才知道哪一个选择是方舟。”
林三酒点了点头，继续朝白雾深处走去。
她又陆续看见了好几个【扁平世界】的未来形态；正如女娲所说，几乎每一个都奇妙得叫人难以抗拒。其中有一个形态，竟然是她自己——据女娲的解释，若是她选择了那一个，未来终有一日，林三酒会脱离人的形态，以肉身展开一个新世界，以神识成为它的神明。
“那么……夸张的东西，不太适合我。”林三酒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声，说：“虽然我确实想过，假如由我来打造一个世界，一定不会这样残酷……就是从我这个念头里，生出来的形态吧？不过，当一个世界的神明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当她不知第几次停下脚步的时候，林三酒在望进白雾深处之前，就已经隐隐地知道了。
她不必再往前走了，她已来到了终点。
她找到方舟了。
林三酒想笑，也想掉泪。她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尽管仍然隐约模糊。
“原来……原来‘方舟’是从那一段记忆中诞生出的形态啊。”

第2418章 与女娲的闲聊夜话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01：51
【扁平世界】的质变，开始了。
不，再叫它【扁平世界】好像已经不太合适了；毕竟不管选择哪一种形态，它即将为林三酒打开的，都是一个辽阔新世界——“方舟”也不例外。
只是该管它叫什么，林三酒还没有想好。
“你确定吗？”女娲问道。“【扁平世界】的质变只有一次。在你选择一种形态之后，就不可能再回头换成其他选择了。你确定你要放弃一个属于你的末日世界，放弃变成一个世界的神明，最终选择‘方舟’？”
林三酒忍不住笑了一笑。
“你这个人，有时候还真挺会捉弄人的，”
她自然而然地，对女娲说了一句过去怎么也不可能说出口的话。“你明知道我不会选择方舟以外的任何形态，还想再拿它们诱惑我一下吗？诶，这么一想，你当初第一次接近我的时候，就是假扮成了‘梨桃’……这一点，还挺一以贯之的，没怎么变。”
女娲静了静。
在翻滚白雾的天地之间，林三酒看不见她，不知道女娲是否也会露出一个属于人类的微笑。
“嗯……你的话，确实不会后悔吧。”女娲轻轻地说。
“不会的。”林三酒闭上眼睛，身周白雾翻滚浮涌，逐渐丝缕萦绕地环抱住了她。“命运给了我一只‘方舟’……我很满足。”
据女娲所说，能力质变是一个过程；时长因人而异，有人只需几分钟，有人长达数天——倒是与威力大小无关。
在林三酒选择了【扁平世界】的未来形态后，她的神识就再一次回到了肉体中，回到了黑夜草地上；简直好像【扁平世界】在告诉她，你的决定做完了，接下来你就等着看我的吧。
女娲似乎连动也没动过，仍站在昏暗幽黑的天地之间。
林三酒抬头看看，伸出手，拍了拍面前的草地。
“一直站着很累吧？你坐下来，我们说说话嘛。”
她说话时，嗓音依旧嘶哑；但是那一个在飞船上恸哭嗥叫的自己，终于获得了安慰，仿佛哭累了，被抱起的婴儿，可以渐渐在体内沉睡了。
接下来要走的路，林三酒已清清楚楚。
女娲想了想，随即走近几步，竟果然在她面前的草地上盘膝坐下了，将手杖横放于二人之间。
仿佛是“人世”与“人世之外”的一条楚河汉界。
“说实话，我很期待你的方舟成形。”女娲平静地说，“就算是我过去身为人类的好奇心发作吧。以这种方式拯救世人的……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人，在末日世界中，你应该也是唯一一例。”
“说起来，你怎么对【扁平世界】的形态这么清楚呢？连我也不知道我能创造方舟……可是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女娲的嘴角微微深下去一点；就像一个已经阅历无数世事的人，忽然被勾起了学生时代的回忆。
“很久很久以前的我啊……对有趣的事物，总想仔细深入地钻研一番。一个技术、一个成分，或者一个办法，究竟能挖掘出多少种可能，会与什么外界条件产生什么反应……真是恨不得连纹理都拆开了，一丝一缕地弄明白。
“进化以后，就像你的敏锐直觉一样，我也生出了一种针对进化能力的直觉。一种能力，如何使用，短板与限制在哪里，有多大的潜力，该如何刺激它进化、发展乃至质变……我都能研究得清清楚楚。”
“别人的能力也行？”林三酒吃了一惊。
“只要有相关资料就行。”
好像看出了林三酒接下来的问题，女娲先一步开了口：“你的资料，我当然有。毕竟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试图说服自己，你是我的观察对象，所以该做的工作，我都做了。”
“也是，你对我动的手脚可是太多了，”不提还好，林三酒一提，就忍不住生出了几句抱怨。“有时我都怀疑起自己的本质了。有一回，我遇见了一个能把人变成人格的女孩……结果她的能力却没把我认定成人类，让我心里纠结了好久。”
女娲的笑又深了。
“是啊……我动的手脚是有点多。”她低声说，“在某些标准下，你的身份有点含糊，也是正常的。不过，所有的路都没有白走，是不是？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你，需要过去所走的每一步，才能来到这片草地上。”
林三酒低低地吐了一口气。“也对。要不然，我早就被麓盐变成一个人格了。”
二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黑夜在苍穹中舒展收卷，云一般漫行。
“我有一个问题，”林三酒打破了寂静。
女娲做了一个“请说”的示意。
