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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言
作者：回南雀
内容简介
 柏胤家境好、长得好，做事从来只求开心。在他看来，这世间再没有比自己更重要，更应该取悦讨好的事物。 直到遇到了摩川层禄族的下一任言官。 柏胤：摩川这名在你们层禄有什么深层含义吗？ 摩川：摩川，梵音mamaka^ra，谓之我所，意为身外所有物。我与我所，便是全世界。 柏胤一开始觉得这名字挺酷的，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层禄人对这位雪山圣子的又一道枷锁。 我与我所，既已拥有，就不该再贪求更多，当尽心尽力侍奉神祇，为族人传达祈愿，无欲无求。 他们称他为频伽，敬他爱他，以他为尊，却也在这只传音鸟的脚上拴上了粗重的锁链，让他有翅难翔。 雪山上的禁欲神官x都市里的珠宝设计师 摩川（频伽pn jiā）x柏胤（bǎi yn） 【架空民族，架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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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非神明不得触碰
车子晃晃悠悠，我睡得迷迷糊糊。似梦似醒间，思绪在各种光怪陆离的场景中跳跃，上一刻还在游乐园坐过山车，下一刻就到了月球表面。
再下一刻，寒暑交替，我站在山门前，望着头顶牌匾上秀丽隽永的“击竹寺”三个字，耳边是寺中比丘尼交错的声音。
那些声音有老有少，声调有缓有疾，却俱是呆板而冷漠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悬檀师太不见客，施主请回吧。”
香严击竹悟道，断诸邪见，击竹寺因此得名。
自我八岁那年江雪寒看破红尘出家为尼，她就不再是一位母亲、一个女儿，只是击竹寺中一名普通的出家人。
我心中早已不抱希望，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眨眼间回到了十一岁那年寒假。
那年寒假，我跟着严初文父子长途跋涉，一路辗转，花了足足两天到了沧澜雪山脚下一个叫厝岩崧的地方。
那里阳光耀眼，天空碧蓝，房屋的墙壁白得仿佛涂了牛乳，人人穿着与夏人截然不同的奇怪长袍，说着我听不懂的陌生语言。
严初文的父亲是民族大学的教授，一直致力于民俗文化的研究。那年带着学生千里迢迢去往厝岩崧考察，受到了州长的热烈欢迎，不仅亲自迎接，甚至还安排专人送我们去厝岩崧治下的几个层禄族村寨参观游览。
对考察队来说，这是了解层禄这个少数民族难得的机会，自然珍惜。一群人围在一起，对着人家门上的贴画就能讨论半天。
严初文自小耳闻目染，倒也喜欢这些，听得津津有味。偏我对民俗一窍不通，听得头大，见无人注意我，索性脱离队伍，在村子里瞎晃起来。
带我们参观的向导正住在那个村子，说一口蹩脚的夏语，告诉我们村子叫“棚葛”，意为“离天最近的地方”，是整个厝岩崧里最大的层禄村寨。而村寨的最高处，白墙金瓦的建筑，便是他们的“鹿王庙”，侍奉神祇的“言官”世代居住在那里。
严教授对言官十分感兴趣，希望能够面见对方，做个简短的采访。可向导是个虔诚的层禄人，带我们参观村寨没问题，却不敢随意带外边的人去打扰言官的清净。严教授试探了几次都是同样的回复，最后只得遗憾作罢。
小时候的我，很有几分叛逆在身上，越不让去，我就越想去。晃啊晃的，呲溜一下就爬上了那条长长的阶梯。
整个村子建在山上，带着坡度层层往上，山顶只有一座建筑，正是神庙所在。
大门开着，院里安安静静，一个人影也不见，我迟疑了下，抬脚跨进了庙里。
好奇地打量四周，我绕着高大的建筑行走，在心里辨别它与击竹寺的不同，忽然耳边隐隐听到了某种沉闷的敲击声。
“啪！啪！”
这声音透着古怪，我悄悄往声音传来的后院寻去，才转过一个弯儿，就看到后院高大的柏树下一站一跪的两个身影。
那站着的人身穿一袭白色长袍，四十多岁的样子，脸颊瘦削，满脸怒容，手里举着根粗长的藤条，一下下抽打在跪着的少年脊背上。
少年与我差不多的年纪，肤色雪白，五官浓丽不似夏人，寒冬里只穿了件单衣，双目紧闭，咬牙忍过连绵不断的鞭打，哪怕额角鼻尖都沁出了汗水，愣是一声没坑。
而他越是倔强，中年人面色越冷，狠声怒骂了句什么，又是一鞭重重抽下。
少年腰一塌，双手撑地，几乎要被打趴在地上。
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城里孩子，受的是新时代的教育，践行的是平等自由的理念，何时见过这些？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往来路后退了一步。
也是这时，那少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倏然抬眼往我的方向看来。
那一眼，痛色难忍，偏又凶恶无比，仿佛一头误触陷阱的幼狼，即便落了下风，身受重伤，也要用利爪尖牙武装自己，绝不允许他人看轻。
我与那双黑沉的眼眸四目相对，一眨眼，悠悠醒了过来。
周围哪里还是神秘庄严的层禄神庙？分明是严初文的破皮卡。
我还懵着，严初文驾车正好行驶过一个大坑，身下皮卡一颠，就算系着安全带，屁股与座椅也足足分离了两秒之久。
怪不得梦到过山车……
这一下我彻底清醒过来，默默抓紧了上方的扶手。
“不是瞎说……我现在插播一首DJ神曲，不用站起来咱俩就能跟着音乐蹦完整首你信不信？”我看了眼时间，严初文说从山南机场到棚葛要两个小时，现在才行驶了一半路程，忍不住问道，“接下来都这路吗？”
严初文抽空往我这瞟了一眼：“颠醒啦？小地方是这样的，跟海城比肯定是没法比的，但已经很好了。我们小时候过来那次你还记得吗？路况更差，在面包车里颠了一天，颠吐了半车人。”
我看了眼窗外道路两旁黄灰色的山岩，声音带着困倦道：“忘了。”
严初文笑了笑，又道：“之前叫你来你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要出国的，我还以为你是小时候被颠出了心理阴影，不喜欢这里了，没想到你说来就来，这么突然。”
我沉默良久，到底不好意思跟他说真正的缘由，只说是太久没休息了，想给自己放个长假。
严初文是个连微博都没的人，更不刷短视频，轻易相信了我，没再追问。
海城飞山南的航班很少，我订得急，只订到了早上9点的飞机。六点的闹铃，我挣扎到六点半才起，给自己灌了一杯无糖美式，拖着行李就去了机场。此后在飞机上，我被浓重的睡意与血液里的咖啡因夹击，睡睡醒醒，不得安宁。
好不容易到了棚葛，严初文将皮卡停在民俗研究院外边，我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一心只想快点进房间躺下睡觉。奈何严初文实在热情不过，从门口“层禄民俗研究院”的招牌开始，走哪儿讲解到哪儿，听得我面如菜色，头脑越发昏沉。
“这里目前就我和师妹两个人，一日三餐我们雇了村里的婶婶来做，但是小地方嘛，物资匮乏，菜色也简单，你多担待些……”
院子的围墙用灰色的石块堆砌而成，不过一米来高，角落里有个廊架，爬了棵粗壮的紫藤，可惜此时正值深冬，植物早已休眠，只见枯枝不见叶。
院里趴着的小黄狗，是严初文的师妹郭姝抱回来的。她走访村民家时，正值那家人养的狗生了一窝小崽，各个圆润可爱。村民见她喜欢，就硬是送了她一只。
“它叫二钱。”严初文指着太阳下懒洋洋的塌耳小狗道，“原本不叫这名，后来它三个月大的时候，有天趁我们不备，跳上桌子吞了郭姝放在上头的两毛硬币，害我们之后两天都要检查它的粪便，看它有没有将异物排出。那之后，我们就将它名字改成了‘二钱’，引以为鉴。”
严初文一路介绍一路将我领到二楼，开了最边上的一间房让我进去。
“你先休整一下。”严初文抬手看了眼腕表，道，“等会儿要不要出去逛逛？”
我刚想婉拒，就听对方接下去说：“神庙离这不远，你想去的话，我们可以走过去。”
我抿了抿唇，将想好的说辞咽了回去。
“行，你等我五分钟。”
我快速洗了把冷水脸，对着镜子又倒腾了下头发，收拾妥当后，与楼下严初文汇合，一道往山顶的神庙走去。
棚葛地处深山，又是高海拔地区，远比海城寒冷，我就算脖子里裹着围巾，穿着厚实的羽绒服，露在外面的皮肤仍被冻得生疼。
“你来得挺巧，过几日就是冬丰节了，算是这边除鹿王诞辰外第二大的节日。祈盼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到时候神庙前会有施粥，你可以去凑凑热闹。”
“吃了能延年益寿还是百病全消？”白雾从齿缝间溢出，我冻得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都不能，就是讨个好彩头。”严初文轻笑了下。
早年厝岩崧交通不便，贫苦闭塞，州内少有夏人，近几年随着政府大力开展扶贫工作，修路、通网、发展旅游，虽然大冬天跑来的夏人还是少，但已不会引起层禄人的惊讶侧目。
两名胸前佩戴各式串珠首饰，穿着黑色层禄服饰的年轻女性与我们擦身而过，似乎与严初文认识，经过时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冬季严寒，她们头上戴着一顶厚实的黑色披盖，左右多出来长长的两条围巾一样绕着脖颈垂在身后，随着走动，角上系着的银铃发出微小的声音。
“层禄人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穿黑色或者暗红色的袍子，头上戴的那是毡盖，保暖遮阳用的，一般只在冬天穿戴。”严初文主动与我讲解道，“这种袍子会在袖子、衣襟和下摆处装饰细窄的彩色条纹，代表着九色鹿身上的九种颜色。”
“腰带一般是和衣服分开的，可以随机搭配。我见过一条嵌满玛瑙和蜜蜡、珊瑚的织花腰带，接过的时候都不敢凑太近看，生怕呼吸太用力把它刮花了。”
像许多少数民族一样，层禄族也有属于自己的信仰。他们信仰沧澜雪山的山神，一头会在危难时解救苍生的九色鹿。
我抬头朝正前方看去，鹿王庙的金顶在阳光下格外夺目。
“因为要去神庙，所以才打扮这么正式吗？”
严初文点头道：“多数是这样的。”
我低头略扫了眼自己羽绒服牛仔裤的搭配，心想，倒是我有失礼数了。
从民俗研究院到神庙，虽说只有几百米，却有上千台阶，疲倦加上还没习惯海拔落差，我走走停停，等到了山顶，心跳快到整颗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没事吧？”严初文瞧着文弱，却体力惊人，此时气定神闲，仿佛还能立刻来个马拉松。
我撑着膝盖缓了会儿，稍稍扯开了脖子上的围巾。
“没事，好歹……我这两年徒步也爬过不少山。”
“还是悠着点。”严初文朝庙里看了眼，语气有些感慨道，“转眼咱们大学毕业都这么多年了，柏胤，你知道吧，现在层禄的言官是摩川。”
我一顿，维持着撑膝盖的姿势看着他，没出声，等他说完。
“摩川是他俗世的名字，我们现在不能叫了，要像其他人那样喊他‘频伽’，你记得。”严初文郑重叮嘱。
迦陵频伽，相传为佛国妙音鸟，声音美妙动听，无人能及。而在层禄族，这只妙音鸟成了传音鸟，被赋予了“言官”的职责，需终身侍奉神灵，替族人向山君传达祈愿。
我扯扯唇角，直起身道：“记得了。”
我们一同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主殿台阶下站着的一男一女。他们应该是对年轻夫妻，穿着与方才那两个女孩差不多的暗红色长袍，手上怀抱着一名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母亲向上举起孩子，将其小心地递给台阶上的人，我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银白的长袍两侧，肩头绣着九色雨滴形彩点的宽带随风轻轻摇曳，纠缠着垂挂在身后的毡盖角，迫使铃铛发出悦耳的脆响。可能是用料的差别，我总觉得比方才那两个层禄女孩的铃声更悦耳几分。
白袍净洁无垢，阳光下看久了甚至有点晃眼。那人伸出与白袍一样无暇的双手接过婴儿，毡盖遮挡下的脸低垂着，对着怀中婴儿轻声呢喃片刻，缓缓俯身，亲吻在了婴儿的额头。
“这是在给新生儿赐福。”严初文想上前，被我一把拉住，只站在远处静静等待。
没多会儿，白袍人将孩子还给母亲，眼角余光发现杵在一旁的我俩，侧首看了过来。
这么多年，由于工作原因，我也算参加过不少时尚活动、名流晚宴，长得好看的人见过许多，其中不乏娱乐圈最炙手可热的美人，却都没有眼前这张脸来得震撼。
任谁看到毡盖下的面孔，都会惊叹于对方的美丽。
这种超越性别的美一部分来自他的皮相，还有部分，来自他身上微妙的“神性”。
冷白的皮肤，配上艳到极致的五官，本该更显妖冶，却被他一身禁欲持重的气质生生综合成了不可亵渎的圣洁，宛如一朵……盛开在雪山上的牡丹。非神明不得触碰，非圣贤不许亲近。
看到严初文，“雪岭牡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视线转到我时，却顿了顿，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星霜屡移，时如逝水。七年了，我国外都转了一圈回来，世界都变了，唯一不曾变化的，似乎只有这位层禄族神子对我的厌恶。
“嗨！好久不见。”我摆摆手，朝对方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
他没有回应，淡淡收回视线，与身前族人微笑着说了什么，等夫妇俩转身离开后，才拾级而下，朝我和严初文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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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胤（bǎi y&#236;n）
频伽（p&#237;n jiā）
香严击竹：一个佛教典故，讲了香严寺的智闲禅师通过瓦砾打在竹子上的声音骤然悟道的故事。

第2章 封建糟粕
“好久不见。”
摩川脱下毡盖，垂着眼睫，朝我微微颔首。只是须臾，他脸上那抹极淡的情绪便很好地收了起来，唇角甚至带上得体的笑意，仿佛真心实意地为我们的久别重逢感到高兴。
严初文道：“柏胤今天刚到，我带他随意逛逛，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严初文和摩川大学是一个班的同学，住的还是同一间寝室，关系一直不错。后来严初文决定辞职读博，跟着葛教授来了这里，一住好几年，与这位层禄神子的来往便越发密切了。
老实说，要不是确信严初文一心搞学术，无心情爱，摩川又绝不可能喜欢男人，我都怀疑这俩人是不是背着我搞到了一起。
“那怎么行。”摩川想也不想便否决了严初文的提议，温声道，“远来是客。柏胤是客，你也是客，让客人帮着主人家招待别的客人，未免太失礼了。”他回身朝殿内喊了一声，很快，一名层禄男孩从殿内快步出来。
摩川招招手，让他过来：“最近冬丰节快到了，不少族人都来了棚葛，我有些走不开。所幸还有黎央，他自小长在这里，除了我，就是最熟悉这座神庙的人了。”
男孩是典型的层禄族长相，高鼻深目，深棕肤色，大约六七岁的样子，脸上甚至还带着些未消退的婴儿肥。
层禄新的言官继任后，便会着手在全族不超过三岁的孩子里选出自己的养子，或者说弟子——所有孩子的名字会被做成签条，掷进一只银壶里，由言官亲执仪轨，凭天意选出符合山君要求的下一任言官。
虽然没见过，但我猜，这孩子应该就是摩川的养子。
对方好奇地看了我两眼，视线转向严初文，乖巧地叫了声：“严老师好。”
比起摩川，他的夏语要生涩许多，但也算能听懂。
摩川垂首对男孩解释道：“这位是严老师的朋友，今天刚到棚葛，想逛逛神庙，我走不开，你替我招待一下他们吧。”
听到摩川的话，我差点没当场笑出声，脑海里全是那句电影经典台词——他甚至不愿叫我一声“教父”。
我们一起吃过饭，上过课，住过同一顶帐篷，到头来，他甚至不愿叫我一声“朋友”。
“好，我带他们参观。”黎央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跟摩川交给他多重要的任务似的。
摩川摸摸他的脑袋，随后有些抱歉地对严初文道：“那我就失陪了。”
从头到尾，他只是将视线集中在严初文身上，连点余光都没有分给我。
“没事儿，等你什么时候空下来了咱们再聚。”严初文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摆摆手，让黎央在前面带路。
分别时，我和摩川就跟提前商量好的一样，默契地双双省略了客套的部分，招呼也不打，两个人同时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走出几步，我没忍住回头看了眼，只看到摩川雪白的背影与我愈行愈远。
一条串着蜜蜡与青色玉石，直垂到膝弯的背云，随着他的走动在脊骨两侧轻轻摆动，压出衣料下若隐若现的蝴蝶骨轮廓。
好一副美人背……
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个远去的身影忽然停下了脚步，而我在他即将转身回看的前一秒飞速收回视线，快走几步追上了严初文他们。
整座神庙占地不算大，除了主殿外，后面就一栋二层木质小楼，一楼供奉着历任言官的画像，二楼住着黎央和摩川的外甥。
层禄族的言官如同佛教僧尼一般，一经选定，便要脱离血缘家庭，远离世俗情欲，终生在神庙里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
这里是整个厝岩崧的圣地，是层禄人心中最神圣的地方，按理说，只允许言官和他的弟子居住。但摩川一排众议，愣是让自己外甥也住了进来。
为此，族里的老僵尸们差点和他干起来，还是棚葛的村支书怕出事，请来州长调停，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给出了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方案——可以住，但只能住到18岁。
这些黎央当然不会跟我们说，毕竟那会儿他也只是个路也走不稳的小屁孩，我会知道的这样清楚，还要多亏严初文当年的实时转播。
能让不八卦的严初文都这样八卦，可见那会儿多热闹。
算算时间，那孩子今年应该已经16了。好像，还是跟夏人的混血。
“怎么只有你，还有个呢？”我一直想看看那孩子长成什么样了，都说外甥像舅，也不知道他有几分像摩川。
“恰骨？”黎央歪歪脑袋，纯真道，“他在城里念书，很远的，只能寒暑假回来。我近一点，但走路也要两个小时，所以平时都住在学校，周末才回来。”
“恰骨……”我在脑海里检索了一遍，很快找到了夏语对应的那个词，“鹰？”
黎央惊讶道：“你会层禄话？”
连严初文都震惊了：“你什么时候学的层禄话？”
什么时候？
也就这七年断断续续学的吧，磕磕绊绊能自由对话的程度，但我并不准备让严初文知晓，免得他瞎猜。
“就是正好知道这个词而已。”怕他不信，我另举例子，“我也知道法语的‘你好’怎么说，难道我就会说法国话了？”
严初文不疑有他：“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偷偷跑去学了层禄话。”
黎央点头道：“是‘鹰’没错。恰骨还有个夏语名字，叫‘贺南鸢’，也是‘鹰’的意思，山南的鹰。”
山南地处西南，地域辽阔，是我国民族种类最多的一个省份，层禄族世代居住的厝岩崧，只是它辖内8个自治州之一。
山南的鹰。这名字既没有大到不切实际，又不会太过小气，不大不小，挺好的。
离小楼不远的院墙边，建了排水泥砖房，一看就是后来新砌的，黎央说那里是洗漱和做饭的地方。
“我上个厕所。”严初文说着熟门熟路地往砖房而去。
我与黎央等在原地，为缓解尴尬，我随意起了个话头闲聊起来。
“那是什么地方？”
神庙的西北角，有棵巨大的柏树，而穿过这株遮天蔽日的巨木，在寺庙最偏僻的角落，是一间小小的木头房子，瞧着年久失修，很是破烂。
黎央望了一眼道：“那是柴房，堆柴火的。”
“哦，不是关人的吗？”
“关人？”黎央疑惑地拧眉。
我看他神情不似作伪，应该是没被关过，便岔开话题：“摩川平时对你严厉吗？”
“摩……”只重复了一个字黎央便觉出不对，迅速闭紧嘴巴，瞪着我道，“你要叫‘频伽’。”
“摩川还是频伽有那么重要吗？”我嗤笑道，“在他没成为言官前，我都是叫他摩川的。”
黎央唇角向下，满脸严肃：“重要。”
那眼神，仿佛我再叫一声“摩川”，他能扑上来咬我。
我不愿跟他争辩，只能妥协：“行行行，频伽频伽。”
他面色稍霁，但也不太想理我的样子，至于我的问题……更是被他彻底无视。
等了片刻，严初文擦着他的无框眼镜从卫生间出来了，高度近视的眼睛完全没有察觉一旁男孩僵硬的脸色。
“走吧，参观完大殿时间也差不多了，正好回去吃饭。”他戴上眼镜道。
从小楼往大殿的路上，没有遮挡的院墙边整齐地摆着好些盆栽，一株株长得跟葱一样。黎央说那是摩川种的兰花，天气好的时候会摆出来晒太阳，天气不好还要收回去，特别娇贵。
我们转回大殿，在殿门口再次遇到了摩川和正在祈愿的信徒。那老妇人满面风霜，不知是从何处赶过来的，见到摩川激动得不行，双手紧紧揪着衣襟，眼里闪着泪光。
仿佛，只要见到摩川，神明就一定能够听到她的愿望。
黎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我们绕过他们进到了殿里。
一踏进殿门，就觉得里头光线一暗。等双眼慢慢适应，我便看到正前方一尊巨大的鹿首人身像矗立眼前。
神像高约三米，全身镀金，呈半伽跌坐，左手垂在身侧，掩在厚重的袖中，右手自然搭在膝头，袒露的胸口与露出的右手手腕处，戴着华丽的璎珞与手镯。
一缕阳光自屋顶天窗落下，与供桌上的酥油灯遥相辉映着，将鹿神金身照耀得越发耀眼。
我望着祂，祂睨着我。分明是死物，我却好像从祂眼里看到了怜悯与慈悲。
这就是……层禄族的神，沧澜雪山的山君。也是摩川的妻子，丈夫，和主人。
“频伽日常修行、见客都会待在这里，用饭也在这里，边上还有间小房间，是他晚上休息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就不带你们看了。”进到殿里，黎央降低了音量，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
虽然我本身不信鬼神，但因为江雪寒的缘故，从小看了不少宗教方面的书籍。在敦煌壁画中，有一副《鹿王本生图》，记载着九色鹿被人类恩将仇报的故事，也不知道和层禄的这只是不是同一只。
良久，我收回视线，环顾四周，见神像旁有一张矮几，几上文房四宝俱全，正中铺着张白宣，便凑过去看了眼。
白宣上是一纸漂亮的小楷，笔锋劲健，结体端雅，章法自然，抄的似乎是《金刚经》中的一段。
我还想再仔细端详，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出现在我面前，捏起那张薄薄的宣纸折了两折，夹到了一旁的经书中。
“看什么？”摩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仍是那副圣洁不染凡尘的模样，唇边的笑却已经不见了，一双眼又黑又沉。
不远处，严初文正小声与黎央探讨着什么，两人都没关注这边。
我真想敲锣打鼓让他们都看过来，看看他们的雪山神子是怎么随意切换两副面孔的。
“抱歉。”我爽快道歉，耸肩道，“我没想到你的隐私会摆在这么人来人往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跟我打嘴炮的意思，扫一眼黎央他们，道：“都逛完了？”
我笑笑：“除了您的香闺，都逛完了。”
他往殿外看了一眼：“逛完了就早点回去吧，下山的台阶又密又陡，天暗了不好走。”
这是下逐客令了。
我了然，也不废话，直接招呼严初文，催他快点走。
严初文看着还有些问题没问明白，但被我催得不行了，也只能急急忙忙追过来。
“怎么了？”二十多年的兄弟情，他再迟钝也看出来我脸色不对，“又跟摩川吵架了？”
我们已经走出神庙一段，见左右没人，我索性站定不动，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甫一进肺，我就冻了个激灵，心头的火瞬间熄了不少。
“他就是歧视同性恋。”我将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小声骂了句，“封建糟粕。”
严初文无奈摇头：“他是第一个去外头读书，一路读到大学的‘频伽’，在他之前，层禄的言官世代固守在厝岩崧，连飞机都没坐过。成长环境保守，加上他从小修梵行，能心平气和跟你说话都是受了现代教育的影响了，难不成你还想让他祝福你？”
记得严初文跟我说过，层禄族从前十分落后，比现在更为闭塞，孩子只学层禄文化，连会说夏语的也很少。摩川出去上学，还是当时的扶贫干部磨了老言官许久才磨下来的。
我瞥了严初文一眼，双手插兜，缓缓步下台阶，纠正道：“肄业。他大学没毕业呢，现在只是个高中学历。”
严初文一愣，随即笑笑，与我并肩道：“他大多时间在庙里待着，你要是不想遇到他，不来这边就是。”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脑海里却不由回忆起了与摩川在大学时的第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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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架空架空，此山南非彼山南。
梵行：梵，清净意；断淫称为梵行。
不好意思，昨天手抖标错音了，应该是频伽（p&#237;n jiā），“频”读二声。

第3章 那是名为“异类”的标签
我只喜欢男人这件事，高中就确定了，确定的过程十分简单粗暴——我发现自己比起看穿着短裙的女生们跳操，更喜欢看操场上来回奔跑的足球少年。
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
接受自己的与众不同是件很简单的事，难的是让别人也接受。
高二那年，有个女生向我告白，以前我都会直接拒绝，那次却突然觉得很烦。
辛苦伪装自己成为另一类人，很烦。
“我喜欢男人。”于是，为了一劳永逸，我直接将自己的性向和盘托出。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全校，甚至连校长都惊动了。对方请来柏齐峰，赔笑着表示我可能是想引起大人的关注才会胡言乱语，正好十六七岁的孩子最是叛逆，如果有时间，还是希望柏齐峰能将我带回去悉心沟通，耐心倾听孩子的心声。
柏齐峰那时职位还没现在这样高，但在海城也算个半大不小的人物了。因为儿子不要脸地大肆宣称自己是个同性恋而被学校请家长，这脸差不多是丢尽了，等不到没人的地方，他在办公室就黑着脸一巴掌甩了过来。
他是动了真怒，打在我脸上的巴掌丝毫没有收力。我被打得脸偏到一边，耳朵嗡鸣，面颊火热，唇角都被牙齿磕出一个口子。
“丢人现眼的东西！”他指着我，“你妈到底怎么教的你？啊？她是只管自己出家信佛一点不管你把你丢给你姥姥了是吗？”
我揩去唇边的血迹，静静听他骂人。
“早知道你变成这样，当年我就不该把你让给你妈！”
校长慌忙劝道：“柏局息怒，息息怒，有话好好说，孩子还小，不懂事，别动手。”
我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柏齐峰，字字诛心：“你和我妈离婚那会儿，我只是年纪小，不是失忆。你就从来没争取过我的抚养权，说什么让不让的？我妈出家是拜谁所赐？还不是你。”
江雪寒与柏齐峰的故事，后半段我亲身参与了，还有点印象，前半段纯是我姥姥那儿听来的。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大小姐和一个凤凰男的俗套故事。
大小姐一腔痴情，不顾家里反对，毅然与一穷二白的凤凰男结合。凤凰男起初需要岳家帮忙的时候一切都好，对妻子千依百顺，后来自己起来了，攀上了更高的枝，就一脚把大小姐踹了。
大小姐苦苦挽回无果，得知凤凰男不仅攀了高枝，成为赘婿，甚至“高枝”还珠胎暗结，心灰意冷下将孩子丢给年迈的母亲，自己看破红尘，出家为尼去了。
用老太太的话说，柏齐峰当年会和我妈在一起，不过是看中我妈的家世。这个男人对我妈只有利用，全无半点真心。
“你还敢顶嘴？现在到底谁在丢人现眼？我跟你妈的事也是你一个小孩能管的？”柏齐峰被我当着外人驳了面子，越发怒不可遏，说着就要越过校长来揍我。
“别动手别动手，大家都冷静点！”校长挡在我和柏齐峰之间，半秃的脑门上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我扯了扯嘴角，冷笑道：“那我现在愿意跟着你，你把我领回家吧。”
柏齐峰动作一顿，眼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我俩都知道，他不可能将我领回家，他老婆不会答应，他老丈人更不会同意。
僵持了片刻，他放下手，整了整衣襟，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你说得轻松，我把你领回家，你姥姥一个人怎么办？”到了这地步，他还是要嘴硬，一副不是不想领我回家，只是不忍我姥姥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样子。
不得不说，他实在是深谙如何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男人。
那天柏齐峰将我开车送回家，一路都没有说话，等到了小区门口，我开门下车时，他却突然从身后叫住我。
他问我，这么做是不是因为恨他，故意报复他，让他绝后。
他和第二任妻子有个女儿，但不跟他姓。
像柏齐峰这样的男人，似乎总是对子女随父姓有着莫名其妙的执念。跟了母姓，哪怕身体里流着他的基因，只要不姓他的姓，那就是个“别人家的孩子”。
就这么个人，听说当年我妈还是倾慕他温文尔雅的风采才跟他在一起的，真是见了鬼了。
“没有，我没有要故意报复你……”我推开车门下车，却没有立即关门，而是一手扶着车门，另一手搭在车顶，微微俯身看着车里的男人，微笑着道，“断子绝孙都是你的福报。”
柏齐峰刚刚好转的脸色霎时黑如锅底，眼角的肌肉都在颤抖：“你……”
我不等他骂出口便大力拍上车门，转身跑了。
在出柜这件事上，我很好地遗传了柏齐峰“只要自己快乐，管别人去死”的鬼德性。严家、我姥姥、甚至在击竹寺中修行的江雪寒，我都一视同仁，主动告知了自己的性向。
严初文的母亲陈菀，我叫她菀姨，和我的母亲江雪寒是多年闺中密友。江雪寒被渣男辜负，心灰意冷下出家为尼，菀姨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无济于事，对我这爹不亲娘不要的小孩便生了怜悯之心，常邀我参加家庭活动，给予我母亲般的关怀。
对于我这半子，菀姨总是很宽容的。因此他们家虽略有冲击，但在菀姨的控场下也很好地接受了。
我姥姥出身显赫，年轻时受过西方教育，此生唯一遗憾，就是生了我妈这一个恋爱脑。她思想算是开明了，还是被我吓了一跳。但她并不骂我，只觉得都是大人的错，大哭了一场，将柏齐峰与江雪寒两人轮流痛骂了一番，同我冷战一星期后，渐渐也释怀了。
江雪寒则依旧寺门紧闭，专注修行，也不知道有没有收到我递的话。
出柜后，我的人生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在意的根本不在意我是不是同性恋，在意这件事的，我又不在意。既然不在意，自然也伤害不到我。加上高二往上学习压力就大了起来，我一心备考，根本没空理旁的，出柜带来的冷眼与痛苦就这么悄然与我擦肩而过。
寒来暑往，我与严初文考上了同一所学校，不过他是法学院，而我是艺术院。两个院系的宿舍楼并不在一起，但也离得不远，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还记得，那是大一开学的第二周，一切步入正轨，想着挺久没见严初文了，我就给他发了信息，去寝室找他吃饭。
我和严初文竹马之交，关系一直不错，也就高三那年学业紧，落了一年没怎么联系。
昏暗的走廊上，严初文他们寝室的门半开着，里头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一点动静。
之前听严初文说过，他被分到了两人间，只有一个室友，不是爱说话的人。我下意识以为对方又是一个严初文2.0——戴着眼镜，身体瘦弱，斯斯文文的，开口闭口学术研究。
万没想到，对方不戴眼镜也不瘦弱，甚至……一点不像个书呆子。
九月的天气，虽酷热不再，大火向西，但帝都多少还留着一些夏日的燥郁。肤色白皙的少年黑发如墨，眉眼浓艳，穿着一件扣子扣到顶的白衬衫，分明一张玩很大的脸，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禁欲感。
穿这么严实，不热吗？
才这样想，听到声音，那人将半举在身前的书放下，抬眼看过来。
“……找谁？”他脸转过来了，我才看清他左耳耳垂上还戴着一枚青金石耳钉。
“我找严初文，我是他朋友。”扫了眼室内，没瞧见严初文的身影，我走进寝室，朝少年露出一个友善的笑，“你是？”
听到我是严初文的朋友，对方脸上的表情松了松：“他倒水去了，我是他的室友……”他略作停顿，“你可以叫我摩川。”
后来我才知道，他初见我时那样警觉，是因为把我当做了他们系里那些找各种借口跑来骚扰他的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没主动提及过，但他是层禄族下任言官的事还是不胫而走。加上他又是这样一幅相貌，开学以来，时不时就会有人突然敲响他们的寝室门。或问他要联系方式，或把他当做人生导师畅谈理想，更有甚者，还想直接将他当做研究对象、活体材料。
他烦不烦不知道，但严初文确是深受其扰。于是小严同志一状告到了系主任那儿，表示自己的休息受到了严重影响，少数民族同胞的隐私也得不到保障，要求系主任给个说法。
系主任十分重视，当天就与各班导开了个会，那之后他们才总算重获清净。
“我叫柏胤。”我伸出手，问出了一个大多数人见到他第一眼都会问的问题，“你是混血吗？”
别的不说，光那优秀的T区眉骨，就不是普通夏人能拥有的。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半晌，没有回我，也没有动。
我顺着他的视线，反应过来，掌心朝上道：“啊，这不是伤口，是我小时候摔跤留的疤。”
我的右手从掌根到掌心有道鲜红的竖疤，具体忘了，但好像是四五岁的时候摔跤摔的，长好后猛一看就跟道新鲜的伤口一样。
“不是，我是层禄族。”少年说着伸过手来，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握了下就松开了。
我了然：“怪不得。”
那之后我跨坐在严初文的椅子上等他回来，摩川继续坐回去看书，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严初文说得不错，他的这个室友确实不爱说话。
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不时扫一眼对面少年的背影。
层禄族……是不是在山南的那个？我好像跟严初文他们去过。印象里又偏又落后，还特别野蛮，那样的地方竟然出了个大学生……
脑海里浮现一双又痛又狠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忘了当年那个少年的长相，只记得应该是很漂亮的一张脸。盯着摩川宽阔的肩膀，以及因为低头看书而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我心想，可能和眼前的这个一样漂亮。
忽然，手机轻响，来电铃声将我的思绪拽回现实。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可爱的男声：“你在哪儿啊？我下课了，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呀？”
“在我朋友寝室里，我说好了等会儿和他吃饭的。”我抬头看了眼摩川，见他仍然专心看书，没受我影响，也就没有刻意回避。
“哪个朋友？我们学校的？”
我低低“嗯”了声。
“那我也来？”对方小心试探。
我倒是没意见，但总要先问过严初文：“我问问，等会儿给你消息。”
“好嘞！”他压低了声音，发出“么啊”一声，“爱你~”
老实说，对方叫什么长什么样我早就忘记了，只记得好像是个娃娃脸，新生军训上认识的，大着胆子来搭讪，问我是不是单身，要不要处处看。
我那时正好被柏齐峰烦得要死，心里逆反一起就答应了。不过这段恋情维持的很短暂，交往了没三个月就分了。他提的，说我给不了他安全感。
挂了电话，室内只余细细书页翻阅声。
心头一动，我趴在椅背上，鬼使神差地问了句：“摩川，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反正多一个是多，多两个也是多。
翻阅声倏地停止，摩川微微偏过头，脸上有些惊讶。不过很快，那抹惊讶便消失不见，换上一副礼貌却疏远的微笑。
“谢谢，不过不了，你们去吃吧。”
我怕他以为我是跟他客套，就又劝了两句：“一起呗，就吃个便饭。”
“真的不用了。”
见他确实不愿，我也只好放弃：“行，那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话音刚落，那头严初文就拎着个水壶进门了。
“你这么早就来了？我刚还想给你打个电话呢。”他将水壶放到窗台下，道，“去西门马路对面那家吃吧，那家的回锅肉不错。”
我站起身：“介意等会儿加个人不？”
“谁？”
“男朋友。”
严初文大惊：“才开学两个礼拜你就有男朋友了？”
我一挑眉：“怎么了？咱们学校有规定大一不能谈恋爱吗？”
“倒也没有，就是你这脱单速度也太快了。”严初文局促道，“我这也没有准备……你好歹早一天通知呢？我还能去买个见面礼。”
我几步过去勾住严初文的脖子，笑道：“就随便吃个饭，你土不土啊还见面礼，要不要事先跟你递个帖子啊？”
他扶住歪斜的眼睛，道：“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俩有说有笑地往外走，快到门口时，严初文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
“摩川，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我正要开口告诉他自己刚刚邀过了，视线一偏，与少年微凉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摩川同我毫无预兆地四目相对，可能一秒都不到的时间对方就移开了目光，但我还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些自己熟悉的东西。
跟起初无关痛痒的打量并不相同，那是种微妙的审视，带着只有他本人明了的严格标准，不过须臾，便把我分门别类，打上标签。
“不了。”他笑着对严初文道，“不合适。”
那是名为“异类”的标签。

第4章 文明养狗你我他
“快起来柏胤！太阳晒屁股了！”
我艰难地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入目所及是陌生的天花板。研究院的窗帘是薄薄的一层，遮光性很差，阳光透进来，刺得人眼睛都疼。
“都九点了你想睡到什么时候？给你留的早饭都冷了！”屋外严初文的叫唤持续不断，比仲夏的蝉鸣还要聒噪。
我抹了把脸，静置片刻，猛地翻身而起：“来了来了，别叫了！”
刷牙洗脸，吃完早饭，严初文牵着二钱，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村子里转转。
昨天到得晚，从鹿王庙回来后就吃晚饭了，其它地方也没来得及逛。既然来都来了，肯定不能只待在研究院的小院子里哪儿都不去的，没犹豫我就跟了上去。
冬季的棚葛显得有些萧瑟，所有东西都覆上了薄薄的一层积雪，加上建筑外墙多为白色，乍眼一看，还以为整座村寨被雪吞没了。如果从高空俯瞰，不熟悉此地的人从连绵的雪山中或许压根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严初文：“你知道我博导是山南大学的葛教授吧？”
二钱年纪小，精力足，几乎是以一狗之力拖着严初文在走，脚掌在铺满碎石的地面上抓出一个个小坑。
我：“知道。他和你爸年轻时候不还情敌吗？知道你拜在葛教授门下，你爸气得差点没和你断绝父子关系，要不是菀姨及时劝住他，你这会儿就没爸爸了。”
说“劝住”也不准确，应该是“呵止”。
“能过过，不想过滚蛋！”那会儿严初文可能躲在哪个角落里，微信里听到的声音有些遥远，但短短五秒的语音，还是清晰地勾勒了菀姨威武霸气的形象。
“我爸这方面确实有点小心眼，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人葛教授早娶妻生子了，就他还记着当年那点破事，我妈都受不了他。”严初文颇有些哭笑不得，道，“葛教授半生都在研究层禄文化，这些年更是一直在为厝岩崧的发展多方奔走。我爸期刊论文可能发表得比人多，但推进项目这块还真不一定比葛教授行……”
到了空旷无人的地方，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送进嘴里点燃。
“什么项目？”我随口问道。
“一些旅游项目。”严初文指着一个方向道，“喏，那儿有口温泉，你没事可以来泡个汤，水温很舒服，就是条件简陋点，纯露天的。”
没有物产，地处深山，交通不便的落后村寨，想要发家致富，必定是要想些别的法子的。
曾经，严初文和他的老师想把这里打造成一座温泉度假村，由政府牵头，引进国际知名酒店品牌。待到他们酒店落成，带动旅游，也可辐射厝岩崧全境。
可惜，因为部分层禄族人的激烈反对，这个项目已经搁浅很久。
严初文叹息道：“你不知道，人家酒店真的很有诚意，说只要这边点头，立马让人带着合同和公章飞过来签字。神降之地，隐世仙境。这概念多好啊，一定能火起来。”
这鬼天气，明明嘴里是尝惯的味道，吞吐间也好像染上了一丝这个地方的清苦。
我说：“搞定摩川不就行了？他是言官，是神的代言人，他说要造酒店谁敢反对？”
“你不懂，他虽然是言官，层禄人多敬他爱他，但层禄不是他的一言堂，他总要顾及族人想法。”
我轻蔑一笑，给出方案：“只要他说是神谕，谁敢质疑？”
严初文一惊，下意识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才松口气：“这里是层禄地界，你这话除了我可别跟其他人胡说。”
二钱找到块风水宝地，开始蓄力排便。
“我能跟谁说？摩川吗？”夹着烟，我见严初文从口袋里掏出个袋子，竟是将地上二钱拉的屎捡了起来，愣了片刻，满脸震惊道，“……你还给它捡屎？”
在这遛狗都很奇怪了，他竟然还捡屎？
严初文兜好屎，将塑料袋打了个结，站起身古怪地看我一眼道：“不然呢？”
我思索几秒，咬住烟，在寒冷的空气中暴露双手，缓缓为他鼓了鼓掌。
“振聋发聩啊严同志！”
严初文揣着那袋屎带我参观了棚葛的温泉池。池子用矮矮的砖墙围着，没有锁，只两片破旧的木板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
进去后便是一圈圈向下的漏斗形台阶，最下头是一汪冒着热气的温泉。池子不大，直径差不多三米左右，池水十分洁净，透出淡淡的蓝。
“到雨季水还会更多点。”
严初文问我要不要下去感受下水温，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短靴牛仔裤的搭配，又看了下全是积雪的台阶，惜命婉拒了。
下午严初文在屋里写材料，我拉了张椅子，捧着平板坐在阳台上画起写生。
近两年工作一年比一年忙，我已经很少有时间做这样休闲的事，不是忙着赶客户的单，就是在各种参展。
一笔笔勾略出棚葛极具特色的白色建筑群，与远处连绵的皑皑雪山。现代科技就是这一点好，一块板一支电子笔，就能模拟出一切你想得到想不到的笔触。
画到一半，中场休息，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头全是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大多数都是工作室的同事。我猜，应该是皇甫柔让他们打的，我突然搞失踪，她估计要生好大的气。
起身准备进屋给自己泡杯茶暖暖身，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叫我。
探头一看，是穿戴整齐的严初文。
“柏胤，我去隔壁村接郭姝回来，你等会儿替我遛下狗吧。”他仰着头道。
我来得不巧，郭姝前两天正好去隔壁村采风了，没碰上。
看了眼趴地上啃骨头玩的小土狗，我爽快道：“行，但我事先声明，我可不给它捡屎啊。”
严初文静静地看着我，也不说话，只是用那种平和的，包容的，像他妈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
我：“不是，我这双手平时接触的可都是世界上最昂贵最漂亮的石头，你让我捡狗屎？”
严初文依旧用那种慈爱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无声地对我说：“你做得到的。”
对峙良久，我败下阵来。
“我捡，我捡还不行吗？文明养狗你我他，保护环境靠大家！”
严初文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晃着车钥匙摆摆手，转身离去。
“啪”，一坨热腾腾的狗屎落到地上。小土狗拉完屎，原地欢快地转了半圈，抬起脑袋天真懵懂地看着我，仿佛一种无声的催促。
我做足心理建设，举起套了两层袋子的手，别开脸，弯腰探向那坨屎。
触感有些绵软，甚至还能感觉到热度……我闭了闭眼，平息涌上来的恶心感。
我好好的珠宝设计师不做，大老远跑来山里捡屎，我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站起身，把袋口系紧，我刚要往回走，突然就觉得手上少了点什么。
茫然地抓握五指，我猛然抬头，就见昏黄的斜阳下，二钱拖着脖子上的狗绳，撵着只五彩大公鸡在前头狂奔，短短时间已经离我几十米远。
“操，你给我站住！”我慌忙追过去，手里不忘紧紧攥着那袋屎。
“咕咕咕！！”
“汪呜！”
“二钱！”
一鸡，一狗，一人，迎着夕阳在绵延的长阶上奔跑。眼看前方的小黄狗离我越来越远，我咬着牙加快速度往上追，跑得胸口胀痛，喉咙都泛起铁锈味。
长阶的尽头正是昨天才来过的鹿王庙，我暗暗祈祷二钱千万别进去，才这样想，就见一鸡一狗先后蹿进庙里，几秒后里头就传出一道响亮的重物破碎声。
Goodjob！
我深吸一口气，几步冲进神庙，气都没喘匀就看到了让我眼前一黑的景象。
那只五彩大公鸡已经不知去向，独留二钱在围墙下焦急地来回转圈，估计是翻墙飞走了。
原本好好摆在院墙边的十几只花盆，留下了一系列“鸡飞狗跳”的痕迹。兰草上不是沾着可疑的鸡毛，就是被狗嘴咬下几簇兰叶，破了相。最要命的是，一只绿釉四方兰花盆被撞倒在地，碎成了八瓣儿，死状凄楚，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盆里没种任何花草。
二钱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见我来了，往我这边走了几步。
我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太狰狞，一步步朝它靠近。
“别动啊二钱，你乖乖让我抓住揍一顿，然后我们就一笔勾销，把花盆赔了，一起快快乐乐地回家好吗？”盯着二钱那纯真的小眼神，我单方面宣布这次谈判的结果，“好的。”
我往前一扑，二钱就像预判到我的动作，灵敏地躲过。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跪倒，双手按在粗糙的砂石地面上，迅速升起一片火辣辣的痛。
而与疼痛一起升起的，还有一股恶臭——这一摔，把手里的袋子给摔破了。
我瞬间僵硬了身形，心里把我这辈子知道的最脏的脏话全都骂了一遍。
“柏胤？”
耳边传来珠玉相碰发出的轻响，我宛如一只生锈的时钟，一点点抬起头，与闻声而来的摩川面面相觑。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垂着眼，在距离我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二钱疯狂摇着尾巴，绕着他不停哈赤哈赤吐舌头。
狗腿子！
我暗骂一声，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尽量控制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小心摔了跤，能借用下洗手间吗？”
摩川视线下移，落在我半举的手上，眉头慢慢蹙起，然后……默默让开了一条道。
他似乎在极力让自己不要露出恶心的表情，将脸别到了一边。
屈辱啊！
胸中闷痛，我调转脚跟，头也不回地往洗手间走去。

第5章 没有人配
处理完狗屎，用肥皂正面反面，连指甲缝里都搓了一遍，直到整只手开始发皱，连掌心细小的伤口都变得苍白，我才将手甩干，重新回到前院。
二钱被好好地拴在大殿的柱子上，摩川与那只破碎的花盆已经不见踪影。
弄坏东西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我迟疑片刻，抬腿走进大殿。
一身白袍的神子坐在神像旁的矮几后，桌上如上次一样摆着笔墨纸砚。
“那花盆多少钱？我赔你。”
摩川头也不抬道：“不用了，不值几个钱。”
大殿的光线比较暗，就算白日里也需要开灯。但可能是不想要太现代化的东西破坏神殿的神圣感，哪怕是灯光，也是一种近似烛火的橘色调，原始又暗昧。
我直接坐到了他的对面，盘着腿道：“花盆是狗撞碎的，但狗是我没牵好才会跑的，主要责任还是在我。我不想欠你的，你爽快点，告诉我多少钱，不然我可不走了。”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片刻又敛下眼眸，在写到一半的偏旁边补完剩下的笔画，淡淡吐出两个字。
“随意。”
他随意，我也随意，就这么坐着看他抄经，反正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手机忽然震动了下，点开一看，是蒋博书给我发了信息，问我周六有没有空，要不要一起吃饭顺便看场话剧。
手摔得有点痛，加上刚才冷水洗手，把手洗僵了不太好打字，我只能给他发语音。
“我在外面旅游，不在海城，你找别人吧。”
蒋博书和我有个共同的朋友，我们在一次聚会上相识，他在知名广告公司工作，虽然不是搞设计这块的，但与我也算有共同话题，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有好感，经常会借故约我一起吃饭看球，但他没明说，我也就只当不知道。
语音才发出去几秒，电话立马就来了。
我拧眉注视着震动的手机，按下了接通键。
“你去哪里玩了，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蒋博书长得普普通通，声音却很有味道，含着丝缱绻的情意。
“山南。临时起意的，我发小在这儿，我正好这阵子有空，就来找他玩了。”
“你打算几号回来？”
我轻声一笑：“你又不是我男朋友，管这么多做什么？”
落在纸面上的笔尖停顿了一瞬，又再继续，看不出丝毫异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地更久，好一会儿才局促地开口：“我，我不是……”
“我开玩笑的。”我打断他，主动和缓气氛，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可能十天半个月就回了，也可能是一两个月，看我心情吧。”
“散散心也挺好。远离网络，远离纷争。”
我听他一副要长谈的架势，连忙打住：“嗯，回海城再跟你约饭。我这里还有点事，先挂了。”
“啊……好，那等你回来再说。”他语气明显带上失落。
我刚要挂断电话，新的电话就进来了。来电人并不让人意外，却分外让人头疼。在接和不接中，我最后还是勉强选择了接。
“喂……”
“柏胤，给你三秒，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皇甫柔的声音与她的名字可以说毫不相干，又冷又硬，但还算冷静。
“宝，放松点，我在山南朋友这儿，没有搞失踪。”我轻笑着，试图安抚对方。
皇甫柔是我的商业合伙人，也算是我半个经纪人。只要是与珠宝设计无关的活儿，一般都是她出面帮我搞定。
这次来厝岩崧，有一部分原因就像我对严初文说的，是太久没休息了，想给自己放个长假，还有部分原因……说来话长。
我有一款得意之作，名为“松林流水”。颈链由上百颗海蓝宝石与钻石组合成，形状犹如潺潺流水。中央的链坠是一颗层层叠叠，钻石镶嵌而成的松塔。
松塔最下方，宛如被花瓣包裹的主石是一颗超过十五克拉的祖母绿原石。由于没有切割，原石呈现出一种与普通祖母绿截然不同的玉石质地，颜色非常淡，就像云雾间隐约透出的松林。
制作这条项链，我总共耗费了三千多个小时，光是松塔的镶嵌工艺就超过一千小时。而为了寻找合适的祖母绿，我更是飞遍了祖母绿的几个原产地，在上千块石头里选中了最心仪的那块。
这件作品不仅在我的毕业展上收获了众多关注，更是在之后让我一举斩获了珠宝设计界最为重要的赛事之一——星彩奖的最佳设计与最佳镶嵌两项大奖。
这是我的扬名之作，更是我通往珠宝设计殿堂的扣门石。此后三年，无数人想从我手里买走它，我从未心动过，不管他们出多高的价。
别说卖，我甚至不许别人佩戴它，就算出借，也需要签署严格的合同。
所以当我在网上刷到杭嘉菲戴着我的项链，登上最新一期的MIMA杂志，还因为与项链的适配度高上了热搜时，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杭嘉菲是近年小有名气的影视明星，以她的身份，戴我的珠宝并不算辱没，但……不是“松林流水”。
怎么能是“松林流水”？！
此事之前，我因为没法画出满意的设计稿已连续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缺觉与怒火让我失去理智。我亲自下场，转发了原微博，并配了火药味十足的发言。
【她不配。】
微博认证在那里，做不得假，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杭嘉菲的粉丝攻占了我的微博，指责我说话不负责任，命令我立马删微博道歉。
我正愁火没地方发，当即选了几个最不顺眼的转发回复。
【@柏胤Yann: 不配就是不配，我长这么大还需要你来教我怎么说话？//@最可爱的小猪：什么叫她不配？你作为设计师，设计出这么美的项链是很厉害，但也不能乱说话吧？】
【@柏胤Yann:我要热度干什么，去接戏吗？//@菲宝大宝贝：想要热度想疯了吧？别什么都蹭好吗下头男！】
【@柏胤Yann:还有更难听的——滚！//@蓝色青蛙河：说话也太难听了吧，你以为你设计的是什么东西？我菲赏脸戴是看得起你！】
我这正吵得欢，皇甫柔一个电话打过来，与我解释事情的前因后果。
“杭嘉菲以前就很喜欢‘松林流水’，甚至想要买你记得吗？后来被你回绝了，她又来借，我听圈内人说她性格霸道，怕生出事端就没借给她。结果这次百密一疏，没想到她会通过MIMA的手来借。”她恼恨道，“我问过小敏，那天她全程看着项链，就中间上了个厕所，大概也就两分钟，他们一定是趁她上厕所偷戴的。”
照理应该派两个人去的，这样哪怕一个人去上厕所，另一个人也能看住。但那天借的急，现场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皇甫柔料想不会有事，便只派了一个助理过去。
黑暗中，我注视着面前电脑屏幕上杭嘉菲的单人封面，捏着烟深深吸了口，完了烦躁地将其按灭在了一旁的烟灰缸里。那烟灰缸只是几天没有清理就已经快要满到塞不下了。
“合同呢？我要告他们。”
“还在等他们返回……主编和我是朋友，我就先借了，是我工作失职，我承担一切后果。”
我和她同事四年，她也就犯了这么一个错误。虽然以她的性格，不用我说自己都能把自己呕死，但该罚的还是要罚。最后，意思意思扣了她一个月工资。
经过一夜酝酿，翌日皇甫柔用工作室微博发了封公告，简洁明了地阐明了工作室的立场，谴责MIMA杂志不顾合同条款“不允许任何个人佩戴”这一点，让杭嘉菲女士戴着“松林流水”登上了MIMA最新一期的杂志封面。
很快，杭嘉菲与杂志那边都出来做了回应。
杭嘉菲直接说不知道杂志与我的协议，拍摄那天我工作室的人也有在场，并没有制止她戴项链。
杂志那边就更不要脸了，说由于他们那边并没有收到什么合同，所以也不知道我的项链是不允许戴的。轻飘飘一句“沟通上可能存在不及时、不到位的情况”就将此事揭过。
看得出他们应该是串通一气，对好口供了。
这事儿就此成了罗生门，大家各说各的，但二对一，我这边还是输面更大。加上杭嘉菲那边买了水军，营销号统一口径说我傲慢自大，歧视女性，一时网上除了骂我的没有第二种声音。
从小到大都是我让别人吃亏，还从没有人能让我吃亏。
让我白白咽下这口气，不可能。
思考了一晚，我从保险柜取出“松林流水”，爱怜地抚摸着它，然后举起一旁的烟灰缸，眼也不眨地狠狠砸下。
祖母绿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宝石，本身就有许多裂纹，一砸就碎，与变形的松塔搭配在一起，像一颗被碾烂的奇异果。
拍了照片，我编辑文字发出。
【#脏了，不要了#】
那之后，跟捅了马蜂窝一样，评论区、私信，到处翻涌着恶毒的诅咒。我没再理他们，卸载微博，拨通严初文的电话，连夜买机票飞到了山南。
所以，其实这次我是来避风头的。
“你真的把‘松林流水’砸了？”皇甫柔哑声问道。
唇边的笑意稍稍收敛，再加深：“嗯，真真儿的，你现在去我家还能替它收尸。”
皇甫柔半天没出声，俨然是受了大刺激。
留她独自面对网上的声浪，我本来就有些过意不去，声音便越发轻柔。
“没事的，他们影响不了我，你也不用太……”
“柏胤，至于吗？”皇甫柔的声音透着疲惫，“项链这种东西做出来不就是给人戴的吗？你觉得杭嘉菲不配，那谁配呢？”这话应该是已经憋在她心中许久了，趁着今天的机会，也算一吐为快。
摩川左耳上的青金石耳钉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浓郁的紫，身上戴的背云跟昨天的不是一串，今天这串正面看是珍珠长串，后背的款式没注意，但应该也是素雅偏多。
他这样浓艳的五官，其实不太适合偏素的首饰，越华丽越奢靡，才越能相辅相成，不至于被他的脸压去存在感。
“没有人配。”我轻声说。
“那你是设计给神仙戴的是吗？”皇甫柔都要被气笑了。
“你就当是吧。”被这两个电话一打岔，我也没了跟摩川继续耗下去的心情，起身就准备走了，“过一阵子我会回去的，挂了宝，爱你。”
“等……”
不等她说完，我就挂了电话。将手机收回口袋，我直直往外走，没有要向摩川道别的意思。
一只脚才踏出门槛，就听到身后响起低低的两个音节，陌生又熟悉。
我一下收住脚步，不敢置信地回头：“你刚说什么？”
摩川将手里的纸慢慢揉成一团，闻言坦然地看向我，脸上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我在说，走好。”他眼也不眨地道。
我心中越发波涛翻涌。
放屁，你刚刚明明在用层禄话骂我“轻浮”！