“你说，我可以救下所有我想救的人。”林三酒顿了顿，问道：“所以，不是义人也可以？”
“要救什么人，那是以后你自己的决定了。”女娲仰起目光，望进天幕里。“我不需要知道，你也不需要我的首肯。于我而言，找出义人，让义人得到拯救，就是我所走弯路的意义终点。”
“那以后呢？”林三酒问道。
女娲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草叶被压断的地方。
“宫道一与我是故交，府西罗我以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像我们这样的人……茫茫宇宙里，也就是几个罢了。如今宫道一达成了圆满，府西罗功败垂成，让我知道，我也该去做我早就该做的事了。
“我的信念，我的力量，很快就将与这世界相撞……那以后，是成是败，结局如何，我并不在意。”
林三酒闻言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
女娲看了她一眼。
“你是一个有原则，有良知的人，但你已不天真了。你对于自己能做的事，办不到的事，该做的事，都非常清楚……”女娲打量着她，说：“你即将拥有方舟，已有救人之法，不必正面迎我锋锐……这是你不阻止我的一方面原因吧？”
见林三酒没出声，她笑了笑。
“另一方面，在你的心底深处……你并非完全不能理解我。对不对？”
林三酒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没法因为自己身边是光明的，于是认为黑暗也该存在。不值得存在却存在的人，确实太多了，否则的话，我手下大概也不会有多少死人。可是……我实在说不出，‘只要我们得救就行了’。
“如今的我，只能尽力去做我能做到的事。对于你的问题，答案或许还在未来等我。”她想了想，补上了一句：“如果这个问题有答案的话。”
女娲微微地一点头。
“那么，就看看我能走多远吧。”
林三酒拨弄着几棵草，哑声说：“别怪我，我没法把‘祝你好运’这句话说出口。”
“我却可以祝你好运。”女娲笑了笑。“以我对你的了解，‘方舟’一旦成型，你马上就会开始拼尽全力，去救每一个你能救的人吧？”
林三酒不由自主笑了一声。
“对，我想救的人很多。不仅仅是今夜失散的亲友……我这一路走来，遇见了不知多少人，如今我连他们的下落音讯也不知道了。我想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即使只是列一个名单，都太长了……就算她有了方舟，她有时间吗？
女娲大概也考虑过这一点吧？
“噢，不止是人呢。”
林三酒忽然更正了自己，说：“你知道吗？我还认识过一只脾气特别暴躁的兔子，一只医术不如名望高的猫，以及一个长得丑，坏事也干了不少，但本性还能拯救的大肉虫……它自己管自己叫‘灵魂’，怪好听的。”
“小动物的话，你不用担心。”女娲也很认真地回答说：“兔子，猫，虫子……都会好好地生活下去，直到你们再次相见。”
是了，她似乎对人类以外的生物，都格外宽容。
林三酒静了一会儿，抬起手，抹去了脸上的眼泪。
“死去的人怎么办呢？”她低声说，“我忘记的人怎么办呢？如果是我忘记的人，又死了，那……那就彻底没有希望了，是吧？”
女娲垂下目光；仿佛以她如今跨出了人类之列的身份，她也能感受同悲一般。
“死去的人，自然是回不来了。你我都不是神明，无法逆转生死。在死亡身边，打一打擦边球，钻个言语上的空子，或许倒是可以办到的……比如以一个人的基因，制造出一具同样的身体，灌输同样的意识。这样算复活么？只看你能否接受罢了。”
Bliss果然不可能复生了……不过，她还保存着卢泽的一只手臂。
她无法离开Karma博物馆，这也就意味着，礼包本体迟早还会在这儿找到她——或许礼包是重逢的第一人，也说不定——到时有了礼包帮助，重制一具身体，自然不是问题。
但是，带回来的人还是卢泽吗？这算是对他的拯救，还是一种亵渎？
林三酒怔怔思考的时候，女娲又一次开口了，这一次的话，却令她隐约有点迷惑。
“至于你忘记的人……或许才更棘手。”
“啊，我忘记的就是卢泽，他已经——”
林三酒猛地停住了。
夜色中，女娲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不知怎么，竟隐隐令她生出了惊惧。仿佛在她的意识深处，她曾百般狐疑过、恐惧过一件事，又一次次转开了眼睛；如今她却不得不正面直视它了。
“你忘记的，还有一人。”
是……是谁？
“当初忘记他，并不是你的决定。”
女娲的声音化散在夜里，几乎辨别不出是她在说话，还是风声在耳边呜咽。
或许，呜咽的人是自己？
“对你做了不少手脚，我也很不好意思。就当作是对你的弥补吧，”女娲平平望着她说，“你想再见一次那个人吗？”

第2419章 记忆海潮
再见一次？
谁？
“你说……忘记那人不是我的决定。”
林三酒抹了一把脸，看着湿漉漉的手指，自己也不由恍惚地生出了诧然。
为什么？
“我不是被人害的，不是像卢泽那时一样……对吧？不然那个朋友自己会来找我的，其他人也会告诉我的……所以，是他本人的决定？怎么办到的？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在不在Karma博物馆？你、你要将他带来吗？”
女娲沉默着让她的一个个问题从夜色中流走了。
等林三酒声音渐低，终于不再说话时，她才慢慢开了口。
“你与你的朋友之间，有过怎样一番纠葛历史，我不关心。我自然也不会为了你，满宇宙去搜寻他，又或把那个人抓来，让你对峙盘问、互诉衷肠……这么做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林三酒一怔。