第6章 他怎么就知道我轻浮了？
我要是轻浮，这世上怕是没正经人了。
我转身正要找摩川说理，门外忽然传来伤心的呜咽声，不一会儿，一名皮肤黝黑的老妇被一对年轻男女搀扶着虚弱地走进殿里。
摩川立马站了起来，绕过矮几朝他们迎去。
“频伽！频伽！！”那老妇原还脚步虚浮，见了摩川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挣脱左右搀扶，颤颤巍巍扑住他的下摆，跪到他面前。
老妇口音很重，嘴里一直念叨着说自己不行了，死之前，想让山君替她找回离家的女儿。
“慢慢说。”摩川托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稳稳拉了起来，温和地与方才判若两人。
我看了会儿，也插不上话，走到外头解开二钱的绳子，牵着狗走了。
郭姝一回来，算是人齐了。饭桌上，身为北方人的她主动提议喝点酒庆祝庆祝。严初文酒量不怎样，本来不愿，但拗不过她，最终还是去柜子拿了坛山南本地产的高粱酒。
“就喝一点哈，这酒后劲大，别喝多了。”
喝前严初文特意叮嘱了，但桌上没人将他的话听进去，最后还是将一整坛酒都喝完了。
一斤的酒，郭姝喝了一半，我喝了四两，严初文就喝了一两，最后趴下的时候桌上还洒了半两。
酒是好酒，也确实挺烈，将严初文送回屋里后，我就觉得酒意上头，浑身都热了起来。
回到自己屋，点了根烟，我站在窗户边边抽边醒酒。
好静啊，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习惯了车水马龙，这么静的夜晚还真有些不习惯。
我这屋的后窗朝北，没有遮挡，正好能看到高处的神庙。
月色下，金顶不再闪耀，白墙也已黯淡，通过肉眼只能看到远处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
轻浮。
进大学头两年，我确实是有那么丁点……轻浮，换对象比较勤。第一个三个月，第二个两个月，第三个最久，撑了快半年，但两年三个难道很过分吗？半年那个甚至是网恋！
而且从第三年开始我就专心学业，之后都没再接受过任何人的告白了。我要是轻浮，别说一年换一个，周周我都能换不重样的。
“轻浮个屁。”我咬牙切齿地骂道。
七年前，他回层禄的时候正是大三升大四的暑假，我原以为他最起码能念完大学的，想不到说走就走了。他走后我们再没见过，他怎么就知道我轻浮了？
不行，今晚不问个清楚，我睡不着。
我本就不是个擅长忍耐的人，酒精更助长了这部分情绪，让我想到什么就要立即去做，简直一刻都等不了。
将烟掐在窗台上，我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走，路过二钱的狗窝时，它抬头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我穿上羽绒服，食指竖在唇前冲它“嘘”了声，它不知是不是懂了，又趴了回去。
夜晚的棚葛静，也冷。我身上那点酒热，走两步就消散在了冰冷的夜风里。
缩着脖子走到庙门前，我先看了下四周，见没人，这才眯着眼往门缝里瞧。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见。将耳朵贴上去，也听不到什么。
绕着寺庙走了半圈，发现围墙虽然挺高的，但砖石垒成的关系，并不是没有着力点。
这不，野外生存课学来的攀岩技巧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撸了撸袖子，我活动四肢，观察着面前的墙体。
缓缓退开，再猛地助跑，我一脚踩上砖石凸出的边缘，借力上跃，双手及时攀住墙沿，另一只脚根据刚才设计的线路用力一蹬，整个人便轻松骑上了墙头。
这个位置视野相当好，能直接将前院与主殿尽收眼底。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主殿边上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那应该就是摩川住的地方了。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睡？这儿的人不是平均八点就要睡觉的吗？现在……
我摸了摸口袋，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没带手机。
算了，我骑在墙头想，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是……
是什么来着？
脑袋里像是蒙着一层雾，形成一个迂回难走的思维迷宫，让我想问题变得迟缓又困难。
哦，对，是来找摩川算账的。
好在，慢是慢了点，但最终还是想了起来。
远处的灯光忽地晃了晃，在窗帘上投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怎么有人能影子都这么好看？
我模模糊糊地想着，见人影一件件除下身上的饰品，似乎是要睡了，有些着急。
得趁他醒着的时候问才行……
我翻过墙头，一跃而下，结果可能是醉酒的关系，没站稳，碰倒了旁边的一只花盆。
一声轻响，花盆碎没碎我没看清，就看到窗帘上的人影动作一顿，将脱了一半的外袍又穿了回去。
“谁？”
我见他似乎要往窗这边走来，哪里还敢久留？着急忙慌又原路返回，跳下的时候仍然没站稳，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半圈才晕头晕脑站起来。
怕摩川出来查看，我衣服都来不及拍，跌跌撞撞没有停歇，一路跑了回去。等回到住处脱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衣角破了个口，里头的鹅绒都露出来了。
做贼没做成，还损失一件衣服，晦气。我大字型躺到床上，被屋内暖气一熏，腹诽着闭上了眼。
之后几天，多少有些心虚，我没再靠近过神庙。日常写写生，和同事开开远程会议，没事村子里瞎晃晃，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我性格本来就外放，很就跟村里人混了个脸熟，甚至还跟村长涅鹏称兄道弟起来。
和城里官不同，偏远农村的官，管的事要杂很多，几乎遍布生活的方方面面。村民家没电了，他去修；村民吵架了，他去劝。有时候我闲着没事就会跟他一起去凑个热闹。
这天，村里一户人家的网突然连不上了，涅鹏跑来问我会不会修。
大问题没本事，小问题还是能试试的，我就跟他一道去了。
结果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进路由器的管理员界面改了下设置就好了。
但那户女主人还是拿出最好的茶点招待我，甚至想要留我们吃饭。
“阿姐，饭就不吃了，你把你胸针借我看下吧？”
一进屋我就注意到了，女主人的胸口别着枚漂亮的方形胸针。胸针用纯银打造，弯曲繁复的银色线条藤蔓一样汇聚到中央，半裹住一颗鲜艳的红珊瑚，别在藏青的袍子外头，有种画龙点睛的效果。
女主人听不太懂夏语，茫然地看向涅鹏。
涅鹏充当翻译，用层禄话又给她复述了便，完了说：“小阿弟是珠宝设计师，就是好奇，没恶意的。”
一开始其实也没想过要隐瞒我会层禄话这件事，但想到只要我开口说了层禄话，严初文马上就会知道我之前骗了他，犹豫间，就这么错过了机会。
现在再开口，多少就有些尴尬了，还不如就当个听不懂层禄话的外乡人。
女人听了涅鹏的话，点点头，小心解下胸口的胸针，双手递到了我面前。
“这胸针真漂亮，是祖上传下来的吗？”我能看出上头珊瑚珠的好坏，却看不出这物件的年头。
“款式是祖上传下来的，胸针不是。”涅鹏大着舌头道，“这叫信印，跟我这是一个东西。”说着，他指了指自己胸口一枚小小的圆形金色星星胸针。
“咱们层禄人只有名没有姓，都是靠这个东西来区分家族的。以前打仗，死了都不知道谁是谁，但身上带上这个，收尸的人就能知道他的家在哪儿。”
“后来不打仗了，但这个习惯留下来了。你们那儿的人结婚女方不都是要冠男方的姓的吗？我们也要，但是我们是换这个信印。”涅鹏一脸骄傲道，“这个星星就是我老婆的信印。”
好家伙，我一直以为那是共青团团徽呢。
我道：“冠姓都是以前了，现在没人愿意冠了，还是你们这个好。”
涅鹏夏语不太标准，我仔细问了他信印两个字夏语怎么写，才明白过来是信物的信，不是姓名的姓。
“频伽是不是就没有这东西？”我回忆了下，好像摩川和黎央胸前都没戴过胸针。
涅鹏笑道：“他们也不好结婚，要这个干啥？”
女主人听懂了“频伽”两个字，接过我还回去的胸针，问涅鹏：“你们是不是在聊频伽？”
涅鹏道：“小阿弟问频伽有没有信印。”
女主人也笑了：“频伽没有信印，但他有好多好多比信印还珍贵的东西哩。我们族最闪耀的珍宝都属于频伽。”
涅鹏像是被点醒，转回夏语对我道：“小阿弟，你要是对珠宝首饰有兴趣，可以找一下频伽。他那里有好多以前言官传下来的首饰，串串啊，耳环啊，手链脚链都有，我们所有人都比不上他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直径十公分那么大的圆，说，“有这么大的一块翡翠，碧绿碧绿的，以前皇帝赐的。”
该说这里的人是没心机还是胆子大呢？海城的小孩都知道不能随便相信陌生人，我统共来这里不到一星期，认识他们不过几天，他们就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我但凡贪一点，穷凶极恶一点，摩川都活不过今晚。
我拧起眉，告诫道：“老大哥，这话你说给我听就算了，可别再说给别人听，就怕有人见财起意，把主意打到频伽头上。”
涅鹏闻言一愣，随即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是好样的，阿哥没看错你。你放心，要是有人敢害频伽，我们天南海北都不会放过他！”
害都害了，你追到天南海北还有什么用？
我感觉他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但因为事不关己，也懒得再劝。
女主人将我们送到院门口，正好撞见一大帮人走进旁边那户人家，各个面色凝重，不多会儿屋里头就有隐隐哭声传出。
“云朵还是没有消息。”女主人望着邻居家叹了口气道，“她阿妈想要死前见一见女儿，但看来是不行了。”
涅鹏跟着看了一眼，面色沉郁：“她不该离开棚葛的。”
能听懂却装听不懂是件很辛苦的事，特别是在面对八卦的时候。索性涅鹏很快就带我上车，聊起了别的。他没跟我解释那户人家的事，我也没有主动问。
原以为他要直接送我回去，结果他将车开到了几公里外的快递点，拿了一堆快递，还将其中一个给了我。
“这什么？”我低头一看，陆先生的快递。
“频伽的快递，你正好顺路，帮我给他带去。”
摩川的？陆先生……鹿……先生？
哈，谁说频伽没有信印？这不给自己冠上夫姓了吗？我头也不回地将快递扔向后座。
涅鹏瞟我一眼：“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自己去，没事的，我就是想着你们以前一个学校的，应该熟……”
“我送。”我打断他，面无表情道，“我们熟，我去给他送。”
厝岩崧海拔高，更接近赤道，冬天哪怕下午四五点太阳依旧高悬在天上，没有半点要落下的趋势。
我一跨进大门就见到摩川正在给他的花浇水，一只手撩起另一只手的袖子，微微弯着腰，身前的翡翠珠串在阳光的照射下绿得简直要刺瞎我的眼。
我：“……”
这些层禄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财不能露白的意识？
这串翡翠光看种水颜色就怕是上八位数了，如果还是古董的话……简直不敢想它背后的价值。
所有层禄人都应该感谢我不是个贪婪的人。
我轻咳一声吸引摩川的注意，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先一步表明来意。
“涅鹏大哥让我给你送快递来的。”我抬了抬手里的快递道。
箱子挺大，但并不重，里头摇晃起来有声音，也不知道是什么。
“麻烦你了。”
摩川放下水壶朝我走过来，从我手中接过了快递。微凉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拂过我的手背，留下羽毛般的触感。
我一抖，去看他的表情，见他神色自然，便也不动声色地将手收进口袋里，紧紧攥住。
盒子封得并不严实，他当着我的面撕了胶条，从里头拿出一摞绿色塑料花盆。
“我这里前几天刚遭了贼，又打碎我一个花盆。怕他去而复返把我剩下的花盆都打碎了，我特地网上买了塑料的准备全给换上。”他笑笑道，“不过，希望他就算再回来，也不要蠢到从有花的这面墙翻进来了。”
我：“……”
操，他绝对知道了，知道那天晚上是我！

第7章 别在这里吃东西
“这些全都要换？”我环视四周，粗算了下，院子里起码堆了二十几盆花。
“我一个人换不了这么多，今天先换一半，剩下的明天再弄。”言官的装扮虽好看，却不大方便劳作，摩川说着将塑料花盆放到一旁，熟练地脱下两只胳膊的袖子束在腰间，露出里头窄袖的白衫。
他是个天生的衣架子，肩膀很宽，这样一束，显得腰细腿长，比电视里的明星身材都要好。
“那要不……我帮你？”我摸摸鼻子，主动揽活。
摩川动作一顿，看着地上，有些犹豫：“那多不好意思。”
我已经开始脱外套：“我反正也没事做，多得是时间。”
说是帮忙，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往塑料盆里添一些陶粒，撒一点底肥，再将它递给摩川。
机械性的操作让大脑可以分出一部分去想别的事，比如……都说兰花难养，其实也不见得，还是要看谁养。
以前摩川在宿舍阳台上也种了不少花草，他走后，严初文试图接手，奈何不得要领，反倒成了植物杀手。到大四他离校，死的死，残的残，就一盆兰草还有点生命迹象。
我看着可怜，拿来转送给了我姥姥。在老太太的精心养护下，兰草连年开花，生机勃勃，越长越大。
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年老太太也不在了，这花就又成了无主之物。
短短兰生，几经易手，我对它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便将它养在了工作室。但不知道是不是养护上有所欠缺，它再没开过花。
或许，就如“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鲜花也只会为正确的人开放。而我不是它要等的那个人。
“这几年，你离开过这里吗？”在将最后一个花盆递给摩川时，我突然开口问道。
摩川的手指松松握住盆沿，反问道：“离开去哪儿？”
“外面。这七年，你去过外面吗？你难道不想去看看这个世界都发生了哪些变化吗？”我观察着他表情的变化，进一步问道，“看不同的风景，吃不一样的食物，和喜欢的人做爱，来去自由，你不想吗？”
这样冒失的诘问，无礼至极，我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他却只是看着我，再一次反问：“想又能如何？”
我带着几分恶劣，以期能刺痛摩川，结果反被他问住了。
他微一用力，从我手中夺过花盆，视线望向后院柴房门前的那棵柏树，道：“那棵树或许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但它的根盘踞在此地，早已和这个地方紧密相连，怎么还能离开？”
他小心翼翼地将兰草的肉质根须盘进花盆里，再在它的周边填上新的陶土，表情看上去没有一丝愤懑。
“所以，想又能如何。”他的语气平静淡漠，毫无波澜，像冬日里被冰封的湖水。
我恍然大悟。
“想又能如何”，这不是对我的反问，这就是答案。
张了张口，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给予一些可行的、有效的建议。可等我把所有“出路”过一遍脑后发现，就像摩川说的，想又能如何呢？
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拥有来去自由的选择权。
抿住双唇，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的对话也到此为止。
盆换完了，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我拍拍手上的灰，穿上衣服准备走人。
“等等。”摩川叫住我，让我在这儿等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厨房，没多久端着只簸箕出来。里头盛了几只圆滚滚的吊柿子，红橙橙的表皮外头覆着薄薄的霜，模样格外喜人。
“谢礼。”他言简意赅。
“行。”我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上手去接，那簸箕却一下子让开了。
一条雪白的帕子递到我面前，往我沾了灰泥的手指上凑了凑，意思不言而喻。
“讲究。”我扯扯唇角，捏住帕子一端没好气地一扯，揉纸团那么将它捏在掌心里揉搓几下，很快还给了摩川。
摩川盯着那团“花菜”，眉间微微蹙了蹙，但最后还是将其拿了回去。
棉织物柔软的触感从指间轻轻划过，我蜷了蜷手指，忍着痒意没有收手。
下一刻，盛着柿子的簸箕再次端到我面前，这次我终于可以拿走它了。
“走了。”随便打了个招呼我就往外走，等一口气往下走了十几米，回望身后，发现摩川站在长阶尽头，竟是送到了门外。
礼数倒是无论对谁都这么周全。
我摆摆手，示意他回去。他没有动，仍然垂眼立在那儿。
这里的人大多肤色较深，连严初文这几年都明显黑了不少，但无论七年前还是七年后，摩川的肤色都呈现出一种再怎么晒太阳也捂不暖的冷白。
他站在那座古老的寺庙前，整个人几乎要与背后的白墙融为一体。
不。我收回目光，继续下行。
或许……早就融为一体了。
回到研究院，刚把簸箕放下，严初文就从楼上下来了。
“哪儿来的吊柿子？”他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
“摩川给的。”
严初文满脸惊讶：“你去过鹿王庙了？”
“嗯。”我将去送快递的事说了一说，省去了当中帮忙种花的事。
抓着柿子顶上的把将它提起来，我凑过去就是一口，甜蜜的滋味瞬间蔓延整个口腔。
“摩川人还是挺好的吧？”严初文飞快炫完一个，还想拿第二个，被我眼疾手快拍开。
他捂着微红的手背，震惊道：“你干吗打我？”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半天憋出一句：“快吃晚饭了，你吃这么多柿子还吃得下饭吗？”说完端起整个簸箕上了楼。
半路遇到下楼吃饭的郭姝，她刚要打招呼，我将簸箕递到她面前，让她在剩下的四个里挑一个。
“？”
她谨慎地挑了个，谢过我，不明所以地下了楼。
我隐隐听到她跟楼下的严初文说：“师哥，柏胤那吊柿很贵吗？为什么他那么……”
我来厝岩崧的第九天，层禄族的冬丰节到了。
早上七点不到，我就被外头巨大的鞭炮声吵醒。忍着骂人的冲动推开窗，结果往外一看，长阶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
“醒了没？”严初文这时正好来敲门。
我抓了抓乱翘的头发，跑去开门。
严初文和郭姝打算凑热闹去庙里要碗粥喝，感受下节日氛围，问我去不去。
年纪不大，热闹倒是爱凑。
“不去。”说完我就关上了门。
昨天我整夜来来回回修改作图，到最后发现自己只是画了一堆垃圾，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好睡一觉。
严初文在外头老妈子一样叮嘱我：“那你要是饿了就冰箱里随便找点吃的，今天给我们做饭的婶婶也去庙里帮忙了。”
我从行李箱翻出耳塞，戴上继续睡，尝试十分钟后，懊恼地从床上弹跳而起。
中断的睡意彷如田野上的兔子，一不注意就逃得无影无踪。
疲惫地抹了把脸，我冲进浴室洗了个澡，再出来时浑身清爽不少。
楼下密集的人群似乎少了一些，但望过去仍然是黑压压的一片，也不知道严初文他们在队伍的哪里。
冬丰节是层禄族除鹿王寿诞外的第二大节日，频伽这天会从早忙到晚，为各地赶到棚葛的族人提供斋粥。喝了粥，来年便会平安顺遂，百病不侵。
世上当然不可能有一碗粥就能治愈的疾病，可人倒霉起来，总是愿意去相信一些美好的东西，哪怕那个东西看起来真的很荒唐。
试试呗，试试又不要钱，或许真的能改运呢？或许……喝了灵感就来了？
脑海里被这样的声音充满着，等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簇拥着人群，成了队伍的一部分。
我：“……”
我想回头往外挤，但已经挤不出去。所幸人虽然多，秩序却不乱，大家井然有序地慢慢往前走，没有出现推推搡搡的情况。
队伍里还有许多跟我一样夏人打扮的，问了其中一个家庭才知道，他们大多都是山南人，不过并非信徒，就是开车过来感受下节日气氛的。
“孩子明年高考了，听说这任频伽从小就是尖子生，当年考了六百多分，我们就想来沾沾喜气。”说罢，妇人笑着摸了摸身旁男孩的后脑勺。
男孩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神色有些不耐地避开母亲的手：“哎呀你别弄乱我的头发。”
男孩父亲闻言也上了手：“摸摸你咋了？我给你抓个更帅的发型。”
“你不懂，现在就流行这样。”
“眼睛都快看不到了还流行……”
看着这一家子嬉笑打闹的样子，我心中不免怅然。
只是为了让孩子沾沾学霸的喜气，父母便开车几百公里带他来这儿参加冬丰节。
男孩可能一辈子都意识不到，自己所拥有的是多令人艳羡的好运。
队伍缓慢地行进，排了半小时，终于轮到我。
第一张长桌，对面的阿姆给我发了只塑料碗。我捧着这只塑料碗到第二个阿姆那边，对方动作利落地从一只巨大的不锈钢深桶里舀了勺粥到我碗里。第三个阿姆，给我分了巴掌大的饼。
一手举着碗，一手抓着饼，我最终来到了摩川面前。
我俩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头桌子，上头放一只古旧的铜盆，盆里用清水泡着一截新鲜的柏枝。
他起先没注意到我，右手拇、食、中三指快速轻点水面过后，就要伸手为我赐福。结果一看到我的脸，直接愣住了，唇角的笑也僵在了那里。
“蹭个早饭。”我冲他笑笑，咬去手上一大块饼。
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就像之前对其他信徒做过千万遍的那样，两指并拢点在我的额心，松开后，拇指指腹带着冰冷的湿意，抹过我的双唇。
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呼吸也跟着消失，甘甜的滋味顺着唇齿落入口腔，我以为这就是全部，摩川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的意思，仍然按住我的唇峰。
还没完？
我正觉得有些奇怪，对面的人忽然低低开口，说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别在这里吃东西。”
他的指尖微微下压，像是一种警告。
我：“……”
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我迅速将嘴里的东西咽下：“……知道了。”
说前两个字的时候他手还按着，到最后一个字已经嫌弃似的拿开。
寒冷的冬天，他的手指一直浸在水里，指尖都被冻得通红。
“拉结罗。”别开眼，他像是冷得受不了，握了握手指。
拉结罗，以我有限的层禄语知识，这应该是“神胜了”的意思。配合今日节日主题，可能就跟基督教里的“阿门”一样，表示一种对神明的赞美。
我望着他庄重圣洁的面容，跟着重复：“拉结罗。”

第8章 心静，则手稳
后面毕竟还有好多人等着，我没停留太久就往前走了。
进出是两个不同的门，前头大门进，后头小门出。出了门外头就是条悠长的小径，弯弯绕绕通往山下。
庞大的树冠遮挡于头顶，冬季早晨的寒雾在枝丫间形成晶莹的冰霜，被阳光一照，山路上流光溢彩。
一边喝粥，我一边缓缓往山下走，每隔一段距离路边就会有个大袋子给大家丢垃圾，想得倒是很周到。
等吃饱喝足了，我掏出手机给严初文打去电话，问他们在哪里。
严初文早就和郭姝一道下了山，这会儿正在村西的空地那儿围观射箭比赛。
“……我问问，你先等等……”背景音一度十分嘈杂，严初文不知道在和谁说话，突然就问我，“对了柏胤，你大学时候是不是还参加过弓箭社？”
我一愣：“是参加过一段时间……”
严格说是一个学期。
“是这样的，马上要举行团队赛了，但棚葛代表队的其中一名参赛选手刚刚搬器材的时候不小心伤了手，比不了了，你能不能现在过来替一下他？”
“替……”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头就换了人听。
“小老弟啊，帮帮忙帮帮忙！”涅鹏的声音透着焦急，“我这实在找不到人了，咱对名次也没什么要求，你就替一下，改天我请你吃饭！”
话都到这份上了，堂堂村长亲自求我，我怎么也不好拒绝的。
“行，你等等，我这就来。”
挂了电话，我一路小跑着在人群中穿行，原本步行二十分钟的路，花了一半的时间就到了。
还没等喘匀气，涅鹏挤过来，将一串蓝色的假花套进我的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就推着我与其他三个年轻人一起上了比赛场。
说是一年一度的大节日，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场地稍显简陋，没有看台，大家自发地围作一个半圆，将选手们围在中间。
地上用石膏粉标着白线，选手与箭靶距离大约三十米，是一个比较适中的距离。
我来得相当及时，其它几个村寨的代表队刚射完第一组，接下来正好轮到棚葛队。
其他三个先上，我留在最后熟悉手里的弓。
大学时，我参加的其实不是“弓箭社”，而是“猎弓社”。
现在电视上看到的弓箭赛事，用的多是“竞技反曲弓”，金属弓身，带瞄具和箭台，三指勾弦。而传统猎弓，弓身一般都是采用槭木或者桑木制成，没有瞄具和箭台，拇指勾弦。
拉了拉弦，手里的弓柔韧度还不错，感觉得出是平时精心养护的。
也是严初文瞎猫撞到死耗子，我学的是传统猎弓，要是我当年学的是竞技反曲……今天怎么想都得凉。
“加油加油，别紧张！”
“胤哥你可以的，相信你自己！”
严初文和郭姝在一旁为我加油打气，看着比我都要紧张。
每队八支箭，每人两支，按照顺序第一队先射四箭，再到第二队，这样依次轮流等全部队伍都射完算作一轮。此次比赛一共两轮，得分最多的那队为最终冠军。
很快棚葛队的其他三人射完了各自的箭，轮到我上场了。
“哎呀，涅鹏，你们怎么派个夏人上场？你们棚葛是没人了吗？”
场边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嘴里叼着根牙签，用口音浓重的夏语半真半假地调侃着涅鹏。
“什么夏人不夏人的，两族一家亲，这是我老弟！”涅鹏双手抱臂，面不改色地说道。
运动场上搞心理战的不少，没想到村运会也有。
我跨站在起射线上，推弓、拉弦、瞄准，不管准头怎么样，气势还是要先做足。
摒弃所有的杂音，放慢呼吸，指尖松开的一瞬间，箭矢犹如一道划破天际的流星，直直朝着箭靶而去。
可惜，由于手太生，之前完全没练过，差了点准头，只射到六环。皱了皱眉，我有些懊恼。
“不错不错！”但就算如此，严初文与郭姝还是为我爆出了最热烈的掌声。
“很好，小老弟，保持住！”涅鹏大力地揽住我的肩，将我揽到休息区，“按照这个节奏来，我们还是有夺冠的希望的。”
到第二轮的时候，我发现三十米处的箭靶后头又多了个黑色的小靶子。
“那是什么？”我问涅鹏。
他看了眼，说那是“鬼头靶”，射中那个可以得20分。
射中靶心也就10分，射中鬼头靶竟然就能得20分？
不过鬼头靶又小又远，搞不好就要射偏，到时候一分都没，未免得不偿失。
我想，这大概就是它登场的意义。是冒险一博，还是保险起见，全看如何选择。
重新换第一队上场，我看还有些时间，拿着弓去一旁的练习区默默复习起来。
按照我的性格，原本是不会参加什么大学兴趣社的，更何况还是一项自己完全不不了解的运动。
我会加入猎弓社，还要归功于那时候的交往对象。
大一开学没多久，猎弓社的师哥师姐们就开始到各个院系宣传拉人。娃娃脸被他们说动，自己想参加，又不想一个人参加，就把我硬拉上了。
我去得并不勤，两个月里大概也就去了三四次，还都是被娃娃脸缠得没办法了才勉强去的。后来没多久他就跟我提了分手，说我空有脸没有心，完全感觉不到我对他的喜欢，问我既然不想恋爱为什么当初要接受他。
明明就是他说处处看的，失败了却好像都是我的问题。
“因为无聊。”一不小心就说了实话。
“啪！”
理所当然地，被打了。我混蛋，我活该，所以也没有特别生气。
“别让我再看到你！”对方说完就铁青着脸走了，独留我一人在小树林里。
我摸着隐隐作痛的下颌骨，原地待了会儿，从另一头出去了。
靠近图书馆的这片小树林秋天落叶多，乱七八糟的虫子也多，路灯又暗，晚上八点以后就很少有人来了。因此当我和摩川在昏暗的路灯下不期而遇时，两人都有些惊讶。
“好巧。”我一愣，不自然地打了招呼。
摩川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墨绿色毛衣，手里夹着笔记本和两本书，看样子应该是刚从自习室出来。
他的视线往我现身的小树林瞟了眼，之后落在我脸上，准确说我还火辣辣的左半边脸上，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一般，只是略微颔首便擦着我离去。
明摆着不想深交。
老实说他这样的态度其实没什么问题，我总不能让遇到的每个人都接受我的性向，但兴许是那天挨了打心情本来就不爽，他的疏离一下子把我心底的火全燎了起来。
“等等！”磨了磨牙，我最终还是叫住了他。
双手插在裤兜里，我转过身，与他隔着路灯遥相对望：“你知不知道心理学上有种现象叫做‘反向投射’？”
他站在那里，微微偏过身体看向我，脸上是一种虚伪到令人作呕的事不关己。
“不太清楚。”
我冷笑着道：“意思是，有时候人类内心的某些情感或许和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两码事。恐惧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对自身欲望的焦虑。比如某些人恐惧同性恋，表面上是偏见，实际上不过是在掩饰自己难以抑制的内心欲望罢了。”
他点点头，一副“受教了”的表情：“这样。”
他的反应堪称平淡，我精妙的一拳宛如打在了一坨棉花上，憋屈又无趣。
敢做不敢当。
嗤笑了声，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本以为只要不去严初文那儿，我跟他这辈子应该就没什么交集了，结果几天后参加猎弓社的活动，竟然又见到了他。
起因是师姐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晚上去参加社里的活动，还说今年新生招收不理想，要是再没什么人参与日常练习，明年估计猎弓社就要办不下去。
她唉声叹气的，言语里全是愁苦，我心一软就答应了。
到了晚上，我按时赴约，本来还怕遇见娃娃脸尴尬，结果师姐说对方早几天就退社了。
“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们关系那么好，他会跟你说呢。”师姐惊讶道。
我一边收紧手上的护具一边说：“我们分手了。”
师姐可能也没想到我这么坦诚，静了一瞬，脸上肉眼可见地升起尴尬。
我没再理她，拿起架子上的弓自顾练起来。
练了大概有半小时，身后传来拍手声：“大家先停一停，看过来。”
我放下弓，往声音所在的地方看去。
“今天为大家介绍一位新成员……”师姐身旁站了个个头很高，身姿挺拔的身影。对方侧着脸，正和一旁的师哥说话，黑色的毛衣衬得他肤色很白，比一旁的师姐都要白上许多。
兴许刚从外头进来的关系，他整个耳廓都被冻红了，耳垂上的青金石耳钉分外显眼。
不是吧？才这样想，那人转过脸，正好与人群中的我对视个正着。
“这位是民俗学的摩川，层禄族人。别看他才大一，人家从小学习传统弓，比我和副会长厉害多了。大家可以把他当做我们社的指导老师，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哇，他好好看啊，像混血一样。”
“少数民族嘛，长相有血统优势……”
“今年的大一新生质量都这么高的吗？我们社不是还有个帅哥，气质很贵那个？”
“哦，那个天菜啊，我打听过了，是艺术系的，不喜欢女生呢……”
“嘘，他在你后面！”
摩川只在最初看了我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他被簇拥在中心，众星捧月一般接收着周围各种好奇的提问，浮夸的赞美。
他应对得体，仿佛天生就是为这样的场合而生。
装模作样。
心里冷哼一声，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拉开弓练习起来。
新手的箭靶距离虽然只有十米，但拉弓姿势却不会因为距离有任何变化。练了三组，我手臂开始酸胀，之前已经能做到八环内全命中，此时因为体力的流失，准头下降，非但不能命中靶心，有时甚至会脱靶。
我咬了咬牙，开弓又放一箭。结果不仅箭射歪了，弓弦回弹的时候更是打在手臂上，在手肘处打出一道明显的红痕。
紧抿住唇，好胜心趋势我又抽出一支箭搭上了箭台。
瞄准中，执弓的那只胳膊突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
“姿势错了。胳膊伸直，然后转肘。”一股浅淡的，经常能在寺庙大殿里闻到的檀木香味涌入我的鼻端。
我浑身一凛，偏头看去，摩川注视着我的手，并没有在看我。
他调整着我的姿势，将我横着的手肘掰直，让胳膊呈现出一条流畅的直线，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后拉。
“手肘上抬，不要耸肩，瞄准后直接撒开。”
到这会儿我才发现，他竟然比我还要高一些，188或者189的样子。
背后隐隐传来另一个人的热量，我觉得有些别扭，但别扭之余，心底又浮现出一股不能输的倔强。
淡定点，自然点，他一个恐同的人都不在乎，我为什么要在乎？
“射。”有些冷淡的声音拂过耳畔，我手指下意识地松开，飞箭如虹，精准地射中靶心。
我怔然地望着那支箭，回过神时，身后的人已然退开。
追寻着记忆中的要点，我没敢多练，怕等会儿上场体力不够，感觉差不多了，就回到了队伍。
棚葛队的另三人正在算场上的分数，算下来我们最后要得四十分才有夺冠希望，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得命中十环。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没事，重在参与，今年不行，明年再比嘛！”涅鹏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尽管上，不要有顾虑。
棚葛队的几人也纷纷附和。
“是哟，能参赛已经很好了，得不得第一都不要紧。”
“明年我们练好了继续比！”
“继续比！”
可能是心态好的缘故，身体放松了，反倒生出股锐不可挡的气势，虽然没有全部命中十环，但棚葛队的其他三人在第二轮也取得了三箭二十七分的好成绩。
最后一箭，哪怕我射中十环，棚葛队也是赢不了的。
既然这样，何不一搏？
望着远处的箭靶，我闭上眼，沉心静气，嘈杂的人声远离了，皮肤被微风吹拂，周身的空气好似染上了一股似有若无的佛香。
“心静，则手稳。”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荡开。
缓缓睁开眼，我搭上箭，抬起弓，视线里只有五十米外的鬼头靶。
“瞄准了，就不要优柔寡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从耳道钻进大脑，控制着我的思维，让我只能跟着他的指示行动。
“射。”
开弓，瞄准，放箭的动作与脑海里那个“射”字几乎重合。片刻后，远离的声音重新回归，四周爆发出如雷的欢呼。
我那一箭，准确命中鬼头靶。第二轮棚葛得分四十七，完美翻盘逆袭。

第9章 这里不是你的寻欢场
冬丰节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
往日太阳下山，八点多的时候，棚葛早就万籁俱寂，路上不见几个行人。今日在村里最大的广场上，众人却依旧载歌载舞，推杯换盏。
一张张矮桌围绕着篝火排列，桌上除了暖身的酒，还有一些果干和瓜子。层禄人三五聚在桌边，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
“这一杯敬柏胤，他今天可太为咱们夏人长脸了！”严初文说罢，与郭姝一同端着酒碗朝我敬来。
我一手搂着怀里的狗子，另一只手忙去端桌子上的碗。
“过奖了，举手之劳而已。”浅浅抿了口酒，我的视线不自觉飘向正东主位上的人。
摩川偏着头，正与身旁的涅鹏沟通着什么，不时轻轻颔首。这样欢快的氛围里，他的坐姿依然不见放松，维持着言官的威仪板正，背脊挺得笔直。
可能感觉到我的目光，他说着话，准确地往我这边看来。
我视线不避不闪，遥遥隔着篝火，勾唇朝他举了举手里的碗。
就如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这一次他也选择了无视，直接移开眼，仿佛根本没看到我。
我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当他真的如我所想般行动时，并不觉得恼怒，反而有些好笑。
“对了，‘拉结罗’是什么意思？”我将碗放回桌上，询问在场的两位民俗学专家。
严初文一愣：“拉结罗？你早上去过神庙了？这三个字是一种赐福，字面意思就是‘神胜利了’。”
“嗯，去了。为什么摩……频伽赐福的时候要说这句话？”我继续发问。
“这个就跟当地的山神文化有关了。”郭姝剥着花生米道，“层禄人认为，沧澜雪山是山神的领地，他们是山神的子民。厝岩崧能够和平安定，都是因为山神战胜了鬼邪，消除了灾厄的关系。‘拉结罗’既是喜报，也是对神明的赞颂。”
神明的赞颂啊，跟我猜的差不多。
不知道的时候好奇，知道了反而有些索然无味。
“柏树在层禄人看来是最洁净的树木，泡过柏树枝的水，自然是最干净的水。”严初文说着伸出自己右手，掰着食、中二指道，“两指点净水并在额头，拇指划过眉眼上方，同时口呼：‘拉结罗’，这就是冬丰节频伽赐福的仪轨。”
“挺有意……”我一下顿住，等等，这跟我经历的赐福好像不太一样？
早上忙着领吃的，也没太关注摩川都是怎么给前面的人赐福的，只以为大家都是那样。现在看来，似乎摩川那家伙只给我搞了特殊。
干什么？惩罚我对神不敬吗？
“你们聊，我去抽根烟。”我将怀里的二钱丢给郭姝，才刚站起来，后头就扑上来一具沉重的人体。
“兄弟，你好厉害！”
我一皱眉，挣开对方搭在肩上的手。
来人长头发，二十出头，五官端正，我一眼认出来，是方才与我一同参加射箭比赛的队友。
“我叫昆宏屠，你怎么称呼？”他朝我伸出手，却不是要握手，倒像是要跟我击掌。
这么街头的打招呼方式，我也是有几年没遇上了。
“柏胤。”但最后我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两手交握，昆宏屠哥俩好地靠过来拍了拍我的背，笑道：“这次多亏了你，有机会一起喝酒啊？”
“行。”我爽快地答应。
“阿昆，我来这么多年，你怎么都没请我喝过酒？”郭姝双手垫在温暖的狗腹下，一脸调笑地看着昆宏屠。
“男人怎么能乱请女人喝酒？”昆宏屠跟严初文他们似乎也挺熟的，说着说着索性坐了下来。
我找了个相对空旷的角落，掏出烟点燃。
冰冷的空气伴着辛辣的烟草气息涌进肺腑，身后是热闹的歌舞声，身前是昏暗寂寥的古旧村寨，巨大的割裂感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夹着烟的手无意间触到双唇，脑海里几乎立马就浮现出白日里被摩川赐福的场景。
冰冷的指尖压在唇上，再多一点，就要探到里面……
呼吸一下子乱了套，我被烟气呛到，直接咳得昏天暗地。
昆宏屠找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起不来。
“柏胤……你没事吧？”他抓住我的胳膊，试图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摆摆手，就着力道起身，风吹过面庞，眼角湿凉一片。
“没事，就是呛着了。”我抹了一把脸，声音带上丝喑哑，“你找我有事？”
他这才像是想起来意，扯着我就往广场走：“频伽要给我们颁奖了，我找你去领奖的，快点，要轮到我们了！”
我稀里糊涂被他一路拽到篝火旁，停下来的时候没刹住，差点失去平衡歪倒。还好他在身旁及时扶住我，才让我免于当众出洋相。
“你慢点走频伽是会飞吗？”我站稳了，似笑非笑地抱怨。
昆宏屠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不能让频伽等我们的。”
官僚主义。我在心里冷嗤一声。
除了射箭，下午还有一些赛马、摔跤一类的比赛，获得第一的队伍都能得到频伽亲自颁奖。我和昆宏屠排在末尾，前头还有十几个人。
“大哥，严老师说你是个珠宝设计师，”我和昆宏屠都不是内向的人，几句话便熟悉起来，开始兄弟相称，“那你猜猜我脖子上这块蜜蜡值多少钱？”
蜜蜡跟琥珀其实是同一种东西，说白了，就是树脂。之前有一阵这玩意儿价格炒得很高，市场上货品质量参差不齐，好点的起码卖的是真树脂化石，奸商直接就人工树脂当真货卖了，普通人根本鉴别不了。
我是珠宝设计师，又不是珠宝鉴定师，我哪知道他这块蜜蜡是什么来头？但是人嘛，都是喜欢听好话的。
我捏着他胸口那块鹅卵石样的黄褐色蜜蜡，端详片刻，道：“你这个啊是好东西，价值不能用金钱衡量。”
这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他激动地一把握住我的手，连“大哥”都不叫了，直接就是：“哥，还得是你们城里人有眼光，我就知道我这块东西值钱！”
队伍往前移动了几步，我拍拍他胸口，给出中肯建议：“别卖了，传下去，当传家宝那么传下去。”传个百八十年的，也是块老蜜了。
他用力点头，脸上不知是兴奋还是被篝火烤的，浮起两团红霞。
说着话，很快轮到弓箭队领奖。奖牌不是寻常的金银，而是木头做的雕花方牌，用米白的菩提子串着，十分有当地特色。
每为选手戴上奖牌，摩川都会和蔼地对他们说些诸如“你做得很好，山君以你为荣”的话。
“那是神庙里那棵柏树的籽做的菩提子，戴着能够消灾解厄的，哥，也可以当传家宝。”昆宏屠满脸真诚。
我扯了扯唇角，诚心逗他：“传不了，我结扎了。”
昆宏屠表情茫然了一瞬，张口想问什么，前头却已经轮到他领奖了。
他连忙回过头去，几步上前，双手交叠在心脏处，恭敬地朝摩川弯下腰。
“频伽。”他切换成层禄语。
摩川替他戴上奖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做得很好。”
昆宏屠是个小个子，只有一米七出头，看向摩川时需要微微仰头。
“我永远都是频伽与山君的追随者。”他语气坚定有力，仿佛这并非千篇一律的套词，而是他发自内心的愿景。
昆宏屠领完奖欢欢喜喜地走了，我接上去，站到摩川面前。
火光映衬下，平日里冰雕雪砌般的人也染上了一丝温暖的颜色。从涅鹏手中接过最后一块奖牌，摩川默默替我戴上，动作间，鼻端满是檀木香气。
“谢……”
“这里不是你的寻欢场，柏胤。”
我正要道谢，摩川倾身凑到我耳边，清晰地、明确地，说了句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话。
我僵硬在原地，只是一瞬间便完全明白了他的潜台词，他在说：死同性恋，别玷污了这片净土。
胸口剧烈起伏着，吸进去的是冰冷的寒风，呼出来的是灼热的怒焰。
摩川拢着双手从我身前退开，说的话多不客气，表现得就有多渊渟岳峙。
跳跃的火苗在他脸上、身上投下暧昧的阴影，人的心境真是很奇怪的东西，之前我还觉得这火焰温暖了他，现在却恨不得他引火上身，同这腐朽的火焰一起化为灰飞。
我瞪着他，转身就走。
胸前的奖牌晃得难受，我一把扯住，发起狠来想扯下来丢进身后的火堆里，临了又有些舍不得，最后紧紧握在掌心，握得指关节都隐隐作痛。
得罪我的是那个表里不一的假圣人，这奖牌我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我拿它出什么气？
再待不下去，我跟严初文他们打了招呼，独自回了研究院。
之后的几天，我没再见过摩川，甚至没怎么出过门。当然不是因为他莫名其妙的警告。只是皇甫柔催得紧，我埋头在房里搞创作，有些不知日夜。
出关的那天，虽然对设计还不是很满意，但已是我的极限。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呼吸新鲜空气，询问严初文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供游览的景点。
“有个巴兹海，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倒映，在网上还蛮有名的，不过就是有点远，离棚葛五六十公里呢。”严初文道。
我多得是时间，五六十公里算什么，又不是五六百公里。
问严初文要了车钥匙，我一个人就踏上了旅程。
巴兹海叫海但不是海，是一片巨大的内陆湖。天气暖和的时候，层禄人会把自家的牛马赶到这里放牧，水鸟也会在此停歇、繁衍，但这会儿天冷，就显得有些荒凉。
我将车停在路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个人沿着湖岸慢慢地走。
可能是比较空旷的关系，风特别大，巴兹海就像真正的海一样，海浪一波波地拍在岸上。
远远地，看到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码头，一群人围在周围，清一色的黑衣中，有个白色的身影格外显眼。
我脚步慢下来，却没有停下，片刻后，比之前走得更快。
这里离棚葛不算远，但也绝对不近，什么孽缘这样都能遇到摩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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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结罗”是藏语，意思就是文里的意思。

第10章 神之羽
码头很小，只停了一艘有些年头的木船。一群人围在船边不知在商量什么，摩川不经意地一抬头，恰好也看到了我，愣了下后便快步朝我走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皱着眉，语气里透出不耐，似乎很排斥我的出现。
“我随便逛逛。”我往他身后看去。
他立即挡住我，简明扼要地吐出两个字：“回去。”
我都要被气笑了：“你分得清人和狗的区别吗？我是人，不是你的狗，不会你说什么就做什么的。”
视线在空中交织，仿佛都能看到碰撞出的激烈火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有人叫着我的名字走近。
“小老弟！”
我瞥了眼，是涅鹏。
他走到我和摩川边上，压根没察觉我俩气氛有啥不对，和我打了招呼后，便低声对摩川道：“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准备什么，但看得出摩川相当重视，本来还要赶我走，听了涅鹏的话，丢下一句：“别在这里久留。”转身就走了。
众人聚在岸边，除了船夫，最终只有摩川一人登上小船。
船夫摇着桨，将小船慢慢划向湖中央。摩川立在船头，衣袂随风翻飞。岸上男人扶着女人逐渐红了眼眶，人群中开始发出呜呜地哭泣声。
我意识到这个情况不大对，摩川赶我走，或许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我无意中真的闯入了什么不对外的仪式。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往回走，涅鹏穿过人群再次走向我。
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示意我上边上说话。
我们俩嘴里各叼一支烟，他给我先点上，再给自己点上，猛吸一口后，对着湖面徐徐吐出。
“还记得之前我拉你去修宽带那次吗？隔壁有个生病的女人，今天是她水葬的日子。”
我一顿：“有点印象。生的什么病？”
“癌。发现的时候就晚期了，才四十多岁。”涅鹏叹一口气道，“她有个小女儿，叫云朵，前些年跟个男人跑了，之后再也没回来。她阿妈临死都在想她，但她为了个外族人连家里人都不要了。”
“是找不到她，还是能联系到但对方不愿意回来？”
单纯不愿意回家还好说，前者可是要报警的程度，搞不好就是人口买卖。
“联系得到，就是不回来。”涅鹏不知道想到什么，话语里带上些情绪，“那些男人不过是看她们好看才来招惹她们，哪里会真心待她们。过个一两年，她们不好看了，十有八九是要被抛弃的。”
“小老弟，我们都是男人，男人最了解男人，你说是不是？一个随便就把人家女儿拐跑的男人，能靠得住，我给我家马儿磕头，认它做爹！”
话糙理不糙。当年柏齐峰撺掇我妈跟他私定终身，让我姥爷姥姥不得不接受他这个女婿，事后证明，他确实不是个东西。
还有摩川那个在俗世的姐姐，未婚产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了一辈子，最后郁郁而终，留下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注视着远处那抹白色的身影，我说：“是，男人确实靠不住。”
还好我以后不会有孩子，不然生男生女都够闹心的。
涅鹏可能发现话有点偏激，把自己也给骂进去了，连忙改口道：“也不是所有，好男人还是有的。我和你很好，频伽就更不用说了，是我们男人中的楷模！”
广袤无垠的湖泊上，船夫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船稳稳停在了中央，随后将一袋沉重的东西统统倒入了水里。
摩川立在船头，举起手中的牛角号放在唇边，下一秒，嘹亮雄浑的号角声响彻整个巴兹海。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远古的野性，神秘莫测，撼动人的心灵。
有那么两分钟，风诡异地停了下来，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碧蓝的天空下，清澈的湖泊上，只有那一道白影伫立在那里，比雪更白，比风更轻。
那是洁净天地里才能孕育的无垢神鸟，是眼里容不得一粒砂的层禄神官，是凡人怎样也无法企及的存在……
“亡者的血肉骨髓，会被水流带往各处，滋养水中的生灵，最终反哺这片大地。”
我猛然回神，寒风刮着面庞，号角声还在耳边回响，刚才的思绪就如巴兹海的湖面，被涅鹏一个涟漪就打散了。
湖心中，摩川垂下手，抬头望向天空，墨黑的短发与宽大的袖子被风吹得卷起，仿佛随时随地都要乘风而起。
然而，都是徒劳罢了。我知道，他自己也很清楚，他已经被剪断了羽翼，是无论如何都飞不起来的。
小船往回划时，家属们都候在岸边，涅鹏也在其中，一等摩川上岸，便忙不迭向频伽表示感谢。
摩川摆摆手，说着这是自己应该做的，神色却难掩疲倦。他的余光扫过我，这次却什么也没说。
众人簇拥着他离开，我跟在后头，忽然脚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串穗子。一串背云穗子。
今天或许是场合特殊，摩川戴的是一串更显庄重的檀木串珠，后头背云也较平日里短，加流苏也不过一臂长。
串珠与背云穗子其实是两个主体，平日里可以拆卸下来，我检查了下那串背云穗子，发现是固定用的钩子断了。
望着走远的摩川等人，我没有选择追上去，而是将穗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无心再赏风景，我驱车回到研究院，一进屋就将穗子掏出来丢到了桌上，然后拿出pad删掉了前两天辛苦画的图。
皇甫柔前两个月给我接了个活儿，甲方是东亚某船运大亨的女儿。对方明年要与相恋多年的男友成婚，希望我能设计一条“完美”的项链，供她在婚礼那天佩戴。
完美，要求只有两个字，说出来简单，做到却很难。
我修修改改两个月，一直都不满意，昨天好像看到点曙光，感觉终于可以交稿了，从巴兹海回来一看，全是垃圾。
笔尖落在屏幕上，脑海里不是新娘的白嫁纱，而是平静水面上，那一叶扁舟上的孤影。
一双瑰丽的羽翼缓慢呈现在白色的电子画布上，是这世间所有鸟的羽翼，又不是这世间任何一只鸟的羽翼。
灵感喷涌而出，我完善着手里的设计，忘了吃饭，忘了睡觉，熬了一夜，终于在第二日的清晨丢下画笔，仰天瘫在了椅子里。
那是以我的想象力所能画出的，最美的羽翼。
每一片羽毛都被设计成卷曲的形状，就像定格在被风吹拂的刹那间。
Bib Necklace式的项链，特点就是体积大和华丽，羽毛要镶嵌贝母和钻石，中央的主石就用……
困意席卷，我还没想清楚那两只羽翼中间要镶嵌怎样的石头，整个人歪倒在座椅里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下午，当中我一度被脖子痛痛醒，换了个地方继续睡，彻底清醒后就觉得饿，足足吃了一大盆米饭才算真正活过来。
任何一位有追求的设计师设计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心情都会是愉悦的，我也不例外。
这份愉悦带动其他感官，让我觉得空气香甜，饭菜可口，就连屁股上沾了屎的二钱看着都格外可爱。
甚至……心情好到把摩川那条背云穗子给修好了。
既然修好了，自然是要还回去的。
翌日，由于前一天白天睡太多，晚上没怎么睡，我大清早就起了，拿着那条穗子就打算去神庙还给摩川。没成想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背着筐出门的黎央。
我问他这么早去哪儿，他说这几天频伽胃口不好，他打算去林子里挖些菌子。
“这么冷还有菌子？”这都十二月底了，到处冰天雪地的，什么菌生命力能这么顽强啊？
“有，就是那种黑色的，一块块的，你们夏人可喜欢了，严老师说外头卖很贵。”他两手圈起来，比划了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圆。
“松露？”我根据他的描述猜测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我不太放心他这么个小孩独自去林子里，也有些好奇他要怎么挖松露，就说要跟他一起去。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不是很确定：“你？你行吗？”
我人生头一回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质疑，有那么瞬间确实挺伤自尊，但反过来想，不知者无畏，一小孩懂什么？
我在瑞士徒步，平均海拔三千米，每天走二十公里，连走十天的时候，他还被他的频伽抱在怀里喝奶呢。
“我行，我很行，你信不信我等会儿挖得比你多？”
黎央皱了皱鼻子，越过我往前走：“说大话。”
我脚步一转，跟上他。
“那咱们比一比呗？”
事实证明，徒步和像猴儿一样在山林里爬上爬下挖松露，这两项运动根本没有可比性。
黎央一进林子就跟孙悟空回到了花果山，那熟门熟路的架势，我怀疑我就是在他身上装个定位都追不上他。
我不好意思让他停下来等我，咬着牙硬跟，结果一个不小心就从山坡上滑了下去。还好山坡上植被多，降低了我的速度，摔下去的时候又被一棵树挡了下，只除了身上沾了许多泥，手上有些擦伤外，没有受很严重的伤。
“叔叔，你没事吧？”黎央听到动静吓了一跳，挖了一半赶忙过来看我情况。
我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满身狼狈，哪里还记得起自己的豪言壮语，见了他就将手伸了过去：“劳驾，拉我一把……”
我们回到神庙时，严初文正好来找摩川下棋，看到我一身泥的造型，满脸的惊吓：“你怎么这样了？”
他上前围着我一番检查，确定我没有断手断脚才放松了神情。
“不小心踩空了。”我讪讪地挠了挠眉梢，挠下来一撮灰。
也管不了来神庙的最初目的是什么了，我只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了。
本来还想跟黎央打个招呼，这一眨眼的功夫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先回……”
正要走，就见摩川与黎央两人一前一后从主殿出来。
摩川的脸色确实不大好看，但精神瞧着尚可，身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他看到我一下停住脚步，显得有些惊讶：“……你没事？”说话间，已经上上下下将我看了一遍。
黎央背着筐赶上来，喘道：“频伽，我还没说完呢，他摔了一跤，滚到山坡下面去了，但还好没事。”
摩川看向他，蹙着眉，半天没说话。
黎央被他看得抖了抖，本来挨在他身边的，这下默默移到了我边上。
然而摩川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以后这种事，一口气能说完的，不要分两口。”
他的言语并不严厉，但黎央还是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
“……哦。”
我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忍不住替他撑腰：“你自己没听完，怪别人干什么？”
摩川眉头一下子蹙得更紧：“他不是‘别人’，是我的弟子，是以后要成为言官的人，教导他是我的责任。”
意思是他教训他的人，跟我没关系。
我“哈”了一声，忍不住就想怼他，被一旁的严初文重重扯了下袖子。
“别争了，最重要的是有惊无险，没事就好。”
谁要跟他争了？我吃饱了才跟他争。
“走了。”我一摆手，转身就要走。
严初文在后边说：“对了，今天给我们做饭的婶婶家里有事，郭姝也出去了，你自己中午饿了就下面吃吧。”
研究院的三个人里，郭姝是厨艺最好的，平时还会做点小点心什么的；严初文次之，勉强能吃；我最烂，勉强吃不死。
一听让我自己下面，我头都大了，回头就问严初文：“那你中午吃什么？”
“我？”严初文坦坦荡荡，毫不遮掩，一指身后，“我在这儿吃啊。”
我：“……”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同一旁摩川商量：“你看，柏胤好歹也是为了给你采菌子才摔的，这大中午的……”
他没说下去，但摩川已经领会了。
对方没有感情地一瞥我，视线再次落回严初文身上：“那就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在人前，他总是表现得很完美，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连唇边的笑意也像是经过精心的计算。
“我去准备！”黎央背着框往厨房跑去，严初文跟着也去了。
我低头看一眼自己裤子上已经结块的泥巴，问摩川：“你那儿有没有什么衣服是我能穿的？”
他指了指厨房边上：“你先去洗一下，我等会儿拿给你。”
我原只是想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了，等吃好饭回去再洗，没想到他让我直接在这洗好再换他的衣服。啧啧，讲究还是咱们冰清玉洁的雪山神子讲究。
浴室可能是后建的关系，水不是很大，所幸头顶浴霸还挺给力，洗下来不算冷。
洗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
我：“没锁！”
外头静了静，片刻后，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只袋子被送了进来。
拎袋子的手指甲剪得很干净，五指修长，骨节匀称，用力抓握的时候，会显出手背上分明的指骨和青筋。
总而言之，是一只漂亮到很符合主人气质的手。
可能是我太久没接，外头的人有些不耐地晃了晃袋子，催促道：“拿着。”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迹，犹豫过后，最终还是抓住了袋子下面一点的位置，尽量没去碰触那只手。
“洗好了就出来，可以吃饭了。”确定我有好好拿走袋子，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我盯着那道缓缓合上的缝隙，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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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b Necklace：围兜项链。一种项链款式，多用于高级珠宝，特点是层数多、体积大，能覆盖大半个胸部。

第11章 渣男人人得而诛之
摩川给我拿的是一套常服，上头有一股很香的木头味道，像是刚从樟木箱里拿出来的。
由于他比我要高，裤腿长了截，只能将边折起来一点，毛衣同理也非常地宽松，领口有些大，但好在外头还有外套遮着。
除了衣服，他还给我拿了一条毛巾，一双袜子，这两样东西甚至连包装都没拆，是新的。
除了内裤，他能提供的都提供了，想得实在很周到。
换好衣服，我将脏衣服塞进袋子里，顶着寒冷的空气离开了浴室。
频伽每日所食都是山下村民轮流准备的斋菜，黎央回来还会另外多一份餐食，四个人吃，菜勉强够了，饭就有点少了。严初文干脆另外蒸了饭，与送来的两碗米饭混在一道，炒了盘香喷喷的松露蛋炒饭。
平日里摩川都是独自在主殿用饭，黎央在小楼用饭，今天人多，索性就一道在小楼吃了。
小楼内的装饰充满了层禄特色，宽大的“L”型沙发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羊毛毯子，茶几连着暖炉，一根烟囱直通屋顶。靠着楼梯的那面墙上摆着历任言官的照片与牌位，下头燃着酥油灯，常年供奉着鲜花与水果。
“看自己的饭，别看我。”围坐在茶几周围吃着饭，摩川突然开口。
桌上几人同时停下筷子看向他，我下意识一挑眉，想说谁看你了，就听边上黎央道：“我就是高兴，频伽今天吃了好多。”
得，原来是这小子在偷看。
我夹了口青菜，随口问道：“黎央说你胃口不好，吃坏东西了？”
别人都是夏天胃口不好，怎么冬天还有吃不下东西的？娇里娇气，比柏齐峰那池锦鲤都难养。
“每次去完巴兹海，频伽就会有几天吃不下东西。我其实也可以帮忙的，但频伽总是不带我去。”摩川还没说什么，黎央便抢先替他作答，一张小脸绷起来，显得格外老成。
“巴兹海？”严初文用食指推了推眼镜，“是有人过世了吗？”
摩川神色如常，咽完嘴里的食物才开口：“吃饭不谈这些。”他替黎央夹了块土豆，淡淡道，“能让你去的时候会让你去的，但不是现在。”
黎央噘了噘嘴，看着还有些不服气，但到底不敢当众忤逆摩川，便只低低“嗯”了声，埋头乖乖吃饭。
吃完饭，我帮着严初文收拾碗筷，趁厨房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问出了从刚刚一直压在心里的疑惑。
“巴兹海怎么了？去了一次，他至于连饭都吃不下吗？”
严初文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我口中的“他”是指谁，边将手中的碗放进柜子里边道：“在层禄族，如果不是放牧需要，他们大多只会在亲人过世时去巴兹海。频伽呢，是只要有人过世就会去巴兹海主持葬仪……”
巴兹海是层禄族的圣湖，层禄人视水为天地间最纯净的存在，人死后，溶于水、化于水、反哺自然，被认为是一种功德，也是一种生命的转化。
“水葬这种丧葬方式，不单是层禄族，别的民族和国家也有使用。一般都是有专门的司葬者处理遗体，将亡者整尸扔进水中任其漂流，或者以刀斧肢解尸体，分块丢入水中。”严初文说这些时，仿佛只是在说今天的晚饭有点咸，脸上一派稀松平常，“层禄族的水葬方式是后者。”
在反应过来前，大脑就先于意识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接着，我后脖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我只以为，涅鹏口中的“亡者的血肉骨髓”，是一种……经过艺术加工的说法，想不到真的是血肉骨髓，连皮带筋那种。
严初文说，讲究些的人家，骨头都是要碾碎的，血水有时候会从袋子里渗出来，浸透船底，染污频伽的袍靴。那味道经年不散，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冬天还好，夏天实在是受不了。
严初文还说，奏响牛角号，是对亡魂的送别，也是告诉水里的游鱼：开饭了。那些鱼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船身四周，争抢追逐。湖心慢慢会蔓延出红色的涟漪，只是十几分钟，一切又归于平静，而岸上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哪怕你知道这些死去的人有了更好的归处，但这样血淋淋的仪式，确实不是说习惯就能习惯的。哎呦，我怎么突然有些肚子疼？我上个厕所，你先回去，不用等我。”严初文说着，捂着肚子跑出了厨房。
骤然听到这样一段惊人的科普，我有些难以消化，离开厨房后并没有回小楼，而是点燃一根烟，缓步走到了寺庙角落那棵巨大的柏树前。
虽是冬天，但这会儿正午太阳足，露天也不觉得冷。
怪不得他不让黎央帮忙，这种事，确实不太好让小孩参与。
他呵护着黎央，像一名真正的父亲那样守护对方的纯真，让其不至于过早地接触这些晦暗的东西，是不是也是一种……对自己童年的弥补？
我仰头望着枝繁叶茂的大树，记忆回到十一岁那年。
那年寒假，我跟随严初文父子来到棚葛，目睹了神庙里的暴行后，吓得头也不回地归队。谁想回去后方得知，严教授觉得棚葛这个地方的民俗文化很值得深挖，决定再多待一天。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都是白天看到的那一幕——盛怒的男人，被打的少年，还有对方抬头看过来……那满是倔强的一眼。
十一岁的我是怎么想的，长大成人的我再往回看，有时候自己都看不懂。反正第二天天才亮，趁别人还没醒，我就偷偷穿上衣服，一个人又去了神庙。
神庙的门敞着，大殿的门也开着，但里头静俏俏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绕过大殿，直接往后头走，很快来到那棵柏树前。
少年自然不可能还在，地上、树上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仿佛我昨天看到的只是一个幻觉。
踢了脚地上的石子，“咻”地一声，正中一旁柴房的门。
那柴房本身都破破烂烂，外墙长满了青苔，门更是摇摇欲坠，下头破了一大块。
我走过去，弯腰想将石子捡起来，指尖才碰上石子，从门里忽地横生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手白极了，阴影下生出一种不真切的美感，并且一点温度也没有。
人在极度惊吓的时候根本叫不出来，我瞪大眼，慌忙甩开那只手，一屁股坐倒都没发出一丝声音。
我那会儿才十一岁，尚且还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只以为自己青天白日撞了鬼，咽了口口水，连滚带爬地就要逃。
“别走！”
我爬到一半怔住。
怎么这鬼……还说普通话呢？
我又惊又疑地往回看，门里的那只手已经不见了：“你是人是鬼？”
那门晃动两下，从底下冒出一截衣摆，似乎是有人靠着门坐下了。
“人。”门后的少年说道。
一听是人我大松一口气，浑身无力地坐在地上，忍不住抱怨：“你干什么故意躲里面吓人？”
“我是被关起来，出不去，不是故意躲里头吓你。”
经他一说，我这才注意到门上有把大锁。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又是打人又是关人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左右看了看，我在不远处的地上发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你等等，我救你出来。”我举着石头就要去砸锁，才举起来，里头的人就制止了我。
“不用，不用救我，是我……父亲把我关起来的。”
我抱着石头，拧眉问道：“你爸干嘛关你？”
门后的声音静了静，片刻后才道：“他觉得我做错了事。”
本来还以为是什么深山诱拐案，既然是家务事，就不大好管了。
我丢了石头，在门口蹲下，隔着门板与里头的人说话：“你做错了什么事？”
这次，对方沉默得更久。
见他迟迟不开口，我刚想说算了，里头就又响起少年低哑的声音：“我姐姐……被一个坏男人欺负了，我想帮她把坏男人找出来，替她出头，但我从小就被抱给现在的这个父亲收养，他觉得我应该切断与过去的联系，不该再把姐姐当做亲人。”
真绕啊。我思考了会儿，勉强是把他们的关系理清楚了。
“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他凭什么干涉你的人生？就是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被欺负了，你路上遇见也是可以帮她出头的，换亲姐姐怎么就帮不得了？”
那时候柏齐峰已经跟我妈离婚，二婚生的女儿都能走会跳了，我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怨恨，“父亲”这个角色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甚至不如严初文家养的狗。
“别听你爸的，你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来。渣男人人得而诛之，你没错。”我斩钉截铁道。
“……你是第一个这么告诉我的人。”他像是感叹，又像是释怀。
木门动了动，不一会儿，从门下再次探出一只手。不同的是，这次手上攥着团金光闪闪的东西。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把这串项链送去给我姐姐。告诉她把项链卖了换钱，再告诉她，让她不用担心，就算所有人都不帮她，我也会帮她的。”少年的语气没有一丝迟疑。
乐于助人是美德，更何况那会儿我已经猜出来，门里的正是前一天在树下被打的那个少年。
我接过他手里的项链看了眼，那是条纯金的链子，吊坠是个六角形的金盒子，有半个巴掌那么大，嵌满了绿松石与珊瑚。
我姥姥从年轻时就喜欢收藏各种珠宝首饰，她那些项链、耳环，天天换着戴，两个月都能戴不重样的。记得她的收藏里也有这么一条项链，镂空的金盒子可以打开，里头是一小块印着经文的稠片，姥姥说那是护身符，她花大价钱请的，可贵。
我掂了掂手里这条项链，比姥姥那条更沉一些，想必也更贵一些。
“你姐姐住哪里？”我问。
对方斟酌着言语，用最简单易记的方式把去姐姐家的路告诉了我。
我心中默记着，将项链踹进兜里。
“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拿着东西跑路了怎么办？”木板拼就的残破木门上，有些大大小小的缝隙，我试图透过缝隙去看柴房里的人，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山君指引你到这里来，一定有祂的道理。”少年道。
我撇撇嘴，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跟山君有什么关系？我是自己走过来的！
“那我走了，等我好消息吧。”说完我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土，转身再次偷偷摸摸地朝着来路离去。

第12章 不说谢谢吗？
循着少年给我的地址，我来到一间破烂寒酸的小院。聊胜于无的篱笆门后，是一大一小两间矮矮的土房。外头很亮，但屋里头又暗又冷。
“白珍姐姐？”我站在门外，朝昏暗的室内叫了声，答应我的声音却从身后更小的那间房子传来。
房顶的烟囱升着袅袅白烟，应该是间厨房。我往那边走的时候，里头的人正好也走出来。
对方不知道有没有满二十岁，长得非常漂亮，眉眼深邃，睫毛浓密，瘦弱的肩膀上绑着一只布包，一个大概一岁左右的小男孩正趴在她肩上睡得香甜。
她似乎正在做饭，手上拿着一柄长勺，见到我，惊讶地站住脚步：“你……你找我？”
她的夏语说得意外地还不错，甚至比我们的向导还要好。
“你弟弟让我来的。”我掏出兜里的项链，想了想，又掏出自己仅有的两百块钱一起塞了过去。
这姐姐自己看着都跟孩子一样，还带着个孩子住在这种看起来随时要塌的房子里，实在有些可怜。
“弟弟？”她愣愣地重复，表情很奇怪，像震惊，又像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
“他让你把项链卖了换钱，这两百也是他给你的。他还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就算所有人都不帮你，他还是会帮你的。”
我话还没说完，她的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她长得好看，连哭都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破碎感。
边哭，她边推拒着手里的项链和钱，试图将它们还给我：“我不能……不能要他的东西，他会被频伽惩罚的……”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频伽”是他们对言官的尊称，只以为少年的养父叫频伽。
“已经罚了，你不要就白罚了。”我左避右让的，一步步后退，“东西带到了，话也带到了，那我走了哈！”说罢我转身一溜烟就跑出了院子，愣后头白珍怎么叫都不停。
为防严教授他们醒了找不着我，我先回了一趟住的地方。
“柏胤你去哪儿了？我还在找你呢！”严初文见我进门，手里握着筷子，举着包子就迎了上来。
“出去走了走。”我没有多言，直接坐到桌边从盘子里够了包子就往嘴里塞。
菜馅儿的，还挺好吃。
“慢些吃。”严教授将一杯热牛奶推到我面前，道，“等会儿我们准备去鹿王庙看一看，初文也跟我们一起去，你去吗？你要是不去，就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不是不给去吗？怎么又能去了？”
严教授嘿嘿笑了笑：“走了些关系。”
这年头，真是哪里都要关系。
我点了点头，表示想跟他们一起去。
吃完早饭，我看盘子里还有多的包子，用纸巾包了，偷偷塞进兜里。
前一天带领我们参观村子的向导继续带领我们又去到鹿王庙，一大群人爬上山顶，站在大门口迎接我们的男人一身白袍，面孔瘦削，正是昨天打人的中年男人。
向导开口就叫他“频伽”，态度十分恭敬，本来我还有一些不确定，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了他是少年养父的身份。
严教授他们忙着和中年男人说话，连严初文都一脸神往地跟着进了殿里，左右没人看着我，我一个人就偷偷溜到了柴房那儿。
树荫下，那间外墙布满了枯藤的柴房看着既萧条又破败。别说那摇摇欲坠的门板，就是墙壁，我感觉一脚都能踹烂。
“给。”我将包子从门底下塞进去。
还留有余温的包子隔了好一会儿才被取走，又过了会儿，里头传出很轻的一声“谢谢”。
“话和东西我都带到了，你放心吧。”
隐隐地，能听到门里少年像是卸下了什么心头重担般长长吐了口气。
“谢谢。”他再次跟我道谢，声音更清晰坚定了几分。
我不自觉笑起来，拨弄着脚下的小石子，道：“小事儿一桩。”
之后，就开始了一些没营养的闲聊。
“你夏语怎么这么好？”
“学校教的。”
“你爸经常打你吗？”
“做错事的时候会打。”
“昨天那个也是我你认出来了吗？”
“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够吃吗？不够我再给你去拿点饼干。”
“够了，不用了……”
就这么聊了大半天，都快中午了，神庙门口传来人声，严教授他们终于是要走了。
我掏了掏裤兜，掏出一颗太妃糖，捏在手心，从门底下送了进去。
“给你吃糖。多吃糖，心情就会好，伤口也就没那么疼了。”说着我摊开掌心，等着他将糖取走。
像是某种谨慎又敏感的动物，微凉的指尖碰触到掌心，没有立刻拿糖，而是停顿了两秒才一下把糖拿走。
“你的手心……”
拇指按了按有些痒的掌心，我看着自己掌根处的那道红疤解释道：“小时候摔跤摔的，伤好了，疤消不掉了。是不是刚刚吓一跳，以为我手划开了？”
我站起身，往远处看了眼：“好了，我走了啊，再见！”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叫住我。
犹豫片刻，我用着现在的我绝对不理解的脑回路，粲然一笑道：“叫我‘雷锋’就好。”
门后的少年不晓得是被我震住了还是压根不知道雷锋是谁，安静地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就离开了棚葛，跟随严教授他们去往下一个村寨考察。
这只是我人生的一小段插曲，在此后的几年里，很偶尔的场景下，我倒是也会想起那个层禄少年。但一来我跟对方只有一面之缘，二来棚葛距帝都千里之遥，谁能想到他竟然跟我考了同一个学校还成了严初文的室友？
记得我从严初文那儿知道摩川是层禄族的下一任言官，并且可能就是多年前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的“灰姑娘”时，已经是大一寒假的事了。
假期里我受菀姨邀请去她家吃饭，席间严教授突然问起严初文他们班上那个小言官怎么样。
“小言官？”我对这个特别的称呼感到好奇，问严初文，“谁啊？”
“摩川啊，就是我室友，他是层禄族下一任言官。言官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们还一起去过那个村子，叫棚葛的，村里有座神庙，庙里那个穿白衣服的男人就是层禄族的言官。”
我回想了下，眉头越皱越紧：“小言官是不是就是……那个白衣服男人的儿子？”
“养子。”严教授接过话头，为我科普起“言官”的由来。
那一长串故事我已经有些忘了，大概就是一头九色鹿救了在山林里迷路的层禄先祖，还把他们带到了现在的厝岩崧，让他们能够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层禄人感念九色鹿的恩情，为牠建立神庙，代代供奉。但神的语言对凡人来说太难了，层禄人总是无法很好的领会山君的意思。因此，为了更好地守护厝岩崧，九色鹿便在层禄人中选出了一名自己的聆听者，赋予对方降下神谕的职责，消灾赐福的能力，这个人就是“言官”。
每一任言官都是固定模式选出来的，上一个死去，下一个继任，再在全族不满三岁的孩子中选出自己的养子，将他抚养长大，然后循环往复。
“小胤你怎么了？肚子疼吗？”菀姨关心地摸了摸我的额头，“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笑得难看：“没事，就是突然咬到舌头了。”
那时候因为一些事，我跟摩川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已经退了猎弓社。骤然知道摩川和少年是一个人，我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这怎么能是同一个人？
一个那么？一个这么？？难道是被他那个变态养父养歪了，最终长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震惊归震惊，但我并没有要和他相认的打算，就觉得大家桥归桥路归路，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至于对方会不会认出我，或者是不是已经认出我，跟我没关系，我也懒得想。
那之后我找严初文玩都会尽量避免和摩川撞上，不是趁他外出的时候去他们寝室，就是干脆把严初文约到外面。
本以为不在一个院系，我又把猎弓社退了，这次该真的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结果万万没想到……我跟他之间的孽缘就跟墨菲定律似的，越是推拒，纠缠越紧。
抽完烟，我站在小楼外，踌躇片刻，轻轻推开了门。
摩川坐在沙发上，正拎着炉子上的铜壶往杯子里倒茶。我扫了眼整个一楼，不见黎央的踪影。
“黎央呢？”我在摩川对面坐下。
“上楼写作业去了。”他将盛满奶茶的杯子推给我，自己又另倒一杯。
奶茶没有加糖，是淡的，但奶味与茶味配比绝佳，并不难喝。
“对了，那天在巴兹海，我捡到了这个……”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条修好的背云穗子，伸手递了过去。
摩川一怔，放下铜壶，看了看我，又看向穗子，手指抚过垂落的流苏，拽着将它从我手中一点点抽离。
“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温暖的室内，除了穗子上檀木珠彼此摩擦发出的微弱响动，只有暖炉中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张开手，我任由他取走穗子，却又在最后一刻，难忍心中冲动，追上去一把握住了他要收回的手。
“不说谢谢吗？”我哑声问。

第13章 知道就快滚吧
空气有一瞬间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掌下的手骨骼宽大，表面如玉石般泛着凉意，并且，就和想象的一样，一点不柔软。
“谢谢。”短暂的沉默后，摩川先是向我道谢，再是抬手挣脱了我的桎梏。
手心一空，我握了握拳，将手收进口袋里。
一室静谧，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我去前面主殿，初文回来了，让他去那里找我。”摩川说罢起身往门口走去，手里还攥着那条背云穗子。
“望着天空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提高声音，在后头叫他。
他停在门前，双手掩盖在袖子下，褐色的流苏从袖口冒出来一截，在半空轻轻摇晃。
“这样的日子我还要过多久？这样一成不变，看不到尽头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不出声，我就代他回答，“我猜的。不知道对不对。”
他闭了闭眼，语气是极力忍耐但又忍耐失败的不悦：“上次也是，这次也是。你到底想从我嘴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他转过身，眼眸一片冰冷，手里的流苏晃动地越发激烈，“是，我过得很痛苦，我每天都在为我当初的选择后悔。你是想听我说这个吗？”。
我悠闲地，彷如看戏一般的态度激怒了他，圣人的面具彻底碎裂，他露出了内里真正的、属于“摩川”的样子。
“所以你后悔过吗？”我丝毫不惧地与他对视。
他的嘴角抿得平直，脸上完全没了表情：“没有，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回到这里。不管你信不信。”
我一哂：“我信不信有什么重要的？你自己信就行。”
到底想要怎样的答案，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拿腔作调的样子很烦人，烦到非得逼得他露出本性，再也无法维持圣人的嘴脸才痛快。
一阵凌冽的风刮过窗框，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谁在发笑。
摩川盯着我，表情还算平静，语气却难掩阴鸷：“我怎么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出生不一样，民族不一样，职业不一样，未来……也注定不一样。你看不惯我的生活，我也看不惯你的，我们彼此彼此罢了。”
哈，他终于说实话了，他终于说出他看不惯我了。
可他凭什么看不惯我？我怎么他了他就一直看不惯？
内心越恼火，我笑得越无所谓：“你还有一点没说，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我一指他，“你是不染俗欲的层禄神官。”再调转指向我自己，“而我是肮脏的同性恋。”
最后一个字话音才落，他厌倦地转身就走，话语是前所未有地直白粗暴：“知道就快滚吧。”
他出去，严初文进来，两人在门口差点撞上。换做往日，他怎么也要停下来打个招呼的，这会儿却看也不看严初文一眼掠过就走。
“唉？怎么……”严初文指着摩川离去的背影，眼里满是疑惑，“这怎么了？你又惹他了？好久没见他这幅模样了。”
“饭吃多了不消化吧。”我一口喝干杯子里的奶茶，起身的同时，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按。
“你回去了？”严初文问。
“嗯，回去了。”反正留下来也不受待见，不如回去画画。
“那我送送你，我跟摩川下会儿棋就回去，晚上我来做饭。”他随我一同往神庙大门走，跟老妈子一样事无巨细地叮嘱道，“你那个衣服不能机洗，你就放盆水泡里面，泡十分钟泥就掉了，你再拧干了晾院子里，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要不回头短信发我。”
可能是菀姨从小在严初文面前耳提面命让他要多多照顾我，逐渐就养成了他凡事都爱替我操心的性子，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自己有三个妈——一个江雪寒，一个菀姨，还有个他。
严初文自然听得出我是在跟他开玩笑，但还是食指指了指我，笑着点评：“淘气。”
到大门口，我摆手让他别送了，他挥手与我道别，让我下台阶看着点路。
“柏胤，你是不是……”
听到声音，我回头看向身后，严初文脸上闪过一丝纠结，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
“算了，没事。”最终，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古古怪怪。
见他没话了，我再次摆了摆手，插着口袋转身往山下而去。
之后的几天，我窝在研究院将“神之羽”做了最后的完善，精确到每一颗宝石的形状和与之匹配的镶嵌手法，最后的成品相当让我满意。
项链从正面看就像是有只神鸟在风中舒展它的羽毛，长而华丽的羽翼首尾相触，合成一圈。每一根或长或短的翎羽各自镶嵌不同的红蓝宝石、钻石以及贝母，最中央的主石是一颗20克拉，打磨光滑的不规则无烧鸽血红。
当我把它发给皇甫柔的时候，她非常兴奋，盛赞这是不二之作，举世无双。我觉得她太夸张了，但不可否认，听着顺耳极了。
“我这就把它发给谷小姐确认，看她有没有什么想修改的地方。”
修改？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微小又柔软的刺，扎进我的心里，不痛，也不见血，就是难受。
这双羽翼就该长成这个样子，再多一笔少一笔都是画蛇添足，“松林流水”之后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我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它的“完美”。
“不，我会为谷小姐另外设计一条项链，‘神之羽’我要自己留着。”只是瞬息间，我就做下决定。
皇甫柔一下子没了话语，半晌才试探着问：“自己留的意思是……走拍卖？”
走拍卖的珠宝，一般就不是商品，而是艺术品。“神之羽”倒是合适，但是……我不舍得。
我不舍得它离开我，去到一个陌生的主人身边，被不适合的人佩戴。
于是我再次否决：“不。我要自己留着，可以出借，可以展出，但是不卖。”
先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皇甫柔木然问道：“又是一条‘松林流水’是吗？可以借，可以展出，但就是不能卖，也不能戴。”
本来我还没想到最后一条，经她提醒，忆起“松林流水”的惨死，突然觉得很有必要加上。
“对，不能戴。在它真正的主人出现之前，谁都不配戴。”我说。
皇甫柔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可以听出明显的怒意：“柏胤，你知不知道你设计的这条项链，光是它上头镶嵌的宝石就要花多少钱？谷家有钱有势有人脉，20克拉的无烧鸽血红他们打个电话就有人送上门，你呢？你去哪里找？就算你找到了，几千万的石头，你拿什么买？”
“这不是问题。”如果是自留，那颗红宝石主石我完全可以替换成别的，比如尖晶石，号称红宝石的最佳模仿者。
皇甫柔越发崩溃：“已经有一条完美的项链，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舍近求远？谷小姐欣赏你才会给你一个年轻设计师机会，你要是做得好就能打入他们的圈子，以后身价只会水涨船高！”
我听得有些烦躁，当初我跟皇甫柔合伙，看中的是她优秀的社交能力以及对利益强烈的追逐心，想不到如今反倒成了我俩的分歧点。
“我贡献我的设计，他们喜欢就买，不喜欢就不买，我只想要正常的供需关系，不想捧任何人的臭脚。”
皇甫柔朝着电话叹息一声：“你是艺术家，但我只是俗人。”
最终这通电话不欢而散，谁也没能说服谁。
我心情烦闷，披上外套就出了门，也不开车，就在村子里瞎晃悠。弯弯绕绕行了大半小时，突然听到路边的一户人家家里传出争吵的声音，好奇心促使我过去看了眼，不想在门口遇见了熟人。
昆宏屠手里掐着根稻草，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两人长相相似，连表情都很相似——透着股苦大仇深的味道。
“嘿！”我直接走了进去。
昆宏屠抬头一看，连忙站起来：“哥，你怎么来了？找频伽的吗？”
摩川也在？
我错愕地往他身后的屋子看去，里头的争吵声还在继续。
“没，就路过。谁在吵？”
“我二叔和村长在吵。”昆宏屠满脸无奈地回头看向仍然坐在台阶上的小姑娘，向我道出了屋里争吵的原因。
原来这户人家是昆宏屠的二叔家，坐在台阶上发呆的小姑娘是他堂妹，今年十三岁，合该是上初中的年纪，他二叔却觉得女孩读书无用，明年就要将她嫁人。涅鹏与村支书来劝了几次没用，今天特地请来摩川当说客，想让糊涂爹打消念头，放小姑娘回去念书。
我听得直皱眉：“初中还是义务教育阶段，他知不知道什么是义务教育？‘这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那个义务。”
昆宏屠点点头：“村长也这么说，说我二叔犯法了，犯的教育法，然后……里面就吵起来了。”
小姑娘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不知道是不是触及伤心事了，抬手抹了抹眼睛。
早知道带点糖出门了。
我来到小姑娘面前蹲下，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怯怯看着我：“春娜。”
“春娜，你想继续读书吗？”
“想，我想读书，想考大学，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边说边红了眼眶，眼泪顺着面颊落下，“我不想结婚，我都……我都不认识那个男的。”
恍惚间，春娜似乎与我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重合了。沉重的、名为“家”的枷锁，锁住了她飞向更高天空的可能。她今日求学无望的苦闷，一如老言官当年抽打在摩川背上的藤条，都是至亲之人赋予的，名为“为你好”的诅咒。
“想就坚持，不要放弃。咱们每个人生来都是自由的，只要不伤天害理，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以前我爸也不喜欢我现在在做的事，觉得不正经，还没有什么前途，说我不听他的迟早要吃亏。我就不听他的，你看现在不也好好的？”我拿自己举例鼓励她。
“可我阿爸很凶。”春娜焦虑地抠着指甲。
“那就让更凶的人治他。”我开玩笑道，“没事儿的，你涅鹏伯伯一定会让你回去读书的。涅鹏不行，还有频伽，频伽不行……还有我呢！”
春娜睁大眼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我捏了捏拳头，笑道：“你别看我长得没你们这儿的人强壮高大，我发起疯来一般人拉不住。”
最新一次发疯记录如果说是“松林流水”的话，那再上次，就属柏齐峰要给我介绍相亲对象那回了。
一年前他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是要介绍个女的给我，对方父亲自己找上门的，不在乎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哪怕喜欢外星人都没关系，孩子试管就行。
我电话里没发作，一挂断就去杂货店买了个大喇叭到他们小区地下室循环播放：“我是四号楼柏齐峰的儿子，我是个同性恋。别把自家或者别人家闺女介绍给我，你不怕遭报应我还怕损阴德呢！”气得柏齐峰差点要开车撞死我。
不过那之后，他就再没提过诸如相亲、结婚的事了。
由此可见，大家总是很怕疯子的，你一发疯，什么事都好商量了。

第14章 好荒唐，好讽刺
春娜听了我的话，唇角微微扬了扬，露出一点腼腆的笑意。
见她终于是笑了，我站起身，招呼昆宏屠跟着来。
“哥你要干嘛？”他乖乖跟上。
“看热闹。”我蹑手蹑脚来到房屋侧面的一扇窗户旁，探出小半张脸往里瞧。
昆宏屠有样学样，蹲到窗户下面，只露出自己一双眼睛。
冬天不开窗，声音隔着层玻璃有些发闷，但好在里头的人中气十足，不用怎么费劲就能听清。
「你们要抓就抓我吧，我彩礼都收了，不可能退的！」坐在窗户对面的是个三四十岁的粗犷大汉，一脸的横肉，看着就不好惹。
「孟恩，春娜才十三岁，你急什么嘛？你家牛马都不缺，家里人口也少，还养不起一个女儿吗？」靠窗坐的是涅鹏，可能是刚吵得太激烈了，这会儿声音都有些沙哑。
「她妈妈走得早，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的，怎么会害她？」名为孟恩的汉子瞪一眼涅鹏道，「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你看看云朵，读了书心就野了，跟个夏人一走再也没回来。反正春娜都是要嫁人的，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差别？」
涅鹏伸手制止他说下去：「一码归一码，云朵是云朵，春娜是春娜，你不要混为一谈。我的话你不听，频伽的话你总要听吧？我们让频伽评评理，这事儿到底要怎么处理。」
说完，他俩一齐看向主座上那个始终没有出声的人，而我也随他们的视线一道看了过去。
铺着羊毛垫子的宽大榻床上，摩川靠着一张矮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几上的一只塑料杯子。
杯中的茶叶随着敲击四散漂浮，他眼睫低垂，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以至于涅鹏连叫了他两声才缓缓抬眸。
目光扫过涅鹏，最终落到孟恩脸上，上一秒还面无表情，下一秒他便温和地掀起唇角：「把彩礼退了吧。什么年纪做什么年纪的事，她这个年纪，读书比较重要。」
分明刚才还在开小差，他却好像一字不落地听了全程。
「不行！」
孟恩这人也可算是层禄族的刺头了，竟然连频伽的话也不听。他浓眉一竖，直接就说自己已经把彩礼钱全都买了牛羊，还不回去了。硬要他还，他只能去鹿王庙上吊。
涅鹏一拍桌子，气得不行，说他不仅不懂法，还不敬神，要让警察把他带走。
「你带，你有本事就带！我自家闺女我嫁不得？天王老子来了都是没道理的事！」孟恩直接从凳子上跳起来。
两人一言不合又吵开了，摩川几次张嘴试图插话都插不进去，不耐地瞥开眼，露出一个厌烦的表情。可能也就两秒不到，很快就用喝茶的姿势遮掩住了，若非我一直注意力在他身上，根本发现不了。
“啊！不好！”突然，蹲在地上的昆宏屠一下子站起来，摩川也维持着喝茶的姿势看向门口。
春娜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不知哪里找到的生锈镰刀，横在自己脖颈前，哭得满脸是泪。
「我不要结婚，我要回去上学！」她朝自己父亲嘶吼道。
昆宏屠撒腿就跑，而我选择了和他相反的方向，直接拉开窗户，单手撑着窗台，翻进了屋里。
一瞬间，所有人都朝我看过来，脸上有茫然也有震惊。
与涅鹏对视一眼就算打过招呼了，我什么也没解释，全副心神都放在不远处伤心欲绝的小姑娘身上。
“别这样，咱们有话好好说，把刀放下来好吗？”我半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的无害，一点点靠近春娜。
她摇了摇头，更紧地握住刀柄，往后退了一步，再次用层禄语向孟恩喊话：「你不答应让我回去上学，我就死在你面前。」
昆宏屠出现在春娜背后，只要再几步，就能从后面抱住她，卸去镰刀。
「你现在还敢威胁我了？简直无法无天了！」面对女儿的以死相逼，孟恩丝毫没有惊慌服软，反倒更生气了，一指春娜背后，「昆宏屠，给我抓住她！」
春娜立刻觉出不好，甚至不等昆宏屠接近就利用自己娇小的体型狡兔一般躲过几个大男人的围堵，到了屋子另一边。
操！
我暗骂一声，恨不得回头给孟恩来上一拳。
春娜脊背抵墙，镰刀贴着皮肉，硕大的眼泪自下巴滑落，一滴滴打在生锈的刀背上，凝成宛如血泪的红色混合液，触目惊心。
「你不要逼我……」她哽咽着道。
「你有本事就死给我看！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女儿就是要听父亲的话，你不听话，就是不孝！」孟恩怒吼着往前跨了一大步，还在不断刺激春娜。
春娜的手颤抖着：「我五岁的时候，阿妈死了……那之后我就开始喂牛喂鸡，嗝打扫院子，做阿妈做的事。后来……后来我去上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做完再去学校……回来也是，也是先做好晚饭再做作业。我不孝，我不听话吗？我只是……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涅鹏都听不下去，骂道：「你阿爸真不是东西！」
「我怎么不是东西了？」孟恩语气不满，但没有人理他。
我怕小姑娘真的一狠心自裁，再次试着上前劝说：“妹子咱们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先把武器放下，任何事都是可以解决的。”
我一步步靠近她，余光瞥到榻床上摩川放下手中的杯子，终于是站了起来。
“你看，频伽在那里，频伽会为你做主的。”我示意春娜看向摩川所在的方向。
见我点他，摩川扫了我一眼，再次披上了他圣洁仁慈的神鸟“皮肤”，点头道：“有我在，没人能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说着，他朝女孩伸出一只手，缓缓走了过去。
频伽在普通层禄人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摩川一开口，春娜就镇定不少，甚至将镰刀移开了脖颈。
“真的吗？”她满含希冀地问摩川。
“真的。”摩川承诺。
我和摩川从不同方向靠近春娜，眼看胜利在望，身后却又一次传来孟&#183;程咬金&#183;恩粗鲁地声音：「你们听她的干什么？这镰刀锈成这样了，能割开个啥？」
他抓着我的肩就要将我掀到一边，自己上前。本已经冷静下来的春娜看到他要靠近自己，霎时恐惧发作，尖叫着胡乱挥舞起手中的镰刀。
「不要！走开！！」她闭着眼，甚至比之前还要激动。
我一把推开孟恩，自己冲上去，想趁机夺过她手里的镰刀。
“春娜！春娜！”我紧紧盯着乱舞的镰刀，叫着小姑娘的名字，可她压根听不见。
“小心！”身后昆宏屠急急喊道。
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被一片白色挡住。青色的背云在脊背上摇曳，有那么几秒，一切都变慢了，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剧烈的心脏跳动声，一个眨眼后，我的世界才重新恢复正常。
抬头看向春娜，她瞪大眼，脸上惊恐一片，手里的镰刀静止下来，带着锈斑的刀尖染上一丝鲜红。
视线凝在那点红色上，我猛地意识到什么，迅速去查看身前摩川的情况。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除了割破的袖子，以及从破口不断扩散的血迹，让人根本无法从他那张平静淡漠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受伤的迹象。
“妹子你怎么还真砍啊？”我想掀开摩川袖子看看他的伤口，又怕自己胡乱触碰使他伤势更重，一双手忽上忽下，就是迟迟无法定下要落还是收。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到底只是十三岁的小姑娘，一见血就不行了，气势全消。
“给我。”摩川伸出完好的左手，意思不言而喻。
春娜咬着唇，双手抖若筛糠：“对不起频伽，对不起……”
她不断地道歉，这次乖乖将手里的镰刀交给了摩川。
“我说过有我在，没事的。”摩川镰刀一到手，就将其丢给了着急忙慌上来查看他伤势的涅鹏。
涅鹏看着地上一滴滴的血迹，担心得不行，用夏语招呼我：“快快快，快送卫生院小老弟！这儿的事交给我，你们快走！”
我下意识地按照涅鹏的指示行事，扯着摩川就往门口走，但其实根本不知道卫生院在哪儿。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身后传来一记响亮的巴掌声。
然后是昆宏屠和涅鹏交错的声音。
「二叔，你别这样！」
「你怎么还动手呢？孩子也是被你吓的……」
身旁摩川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并非忧愁郁闷的叹气，而是不痛快，非常不痛快的叹气。
他停下脚步：“不用扶我。”
我一怔，心说你都这样了还装什么逼，刚要劝他不要逞强，他就轻轻推开了我。
他没有丝毫犹豫的转身几步走到孟恩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这一巴掌又狠又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春娜都捂着脸看呆了。
操。
我今天第二次在心里骂脏话。
摩川用得甚至是那只受伤的右手，指尖在孟恩脸颊上拖曳出狰狞的血痕。
随后他一把扯过孟恩的衣襟，声色俱厉道：「把彩礼退回去，明天就送她去上学。不要忤逆我，更不许欺骗我。如果让我知道你把她嫁了，你、还有你的家族，将永远不再受山君庇佑，你会因此受到神罚，这一世不得善终，下一世堕成猪狗。」
层禄人相信前世今生、因缘果报，和一些佛教观念相似，认为这一世的修行，是为了下一世能过得更好，而山君是最后评判他们一生行为，给他们安排下一世身份的神灵。摩川这话，在我这种无神论者听来无关痛痒，但在孟恩听来却五雷轰顶，天崩地裂。
他可能也没想到向来和蔼的频伽会对他生这样大的气，一下子就慌了神，直接跪下了，而不幸与他同一个家族的昆宏屠看他跪了，自己连忙也脸色苍白地跟着跪下。
「不不不！我不要做猪狗，我退，我一定退！频伽我知错了，我知错了……」孟恩脸上顶着一个血印子，双手合十，不断哀求，哪里还有方才嚣张凶狠的模样。
我唏嘘不已，法律他不屑，亲情他不顾，这样的人，却因为一句“下辈子堕成猪狗”跪地求饶，吓破了胆。
真是好荒唐，好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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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下区分，“”里的是夏语，「」里的是层禄话，以后都是这样