也对，对于早已脱离抛弃人类身份的女娲而言，若是忽然开始热心肠地给自己拉拢故人、修缮记忆，大概才是怪事——就算她这么求女娲，对方恐怕都不会多眨一眨眼。
“那你刚才说‘见面’，是指……”
“我说的是‘见一次’那人，并非‘见面’。”女娲更正道。“我之所以会提出帮助，也是因为你的方舟形态太特殊了。就算经我提醒，你知道了自己忘记的是什么，要以方舟救一个忘记的人依然很难。我很好奇，你会想出什么样的办法去救。”
【扁平世界】质变过程尚未完成，女娲和林三酒一样，都还不知道“方舟”最终成型后的具体情况。
但仅从已知的模糊轮廓上来看，她知道女娲说得没错——方舟形态确实太特殊了，就连想要用它救回已刻骨铭心的亲友，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不管等方舟完成后她该怎么想办法，都少不了第一步，就是先见那人一次。
“那、那么……‘见面’和‘见一次’的区别，是什么？”
“很简单。”女娲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上了林三酒的额头。“人的意识是一道连接现在与过去的桥，所以你才能通过意识，进入亲友过去两天的梦里。同样的事，我已经做过一次了，再次把你推进他人梦里，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所以……我也要进入他过去两天中做的一个梦里么？”林三酒咽了一下嗓子，不知不觉紧张起来。
“没有分别，因为那个人一直在沉睡。两天前的梦，现在的梦，不过都是同一场绵延大梦罢了。义人之事已结束，这一次，我也不需要设计梦的形态了，你进入的将会是他本身自然生起的梦，简单得很。”
林三酒觉得还应该问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呼吸、手指……都在颤抖。
女娲问道：“你准备好了么？”
好像那一声“是”才响起来，世界就忽然沉没了。
草地上明明也是一个黑夜；可是与林三酒此刻所站之处相比，笼在草地上空的几乎算得上白昼了。
她进入了别人的梦，可她也像陷入了一场昏沉长梦似的，浸入了黑沉沉的深深湖底，昏暗水流里波荡着光影和记忆的碎片。
有的碎片她眼熟，觉得自己也去过那地方，有的她不认识，有的她不敢看。
……梦真是奇怪，现实的影响也能渗入梦里；就像从另一条河道里涌进来的水，温度、颜色总会不同。
比如有时候，人在梦里赤脚走在地面上，或许是因为踢开了被子，双脚冰凉的缘故；林三酒还没有见到梦的主人，却也隐隐透过他感觉到，他身旁床幔低垂、被褥凌乱，因为太久没有变换过姿势，一侧肩膀已经酸疼难忍了。
那只肩膀单薄得几乎瘦骨嶙峋，硬硬地硌进了梦里。
林三酒茫然站了一会儿，只觉自己失方寸失得好笑，竟没有在进入梦里之前问一句，这个梦的主人是谁。
是不敢问吧。
仅仅站在梦里，她已经快要断裂了一样。
“……林三酒？”
她从没有想过，一个阴鸷低沉的陌生声音，遥远冰凉、仿佛不太肯定似的三个字，却差点让她发出一声嘶喊——仿佛她是失足跌入山渊的遭难者，在苦苦煎熬至性命边缘时，终于听见有人从崖上叫了她一声，终于有人来找到她了。
可是她明明才是什么都忘记了、不该有情绪的那一个人才对啊。
是我，林三酒站在昏沉沉的漆黑水流中，想要拼命喊叫出声，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是我，我在这里——
她却被困住了一样，不管怎么挣扎也走不动，叫不出声。
“别……别过来。”
那声音像灰蒙蒙的雾气一样，又凉又轻，似乎一碰就要散了。
林三酒顿住了。
她没法出声，也没法动作，是因为……是因为梦的主人不肯让她走近？他难道察觉到，有人侵入了他的梦里吗？
“真是……要疯了。”
那声音好像在忍耐着什么，忍得很苦，几乎是断断续续地说：“我也该吃上一颗那鬼东西才对……”
“鬼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这句话一直在她的思绪里回响，不知道有没有被梦的主人听见。
林三酒无声地说，你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在这三个字一问出口的时候，梦的主人忽然怔了一怔——虽然他始终抵抗着、不让林三酒走近，但她毕竟正站在他的梦里；他的情绪、他的状态，就是困住她的漆黑水流。
会察觉梦有了变化，也不奇怪吧。
林三酒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蓦然之间，她踏上了一片浅灰石砖地。
它无边无际地铺展出去，她看得清脚下石板砖上的细细裂纹，看不清它延伸向何方；她只知道，这里似乎是一片广场——她似乎来过。
……是什么时候来过？这是什么地方？
在灰蒙蒙天地交接之处，在风也沉落消寂的时间里，坐着一个黑衣人影。他的身体半弓着，仿佛在等待着自己蜷曲的脊骨一节节化作刀刃，切开皮肤与外衣，扎进世间的风里。
他半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包裹着黑色皮革的双腿，长长地软在地面上，就像是一个……就像是一个失去牵线的人偶。
林三酒如果不是在梦里，大概会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忽然想起来，在刚刚击败枭西厄斯之后，大巫女曾抬起眼皮，朝她问道：“人偶师在哪里？”
那个——那个十二界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疯狗？丧心病狂的杀人魔？
是……是她忘记的人？