第15章 人活着哪有不累的
摩川一个人行在前面，我落在他身后，与他始终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从春娜家出来后，他就没再和我说过话，也没让我扶过，手上的伤也是他自己边走边做得紧急处理——用他那条青色的和田玉串珠，直接缠在袖子上，再用一根地上捡的树枝插进去旋紧，以此来做压迫止血。
黄色的土地上一路都是星星点点的血迹，起先间隔很密，后来可能是止血起了效果，滴落的间隔有变长的趋势。
“还有多远？”走了五分钟，我看还没卫生院的影子，忍不住问道。
前头的摩川突然停下来，错愕地回头看向我，眉心紧锁着，一副“你为什么还在”的表情。
“我认得路，可以自己去。”他委婉地表达希望我滚蛋的想法后，不等我回答便独自继续往前走。
不想我跟着，你倒是别替我挡刀啊。
我心里腹诽着，快走几步到了他身侧：“刚刚那镰刀锈成那样了，你这伤得打破伤风吧？你们这儿的卫生院有这针吗？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我一连三问，他仿若未闻，这时从前方转角走来两名背着箩筐的妇女。两人本在说笑，见到摩川后，便停下来退到路边，待摩川走近，纷纷朝他躬身行礼。
「频伽。」
摩川略微颔首朝她们回礼。
年长的妇女卸下箩筐，从里头掏出两个深红的苹果塞到摩川怀里。
「今天刚在集市上买的，您拿回去吃。」
年纪稍轻那名妇女也从箩筐里取出两颗土豆，想要塞给摩川：「这是我家自己种的，您拿着。」
摩川的右手早在看到这两人时就背在了身后，这会儿只一个手捧着，不太好拿。我看他都快捧不住了，轻啧一声，直接将苹果和土豆都扫到自己怀里——苹果一个口袋塞一个，土豆一个手拿一个。
两名妇女投食完毕，高高兴兴地走了。
摩川见人走远，飞快落下唇角，眉眼间的倦怠肉眼可见地加深。
“你说你整天这么装来装去累不累？”我看他这样我都觉得累。
虽说每个人多少都会有两面性，私下是一副样子，社交场合又是另一副样子，但大多数人的这两副样子是有十分清晰的界线的，大家很自然地便懂得该在怎样的场合用怎样的面孔。然而摩川的界线却很模糊。
他好像在努力抹杀自己本来的人格，通过隐忍、克制、伪装，从而树立起一个符合大众认知的“频伽”的形象。
“五浊恶世，人活着哪有不累的。”他巧妙地回避了我的问题，往前又走了百来米，转进一个不起眼的小院。
我一看门口挂的牌子——“棚葛卫生院”，到地方了。
卫生院小小一间，不比海城的公共厕所大多少，连外立面都是同种风格，贴着简约的白瓷砖，里头就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坐诊。
老大夫跟大多数层禄人一样，留着一头长发，没有简单地扎在脑后，而是编成一股股小辫儿扎成一束垂在身侧，潮味十足。他本来坐在柜台后听广播，见有人进来了，随意地看一眼门口，看到我时还没什么，一等视线移到摩川身上，脸色立马变了，忙不迭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频伽，您怎么来了？」
摩川抬起右手，让他看袖子上的血迹：「不小心受了点小伤，血已经止住了，你再替我简单包扎一下就行。」
老大夫大惊失色，连忙让摩川坐下，小心解开了他手臂上的“止血装置”。
层禄人的冬季长袍十分厚实，频伽的袖子在厚实的基础上又加上宽大这一项，有些碍事，摩川便干脆将整只胳膊从白袍里脱出来，方便大夫检查伤口。
他里头穿的是一件窄袖内衫，也是纯白的，此时已经被血染红了半截袖子，又因为压迫止血的关系，布料与伤口发生粘黏，哪怕老大夫再小心，轻轻一撕，那伤口便再次涌出鲜血。
可能是衣服厚的关系，替摩川挡掉了一些力，袍子上划开老大一个口子，手臂上的伤口却不算长，十公分左右，也没有很深，就是血糊糊的看着吓人。
我捏着两个土豆，有些头晕，又强迫自己不要移开眼：“大爷，你们这儿有破伤风针吗？”
「什么？」
老大夫听不懂夏语，有些茫然地看向摩川。
「你管你包扎，别理他。」摩川面不改色地说道。
老大夫听话地点点头，之后果然都不再搭理我。
手里的土豆已经不是土豆，是我的压力球，我做了个深呼吸，捏着两个土豆转身就走。
两个人谁也不在乎我，自然谁也没叫住我。
我一路跑回研究院，问严初文要了车钥匙，再把口袋里的苹果、手里的土豆都给了他。
“你这……你这东西哪儿来的？不是，你去哪儿啊？”他捧着满怀的蔬果，一脸懵地看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我降下车窗，问：“最近的三甲医院在哪儿？”
“三甲医院？你怎么了要去医院？”一听“医院”，严初文紧张起来。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回来再跟你细聊，你先跟我说在哪儿。”
“最近的三甲医院得去市里，离这儿一百多公里呢。”严初文将医院的名字，以及从厝岩崧出发大概怎么去跟我说了下。
路况好，走高速的话，也就一个多小时。
“行，那我走了。”设置好导航，我挥别严初文，直接开着车去了卫生院。
回到卫生院的时候，老大夫刚给摩川包扎好伤口，他一个赤脚医生，平时看看小毛小病还行，缝合这种技术活就实在爱莫能助了。
我一掀开帘子，就听到他也在劝摩川去大医院看看，言语间透着浓浓的心虚，似乎也不是很相信自己的医术。
我一进去，两人同时看向我，摩川外袍穿到一半，就那么定在那儿。
“你……”他有些搞不懂我，“你又来做什么？”
我不理他，过去拿起桌上那条染了血的串珠，冲老大夫笑笑：“谢谢您了。”
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讲究的就是一个礼数到位。
随后我揽住摩川的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他往外头带。
摩川被我带得脚步都有些踉跄，不解地拧眉：“你要干什么？”
“送你去医院打针。”
说着话，我们出门到了外边。此时虽然已经下午五点多，但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天从深蓝慢慢过渡到浅蓝，再到天边的金黄。气温随着夜晚的到来，一点点发生变化，吐息间，口中的白雾变得更加明显。
“这点伤不用去医院。”他一下挥开我的钳制，拉上衣服，头也不回地往鹿王庙的方向而去。
我紧紧握着手里的串珠，用力到那些青玉的珠子都发出不堪挤压的痛苦呻吟。
“你不上车，你就是第一个死于破伤风的层禄言官！”我冲着他的背影怒吼，完全不顾形象，“你死后，黎央就会继任成为频伽，然后像你一样，被迫结束学业，回到这个破地方！他他妈才八岁，你要是忍心，你就等死吧！关我什么事？又他妈不是我让你给我挡刀的！”
前方的人影停了下来，我闭了闭眼，努力平复颤抖的呼吸。
已无需更多的劝说，只一个黎央就戳中他的软肋，让他无法再固执下去。也就几秒，那个之前还怎么都说不动的人调转方向，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深深吸气，再徐徐吐出，来回几次后，感觉情绪稳定点了，我这才进到车里。摩川将脸偏向车外，并不看我。我把手里的串珠丢给他，之后的一路，车里除了手机导航发出的机械女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导航显示距离医院一百六十公里，按照推荐路线，最慢两个小时也该到了。偏偏高速上发生意外，拥堵绵延数公里。
眼看六点到七点，车速还是慢慢吞吞，前方一片鲜红，我焦躁地降下车窗，手肘撑着窗框，不时往外头探一眼。
身后的天空已如墨一样黑，而前方因太阳的苟延残喘，仍拥有一线光明。落日熔金，群车缓慢地向着地平线进发，沉默而浩荡，依稀有种灾难片开头的既视感。
“你饿吗？”我转头问摩川。
他望着窗外的车流，听到我的话，手上拨弄串珠的动作一停，回了两个字。
“不饿。”
我倒是有点饿了，早知道把那俩苹果留着了，看起来就很甜。我看向窗外想。
严初文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八点多，最拥堵的地方早就过去，再几公里我们就能到医院。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我直接按了接通键，音响里传出的却是涅鹏的声音。
他焦急地询问我摩川的情况，问我们去了哪里，怎么人都不见了。
“你们频伽这么大个人，我还能把他拐跑……”
「我没事。」摩川打断我，接过话茬，「我们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马上就到了。春娜那边怎么样？」
「孟恩说是不会再阻拦春娜去上学，但我信不过他，已经把孩子送去周老师家了。您放心，周老师那儿还有两个女孩儿呢，她有经验的。」
摩川叹息着道：「替我多谢周老师。」
两人说了几句要紧话，涅鹏知道摩川无碍也就放心了，很快又换人接听。
“柏胤，具体的我听涅鹏大哥说了，刀伤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放心，你们还没到吗？”严初文问。
“路上堵车，马上到了。”导航显示医院在道路右边，我张望了下，看到前方不远处有栋白色的建筑，应该就是了。
严初文：“那行，有事及时联系。”
挂断电话，我驾驶车辆转进医院大门，本想让摩川先去急诊，自己再慢慢找位置停车，结果他刚开车门，我就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等等，你身上有钱吗？”
平时在厝岩崧没有需要他花钱的地方，他应该不会随身携带现金，而他身上也不像带手机的样子。
“钱？”摩川好像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茫然地僵在了那里。
“对啊，神子大人，外面的世界看病是需要用钱的，您不知道吗？”好在我总会留着些纸钞以防急用，掏了掏口袋，掏出自己的皮夹，将里头的几张百元大钞全都递了过去。
“你会看病吧？”我不放心地又问了句。
他无声看了眼我，一把抓过我手里的钞票下了车。
“别这么叫我。”车门关得特别重，好像在生气我看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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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浊：劫浊（饥荒、灾难、疾病、战争，叫劫浊）、见浊（世间邪法横生，多是无视因果道理，不修善道的，叫见浊）、烦恼浊（爱欲、贪婪、虚伪奉承，叫烦恼浊）、众生浊（大家都不做好事，不孝敬父母，不畏惧恶业果报，不持禁戒，叫众生浊）、命浊（古时候可以活八万岁，现在我们只可以活百岁，连百岁都很少，叫命浊）。具有这五种众生生存状态的时空，谓之为“五浊恶世”。

第16章 吃糖吗？
随便寻了个空位停好，我急急奔向急诊大厅，在急诊外科没费多少劲儿就找到了摩川。
处置室里，几个小时前才包好的伤口又被拆开，护士手脚麻利地用各种消毒液体冲洗着摩川胳膊上的那道伤口。之前受伤还面无表情的人，此时也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
“姐，他是给带铁锈的刀伤的，破伤风针在哪儿打啊？”我询问护士。
“等会儿缝好针医生会给开的，拿单子去窗口领药，再到注射室去打针就行了。”护士可能对摩川的穿着有点好奇，见我是一起的，又比较善谈，便直接问我，“你们少数民族啊？”
“我不是，他是。”我一指摩川。
“我看你也不像，你是哪儿的人啊？几岁了？”这位护士大概四十多的年纪，胸口名牌写着姓“王”，圆胖脸，很有亲和力，也很健谈，只两三句话就套出了我的籍贯、年龄、还有职业。
“我看你也像海城的，海城人都时髦，生得白嫩。你这么优秀，有女朋友了吧？”
这种对话，自我成年起都不知道遇到多少回了，已经应对得驾轻就熟。
我要是说没有，她下一句话就得把她外甥女联系方式推给我；我要是说我喜欢男人，她会惋惜一番，然后讲些阴阳合和才是人间正统的大道理。
所以一般为了节省麻烦，我都会回答……
“有了。”我笑着道，“我已经结婚了。”
举在半空的胳膊忽然明显地一抖，摩川回头看向我，眼含荒谬，我敛眸与他对视，大有一副“我就是说谎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
“果然，优秀的男孩结婚都很早。”王护士扼腕不已，思索片刻，竟将“魔爪”探向了少数民族同胞，笑眯眯地询问摩川，“帅哥，你结婚了没有？”
摩川一怔，没想到这样快就轮到自己，半天才低声回答：“我修八关斋戒，不能结婚。”
八关斋戒，顾名思义，含有八条戒律，分别为：不杀生、不偷盗、不行淫、不妄语、不饮酒、不非时食、不抹香脂，亦不唱歌跳舞、不坐卧高广大床。是给非出家人修行的一种修行法门。
我不知道他有多虔诚，但如果他真的严格修持八关斋戒，不说妄语，那他先前说自己不后悔回到厝岩崧……就没有说谎。
他竟然没有说谎。操。
“修……修什么？”王护士显然不知道什么是八关斋戒，脸上不解又茫然。
“他说，他们族只有同信仰的可以通婚，像咱们这种都不行的。”我胡说一通，双手按在摩川肩上，岔开话题道，“姐，医生怎么还没来啊？”
王护士用镊子将最后一块消毒棉球往摩川伤口上来回擦了两下，丢入下方垃圾桶，直起身道：“应该在做准备，我这就去叫，你们等会儿哈。”
处置室内短暂地只剩下我和摩川两个人，我往下一瞥，正好能瞥见他被冲洗到发白的伤口，瞬间头皮发麻，忙移开了视线。
“现在的层禄，可以和别族通婚。”摩川来回翻看着自己的胳膊，不时伸动五指，像是在检查自己手指的灵活度。
我曾经看到网上有人将人的长相比作一种概率，普通的基因组合出美丽五官的概率，相当于一场基因奇迹。而拥有美丽的五官也不是万事大吉的，有些人纵然长得好看，却声音难听，手指粗笨，老天爷总是不可能让一个人太过完美。
我在娱乐圈、时尚圈，各种以俊男美女众多而闻名的圈子里，也见过不少中了基因彩票的人，包括我自己，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摩川这样，至今让我找不到缺点的。
这手多一分就稍显笨重，少一分又太过单薄，如此骨肉匀称、粗细相宜，实在是另一种奇迹。
“要是像今天春娜的爸爸那样，父母不同意怎么办？”我一心二用，一边与摩川说话，一边在心中细数他可能存在缺点的各个部位。
摩川弯曲手指，握了握拳，语气淡淡道：“虽然还有许多老人不认，但他们并不重要，等他们死了，这件事总能推行下去的。”
腿？身高摆在那儿，已经超出平均线太多了，怎么也不可能是缺点。
腰？今天刚摸了一把，虽然缠着腰带摸不出有没有腹肌，但“劲瘦”两个字是做到了。
胸……我往下睨了眼。为了方便清理伤口，摩川再次脱掉了最外面的袍子，露出里头丝质的内衫。
这件内衫相对贴身，领子欲遮还露的竖在喉结下方，领口处用盘扣系住，贴合人体的剪裁延伸到宽阔的肩膀，勾略出他倒三角的身型。青玉的串珠前头压在胸口，后头背云压住脊椎，越是禁欲圣洁，越是无端透出几分禁忌的情色来……
我不自觉捏了捏掌下摩川的肩膀，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定期练箭，总觉得他肩部的肌肉好硬。
才这样想着，摩川突然伸出左手，按在了自己右肩上。
“你在做什么？”他偏了偏头。
我盯着那只按在我手背上的手看了半晌，没有选择抽回，而是笑着又捏了两下：“觉得你肩膀有些硬，帮你按摩按摩。”
他捉住我的手拿开：“不需要。”
我见好就收，撤回手，没再继续纠缠他。也是这时，门外进来个戴眼镜的男医生，将摩川叫到里间后，便让家属在外等候。
“……家属？”我小声嘀咕，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嗤笑一声，抬步往医院大门而去。
我在医院对面的小超市买了点吃的——一袋面包，两根玉米，还有两瓶水。结账时，恰好看到一旁的货架上陈列着一卷卷的夹心太妃糖，顺手就拿了一卷。
“等等，加上这个。”我将糖递给老板，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其它东西都装在袋子里，只那卷太妃糖，我塞进了自己兜里。
回到处置室外，摩川还没出来，等我吃掉一根玉米，喝完半瓶水后，他才终于从里头缓缓走出，手里拿着两张单子。
我将手里装食物的袋子给他：“你坐这儿吃吧，我去拿药。”
他垂眸往袋子里看了眼，没动：“现在已经过了饭点。”
我愣了下，反应过来，哦，不非时食，不在规定的时间外吃饭。
“你吃了我当没看见不就行了，还是你回去他们要刨开你肚子检查什么时候吃的东西？”见他仍然不动，我再一次心浮气躁，“你不饿你就别吃。”说完也懒得管他，转身往收费处走去。
除了等会儿要打的破伤风针，医生还给开了些消炎止痛的药，缴完费，我拿着一大袋药往回走，一抬头，看到了坐在走廊长椅上正在吃面包的摩川。
左手拿着矿泉水，右手隔着塑料纸拿着小面包，他以一种颇具反差感的姿态，旁若无人的进食，完全不管来往行人投注到他身上的视线。
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觉得……让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吃小面包，是我委屈他了。我应该驱车二十公里，把这座城市手艺最好的拉面师傅从店里绑过来，让他亲自为摩川做一碗素面。
当然，很快我就清醒过来，并为那0.1秒都不到的离谱想法恶心不已。
“你手刚缝完针，不痛吗？”反正也不急一时，我干脆坐在摩川身边，等他吃完。
这不吃得挺好吗？说明他的修持也没那么牢不可破，今日破了不非时食，明日……说不定就能破点别的什么。
“打了麻药，没感觉。”他展示一般转了转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
伤口在小臂侧面，靠近手腕的位置，冬天穿得厚，他这几天小心些，应该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他是怎么受伤的，想也知道，他身份特殊，可以说是整个层禄族的宝贝疙瘩，要是那些虔诚的信徒知道他被一个十三岁的丫头片子用镰刀伤了，还见血了，春娜自己不吓死，都要被那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小姑娘已经够难了，确实没必要。
吃完了两块小面包，又吃了半根玉米，他应该是饱了，翻出塑料袋里的湿纸巾一根一根仔细地将手指擦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并没有跟着起身，仍是坐在原位，仰头看着他。
他目露疑惑：“不走吗？”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卷握了许久的太妃糖，递到他面前：“吃糖吗？”
那卷糖捂得久了，染上了和我一样的温度。
太妃糖本来就容易软，不知道有没有化掉……
他明显地怔了一下，望着我手上的那卷糖片刻，却终究没有伸手。
“……不必了。”落下冷淡的三个字，他毫无留恋地转身，没有再等我，一个人往注射室而去。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中涌现的与其说是懊恼，更像是一种一切皆可预料的挫败。
哈，叫你自讨没趣，吃瘪了吧？
我轻扇了自己一巴掌，重新又将那卷太妃糖塞进了衣兜，随后拎着袋子追了上去。
时过境迁，当年的那套早已不管用了。这世道，唯有小孩子才会相信吃糖能止痛的歪理，而大人只会故作潇洒，装作其实一点都不痛。

第17章 我们能逃跑吗？
来得时候天气还好好的，等摩川打完针我们走出医院，突然就开始下起雨来。这雨伴着雷电，转瞬间天地晦冥，咫尺不辩，雨刮都好像成了摆设。
高速上最高能开120码，但由于视野太差，我只敢开到80码。
这雨这氛围，倒是比来时更像灾难片了。我苦中作乐地想道。
一路雨势不见小，我瞥了眼身旁摩川，他靠着椅背，头侧在一边，安安静静的，似乎是睡着了。
我辛辛苦苦来回三百多公里，耗费数小时宝贵的生命送他来看病，他倒好，一句谢不说，到了车上倒头就睡，竟然丝毫不顾及我这个驾驶员的疲劳状况。
我给他买水买喝的，他也没句好话，连一句“累不累，困不困”都不问我。
凭什么？
心里憋着股怨气，我又开了几公里，看到有高速下口，方向灯一打，想也没想就下去了。
他睡我也睡，下这么大雨，厝岩崧那破山路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谁要赶夜路回去就自己想办法回去，反正我不走。
下了高速，我漫无目的地沿着道路行驶，宾馆没找到，倒是找到一家路边的农家乐。
“这不是回棚葛的路。”之前一直没声儿的摩川忽然开口，警觉地环视窗外。
“原来你没睡啊。”我将车停在农家乐前头的空地上，熄了引擎，冲他笑笑道，“对啊，我们不回去了。”
我打开车门，冲进雨中。
世界末日来临，除了奔逃，还有什么出路？
推开门进到大堂，柜台旁正在打牌的一桌人齐齐看向我。
“老板，还有房吗？”我甩了甩身上的水，问道。
桌上一名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站起身：“只有一间大床房了，你一个人吗？”
“两个人。我们本来要去厝岩崧的，但雨太大了，就想住一晚明天再走。”我说。
老板点点头：“厝岩崧啊，那是下雨不太好走的。”
小地方管得松，我将自己的身份证给到老板，他甚至没问我要第二张身份证就给我办理了入住。
拿上房卡，我问老板要了把伞，这才返身去接摩川。
暴雨如柱，小小的雨伞根本无法承受这样恐怖的雨量，短短几步路，我半边身体都湿了。
拉开副驾驶车门，我将伞倾斜过去，摩川仰头看着我，目光复杂难明。
“柏胤，你要做什么？”
我伸手给他，玩笑道：“邀请你登上诺亚方舟。”
他注视我半晌，目光落在我的手上，什么也没说，但就像对待那卷廉价的夹心太妃糖一样，从头到尾都透出拒绝。
雨水打湿我的面庞，远处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我的身体一点点变冷，伸出的手好似都成了冰坨子。
“你不下车，今晚就只能睡车里。”表情淡去，我收手欲走，僵冷的手忽然一把被人握住。
摩川的体温就和他的人一样，总是带着股凉意，连夏天都不例外，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暖，乃至烫人。
我对上他黑沉的眼眸，大笑起来，反手拽着他的手腕，闯入瓢泼大雨中。
所幸车离农家乐的大门不过四五米，我们转眼便来到廊下。摩川第一时间挣脱了我的手，将雨伞放到门口的红色塑料桶内，我与他一前一后推门而入。
“当心脚下，别滑倒了哈！”老板捏着牌，百忙之中抽空叮嘱我们。
摩川先上楼，我跟在后头，听了他的话，回头点点头道：“行，谢谢老板。”
上到两楼，隐隐地，听到老板和牌友的对话：“还以为是对小情侣，原来是两个男的。”
“你这就不懂了吧，俩男的也能是情侣。”
“炸弹！我炸死你！谁跟男的开房穿那衣服，你少胡说八道……”
不过是两百一晚的农家乐，条件属实有限。明显能看到灰尘垃圾的地面，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洗手间，还有不知道睡过几个客人的床上用品，连空调，都是又小又破的三级能效。
这样的卫生条件，我实在不想用他们的浴巾洗澡，便打算合衣将就睡一晚，明天早上回研究院再说。
“你想洗澡请便，我就这么睡了。”我用毛巾擦去衣服上的水迹，脱了鞋往床上一坐。
摩川没有洗漱的意思，也没有睡觉的意思，只是寻了张靠窗的座椅坐下，静静凝望屋外犹如瀑布倾泻的大雨。
我脱了外套盖在身上，见他如此，低头扫了眼起码一米八的大床，突然意识到这又犯他“不坐卧高广大床”的忌讳了。
“你真不睡过来？”我又用老一套诱惑他，“我不说，有谁知道你破戒了？”
昏暗的光线下，摩川不为所动：“山君知道。”
我嗤之以鼻：“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是真信沧澜雪山上有头会说话的九色鹿吧？”
“山君是我的良知，我的道德，我不可动摇的决心。信仰不是迷信，你慎言。”他幽幽睨我一眼，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警告意味。
切，不就睡个双人床吗？还扯上良知和道德了。
“随便你。”
我心中不屑以及，却也不想再跟对方争这些有的没的，给严初文发了信息，告诉他我们要在外头住一晚，之后我便关了灯，侧身躺下，在雨声里默默酝酿起睡意。
“雨什么时候停？”
才刚有点意识飘散的感觉，床尾那边就传来摩川的声音。
我睁开眼，对着黑暗道：“天气预报说明早会停。怎么，急着回去？”
他没有回答，但我猜答案是肯定的。
被他一打岔，我反倒有些睡不着了，翻了个身，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问道：“如果你不是言官，你想做什么？”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摩川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了，那和着雨声的低沉嗓音才再次响起。
“没想过。”
我撇了撇嘴，没意思。
“像春娜那样的孩子，很多吗？”我又问。
“以前很多，近两年已经改善不少。”
为什么会改善，他没说，但我猜，他居功甚伟。
双手枕在脑后，我不明白：“也不用他们钱，为什么他们就不愿意让孩子多受教育呢？”
我姥姥年轻时就读于洋人开办的女子大学，姥爷是与她门当户对留过洋的大家少爷。江雪寒虽是女儿，在读书这块却从没受过阻碍，一路读到大学，然后认识了同校的柏齐峰。
这样的学历，在那个年代已经算不错了，但我姥姥仍然固执地认为，要不是我妈读书太少，考了那样一所“蹩脚大学”，也不会跟我爸认识，进而断送一生。
我姥姥是有点偏激了，渣男这东西，跟学历没关系，学校再好，也照样渣得你三观尽碎。
“因为没有文化，所以漠视文化，看轻文化，最后憎恨文化。”他的语气堪称平淡，似乎已经对那些反智之士习以为常。
这让我想到《理想国》中著名的洞穴隐喻：没有得到知识洗礼的人，他们是生活在洞穴里的囚徒，看到的一切都带有局限性，而读过书的人是那个出去又回来的人，试图告诉他们真实的世界，他们却觉得那个人疯了。
严初文曾经跟我说过，摩川成为频伽后，厝岩崧变了很多，变得开放了，也更富有了。虽然还有些食古不化的老一派，对他的决策颇多怨言，但就像他自己说的，等他们死了，总能推行下去的。
就跟熬鹰一样，看谁熬得过谁了。
一个话题结束，谁也没再说话，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白噪音般的雨声中，我的大脑逐渐困顿，想着再问一个问题后就睡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关于‘诺亚方舟’的事？”
我料定他不可能跟上我的思维，正想向他描绘自己大脑中的末日景象，他却毫无预兆地开口了。
“你觉得这场暴雨大到像世界末日。”他用的是笃定的陈述句。
我一愣，内心生出难言的震动，从床上一跃而起：“……你怎么知道？”
黑暗中，只有窗户外头，农家乐招牌发出的一点微弱灯光照射进来，摩川坐在那一点微光里，脸向着窗外，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撑在脸侧。霓虹的光影下，他的侧脸如大理石雕像一般俊美细腻。
他轻笑一声，不答反问道：“世界末日……这样一艘诺亚方舟，我们能逃跑吗？”
我心如擂鼓，仿佛外面的电闪雷鸣穿过雨幕，接连劈在了我的心间。
“逃不掉吧。”我收紧手指，一点点揉皱掌下的被褥，“但有神子大人陪着我一起死，也不亏。”
他一下子看过来，就像一头被拔了尾巴毛的老虎，骤然感觉到疼痛，回头向那个胆敢冒犯他的人发出威胁地低吼。
“我说了，不要这么叫我。”
“那我该怎么叫你？”我紧紧盯着他的面容，想看清他的表情，但太暗了，我什么也看不清。
这个问题他思考得格外久，久到我甚至生出了些许紧张。最后，他给了我一个标准式的答案：“你该叫我‘频伽’，就像其他人一样。”
急促的心跳断崖式地减缓下来，一切都没有变化。暴雨会结束，世界会重新运转，这里终究不是避世的诺亚方舟，只是一家破破烂烂的农家乐。我一点点松开手里的布料，再次拉上外套，重重躺了回去。
他静了静，片刻后道：“你什么时候走？”
起先以为他问什么时候回厝岩崧，但我很快反应过来，他说得不是明天“我们”什么时候走，而单单只是问我。
所以，他是在问我什么时候离开厝岩崧。
我都要气笑了：“你就这么希望我走吗？”
摩川没出声。
我磨了磨牙道：“下星期吧。”
“神之羽”要开模，要镶嵌，我不可能一直待在厝岩崧。而且……该见的人见了，该了的事了了，也该回归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了。

第18章 这么冷的天哪儿来的蚊子
“咻——”
黑色的碳素箭如一道流星，笔直地，毫无悬念地射中十环。
“摩川你好厉害，这都第几轮了，全中十环，你这水平都可以打职业了吧？”
“下星期有场业余比赛，全靠你了……”
“我们猎弓社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围观人群各种夸赞着摩川惊人的箭术，一名大一的卷发女生握着自己的弓站在边上，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别人盖住了声音，最后同伴看不下去，推了她一把。她惊呼着踉踉跄跄到了摩川面前，抬头无措地看一眼，脸立马就红了。
“你、你好，你能教我……教我怎么用传统弓吗？”
其他人立马心领神会，发出几声善意的哄笑，将空间留给两人，各自找借口离去。
摩川让出自己的位置，温和笑道：“你之前有学过吗？先射一箭我看看。”
女生紧张地架弓，说：“我之前有学过竞技反曲弓，但好久不练了，看到大学有猎弓社，觉得还挺感兴趣，就……就报名参加了。”
哈，好巧，自从摩川入社后，大家就都突然对传统弓感兴趣了。
“摩川真是活招牌啊，不少大一女生都是冲着他来的。”站在我左边箭道的师姐顺着我的目光，就此打开了话匣子，感叹道，“温柔有礼貌，技术过硬，还长得又高又帅，我们社这次真是拣着宝了。”
我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一箭离手，擦过十环的边。与摩川正相反，今天我的箭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一直射偏，就没中过十环。
箭筒里的箭都射完了，为了避免误伤，相连的箭道是不允许在别人还在射箭时进去拔箭的，我只能等左右两边都射完箭再一起拔箭。
等待期间，又忍不住看向右边箭道。
“你有些耸肩……对，再下来一些……”摩川如师姐所说，彬彬有礼又很有分寸，没同女生有过多身体接触，只是站在一旁进行言语指导。
我的视线并不加掩饰，他很快感觉到，朝我这边看过来，接着又去看我的箭靶。
突然我就警觉起来，下意识挺直脊背，为自己找借口：“咳，我昨天健身不小心健过头，今天肩膀有点酸疼，所以准头没那么好……”
其实我昨天根本没健身，而是窝在寝室打了一天游戏。
摩川什么也没说，抬手按在卷发女生的弓上，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道：“先停一下，让他们拔箭。”
我朝左边看了眼，原来师姐的箭也射完了。
“为你来的人其实也挺多的，毕竟你跟摩川在学校表白墙上那么火。”我和师姐一同走到箭靶前，她拔箭的时候没头没脑来了句。
我一怔：“什么？”
“你还不知道啊？”师姐也有些惊讶，“等等我截图给你。”
将拔下来的箭插进箭筒，我到一边休息区喝水，手机忽然震动了好几下，打开一看，是师姐发来的表白墙截图。
【墙墙，今天被师姐拉去了一个叫猎弓社的社团，然后在里面见到一个超级超级好看的男生，长得好像混血，皮肤也很白。我没敢上去要联系方式，回寝室后越想越后悔。有谁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有没有女朋友吗？（附照片一张）。】
照片是摩川架弓拉弦的侧身照，画质虽然模糊，但架不住颜值实在是高，哪怕糊掉三成美貌，余下的七成也足以碾压绝大多数男性。
【我操，好帅，猎弓社在哪里？我也要去见识一下这位大帅哥。】
【这是真实存在的美貌吗？肯定不是我们计算机系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民俗专业的大一新生，叫摩川，不是混血，是层禄族。】
【今年的猎弓社帅哥好多，那天我也拍到一个，好像也是大一新生（附照片一张）】
【哇！这个气质好绝！我可以我可以，求个名字！】
【这是我们艺术系的师弟，叫柏胤，很花的，好小孩不要碰。】
【不要紧，我也不是什么好女孩，他花我渣，我们天生一对！】
【不是啊，柏胤不是花花公子那么简单，他是gay啊，女孩子清醒一点，不然还是选摩川吧（笑死，好像选了就能拥有一样）】
【好配，嗑到了！】
【我诡异地也嗑到了？】
【什么意思？你们都在嗑什么？让我也嗑嗑！】
【禁欲美人X花心贵公子，我嗑生嗑死！！】
我差点一口矿泉水喷出来。到底谁在造谣我是花花公子？还有那个“禁欲美人X花心贵公子”是什么鬼？我是gay没错，但我也不是什么男人都喜欢的好吗？
截图还有很多，我却懒得再看。
“离谱。”我回了师姐两个字。
对方发来一张捧腹的表情包。
喝完水，我重新回到自己的箭道，发现之前向摩川求教的卷发女生已经不在，左手边的师姐也换成了另一个男生，而摩川立在我右手边的箭道，正在调整自己的护指手套。
新的一轮，准头仍然欠佳，我逐渐有些沉不住气，开始乱射一气。
“重心放在脚跟，开弓后大拇指和食指不要把箭尾夹得太紧，然后再试一次。”
我正卡着箭尾，听到摩川的声音，尽管心里不服气，但还是照着他说的调整了自己的姿势。
“这样？”
他双手叉腰，视线从上将我扫到下：“耸肩了。”
我皱了皱眉，将左肩尽量往下沉。
“还是耸……还耸……耸……”
我举得胳膊都开始发酸，还是达不到他的要求，终是受不了地放下弓。
“你故意的是不是？”我十分怀疑。
他瞅了我一眼，没理我，一副懒得与我争辩的样子，示意我重新开弓。
我松松手腕，在心里将所有开弓的重点知识全都回顾了一遍，包括他刚刚提到的几个问题，提气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木弓。
这一次他绕过我俩之间的箭筒来到我的身后，戴着护具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我左肩肩头。
“你没耸肩这是什么？”他微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一颤，努力顺着他的力道将那块骨头往下沉。
摩川身上若有似无的飘来一股味道……庙宇的味道。除了檀木，还有些别的木头的香气。耸动鼻尖，我试图闻得更仔细些，注意力飘开了几秒，再回来时，已经被摩川发现走神。
“集中注意力。”他掀起眼皮，像一名严格的老师，对我上课走神的行为表示不满，“这是自保的武器，也是伤人的凶器，对待它，要像对待你的眼珠子一样小心。”
眼珠子？我不以为意，觉得摩川太夸张。
调整着姿势，直到手臂与肩膀呈现完美的一直线，他移开手指，命令道：“射。”
条件反射般，勾弦的手指一松，伴随一道破空之声，长箭牢牢钉在了箭靶上，是得来不易的十环。
我振奋不已，内心才要升起成功的喜悦，身后就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嗓音。
“下次质疑我之前，多想想自己的技术。”摩川低声说完，回到了自己那根箭道。
嘴角上升到一半又迅速垮下去，想反驳，偏偏又反驳不了，一把火闷在心头，五脏六腑都烧灼到发痛。
师姐竟然还说这家伙温柔有礼貌，都是谁造的谣？
卡上箭再次开弓，这次赌上我作为男人的尊严，屏住呼吸，一箭离手，长箭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正中靶心。
徐徐吐出一口气，我得意地朝摩川昂起下巴，却发现他压根没看我。
“哇你好厉害啊。”另一边箭道的男生倒是关注到了我这完美的一箭，投来羡慕的目光，“你进步好快啊，明明来得也不多，这难道就是天赋吗？”
我看向他的箭靶，发现他别说射中十环，连进七八环的都很少，甚至还有脱靶的。
“你也是大一的？”我有些印象，他也是新入社的。
“我是计算机系的赵辰元。”他伸出右手。
“柏胤。”
握过手，交换过姓名，也算是认识了，我和赵辰元有一句没一句闲聊起来。
他说他和室友在制作一款游戏，他认为这款游戏一经面世就将惊艳全球。
我见他神秘兮兮的，又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一边拉弓一边好奇问道：“什么样的游戏？”
“你可以理解为《一站到底》式的城市模拟经营类游戏。”
我皱眉：“《一站到底》？”
他见我茫然，立马解惑：“《一站到底》你不知道啊？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答题类综艺。”
“哦，那挺好。”我还是不知道，因此答得稍显敷衍。
“到时候beta版搞出来了我给你兑换码，让你第一批震撼一下！”赵辰元显得斗志昂扬。
我拉开弓弦，朝他笑道：“行，好玩给你们几个投钱……”
松开弓弦的刹那，我并没有看着前方，但眼角余光隐隐有瞥到一个移动的人影。
“啊！”赵辰元陡然睁大的双眼充满了惊恐。
我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再去看前方，就看到了让自己呼吸都为之暂停的一幕。
不知何时出现的卷发女生似乎是什么东西掉了，竟跑到了箭道中央去捡，我一箭射出，她正好站起来，那箭朝着她面门就去了。
一切都变得很慢，慢到一声“小心”的指令从大脑发送给肢体，好像跨过了千山万水。
一切又很快，快到“小”字还没出口，我的箭就被一旁射来的另一支箭拦腰截断，从空中落下，而后来的那一箭穿过几条箭道，牢牢钉在了练习场的白墙上。
心脏狂跳不止，我后怕地呼出一口气，而卷发女生腿一软，直接坐倒在箭道上。
下一秒，我的衣领就被人一把攥住。
摩川单手揪着我的衣襟，面色冰冷地质问我：“你刚刚在看哪里？”
“我……”毕竟方才差点出了要命的事故，我的气势荡然无存，嗫嚅着道，“我没看到前面有人……”
“我问你，你刚刚在看哪里？”他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丝毫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眼不离弓，弓不对人，我跟你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杀了她？”
“柏胤也不是故意的，算了算了，这不是没事吗……”赵辰元连忙过来劝架。
不少人围到卷发女生身边，询问她的情况，对方吓惨了，被人扶起来后就开始止不住地哭泣。
“对……对不起……我箭头掉了，我以为他看到我了……”
不是。我回过味儿来。我没看前面是我不对，但随意进入箭道也有错吧？凭什么只怪我一个人？
当两个人犯错，只有一个人受到批评时，这就是赤裸裸的针对，而我从来是个不吃亏的人。
“放开！”我一把挥开他的手，气势转瞬死灰复燃，并越燃越旺，“你少拿鸡毛当令箭，我看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父母没离异前，他俩还算宠着我，两人离婚后各奔西东，我随姥姥过活，她又是个宠我的，菀姨就更不要说了，让我享亲儿子的福却不用挨亲儿子的骂。可以说，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众这么训孙子似的训。
一码归一码，做错了我会认，但故意找我茬的，我也不会忍。
“对不起！”我大声朝远处的女生道歉，声音响彻整个场馆。
接着，将手里的弓往地上一扔，我挑衅似的看向摩川：“我悟性差，不配学箭。这么好为人师，你自己留下来慢慢教吧，老子不奉陪了！”
场馆内落针可闻，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时候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摩川面沉似水，握着弓的右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我脱下护腕甩到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练习场。
那之后我就退了社，社团负责人师姐当天也在现场，知道多说无用，便也没有劝我。
几天后，卷发女生跑来教室门口跟我道歉，说我走后摩川也训了她一通，她觉得都是因为自己的粗心事情才会搞成这样，很愧疚，就想亲口跟我说声对不起。
看女孩失魂落魄的样子，摩川训她应该也没留情面。
老实说，当知道不止我一个被骂时，我心里是好受了点，但事已至此，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我安慰了对方两句，让她别放在心上，之后该怎样怎样，再也没去过猎弓社。
没多久寒假到来，我去严初文家做客，也是那一天，知道了摩川原来就是多年前那个柴房里的小言官。
阳光直直照射在眼皮上，我不适地皱眉，缓缓从睡梦中醒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窗户外头湛蓝的天空；第二眼，就是站在窗前被阳光拥抱的那个人。
我静静看了会儿才出声：“你还真的一夜没睡啊？”
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我忽然一顿，忆起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感到脸上有些痒，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会儿落在眉毛上，一会儿落在脸颊上。我以为是蚊子，抓了抓脸，连眼都没睁翻身就继续睡了。
但现在想想，这么冷的天哪儿来的蚊子？不会是……蟑螂吧？只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性，我身上鸡皮疙瘩就起了一片。
“你昨晚有被蚊子咬吗？”我赶紧问摩川。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有在椅子上休息过，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疲惫。
走到我面前，他指了指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全程始终闭口不言。
这怎么了？破伤风针还有致哑的副作用？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将手机解锁交给了对方。
摩川接过手机操作一番，又将屏幕倒转还给了我。
我一个字一个字读出他打的句子：“昨日破戒，今日止语，消罪……免灾？”

第19章 艳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路上我都在偷偷关注副驾驶座上的摩川，试图引他说话，但他从头到尾双目微闭，似睡非睡，并不理睬我。
止语，又称禁语或闭口禅，我曾在书上看到过，是一种通过禁止自己说话来达到身、口、意三业清净的修持。
俗话说“病由口入，祸从口出”，由此可见，嘴是人体上最能惹祸的器官，只要嘴不停，口业便不断。因此有些人为了减少自己的口业，便会给自己定下时间，开始修习“止语”。可以是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
除此之外，也可为了众生修止语，发愿这世间无灾无难无病苦，将止语的功德转给众生；或者像摩川这样，因为破了某一修行，紧急通过止语来屏除一切凡心杂念，回归清净心的。
总而言之，止语这件事并不奇怪，也可以理解，但是……
“你就为了不在饭点吃了两块小面包要止语七天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摩川当然不会回答我，他连看都不看我。
这破个“不非时食”都这样了，要是破个色，他还不把那条舌头都舍了，自此做个不说话的真哑巴啊？
雨虽然停了，但回厝岩崧的路还是很泥泞，好在严初文的吉普车够给力，几次轮胎打滑都靠着强大的马力从坑里自己出来了。
开得慢的关系，回到棚葛时都要接近中午，可能怕走正门撞见人，摩川直接让我绕到后山再放他下来。
将车停在小径前，我同他一道下车，开了后车门，拿了医院配的药给他。
他接过袋子，敛眸颔首，算是谢过我，之后便沿着蜿蜒的山间小径上去了。
我站在下头，双手插兜靠住车门，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缓缓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
掏出口袋里的太妃糖，我一点点剥开包装纸，糖却因为一直放在口袋里温度过高，有了融化的迹象，与糖纸黏在了一起。
果然是化了……
看着手上黏糊糊的一团，我没了胃口，重新又将糖纸包回去，塞进了口袋里。
回到研究院，严初文已经醒了，见我回来，甚至等不到我洗完澡，候在浴室外头就追问起了昨天的细节。
“你瞧瞧，你还说人家歧视你，歧视你还给你挡刀？”说到摩川受伤的那段，严初文忍不住插嘴。
我搓着头上的泡沫，手停顿了片刻，很快又接上，道：“你认识他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吗？换任何人他都会那么做的，这跟歧不歧视我两码事。”
严初文无奈：“行行行，你继续。”
“后面就……然后去了医院……暴雨……止语……”
等我说完，澡也洗完了，我擦着头推开门，就见严初文双手抱臂靠在墙上，一脸深沉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是不是又没人做饭？”我根据他的脸色推测道。
严初文沉默须臾，抬起头来：“晚上我和你一道去看看摩川。”
我一愣：“他止语呢看什么？”
“他归他止语，我们归我们探病，两码事。”说着严初文直起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能不能买到什么水果。”
结果因为错过了早上的集市，啥也没买到，严初文索性将那天我给他的两个苹果、两个土豆装成一袋，晚上拎去了神庙。
这操作连我都觉得有点不要脸了，直言没啥送要不就别送了吧，人摩川也不差这口吃的。
“礼轻情意重，心意到就行。”严初文嘿嘿一笑，那模样跟他爸惊人的神似。
我们是吃完晚饭出门的，到神庙门口时，也才六点多，外头院门敞着，主殿的灯也都亮着。走近了，能听到里头隐隐有说话的声音。
我与严初文对视一眼，他先一步出声示意：“摩川，我们来看你来了！”
殿内一静，我俩跨进门里，一眼便看到了与摩川相对坐着的涅鹏。
“小老弟也来了啊？”涅鹏本是和摩川一同坐在地上蒲团上的，见我俩来了便要起来，“我正好事情也说完了，就不打扰你们同学相聚了，先走了，你们聊你们聊……”
两人中间的矮几上铺着厚厚一刀白纸，纸上用毛笔工整地写着一些字句，看来这就是摩川止语期间与其他人的主要沟通方式了。
“不用不用，涅鹏大哥你坐，一起坐……”严初文伸手制止涅鹏起身，说着自己抓了个蒲团便坐下了。
我见此，也学着样坐到摩川另一边。
兴许是有涅鹏在的关系，严初文将那袋探病蔬果直接放到一边，都没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我看看，听柏胤说缝了有16针？不会留什么后遗症吧？”严初文俯身扶着眼镜腿仔仔细细看了摩川伸出来的那截胳膊，仿佛能透过包裹的纱布看到底下狰狞的伤口。
摩川摇摇头，捋好袖子，提笔在一张崭新的纸上写上两个字：“无碍。”
他是用受伤的右手写的，可能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笔画之间不复平直，多了抖动的痕迹。
“黎央也不在，你一只手终归不方便，要不要找个人来照顾你几天？”严初文提议。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眼睛往我这扫了一下，似有深意。
“是啊，洗澡换衣服啥的，一只手多不方便，我之前怎么没想到。”涅鹏一拍脑袋，主动请缨道，“频伽，不然这几天我留在庙里照顾您，您看怎么……”
“唉！涅鹏大哥你可是一村之长，平日里本来就公务繁忙的，怎么好麻烦你？”严初文说着看向我，“我看柏胤就很好。频伽是为他受伤的，他留下来照顾频伽也是合情合理。”
我一惊：“我？”
突然是突然了点，但……也不是不行？说到底，摩川确实是为我受伤的。
“我无所谓，你怎么看？”我视线转向摩川，询问他的意见。
“……”他拧着眉，沉默地提笔，字迹抖动地更厉害，一个“不”字才写一半，笔就被严初文抽了去。
“你少用手吧，就这么说定了。”严初文将那支笔小心放回笔架上，笑道，“别犟啦，好不容易有这么次机会，你就尽情使唤柏胤吧。不然等他走了，下次再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涅鹏听了哈哈大笑，冲严初文竖起大拇指：“你是真朋友。”
像是真的将严初文的话听进去了，又或者实在盛情难却，摩川这回没再推辞，只是垂眼盯着纸上那写到一半的“不”字，将这事默认了下来。
涅鹏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眼时间，说自己真要走了，不然路太黑不好走。严初文见状，也跟着起身要走。
双手撑在身后地面上，我冲他俩摆摆手，没有要跟着的意思。
“你俩放心走吧，这儿有我呢。”转眼间，我就已经很好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摩川撑着几面起身，将两人送到了大门口，过了会儿，他回到大殿，看了我一眼，重新跪坐在蒲团上。
“这里不留宿夏人，睡觉，回去。”我支着下巴看他一点点在纸上写下字句，嗤笑一声，道，“知道了，不会脏了你的神庙的。”
我环顾四周，找着自己能干的活儿，见暖炉里柴火少了，看着是不够烧一整晚的，便起身主动说要去柴房拿点木头来。
摩川点了点头，任我去了。
我打着手电，小心翼翼推开柴房的门，那木门比十几年前更破了，还带着令人牙酸的异响，让人害怕它会不会随时倒下。
手电打在墙上，一排排木柴整齐地堆在墙边，我拿了一些抱在怀里，艰难地用手指夹着手机往回走。
好不容易回到大殿，摩川却不见踪影。
整个殿宇弥漫着一股木柴、酥油、熏香混杂在一起的古怪味道，我添完柴火，仰头看了会儿巨大的鹿神像，开始到处搜寻摩川的身影。
第一次进大殿时，黎央说过摩川日常待客、用饭都在这里，晚上休息就在边上的小房间，所以我没犹豫，直接就往那边去了。
红色的木门敞开着，垂落的珠帘后，不大的房间一览无余。
做满一整面墙，雕着精美花纹的衣柜；靠窗摆放，像榻又像沙发的单人床；书籍按从高到低排列的书柜；以及最让我感到震惊的，角落里挂满各种串珠和背云的挂衣架。
那琳琅满目的珠玉翡翠，不光是吸人眼球，连心都快要被吸过去了。
层禄人，层禄人……你们遇到我属实是你们的福气，但凡换个人，这一挂衣架的财富都足以让其铤而走险，杀人越货。
不过很快，我便被房间中央另一样东西吸引去了注意力。
摩川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左手拿着件米色的翻毛睡衣，似乎正要换上。他背对着我，上半身的衣服堆在腰间，露出肌肉分明的肩背和一截半隐半露的窄腰。
昨天那根沾了血的青玉串珠已经被他换下，此时戴的是一串鲜红欲滴的珊瑚串珠，背后的背云也是用深红色的线编了各种结，嵌了白玉的。本该垂到更下面的长穗被衣袍夹住，不复往日规整，流苏像血一样散乱地流淌在他腰间，落在苍白的肌肤上，艳得让人眼花缭乱。
啊，层禄人，层禄人……我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想着，你们都应该他妈的感恩我不是个真正的疯子。

第20章 你好好当你的频伽吧
掀开帘子，摩川听到响动停下动作，回身看来。
我大大方方站在那儿，目光毫不遮掩：“要帮忙吗？”
他想了一下，到底觉得一只手不方便，将衣服递给了我。
我的视线游走在他的胸腹。这家伙，一天到晚待在神庙里到底怎么保持身材的？我一周两次健身房都没他练得大，难道这方面也有种族优势吗？
胳膊穿过一只袖子，我挨近他，从他身后扯过衣服，指引着他穿过另一只袖子。
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彷如一股清泉，冲散了大殿内暧昧混杂的浓香，让人一下子都清爽了。
“这个要拿下来吧？”扣扣子前，我想将他戴的串珠取下来，才刚碰到，就被他一把握住了手，拿到一边。
我会意退开：“知道了，不碰不碰。”
他自己将串珠取下，就那么随意地往床上一丢，过长的背云垂落下来，甚至打在了床架上，看得我心疼不已。
“你这些东西还是放放好吧，就这么放在外面……不大安全。”我望着不远处那一架闪耀，委婉提醒。
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反正表情没什么变化。
睡衣的扣子是盘扣，他一只手不太好系，仍然需要我代劳。等系完扣子，我自觉后退，他腰带一抽，腰间那堆衣物便落了下来，堆在了地上。
跨出那堆衣物，他拿起床上一条同样是米色的裤子，看着我朝门口抬抬下巴，意思不言而喻。
“不用我帮忙吗？”我装着糊涂。
他静静凝视着我，表情没有半分松动。
我举起双手，向门口倒退：“行行行，那我走了，明天再来报道。”
我替他将外头的院门关好，独自回了研究院。
接下来的几天，我如约报道，替他做些杂活。可能少了言语冲突，倒是相处越发和谐。
白天没事就跟他下下棋，看他接待信众，偶尔劈个柴，晚上给暖炉填满柴火，等他洗完澡换完睡衣了再走。
极特殊的情况下，也会帮他接电话。
就像现在。
摩川的房间里有一台电话，就在他房间的床头柜上，款式是非常老的白色座机，不知道已经用了多少年。
我跟摩川下了一整晚的棋，被打得溃不成军，听到电话铃声，忙不迭要去接：“走走走接电话去，这个点打座机一定是重要电话。”
按下免提，我用一种标准的客服音说话：“喂？您好，请问找谁？”
对面的人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十分年轻：“夏人？你是谁？我舅舅呢？”
舅舅？
“你是小鸢吧？”我很快猜到他的身份，“你舅舅在边上呢，他在止语，说不了话，你有话就这么说吧，我替他传达。”
“止语？”少年的嗓音已经过了变声期，就和他的名字一样，从声音都能听出那股不羁劲儿，“为什么突然止语？”
我看了一旁的摩川一眼，他朝我摇了摇头。我立马心领神会，没说他破戒的事，只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让贺南鸢回来自己问他舅舅。
“那你是谁？这么晚了为什么在庙里？”得到一个答案，他又问出更多问题。
恍惚间，我有种此时此刻在被警察审讯的错觉。
“我是你舅舅大学时的同学，叫柏胤，按辈分你得叫我声‘叔’，我们刚刚在下棋呢。”我笑道。
“大学同学……你跟严老师也认识？”
“我跟严老师是发小。”
那头终于消停下来，似乎是陷入某种沉思中，没再发问。
摩川忽然伸手过来，一下子按掉了通话，表情透着淡淡不耐。
“你干嘛？他还没说完呢。”我惊讶地看向摩川。
他瞥了我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在他脸上仿佛能读到文字，那行字写着：我管教我外甥，你少插嘴。
我坐在他床上，手肘撑在床头扶手上，支着下巴：“行行行，我不插嘴，你有本事自己跟他说。”
过了没多会儿，电话再次响起，摩川按下免提键，对面还是贺南鸢。
“刚刚是你舅按的电话，跟我没关系啊！”我连忙撇清自己。
不过贺南鸢并没有纠结方才是谁按掉的电话，甚至连提都没有提，就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我后天回来。」这次他转换成了层禄语。
算算时间，应该是要放寒假了。我反应过来，他打电话回来可能就是要说这个的。
「严老师是好人，但不是所有夏人都是好人，你自己当心些。」说完这句，贺南鸢主动挂断了电话。
我：“……”
这小子？我就跟他统共电话里说了这么两句话，他就觉得我不是好人了？他是不是对夏人有什么歧视？
我还在这边无语着，摩川已经打开衣柜，从里头拿出换洗衣物，往屋外走去。
我立刻跟上去：“洗澡啊？要我给你洗头不？”
一路跟到浴室外头，还想再跟，“砰”地一声，木门贴着我鼻子拍上了，直接用行动表示了婉拒。
我挠挠鼻尖，在院子里点燃一支烟抽起来。
棚葛的星空很美，没有大城市的光污染，也没有讨厌的雾霾，深蓝色的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毛毯，闪烁的繁星犹如点缀其上的Type lla钻石，纯净而夺目。
一开始怀念大城市的喧嚣，不习惯这里静，现在快走了，反倒有点不舍了。
人有时候真是贱，得不到的垂涎，拥有了又嫌弃。
一根烟抽完，我在外头来回踱步，手脚都被冻得有些发麻，浴室的门才堪堪打开。
缭绕的雾气喷薄而出，摩川从里头探出一只手，朝我勾了勾。
这要是在古代话本里，深山老林，黑灯瞎火，从门里伸出一只这样好看的手，往往非妖即魅。
而我，妥妥就是那倒霉路过的傻书生。
“来了！”我朝手心哈了口气，往浴室走去。
摩川自己已经穿好裤子，我一进去，就把衣服递了过来。
我现在已经很熟练了，替他穿上衣服后，从下往上一粒粒系好扣子，完了拧干毛巾把他还在滴水的头发擦干，让他不至于好了胳膊又患上偏头痛。
雾气氤氲的浴室里，有些闷，有些热，我擦着摩川的头发，视线滑过他的眉眼，最终落在他的唇上。
棚葛的静无声蔓延到了这逼仄的浴室中，我盯住他泛着水色的唇，逐渐停下手上的动作。
“后天下午我就走了。”
他一怔，与我对视半晌，薄唇微启，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我静静等待着，他却到最后都没有破他的止语，只是扯下头上的毛巾，掠过我离开了浴室。
寒冷的夜风席卷进来，瞬间带走了所有的温暖。
我对着冷寂的浴室长叹一口气，关了灯，没再进主殿，在外面待了会儿，看殿里的灯都暗了，这才转身离去。
隔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边听音乐边劈柴，突然接到了赵辰元的电话。
“大忙人，什么时候一起出来吃个饭呗？”
我喘着粗气，一斧头劈下：“还有谁，你老婆？”
“那肯定是有她的。”赵辰元听我这边动静有点奇怪，忍不住问道，“你干嘛呢？我不会打扰你好事了吧？”
“什么好事？”一心二用导致我不能很精准的明白他的话中话。
“还有什么好事？不就那点事儿吗？你是不是跟蒋博书在一起？”说完，他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笑声。
劈柴这活儿对我来说本就是个全新的挑战，被他这一打岔，我一斧头劈歪，一小块木片照着脸就过来了。我只来得及下意识闭眼，随后便感到了额角传来一股尖锐的疼痛。
“操！”
我捂着额头蹲下，而赵辰元还在电话那头笑。
“不会真在一起吧？那这顿饭得你请哈，好歹沈静也是你们媒人。”
我和蒋博书的共同朋友，正是赵辰元的妻子——沈静。蒋博书是他们公司的商务总监，而沈静是财务总监，两人属于同事关系。
本来设计行业就是比较出GAY，我也没多想，但现在听赵辰元的意思，我和蒋博书相识的那场聚会，说不准是沈静故意想要撮合我们安排的相亲局。
“劈柴呢大哥，而且我在山南，怎么跟他在一起？”我拄着斧子蹲在地上，打破赵辰元的幻想。
“山南？怎么突然跑这么远？”
“你不上网吗？不知道我上热搜了？”
“最近忙着没日没夜加班呢，你等等，我现在搜一下……”之后，他就开始发出一连串的惊叹，不时夹杂两声“啧啧啧”。
看完了，他总结道：“柏胤，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牛逼啊。”
捡起地上散落的木柴，我抱着往柴房走去：“明天就回去了，你定好时间告诉我就行。”
“好嘞！”
又聊了几句彼此的近况，挂断前，他再次提起蒋博书，说要是这个不行可以再给我介绍别的。
“……”将柴火一根根沿墙堆叠，我好笑道，“你是不是自己结婚了就看不得别人单身？”
“主要是你这也单身太久了，我记得你大学那会儿不这样啊，连我都听说了，你可是出了名的会玩。”赵辰元颇为不可思议道。
将木柴全都摆好了，我撑在柴堆上，从鼻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
我到底玩谁了？在哪儿玩的？是不是娃娃脸对我怀恨在心到处造谣我？
目光随意地一扫，忽地在对面墙上定住。
“你就当我洗心革面了吧。”无心再跟赵辰元通话，我随口敷衍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柴房又脏又乱，地上满是稻草，角落里塞满了各种废弃的农具和家具。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进来，我都只会关注有柴火的那面墙，很少看其它地方。
也是今天凑巧了，在柴房多待了一会儿，看到了对面墙上模糊的痕迹。
移开挡路的破烂桌子，满是污迹、布满青苔的墙面上，是一个个浅白色的“正”字。摸着有微微的凹凸感，应该是用锐器刻上去的。
这样一间破败的柴房里，谁会在这里刻“正”字？这些字又代表着什么呢？
我摘掉耳朵上的蓝牙耳机，转身冲出柴房，快步往大殿走去。
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答案，但我还是想要亲自证实。
来到大殿时，摩川正在接待信众。那是对四十多岁的夫妇，因为小儿子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总是咳嗽不见好，特地来给孩子向山君祈求平安健康的。
我在旁边默默听着他们夸赞自己的孩子是如何如何可爱，如何如何懂事，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11岁的摩川。
11岁的少年，本来也该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却因为被选为言官的继任者，不得不远离亲人，独自在庙里修行。
老言官慈爱些也就罢了，偏偏古板又严苛，只要犯一点错，就对他动辄打骂。柴房里那一个个“正”字，到底是多少次禁闭积累下来的？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由那个打不服的少年，终是长成了如今的模样。他不再挣扎，不再不甘，一如他“父亲”教导的那样，履行着言官的职责，日复一日。
我望向殿里那座巨大的鹿首人身像，这次不再从祂的眼里看到悲悯，只是无尽的冷漠。
频伽传达信徒的愿望，那频伽的愿望又有谁来传达呢？
中年夫妇待了有十几分钟才离开，他们走后，换我坐到摩川对面。
他视线一下落在我的额头，微微蹙了蹙眉。我抬头摸了摸那处，摸到一个鼓起来的肿块，以及一点已经干涸的血痂。
“哦，刚刚劈柴的时候不小心被飞起来的木片溅到了。”我解释道。
他起身走进自己屋子，过了会儿，拿了一瓶酒精棉球和一张创可贴出来。
双手交叉撑在矮几上，我乖乖仰着脸任他给我处理伤口。
“嘶，好痛！”酒精擦过伤处，只是很小的刺痛，我却发出了夸张的痛呼。
摩川手一抖，立刻放轻了力道。
我享受着他的服务，眯着眼道：“我在柴房里发现了很多‘正’字……”
酒精棉球突兀地停在一个地方许久，过了会儿，摩川放下夹着棉球的镊子，将桌上的创可贴递给我。
“一画代表一次禁闭，还是一天？”我拆开创可贴，小心递给他。
他单手给我贴上，像是怕不牢固，贴完了左右还用力按了两下。
我这回是真的吃疼：“哎呦，你轻点！”
他拿走垃圾和酒精棉球，再次进了房间。
这态度，明摆着不想回答。
趁他没回来，我翻找一阵，找到被放置在角落的围棋套装，打开取出里头的两盒棋子，再把棋盘展开摆到矮几上。
等他回来，我已经准备妥当：“一直下围棋多无聊，这样，咱们来一局五子棋吧。我要是赢了，你告诉我柴房里那‘正’字怎么回事。”
他愣了愣，目光嫌弃地扫过棋盘，好像在说：“我为什么要陪你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你要是赢了，我给你们这儿捐十万块怎么样？”
鹿王庙接受信众的香火供奉，也接受社会各界的捐赠。这些钱并非频伽的私产，都是由政府监管，最后投入到厝岩崧的经济建设中的。
十万块，虽然对这个贫穷的地方来说是杯水车薪，但怎么也能修个十来米的路吧？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我抛下诱饵，只等摩川上勾。
他也果然咬勾了。
盘腿坐下，他抬抬下巴，示意我先走。
围棋他是个中高手，但五子棋可就差远了。没两分钟就被我逼到绝境，两条线都连成了五子。
怕他恼羞成怒，我收敛着笑容，道：“愿赌服输，说吧，那‘正’字是天还是次？”
他紧抿着唇，不情不愿垂下眼，指尖轻轻拨动棋盘上的棋子，渐渐组成一个“天”字。
那么多“正”字，少说加起来也有上百天，这还是他会写字后刻的，那不会写字的时候又被关了多少天？
“摩川，你知道的吧？那道门，其实只要轻轻一踹就破了，你就可以从里面出来。”很多次我回顾十一岁的那段记忆时，都会有个疑问——柴房的门破烂成那样，为什么摩川不直接撞门而出呢？
三岁、五岁或许做不到，但随着年龄的增加，十一岁的他，成年的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摩川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归进棋盒中，然后冲我伸出手。
我很快会意，将手机解锁交给了他。
他单手输入，打完字直接将手机倒转推到我面前。
“出来了，去哪儿？”
他总是很擅长在我抛出一个问题后，用反问把我问得哑口无言。这几个字无异于当头一棒，将我所有的自以为是在瞬间打了个干净。我意识到，这其实就跟我之前问他想不想离开这里去外面一样，根本是个无解的题。
我总是在设想，如果我是他，是绝不可能忍受那道破门的。
可如果我是他，谁又敢这么对我呢？
他不是不能踹烂那道门，丢掉那把锁，只是出去了，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故而只能逼迫自己习惯孤寂，忍受黑暗。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猝不及防问出了一个截然无关的问题：“七年前，我知道你退学后给你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你最后用层禄语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年暑假，我从严初文处得知他要退学回厝岩崧后，给他打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电话。
那通电话不算长，也没什么重要的内容。我断定他会后悔，不明白他为什么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
他沉默许久，告诉我：“这是我的人生，柏胤。”
这是他的人生，他的选择，我不该干涉，更无权置喙。
那天我也如今天这般，醍醐灌顶，如闻棒喝。
震惊之余，我笑出声：“那好，那我就祝你前程似锦，步步清风，和你的山君相亲相爱，永远不分离。”
面对我的讥讽，他没有恼怒，而是平静地回了我一句层禄语后，挂断了电话。
那时候我完全就是个层禄语小白，根本不知道他是骂我还是夸我，而等我能熟练掌握这门异族语言后，那句话早已在记忆中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次来棚葛，我本想找个机会问清楚的，谁想一拖再拖，拖到他竟然止语了。
摩川听到我的问题，眉梢微动，抬眸看向我，但没有要拿手机作答的意思。
“我们再比一局，我赢了你告诉我，我输了……捐二十万。”我抓了一把棋子放在棋盘上，继续以利诱之，这次摩川却没有再上勾。
他直接站起身，不想再跟我玩这弱智游戏。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哗啦啦”，我们之间的棋盘、棋子骤然翻倒，摔到地上，一时狼藉一片。
“摩川！”我沉下脸，五指收紧，整条手臂都因过于用力而颤抖。
他垂眸睨着我，依稀间，仿佛与莲台上那座金色的鹿神像重合了。他睥睨着我，就如鹿神睥睨着众生，无悲无喜，冷漠无匹。
手臂一点点抽离，最后一角袖子滑过我的指尖，我徒劳抓握着，却再也没能碰触到他。
摩川弯腰拾起地上的手机，寂静的殿宇响起敲打电子键盘的声音，片刻后，他将手机还给我。
“忘了。你回去吧。”他简单粗暴地用两个字将我打发，然后请我离开。
五指紧握成拳，我瞪着他，一掌重重拍在几上，带着几分恼怒拂袖而去。
第二天，我是晚上的飞机，但棚葛离机场还要两个小时路程，为防路上有变，我吃过午饭就启程了。
将行李放到车上，严初文一脚油门，没两分钟又停了下来。
我见他停在前往鹿王庙的长阶下，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停这干嘛？还有人啊？”
“好歹相识一场，走了不用去打个招呼吗？”严初文指了指上头。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长阶尽头若隐若现的庄严庙宇。一咬牙，还是拉开车门下了车。
“你等我十分钟，我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三步并作两步，上千节的台阶，我没几分钟就跑到了。而非常巧合的是，我快跑到山顶时，摩川竟然正好也从大门里出来。
我们在看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就各自停下，没有再往前走。
“我要走了。”我停在几米外的台阶上，仰头注视他，想说的有很多，辗转于齿间，吐出来的却只有这四个字。
我来时，他就像一名不染凡尘的神祇，圣洁端庄；我走时，他仍然像这世间所有神灵一样，不言不语，无欲无求。
我的到来……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就这样吧，再见了。”我没有再靠近，与他告别后，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他往前走了两步，朝我伸出手，将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我定睛一看，是几张对折的百元大钞。我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还我医院那天的钱。
盯着那几张红票子，我既觉得合理又觉得有些荒唐，喃喃道：“你他妈竟然还记得要还我钱……”
我往上又走了几步，伸出手，捏住那叠钞票，笑了：“咱俩之间，就是要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是吗？”
他保持缄默，缓缓松开了手。而在他松手的一刹那，不甘到达顶点，我几步上前，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前，发狠似的一把抱住了他。
这是个单方面的拥抱，也是个诀别的拥抱。
“我这次走了，大概率不会再来了，你好好当你的频伽吧。”
能感觉到他抬了抬手，似乎想要推开我，但不知为何临了还是隐忍下来，任我冒犯。
鼻尖蹭过他的耳廓，我慢慢退开，强迫自己不再看他，疾步往山下而去。
行到半山腰，迎面走来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极高，穿着层禄服饰，身后背着个背包，长发深肤，五官深邃，长得……很像摩川。
我打量他，他也在打量我，但我们各自都没停下脚步，就这么错身而过。
原来是出门等外甥。对嘛，这样才合理。
回到车上，严初文发动车子，沿着导航一路前行，开出棚葛时，突然来了句：“该说的都说了吧？”
我调低座椅靠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闻言笑道：“人止语呢，我跟他能有什么好说？”
“你说呀。”他道，“大老远跑一趟，不要留遗憾才好。”
我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怪。不过严初文这人和他爸一样，是个学术狂，有时候本来就是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的。
“也不能说没有遗憾吧……”我闭上眼，隔着玻璃感受阳光照射在身上的阵阵暖意，声音逐渐转低，“但人生嘛，总要有些遗憾的。”
江雪寒出家后，我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能这么绝情，明明背叛她的是柏齐峰，她却要和所有人恩断义绝。
因为这份疑问，我翻遍经书典籍，最终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经书上说，修佛是要难舍能舍，难忍能忍，难行能行……做到这三样，才能跳出三界，证得大乘菩萨道。
能舍难以舍去的东西，能忍难以忍受的事物，能做难以做成的事情。
我本以为，这样非人的条件，能完成的人很少，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然做到了。
看来，我这方面也得了江雪寒的遗传，颇具慧根。
回南雀
Type lla钻石：俗称全美钻石，简单点讲就是完美无瑕，没有多余杂质的钻石。

第21章 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大一下半学期，我虽已打定主意要与摩川划清界限，但毕竟当中夹着个严初文，就跟因为孩子而不得不产生联系的离婚夫妻一样，哪怕再想要避开，也总会有接孩子不小心碰上的时候。
那天，我接到严初文的电话，说家里给寄个一箱李子，特别甜，他妈让分我一半，叫我去拿。
五月的天气，春风正好，我踩着拖鞋就去了，结果一时犯懒抄近路，在严初文他们寝室楼附近遇上了正被人告白的摩川。
周五的晚上，本地学生能回家的都回家了，出去玩的也都出去玩了，留在学校的不算多，大路尚能找到些人，小路上就实在是人烟稀少了。
当时光线昏暗，我看不清楚，就隐约瞧见那告白的女生有头浓密的大波浪卷发，身材纤细，声音十分甜美，有些像猎弓社那个卷发女孩。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女孩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地绞紧。
“抱歉。”摩川垂眸看着女孩，摇了摇头。
可能是从宿舍被叫下来的关系，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短T，让人看着都替他觉得冷。
女孩颤抖了下，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摩川。离得有些远，我只看到那东西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金属制品。
“这是我自己做的，你……你能不能收下？”女孩声音可怜兮兮，我听着都有些心软。
奈何摩川郎心似铁，仍然只是那两个字：“抱歉。”
他的语气并不冷硬，态度也温和，但距离感十足，也很坚定，让人不会过于伤怀被拒的同时，又妄想自己可能还有希望。
“特地给你做的，也送不了其他人，你要是不要……就扔了吧。”女孩大着胆子扯过摩川的手，将自己的手工礼物硬塞了过去，随后唯恐对方再还给她般，急忙忙转身跑了。
摩川手举在半空，注视着女孩跑远，并不追上去。过了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没有任何留恋，将它放到了不远处的一只垃圾桶上。
“好歹是人家送你的东西，不要也不用扔了吧？”我看不过去，拨开一根花枝从阴影处步出。
离得近了，发现女孩送的是一条自己串的编织手链。银色的编织绳上编着各种复杂的结，搭配一些串珠和挂牌，精美又不失时尚，是份颇为用心的礼物。
摩川瞥了眼我出来的地方：“你偷听？”
这话说的，我不悦道：“别说这么难听，你们不挡着我的路我能听到吗？”
“我不需要。”他的面容在路灯下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白。
我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我上一个问题，我指责他不要也不用扔了吧，他说他不需要。
“就一条手链，你收了不戴不就行了，何必糟蹋人家心意。”
可能是从小的家庭原因，让我在对待男女的态度上不自觉产生区别。我虽然喜欢男人，可从来不觉得男人在我这里有什么特权；我不喜欢女人，但很容易对女人心软。
我可以轻易地对一个男人说出和他在一起是因为无聊，却无法坐视一个女孩的心意被践踏。这会让我不可避免地想到柏齐峰，尽管我与他是那样的相似。
一阵不合时宜的微风吹过，将树梢上本就摇摇欲坠的梨花尽数吹落下来，淋了我和摩川满身。
一片粉嫩的花瓣沾在他头上，他毫无所觉，忽然笑了：“那和扔了有什么区别？”
我一时语塞，想着这怎么能没区别呢，偏又碍于他倏忽绽放的笑容，无法快速组织出反驳的语言。
他一点点落下唇角，黑眸发沉：“不需要就是不需要，你们夏人喜欢暧昧不清、藕断丝连，但我们层禄人不喜欢那样。”
“没有意义的事，也不该给任何希望。”
身下一震，我悠悠从熟睡中醒来，思绪还停留在梦里漫天飞花的夜晚，耳边已经响起机械式的飞机播报声。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 我们已经安全地飞抵目的地……”
看向舷窗外，只是几个小时，我就从雪山连绵的厝岩崧，回到了高楼林立的海城。不过才离开一个月都不到，再回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您好柏先生，飞机已经停稳，可以下飞机了。”空乘见我久久没有起身，微笑着过来提醒我。
“……谢谢。”我冲她笑了笑，起身拿了行李架上的背包，往机舱门而去。
回到海城后，我的生活很快回归正轨，厝岩崧就像个短暂又离奇的梦，只有在闲暇时才会被不经意地想起。
“神之羽”工艺复杂，光是每片羽毛的制作就是个大工程，我需要一遍遍的跑工厂，盯师傅，确保它们最后呈现出来的样子和我心目中的分毫无差。有时候工厂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双休日也不停歇。
皇甫柔似乎是放弃了，没再管我，谷小姐那边暂时也没有催促，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构思新作品。
工作室里那盆纤弱的兰草仍然是老样子，没有半点开花的迹象，我离开时什么样，回来时还是什么样。
“厝岩崧好玩吗？”赵辰元给我杯子里续上饮料。
我谢过他，夹了口菜，说：“就那样吧。”
沈静在一旁笑：“你是耐不住静的人，几天还好，图个新鲜，久了肯定是要腻的。”
我回海城的第二个星期，赵辰元夫妻俩就请我到家里吃了顿饭。我去之前反复跟赵辰元确认还有没有别人，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这才放心赴宴。
赵辰元笑问是不是怕我们设鸿门宴害你，害我当然不至于，我只是怕沈静找来蒋博书或者另外哪个相亲对象，到时候尴尬。
“那里的生活……确实不太方便。”我实话实说，“适合度假，不适合居住。”
习惯了现代化的都市生活，我没有办法想象一辈子住在厝岩崧是什么样。打个破伤风针就要往返三百公里，当时没感觉，如今回忆起来，只觉得疲惫。
和朋友在一起，无非就是聊工作，聊生活，聊感情。
赵辰元毕业后就与舍友几个一同创办了一家互联网游戏公司，这些年也相继推出了几款不错的手机游戏，虽然没有大爆，但也小赚。而感情上，沈静比他大六岁，有钱有颜情绪稳定，他可谓事业爱情双丰收，妥妥人生赢家。
与他相比，我可能也就“上过热搜”这一条能胜过他。
“对了，你还记得大学那会儿我做过一个游戏，叫‘答题岛’的不？”赵辰元突然问。
我拿杯子的手一顿：“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我有生以来维持时间最长的一段恋情，就发生在这款游戏里。我甚至在游戏里结了婚，还和对方有了爱情结晶——一条游戏赠送的宠物小龙。
“当时这款游戏只停留在测试阶段，由于种种原因最后也没做成，我一直觉得挺遗憾的，最近就跟老许他们又提了下，要不要重新搞一搞……”老许是赵辰元的合伙人之一，也是他当年其中一个室友。
我听他这样说，心中一动：“重新搞好之后，以前的数据能恢复吗？”
“那肯定是不能的，都多少年了，当初关闭服务器的时候就清除所有游戏数据了。你要是想重温游戏，我到时送你一个号不就行了。”赵辰元大方道。
数据不能恢复，那就算再给我一个一模一样的号，也不是原来的了。
“不用了。”我喝了口饮料道，“现在我哪儿还有时间玩游戏啊。”
赵辰元点点头：“也是。说起来你这次去厝岩崧，除了严初文，就没见别人？”
我一挑眉：“谁？”
“摩川不也是那儿的人吗？我记得层禄族就是生活在那里的吧。”
若非他表情毫无异样，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摩川谁呀？”沈静对这个名字很陌生，听着听着忍不住插嘴问道。
“哦，我们以前一个学校的，小严你知道吧，他室友，是个少数民族。我是个男的我也得说，那长得……可带劲儿了。”赵辰元手舞足蹈地向妻子描绘摩川大学时的风华绝代。
“真这么好看？”沈静有些不相信赵辰元的眼光，指着我道，“比柏胤还好看？”
“柏胤也好看，但跟摩川是两种不一样的好看。柏胤的好看，是电视媒体上能够看到的好看，但摩川……他那一类型你在外边看不到。”
我在一旁补充说明：“没有代餐。”
沈静恍然大悟，同时也对摩川更为好奇了。
“有没有照片啊？让我也领略一下没有代餐的美貌。”
赵辰元将视线转向我：“你到底见着他没？有没有拍照啊？快让我老婆看看。”
沈静一脸期待地也往我这边看来。
面对两张嗷嗷待哺的面孔，我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找了阵，找出一张摩川接待信徒的照片。
身着深色长袍的信徒跪伏在地上，恭敬地向摩川行着顶礼。摩川俯下身，伸手欲扶，浓密的睫毛垂覆下来，掩住他的瞳仁，认他的表情变得模糊。大殿的深处很暗，只一点零星的光从画面外照射进来，那是门的方向。
我要离开棚葛的倒数第三天拍下了这张照片，没有想过构图，也没有调整曝光色差那些。只是觉得好看就拍下来了，回头再看，发现这一幕简直跟油画一样。
“确实带劲儿。”沈静抱着手机，看得啧啧称奇。
过了会儿，她依依不舍地将手机还给我，问：“他现在在做什么？怎么看着是个庙里。”
我想了想，说：“你就当他是公务员吧。”
日子忙碌、充实，又按部就班地就这么过了一个月，转眼到了立春，又到了春节。
今年也同过去的每一年一样，除夕是在严家过的。
旁的节日严初文可以不回来，但过年他是一定会回来的。
下午长辈们在厨房忙碌，我就跟严初文还有他那些姐姐弟弟一起打牌玩桌游。人多空调开得高，我玩了两局觉得闷，就去外头走廊里抽了支烟。
没多久，严初文也出来了。
“里头太吵了，我出来回个信息。”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道。
我抽我的烟，他趴在栏杆上发他的语音，两人互不干涉。
“摩川要来海城了。”
我夹着烟，就那么呆了两秒，错愕看向严初文。
他低着头，手上流畅打字，并没有在发语音，明明双眼盯着手机，却好像能看到我的表情一般。
“春节过后，他会来海城。”他又说了一遍。

第22章 你知道个屁！
严初文好像知道了什么。从我要回海城那天，甚至更早的时候，他就表现出了一些不寻常的端倪，只是那时候我心事重重，很难去细思他话里的深意。
“他来海城？那么大老远来做什么？”我靠着栏杆，语气尽量显得稀松平常。
“来开学习研讨会的。海城的对口帮扶省份就是山南，近几年虽然在国家的帮助下，山南的区域性整体贫困得到了解决，但很多村县，特别是像厝岩崧这样的偏远山区，总体还是落后一些的，除了援外干部亲力亲为的推动建设，他们本身也需要不断学习先进知识。”严初文谈到对口帮扶的意义，谈到了国家扶贫日，谈到了千千万万投入到偏远大山的基层干部，谈到了这些年的贫困山区教育计划。
他说着，我就静静地听，听到手里的烟燃尽了，烟灰落在手背上，我还是似懂非懂，似悟非悟。
我的世界里，自己永远是需要放在第一位的。一切事物践行的前提，不在这件事能带来多大利益，只关乎我的喜好。
我会因为“喜欢”去做一件事，但一旦发现这件事注定没有结果，就会果断地抽身走人。很少很少，我会去在乎别人的感受与感情，毕竟那都是……次要的东西。
我可以分出多余的、不要的给别人，但牺牲自己帮助他人？这有点超出我趋利避害的原始本能了。
就像我不明白孟恩为什么不让春娜读书，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将自己放在第二位，甚至更后面。
柏齐峰将自己放在第一位，所以抛妻弃子，追名逐利；江雪寒将自己放在第一位，所以断情绝爱，看破红尘；我也理应将自己放在第一位，杜绝一切可能到来的伤害，活得自我又自由。
“学习研讨会，每年都开吗？他以前也来过？”我把玩着手里已经捻灭的烟蒂，这一个月本逐渐平静的心湖，因为摩川这块猝然而至的石头，掀起一波又一波涟漪。
“也就举办了三届，前两年他是不来的，说走不开，今年不知怎么又要来了。研讨会为期一个月，厝岩崧那边，只是接待信众，黎央也可以，但如果遇到什么大事，他就必须提前回去了。”严初文说着转过身，换成与我一样的姿势，背靠栏杆，“研讨会在海城大学召开，与会人员应该都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里。你要是那几天不忙，咱们什么时候做东请摩川吃顿饭吧，也尽尽地主之谊。”
或许是我心里有鬼，自从觉得严初文有问题后，他的每句话我都能琢磨出别的意思。
话到嘴边，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更不知道如果他反问，这个话题要从何说起。
所幸，成年人有时候并不需要凡事都说得明明白白。与其徒增尴尬，还不如不说。
“哦，行啊。你联系他，你们定时间就行，到时候我买单。”严初文心照不宣地假装没发现，我也就心照不宣地假装没暴露。
烟蒂捏进掌心，搓揉捻碎，外头的风吹够了，我招呼严初文一同进屋。
时间如流水而过，虽然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春天，海城的天气仍然很冷。我看着手机上的日期与时间，不知第几次的走神。
昨天到的，今天应该开始开会了……
“这枚红尖晶无论是净度、切割，还是火彩都堪称完美，我认为非常符合你的要求。56克拉，一万美金一克拉，我们老主顾了，给你打个折，就55万美金吧。”
凯文是我合作多年的一位外国宝石商人，虽然喜欢乱开价，对宝石品质也有夸大的成分，但因为货源稳定，附权威证书，还能让他上门看货，每次要买什么贵货我还是会第一个想到他。
将手机反扣，我开始进入状态。
“这颗石头有羽状包体，还有裂隙，也没有很纯净。”我对着日光观察宝石内部，利索地砍价，“50万，成交马上打钱。”
凯文苦下脸：“53，不能再少了，你也知道，这两年尖晶石的行情水涨船高。”
他深谙国人砍价精髓，与我一来一回拉扯起来。
我将那枚椭圆切工的红尖晶放回托盘里，坚持道：“50，就这个价，可以我就再看看别的货。”
凯文挣扎半晌，装模作样地一拍桌子：“行！别人这个价我肯定不答应的，主要还是因为你。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我听过就算，没有放在心上。
一手打钱一手交货，凯文走后，我拿起那颗价值七位数的宝石来回翻看，爱不释手。阳光透过红色的晶体，在桌面上映射出镭射般的光点，我旋转着座椅，将其举过头顶，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神之羽”的核心主石有了，距离它诞生……又更近了一步。
将新购的宝石全都锁进保险柜，我看了眼时间，十点半，是一个可以构思中午吃什么的时间。
我在窗边来回踱步，犹豫了有十分钟，将海城所有去过的餐厅都想了遍，最终拿起车钥匙，选定了海城大学附近的一家炒菜馆。
炒菜馆就在海城大学正门对面，因价格实惠，菜量大味道好，深受海城大学师生的喜爱，被评为海大美食top1。
而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孙曼曼，正是海大的学生。她之前请我吃饭，就是在这家小店。
海大的地理位置优越，正门在一条颇具法式风情的马路上，夏天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能连成一片，冬天就有些寒碜了，只能看光秃秃的树干。
拿着隔壁咖啡店买的拿铁，我推门而入，坐到了靠窗的两人位。由于还没到饭点，又是寒假，店里人不是很多。我环顾一圈，叫来服务员，点了两个推荐菜。
捧住咖啡杯，指尖一下下敲打在杯壁上，菜上来了，我却没有什么动筷的欲望。
炒菜馆外人来人往，学校里进进出出，我始终没等到我要等的人。
不，不是……我不是来等人的，我是来吃饭的，这里的菜很好吃，我很喜欢。等什么人，这世上有什么人值得我等的？我就是来吃饭的，我就是，来吃饭的……
深吸一口气，我催眠般地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海城就这么点大，我来这吃饭，遇到谁都不奇怪。
玻璃门开了又关，面前突然坐下一个人，我吓了一跳，将目光从马路对面收回来。
“柏胤，真的是你？
面前的男人唇红齿白，长得颇为精致，本就有些男生女相，脸上还化着淡淡的妆容，让他猛一看甚至有些像个女孩。
“海城真小啊，这都能碰到。”一笑起来，他女气的长相会显得格外媚俗，让我有种生理性的不适。
“明卓。”我准确叫出他的名字。
我大学的三段恋情，第一段三个月，我连对方名字都记不起来；第二个两个月，正是和眼前的这位。为什么两个月的反而记这么清，一来他名字实在少见，令人印象深刻，二来……这人做的事太过离谱，让我想忘记都难。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他眼里笑意更浓，“你一个人吗？”
我假装听不懂他的暗示：“是，我一个人吃饭。”
餐桌下的脚踝忽然被蹭了蹭，同时，餐桌之上，明卓的发音变得越发黏糊：“等会儿吃好饭有空吗？我们要不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我收了收脚，直白拒绝：“我对你没兴趣。”
他眨了眨眼，还是不放弃：“我承认，年轻的时候我确实有点不懂事，我向你道歉，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不想再跟他废话，正准备叫老板买单，饭店玻璃门再次被人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大波人，大概六七个左右。其中一人身形分外出挑，穿着与这个时节的海城人并无太大区别，黑色的高领毛衣，搭配同样黑色的长大衣。服饰上唯一的亮色，是他别在外套胸口的一串青金石十八子压襟，与他左耳上的青金石耳钉可谓相得益彰。
海城就这么点大，我来这吃饭，遇到谁都不奇怪，但……有必要这么集中吗？
我的视线在门口停留太长，引起了明卓的好奇，等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别看！”我急急叫他。
结果不叫还好，一叫不仅没叫住明卓，反倒吸引了摩川的注意。
“啊……”明卓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小小惊呼。
摩川本是往这边随意地瞥了一眼，看到我定了定，再是看向明卓，最后再看回我。
与他短短几秒的对视里，他明明没有表露任何情绪，也没有一句重话，我却还是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从雪山上下来了，可身上、眼里，到处都是雪山的影子。
“这里的菜味道还不错，咱们今天就在这里吃吧？”同伴询问摩川。
仿佛我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没有再给我一个眼神，冲对方笑了笑，道：“行。”
大堂没有大桌，服务员指引下，他们去了里头的包厢。
“那是不是……摩川？”明卓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般，眼睛都亮了，“难不成你在等他？你们搞在一起了？我就知道！”
你知道个屁！
握住桌上的一双筷子，我弯下腰，闭上双眼，努力维持平稳的声线：“我数到‘三’，你再不滚，我就把这双筷子插进你的喉咙里。”
对面一静，明卓还想说什么，我直接盖过他的声音：“三！”说着猛地从座位上起身，手里抓着筷子作势就要插他。
他吓得半死，嘴里骂着不干不净的脏话逃也似的跑了。
炒菜馆里所有人都在看我，但我不在乎，扔了筷子，颓然坐回去，抬手叫人：“买单。”
我坐回车里，但没有点火，就这么开着窗，抽着烟，回忆当年明卓干的种种烂事。
大二的公共选修课，我与摩川非常巧合的都选了“野外生存”课。
学校选修课就那么一些，大家难免有选重的，课不是我开的，我也决定不了谁能上谁不能上，再不情愿也只能同处一个教室。
野外生存，顾名思义，实践必须在野外进行。除了课堂理论知识部分，授课老师有时也会选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带我们去北市郊外的深山里露营。
明卓是我同专业的大三学长，和娃娃脸一样，主动搭讪，主动追求，主动要求试试看。
我那时候还不知险恶，对男同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看他挺有诚意，长得也不错，就答应下来。
那是我和明卓交往的第二个月。他听说我们在山里露营，问了有哪些人后就硬是要来找我。
我以为他就是想来找我玩，没多想就让他来了。
结果他给了我好大的惊喜。
事后想想，其实一切早有征兆，在他那双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与我一同下课的摩川身上时，在他总是有意无意向我打听摩川的信息时，在他一得知露营还有摩川就兴冲冲的赶来时……

第23章 没想到能这么烂
明卓和我不一样，虽然同是男人，同是gay，但他仍然和我不一样。
他是那种会戴假发会化妆的gay，有时候还会穿着女装去泡吧。我和他一起去过一次夜店，昏暗的五色灯光下，穿着短裙戴着假胸的明卓跟随激烈的舞曲像蛇一样扭动身躯，让我震撼又新奇。
原来gay也不光只有一种，原来有些gay不喜欢女人，却可以喜欢穿女装的男人，甚至他们还会根据体型将不同的gay分成不同的动物，然后各自为营。
明卓拽着我的手，不管不顾将我拉进了一个真正的，属于男同的世界。让我见识了一些有趣的灵魂，也让我领略了这个圈子里的糜烂与混乱。
十月的北市不冷不热，温度适宜，是十分适合出游的季节。
负责野外生存这门课的老师姓刘，早年当过兵，熟练掌握多种野外生存技能，包括但不限于徒手生火、下河捕鱼、搭建帐篷、辨别天气……
这种野外生存实践，要保证学生安全是重中之重，刘老师一个人带不了太多学生，所以每次都会只带二十人左右分批进行实践活动。
而第一次的实践活动，就有我和摩川。
那天我们刚完成四小时的长距离徒步，扎好帐篷，生好火，刘老师给了我们半小时的休整时间，我迫不及待地钻进帐篷躺下，只觉得浑身酸痛。
半个小时也睡不了觉，我干脆拿出手机点开赵辰元给我的那个游戏研究起来。
游戏名叫“答题岛”，虽然只是测试版，但无论是游戏机制还是游戏界面各方面都十分完善，让人不由惊叹这居然是几个大学生搞出来的。
不过这个游戏……确实也像赵辰元搞出来的。
“答题岛”主要分两部分，第一部 分是pk模式，可以选择单人、双人、和三人模式。别的游戏是推塔、吃鸡谁活到最后谁胜出，而这个游戏则是一人三十道问答题，谁在规定时间内得分最多谁胜出。问题涵盖面之广，让才远离高考两年的我也经常看得发懵。
赢得pk后可以升段位，获得相应的积分，而游戏的第二部 分正需要这些积分来兑换道具。
通过主页“我的家园”入口，玩家就能进入到一座只属于自己的岛，岛上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建设，建设得越好，吸引游客越多，赚得钱也越多。而钱又能兑换pk时的各种道具，形成完美闭环。
刚开始玩，我的岛上一片荒芜，连个鱼塘都没有。控制着名为“名字很难念”的Q版小人，我在海滩上来回奔跑着，试图捡一下海洋垃圾去卖钱。
这时，明卓打来电话，问我在干嘛，说自己无聊，想让我去陪他。
由于他长得太像女孩子，对着他那张脸时，我很难说出拒绝的话，但电话里就不一样了，哪怕他把声音夹得再细，我也不为所动。
“没空，在上课。”
“上课？你在哪儿上课？”
“山里。”我跟他简单说了下野外生存实践是怎么回事。
“又累又脏的，你怎么选了这课。”他抱怨着，突然不知道想到什么，话锋一转，问我一起的还有谁。
我报了几个名字，最后顿了顿，说：“严同学的那个室友也在。”
明卓哦了一声：“那个很高的层禄人？”
“对……”正说着电话，帐篷忽然被掀开，摩川弯下身，没有看我，直接钻了进来。
他穿了件宽松的白色衬衫，可能干活有些热，袖子撸到了手肘，露出两条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一进帐篷他就翻出自己包里的矿泉水喝了好几口，喝完了，也不说话，原地坐了会儿，随后就躺下了。
“……我来找你吧？你们这课应该不限制探视吧？”
摩川的腿就竖在我身侧，我扫了一眼，尽管不服气，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腿确实很长，比我高出的那几厘米估计都长腿上了。
“柏胤？”
我将手机更往耳朵上贴了贴，道：“随便你，你要想来就来吧。等会儿我发个定位给你，你打车到那个点，走进来大概十分钟。”
分帐篷的时候，我也没想到10个男的老师还能把我和摩川分到一起，但最后分完帐篷，老师问有没有问题，摩川并没有站出来表示异议。
他可以我不可以，倒显得是我怕了他。因此我站在人群另一边，哪怕心里嫌弃得要死，依然微笑摇头，告诉刘老师他分配的没有问题。
挂断明卓的电话，我给他发去定位，随后又调回游戏画面，才刚要操作，就听到帐篷外有人叫我。
放下手机，我爬到门口探出头去：“怎么了？”
原来是这次野外实践活动我们自己就背了米过来，其它吃食、饮料刘老师直接跟山里的农家预定了，需要派几个男生去取。
“老师，我刚歇下。”我不情不愿出去。
刘老师：“你看你，一点汗都不爱出这怎么行？快点，别抱怨了，跟其他人一起去。”
我拖着脚步跟上大队伍，提着菜再回来时，摩川站在帐篷外四处寻找，手里正拿着我的手机。
见我回来，他直直走过来，将手机递给我：“有电话，打了很多个。”
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袋子，我从他手里接过手机，一看来电人，果然是明卓。
“什么事？”我到一边接起电话。
明卓笑嘻嘻说他突然有个朋友搬家要他帮忙，这会儿又来不了了，只能晚上来，让我不用等他。
我听他周围环境嘈杂，有男有女，明显是又在外面玩，却也没计较，告诉他知道了便挂断电话。
到了晚上，刘老师组织大家围炉夜话，一名男生正说到他亲身经历的灵异事件，明卓到了。
他挤到我身边，贴着我坐下，一边听一边凑到我耳边撒娇着道：“好可怕哦，晚上我都不敢一个人回去了。”
他身上浓郁的香水味熏得我鼻子很不舒服，我稍稍拉开与他的距离，喝了口易拉罐里的啤酒道：“你想过夜也行，但不能洗澡，而且要三个人一个帐篷。”
他噘了噘嘴：“三个人？还有谁啊？”
我看了眼对面在跟刘老师说话的摩川，吐字道：“层禄人。”
“摩川？”他愣了下，眼里映照出跳跃的火光，笑道，“那他应该不会介意的。”
十点多的时候，一部分人回了帐篷休息，但大部分人仍在火堆旁喝酒聊天。明卓扯了扯我袖子，说自己想去方便，问我要不要一起。
他说话时，有意无意瞟着远处黑黢黢的树丛，眼角眉梢都带上一层朦胧的媚态。
我又不是傻子，他上厕所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当然不会以为他单纯是想和我并排撒尿。
“没兴趣。”我晃着手里的易拉罐道。
“好吧……”他的失落毫不掩饰，松开手，重重踏着步走开了。
我发现，娃娃脸也好，明卓也好，似乎都不太明白我的“试试”是什么意思。
试试就是试试，试试能不能产生感情，试试能不能合得来，试试有没有必要在一起……而肉体关系，是试过后没问题才会考虑的。
明卓不止一次明示或者暗示我，就算没有很深的感情也可以做了再说，做着做着就有感情了，实在让人怀疑他跟我交往的目的性。
纵然外界总传我玩得花，人也渣，但无论是对哪一段感情，我从来都是认真的。认真地想要喜欢上他们，也认真地尝试成为一个合格的男友。
因而当我发现明卓离开的时间已经远远长于一个正常的时间时，才会出于担心，起身前去寻找。
微凉的风吹过面庞，激起体内的酒性，让身体变得灼烫。我踩着枯枝烂叶，朝着明卓离去的方向一路寻找，最后在靠近一处溪流的地方，听到了隐约的人声。
“你不是……柏胤的恋人吗？”
摩川？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没有冒然出声，转而放轻脚步，小心往声音处靠近。
树林之外，摩川赤着双脚站在清澈的溪水中，月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泛着冷色的白。他可能前面正在洗漱，向来扣到底的扣子解开两个，领口直开到锁骨下方。
而上个厕所就消失不见的明卓，此刻正无比谄媚地跪在岸边，像条狗一样一步步爬进溪水中。
“他啊，就是空有其表，哪像您啊……”他涉水而过，爬到摩川脚边，脸庞轻轻蹭过对方的大腿，“频伽，神仙……可怜可怜我吧，我不要多的，就让我舔舔您，亲亲您，摸摸您……”
我扶着一截树干，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到假酒产生幻觉。
“我还不是频伽。”摩川睨着他，平静地陈述。
明卓笑起来：“那不是更好？在成为频伽前，您可以尝试更多快乐的事。您要是不喜欢男人，可以把我当成女人。”
我知道男人可以很烂，但没想到能这么烂。
我受到巨大的冲击，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发出了一点响动。明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淫虫冲脑，完全没有察觉，但摩川第一时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泛着层银芒的双眸准确捕捉到我，他发现了我。厌恶，轻蔑，还有怜悯，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些情绪，但不知道是针对我的，还是明卓的，或者是我们两个的。
我屏住呼吸，与他对视着，血液涌上头顶，热度在脸部扩撒，他仿若能看破一切的目光让我在这诡异的境况里一秒更比一秒难堪。
他好像在说，你看，我没错怪你吧，你们同性恋真的很恶心。
指甲抠进树里，我一时有些分不清，明卓和摩川到底哪个让我更生气。
“我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更对别人用烂的东西不感兴趣。”若有实质的视线划过我的脸，再次落回脚边的明卓身上，摩川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时，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
“别这样说嘛。”明卓仰起脸，湿漉漉的手攀上摩川的裤腿，像蛇一样吐了吐自己的舌头，不甘放弃，“很少有人用过我的嘴，您可以试试，真的，我的口活儿很好……”
眼看他那手就要去摸摩川的裆，我再也忍不下去，一撑树干，冲出去对着他身侧就是一脚，将人踹到了溪水里。
“你发春发够了没？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人家什么人，能看上你吗？”说着我看向摩川，冷笑道，“是吧，神子大人？”

第24章 我真的真的没有乱搞
摩川用指尖轻轻拭去眼下被溅到溪水，脸上那点些微笑意已然不见。
“确实看不上。”他说。
“柏……柏胤？”明卓狼狈地从溪水里慌忙起身，总算是记起用他上面那个脑子思考了，“没有，你误会了，我们什么也没有！”
只是上面那个脑子看起来也没有很好用。
“我这辈子，最恨见异思迁的渣男。”我从水里捡起一块比拳头还大的石头，颠了颠，森冷地望向他。
明卓吓得要死，一步步后退：“食色性也，人之大欲。是你逼我的，我也不想这样……你，你别过来！”
连这套说辞，也是那么符合渣男的刻板印象——自己没有错，错的永远是别人。
脑海里充斥着愤怒，而酒精更催化了这种愤怒。
谁不好找？偏偏是摩川……偏偏是摩川！
我抓着石头就要冲上去，却在发力的一瞬间被人从身后拽住了手腕。
身后也只有那一个人，然而我实在不懂他为什么要拦住我。
“放开！”自由的那只手一拳就上去了，结果也被轻松截住。
脚下全是大小不一的石子，我一个不稳踉跄着往前栽去，扑进了摩川怀里。
“你喝醉了。”
耳廓有细软的风拂过，我撇过脸，试图挣脱。摩川手上的力道猛地增大，我立马整条胳膊都麻了，闷哼一声，手上的石头应声脱手，砸入溪流中。
“我……我先走了！柏胤，等你明天醒了咱们再细聊！”明卓一看这架势，哪还有不跑的？一连串踏水声后，周围只剩风声、水声，以及我和摩川彼此的呼吸声。
明明只比我高了一点，手脚也就长了那么几厘米，力气为什么能差这么多？我纳闷地想着，却直到无处发泄的愤怒渐渐蛰伏也一筹莫展。
“放开我。”我退开一些，再次要求。
这次摩川没有迟疑，一下子松开了五指。
揉着隐痛的右手手腕，我迅速拉开与他的距离：“他是他，我是我，你别以为所有同性恋都跟他那么不要脸。”这事冤有头债有主，明卓走了，我也没想要找其他人的麻烦，就打算今晚的闹剧到此结束了，“回去了。”说完，我平静地转身离去。
才走几步，背后传来摩川的声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想让人觉得你们是一类，就多走正道，离垃圾远一点。”
我难道是喜欢才专门挑垃圾交往的吗？凭什么每次一出什么事都只怪我？
混蛋，都是混蛋！
蛰伏的怒火瞬间喷涌而出，很难说是因为酒精，还是积怨太深，我怒吼着转身冲向摩川，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拳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顺着惯性趔趄两步，脸被打偏到一边，唇角没一会儿渗出鲜血。
“我他妈以前送钱送糖给你的时候，你怎么没嫌我垃圾？同性恋不是正道，你的路才是正道是吗？”我脑子根本没在思考，所有的话语直接脱口而出，比的就是谁更刻薄，“你高贵，你了不起！你嫌我恶心，我还嫌你虚伪呢！”
攥住摩川的衣襟，冰凉的溪水飞溅而起，我再次挥拳，他却没有再让我打到他。
扣着我的胳膊，他反手将我按进了水里。
脚下的溪流其实很浅，连鞋面都没不过，可由于我扑腾得太厉害，没一会儿衣服、裤子，甚至连头发都湿了。
“你记得我？”我的话让摩川错愕，而他的反应也让我确定，他早就认出了我。
“对啊，我一直记得你……”右手被制不能动弹，另一只手泡在溪水里，指尖插进细沙中，一点点握紧，我嗤笑出声，“但跟你一样，因为觉得你太讨厌了，所以才故意装不认识你！”
我不知道我的话有没有刺痛他，不过他的压制确实有一刹那的松懈，就像是……怔住了。
而我并没有错过这一难得的反击机会，手在沙里用力一撑，扭身便将摩川压到了水里。
上下位置调换，我骑在他身上，急促喘息着，两只手牢牢抓握住他的手腕，举在他脑袋两侧。
“我帮过你，你就这么报答我吗？”我缓缓俯身，逼问道。
摩川此时浑身衣衫湿透，衬衫纽扣在扭打中也被扯掉了一颗，导致衣襟敞得更大了，若隐若现地露出他的胸膛。而唇角的血色化在水中，好似一团鲜艳的口脂。
凌乱又困顿，完全不同于平日里的他。
“我道过谢了。”然而眼里不肯屈服的狠劲儿，倒是和十一岁那年我遇到的少年一模一样。
他这样理直气壮，反显得我好像在挟恩图报一样。
对啊，他都谢过了，我还想怎么样？让高贵的神子和我手拉手做朋友吗？我配吗？
“行吧……”我直起身，这回是真的不再愤怒了，“我帮你一回，又揍你一拳，算是恩怨两清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别来我面前讨嫌，我也不去你面前招烦，怎么样？”
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松开他的手，从地上起来。
他跟着起身，水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下来，他蹙眉抄了把头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我们上同一堂选修课，还有一个共同的朋友。”
他低着头一颗颗解开扣子，将衬衫脱下后一点点拧干。朦胧的光线下，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沾染了水色，顺着纹理起伏，隐没在下腹。
我身上穿着件T恤，又薄又透，被水一浸全都贴在肉上，湿冷一片。也管不上刚刚打完架的两个男的在小溪边赤身相见有多奇怪，我学着他的样脱掉衣服，边拧边道：“不得已要见面的场合，你就继续演呗？你不是挺会吗？”
把T恤当毛巾那样擦了头发和身体，再次拧干后，我朝半空甩了甩，重新穿上走了。
还好包里我特地多带了套衣服，回去后偷偷进帐篷换了，没惊动任何人。
喝了酒又洗了头，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等静下来就开始头疼了，外头还在欢声笑语，我已经撑不住钻进了睡袋。
摩川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反正睡着的时候帐篷里是一个人，醒来后帐篷里仍然只有我一个人。要不是他的睡袋有使用过的痕迹，我都要以为他昨晚没进来睡过。
酒醒后，我对前一晚的事多少有些后悔，不知道自己怎么跟摩川发起疯来了。但事已至此，我也拉不下脸去跟他道歉，便只好这样算了。
反正关系一直不好，也不在乎更差一点。
实践活动结束后，我就跟明卓分了，之后再也没见过面。我知道他是海城人，但我们统共就交往了两个月，一学期都没挺过，自然也没能摸索出对方在海城的活动区域。
况且，都快十年了，谁能想到这家伙突然就跳出来了？不早一天，也不晚一天，偏偏就是今天。
烟一支接着一支，慢慢在烟灰缸里堆积成山。不知过了多久，炒菜馆的门从里面被推开，和摩川一起的那行人吃完饭出来了。
我一下坐直身体，紧紧盯住大门，但直到那些人走出十来米，摩川都没有出现。
走了？不可能啊。
我满心疑惑，差点要进店里一探究竟，那门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再次推开，摩川出来了。
他站在路边，并不往海大方向走，看着像是在等车。我发动车子，缓慢滑行到他面前，探出身子问：“你去哪儿？”
一般这种一个人站着一个人在车里的场景，为了方便对话，站着的那个人是怎么都要弯下腰的，但摩川不，他别说脊背，连脑袋都不愿意低下，只是转动眼珠往我这边看来。
“好巧。”他道。
五十万美金的石头我眼也不眨就买下来，他简单的两个字听得我胆战心惊。
我一时搞不清他这“好巧”是指什么，是我俩吃完饭还能在路边遇到好巧，又或他打算将目睹我和明卓吃饭的那幕就此带过，只当这是我和他在今天的初见？
不对，操，我他妈才没和明卓一起吃饭！
“我和明卓不是在约会，我们就是恰巧遇上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同他解释。
他点点头：“这么多年还能遇上，看来你们缘分不浅。”
不到十度的天气，我手心竟然出了层汗：“同在一个城市二十多年就遇到这么一次，我跟他能有什么缘分？我真的真的没有乱搞。”
明卓这害人精，我刚刚真应该打他一顿的，这要是放古代，都是可以去击鼓鸣冤让他还我清白的程度了。
我见摩川无动于衷，似乎并不相信我的样子，也有些急，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去。”
他看了看我抓着他的手，又看了看我，道：“你这么忙，还是不占用你时间了吧。”说完抬起手，挣脱了我的桎梏。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阴阳怪气？
我紧了紧手指，见他要将手伸进大衣口袋里，一咬牙，追过去牢牢握住。这是我第一次感觉他的手是那样温暖，但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手太冷了。
“我不忙。”我一错不错地望着他，说，“我特地开车二十多公里，从江的那头开到这头来吃饭，我忙什么？你去哪里我都有空。”
摩川闻言，指尖颤动了下，什么也没说，一点一点把手抽回去，抬腿往前走了。
我怔然半晌，垂下手，懊恼地坐回车里，下一秒，副驾驶的门被人拉开，摩川跨着长腿坐了进来。
他系着安全带，嘴里报了串地址。
我心里五味杂陈，只是长久地注视他，没有动作。
他并不看我：“不是要送我吗？”
我立马移开眼，点开车载导航，输入他刚刚报的地址。双手放到方向盘的那一刻，巧遇明卓那烂人的阴霾一扫而空，我甚至直视着前方宽敞明亮的道路笑了起来。
不过怕看起来太傻，很快又憋回去了。
摩川的目的地是个非常老旧的居民区，我有预感他是见人去的，猜测可能是朋友或者长辈，但没想到，他见的是个女孩，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孩。
明显层禄族长相的女孩抱着孩子来开门，一见到摩川便震惊地双眸圆睁：「频……频伽？」