林三酒想要再往前走几步，但才一动步，就听见远处那人又低低地说：“我说了，别过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在别人的梦里，一切都不受她的控制。他说别过来，她果然就走不过去了。
看不清面容，却能看见他腿上漆黑皮革泛起一线长长的，暗哑的光。湿透的黑发，耳垂上一只银质长耳坠，在沉沉的灰暗风中，微微摇荡。
那是他不久以前才新换上的一只耳坠，那时她还想过，很好看。
林三酒慢慢朝地上蹲下去，双膝落地，水滴打在石板砖上，一颗一颗地染深了地面。
被耳坠勾起的、失去的记忆像海啸一样打上来，打得她摇摇摆摆、不能自已；等汹涌海潮退去时，她却依然双手空空，那海啸只是一场幻影，什么也没留下。
“第一次……还是第一次听见你在梦里问我，我是谁。”
他并不抬头，也不转眼看她。似乎即使在梦里，他也希望能沉睡过去，连说话也像是梦呓一般。“还真够与时俱进的。”
听了一会儿林三酒无声的嘶喊，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怎么？在梦里，那颗糖就没效力了？是啊，我是人偶师……不要这样一遍遍地叫我。我听了……浑身都在痛。”
他停顿了一会儿，朝灰沉沉的天空仰起头。
“真是够可笑的。”
他重新低下头，拖起一只好像被水浸透的、沉重的手，没等捂住自己的眼睛，又跌落下去。“十二界恨不得杀我而后快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我在这个地方一动不动睡了好几天，除了你，却谁也不来。”
等等，你在哪里？
那陌生男人却像没听见一样，慢慢收拢散落一地的四肢，慢慢地站起身。
“我没办法自己结束这一个笑话。我在睡梦里等着死亡，也等不到，反倒只有你一次次地来。我烦得想杀了你……或者不入睡，你就不会来了。
“不入睡，你就不会来。
“……无法放弃，面对不了，也做不到不看。”
他站在路口上，周围不再是石板砖铺就的广场了；林三酒忽然想起来，这里是落石城。
是她在杀死宫道一之后，愣愣坐着的那一条石板路。
他顿了一顿，终于回过头，与林三酒第一次目光相触。二人遥遥相望；过了几秒，他转身离去了。
倒吸的那一口尖锐的凉气，令林三酒猛然睁开了眼睛；她一时之间，几乎错觉自己又被人掐住了脖子，随即才意识到，是她在梦中哭得太厉害，鼻子早堵得严严实实，一点气也透不进来。
她大口吸着气，从草地上爬起身，女娲依旧坐在远处，面色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雾蒙蒙的月，在女娲身上染白了一线凉光。
“醒来得真是时候。”她低声说。
“那个人……那个人就是他？”林三酒说话时，气仍一顿一顿地，喘不均匀。“我知道他是谁了……可是我、我怎么用方舟带他回来？我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如果他死了——”
“你是方舟的主人，”女娲打断了她。“具体要救谁，怎么救，自然只有你来决定，也只应该是你的决定。”
林三酒怔怔抬起头，想起了她刚才的那一句话。“你说‘真是时候’……”
“你的【扁平世界】，质变就要完成了。”女娲静静地说。“要思索怎么把忘记的人带回来，不妨等看过【扁平世界】的新形态再说吧。”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01：24

第2420章 终章与序曲
“你是什么心情？”
林三酒鼻腔仍透不进气，眼泪倒是止住了。她也没想到，自己在梦里竟会为一个陌生人哭得头脑昏沉；乍一听女娲的问话，她都没反应过来——还用问吗，自己一看就很难过吧？
女娲倒是很耐心。
“自己的能力，即将为你创造出一个世界，是什么心情？”
【扁平世界】离最终完成，仅剩短短几分钟了……
随着梦的远去，林三酒的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她怔怔想了一会儿，带着鼻音说：“没有什么真实感。”
女娲望着她，没说话。
林三酒也静了一会儿，鼻子偶尔抽一声。
“【扁平世界】上一次升级时，它变成了一张空白卡片的样子。那时元向西给我出主意，让我在卡片上画一根头发，看看它会不会在解除卡片化后，真的变成一根头发。
“头发试过了，不行，那个鬼却非说是我画技不行……于是我就叫出了画师，让他画了个巧克力蛋糕。要多逼真，有多逼真，可也没什么作用。”
【扁平世界】里的东西暂时叫不出来，她撩起背心下摆，稀里糊涂地抹了一把脸。
“后来我遇敌的时候，被关进了气泡空间里，却没想到，在气泡空间里看见了那只巧克力蛋糕……我后来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画下的东西，会随机选一个次空间成真？那有什么用？……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了。”
巧克力蛋糕在气泡空间里成真，是因为它没有可去之处，只能在林三酒下一次进入次空间的时候，才跟着化作实物。
当【扁平世界】质变之后，本身就成为一个广阔的、真正的世界时，所有“巧克力蛋糕”，自然就有了去处。
“可是，见识过巧克力蛋糕是一码事，由我创造的世界，又是另一码事了。”林三酒仍觉得一切都还不真实，低声说：“不管我想多少次，都觉得……我好像是梦还没醒。”
女娲竟微微地笑了——并非皮肤肌肉的变化，却是一个真正的、被勾起了回忆的笑。
“是啊。当初我经历第一个能力的质变时，我也有同感。”
女娲原来拥有不止一个质变后的能力？如果说，都是与“创造世界”同样等级的能力，怪不得林三酒以前连理解都理解不了呢。
不过，她到底有多强之类的问题……此刻看起来，与自己已经很遥远了，像是上一世偶尔听见的故事，如今忘掉也没有关系。
“啊，”林三酒抬起双手，看了看，转头对女娲说：“……完成了。”