第25章 你想试试吗？
女孩扎着个普通的低马尾，最多也就二十二、二十三的样子，怀里的孩子先前可能在哭闹，脸上泪痕犹在，这会儿一见我和摩川，连哭都忘了，只是嘬着手指好奇地看着我们。
「您怎么到海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女孩慌忙将防盗铁门打开，让我和摩川进去。
海城这样的老式小区一般都是没有电梯的，一层大概四户人家，女孩家是最靠东的边套。不同于楼道里的昏暗，屋里还算亮堂，并且收拾得很干净。
整间屋子只有三四十平，分了两个空间，进门是个小小的厨房加餐厅，由于还摆了冰箱、餐桌等物，我和摩川两个大男人一站进去，显得就有些拥挤了。
女孩赶紧引我们进里头的起居室：「里头有沙发，坐里面吧？」
摩川看了看面前矮小的桌子和凳子，毫不犹豫顺着女孩的指引进了里间。
起居室的空间稍稍大一些，东西很多，但都收拾得很整齐，除了……玩具。
到处可见孩子的玩具，各种颜色，各种款式，连狭窄的两人沙发上都堆着几只毛绒玩具，叫原本逼仄的房间平添几分童趣温馨。
女孩将孩子放到大床上，手忙脚乱过来把玩具从沙发上收走：「不好意思，家里有些乱。」
沙发是标准的两人座，但上头铺着厚厚的毯子，加上冬天穿得多，我和摩川坐下的时候，胳膊碰着胳膊，脚碰着脚，很有些舒展不开。
女孩放好玩具，转身就要往外走：「频伽，您要喝奶茶还是一般的茶？我给您去泡……」
“云朵，不用麻烦了。”摩川开口用夏语叫住她。
云朵？我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努力回忆了下，想起是之前涅鹏提到过的那个跟夏人跑了就再也没回去过的层禄族女孩。
云朵愣了下，朝我看了一眼，随后局促地坐到大床上，将爬向她的女儿重新抱回怀里。
摩川单手搁在扶手上，轻声道：“周老师说，车站的工作你不做了？”
分明摩川语气平常，就跟在唠家常一样，云朵却紧张地一颤，做错事般垂下了脑袋：“主要是孩子小，没人照顾……刘玮的妈妈在老家，要帮老大带孩子，过不过来，我们又不舍得把孩子送回去，就只能自己带。”
摩川用夏语，她也只好用夏语。令我惊讶的是，她的夏语很不错，听不出什么口音，几乎和摩川的一样好。
“那你们现在一家三口，全靠刘玮一个人的工资生活？”摩川问道。
“没有没有！”云朵忙不迭摇头，“我现在在给人做家政钟点工，一小时四十，一个月也能有四五千，加上刘玮跑外卖的收入，我们俩每个月能挣一万多。”
云朵说她的主顾都是好人，不仅允许她带着孩子工作，逢年过节还会送她各种礼包水果，让她带回家给孩子吃。孩子也可爱乖巧，在外从来不会胡乱哭闹。
日子虽平淡，但在海城能有这样一个栖身之所，她已经很知足了。
摩川静静听她说着，并不插话，等她停下来，才开口道：“你阿妈已经入了轮回，你知道吗？”
云朵一下子红了眼眶，沉默地点了点头：“我姐姐跟我说了。”
摩川将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没多会儿掏出一条红珊瑚的项链，朝女孩递过去：“她让我给你的。”
云朵怔怔盯着那条项链，眼里又是震惊又是悲伤，硕大的眼泪从她面颊上滑落，她颤抖着双手接过项链，珍惜地不住抚摸。
“你阿妈说，她不怪你，只要你过得好，她就会祝福你。”摩川如实转述着女孩母亲的话。
这句话前，云朵只是难以忍耐地啜泣，这句话后，她仿佛遭遇了世间最残忍的对待，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我一直有打电话回去，一直有打的，但是阿爸听到是我就会挂掉……我不敢回去，怕他们不让我走……阿妈没了他们才跟我说，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阿爸一直觉得我给家里丢人了，不肯原谅我，我以为阿妈也是这样想的……我以为她也不要我了……”
她将项链紧紧护在胸前，就像拥住自己那再也见不到的母亲。
走路还不是很稳的小朋友见妈妈哭了，摇晃着走到云朵身边，一边担心地抚摸着她的脑袋，一边嘴里不断叫着“妈妈”。
我四下找了一圈，在床头柜上找到一盒抽纸，赶紧抽了几张递给云朵，安慰道：“别哭了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阿妈也不想看到你为她这么伤心的，是不是？”
云朵哽咽着谢过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好半天才止了哭泣。
在涅鹏那儿，云朵是被外族男人诱骗私奔的无知少女，是为了一个男人就能抛弃家人的恋爱脑，但在云朵这儿，我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她不是因为男人才逃离家乡的，而是因为和春娜一样，被父亲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才选择仓皇离家。
她那时刚满十八岁，从来没有离开过厝岩崧，情急之下跑去向曾经的初中老师求助。那位女老师帮她买了来海城的火车票，并动用关系替她在海城谋了份差事。她就此安定下来，没多久就认识了同样漂泊异乡的刘玮。
两人情投意合，到快结婚了，她打电话回家，希望得到家人的理解与祝福。不想她的父亲却认为她这是无媒苟合，是家族的耻辱，扬言再也没有她这个女儿。
后来，村里开始传她跟男人跑了，说她连母亲生病都不愿意回来，是被那个男人灌了迷魂汤了。但其实，她就连自己母亲生病了都不知道。
很多时候人总是会先入为主，陷入偏听偏信，我听了涅鹏的话，就以为事实确如他所言，谁能想到，真相从一开始就已经被篡改了。
三人成虎，积毁销骨，谣言大抵就是这样产生的。
话带到了，东西也给了对方，摩川没有多待，确定云朵过得不错便起身告辞。
云朵将我们送到门口，还抓着女儿的小手跟我们挥手道别。
摩川看着那小小的孩子，忽然并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头，拇指抹过其眉眼，低声念了一段经文。
身处海城，穿着夏人的服装，举手投足都是现代年轻人的样子，他却好像在眨眼间又变回了高山神庙里那个温柔慈爱的神官，平等地爱着沧澜雪山下的每一个生灵。
「愿你无灾无病、百邪莫近。」最后，他收回手如是说。
离开云朵家的小区，我问摩川还有没有别的地方想去，他让我直接送他回海大。
“你是……为了云朵才特意参加研讨会的吗？”我知道自己不应该问，心里有个声音让我得过且过，让我不要深究，但我还是忍不住。
身边静了静，片刻后摩川才缓缓开口：“不然，还能为了谁？”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暗自叹息，对这个回答一点都不意外。是啊，不然还能为了谁？如果不是为了他的族人，他怎么可能离开厝岩崧？
我有时候确实，太容易先入为主了。
“严初文跟你说了吗？吃饭的事？”我又问他。
“说了，我下周三晚上有空。”
今天周六，下周三也就是还有四天。
“行，那到时候……我来接你？”正好前头等红灯，我悄悄扫了眼副驾驶座的摩川。
他本来望着前方，注意到我的视线，下一秒便看了过来：“如果不麻烦的话。”
我有些热，垂下眼，将空调调低了两度：“不麻烦。我连开车来回三百公里送你去打针都不嫌麻烦，海城就这么点大，我麻烦什么？”
他没有接话，车里很快便安静下来。
此后一路无话，快到海大门口的时候，赵辰元打来电话，我没多想，直接当着摩川的面按了接通键。
“兄弟，下礼拜二晚上有空没？”赵辰元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大咧咧蹦出来。
最近也没啥特别的行程，晚上一般都是有空的，于是我回道：“有空，什么事？”
“沈静生日，想请你们吃顿饭。先说好，礼物什么就不必了，人来就行。”
我笑道：“那怎么行？你生日我肯定不送，她生日我是一定要送的。”
“那你一定要送就送束花吧，她喜欢这些。”赵辰元道，“对了，这次有蒋博书哈，我提前知会你一声，免得你看到他尴尬。”
“……哦，没事。”我突然有点后悔接这个电话，“你等会儿把具体时间地点发给我就行，先不跟你说了，我在开……”
“蒋博书前两天还问沈静你对他什么想法，你要是觉得他还行，要不试试？你有什么顾虑也可以提哈，人家是很认真想跟你处对象的。不是玩玩那种，是长期稳定的伴侣关系。”赵辰元连珠带炮地就自顾自说了一大串，完全不顾我的死活。
“人挺好的，你……”
我如坐针毡，听他还要再继续说下去，连忙提高声音盖过他：“我在开车，先不说了，挂了啊！”说罢连按方向盘上的挂断键，就怕挂晚了他又说些让人心惊肉跳的话。
这通电话之前，车里也静，却静得舒适，静得正常，这通电话之后，车里静得诡异。
这样一种极度的寂静下，我几乎是煎熬地将车开到了海大门口。
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需要说什么。
“你想试试吗？”
我一激灵，缓缓踩下的刹车一下子踩到底，车身都因为惯性前后晃了晃。
“什么？”我看向身旁方才说话的人。
摩川去解自己的安全带，眉头轻拧着，似乎对我的停车技术不是很满意。
“赵辰元说的那个人，你想试试吗？”
刚刚来电时，车载屏幕上有显示赵辰元的名字，他应该是留意到了。
我还以为他说什么……
试什么试？我要试还轮得到赵辰元他们夫妇给我介绍？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不到处都是吗？
我有些烦躁，想直白地将上面这段话复述一遍，但目光触及摩川始终如一的表情时，恶向胆边生，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毕竟他人确实挺好的。”
摩川一下抬起头，安全带从他手里脱开，以一种缓慢而滑稽的速度缩回到座椅旁。

第26章 亵渎他，弄脏他
“你觉得怎么样？”我直直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长久地静默后，他终于开口：“那就提前恭喜你了。”同时反手推开车门，不等我再说什么就下了车。
手机震动了两下，我拿起一看，是赵辰元发来了周二吃饭的时间和地点。
车外摩川逐渐走远，我连忙降下副驾驶座的车窗，探过身子朝他喊：“周二六点半我来接你，你和我去，帮我掌掌眼呗！”
我确定我的声音已经大到足够让他听清，毕竟走在他前面的路人都回头了，但他就跟屏蔽了我一样，依旧大步向前走着，并不回应我。
“你不回我那就这么说好了啊！”我也不需要他回应，单方面宣布这件事儿成了，之后目送他的背影走进学校大门才发动车子离开。
晚上我给赵辰元发去信息，表示周二要多带一个人赴宴。他回了我一连串的问号，询问我什么情况，对方是男是女。
【不是你妹吧？】
【不是，你也认识。】
【严初文？】
【摩川。】
对方微信一直显示输入中，但一直没有发出信息，我退出和他的聊天窗口，转而点开严初文的头像。
【把摩川的联系方式给我。】
大学那会儿我曾经也存过摩川的手机号，但他回厝岩松后，我就把他的号码给删了。
严初文甚至没有问我要干嘛，直接一串手机号发了过来，顺便把周三晚上的饭局安排了。
【周三晚上六点，这家店：分享链接】
【OK】
我在微信里用手机号搜了搜，跳出来该用户不存在。
【摩川有微信吗？】我问严初文。
【有，但他不怎么用，你直接给他发短信吧。】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不用微信的？
算了，也好吧，他用也不一定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已经跟赵辰元说好了，这么多年没见，你放他鸽子不合适吧。】
删删改改，一条短信编辑了五六次才最终定稿，等给摩川发过去后，我切回到赵辰元的聊天窗口，他已经发了满屏的问号，足足有上百个之多。
【他正好来海城开会。】
我稍微解释了一下，赵辰元很快回过来。
【我跟沈静说了摩川要来，她本来已经决定那天穿什么了，现在准备明天出去逛街重新买一条裙子。】
我哑然失笑，四舍五入，倒是我让他们破费了。
发给摩川的短信犹如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动静。我知道他是不会回我了，但也不在乎，到了周二那天，依旧按着约定的时间前往海城大学。
我算好了时间，提前十分钟到，想着等他半小时，半小时后他要是还不来就直接走人了，结果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等在路边。
看来还是赵辰元面子大啊。心里这样想着，我将车缓缓靠边。
摩川上次是一身黑，今天则换成了一身白。白色高领毛衣，白色裤子，加米白色的中长薄大衣，胸口的十八子压襟也根据衣服颜色换成了浓郁的紫翡。
这家伙，到底是来出差的还是来走秀的？
车一停稳，摩川就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看到座位上摆放的巨大花束时，整个人愣在了门外。
我把花拿起来：“这是给赵辰元老婆带的花，你直接抱着就行。”
他弯腰进到车里，之后小心接过那束花放在腿上。花束是淡雅又不失少女心的白紫色系，意外地与他今天的造型十分相配。
吃饭的餐厅在市中心，就在沈静他们公司楼下，离海大不算远，但因为是下班高峰，开过去也要半小时。
嫌车里太静，我随便点开一个歌单播放起来。
车子走走停停，音响里的歌手换了一个又一个。我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这两天开会忙吗？”
摩川似乎在想事情，隔了有一会儿才回我：“还行，和以前上课差不多。”
“和上课差不多？那你们上什么课呢？”
他停顿了下，当真报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课件名：“数字化振兴乡村。”光听名字就让人斗志昂扬。
“直播卖货吗？”这是我能想到的近年来最火热也是最有效的数字化手段了。
摩川低低“嗯”了声，没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一副谈话兴致不高的样子。
我做了个深呼吸，将音乐音量调高了一些，没再试图开启新的对话。
我和摩川到达餐厅时，已经快要七点，虽然是工作日，但大部分人都到了，包括蒋博书。
“你们可算来了！”
赵辰元夫妇离开座位迎向我们，沈静看到摩川整张脸都亮了，接过对方手里的花时，甚至下意识冒出一句：“这也太好看了……”
摩川捧着这束花一路走进来都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眼球，花艳，他比花更艳。定然有不少人跟沈静一样的想法，只不过她说出来了，而其他人只能憋在心里。
“我是说花，花真的很好看。”沈静及时把话圆了回来，深深吸了口花香，道，“谢谢，我很喜欢。”
摩川没有居功：“柏胤买的，我只是负责拿了一下。”
他谈吐得体，举止有度，介绍自己时只说是我和赵辰元的校友，没有提层禄族，更没有提他“频伽”的身份。在这些并不知道他言官身份的人面前，他短暂地做回了“摩川”，做回了他自己。
赵辰元他们订的是一家西餐厅，十几个座位沿着长条餐桌相对排列，可能是想要给我和蒋博书制造一点亲近机会，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了我的左边，而摩川坐在我的右边。
“……”我面无表情地入座，对面赵辰元还冲我暧昧地挤了挤眼睛。
一坐定，蒋博书便主动同我打招呼：“好久不见，最近工作忙吗？”
我俩自从上回棚葛那通电话，这还是第一次见，遥记得当时还说回来要和他约饭来着……
“我旅行回来就在忙着新项目的事，实在不好意思，把和你约饭的事忘了。”到了这个年纪，我多少也学会一些客套的话术，然而对蒋博书，我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都已经这样直白了，我想他应该懂我的意思。
果然，听了我的话，他脸上露出一些讪然：“没事，我最近工作正好也挺忙的，等我们两个都有空的时候再约也不迟。”
话是这样说，但我和他都知道，这个“时候”可能不会有了。
突然，脚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随之而来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我低头一看，是一把餐刀。
“不好意思，能帮我捡一下吗？”摩川向我伸出手。
我弯腰捡起那把餐刀，却没有还给他：“已经脏了，让人重新给你拿一把吧。”说着我举手示意服务生过来。
将脏餐刀给到对方，很快，干净的送来，我捏住中间位置，刀柄朝着摩川递回去。
“谢谢。”指尖不经意地碰触，他握着刀柄将刀拿了回去。
西餐厅吃的自然也是西餐，经典的四道式——前菜、汤、主菜、甜品。上一道菜与下一道菜之间的间隔时间很久，让人不得不开启尬聊模式。
沈静是第一次见摩川，对他充满了好奇，几乎一整晚都在找他聊天。
“赵辰元还会射箭？我怎么不知道啊。”当知道赵辰元还参加过猎弓社，她惊讶地将自己手里的红酒杯倾向丈夫，笑道，“藏得挺深啊。”
赵辰元与她轻轻碰了碰杯，抿了口酒道：“那是，高人都这样，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是从来不吹嘘。”
周围几人听到他这么不要脸的发言都不约而同笑起来，聊天中心就此转移，众人纷纷开始逼问他都会什么武艺。
笑着笑着，我看了眼摩川的餐盘，这会儿已经上到主菜，其他人的都是牛菲力，只有他因为食素，面前是一盘蔬菜烩饭。兴许是不合口味，他只吃了几口就没动了。
“不好吃吗？”我凑近他问。
考虑到他的饮食习惯，这还是我让赵辰元给他特地换的饭。
他垂眼扫了下自己的餐盘，少见地对食物露出了反感的表情：“太硬了，我不喜欢。”
外国米是这样的，永远跟煮不熟一样。
“那等会儿甜品你多吃点垫垫肚子，回去再到对面打包个炒饭吃吧。”如果烩饭都不合他胃口，那这家餐厅应该是没什么他能吃的主食了。
他点点头，忽然视线掠过我往我身后看了眼。
“是你边上那个吗？人确实……看着还不错。”顿了顿，他补上一句，“比明卓要好。”
我一愣，意识到他在说蒋博书，胃里的食物仿佛在瞬间发生了惊人的化学反应，变得又硬又冷，难以消化。
哈，挺好的，我让他来掌掌眼，他就真的给我掌眼了。
“这世上还有比明卓更烂的吗？你能不能别把我对象的下限设这么低？”我心口发闷，举起手边红酒杯一饮而尽，随后举手让服务生重新再给我满上。
“你真的觉得他好？”酒气迅速上脸，说话间，我甚至能清楚地闻到自己口腔里喷涌而出的浓郁酒味。
摩川半天没有回我，我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逐字逐句，清晰明了。
他好像不太喜欢我身上的味道，敛眉说完：“你们很相配。”一刻都没有停留就退开了。
很相配？哪里相配？年龄、学历、外貌，还是……距离？
“柏胤，我跟沈静说你网恋她还不信，你说你是不是在游戏里跟人结婚了还把对方的人物形象设成屏保天天老婆老婆的叫？”赵辰元他们不知怎么聊天聊到我头上，“测试结束后你还想让我帮你以权谋私找到那个人的个人信息，结果被我义正言辞拒绝了，你说是不是有这个事？”
我靠在椅子里，不自觉瞟向摩川，见他毫无反应，再次喝干杯子里的酒，将红酒杯重重放回桌上，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酒喝多了，手就开始抖，抖得杯子都抓不住，摇摇晃晃从桌上跌下去。我反应慢半拍地要去接，摩川已经先我一步伸手捞起。
“当心。”他将杯子放到更里面的位置。
我酒量其实不太行，喝了几杯红酒就开始头晕目眩、心跳加速，之后随着时间醉意越来越重，吃过生日蛋糕更是只能趴在桌子上休息加醒酒，参与不了任何话题。
到宴席结束，餐厅都要打烊，我听到赵辰元在叫我，但不是很想理他，就继续趴在那儿装死。想不到他们以为我醉的不省人事，要叫蒋博书送我回去。
我正要起来表示不必了，几个人的谈话忽然加入了摩川的声音。
“我送他吧，我们顺路。”
周围一静，就听蒋博书道：“那最好了，我其实不太顺路，而且我也开了车。”
我都要起来了，闻言又趴了回去。
我跟摩川顺路吗？不是，他知道我住哪儿吗他就顺路？
“那好，麻烦你送柏胤回家了，我这就给你们叫代驾。”
赵辰元不疑有他，直接叫了个代驾来开我的车，还帮着摩川将我一道扶进了车里。就像我错过了告诉别人我会层禄语这件事后就只能一直装听不懂，我错过了清醒这件事，便也只能一直装喝醉。
眼睛闭了一路，感觉到进了自家小区，我知道再不醒不行了，迷迷瞪瞪睁开眼。
“这不是……我家吗？”我一下扑到前面，颤颤巍巍指着前面一栋楼道，“就这，十八楼……1801，就是、是我家！”
代驾往后视镜扫了眼，笑道：“这醒的真及时啊。”
摩川抓着我的胳膊将我拽回去，道：“麻烦前面停。”
代驾小哥将车停入门口的停车位后，骑着滑板车就走了。摩川架着我一条胳膊扶我进门，一路扫脸、按指纹畅通无阻。
等进了屋子，他将我放到床上，有一会儿没有动静。
我都以为他是不是悄悄走了，忽然身旁床铺往下一陷，过了片刻，他替我脱掉了外套。
感觉到他似乎是要离开，我再次睁开眼，出其不意地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又拽了回来。
他一时不察，直接仰倒在床上，被我趁机翻身压上。
他觉得我轻浮，认为我谁都可以，那为什么我不呢？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在我家？”拇指抚过摩川的双唇，我装作醉酒说胡话的样子。
他蹙眉捉住我的手，尝试起来：“你认错人了。”
我一发狠，按着他的肩，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按了回去。
“走什么？不知道……规矩吗？”我注视着他微微开启的薄唇，只觉得一半的酒气往上走，汇聚到了脑子，另一半往下走，汇聚到了胯下。
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我不想承认，但有一刹那，很短很短，大概一个微秒的时间，我竟然可以共情明卓。
越是不染俗欲的人，为了欲望而崩溃才是最诱人的。
脑海里充斥着各种肮脏的、不堪的、清醒时苦苦压抑的想法，我一个个筛选，几秒内已经有了抉择。
我要这个……
俯下身，本来想得好好的，要趁醉行凶，要夺取我一直觊觎的东西，却在触及摩川震惊的目光时，最后一刻变卦，错过他的唇，改为一口咬在了他的耳垂上。
操！我恶狠狠地碾磨着齿间的金属耳钉，唾弃着自己。真他妈没用，都到这一步了，居然还是不敢……
他要死要活管他去啊，你不是只要自己开心吗？亵渎他，弄脏他，让他给山君戴绿帽啊！顾忌这么多干什么？老死不相往来就老死不相往来，他这次走了难道还会回来吗？
柏胤，柏胤，他都到海城，进你家了，你要是还让他走，你就不是男人！
齿间力道骤然加重，理智告诉我不可以，欲望又劝我妥协，我发出困兽般的急促喘息，挣扎沉浮在两者之间，不得解脱。
身下传来一声闷哼，后颈随即被一只大掌扣住。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那声音沙哑又冰冷，含着隐怒，就像冬天刮在脸上的雪粒子，一不注意就要见血。

第27章 我很擅长倾听
认错人？我难道有别的选择吗？搞得好像……我叫了他的名字，他就能容许我做这件事一样。
“不重要……”我轻咬着他的耳廓，急切而压抑，忽然视线一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回过神时背部摔在柔软的大床上，双眼被头顶明亮的顶灯照射得不自觉眯起。
高大的身影挡住光源，摩川的表情因为背光而显得格外晦涩阴郁。
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伸手去摸被我啃咬的耳朵，气得手都在发抖。
「荒淫，下流……」眸里寒霜一片，他黑着脸，气得甚至开始飙层禄话，「无耻。」
他缓慢吐字，每说一个词，我的脑仁就跳痛一下，三个词说完，我闭上眼，脑袋疼得简直无法思考。
无耻……下流……
评得很准确，非常准确。不无耻的人怎么可能在这时候装醉？不下流的人……也不会借酒非礼。
室内变得落针可闻，摩川许久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我只模模糊糊感受到一道视线，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寸寸痛恨地凌迟过我的身体。
我弄脏了他，让他在山君面前不好交代了，他一定恨死我了。这才咬了他耳朵，要是刚刚真亲他嘴上，他估计能让我以死谢罪。
这样想着，耳边响起窸窣声，片刻后，压迫感扑面而来——一只枕头砸在了我的脸上。
脚步声随之远离，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我身下的床铺都好像抖了三抖。
我没有拿开那只枕头，反而伸出双手将它捂得更紧。
差点以为他想闷死我……
有一个人，从“答题岛”开始测试起，就一直霸占着积分第一的位置，踩在我的头顶。
我点开对方的资料信息，性别那栏显示是个男的，但游戏用的是女号。
答题岛目前只能选两种游戏形象，一个是正太，另一个是萝莉。不论自己性别是什么，都可以自由选择正太或者萝莉作为游戏形象。
“MK……”轻声念出对方ID，我退回到游戏主页，开了局单人新游戏。
这么巧，匹配到的竟然正是MK。
虽说测试人数不多，我和他却跟王不见王一般，这还是第一次匹配到。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厉害。抱着这样的心情，我完成了答题岛的第一次惨败。
对于答题岛的模拟经营这一部分，我不太有兴趣，下载游戏以来一直在玩答题PK模式。输的时候也有，但都是一两道题的分差，不会输太多。
这是我第一次输这么惨。对方好像不需要思考的时间，每道题都能先我选对答案。三十道题，二十九道都比我快，唯一我快过他的那道题，我都怀疑是他在让分。
我不敢置信地瞪着最终结果，被打击地甚至有了弃游的冲动。
手机丢到一边，我翻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大吼出声，发泄着落败的冲击。好在大二开始我就从寝室搬出来自己住了，偶尔发发颠也不会影响任何人。
回到游戏，盯着最新落败记录，我轻点MK头像，选择加其为好友。
我也就是试试，没想到对方很快就通过了申请。
成为好友后，就可以看到对方现在的状态。对方没有在PK，而是进了自己的岛。
好友之间可以互相串门去对方的地盘参观，我马上进到自己的岛，通过码头乘船去了对方的岛。
一上岛，我就被他岛上的建筑惊到了。
与我岛上随意敷衍、略显荒凉的城市界面不同，他的城市整齐洁净，欣欣向荣。看得出，是有好好在经营这座岛的。
岛小小一个，一边参观一边找人，我很快在岛屿一角找到了正在给小麦浇水的MK。
我没进去，直接站在农田边缘打字：“你是机器人吗？”
他停下浇水的动作，头顶浮现出一个对话框：“不是。”
我又问他是不是我们学校的，这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如果是我们学校那些学霸大佬，倒也可以理解我为什么输这么惨了。
虽然是可可爱爱的萝莉形象，但MK的说话风格一点都不可爱，简洁明了到不是机器人胜似机器人。
玩多了单人PK，赢面太大就会失去游戏的趣味性，但双人和三人又经常组到不靠谱的队友。被白痴队友折磨后，要是看到MK在线，我就会邀请他双人，上一局失去的游戏体验马上就会重新回来。
就这么玩了段时间，游戏出了个新活动，只要双人组队连续一百场PK，就能获得“神仙眷侣”称号，还能拥有岛上限定情侣装饰。
“我们也去参加活动吧？”我操纵着游戏小人不停围着MK绕圈圈。
活动期间每赢一场PK都有机会获得稀有服饰，比起岛上的装饰物，我更想要好看的衣服和首饰。
MK就算没有任何操作，游戏人物也会自发地变换方向不停拿正面对着我，就跟原地转圈一样。
“可我是男的。”MK道。
“你的角色号是女号就行。”活动要求一男一女情侣号参加，但对真实性别没有卡得很死。
看他不说话，我知道他在犹豫，再接再厉道：“神仙眷侣称号一个月后就可以解绑，你要是不想要，到时我们再去离婚呗。”
以我对他的了解，岛上限定装饰物对他的吸引也很大。
果然，又过了会儿，双马尾小萝莉的头顶浮现出两个字：“好吧。”
一百场听着很多，但对我和MK来说，也不过是一晚上不断地获胜再获胜。只是活动第二天，我和他就已经获得了“神仙眷侣”的称号，并且还幸运地开出了一枚宠物龙蛋。
到这里，我们也不过是普通网友关系。
关键事件发生在大二上半学期，我们“结婚”后的第二个月，快要寒假的时候。
那天我在上课，突然接到家里保姆的电话，说我姥姥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手摔骨折了。我当即打车到机场，什么也没收拾，连请假都没请就飞回了海城。
从八岁起我就是姥姥带大的，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哪怕保姆说老太太已经没事了，等我放假回去看她也一样，我还是一路归心似箭。
等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姥姥不知道我自说自话回来了，早就入睡。我冲保姆竖起食指，让她不要惊动姥姥，推开房门开灯看了眼。床上老太太睡得香甜安稳，脸色红润，似乎并没有受伤病影响。
亲眼所见，我彻底放下心来，轻轻关上房门，回了自己屋里。
订了第二天一早的飞机，我倒在床上，睡不着，干脆打开了答题岛。
没有进行任何PK，我进入自己的岛屿，漫无目的地闲逛，通过这种方式抒发心中的烦闷。
虽然双亲具在，我活得却像个孤儿。我知道姥姥不可能永远陪着我，可从来不敢想以后她不在了该怎么办。她在，我起码还有一个家；她走了，我就真的连个家都没了。
要是人类不会生老病死该多好？就像这些数字小人，永远不知疲惫，永远维持笑脸。
海浪一波波打在脚边，我望着湛蓝的海面陷入沉思。
突然，身后传来“莎莎”的脚步声，一个穿花裙子的小萝莉出现在我身后。
他在我身后站了片刻，见我没有理他，转身走了。
我往他的方向追了几步，很快又停下来，觉得没必要。
算了，走就走吧，我也没心情应付他……
“莎莎”，MK再次出现在视野，这次手里拿着一朵红色的小花。我的岛上没有这种花，他应该是回自己岛上摘的。
拿着那朵花，他走到我面前，将花放在了我的脚边。
“送给你。”气泡框浮现三个字。
游戏里倒是可以互相送服装首饰这些，但只能通过商城购买赠送，在岛上想要给别人什么东西，只有丢到地上，再让对方捡起来。
“为什么送我花？”我捡起地上的小花，没有立刻放到包裹里，就这么拿在手上。
MK朝我走近两步：“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游戏里的小人愣在了那里，游戏外的我也愣在了手机前。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酸又涨。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只是随口一蒙，好运给他蒙中我的心情，但那一刻，我确实被他安慰到了。
剩下的几步由我来走完：“谢谢。”我与他面对面，脸贴脸，游戏里，两个小人就像在拥抱一样。
“如果你遇到什么烦心事，可以跟我说。”难得地，他说了句俏皮话，“我很擅长倾听。”
平日里，无论在谁面前，亲人也好，朋友也好，我从来不会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抱怨和诉苦改变不了任何东西，遇到难处，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靠自己继续前进。
这个世界，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最重要的也只有自己。
“好。”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向一个陌生人吐露了心声，“其实，是因为我姥姥摔伤了……”
我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家庭和盘托出，柏齐峰出轨，江雪寒出家，还有我的出柜……不知不觉，窗外传来鸟鸣，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微白，我和他竟然聊了整晚。
那一天开始，一切都变了。我对他的态度变了，心情也变了。
“老婆，又出漂亮的小裙子了，我买给你好不好？”我追在MK屁股后问道。
他停下来，头顶泡泡框一直是正在输入中的“……”，久久才憋出一句：“不要这样叫我。”
好可爱啊。以前我为什么会觉得他冷冰冰不近人情呢？分明很可爱。
“好的老婆！”没有拒绝就是接受，我立马打开商城，买下了那条最新款的蓝色小裙子，再买了顶漂亮的皇冠，然后点击赠送，将它们送给了我好友列表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玩家。
再回到岛上，MK已经换上了我给他买的裙子和皇冠。我绕着他转了一圈，原地蹦跳起来：“好看！”
商城里的衣服都挺好看的，就是首饰有点丑，这顶皇冠是我千挑万选才勉强挑出来配这条裙子的款式。要是有DIY系统就好了，我做的比这好看一千倍。
“你不要老是给我买这些，太贵了。”
MK走在前面，一棵棵将岛上的野草清除掉，我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边，帮他把草一起拔掉。
“我们什么时候离婚？”他不知第几次地问道。
而我也跟前几次那样，无视了他的这个问题：“不贵啊，这才几个钱。橘子应该饿了，我们去给它喂饭吧？”
花了一个月的功夫，靠我们两个天天一起浇水，那只宠物龙蛋里终于孵出了一只黄色的小龙。颜色很像，恰好又是在一棵橘子树下出生的，我就提议叫它“橘子”了。
橘子没有任何实用性，就是个萌宠，饿了会伤心地哭，饱了就开心地自己在岛上到处玩，跟它互动，还会拿头乱蹭。
“爸爸~”
宠物龙可以设置对主人的称呼，只要我一靠近，它就会叫我爸爸。
“主人~”而对MK，它维持着原始设定，只是叫他主人。
点击喂食，我将两颗桃子丢在小龙面前，它下一秒就大口朵颐起来，头顶不时冒出红色的爱心。
“咱们离婚了，它就再也没爸爸了，你忍心吗？”虽然是夫妻共同财产，但橘子的孵化地是MK的岛，所以终生只能生活在这里。
“……”面对我的道德绑架，他选择了沉默。
寒假里，本以为MK能有更多的时间打游戏，结果他反倒忙起来。有时候一连几天不上线，就算上线了，也往往都是深夜，还经常玩着玩着人就挂机了，第二天一问才知道是太困睡着了。
“算了，我们不要PK了，就在岛上散散步聊聊天吧？”才这么点时间，全用在和人PK上就太浪费了。
找了一处全是野花，风景优美的悬崖，我和MK在星空下聊起天，身后不远处是一只龙也玩得很高兴的橘子。
我：“你白天都在干嘛？”
MK：“和我父亲一起工作。他对我很严厉，不太喜欢我摆弄手机。”
看到这行字，我不禁皱了皱鼻子。MK是我们学校的，起码也成年了吧，这么大还不给玩手机，什么老古板啊？
“那你是晚上偷偷玩的？”
“嗯，偷偷躲在屋子里玩的。”
我笑起来，捧着手机由仰躺变作侧卧。
“和我聊天会不会打扰到你休息？”
可能是临时走开了，他隔了有一会儿才回：“不会。”
我在床上翻滚着，又换到另一边侧卧，跟他说起自己白天遇到的趣事。
“我今天去看电影了，是部悬疑片，遇到个好讨厌的熊孩子，一直在问他爸爸，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我就坐在他们前面，实在忍不住了，就回头把结局告诉他们了……”
不止一次，我询问对方要不要线下见个面，都被拒绝了。他似乎只想和我在网上，更具体一些，只想和我在答题岛内做朋友。
大二下半学期，我们认识已经半年，我想见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迫切，他却始终如一，没有松口。
测试服总有测试结束的一天，停服公告发出的那天，我做了最后的努力。
“只是见一面，做普通朋友也不行吗？”见他不说话，我咬了咬唇，退一步道，“不然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们微信加个好友？”
等了大概有两分钟，就在我等得心焦不已，以为对方是不是又睡着了的时候，代表MK的小人动了。
“不了。”他往远离我的方向走了几步。
胸口像是堵了块炭，吐不出，咽不下，光是蹭蹭往外冒火气。
“是因为我的性向吗？你怕我纠缠你？”沮丧的心情忽地挤入一缕无名的愤怒，MK固执的避而不见霎时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看不起同性恋？”我质问对方，这次等待的时间更久了，这问题对他来说好像格外得难，比游戏里那些千奇百怪的问答题都难。
良久，那串省略号终于化作文字，他说：“男人和男人是不对的。”
分明是一直以来的白底黑字，这短短的一行字却仿佛带着什么魔法攻击，只是让我看上一眼，便眼角酸胀，双目刺痛。
一个字都没说，我直接退出了游戏。
第二天，我登入游戏向系统申请解除了我和MK的婚姻关系。
剩下的只要他那边同意就行了……
然而直到停服前一天，MK再也没上过线，头像始终都是灰的。
不是之前吵着要离婚吗？现在是觉得反正游戏都停了，婚离不离都无所谓了吗？凭什么啊？哪怕是数据清零，我也要以单身人士的身份清零！
我一个电话打给赵辰元，问他有没有办法联系到游戏里的某位玩家。
“兄弟，不是我不帮你，但不行啊，这可是犯罪。”赵辰元为难地拒绝了我。
我也就是一时气不过，冷静下来后，自己都觉得这事儿过了。
“你就当我没问过……”
“你要查谁的个人信息啊？仇家？”赵辰元好奇道。
我抿了抿唇，说：“不，网恋对象。”说罢在对方震惊的“什么”中挂断了电话。
停服那天晚上，我一直挂在游戏里，和橘子待在一起。眼看停服时间一点点接近，MK始终没出现。
“你妈妈不要我们了。”按下发送键，这句话却怎么也发送不出去，我愣了下，看了眼头顶时间，十二点了。
不舍地用指尖抚过屏幕里快乐扇着翅膀的小龙，我在游戏外与它做最后的道别：“再见了，橘子。”话音方落，屏幕一暗，显示接口错误，我自动退出了游戏。

第28章 有求皆苦
答题岛停服后，我意志消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本以为经历过两次分手，我已经能够大致掌握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的方法，结果根本不行。分手是分手，失恋是失恋，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
分手了，我照样吃吃喝喝，上课交友，会想，但不会想太多。而失恋，是那个人、那些事每分每秒都在侵占我的思维，让我不能去做别的事，也没有办法再想别的事。
无论是上课还是打球，甚至只是坐在学校路边的长椅上，我都会不自觉去想——眼前这个人是MK吗？
我变得总爱对着手机里的游戏图标发呆，有时候画着素描，都能走神在纸上勾勒出一个三头身小萝莉。吃饭也是食不知味，经常吃着吃着长叹一口气，之后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这种神思不属、失魂落魄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暑假。那年暑假，一如之前的许多年，我受菀姨邀约，在夏季最炎热的那几天住到了他们家。
可能是状态实在太奇怪，严初文忍了几天，在第三天终于忍不住问我：“你怎么老发呆啊这几天？”
他本来坐一边吃西瓜，说着话就靠过来看了眼我的手机：“咦？你也在玩这个游戏啊？这个游戏好玩吗？”
我一愣，抬头看他：“你知道这个游戏？”
手机里的APP虽然还在，但因为测试期过了，目前已经打不开了，我舍不得删才一直留着。
严初文手里捧着半个小西瓜，点头道：“知道啊，摩川也在玩，有时候走路都会看一眼呢。”
摩川也在玩？
他看起来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竟然还会玩手游？
我先是惊讶，之后又觉得合理。赵辰元身为猎弓社一员，估计当时测试的时候社里每个人都发了兑换码的，摩川碍于情面不好拒绝，意思意思下载一下也很正常。最多就是玩个一两个月，新鲜劲过去应该就弃游了。
“他玩得还挺好，好像是全服第一，你有没有听说过他？”严初文语气轻松平常地朝我扔下一枚核弹，“他游戏里叫MK。”
“……”
我的大脑被炸得一片空白，废墟不剩。
“MK……是摩川？”我紧紧盯着严初文，从没有哪一刻这么希望被人骗的。如果这是他的玩笑，我甚至不会为此感到生气。
可让我失望的是，严初文并没有大笑着收回他刚刚说的话，而是进一步肯定了“MK就是摩川”这件事。
“是啊，他的名字缩写。”他说。
“他的名字缩写难道不该是M……”“C”还没出口，我猛然一顿，意识到问题在哪儿了，干巴巴道，“他是层禄人，‘摩川’只不过是他名字的夏语音译……”
严初文欣慰点头：“对，他名字的层禄发音是‘ma-k&#224;’，缩写就是MK。之前他每天都玩的，后来老言官病了，他被叫回去了一趟，回来好像就没看他玩了……”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没心情听了。竟然是摩川？竟然是摩川？？我完全被这一离谱的事态发展弄懵了。
怪不得他不愿意和我见面……
他那样的人，当初愿意跟我“结婚”都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了，怎么可能还跟游戏里认识的人有什么线下来往？
半年来游戏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他送我小红花，安静地听我诉说家里乌七八糟的那些事；橘子孵化，我问他有没有想取的名字，他说都听我的；我每次给他买小裙子，他一边说着太贵了不要买了一边还是会乖乖为我换上；我叫他“老婆”，他一开始会让我别这么叫他，后来叫多了，他就慢慢放弃挣扎，甚至还会回应我的呼唤……
我的老婆，我那么可爱一个老婆，怎么会是摩川，怎么能是他啊？
我崩溃不已，巨大的冲击下情况更糟，之后的一个礼拜瘦了四五斤，吓得菀姨以为我得了什么重病，硬是拉我去看了医生。一番检查下来，医生考虑是压力太大、精神焦虑导致的，劝我放宽心。
哈，不放宽心，我还能怎样呢？若是别的什么人，我或许还能努努力，试着追求，但那是摩川啊！除了看开点，我难道还能有别的想法吗？
我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想明白了，很快振作起来，新学期开学后，洗心革面，专注学业，不再企图参透爱情的真谛。
奈何，老天爷好像是嫌我过得太逍遥，诚心找茬。我特地跟严初文打听，避开了有摩川的选修课，以为这次万事大吉，除了严初文，不会再与他有别的交集，不料油画课上，老师居然找来了他当模特。
“……”我木然地看着老师将摩川请到画室中央，向大家说明这一个学期的任务就是画他。
一个北市这么多人，到底为什么要选摩川来当模特？上学期的食堂阿姨是没档期了吗？
“摩川，你就坐在这里看书就行了。”不同于对待我们的严厉，老师对摩川简直是柔声细语、春风和熙。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学校里散步的时候无意撞见了摩川射箭，自此惊为天人，想法设法地要把人骗过来当他的模特。
与其说摩川是给我们找的，不如说是给他自己找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这门专业选修课一周只有两节，选的人也挺多，我不用经常独自面对摩川。
在纸上一点点勾勒出摩川的轮廓，又一遍遍擦掉，怎么都没法让自己满意。
强迫自己去看坐在高台上的摩川——低垂的眼睫，挺拔的鼻梁，还有形状优美的薄唇，侧面看，他的下颌线优越到实在跟艺术品一样。
怪不得老师会想画他，选这门课前就听说了，授课老师是个美学狂魔，热爱一切美的事物。
翻页的手忽地停下，摩川准确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手里的铅笔笔尖都要戳进画纸里。胸腔里充盈着一股冲动，一股想要大闹一场，质问他为什么不跟我离婚的冲动。但最后，我还是狼狈地别开眼，什么也没做。
一节课下来，只是画了淡淡的雏形，老师看了都直皱眉，让我多用点心。
多用心？我现在都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一样了，再用点心，不是更惨了吗？
每一次油画课摩川都会早早来到教室，坐在他固定的位置，看不同的书。多是散文集或者文学小说，偶尔也会看些民俗类的书籍。
不知不觉，我也到的一次比一次早。有时候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但我们谁都不会和对方说话，一个看书，一个就听音乐削铅笔，整个空间安静得只有书页翻过的声音，和刀片划过笔芯的声音。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到教室里来第三个人，然后逐渐吵闹的人声就会把我们发出的那些微弱的声音全都盖过去。
一天，老师临时有事走开一下，教室里不知谁先起头，大家开始来回走动，说话聊天。我放下画笔，看了眼丝毫不受影响的摩川，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柏胤，你的屏保也太可爱了吧？”班里女生不知怎么瞥到我的手机屏保，惊讶地凑近，“这是小萝莉谁啊？哪个游戏人物吗？”
我的手机屏保还是以前玩游戏时的那个屏保——一名金发的双马尾小萝莉穿着条粉蓝色的公主裙，头上戴着红色的华丽冠冕，两手轻轻提着裙摆，淑女地微微屈膝行礼。
这是MK……摩川的游戏形象，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我下意识地忽略了更换屏保这件事，一直将它留到了现在。
“是我游戏里认识的老婆。”我见对方好奇，直接将手机递给对方。
女生一下子睁大眼，道：“看不出你好这口……”
不远处的摩川对我们的谈话没有任何反应，那股盈满胸膛的冲动再次出现了，比上一次更来势汹汹，更毫无来由。
我故意提高音量，用着他绝对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老婆可厉害了，是全服第一的高手。我们还有一个孩子，是条叫‘橘子’的小金龙。我最喜欢给他买小裙子了，他每次穿着都可开心了，开心得不停在我跟前转圈圈！”
他好像瞬间被冻住了，没了任何反应，我收回视线，心中升起一些大仇得报的快感。
“呃，那你老婆……好厉害哦。”女生不明就里，只觉得我奇奇怪怪，将手机还给我后，就回座位和别人聊天去了。
这件事怎么能够只有我一个人煎熬？想置身事外？想一了百了？做梦去吧。
我恶劣地想着，那之后不再排斥与摩川产生联系，更不会错过任何在他面前晃荡的机会，去严初文他们寝室的次数都更频繁了。
只要想到他看到我一定很难受，我就没那么难受了。
不那么忙的时候，我还会去他的选修课上蹭课。
到现在我还记得那课的名字——《植物致富经》。老师在前面滔滔不绝地讲些葡萄生病了该怎么办，西北适合种什么经济作物，怎样才能使苹果丰产等等听不懂的话。整个教室只有摩川一个人认真在记笔记，后排更是一排人都在打瞌睡。
我不听课，也不记笔记，就坐在后面偷偷画速写，画摩川的背影。画完了，就在边上再画一个Q版小人，拿锤子捶他的头。
他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我时，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后眉心蹙起，走过来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坐在座位上，仰头冲他笑笑：“我对植物感兴趣，来蹭课，不行吗？”
摩川眼里疑惑顿起：“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脸上维持着假笑，我说：“上课而已，又不是跟你谈恋爱，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他眼睫一颤，被我戳中要害，一言不发地仓皇败退，坐到了前排离我最远的地方。
可以说是天意如此，也可以说是我玩火自焚、自食恶果。整整一年，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由单纯地想恶心他，变作复杂地想招惹他，想引起他的注意，想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
有求皆苦，无欲则刚。想要得越多，败得就越惨。我妈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大三那年暑假，老言官去世，摩川决定退学继任言官之职。开学那天他回学校办手续，顺便整理了自己的行李。
我高高兴兴去找严初文吃饭，看到他空荡荡的床铺，还以为他没有返校，结果严初文说：“你不知道吗？摩川退学了，人刚刚走的。”
那一刻，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消失了，分明是九月，我的手脚却冰冷一片。
“他为什么要退学？”我听到自己发出游魂一样虚弱的声音。
严初文叹了口气，说：“他有他的责任。”
狗屁责任！
我疯了一样地冲出寝室，奔跑中拨通了摩川的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一接通，我就抢先问道。
风在耳边呼啸，我大口喘息着，不要命一样奔向学校大门，抱着一点他还没有走远的微弱期望。
摩川静了静，用与我截然不同的平淡语气道：“在去机场的车上。”
“你……你起码读完最后一年再走啊！还有一年就毕业了，你这时候走，你甘心吗？”我极尽所能地劝说着他，“不要走……厝岩崧没有你也不会消失，摩川，你可以不做言官的……”
每个人都该生而自由，我是，严初文是，摩川理应也是。
他都出来了，回去干什么？
“现在走了，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喉咙里泛起铁锈味，我跑得整个胸腔都在疼痛。
校门外人来人往，车流如织。我随便门口拦了一辆车，让司机去机场。
“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回去，你等等我，我……”
“这是我的人生，柏胤。”他打断我，说了接通电话以来的第二句话。
这句话如同一捧冰水，浇熄了我身上所有的火热，让微微冒汗的身体在一刹那褪去热度，一点一点变冷。
车里的冷气吹得我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寒颤。
对啊，这是他的人生，我是什么东西，我有什么权利帮他决定他的未来？他甚至没有打算告诉我他要走了。
就如江雪寒一心向佛，眼里再也没有家人朋友，他从小就被教导将自己奉献给山君，怎么可能稀罕我口中的“自由”？
我都这样说了，他却还是要走…… 自由哪里有他的山君重要？
紧紧握着手机，我心中前所未有地充满了对那个非人之物的嫉恨，说出口的话也是刻薄多过祝福。
“那好，那我就祝你前程似锦、步步清风，和你的山君相亲相爱，永远不分离。”
“……”他轻笑了下，回了我句听不懂的层禄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愣愣拿开手机，那些疯狂的念头随着这通电话的结束，如海水退潮，不仅自己消失地干干净净，也带走了我心间对于摩川的一些妄念与奢望，让我认清了现实。
“师傅，麻烦调头回去吧。”将摩川的手机号删除，我颓然靠进座椅里，疲惫地闭上了眼。
之后七年，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直到……我毁掉了“松林流水”。

第29章 你的酒品确实很差
检查着每一片白金羽毛的形状，谨慎到不错漏一丝微小的细节，待确定上百片羽毛都符合自己的要求，我才分出一点注意力给耳机那头的柏齐峰。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我直起身，抬手示意师傅ok，可以继续下面的工序。
面对我的轻慢，柏齐峰不满道：“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个父亲？”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我不是接电话了吗？”
“我打了十个你才接的！”柏齐峰控诉道，“要不是我发信息跟你说是关于曼曼的事，第十一个你都不会接。”
这老小子也是越来越没点数了，都多大人了，还把实话说出来。
“那曼曼到底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别扯别的？”
柏齐峰被我噎得不行，偏偏拿我无可奈何，只能自己在那儿不停做深呼吸。
“我真是欠了你们的！”接着，他总算是说了重点。
孙曼曼前两天突然跟父母说她暑假要和朋友一起去山南徒步，去攀沧澜雪山。她妈一听就不干了，说山南太偏远，她不放心，爬雪山又太危险，她更不放心。
反正说来说去一句话——不准去。
小姑娘虽说从小就被娇宠着长大，但一直都是乖乖巧巧、听话懂事的性格，柏齐峰夫妇以为只要他们反对，女儿这次必定也会听他们的。没成想姑娘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直言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不管他们同不同意，她最后都会去。
她态度坚决，不管父母是威逼利诱还是哭闹苦劝都毫不动摇。柏齐峰没了办法，只能找到我这里来。
我和孙曼曼虽然差了八岁，又是同父异母，她对我却很亲近。当年柏齐峰希望我走仕途，别去学什么花里胡哨的珠宝设计，她知道后还特地发信息给我，说哥哥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她永远都支持我。
她那会儿才多大？十二三岁的年纪就知道要站在我这边了，如今她遇到了和我当年差不多的情况，我又怎么可能帮着柏齐峰去劝她？
“她二十岁了，不是两岁，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她的个人意愿？”
况且……最近我对这方面也是极度敏感，不自觉就代入了一些自己的私人情感在里面，简直觉得难以忍受。
“你们要绑她多久？一辈子吗？她是人，不是你们养的小鸟。你找我找错人了，我不会帮你们劝她的。”
走出工厂，外头天气有些阴，寒风无孔不入地从衣服的每个缝隙钻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戴上羽绒服帽子，双手插进口袋快步往停车场走。
“哪个父母不是为子女考虑的？我们不让她去自然是有我们的道理，难道我们还会害她吗？你这说法好像是我们故意限制她的人生自由一样，她要是去爬庐山、泰山谁会拦她？”电话里，柏齐峰也被我挑起了火气，定要与我争一争对错。
本来还想给他留点面子，他自己找坑跳，就别怪我说话难听了。
“哪个父母不为子女考虑？我的父母啊。”我停在车前冷笑道，“需要我提醒你我是怎么长大的吗？”
他一下子噤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讪讪道：“那我们……我们物质上也从来没短过你什么。”可能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这通电话很快就说不下去了，“算了算了，就当我没找过你。”说着他挂断了电话。
脱下帽子进到车里，我取下耳机放进充电盒，看时间差不多了，设置了个去海大的导航，手机才放下又拿起，到底不太放心孙曼曼那边，斟酌着还是给她发去了语音。
“刚刚柏齐峰打电话过来，说你暑假要和朋友一起去山南徒步，爬沧澜雪山？正好我在那边有几个朋友，你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去。”
才发完手机就振动了下，却不是孙曼曼。
【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去餐厅。】
面对摩川的短信，我眉心微敛。怎么？这是气到连我去接他都不要了，害怕跟我独处一个空间我的荒淫无耻会传染他是吗？
【行。】
将手机丢到一旁，我快速更换导航目的地，发动车子出了停车场。
路上有点堵，到餐厅门口时，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我停好车急急往里走，中途还一心二用听了下孙曼曼回我的语音。
“吓死我了，听前面还以为你要劝我别去了。我本来是准备暑假去的，但我朋友这两天找了几个和我们目的地一样的驴友，他们都工作了，没有寒暑假，所以我们准备提前到五一去了。”年轻甜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孙曼曼撒娇着道，“哥，你不是之前在国外经常徒步吗？你到时跟我们一起去呗？这样爸爸妈妈也会放心一些。”
我其实正有此意，只是怕她觉得我干涉太多刚刚才没直接说，她现在自己提了，那真的再好不过。
“行，那就五一，我跟你一起去徒步。”
回完她的消息，我已经在餐厅里搜寻到了严初文的身影，加快步伐朝他走了过去。
餐厅是严初文订的，一家小众私房菜馆。一进门就是个大戏台，台上弹着古筝，四周假山流水环绕，插着一些逼真的假荷花、假莲蓬，不时有干冰喷出，整个氛围十分仙气飘飘。
“摩川还没到吗？”我坐到严初文的对面。
严初文抬起头，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道：“刚联系过他，他坐地铁来的，马上就到了。”
早让我去接他不就完事了，竟然还跑去挤地铁……
我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跟严初文打了个招呼，起身往洗手间走去。上完厕所回来，摩川也到了。
昨天那些愤怒与厌恶，此刻在他脸上已经消失殆尽，他看着我，就跟往日并无不同。体面到我不由生出一股恶意，就想哪壶不开提哪壶，让他再也装不了若无其事。
“赵辰元说昨天是你送我回去的？”我拿起杯子喝了口白开水，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没发酒疯吧？”
摩川拆着桌上的一次性餐具，头也不抬：“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我昨晚咬太狠，他今天没有戴耳钉，左耳耳垂微微泛红，不注意就跟被冻伤了一样。
“是吗？那就好。我这个人酒品不太好，喝醉了容易胡来。”他越是回避，我越是要穷追不舍。
他可能记起了昨日不好的回忆，捏着筷子，指尖有一瞬的泛白。
“那就少喝点。”说完，他轻轻将那双筷子架在骨盘上。
我嗤笑一声：“你是不能喝才不喝，我能喝为什么不喝？我要是明天就死了，今天就是我的最后一顿，想喝又没得喝，那我多遗憾？”
一旁闷头点菜的严初文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我们的对话，忽然插进来道：“要不要喝点酒？”
我和摩川齐齐看向他。
严初文一无所觉，划拉着手机道：“这家的梅子酒不错，柏胤你要不要喝一点？不对，你是不是开车了？”
昨天我喝得有点多，虽然没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地步，今天身体也总感觉不大爽利。要是别的什么局，这酒肯定是不会喝了。但偏偏，我才在摩川面前放了话，这会儿就缩，多少显得我有点可笑。
“喝啊，叫代驾就行。”瞟了眼摩川，我说，“昨天赵辰元请客我也喝了酒，最后他请了代驾，摩川把我送上楼的。”
严初文点点头，一点没好奇为什么摩川也会受邀参加沈静的生日宴。
“那就先点一壶吧，我也陪你喝点。摩川，你要喝什么？”他问。
摩川指尖敲了敲面前茶杯道：“我喝水就行。”
下完单，严初文扶了扶眼镜，加入到我们的谈话中。
“摩川你耳朵怎么了？生冻疮了？”严初文也注意到了摩川耳朵的异样，关心道，“是不是不适应海城的天气？”
“不是……”摩川揉了揉自己红肿的耳垂，声音陡然低了几度，“被一只不长眼的‘小虫子’叮了。”
严初文惊道：“这天气还有虫子啊？海大宿舍卫生条件这么差的？那你涂点药膏，别是什么毒虫子。”
我：“……”
不长眼的虫子？我默默将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一瓶梅子酒喝完，严初文已经不行了，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我又点了一瓶，一个人喝光了。
到了饭局尾声，我照着昨晚那样，往桌上一趴，万事不管。
严初文推了推我，见我不醒，对摩川道：“柏胤……好像喝醉了。”
摩川半晌没动静，我趴在那里，揣测他的想法，猜他一定在心里偷偷骂我又菜又爱玩。
忽然，耳边清晰地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我就听摩川说：“你叫个代驾，我送他回去吧。”
一切和昨晚惊人的相似，不同的是今天我不用再给代驾指路，进了小区，摩川已经能够指挥代驾准确停到我家楼下。
进电梯的时候，我还整个人挂在摩川身上，醉眼朦胧，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等他用我的指纹开了锁，我们一起进到黑暗的室内，我就懒得装了，一把扯过他还在摸索开关的手，将他抵到了门对面的那堵墙上。
轻柔地吻过他的耳垂，考虑到它现在的状态，我没多蹂躏这个地方，转而双唇往下，开发新阵地，急切地一口咬住他的喉结。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圆领的黑色毛衣，露出完整的脖子和喉结，刚刚吃饭那会儿我就想这么做了。咬住他脆弱的脖颈，让他像受伤的天鹅那样仰起脖子，哀求我放他一马……
“嗯……”他吃痛地低哼一声，如我所想地仰起脖子，后脑抵住墙壁。
“柏胤！”他恼怒地声音都在颤抖。
我没有理他。我都喝醉了，我怎么理他？
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着他脖子上那块突出的骨头，我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从下面探进他的毛衣里。
手太冷，与他身上的温度差得有些多，一贴上去，他就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柏胤……”他慌忙抓住我的手，偏头想要避过我的唇舌，“放开我……”
我也没太过火，他抓着我就让他抓着，手掌贴住他的小腹，双唇与鼻尖不住摩挲他的颈侧。
从棚葛回来后，我以为我可以放下了。从此他做他的频伽，我做我的珠宝设计师，这辈子都不要再有交集。
可我错了，我根本放不下。只要一见到他，那些心底最深处的肮脏念头就会纷纷冒头。
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我一定要忍耐？
这辈子……我他妈就没忍过这么久！
门外走廊里的一点微光照射进来，呼吸滚烫而急促，我退开一些，视线落在摩川的唇上，才要有所行动，他抓着我的手猛一用力，反手就将我按在了墙上。
身后随即压上一具灼热的人体：“你的酒品确实很差，习惯也很糟糕。”
他语气危险，空着的那只手落到我的脖颈上，警告性地收束，我才觉出一点窒息，他又很快挪开，握住我的下颌，迫我仰起头。
“……太糟糕了。”他的手指探进我的口腔，随着阴沉的声线，一个个擦过方才咬了他的那排牙齿。
我一抖，单手撑在墙壁上，心中不禁生出些惊惧。
他该不是……气到要拔我牙齿吧？

第30章 我老婆
“这些事情，都是跟明卓学的吧？”
捏住我的两腮，摩川将手指探进口腔更深的地方，压住我的舌尖。
明卓？关明卓什么事？
“我……”抵开手指，我试图为自己争辩，才说一个字，摩川再次霸道地纠缠上来，用两根手指夹住我的舌头。
“好的不学学坏的，正道不走走邪道……那种脏东西，你竟然还跟他吃饭。”随着他的话语，夹着我舌头的手指越来越用力，仿佛下一刻就要发狠剪断我这孽舌，让我失血而亡。
“唔……”我发出痛吟，拼命挣扎起来，终于挣脱摩川的钳制。
放别人身上，谁敢把手这么伸进我嘴里，我多少得让他有去无回。但对摩川……我舍不得。
舌尖像是拥有了自己意识的某种软体动物，小心翼翼地靠近，乖巧地贴住，见对方没有反感的表现，再是讨好地舔舐。
不光是嘴里的手指，摩川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似乎被我醉酒后无底线的谄媚震惊到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这副样子？”温热的风拂过耳廓，他的声音咬牙切齿。
手指在下一刻更用力地翻搅我的口腔，来不及吞咽的涎水顺着嘴角流下，一路蜿蜒至脖颈。
“你也是脏东西……”他一语双关，骂得高级。
持续亵玩着我的舌尖，他另一只手原本牢牢扣着我的右手，这会儿松下力道，带着我的手来到身前，隔着毛衣缓缓摸到下腹。
“如果是那个姓蒋的送你回来，你也会这样吗？”
我闭上眼，心里默念忍字诀。别出声，别反驳，我现在这是醉了，醉了的人哪里知道他在说什么？
“会吧。”摩川也不需要我的回答，他自己心里早有答案，“反正无论谁对你做什么，你第二天都不会记得。”说完，抓着我的那只手离开了。
不一会儿，我感到自己的拉链被拉开了那细小到接近没有存在感的声音，于寂静的夜晚，昏暗的室内，宛如威力巨大的机关炮，一连串下来炸得我头晕目眩、情难自抑。
我怀疑我是真的喝醉了，那梅子酒后劲十足，早在踏进房门的时候，我的大脑已经被酒精产生的幻觉侵占，不然……不然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摩川再次握上我的手，引着我去触碰自己。
恍惚中，我仿佛又回到了大一那年。摩川初进猎弓社，见我射箭不得要领，从后面靠过来，手把手地教我。
五指环住握把，拇指与下方的鱼际肌发力，稳定地推弓。手臂因为维持一个动作太久而颤抖，摩川托住我的手，像一个牢固的支架，支撑我，也困住我。
射箭的是我，但掌控一切的是他。
很快，那根弦绷到极致，他却不允许我松开。他要我一直维持那个状态，他要我清楚地感受到指下弓弦的硬度。
闭着眼，我轻轻拧眉，喉间发出不满地含糊音节。
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握住我的手骤然松开，耳边响起熟悉的指令。
“射。”
条件反射般，长箭从指尖疾射而出，以白虹贯日之势正中墙壁。
弓弦震颤着恢复原样，手臂酸软地垂下，我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脱力滑坐下来。
刚刚我承认我有装的成分，但现在，我是真的脑子一团浆糊，转不过来了。
胸膛剧烈起伏着，我仰头望着摩川，终于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不甘、怨恨、怅然……暗昧的光线下，他不再需要掩藏，终于能够彻底表露自己的情感。
然而也只是很短的时间。短暂的失控后，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清明一片。
从怀里掏出一块蓝色的帕子，他垂眼一根根擦干净自己的手指，以确保不留下一点属于我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去厝岩崧？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愣愣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一如之前所有的疑问，他也不需要我的解答。在我面前站了会儿，这次甚至没有将我扶到床上，他就这么把我扔在玄关处，自己一个人走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酒劲儿上头，加上一些预料之外的体力流失，我靠着墙，困意席卷，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辆消防救援车飞驰着驶过小区外的街道，我猛然惊醒，身上热意已经完全消退，大脑也开始慢不知道多少拍的运作起来。
我踉跄着跑去开灯，从模糊地感觉到手上有点不对，到清楚地看到手心里黏糊的东西，只需要一个亮灯的时间。
“操……”我瞪着手心，简直匪夷所思。
不是梦……
我转进洗手间，将手伸到龙头下一点点冲洗干净。
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双目微微泛红，脸色苍白，浑身充斥着醉酒后的憔悴，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
整个将头塞到水柱下，水越冷，我脑子越清醒。
双手揉搓着面孔，我再次抬头，镜子里的男人头上、脸上全是不断滴落的水珠，脸上的笑容却更大了。
“……真的不是梦。”
现下我要是还觉得摩川对我只是单纯的恐同，那我真的可以去看看脑子了。
就算是恐同，也一定他妈是个深柜，哪个恐同的会趁另一个男人喝醉酒的时候又是搅舌头又是玩控射啊？我完全忽略了自己先开始骚扰对方这一点。
我就知道他并非对我无动于衷，只是……回忆起摩川临走前说的那两句话，那应该也是他压抑许久的心声。
他是层禄族的言官，是山君的频伽，是黎央的父亲，是贺南鸢的舅舅……唯独不是我的什么人。我的出现除了扰乱他的修行，让他受尽煎熬折磨，不会让这件事有任何改变。
唇边的笑一点点落下，变得苦涩。
我上辈子是炸了太阳系吗？这辈子不仅投胎成同性恋，还投胎成只钟意一个人的同性恋。
情敌是人也就罢了，连个人都不是。
再有，我不可能一直生活在厝岩崧，他也不可能随我生活在海城，我们就算在一起，也只能是偷偷摸摸的异地恋。
我和他就像一幅无解的迷宫地图，在死胡同里到处碰壁，兜兜转转，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突破，没走几步，又是死路一条。
回归现实，关了水，我扯过一旁毛巾搭在头上，撑着台面，垂下脑袋不再动作。
一切声音远去，就像那些短暂的喜悦，屋内再次变得死寂一片。
有两天，我逼迫自己不去想摩川，不去联系他，完全沉浸在工作中。
“杭嘉菲的影响在消失，昨天的直播效果很好……”
不大的会议室里，商务、销售、产品……十来个人汇聚一堂，进行着一周一次的会议总结。
我其实不大爱参加这样的会议，已经逃了好几个月，这次是皇甫柔三令五申一定要我参加，我才勉为其难到场。
在我看来，那些呆板的销售数字，营销策略，产品报告，远没有眼前香浓的咖啡来得吸引人。
“杭嘉菲的事虽然给我们惹来了一些非议，但不可否认地也打开了我们向下的知名度，黑红也是红，最近网店的数据还挺好的。柔姐，我们要不要趁势搞一波活动？”
“销售热门还是一些千元价位的戒指和项链，我认为可以适当加推一些……”
不知道摩川在做什么，是在上课，还是在宿舍里休息？
才这样想，口袋里的手机就轻震了下，怀着些许期待点开，发现是严初文给我发了个视频。
调到静音，我点开视频在桌下偷偷看起来。
视频是手机录制的一场直播，左下角不断翻滚着各种留言，因为没有声音，只能看到女主播激情解说着一种黑漆漆的、小粒石子一样的东西，镜头给到特写后，我才发现那是黑苦荞。
厝岩崧也有黑苦荞，涅鹏给我喝过，说是他们那儿的特产。
【慕名来看美人】
【来看美人+1】
【小姐姐别解说了，你有多少我们都包圆了，给我们多看看美人！】
【我有罪，我竟然YY一名神职人员……】
【刚查了下‘频伽’什么意思，山君好福气啊！！！】
【可恶！嫉妒山君！！】
频伽？美人？
镜头一切，整个直播间露出来，女主播笑容僵硬地说着什么，边上的男人看了眼画面外，可能是看到那些不像话的留言了，眉心一点点拧成“川”字。
他穿着一身言官标志性的白袍，身前挂戴的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串青玉串珠，左耳上的青金石耳钉也重新佩戴上了。
我霍然起身，拖动身下的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柏胤？”所有人都看向我，包括坐我边上的皇甫柔。
从我认识皇甫柔起，她就从不涂脂抹粉，也从来不穿裙子，并且始终维持短发，她说这样会让自己显得更强硬。
被打断了会议，她这会儿确实看起来挺吓人的。
“不好意思，我去下厕所。”我抓着手机就往外走。
推开沉重的楼道门，我往下走了几步，来到楼梯中间的拐弯处，然后再次打开了严初文发给我的视频。
有了声音后，我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场助农直播，女主播尽心尽力介绍的确实就是厝岩崧的黑苦荞，而摩川是作为地区代表坐在边上的。
“您能跟我们说一下这个黑苦荞层禄人民一般是怎么喝它的吗？”女主播可能也想跟摩川有点互动，举着一袋黑苦荞问他。
摩川不熟悉这些直播话术，也不明白直播效果是什么，他只知道有人问了，他就要回答。
看得出起先他也很疑惑，但很快就调整表情，露出了一抹“频伽”式的微笑。
“用滚水冲。”他说。
我跟着疯狂滚动的留言一起笑出声。
【老婆好可爱！】
【老公好帅哦，我直接斯哈斯哈……】
【怎么做到又认真又好笑的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我哪一天遭报应，在座的各位都有责任！】
视频很短，在摩川说完“用滚水冲”后没几秒就结束了。视线落在屏幕上那条“老婆好可爱”的留言上，我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嗒”地一声。
“我老婆。”我满含独占欲地强调。
果然，还是放不了手，这辈子都放不了……

第31章 本来只是想蹭蹭就好
根据视频上的店铺名进行检索，本来还想买几包黑苦荞支持下，结果店里别说黑苦荞，就连别的助农产品也早就销售一空，根本没有我发挥的余地。
助农的核心，不就是帮助厝岩崧更好的发展吗？
那或许……我也可以？
推开会议室大门，正在讲话的皇甫柔暂停下来，等我坐回座椅上才继续发布指示。
“周五前把brief给到我……”
圆珠笔笔尖在笔记本上不断勾画，戒指、项链、手镯、胸针……只是模糊的轮廓，没有太多细节。之后，我在边上逐一列出要点。
一、要能体现民族风情；
二、慈善款；
三、独特性。
符合以上三点的……我在胸针上打了一个勾。
“我有个想法。”竖起圆珠笔，宛如无形中“嘘”了一声，室内顷刻间安静下来。我盯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把脑子里还未完全成型的方案雏形分享给众人。
“你们应该都知道吧，之前我去了一趟山南的厝岩崧，那里是层禄族的聚集地，他们有一种‘信印’文化……”我述说着“信印”中关于家族，关于爱情的部分，说完，话音一顿，开始说自己的点子，“我想按照月份，设计十二枚层禄风的胸针，赋予它们传承和爱情的动人内核。同时，说明这是一个慈善款，所有收益都将捐给厝岩崧的希望小学。”
“慈善款？”销售主管一下子get到我的意思，“像宝X丽的慈善款项链一样？”
“对，当然我们不可能卖得那么贵。”我站起身，拉过一旁的落地白板，将上面的字体全部擦干净，“比起传统珠宝首饰，它其实更像一种文创产品，层禄族久远的民族文化会赋予它更多的内涵……”
“高附加值产品！”产品主管总结道。
我朝他打了个响指：“没错。”
我说得激情洋溢、滔滔不绝，所有人似乎都被我说动了，除了皇甫柔。
“层禄文化也不是什么热门文化，远没有敦X莫X窟、大X博物馆，或者哪一个潮玩品牌、手游IP来得吸引人。单论营销效果，有一定基础的肯定要比平地起高楼好得多。”她冷静地分析，“为什么要选层禄族？就因为你去了趟厝岩崧，觉得那里的孩子需要捐款？”
“正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才要去宣传。”我盖上记号笔笔帽，把玩着它坐回自己的位置，“至于为什么选层禄族，一来就像你说的，对，我去了一趟厝岩崧，觉得那里的孩子需要捐款，所以选择捐给他们；二来……我和他们的言官有些交情，如果他愿意做我们的文化顾问，我想对这套产品也会有更多的加持。”
“言官？”负责广告营销的小马敏锐异常，“是不是这两天很火的那个‘频伽’？”
“频伽？”其他人纷纷露出茫然的神色。
小马开始跟他们科普：“哎呦，你们这些人一看就是平时不刷俊男美女视频的……”
他一边讲解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摩川的照片给大家传阅。
皇甫柔的态度在看到手机里的摩川后也有所松动：“……这件事也不是不可以做，如果他能配合营销，我们可以省一大笔宣传费。”
“我们有了名，他们有了利，各取所需，我认为可以搞。”薇薇安道。
双手捏住记号笔两端置于桌面，我冲众人笑了笑，道：“很高兴这么快大家的意见就能达成统一，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我该如何说服他。”
皇甫柔一怔：“等等，你还没跟他说过这件事吗？”
我看向她，耸耸肩道：“这个想法我是十分钟前刚想到的，我怎么跟他说？而且我说了，‘如果’他愿意的话，‘如果’……”记号笔一指产品主管，我布置任务，“周五前把产品企划书做给我，我要拿着这份企划书去说服层禄的言官。”
虽然我和摩川交情匪浅，但在商言商，我也不能两手空空去套他。
“这……”产品主管姓韩，是皇甫柔招进来的，下意识看了眼她。皇甫柔冲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他才笑着将活儿接下。
我平时确实不太管工作室事务，只要是和自己喜欢的东西无关的杂活都会丢给皇甫柔，也不怪他们这个反应。
将记号笔往桌上一扔，我站起身道：“如果我能顺利说服层禄言官，这个计划就继续推进。如果我没能说服他，你们也不用问我需不需要继续，就当我从来没提过这个事吧。”
周五韩主管的企划书如期发送到了我的邮箱，只是干巴巴的，尽是些陈词滥调，跟套了模版一样。打回去重写太费时间，我只好自己在他的基础上又连夜改了一版。
改好后，我没有贸然上门，而是先将企划书的大概内容通过短信发送给摩川，询问他的意向，得到他“考虑一下”的答复后，再是让人将纸质版的企划书闪送去了海大。
我不知道他具体要考虑多久，只是紧张地等待回音。
所幸，摩川并没有让我等太久，在收到企划书的当晚，他就主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的身份太特殊，如果要做成这件事，需要有许多的注意事项，电话里说不清，他希望能见面详谈。
我忙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不早不晚，最适合谈公事。
“要不你来我家，咱们慢慢聊？”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甚至微微屏住了呼吸。
摩川静了片刻，才道：“好。”
我心头一松：“那我在家等你。”
电话一挂断我就开始到处收拾家里，把杂乱的桌面归置整齐，抱枕放放好，冰箱里腐坏的食物全部扔掉……等整个屋子都快给我打扫一遍，摩川也到了。
家里开了中央空调，我直接穿的薄毛衣，摩川一进来可能也觉得有些热，直接脱了最外面的黑色大衣挽在手上。
“给我吧，我替你挂起来。”我朝他伸出手。
摩川谢了一声，将大衣交给了我。
我让他随便坐，之后拿着衣服进了卧室，将它挂到了挂衣架上。
衣服只是在面前轻轻晃了晃，鼻端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檀木香味，我凑近了仔细闻，发现这股香味来自于他胸口佩戴的檀木十八子压襟。
加上这串，他都换了三串还是四串压襟了吧？怎么这么爱漂亮啊……以前读书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呢？
走出卧室，客厅里摩川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我家的落地窗前远眺着外头的风景。
我这套房地理位置还算不错，楼层也高，一眼就能看到海城最为著名的三栋建筑，所以不管是谁来我家，都很喜欢窗外的景色。
“你要喝饮料还是茶？”问着，我往厨房走去。
“热水就行。”身后摩川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我拿着一杯热水和一杯威士忌回到客厅，热水推到他面前，威士忌自己拿在手里。
“你是真的很喜欢喝酒。”他视线落在我手上，道，“我们还有正事要谈，小心醉了。”
我刚想说就这一杯威士忌不至于，对上他黑沉的双眸，脑海里一下子回忆起那天晚上，就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他对我做的事情……
轻咳一声，我忙将酒杯放到茶几上，才浅抿了一口酒的身体快速火烫起来。
“知道了。”我扯了扯毛衣领子，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我们谁也没提前几天的事，我不提，是觉得提了也没有用。他就那样把我扔在玄关，明摆着并不怕我觉察出异样，也不在乎我就此事追问他，他总是能应付过去的。他不提……他不提就更正常了。
拿出笔记本电脑，我与摩川沟通的同时，也做好记录工作。摩川表示，他可以当这个文化顾问，但他不会参加任何销售有关的直播和活动。
从电脑里抬起头，我带着些调侃道：“那你前两天怎么参加的？严初文还给我发了你直播的视频，看得人挺多。”
摩川翻阅企划书的动作一顿，从表情到语气都透出一股浓浓的怨气：“……他们说这是研修会的一部分，每个人都要参加、学习、总结。”
怪不得之前问他数字化振兴乡村是不是直播卖货的时候他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看来那时候就已经通知他要亲自下场直播了。
“行，那就不直播。”我做了标记，以便法务拟合同时将这部分拟进去。
之后就“频伽”的规范使用，他个人形象能出现的地方，以及那十二枚胸针可以用的元素和不能用的元素，我们都进行了彻底且充分的探讨。
确认好杂七杂八的事，都快凌晨十二点，他没有说要回去的事，我也没提醒他到此结束。
我甚至拿出pad，打算趁热打铁将那十二枚胸针的元素定下来。
场地转移到餐桌那边，我与摩川面对面坐着，我先让他描绘自己记忆中厝岩崧每个月份的样子，再快速就着他的描述设计出与之相对应的那款胸针。
“一月是冰天雪地，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屋檐下有时候会结冰溜子，要很小心敲下来，不然可能会砸到人……”摩川认真回忆着，用平平淡淡的语气说着平平淡淡的话，可组合在一起，却是那样引人入胜，“大殿的屋檐太高了，清理起来总是很难，我一直想找个趁手的工具，一直找不到。前两年小鸢不知道从哪里找来根竹子，特别长，好用是好用，就是不便收纳……”
“……四月，冰雪融化，山谷里的野樱花都开了，是厝岩崧一年里最生机勃勃的时候。层禄族最大的节日，“鹿王寿诞”就在四月，相当于你们夏人的春节。”
“……七月虽然是夏季，但厝岩崧还是很凉快，葡萄和蓝莓到了采摘期，山上的菌子也冒了尖，层禄有句老话，说‘七月一到，张口不闭’，意思是七月到了，吃的东西太多了，嘴巴张开就闭不上了。”
“……九月慢慢天气就冷了，树上结的柿子吃不了那么多，就用线一个个串起来做成吊柿子。以前厝岩崧物资匮乏，甜的糕点也不多，吊柿子是层禄小孩最喜欢的零嘴。”
“……十二月是冬丰节，它是层禄族第二大的节日，大家在这天会起得很早，去神庙讨粥，然后接受我的赐福……”
随着他的话语，十二枚形状各异、元素不同的胸针初稿慢慢展现在pad上，只是非常粗糙，细节还需要再推敲。
我见摩川撑着脸，眼神都有点发直了，知道他这是真困了，忙抬抬下巴，让他去沙发上躺着。
在棚葛那地方，他都是每晚九点睡觉的，这会儿已经严重超出他的睡眠时间，他能撑到现在实属不容易了。
他没有推辞，起身走到沙发旁直接躺了上去。
低头画两笔，不时看一下他躺在沙发上的睡颜，不知不觉，胸针没在画了，画起了他的速写。
直到窗外响起鸟鸣，晨光微露，我才停下画笔，伸了个懒腰。
走到摩川身边，我注视着他熟睡的面容，突然脑海里跳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就像我装醉之后，无论摩川对我做什么都是要一装到底的，那……如果我现在吻他，他是会继续装睡，还是睁开眼推开我呢？
虽然是个疑问句，但这个想法成型的瞬间，我已经单膝跪到沙发上，朝摩川俯下身，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验证它了。
一只手撑着沙发，另一只捧住他的侧脸，我缓缓压下自己的双唇。
两张唇贴合到一起，我等了会儿，没有等到任何推拒与怒斥。唇角不可抑制地上扬，我知道，他应该是前者了——只要我不是太过分，他就会一直当个睡美人。
然而，过不过分全凭个人主观。虽然一再地告诫自己要小心、要谨慎，可我的大脑已经完全被肾上腺激素和多巴胺掌控，本来只是想蹭蹭就好，结果一个不小心，舌头就整个伸了进去。

第32章 送给你好不好
亲一口，抬头看看摩川紧闭的双眼，又亲一口，见他确实不会醒，我胆子也更放开了。
舌尖润湿身下人干燥的双唇，我一点点描摹，就跟饿了七年的老饕似的，等啊盼啊，终于吃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美味，哪怕再垂涎欲滴，也要忍着贪婪珍惜地品尝。
轻咬着摩川的下唇，明明没有喝那杯威士忌，我却整个人都觉得有些熏熏然。
还不够，想要更多……想知道，他里面是什么滋味……
熬夜后的脑子或许特别不耐等待，想什么就一定要做什么。我想亲他，就亲了。我想尝尝他的味道，舌尖便沿着唇缝自己探了进去。
是甜的。
棕熊为了吃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蜂蜜可以不顾一切，我为了更多地汲取摩川口中的甜蜜，也变得不顾一切。
舌头顶开齿关，长驱直入地进到口腔内部，我像个胆大包天的土匪，看什么新鲜就都要碰一碰，连摩川躺在底下的那条软舌，都要勾勾缠缠从头到尾舔上一遍。
他僵硬着唇舌，被动地任我索取，而我仗着他“睡着”了不能反抗，渐渐没了分寸，舌头不自觉往更深处探索而去。
余光里，摩川原本置于腹部的手稍稍抬起，似乎是要去抓我的胳膊，又很快回过神，蜷缩着手指落下，最后紧紧握成了拳头。
这就受不了了？你上次可比这过分多了……
我闭上眼，不断加深着这个吻，停不下来是一点，势要让摩川也尝尝装不下去也得装的滋味是第二点。
而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试探眼看就要一发不可收拾时，忽地，舌根一痛，嫌我太贪，睡美人忍无可忍地咬了我一口。
缓缓睁开眼，我抽出舌头，撑着沙发退开一些，浑身终于不再被炙热的情欲控制，找回了些许理智。
拇指摩挲着摩川的面颊，见他眉间要皱不皱的样子，我知道他也忍得辛苦，便决定不再折腾他。
“睡得还挺熟。”笑着说完，我最后俯下身吻去摩川唇角一点水色，起身往卧室走去。
坐怀不乱的是柳下惠，不是我柏胤。要是亲成这样我都没反应，那我明天就能去“击竹寺”和江雪寒一道皈依佛门了。
急急忙忙洗了个澡，比平时废了更多的时间，等擦着头发回到客厅，摩川已经“醒”了。
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他单手揉着太阳穴，表情掩没在阴影里。
听到动静，他一下子停了手上动作，抬头朝我这边看来。我瞧他鬓角微湿，猜他应该是洗过脸了。
“睡得好吗？”我停在离他一段距离的地方，存着点故意地问道。
他站起身，盯了我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还行。”低头看了眼手机，他说，“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毛巾挂在脖子上，我朝门口走去：“我叫了早点，两人份的，你吃过再走吧。”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毛病，也有它的好处，比如现在，凌晨五点这么不尴不尬、不早不晚的时间，外卖都能点到早餐，并且有骑手接单。
怕吵醒摩川，我特地备注了放门口就好，不要按门铃。一开门，果然早点袋子已经在地上放着了。
拿着早点回到屋里，见摩川还站在那里没有动的迹象，我偏过脸，招呼他到餐厅来坐。
他僵持了片刻，在我说出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他不吃就要浪费了后，终于是抬了尊足。
我给他点的是中式的包子、粥和油条，自己点的则是西式的咖啡、薯饼、汉堡。
起初我们两个只是各自安静地吃东西，几分钟过去，我先忍不住发了声：“你是不是今天还要去上课？才睡那么点时间撑得住吗？”
摩川低头舀起一勺粥，停在半空，道：“没关系，可以打瞌睡。”
又是几分钟没声音，我嘴里吃着饭，一双眼睛始终不离对面，而摩川就跟没感觉到一样，低头安静喝粥，并不理我。
“你修八关斋戒，怎样才算破‘不非梵行’？”我咽下最后一口汉堡，忽然问道。
他也吃的差不多了，闻言用纸巾擦了擦嘴，淡淡道：“行了非梵行，自然就是破了‘不非梵行’。”
好嘛，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我托着下巴问：“被人强迫算吗？”
将纸巾揉作一团，他微微掀起眼皮，笑笑道：“不是自愿的，当然不算。”
“那强迫别人呢？”
他唇边笑容一僵，险些维持不住，过了会儿才道：“如果是为了一己私欲，肯定不行，但如果对方实在欠收拾……”他声线微沉，“那山君也会原谅我的。”
好家伙，这还能分情况？不过听他这样说我也放心了，总归不会因为我又要止那破语。
吃完早餐，我替他叫好车，又去卧室给他拿了外套，最后目送他进到电梯。
“等合同拟好了我通知你。”我笑着冲他摆摆手。
轻轻“嗯”了声，他垂着眼，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去按关门键。第一下没反应，立刻皱眉连按好几下，一脸恨不得立刻消失在我眼前的表情。
再待下去，他怕是要维持不了冷静变脸。
想着，我努力撑到电梯门彻底合拢，之后也不管摩川是不是还能听到，放下手捧腹大笑起来。
由于正好遇到周末，大家都不上班，说动摩川的事我也只知会了皇甫柔。
一觉睡醒，我按照习惯在跑步机上活动开筋骨，手机就架在机器上。
“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视频通话另一端，皇甫柔脸上戴着一副银边蓝光眼镜，瞧着越发精明干练。
我边跑边说话：“要说给九色鹿修个纯金像，他未必会答应，但要是为了孩子们，他一定会答应的。”
想到摩川为云朵孩子赐福的模样，我不自觉露出微笑。
层禄族的百姓总是深信庇佑他们的是山君，但在我这个旁观者看来，“山君”明明另有其人。
不是虚无缥缈的神灵，也不是愚昧无知的父母，“山君”是拼着万难助学生逃离命运的女老师，是为孩子们能够受到义务教育而奔走的村干部，是哪怕放弃学业也不后悔的……20岁的摩川。
这些人庇佑着层禄族的孩子，也庇佑着厝岩崧的未来。
“对了，谷小姐对我设计的那条海螺珠项链还满意吗？”决定将“神之羽”自留后，我很快给谷小姐另外设计了一条满钻蝴蝶兰镶嵌海螺珠的项链。由于是量身打造的，我个人认为比之色彩绚烂的“神之羽”，这条蝴蝶兰项链会更配谷小姐的婚纱。
“谷小姐那边可能还需要修改一下。”皇甫柔迟疑了一下，说，“我会及时跟那边沟通的，有消息告诉你。”
挂断视频，我关掉跑步机，擦着汗走向浴室。
【你们有休息日吗？】
给摩川发去短信，我脱光衣服进到淋浴间，洗完出来一看，手机已经收到了他的回复。
【周二】
【那要不要来参观一下我们的工厂？正好我到时把合同拿给你。】
对方很快回过来，说“可以”。
【那我到时接你。】
【嗯。】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周二，我拿着法务拟好的合同，提早十分钟，十二点五十的时候到了海大门口，结果摩川跟之前的几次一样，早就等着了。
“你以后准时到就行，等外面多冷啊？”我见他冻得耳朵都红了，忙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下次看来得提前半小时到了，不然海城这阴冷的鬼天气，他老是等半天，人都要冻坏了。
“刚到的，没有等很久。”他说着，看了眼手里之前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三份合同，问，“三份都要签吗？”
我点头道：“对，一份你留着，两份给我。然后你有空把你身份证扫描件扫一份发我，如果不方便，没有也行，随你。”
“笔呢？”
“你都不仔细看看再签吗？”我失笑道，“我车上没有，等会儿到了工厂问师傅要一支。”
摩川也不知是不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之后当真乖乖在车上翻起了合同，一直到我们到了目的地都看得颇为认真的模样。
首饰的制作过程由于存在一定危险性，工厂一般都是设在郊区的工业园里。其实说工厂有点不准确，应该说是“工坊”。
“流水线的产品不在这里制作，经过打样之后，会交到外地另一个工厂做。”用指纹开锁，我为摩川一点点讲解这间工坊的各个区域，“这里主要是进行一些拍卖款和客订款的制作，也就是……高级珠宝。”
从进入第一道门开始，整个屋子全方位覆盖监控，进到镶嵌区，还要过两道密码门。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大家对我们的到来也没有很惊讶，师傅该干嘛干嘛，一个个盯着45倍放大镜，镶嵌都不带手抖。
“他们在做的是什么？”摩川有些好奇地盯着师傅手上正在做镶嵌的小片白金羽毛问道。
我招招手，带他进了更里间的办公室。那是属于我的个人区域，有一只保险柜，里头放着“神之羽”的设计稿和那颗价值五十万美元的红尖晶。
除此之外，还有我用3D打印出来的样品模型。
锁好门，将保险柜的东西一一取出摊在桌上，我指着设计稿上的成品道：“他们在做这个，羽毛的部分。”
摩川注视着桌面，指尖从设计稿，3D模型，再到那颗鸽血红等级的红色尖晶石，一路流连过去。
“好大的宝石。”他捏起那颗56克拉的尖晶石点评道。
这颗红尖晶从问世以来，可能都没有得到过这么朴实无华的评价。
我将那条灰色的模型项链挂到自己脖子上，像第一次给心上人展示宝物的小男孩，指着中心位置兴奋地冲他比划：“这颗红色尖晶石最后是要镶嵌在这里的。”
他点点头，把尖晶石放回去，欣赏归欣赏，但戴惯了好东西的雪山神子，对这块红色的大石头似乎也没有特别的惊艳。
“这条项链叫什么？”
见他好像不太感兴趣，我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无名的焦灼。
怎么？他不喜欢吗？
他怎么能不喜欢呢？他一定要喜欢的啊……
“神之羽。意为神的羽翼。”扯下3D模型，我比到他身上，状似随意道，“还挺合适你，送给你好不好？”
摩川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灰色模型，我怕他误会，忙解释道：“不是这个，是成品。”
几百万的项链，我跟海X捞送果盘一样说送就送了，皇甫柔要是知道，一定会气到晕厥。

第33章 幸好也没有开始
“这不是高级珠宝吗？”摩川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模型，疑惑道，“不贵吗？”
“不贵，就……几千吧。”我怕说贵了他不要，扯谎都不敢扯五位数的。
但似乎几千块在这位层禄族言官看来也贵了，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这东西只要几千块。
“太贵了，我不能随便要你的东西。”他摸了摸模型，说话间轻轻扯下来，最后还是婉拒了。
我有些着急：“我以前也经常送你小裙子，你不是穿得挺开心吗？”
他皱了皱眉：“我哪有开心？而且测试服的钱最后都会退……”
他一下子闭上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虽然我们各自都知道对方在《答题岛》里是谁，我知道，他也知道，但我们从来没有以柏胤和摩川的身份互相讨论过这件事。
一开始可能是因为介意和嫌弃，到后面，慢慢它就变成了另一个心照不宣。七年一过，初时，它更像是一个谁都不能提的禁忌，而现在，随着我和摩川关系的缓和，它有了一些解禁的趋势。
只是，就如小孩子学步最难是跨出第一步，让摩川能够和我畅所欲言，除了耐心，别无其他，催不来更急不来。
我们之间横陈的不是遥远的距离，民族的差异，或者性别那样简单的东西，那是一条宽广无边，又凶险异常的河流。上面结着一层看似牢固安全的坚冰，我在这头，摩川在河的那头。
我们小心地摸索，每踩下一步，就向着彼此更近一点，每踩下一步，对脚下湍急河流的恐惧也变得更少一点。
看出摩川并不想现在聊游戏的事，我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结：“珠宝首饰做出来就是给人戴的，那给谁戴不是戴？这条项链本来我也不打算卖，与其放在保险箱里积灰，不如让它被最合适的人佩戴。”
这话要是给杭嘉菲的粉丝听见了，一定要气得吐血，但我不在乎。我的东西我做主，想给谁给谁，哪怕皇甫柔因为我的这个决定气到要跟我散伙，我也认了。
“我……”摩川还待要说什么，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我看了眼，是陌生号码，只当是骚扰电话，接也不接就按了。
“就这么说定了，平时项链你戴着，我要是哪一天要参展了……”我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又响了起来，还是之前那个号码，“参展了就再问你借回来。”皱了皱眉，我最终还是接通了来电，“我接个电话。”
本以为就算不是骚扰电话，大概率也是快递之类的，结果来人大出我所料。
对方自称击竹寺的义工，打电话来，是因为江雪寒死了。
“谁死了？”我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但我无法理解它们连在一起的意思。
对方顿了顿，重复了一遍：“悬檀师太方才圆寂了。”
我没有再问问题，直接挂断了电话。
摩川看了看我紧握的手机，问：“出什么事了？”
“我可能接到诈骗电话了。”我心里认定了那是一种新型诈骗手段，如果我再听下去，对方就会一步步套出我的账户，让我心甘情愿给她转钱。但脑海里同时也有个声音，让我去击竹寺，快去确认一下。
我急步往门口走去，握上把手，一下子想到摩川还在，我把人带来的，总不能就这么把他丢下。
于是回头问他：“我……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确认点事儿，参观可能要到此为止了，你是我给你叫车回去，还是……和我一起？”
“我和你一起。”他没有多做犹豫，拿上合同快步朝我走来。
上了车，我设好导航直接就往击竹寺去了，路上给柏齐峰还打了个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江雪寒的消息。
“你妈？没有啊，她怎么会跟我联系，你……”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我挂断了。
分明才下午三点，远没有到下班高峰，高架却仍然很堵，加塞现象也很严重。在又一辆车不打转向灯从边上车道猛插到我的前方时，我再也忍不住，狂按喇叭发泄自己的不满。
队伍停止不前，整条高架上充斥着我刺耳的鸣笛声。
“柏胤！”摩川忽然靠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冷静点，别按了。”
他的声音宛如戈壁滩上的甘霖，解了我心中急火，我几乎是立即从盛怒状态平复下来，将手从喇叭上移开了。
“对不起，我有些着急……”我这才想起跟他解释自己这么急迫是要去哪里，“我以前跟你说过吧，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爸娶了新老婆，我妈则在尼姑庙出了家。这么多年，我妈一直专心修行，和亲人断绝来往，谁也不见，就连几年前我姥姥病重，我求她去见姥姥最后一面，她也没露面……”
我在击竹寺外等了一天一夜，什么办法都用尽了，闹得寺里差点要报警，她只让义工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悬檀师太不见客，檀越回去吧。尘缘已尽，莫生挂碍。”
没几天，姥姥就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到最后都没能见到她那不争气的独女。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不再去击竹寺，不再奢望将那已经出了世的人，再拉回这凡尘俗世。
“你说怪不怪？我虽然这些年也见不到她，她是死是活好像对我都没有分别，但突然听到别人说她不在了，我心里还是不能接受……”
摩川安静地听我说完，想了想，说：“由爱故生忧。你怨恨她，是人之常情；如今担心她，也是人之常情。这并不矛盾。去看一眼也好，放心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他专业对口的关系，只是平平淡淡几句话，我竟然就有种被安抚到了的感觉。
“嗯。”我勉强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击竹寺不在海城，在海城临省一个叫竹县的地方。那里以竹海闻名，不少电影都在那里取过景，击竹寺就在竹海最深处。
我们出发的时候已经三点，到竹县时已经五点多，天都黑了。
匆匆上山，寺门早就关闭，我敲了许久，才敲来一名眼熟的中年比丘尼将门拉开条小缝。
“恒慧师太，我是柏胤，悬檀师太的儿子，我今天接到电话，说我妈……说她去世了，我来确定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我之前来击竹寺，好几次都是这位恒慧师太接待的，算是老熟人了。
“哎，悬檀师太……今天下午确实已经圆寂了。”寺门下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恒慧的脸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出几分晦暗。
她叹着气，告诉我江雪寒其实病了有两年了，具体生什么病她没说，只说是不好的毛病。
“这两个月，人都瘦脱相啦，你不见是好的。”恒慧师太满眼的慈悲。
我像是被一缕细弱的闪电击中了，没有刻骨铭心的痛，就是麻，从头麻到脚，连说话都不利索。
“她现在人呢？”
“下午已经拉去烧了，以后她的骨灰和牌位会供奉在寺里，你要是今后想见……倒是可以见了。”
恒慧师太快人快语，说话没那么多讲究，这冲击对我却着实有些大，我腿里一下子没了力气，控制不住地往后踉跄了两步，所幸被摩川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下去。
恒慧师太吓了一跳，将门更打开一点，整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没事儿吧？”
我浑浑噩噩摇了摇头：“没事。”
她竟然最后一面都没有让我见……
挣脱摩川的搀扶，我转身往山下走去，隐隐听到他在身后向恒慧师太道谢的声音。
遥记得大三那年严初文生日，我说我请客，让严初文叫上摩川，三个人在学校附近吃了顿小火锅。吃好饭出来，还没走两步，就看到马路上有一只被撞死的小猫。
别人看了避之不及，我却觉得它可怜，回头找火锅店要了只袋子，跑去把小猫尸体捡了。
“你拎着它去哪儿？”严初文追在我后面问。
我四下看了看，钻进一处绿化带：“埋了它！”
黑不溜秋的，严初文没进来，反倒是摩川跟着我进来了，还帮我一起拿树枝、石块挖了个坑埋小猫。
“太可怜了。”将小猫放进坑底，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都是一样的命，怎么有的投胎成了人，有的就投胎成猫了呢？”
家猫也就算了，偏偏还是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流浪猫。
摩川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默念着什么，像是在给小猫超度。我没有打扰，等他念完睁开眼，朝坑里撒了捧土，这才花力气将周围的土全都推下去。
“这辈子的果是因为上辈子的因，这辈子还了，它下辈子一定会投个好胎的。”
我起身拍了拍手，听到摩川这样讲时还愣了愣，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应我先前说的话。
这辈子的果，是因为上辈子的因，因缘果报，我这辈子被江雪寒这样对待，是因为我上辈子欠她的吗？
为什么我有这样的父母？如果不是他们该多好……如果可以选择，我情愿不是他们做我的父母。
“咚”地一声，巨大的钟声响彻竹海。
这声钟响就跟直接撞在我脑子里一样，如梵音天降，破开重重迷障，让我清醒过来。
迷途知返，迷途知返……如果可以选择，谁又愿意过痛苦的一生？
我蓦然转身，回望身后古刹，以及古刹下方的摩川。
他穿着一袭黑衣，被竹林簇拥，立在长阶上，肤色白皙，五官深邃，敛眸看着我时，有种俊美不似凡人的虚幻感。
他见我停下，便也停了下来。
我总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哪怕将来洪水滔天，自己开心就好。
可是拿现在的一点欢愉换未来的巨大痛苦，真的值得吗？
我是一个自私又胆小的人，这条河太难渡，我做不到……我不想千辛万苦，到头来淹死在哪一脚踩出的冰窟窿里。
一阵寒风吹过，吹得两旁竹林簌簌作响。
“柏胤？”摩川似乎对我的反应有些忧心，蹙着眉向我走来。
有些事，可能就不该开始。
幸好也没有开始。
“走吧，我们下山找个吃饭的地方，然后我送你回去。”我沙哑着说完，没有等他，转身先一步往山下走去。