【扁平世界】的质变，竟然无风无浪，安静平常地结束了；既没有忽然一下明悟的亮堂通透，也没有生出俯视凡人的神明感。
即使能创造一个世界，她还是林三酒。
夜色下，女娲倾过身子。“如何？”
林三酒茫然地看了一会儿搭在腿上的双手，过了几秒，一滴凉凉水珠打在了她的掌心上。
“我……我很高兴。”
她低声说：“我全都明白了……方舟的具体形态，创造新世界的方式，如何将所有人都带回来的办法……我都懂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一时无法自已，俯下身，沉进浓郁湿润的青草味中——仿佛是对这末日世界的比喻；即使在如此昏黑残酷的夜里，依然存着一点温柔。
好像带着极大迟疑，极大犹豫，女娲轻轻抬起手，拿不准似的，落在了林三酒肩上。
又抬起来，再次落下；如此两次，原来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一定很想知道吧？”林三酒爬起身，一边抹泪，一边笑着说。“让我把如今的【扁平世界】叫出来——我想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你。你有针对能力的直觉，或许你可以帮助我更深一步地了解它。”
女娲的帮助，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大原因是，她想用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行动，将“方舟”确确实实地刻凿在世界上——说出口，就是真实了，从今以后，方舟存在了。
黑沉沉的夜空下，二人身边草地上，无声无息地立起了一张白纸。
它足有近两人高，一人多宽；不过除了它的尺寸，且能稳稳直立，似乎就再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了。
“这……”女娲盯着它，低声说：“竟然真是一张纸？”
“对啊。”
林三酒笑了起来，她没想过还能看见这样的女娲。“简单来说，我能够在白纸上画的，不再只是物品了。”
她伸出一只手，第一次触碰上了【扁平世界】的新形态，她的方舟。
白纸冰凉，光滑，平整；只有纸一样薄，却像山岳一样立在天地之间。
“如今的白纸，是未经设计的混沌空间。落在纸上的，若是一颗尘埃，那么混沌空间中，就有了一颗尘埃。
“我可以从一颗尘埃开始，慢慢增添第二颗尘埃，或者石头、泥土……只要我花时间，一点点地去塑造它，它最终可以变成一个包含着无数银河与星系的宇宙。
“我可以在这张白纸上，用文字与图画创造出一个房间，那么，新世界就只是一个房间。如果我把纸上的文字图画滑去一边，在新生出的空白处，加上一个与房间相连的阳台……那么，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房间加一个阳台。
“我可以在门外加一条走廊，或者在窗外加一片天空。我可以不断在最初基础之上进行添加，因为【扁平世界】是无限的。”
是的，只要她不断地写下新描述，她的世界就是无限的，没有尽头。
“当它条件成熟时，它也会产生暴雨雷电、地貌变换，诞育生命。它将会是一个真正的世界，不仅是我的能力产物。当允许人类存在的条件满足之后，连我也能把它当作一道门，走进新世界里呢。”
林三酒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另一个梦里，低声说：“即使在我死后，那个世界依然将永远真实地存在于宇宙一角，不会随我消逝。”
“需要你对世界有一定理解，才能一直增添……不，”女娲忽然改了口，“‘创作’下去吧？不过，‘理解’并不难就是了。”
“是啊，看起来，你对它的本质也明白了嘛。”林三酒忍不住笑了，“你看，你用了‘创作’这个词，而不是创造。
“你说得没错……如果我只能建造‘世界’，再大也好，它依然只是一个空间，一个空壳，不是方舟。我依然不知道亲友们的下落，不知道他们的命运，不知道怎么把他们带回来……所以【扁平世界】的第二个特质，才是于我而言真正重要的、也是让它成为方舟的特质。”
女娲点了点头，望着白纸，问道：“确实很奇妙。这种形态的第二个特质……究竟来源于哪里？”
“啊，我还没跟你说。”
林三酒抚摸着白纸，低声说：“那段记忆不是我的。我甚至连记忆主人也没有见过。是我经历别人的记忆时，又听那人记忆中的人，所回忆的过去……好像兔子洞一样，一层层的呢。
“记忆主人名叫乔元寺。”
林三酒将那段从屋一柳记忆中获知的、属于乔元寺与樱水岸的记忆，简简单单地讲了一遍。
“她最后离去时，用了一个叫做【落在纸上的故事】的特殊物品。她人生最后离去的方式，一直留在我的头脑里，始终忘不掉……有很长一段时间，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不知道该为她哭，还是该为她笑。”
指尖在纸面上摩挲时发出了沙沙低响；仿佛接受安慰与轻抚的人，是自己。
“我的【扁平世界】，应该是受到了【落在纸上的故事】的启发，才会产生如今的白纸形态。不过，它跟那件物品还不一样。”
女娲抬起头，注视着白纸。“当你将故事完全落于纸上的时候，你所创造的新世界，就会在故事主人公面前，打开一道门……对不对？”
“真不愧是你。”
林三酒赞叹一句，低声说：“落笔于纸上的事物，就会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在涉及到人时，会稍有不同……当我将我所知道的、每一个人的经历和故事都写在纸上时，他们的命运也会被引向我，引向新世界。
“不管他们流落何方，只要他们还活着，当故事追上他们的脚步时，这张白纸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门。走进去，就是新世界。你看，这纸的大小，看起来也很像一道门，对不对？所谓踏上方舟……就是要让他们通过【扁平世界】，进入新世界啊。”
她想起了卡片库中沉睡的神婆。
神婆那时一一嘱咐过大家，看见“门”的时候，一定要走进去……原来是一场对未来的伏笔与预告。
今后她要做的事，清清楚楚了。
“所以正如你说，这样一来，被我忘记的人……很棘手。”
林三酒回想起那一个疲惫沉重的梦，以及摇荡在风里的黑发与银耳坠。
“我忘记卢泽时，几乎没有感觉，毕竟我只与他相处了短短一段时间。可是这一次……好像我的灵魂受了伤，我却不知道。再看见他的时候，哪怕只是梦里，记忆也在拼命地叫嚣着，想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与那一个十二界人见人怕的“疯狗”之间，羁绊究竟有多深；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走进门里；甚至不知道，是自己先找到他，还是死亡先找到他……
她只知道，她绝不会松手。
“我离不开Karma博物馆，礼包应该会是第一个回来找到我的人。在与枭西厄斯战斗的时候，礼包曾经回过本体一次，所以他知道我在哪里，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再分出一小绺来找我的。
“他曾经解读过我的数据，尽管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那也好。靠着那份数据中的记忆，我至少有了一个可以开始的地方。”
“看来你已经知道，你要创造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了？”
林三酒想了想，忍不住浮起了一个笑。
世事真古怪，也真有意思。
“对啊，”她答道，“最合适的答案，只有一个吧？”
女娲点点头，似乎不需解释，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我曾说过，我的承诺分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你创造出方舟……如今你有了。你应该想到，我承诺中第二个部分是什么了吧？”
林三酒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需要写出他们详细的生平回忆录，才能把他们引向新世界，我只需要写下我所知道的一切，尽量让故事追上他们的最后脚步——当然了，只能是我所知道的最后脚步。”
假如她现在就写完了与波西米亚共同走来的一路，那么写完今夜时，不知流落何方的波西米亚面前，就会出现一道门了。
“可是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我完成之时越晚，他们的人生就会独自走得越远，我写下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就只是越小的一部分。
“如果打一个比方，我写在纸上的故事，就是一个磁吸石。这块磁吸石，其实是他们的一部分人生，只不过因为与创造新世界的我有关，才有了‘磁力’。写得越多，磁吸石就越大，就越容易把他们带进新世界。
“可是如果他们在今夜之后，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生活了很多年，那么我能写下的磁吸石，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很小的一块……还能顺顺利利地把他们带向新世界吗？肯定会更难。
“更何况，在我下笔的这段时间里，万一他们遇见了性命危险呢？倘若我花上九年、十年才能完成，他们却在这段时间里死了，【扁平世界】又怎么能称得上是方舟呢？”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女娲却也没有不耐烦，仍在静静地听。
林三酒低声问道：“所以我猜，你的承诺中，第二个部分……是‘时间’吗？”
女娲慢慢地笑了。
“是啊。你发现了吗？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清晨却始终没有来呢。”
她从白纸边走开两步，草窸窣地拨动着夜色。
林三酒一怔。她的心思全被【扁平世界】占据了，经过提醒，才意识到确实——清晨好像早就该来了，夜色却仍笼罩在大地上。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00：54
女娲停下脚，背对着林三酒，遥望着浅青的夜空，说：“就算是我对你的祝福与谢礼吧……我会尽我全力，在尽可能广的范围里，为你扎住时间的流逝。”
即使林三酒有过猜想，却也没预料过这样的回答；她不由吸了口凉气，喃喃问道：“你愿意为我们凝固住时间？凝固……到什么时候？”
“到我无力再继续的时候。”女娲平静地说，“不过即使是我，只是站在这儿的话，能力也无法覆盖每一层宇宙的每一个世界。我会继续踏上旅途，我会将走过之处的时间，都扎住停滞下来的。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呢。
“噢，当然，你需要那个名叫季山青的数据体来找你吧？我会注意一下，让他的时间正常流逝的。
“在我为你扎住的时间里，你知道该做什么吧？”
林三酒笑了起来。
“是的，我得拼命加快速度，把世界创造出来，把故事写完。”她低声说，“谢谢你……我很满足。”
当女娲的时间凝固结束时，她创造出的新世界里，一定已经有了同伴的身影——写完今夜时，他们就能回家了。
“不必向我道谢。说起来，我倒是需要向你道谢。”
雾蒙蒙的鸭蛋青色天空下，女娲转过头，望向林三酒的那一刻，好像她依然是一个悲喜相通的人类。
“或许我当初找上你，是把你当作实验观察的对象……可是如今，你却给了我一份我也没料到的安慰。”
“安慰？”
“人类中还存在着你这样的人……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我曾经身为人这件事，也不完全是耻辱啊。”
……以前会觉得耻辱吗？
林三酒不太懂，但好像也并非完全不懂。“耻于和某人为伍”的心情，似乎她在遥远的过去里，也生出来过。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当她抬起目光，发现眼前天地之间已空无一人的时候，林三酒并不吃惊。
女娲踏上了旅途……这一刻，是她为自己扎住的时间。
至能源送达倒计时—无限期中止。
对她而言，明天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到来了；不过没关系。
当明天的阳光照亮她，照亮草地，照亮Exodus时，就是一个新世界了。
“画师，”林三酒低声说，“接下来，可要辛苦你啦。”
刚刚被解除卡片化，仍旧满面茫然的画师，闻言“啊”了一声——他倒是灵敏了不少，刚一瞧见天地间静静伫立的巨大白纸，目光登时就黏住了，似乎已经知道，这就是他即将作画的地方了。
“真是奇妙啊……你难道从老早之前，就已经看见这一夜了吗，神婆？”
“那是当然的，”神婆的眼珠转向一旁，好像很心虚似的。“从命运的艰深莫测与诡谲多变之中，我早已找出了一条细细小路……”
“光看你这个样子，都觉得不可靠吧。”林三酒点评道。
人生导师盘腿坐在地上，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才忽然抬起脑袋，四下看了一圈问：“诶？现在是什么情况？”
“要创造世界啦。”林三酒柔声说。“可是，该从哪里开始呢？”
她知道，同在Karma博物馆里的人就有楼琴、玛瑟和屋一柳；如果现在马上去找他们，将新世界呈现给他们看，他们会不会愿意放下执念？
啊不对，他们的时间也被凝固住了，去找他们也没有用……
那么，从身边的世界开始吗？她在Karma博物馆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人类农场，与枭西厄斯的战斗……就连“十万世界移转梦”里，还有宫道一的留言，等着她去看呢。
“不过，总觉得以Karma博物馆开始的话，要创造世界是方便了，对于记录这一路走来的种种经历，却有点乱……唔，要是礼包在这儿就好了。有没有一个开始，是既方便创造世界，又适合记录经历的呢？”
“等等，”人生导师听得一头雾水，“创造什么世界？”
林三酒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末日世界呀。”她笑着说。“我啊，即将通过【扁平世界】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了……我要在那个世界里，先把我经历的每一个末日世界都重现出来。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让‘门’出现在路上每一个伙伴的面前……它是末日世界，但也是我们未来的家园与乐园。
“当故事写完的时候，末日就结束了。那以后的世界，将会是由我们所有人一起继续拓展的无限可能，无限新生。
“我知道故事的最后一章，是今夜。不过开头呢？”
她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诶……最合理的答案，是应该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吧？”
林三酒一下子来了精神，叫了画师一声：“喂，你知道麦当劳是什么东西吗？”
画师被她眼里的光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
“诶呀，礼包早点来就方便了。”林三酒咕哝了一声，拍了拍画师的肩膀，说：“没关系，我来给你仔细说说……我还可以给你画图示意，只要你别嫌我画得不好。噢对了，你先别往我的卡片上画，你先拿个纸，我看合格了你再搬到【扁平世界】上。新世界第一个地点，可不能让你给弄出个四不像。”
“为什么要画麦……”人生导师不服输地想了想，“麦德劳？”
“因为故事的一开头，就是发生在麦当劳里的呀。除了画，文字也是必要的呢。”
林三酒几步走到白纸前，在草地上坐下了。
不需要真正地拿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只要在脑海中形成念头，就可以将它印在白纸上。
“我要开始了，”她仰起头，朝夜空大声宣布道，“你们等我啊！我们在终章就能相见了！”
“她怎么了？”人生导师到现在也没有得到解释，小声朝神婆嘀咕道。
林三酒闭上眼睛，浮起了微笑。
离开人世的人，会被她以这样的方式，永远记住；她走过的路，会被铭刻在新世界里；此时只是暂别的人们，即将有家可归。
第一句话，已经在她心里存在很久很久了。
白纸上逐渐浮现起了文字。
“我觉得，我男朋友好像……想杀掉我。”
－全书完－

☆、衔尾处是末日乐园
大结局啦。
末日乐园的第一句话，当年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末日乐园的结局，也在我心里酝酿了很久。如今结局终于写下来了，我自己也忍不住掉了一会儿眼泪。
写完最终章后一两天来，我也觉得恍恍惚惚，不太真实，一直在偷窥大家的评论（心理活动：好担心大家喜欢吗觉得结局怎么样啊好紧张结局了没得改了）；恨不得把每一个祝贺完结的评论都点赞，手指都磨秃得剩个茬儿了。
（夸我太狠的我没好意思点赞，都夸得跟粉圈似的了，我再点赞就不要脸了。）
我看到了好多熟悉的ID，更多从没见过但一直默默看书的ID，从没想过会迎来如此爆发式的支持、鼓励、爱意与温暖，我一边看评论，一边哭，怪像个傻子的。
实不相瞒，按下发送的一刻，好像闭上眼睛往悬崖下跳，因为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万一结局无法被接受呢？万一大家觉得不好，我得难受九年！
真正发了以后，一两个小时内，我就被好几百条评论给稳稳地接住了，每一条都是张开的拥抱，每一条都是活生生的、带温度的真心……
末日乐园九年，我知道不是一以贯之的好；难免有青涩期，有低潮期，也有过好看的时候。
这样一本状态起起伏伏的书，却能够有这样的荣幸，陪在你们身边，共度了你们人生的里程碑：有人一路升学（怎么还有从小学生就开始看的！），有人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工作（林三酒？）、有人结婚生子（孩子都养大了我的天啊）、有人从一个地方去了另一个地方（我也是呢）……
一段段的人生，就在一千多条评论里，看到了。
好珍贵啊，你们的时间和人生。
以前我只觉得末日乐园的意义在于我写得好不好，能不能对得起读者，但是我现在知道不止是这样……
它是我的人生一部分，也是你们的人生一部分；我们从未谋面，但是可以在林三酒的冒险世界里，彼此依靠，彼此看见。
这话陈词滥调，很苍白，但是我真心感恩，我实在是运气好，才有了这样的读者；有了你们，末日乐园才能走完九年的旅程。
一路或有阴影坎坷，但希望大结局能不愧你们的时间与爱，希望我最终给你们带去了希望。
我多年前就想过好几个结局，都抛弃了，因为感觉都不大对劲。无限流的特点，就是本质上它永远没有完结点，感觉任何一个细节拿出来，都永远可以往下写，无限展开。
所以不管用什么方式结局，对于无限流而言，都有点怪怪的，像是人工强加的结局——诶呀当时别提多后悔了，写什么狗无限流啊，须X不全了！
直到我有一天忽然意识到，这个故事的结局早已存在了。
我只要把它天然自带的结局写下来就行了。
还有，虽然结局是林三酒写下了一生的故事，才有了《末日乐园》，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不要叫我林三尾，请叫我身份证上的真名，虚伪聚钱。
（那我是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呢，是这样，我有个水晶球吗不是？林三酒一边写，我从水晶球里看见了，就一边飞快打小抄；有时赶不上她的速度，拿手机咔咔拍照。）
是的，终章写完时，林三酒就与朋友团聚啦，新世界开始了。
末日乐园迎来了终章，但林三酒的故事永远不会完结。
她朝新世界迈进，我也要寻找下一个故事，写在纸上了。

☆、结尾后一些Q & A
偷窥大家评论的时候，我也收集了一些问题，似乎是大家很想知道答案的。我也觉得有必要写一个单独小章；有的问题是正文已有解答的，有的是我觉得更适合留给想象的，有的是正文没有可以现在解答的。
1.波西米亚的五段生命
这个正文已有解答啦，是大洪水搅乱的，一段生命被分成了五段，但是第三段的主人运气不好，被做成身份了。解决方式，是与礼包共享了生命。
2.林三酒写完故事了，为什么老年时还去救了幼年的斯巴安呢？
因为他的命运比较特殊……即使被引向了新世界，可是当下一个人生切片到来时，还是会被甩出去。
3.可以救不认识的人吗？
可以！末日乐园的七百万字，只是新世界最初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当认识的人救回来了，世界也成型了，只要林三酒打开门，别人就可以进去了嘛。先买门票。（bushi）
4.有一个不是义人的人是谁？
这是个我写时忘记解决的疑问，多亏你们提醒，你们回去看十个义人那一章的话，会看到我已经修改了正文。大意是，女娲问你要知道那一个不是义人的人是谁吗，林三酒说您快说点儿有用的吧，谁在乎那种事啊（。
5.林三酒为什么没有被府西罗的手法影响记忆？
又是一个写时该填却忘记填的坑……我写完这个Q&A就回去填，真对不起（伏地）。
6.林三酒以后还可以继续穿梭世界吗？
等疫苗效力结束（疫苗需要补打），如果她又愿意被大洪水送走，那么就可以去其他世界。反正身上有个任意门（我最想要的道具），不管人到了哪儿，一开门就回家了。
7.忘记的人偶师相关记忆怎么写下来？
咳，人的办法总比困难多嘛，有礼包的数据，大巫女的补全，波西米亚的见证……说不定在你们看见的二人经历之外，其实还有更多的故事，只存在于人偶师一人头脑里呢。就看他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大概永无此时）。
8.卢泽会复生吗？
完全有这个可能。林三酒现在是不记得卢泽了，当她靠礼包数据恢复前期记忆时，她对卢泽的感情自然也回来了，到时她会怎么做呢？
8.会有番外吗？
会有的，毕竟受到了很多大佬的鼓励与支持，我只能以番外感恩……但是欠的太多了，实在写不完那么多的话，我能不能用新书加更的方式补上啊！算我给您诸位拜年了！（？）
展望未来……修文+番外+筹划新文，这怎么完结了也逃不掉996啊？这哪是驴，我这是累死的驴留在磨上的地缚灵……啊给我放个假吧吧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