第34章 甜得让人上瘾
江雪寒的死讯，最后我只告诉了菀姨。她在电话那头哭得气都喘不上来了，边哭边骂老天不公，骂柏齐峰那个没良心的，也骂我妈看不开，要为一个渣男放弃大好红尘。
起初我还想通知一下柏齐峰的，后来听菀姨这样一骂，觉得以他的良心，应该都不会为我妈皱一下眉，也就没费那功夫。
兴许是那天山里受了寒，回海城第二天我就感冒了，而且是重感冒，嗓子疼，鼻子塞，一睁眼天旋地转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可以说有意，也可以说无心，我一连几天没有联系摩川，想着以他的性子，我不找他，估计到他回厝岩崧也不会来找我。谁想，到第四天的时候，我还在家虚弱地躺着，他忽然给我来了个电话。
那天给他的三份合同，他已经全部签完，身份证复印件也准备妥当，打电话来，是想问我合同要怎么返回。
我鼻子塞得厉害，说话时鼻音重到前一个字跟后一个字都快黏在一起：“你叫个闪送，或者快递到付吧，我等会儿把地址给你。”
摩川低低“嗯”了声，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声音怎么了？”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咳嗽着道：“有点感冒，小毛病，没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静默，我晕晕乎乎，昏昏沉沉，好像听到摩川说了什么，又好像没听到。
“……你说什么？”我努力拉回自己飘散的思绪。
“我说，我带了层禄族的草药，治疗感冒鼻塞很有用，我给你送过去，正好把合同也带给你。”摩川道。
可能真的是病糊涂了，我竟然没觉得这话有问题，直接就说：“好啊，那你给我送过来吧。”不存一点犹豫婉拒。
挂了电话我就睡过去了，一直到外头门铃响才猛然惊醒。
等等，摩川要给我来送药？！
从床上起来到去开门，总共也就十来米的距离，我一路拾起了地上的各种衣物，将桌上的外卖盒丢进垃圾桶，还进卫生间洗了把脸。一通极限操作下来，给摩川开门的时候，呼吸都微微带喘。
“来得还挺快。”我错身让他进来。
摩川的身上带着丝丝缕缕的寒凉，哪怕足不出户，我也可以想象今天是个多冷的天气。
“你发烧了？”他将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打量我的同时，脱下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我抹了抹微微冒汗的额头，心虚道：“哦，没有，可能是空调打太热了。”
摩川带来的草药用纸包裹着，一只拳头那么大，甫一打开，屋子里就溢满了植物的清香，连我重度鼻塞的人都闻出来了。
我家的厨房基本就是个摆设，由于厨艺实在不行，我只用它做过几次泡面，有几口锅还是崭新崭新的，一次都没用过。
“你会煮吗？”我见摩川将草药全部倒进了一口不知哪儿找出的深锅里，不无担心地问道。
他打开抽油烟机，闻言什么也没说，只是此处无声胜有声地回头睨了我一眼。
差点忘了，他没有成为频伽前，也是要像黎央那样劈柴、洗衣，自己学着照顾自己的。
“行，我回床上休息，不打扰你了。”我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转身回屋里了。
大三下半学期，五一长假那会儿，摩川也生过一场病。
厝岩崧实在太远，摩川来回一次太麻烦，所以他一般只有寒暑假才会回家，其它节假日都会留在北市。
那次我也没回家，只不过我是和同学一起去隔壁省玩，六、七个男男女女一块儿自由行。
玩到第五天的时候，严初文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在不在学校。
“我不在啊，我们明天才回呢。”
“这样……那没事了。”说着他就要挂电话。
“你到底干嘛啊吞吞吐吐的？”我叫住他，“有什么事你说呗。”
严初文这才告诉我，原来是摩川病了，昨天发消息还有回应，今天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他就有些担心，怕对方是不是在寝室出了什么事。
“他病了？”我眉心一动。
“嗯，没事儿，你玩你的，我再找找别人。”
结束通话，我点开通讯录踌躇着给摩川打了个电话，响了足足有一分钟他都没接。
【明天下雨，他们说不想玩了，今天就回去，等到了学校我去看看他吧。】
跟严初文发完信息，我就打开高铁购票软件，买了当晚的高铁票回北市。
两地相隔不远，八点出发，九点多就到了，打车回到学校，离严初文打电话给我还不到三小时。
假期的宿舍走廊一片寂静，又很黑，我打着手电，边暗骂学校死抠连个灯都舍不得开，边用力拍打严初文他们的宿舍门。
拍了有两分钟，我都已经决定再一分钟摩川不来开门就撞门进去，门从里面打开了。
“有完没完？”摩川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挡住刺目的光线，看着嘴唇皲裂，脖颈汗湿，脸也白的跟纸似的，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比任何时候都不客气。
我关了手电，比他还不客气：“你在寝室你干嘛不接电话？知不知道让……小严同学很担心啊？”
他摇摇晃晃转身往屋里走：“初文？我不是回他消息了吗？”
看得出他确实病得不轻，一步三喘，连声音都嘶哑了。
“你回他了？”我一挑眉，正要发信息质问严初文，发现人家一小时前就给我说了这个消息，只是我忙着赶路没看。
“……”行吧，是我的问题。
“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讨厌我吗？”摩川磨磨蹭蹭爬回床上，倒回枕头里那一下，跟全身的骨头一下子散开了一样。
我关上门，扫了眼他桌上的杯子，空的。
“明明是你先讨厌我的吧？”墙角的保温瓶一个个晃过来，终于晃到个有水的，我倒了半杯，发现已经凉透了，拎着瓶子准备去水房加水。
铁架床上，摩川带着嘲讽的声音飘下来：“你们夏人，不仅花心，还喜欢冤……”
最后几个字含糊在他嘴边，我忙着开门，没听清，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话。
打完水回来，我站在椅子上给他喂了点温水，见他双眼迷离，反应迟钝，忧心地问：“你真的不用去看医生吗？”
他摇摇头，毫无预兆地来了句：“我想吃糖。”
“吃糖？”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他又说了一遍：“嗯，吃糖。”
那会儿外卖业不像现在这样发达，什么都送，还是以餐饮为主。他想吃糖，我寻思着是不是长时间不吃东西闹低血糖了，赶忙跑出去给买了一堆零食点心，光糖就有白砂糖、酸梅汤、水果糖等等好几种。
大晚上的，还开着的小超市很少，我走了1公里才找到，结账时又遇到下雨躲了会儿，等回到宿舍楼，都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走的时候我没关门，怕它不小心被风带上，还特地用摩川的一只拖鞋抵着，结果回来一看，门是没关上，摩川下来了。
扶着梯子，他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因为没找到鞋迟迟无法下地，他茫然地四下寻找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下来干嘛？”
他一下抬起头，脸上是显而易见地错愕：“关门……我还以为你走了。”
“快回去躺着。”我赶他上去，抽纸巾压了压头发上的水，“你不是要吃糖吗，我给你去买糖了，外面下好大的雨。”
“……我说要吃糖？”他爬到一半，疑惑地回头。
“不然我大半夜没事做跑一公里锻炼身体？”
我顺便还在药房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但体温计是水银的，我没操作过，就算售货员说放在舌头下面就行，我还是有点担心，把超市袋子扔上床让摩川自己吃后，就开始坐下面查各种水银体温计的使用说明。
头顶上方传来塑料袋的窸窣声，过了会儿，我听声音停了，拿着药和水再次踩上椅子。
他吃了药，抬着微微泛红的双眼，小声对我说了声“谢谢”。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下，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痒。
“测个体温再睡。”我慌忙下地放好杯子，拿了体温计上去，“这个要压在舌头下面，千万不能咬，里面是水银，会中……”
我话还没说完，摩川就拿过我手上的体温计塞进了自己嘴里。
“我知道，我们那儿都是这样的。”他含着体温计躺回了床上。
两分钟一到，我拔出来看了眼，39.8℃，没到40，但也挺高的了。
东西不吃了，放床上碍事，我寻思着替他把塑料袋拿下去放好，刚动他就一下子抓住，从里面掏了什么东西放在枕边。我一看，是卷太妃糖，再看塑料袋里，蛋糕巧克力，他一样没碰，就吃了几粒太妃糖。
“其它不要了？”我问。
“嗯，这个就够了。”他缩回被子里，将自己裹紧。
我懒得回去，干脆在严初文床上凑活了一夜。
可能是白天睡太多了，又或者那些糖起了效果，熄灯后，摩川反而有了精神和我说话。
“摩川这名在你们层禄有什么深层含义吗？”聊的东西也没什么方向，就瞎聊。
“摩川，梵音mamaka^ra，谓之‘我所’，意为身外所有物。我与我所，便是全世界。”摩川的声音没多会儿从对面传来。
我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挺厉害的：“酷！你这名字多有文化，不像我，我可烦死我的名字了，又难念，又无聊。”
胤，传承之意。柏胤这名字连在一起，大抵就是柏家子孙的意思。
聊着聊着，我有些犯困。
“话说，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一开始。”
我打了个呵欠，闭上眼，意识很快飘散开来：“大一开学没多久，我来寝室找严初文……那次？”
他许久没有回复，我以为他是睡着了，便也放心任由意识游离。
“无论……哪一……”进入黑甜乡的上一秒，他的话断断续续飘进我耳里。
摩川那药，煮了得有个把小时，煮得满屋子药香四溢，端上来时，黑漆漆一碗，比我姥姥以前用来染白头发的染发膏都要黑。
“捏住鼻子喝下去，明天就好了。”我往后退一点，摩川就把碗往我跟前更送一点。
我抵住床头，咽了口唾沫：“你先等等，让我缓缓，做会儿心理准备。”
接过他的药，我连做几个深呼吸，眼一闭，把整碗药灌了下去。
这药一喝下去根本没法儿停，一停舌头就琢磨出味儿来了，一琢磨出味儿，身体就开始自发地排斥这种剧毒一般的味道，所以连换气我都是喝完了再换的。
喝完了，我捏着碗趴在床边濒死般地喘息，正苦得怀疑人生，视野里猝不及防出现了一颗糖，一颗太妃糖。
顺着糖往上看，摩川坐在床沿，表情竟然可以称得上是“温和”的。
“压一压就不苦了。”说着他把糖往我面前又递了递。
他好像在扮演“频伽”哄小孩子啊。
怔愣半晌，我拿过那颗糖，笑了。
我好像有点明白先前在医院，摩川为什么不接我那颗糖了。
我以为大家长大了，糖不管用了，其实不是，糖还是有用的，就是……太甜了。
甜得让人上瘾，让人无法满足于只有这一颗小小的糖果，更让人害怕，这种甜消失后，要面对的万千苦楚。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
紧紧握住那颗糖，我竭力维持嗓音的平稳，用最寻常的语气，说出这辈子最痛彻心扉的话。
“摩川，我们做朋友吧。”

第35章 是骂你的话
唇角一点点落下，摩川像是被定格在了那里，有那么几秒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而正是这样没有反应的反应，让我确信他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们之间，很多事都无需言语，也不能言语。
他直直盯着我：“……朋友？”
嘴里的苦味消散不去，那些药汁像是有着自主意识，顺着食道打着弯流经心脏处，腐蚀我的血肉，灼烧我的神经，用我这个混蛋的痛苦替它们的主人报仇雪恨。
“对，朋友。以后也只是朋友，没有别的。”我都佩服自己，说一遍不够，竟然又强调了遍。
摩川重重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泛起愤怒的薄红。他站起身，与我拉开距离，脸上转瞬间温和不再，覆满严霜。
“知道了，你不需要强调这么多遍。”
我笑了笑：“我的错。”
我大方承认错误，无论是言语上的，还是别的方面。
胸膛明显地起伏着，他蹙着眉，似乎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我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的解释。
“你们夏人总是这样……”总是哪样，他没说，但我猜也猜得到。
在感情方面，他总是对夏人多有指摘的。
我点点头：“对，我们夏人很坏的。”
我退缩了，我害怕了，我承认我被江雪寒的死打回了现实。如果注定要失去，那还不如不要拥有。假若江雪寒不曾给我母爱，我又怎会对她的冷酷无情耿耿于怀二十年？
摩川说得对，我不该去厝岩松，不该七年后再出现在他面前的。我自说自话地出现，搅乱了他“频伽”的修行，让他为我起心动念，如今亲也亲了，摸也摸了，我却说要和他做朋友……他骂我什么都是我自食其果。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一刻又忍了回去。
深深看我一眼，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卧室，没过会儿，我就听到外头大门被用力关上的巨响。
我嘶了声，都替那门疼得慌。
拿着碗来到厨房，发现摩川不仅替我熬了药，连熬好药的锅子都给我洗好了。
真能干啊。
将碗放进水槽，手指蜷缩着收回，紧握成拳，我告诉自己，只看一眼就好，甚至都不用过多地说服，身体就自发奔向了书房。
书房的窗户朝北，往下正好能看到从楼里出来到小区大门的整段路。
我立在窗前，很快看到摩川出了大楼，起初走得很快，渐渐就慢下来，直到完全走不动路。
他就那样停在路边，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天气阴沉沉的，他穿着一身黑，插着口袋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往来行人都忍不住看向他，他毫无所觉般任他们打量，忽然抬头看了眼头顶灰色的天空。
太远了，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那个背影无端让我想到了巴兹海上的他。
凌冽的寒风中，一身白袍的他立在船头，圣洁无双，背影却是那样的孤独、寂寥。
我最终还是独自逃生，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冰冷的河流上。
感觉过了很久，但其实也就一两分钟，他收回视线，这次，步伐不快不慢，平稳而坚定地朝着大门迈去。
而随着他的离开，我也回到卧室，疲惫地扑到了床上。
结束了。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层禄族的草药果然有一套，摩川说第二天就能好，我的鼻子就真的第二天通了，之后几天状态一天比一天好，到第四天已经完全康复。
和我从厝岩崧刚回来那会儿状态差不多，这几天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忙着想新设计，忙着“神之羽”，忙着和工厂确认“层禄十二信印”的打样结果，故意地不去想摩川的事，回到家往往都是深夜，洗了澡倒头就睡，醒了又开始重复前一天的行程。
没有数过具体的日子，但我一直知道他哪天会走。眼看那个日子一点点接近，我的烟瘾也越来越重，原本一天半包就够，现在一天一包都不够，仿佛在用一种瘾，压另一种瘾。
在摩川即将离开海城的倒数第五日，我下班刚把车停进小区停车位，严初文就来了电话。
晚上十点多，这个点儿如果不是重要的事，严同学一般是不太会贸然打扰别人休息的。有种预感可能和摩川有关，我没下车，直接在车里接了电话。
“喂？怎么了？”
严初文一点没废话，开口就是重点：“厝岩崧有事，摩川得提前走了，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我跟他一块儿回去，你不来送送我们吗？”
虽然也没提前多久，但骤然听到摩川明天就要走了，我还是有点懵。
“明天……”
“你们又吵架了是吗？”严初文叹息着，终于说出自己的心声，“你知道我这个人性格其实挺迟钝，挺后知后觉的。我认识你快三十年了，认识摩川也十年了，直到你去年无缘无故去了趟厝岩崧，我都没想过你和摩川有什么。”
“那天我们在神庙蹭饭，我洗好碗往回走正好听到你和摩川吵架，晚上越想越觉得不对。怪不得你一个对民俗文化压根不关心的人，自从知道我要常驻棚葛后就老是跟我打听摩川的事。”
当面被拆穿，纵然是多年老友，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没有……‘老是’吧？”
摩川最近怎么样？他那个外甥和他住一起了不？他儿子叫“黎央”啊？终于修路了……都是关心严初文之余问的一些问题。
严初文：“现在想想，我真是当了你们好多次电灯泡。你还老说他恐同讨厌你，是我太单纯，竟然信以为真，没能明白这是你们之间释放的烟雾弹。”
我听他越说越离谱，忙打断道：“什么烟雾弹？没有的事儿！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反正，我们从来没在一起过，将来，应该也不会在一起。”
他“咦”了一声，俨然颇为意外。
但就跟之前他分明看出我和摩川之间的暗潮汹涌却仍然当睁眼瞎一样，这次他也忍住了向我求解。
严初文或许迟钝，却绝不白目。
他迅速调整了语气：“那……明天来不来随你。作为你们的朋友，我只想你们好，哪怕是各自安好。”
假若说之前我都是窘迫更多点，那现在，我是真的有点感动了。
“好，我知道了。”我说。
我整整思考挣扎了一个晚上，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送这个机。
一直辗转反侧到早上八点，还是起床洗漱，给严初文发信息说会去机场，让他们等我一下，先别过安检。
怕停车浪费时间，我没有自己开车，直接APP上叫的车。
我家离机场其实不算远，然而遇到早高峰，再近的距离也莫可奈何。我一边催促司机能不能快一点，一边让严初文再等等我。
【OK，我跟他说想买个飞机枕，已经在店里逛了半小时了。】
到我紧赶慢赶终于在九点的时候到达机场，严初文都快在精品店逛满一小时。
我狂奔着进到航站楼，寻找着国内航班的入口，远远地，看到有个人朝我招手。
“柏胤！”严初文挥舞着手臂，脖子上套着个新买的飞机枕。
摩川本来已经要进安检了，听到我的名字一下子停住脚步回头看过来。
我急促喘息着，有了目标，反而慢下来，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我先进去了哈。”严初文给我使了个眼色，自己先进了安检。
摩川停在安检前，没有往我这边走，也没再动。
等我到他跟前，他脸上表情仍然淡淡的：“来送朋友吗？”
还在想怎么开口的我一下子笑出来：“对，来送朋友。上次你送我走，这次我送你走。”
相聚，再分别，宛如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
他点头道：“我这次走了，大概率是不会再来了。”
我的笑僵在唇边，就算有心理准备，还是觉得……他可真狠啊，居然把这话都还给我了。
“那慈善款信印的事，我们手机沟通？”
“我会重新给你一个人的联系电话，你有什么事联系他就行。”
我心里一叹，这哪是做朋友，这完全就跳过友谊直奔绝交了啊。
“行。”我往后退了一步，“那……一路平安。”
在我退的瞬间，摩川上前，展臂将我拥进了怀里。
我愣在那里，眨了眨眼，鼻腔里充斥着令人沉醉的淡雅木质香味。
「*#@&%……」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完层禄语，很快切换到夏语，“你不是想知道我当年说了什么吗？”他松开我，倒退着道，“是骂你的话。”
眼里升起微弱的笑意，没有说再见，他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处，把震惊的我留在原地。
骗人。
他说那是骂我的话，因为他以为我听不懂，可那明明就是……
「愿你远离盖缠，得无碍解脱；愿你永除恶业，得无漏福德。」
七年前，我恼怒于他放弃一切要回厝岩崧，含着恨意祝他与山君相亲相爱，永不分离，而他……竟然回祝我远离烦恼，福德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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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遮盖清净的东西。
盖缠：五盖十缠。这个有兴趣的可以自己搜一下，反正都是不好的东西。
无碍：欲无碍，身无碍，生死无碍。
解脱：佛教里的最高境界，从轮回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无漏福德：出自《金刚经》，意为真正的无量福德。无漏和有漏相对，佛教有句话叫“有漏皆苦”，大概意思就是出现负面情绪，你做再多功德也会抵扣光。漏是烦恼，也是你的负面情绪。
明天休息~

第36章 没了就没了
摩川回厝岩崧的第二天，就给我发了新联系人的信息，对方是厝岩松州乡村振兴局综合科的负责人，名叫熊明杰，年纪比我大一些，三十来岁，工作能力很强，沟通起来也很顺利。
我们偶尔会提到摩川，虽然身为和我一样的夏人，但熊明杰对摩川的敬仰却半点不比层禄人少。
“多亏了频伽，厝岩崧才能越来越好，去年他还出面跟山南政府谈了个教育帮扶项目，减免学费，让层禄族的孩子有机会插班到教育资源更好的地区学习。有些家长不愿意把孩子送那么远，都是他陪着我们一家家做思想工作，最后全部给做通的。”
“层禄人死脑筋，你不知道说动他们有多难。让他们种经济作物，他们没见过蓝莓，就觉得我们是骗子。还得频伽出马，说蓝莓是山君从天上衔来赐给他们的果实，他们才肯种，有时候讲科学是一点没用……”
“这一代频伽形象好，市里有啥会都喜欢叫他，这次研讨会也是，我们州长可高兴了，说比经济比建设我们厝岩崧可能比不过别人，但比长相，我们厝岩崧绝对是全国领先！”
“有不少捐款都是冲着频伽才捐的，就跟你这样，那些人不信山君，只是信他。”
我还挺喜欢听他谈论摩川的，每次听，都有种七年间的空白被慢慢填补的感觉。
慈善信印的项目推进的十分顺畅，2月签的合同，4月已经打样确认完毕进行宣传预售了。
有厝岩崧官方认证，加上皇甫柔的一些营销手段，“层禄信印”的话题一度冲上热搜。款式符合大众审美，价格合适，有深刻寓意，购买的同时还能做慈善，线上下单量很快突破万单。
而来不及庆祝，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就发生了。
【不会那么快有人忘了这个男的之前做了什么吧？互联网没记忆的吗？】
【羞辱女性的男人还想赚女人钱，你怎么好意思啊？以为靠慈善就能洗白？算盘打得我在家都能听到了。】
【这人就是骨子里厌女吧，听说还是个同性恋。没人监督谁知道这些慈善款会不会完全用于建希望小学啊？反正我是不会买的。】
【恶心的男同，你设计的东西不给女人戴你是想带进棺材里吗？】
之前在“松林流水”事件中围追堵截过我的人闻风而来，再次对我进行网络审判。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营销号也纷纷下场，几十个号同时间发一模一样的文案，引发大量讨论后，将我迅速推上热搜。
“这些家伙，就是群互联网棕鬣狗，哪里有热度就往哪里蹭。”皇甫柔沉着脸在会议室内来回踱步，“我已经联系了他们背后的MCN公司，对方表示想要他们不再发声也行，两百万。”
“两百万？他们怎么不去抢？”靠在椅背上，我手上把玩着一支圆珠笔，闻言嗤之以鼻。
“你想官方撤热搜更贵，我之前太小看那些粉丝的力量了。柏胤，网上现在已经开始抵制这次活动了，这两天薇薇安那里一直收到大量撤单，我们要是应对不好，‘BY YANN’的商业价值，你的商业价值都会大打折扣。”皇甫柔坐到我面前，认真道，“你也不想好好的慈善项目受这种事影响吧？”
指尖用力，我承认，她实在是很了解我，知道怎样才能说动我。
“你想我怎么做？”
皇甫柔显然已经有了对策，闻言立马道：“先付了那两百万封口费，再发一封道歉函，为你上次的冲动言行道歉。”
我眉一拧，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可能。”
我就算再在乎这次的慈善活动，也不会因为在乎就去为我没有做错的事道歉。
将笔丢到桌上，我站起身道：“那不如把两百万直接捐给厝岩崧，我想怎么也够补那些撤单了。”
皇甫柔仰头看着我，满脸不认同：“这怎么能一样？你这次做慈善款我们本来就不赚钱还要贴钱了，名气上能捞点好处就算了，现在一样没捞到还要再砸进去两百万，你怎么想的？你高珠订单不愿意接，我们平时都是靠网店销售赚钱，要是名声没了，网店撑不下去了，我们喝西北风吗？”
“反正我是不会为没有做错的事道歉的。”事关原则，我寸步不让，“网店撑不下去我就自己拿钱出来养你们，反正不会让你们跟着我喝西北风的，放心吧。”
皇甫柔一副完全没办法和我沟通的无语模样，瞪了我片刻，将头转到一边，扶着额，自动转移了话题。
“明天你是不是要去香市了？”
香市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国际珠宝展，届时全世界各地的大小矿主及珠宝商都会齐聚一堂。前两年我每年都去，有不少收获，今年便也想去逛逛，看能不能淘到什么好东西。
“对，明天下午的飞机。”
“行，那你路上小心，有情况我再和你联系。”她揉着太阳穴，看也不看我地说道。
多年朋友，我知道她其实是埋怨我的，看她这样心里也很不好受，走到会议室门口，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做了妥协，回头对她说：“算了，那两百万封口费你付了吧。”
这种万不得已只能屈服于某种恶势力的感觉让我憋屈不已，也没和皇甫柔再多说什么，黑着脸拉开门就走了。
那之后的几天，我在香市参加珠宝展，足足待了一个星期。逛完了国内，又飞去国外蓝宝石矿区继续淘宝淘了一星期。
由于我早就卸载微博，网上的事完全传不到我的耳里，加上皇甫柔与我视频谈公事时没有再提起那些骂战，我就以为封口费起了效果，这两天我的热度已经降下来。
谁想这天孙曼曼突然发了个链接给我，并配了张“羡慕嫉妒”的表情包。
【哥，你又上热搜了耶，不过这次是好事。以后我结婚你也给我设计条项链呗？】
我点进链接一看，是条微博，转发足有上万，再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位船运大亨的女儿谷小姐在婚礼上戴了我给她设计的蝴蝶兰海螺珠项链，上了国外的新闻，被国内营销号转载了。
点开长微博，照片上谷小姐穿着一袭喜庆的酒红色晚礼服，满钻的问号型项链上细下粗，仔细看会发现是一株蜿蜒在脖子里的倒悬兰花。
兰花的花心与花茎的底部均镶有一颗等级最高的粉色海螺珠，灯光下，钻石的璀璨与海螺珠的娇艳相得益彰，不会过分喧宾夺主，却又实打实的吸引人眼球。
接着往下翻，又出来张照片，不同于第一张的造型，这张照片是白天仪式时候拍的，新娘一袭婚纱对镜头笑得幸福又甜蜜，而她脖子上佩戴的不再是素雅的“蝴蝶兰”，而是一条艳丽夺目羽翼型项链。
我一下子从床上翻坐起来，不敢置信地放大去看那条项链，确实就是我的“神之羽”。
再去看新闻配字，设计师也是我。
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种可能，而这些可能的源头无不指向一个人——皇甫柔。
酒店房间打着冷气，温度适宜，我却浑身控制不住地冒汗，还是冷汗。
站起身，焦躁地来到落地窗前，我拨通了皇甫柔的电话，对方似乎早有预料我会打给她，响第二下就接了。
“怎么回事？”我压着嗓子，声音都在颤抖。
“神之羽”一个月前已经完工，皇甫柔看过后以拍照留档和制作证书为由从我这边借走。这是常规操作，我没有理由怀疑她，而之后我忙于层禄慈善信印的事，也没有想过和她确认这件事。
我以为她早就放回去了，都已经打算好，五一去厝岩崧顺路弯一下棚葛，将它亲自交给摩川……万万没想到，如今它却出现在了别人的脖子上。
“抱歉，你要生我的气就生吧，是我做的。”皇甫柔完全没有为自己辩解，如实道出事情原委。
原来当初皇甫柔给到谷小姐“蝴蝶兰”的设计后，谷小姐其实并不满意，认为在白天佩戴它会让自己显得过于朴素，质疑皇甫柔在浪费她的时间，一气之下甚至想要解除委托。
皇甫柔急着留住这位大主顾，没有通知我就给对方看了“神之羽”的设计稿，这次谷小姐很满意，一高兴起来，甚至把两条项链都买了。
“柏胤，你知道光这两条项链我们就赚了多少钱吗？去掉成本，八位数。而且谷小姐这场婚礼我让国内营销号搬运了外网的新闻，并且雇佣水军引导舆论走向，让大家知道你的高珠作品不是不让人戴，是不让‘随随便便’的人戴，现在你去看……微博你已经口碑翻盘了，我们赢了。”
我们是在打仗吗？什么赢不赢的？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她了。遥想工作室刚刚成立之初，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们一起给饰品拍照，一起熬夜做宣传册，一起招聘新员工，虽然累，但我们并肩作战，从无猜忌，如今再看，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
“所以你是为了钱、为了名，骗了我，偷走了‘神之羽’，对吗？”我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冠冕堂皇，一针见血道。
我根本不在乎网上的人会怎么看我，我只在乎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说出真相，却选择瞒到最后一刻。
皇甫柔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带了怒气：“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
如果真的为了我，又怎么会不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我直接气笑了：“之前的‘松林流水’也是为了我好吗？”
皇甫柔明显地一滞，气势在顷刻间消散干净：“……我没想到你会毁了它。”
她这样回答，也算是默认了。
我原本只是有些怀疑，她向来精明，怎么可能犯那样低级的错误，又不签合同，又只派一人去盯“松林流水”，结合这次的事就想试一试她，想不到真的就给我试出来了。
当愤怒到达极致，原来是会觉得荒唐和好笑的。
要是皇甫柔在我面前，我可能还能跟她吵吵，但现在我们相距万里之遥，我现在完全就是虚空索敌，白费力气。
我单手撑在面前的落地窗上，外头一片阳光明媚，我的心情却是截然相反的阴云密布。
“我们散伙吧。”久久，我平静说道。
“我……”
“我会让律师和你谈，包括从你手上买回股份的事。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向律师提，我尽量满足。皇甫，我们好聚好散。”皇甫柔还要说什么，我直接打断她。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以她对我的了解，必然知道我主意已定，劝不回我，也就不再劝了。
“好。”她低低说完，挂了电话。
握住手机，我疲惫地靠坐在落地窗前，双眼望着天花板，就这样什么也不想，直直地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给摩川拨去电话。
这个时间点他该不会看手机，所以我打的是他屋子里的座机。电话号码，还是我之前偷偷存下的。
响了有十几秒电话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摩川的声音：「哪位？」
将手机用力贴近耳朵，仿佛这样就能离对方更近一点，我打起精神，不想让他听出声音里的异样：“是我。”
对面有那么几秒一点声音也没有，片刻后：“有什么事吗？”
那些愤怒卷土重来，眨眼间化为巨大的委屈，我将五指插进发跟，用力揪扯自己的头发，以期疼痛能分散一点注意力。
“之前说要送你的‘神之羽’，现在没了，不能送你了，抱歉。”我哑声说道。
“没了就没了。”他完全不感兴趣，“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都怀疑他可能连“神之羽”是什么都忘了。
“也是，反正本来就是我硬要送你的。”我苦笑道，“没事了，再……”想到他可能不想跟我再见，我及时改了口，“挂了。”
我急急挂了电话，下一秒眼泪便顺着面颊落下。
丢开手机，我努力想要将它们憋回去，可怎么也不管用，泪水决堤一样争先恐后从眼眶里奔逃出来，擦去了还有。
“操！”后脑勺重重磕在玻璃上，我干脆不去管那些眼泪，颓然瘫坐在那里，时间久了，它们反倒自己就没了。
江雪寒、摩川、神之羽；亲情、爱情、友情……在意的，我一个都留不住。
这人生，可真够失败的。

第37章 我不厌女，我只厌蠢
皇甫柔带走了工作室大部分人，这些年相较于我，她一直是个更出色的领导者，大家会选择她我一点不意外。让我意外的是，销售负责人薇薇安竟然没有跟着走。
十几个岗位要重新招人，以前皇甫柔处理的事现在要我自己处理，我回到海城后就忙得焦头烂额，天天泡在工作室内。
推开楼道消防门，我闷坐了一天，想要抽支烟放松一下，一抬头发现薇薇安也在。
做着精美指甲的手指夹着细长的女士烟，薇薇安见我手里的烟盒，知道我也是烟友，给我让出了垃圾桶边上的位置。
一起抽烟，总不能什么也不说，那太尴尬了，我就随口扯了一个话题。
“你怎么不一起走？”说实话，我挺好奇的。
薇薇安一愣，举着烟思考了会儿，竟然答得很认真：“你虽然不着调，可你是个好人。皇甫能力强，但我怕哪天她把我卖了我都在给她数钱。”
这真是一张……让人心情复杂的好人卡。
她很快抽完烟，打了声招呼推门就要走，我呼出口白烟，从后面叫住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中文名叫什么？”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老大，三年了你才想到要问我这个问题吗？林薇安啊！”说完推门而出。
我伸出指尖挠了挠脸皮，多少有些尴尬。
工作室创立之初，我出钱，皇甫柔出力，股份七三分，她拿30%。如今散伙，她要把股份退出来，我就必须拿自己钱去回购。
她倒也没有狮子大开口，与律师敲定的回购价格在合理范围内，就是……这事实在突然，我能动的钱大多前段时间都拿去买宝石了，身边就剩一百万不到，连付她的零头都凑不齐。
我不想动姥姥留给我的那些古董、珠宝、房产之类的，只有卖自己的东西。这些年我囤了不少彩宝，很多涨幅都不止三四倍，全卖了勉强可以凑够钱。
而在我这边紧锣密鼓地找下家回收宝石时，那边皇甫柔发来了见面邀约。
地点在外滩一家口碑不错的牛排馆，露台的位置，正面是江对岸繁华热闹的现代建筑群，周围是承载历史的万国建筑群。
“你真的不吃点东西吗？”皇甫柔点完餐，将菜单还给侍应生。
“不了，没胃口。”我喝了口面前的柠檬水说。
四月的海城十分适合旅游，不冷不热，春意盎然，露台上摆放着各种颜色的角堇和矮牵牛，食客落座于花团锦簇中，合该心情舒畅，胃口大开，我却只觉得膈应。
景色愈美，反衬得我们现在的关系愈加不堪。
“这次约你来，其实是要还你东西。”皇甫柔反身从包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亚克力盒子推到我面前，“这颗尖晶石很完美，但可惜，再像红宝石仍然不是红宝石。谷小姐没看上，最后从自己过去的珠宝里拆下来一颗无暇鸽血红红宝石替换上了，这颗就还给你了。”
看着眼前的红色尖晶石，我胸口一阵窒闷。镶嵌主石时，这颗红尖晶是我亲自放上托架的，脑海里想的全是摩川戴上这条项链的画面，结果精心打造的东西，别人嫌它掉价，转头就给抠了下来。
抓过桌上的盒子，我压着火气道：“还有别的事吗？”
“其实我早有预感我们会渐行渐远。”皇甫柔望着对岸风景，语气有几分惆怅，“你出生富贵，有任性的资本，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自己开心；我家境不好，走到今天都是自己一点点拼出来的，努力往上爬，不过为了获得你生来就有的那些东西。”
“我们出发点不同，目的地也不同，终归殊途。”
指尖紧紧抠着手里的盒子，我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游客，说：“看到下面那些人了吗？他们可能出发点不同，目的地也不同，这辈子都不会走在同一条路上，但他们会老老实实、安安分分走自己的路，而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把别的路毁掉让别人无路可走还要假以‘为你好’的名义。”
皇甫柔闻言笑了笑，兴许也觉得这借口太烂太离谱，干脆就不装了：“谷小姐很欣赏我，愿意投钱让我自己开公司。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拓宽商业版图，多好？”
所以，我的“神之羽”完全就是她的投名状。
要不是大白天实在不适合饮酒，我真想让侍应生给我开一瓶威士忌过来。
“你只看到我出生富贵，却看不到我爹不要娘不亲，从小没有父母关怀。你说你家境不好，所有都靠自己拼，我却羡慕你父母双全，有人对你嘘寒问暖。”我凝视皇甫柔，哂笑道，“如果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又何必与你好聚好散？”
皇甫柔脸上表情转淡，一时无言，半晌垂下眼睫，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也没指望光靠我三言两语就能让她幡然悔悟，直接椅子退开，站起身道：“我如果要跟你闹得鱼死网破，不是没有办法。你要是还讲一点朋友情谊，就去把‘松林流水’的事给我说清楚。之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互不相干。”说完，我带着宝石盒子大步离开。
隔天，皇甫柔的个人声明被po到了网上。
声明里，她详细说明了当初是如何与杭嘉菲还有《MIMA》主编三人一同合谋骗借“松林流水”的经过。
杭嘉菲一心想要借戴“松林流水”，知道《MIMA》主编与皇甫柔是多年好友后，便撺掇对方去说服皇甫柔演一场《罗生门》。
【他问你就说合同来不及签，到时戴都戴了，杂志也拍了，他还能怎么样？】
【小菲就戴着拍个杂志，又不会弄坏了，他臭清高什么呀？】
【闹大了也不怕，让他见识下粉圈的可怕。】
其中，皇甫柔还附了一张她与《MIMA》主编、杭嘉菲经纪人三个人的聊天截图，为证明没有P图，甚至在评论区放了高清动图，堪称铁证如山。
最后，她真挚地向我道歉，并表明自己已经从我的工作室引咎辞职，之所以站出来发声，是因为良心过不去。
网络上的风向，变得比盛行西风带还快，今天可以骂你，明天就能捧你。
此声明一出，舆论一片哗然，我前几天口碑才刚刚好转，但也有不少骂的，这一下直接就给我从“施暴者”干到了“受害者”，多了不少为我说话的声音。
【那些之前骂BY还攻击人家性向的来给人家磕头道歉啊，怎么装哑巴了？】
【到底谁厌女啊？动不动以维护女性权益之名挑起事端的人才是女权道路上的绊脚石好吧。】
【除了吵架乱扣帽子这些人到底为女性群体做了什么啊？人家好歹做慈善山区女童也是受益的，这些人有捐过一百块吗？】
今天为了利益跟你做朋友，明天为了更大的利益就可以背叛你，我到今天才算真正看清了皇甫柔。
柏齐峰说不定会喜欢她，两人真是好像。
“老大，我们官博要不要转发啊？”人手不够，林薇安身兼数职，现在工作室的官方微博也是她在管理运营。
我站在她身后，双手环胸，闻言道：“当然了，转吧。”
“转发内容呢？还是直接转？”
我冷笑着道：“以我的名义转发，就说……”
【老大：我不厌女，我只厌蠢。】
孙曼曼的学分早已修够，一周大半时间都不用去学校，避免五一撞上出游大部队，便与我商量提前三天出发去厝岩崧。
我快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能早些出去透口气求之不得，忙不迭就答应了。
从上飞机到下飞机，再到一路颠簸坐车进厝岩崧，可能是第一次出远门，孙曼曼异常兴奋，一路都和她朋友叽叽喳喳聊个没完。
“你少说点话，当心缺氧。”我坐在越野车前排，望了眼后头，提醒道。
孙曼曼扑到椅背上，笑嘻嘻道：“我在跟梁暮说你网上和人吵架的事呢，她说她刷到过，但一个都不认识，就没有过脑，谁知道竟然是我哥哥。”
我有些哭笑不得：“吵架有什么好科普的？”
“他们竟然说你厌女耶。哥，你听他们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像个笑话？反正我听到的时候觉得好好笑。”
我确实没往心里去，但这件事已经到好笑的程度了吗？
“你笑什么？”
“因为……”孙曼曼斟酌片刻，道，“因为我觉得你不厌女，你喜欢女孩子，你是厌男，还有点恐同。”
我震惊不已，三观都受到了冲击：“我同性恋我厌男？我恐同？我喜欢女孩子？？”
“喜欢也可以是对我这样的喜欢嘛，我心理学专业的，哥，你信我。”孙曼曼跟个神棍一样忽悠我，“既然可以喜欢同性，为什么不可以厌恶同性你说是不是？那既然男人可以讨厌男人，那同性恋为什么不能讨厌同性恋呢？我以前问过你的，为什么不谈恋爱，还想把我同学介绍给你，他可喜欢你了，但你说男同太可怕了，让我别跟那个同学走太近，你是不是这么说过？”
好像是有这事，两三年前吧，孙曼曼忽然就说要给我介绍个男大学生，还给我发了照片，我一看，跟明卓同款的阴柔美少年，一下子就应激了，让她离那些男同远一点，当心被带坏。
“你不懂，你还太小，男人啊……”我摇了摇头，不想脏了她的耳。
“今天是层禄族的大节日，叫什么‘鹿王寿诞’的，不知道我们赶不赶得上。”梁暮查阅着手机插话道。
“师傅，‘鹿王寿诞’是什么你知道吗？有啥热闹可以凑啊？”孙曼曼自来熟地又扑到司机的椅背后。
师傅是两个小姑娘从网上找的接送机司机，是山南当地的夏人，之前介绍了厝岩崧不少好玩好看的地方，有问必答，为人颇为热情。
“‘鹿王寿诞’就是他们的春节哦，你们想看热闹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勒。昨天就开始了，你们应该昨天来的，不过我们这条路也有希望，能碰碰运气……”
师傅说，“鹿王寿诞”层禄族会庆祝两天，这两天是不劳动的，家家户户都会团圆在一起，感恩山君的馈赠，感恩彼此。
“那也没什么好看的呀。”梁暮道，“跟我们那儿一样，春节大家都在家里吃饭，外面反倒冷清了。”
“村寨里当然是没什么看的，看的是祭祀队伍……”
师傅解释道，“鹿王寿诞”第一天，天还昏暗未亮时，从棚葛便会集结一支由层禄族青壮组成的祭祀队伍。这支祭祀队伍以频伽为首，举祭旗的举祭旗，揍鼓乐的揍鼓乐，抬供物的抬供物，天不亮就从棚葛往沧澜雪山进发，祭祀完了再回来，来回要花两天。
“一百人的猛男队？”梁暮吹了声口哨，像孙曼曼一样凑了过来，“师傅还有多久能到啊？”
“快了快了，要是他们走得慢，我们前面就能看到。”说着他打了个拐弯。
山石退让，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绿色平原，几块种着油菜的田地金黄一片，点缀其中，零星的野樱花开得烂漫，花朵丛丛叠叠堆在枝头，远远看着，恰似一朵朵粉色的云。
“好美啊！”
梁暮与孙曼曼赶忙将车窗降下，而司机师傅也十分有眼力见地开启了车顶天窗。
“你们要拍照的话可以下来，我再往前头开一点，把车停路边。”
这时，一支黑压压的队伍出现在道路尽头，离得很远，还有大概好几公里才能相会的样子，但移动的动静挺大，身后尘土飞扬，黄沙漫天的。
“来了，祭祀队伍来了！”师傅指着前方道。
他靠边停好，我们马上下了车。
脚下的路虽然宽敞，是标准的双车道，却是最原始的土路，怪不得祭祀队伍这么大灰。
小姑娘们进花田里拍照去了，司机与我站在路边，彼此互发香烟后，聊起远处的队伍。
“昨天去，今天回，那睡觉吃饭怎么办？”我问。
师傅指着远处山脚下几间小小的房子说：“沿途的人家只要队伍经过都会出来送吃的喝的，饿不着他们的。晚上的话路过哪个村就睡哪个村，频伽好点，大多数能一个人一间，其他人就只能柴房啊厨房啊挤挤了。”
小黑点们逐渐变大，过了大概四五分钟，队伍最前面的人已经隐约可见，师傅转身朝孙曼曼她们挥手，示意两人快回来。
两个女孩急急跑回来，气还没喘匀，祭祀队伍便到了眼前。
最前面的几个人竟然是骑马的，而且不是慢悠悠地踱，是速度极快地奔驰而来。
唯一一匹白马带头，叮铃作响地从我们面前经过，马上装饰着喜庆的红色丝带和金色饰品，整匹马包括它的皮毛都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马上的骑手一身与座下马儿差不多的红白服饰，一些镶满宝石的金色长链从腰部垂落，直到脚背，上身戴满华丽的金色璎珞、臂钏和手镯，再往上看，是弧度优美的下颌，以及覆住上半张脸的金色鸟羽面具。
我举着快要燃尽的烟，只觉一阵风拂过，那仙女似的白马已经与我擦身而过。而短短一瞬间内，马上骑手似乎就发现了我，在马上回头朝我这边看来，由于动作太剧烈，面具上两边垂落的金链流苏挂到肩上，与身上的饰物纠缠到了一起。
“哇塞，梁暮你拍到了没有？那匹白马好绝，马上的人也好绝，怎么有人穿着这么繁复隆重的衣服还这么仙气飘飘啊啊啊啊！”
梁暮手举单反，兴奋道：“拍了拍了，我放大看看，啧啧……这张回眸神了，好有故事感。”她语气做作又夸张，“仿佛带着惊讶，又像有些惶恐，微微潮湿的眼眸含着不经意间流露的情意，还有一丝淡淡的悲伤，好似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见了自己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旧情人。”
最后三个字，她吐字格外辗转缠绵。
“有没有可能人家就是随便朝我们看了一眼？你不要过度解读好不好。”孙曼曼受不了地拍了她一下。
我一直望着那匹远去的白马，黄色的烟尘下，队伍浩浩荡荡前进，马都快看不到了，更不要提马上的骑手。
可我仍不愿收回视线，执拗地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直到祭祀队伍的最末也从我们面前扛着旗跑过。
“这次他们走得有些慢了，得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去，不骑快点不行。”司机师傅说着，招呼我们上车离开。

第38章 我是频伽
“我们能不能跟着他们去棚葛看看啊？”上了车，孙曼曼和梁暮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让司机师傅犯了难：“可以是可以，但和你们订的瓦孝不是一个方向哦。我送你们过去就得走，还有下单生意呢，等不了你们。”
两小姑娘一听有些犹豫：“那……”
我看了眼车后视镜，身后烟尘慢慢消散，黑色的队伍在视野里渐行渐小，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要消失不见了。
“你们本来明天的安排是什么？”我回头问孙曼曼。
“安排就是棚葛，但没想到今天会是他们的春节，我们还遇到了祭祀队伍，早知道就订棚葛的民宿了。”孙曼曼叹了口气，瞧着颇为遗憾。
“那这样……”我贡献出自己的方案，“我们这会儿先去棚葛，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就是你初文哥。他们研究院应该还有空房，我们今晚可以住那儿，明天再让严初文送我们去瓦孝，或者我借他车咱们自己去瓦孝。你们看怎么样？”
孙曼曼与梁暮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下意见，都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行，反正瓦孝那边住宿也不贵，废了就废了吧，我们现在去棚葛。”孙曼曼拍拍司机师傅的椅背，道，“师傅，目的地改棚葛，出发！”
“好嘞！”师傅直接原地掉头，追着祭祀队伍而去。
我给严初文打去电话，说了借宿的事，他一口答应下来，让我们只管过去，他明天亲自送我们去瓦孝。
挂了电话，车已经追上祭祀队伍的末尾。
最尾是扛祭旗的队伍，祭旗黑底红边，上绘一只抽象的九色鹿。四月厝岩崧虽凉快，祭祀队伍长途跋涉一路急行却很容易出汗，他们大多脱了上衣，将袖子扎在腰间，露出精壮黝黑的上身。
往前，是背着空箩筐，举着扁担的一众人，应该是之前负责抬供物的。
车子用稍稍快过祭祀队伍的速度缓慢向前，经过手持各种乐器的鼓乐队，再是另一支祭旗队，最后与领头位置的骑队持平。
照理我们应该跟在他们后面或者干脆绕到前面去的，但此地车少人稀，地上无线，顶上没监控，司机师傅也就没管那么多，保持与祭祀队伍并驾而行，让后头的梁暮拍照。
除了最前头摩川骑的白马，其他人的马都是棕色的，骑手清一色的黑衣服。
忽然，我在骑队中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降下车窗叫他：“昆宏屠！”
马上的年轻人听到声音看过来，脸上霎时露出灿烂的笑容：“柏胤哥！你又来找严老师了？”
“这次不是，这次是陪我妹妹来玩的。”我一指身后。
他朝后排的两个女孩大大方方打了招呼：“玩得开心啊！”
梁暮快门键按到要冒火星子：“开心开心，简直是不虚此行。”
这时，前头来了辆车，司机师傅打了声招呼，加油门一下到了祭祀队伍的前头。
路过那匹华丽的白马时，马上骑手手持缰绳，目视前方，半点余光都没有分过来。
“姑娘们拍好了没？拍好了咱们直接走了。”师傅问道。
梁暮为了从前面拍祭祀队伍，站起来半个身子都探出天窗，拍得浑然忘我，要不是被孙曼曼使劲扯下来，怕是还要拍下去。
“好了好了，师傅走吧，咱们去棚葛。”孙曼曼道。
梁暮仿佛一名专业摄影师般，坐下就开始检查自己的拍摄成果，一张张筛选过去。
“白马上的人眼神变了……”她奇怪道，“刚刚的回眸那么温柔，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冷下来了？”
“都说人家就是随便看了一眼了。”孙曼曼笑着摇摇头道。
研究院里仍是郭姝与严初文两人，门口的小狗二钱还认得我，一见我便又舔又跳。
两个姑娘一起住下面，我还是住二楼原来那屋。
等我们各自放好行李，稍微休整过后，严初文他们的接风洗尘宴也准备完毕。
“欢迎来到厝岩崧，新年快乐！”五只颜色各异的杯子碰到一起，有酒有饮料，底下便是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美食佳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酒足饭饱，几个人合力收拾了桌子，正坐一块儿嗑瓜子聊天，没有任何征兆地，头顶的灯就灭了。
黑暗里传来不知是孙曼曼还是梁暮的一声惊呼，严初文连忙安抚道：“别慌别慌，最近厝岩崧整体电力都不是很稳定，晚上经常停电，没事的，一般半夜就来电了。”
“挺好的，你们不觉得这样更有氛围吗？咱们来说鬼故事吧？”郭姝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几支蜡烛点燃，一人分了一支。
“鬼、鬼故事？”梁暮紧紧贴着孙曼曼。
“什么鬼故事，是鬼神信仰研究。”烛火在严初文眼镜片上反射出两道跃动的光斑，“都是我们这么多年亲身经历的真人真事。”
这下，连孙曼曼都有些紧张了，咽了口唾沫道：“大过年的，说点喜庆的吧？”
郭姝与严初文不约而同笑起来，郭姝道：“行，妹妹害怕那咱们就不说这些了，就说你想听的。”
孙曼曼这才放松下来，又露出笑脸：“那我想……我想听今天祭祀的事儿。我们看到一匹白马，马上有个戴金面具的人，那个人就是层禄族的频伽吗？他看起来好年轻，感觉也就二十来岁。”
“对，那位就是频伽……”
关于“频伽”这个称呼的含义，还有由来，严初文与郭姝进行了详细的解说。他们说，两个小姑娘就认真地听，还会对一些自己不明白的点进一步发问，讨论气氛相当不错。
而他们讨论的时候，我就在一边剥花生米，一粒接一粒，吃到他们说完，肚子都有些涨了。
聊到九点，各自回屋休息。
我本来是想睡的，奈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摩川从马上回眸的那幕。
明明两个多月前才见过的，不知为何，这次见面却有种隔了好久好久，比七年更久的感觉。
就一眼，就一眼吧，我就偷偷看一眼……
想着，我从床上翻身而起，披上衣服就下了楼。
打着手电沿台阶一路攀爬，等爬到顶上，望着暌违三个月的鹿王庙大门，我不仅身上热，脑袋热，连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
今天过节，给研究院做饭的婶婶送了一坛酒，大半都被我和郭姝分吃了。初时不觉得，现在那酒意好像有些上头。
我一定是醉了，如果我没醉，实在难以解释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又要跑来翻墙。
熟门熟路找到那块突出的砖石，我轻松翻过围墙，这次落地非常小心，没有碰坏摩川的花。
现在天气暖和了，主殿的窗户不再关得那样严实，正对着大门的一扇完全打开，可以看到里头隐隐的烛光晃动。
我来到窗边，屏息看向殿里。
桌上燃着一排酥油灯，地上四角摆放着一些粗矮的白烛，摩川穿着白天那套祭服，背对着我跪在山君像前，好一会儿都没动静。
昏暗的光线下，他满身华丽的金饰拖曳下来，随着火光闪跃，虚幻的像一个梦。
如果真的是梦，那该多好……这样我就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诵经完毕，摩川放下双手，不再绷着腰背，我以为他要起来了，他却跪坐下来，仰头望向那座巨大金像的面孔，就这样维持一个姿势又不动了。
他长久地凝视着山君，宛如成了一座会呼吸的石雕，直到一阵微风涌进殿里，所有的烛火在风的作用下扭曲了一瞬，他才如梦初醒般恢复动作。
摘下脖子上的璎珞，他的声音游魂一样，毫无生气地响起：「我不再挣扎，不再期盼，我会好好留下来，一辈子待在厝岩崧……」
他也不知是在跟山君还是自己说话，几近喃喃，所幸殿宇空旷，有回声效果，棚葛又静，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听清。
扯下束着袖子的臂钏，以及用细链连在一起的镯子，他骤然爆发，狠狠将手上的饰物砸向墙壁。
「为什么还要考验我呢？」
他忿恨难平，撕扯着身上那些华丽的首饰，泄愤般一件件将它们扔向远处。
「为什么还要让他出现？」
我怔了怔，几乎瞬间就意识到，摩川口中的“他”是我。
「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他嗓音沉冷，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
他已经做到这样的地步，为什么还要折磨他？他不明白，他在质问山君，质问那个他抛下所有，潜心侍奉的神灵。
他不想看到我。
我的出现让他痛苦。
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插了一刀，疼痛伴着无法呼吸的窒息让我的身体顷刻间变冷。
殿内静了下来，发泄过后，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摩川一点点弯下腰，跪伏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另一只臂钏。
「我是频伽，我是频伽，我是频伽……」他催眠般重复着这四个字，如无可解脱的魔音，束住他，也罩住我。
缓缓后退，惊惶无措下，我也顾不得掩藏踪迹，转身原路翻墙，逃离了这个地方。

第39章 我也没事了
“……哥……哥？”
我回过神，抬头看向走在前方的孙曼曼，下意识掀起唇角：“怎么了？”
小姑娘轻轻蹙眉，一脸担心地看着我：“哥，你是不是高反了？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心事重重的？”
学心理学的是不是都这样敏锐？
我心中一叹，道：“没事，可能昨天喝多了，今天有点头疼。”
她一听眉头皱得更深了：“你看，我就让你少喝点吧。”
昨天仓皇逃离神庙后，我回到研究院一夜未眠，今天早上状态就有些不好。只是短短一夜，再次回到厝岩崧的喜悦已荡然无存，心中唯有对此行无尽的悔恨与惭愧。
我自私地以为，看一眼也没关系，其实只是徒增我与摩川两人的痛苦与煎熬。
我就不应该来，不应该再出现在他面前。
“哥，早上你没去鹿王庙，初文哥带我们去的，说频伽以前是和你们一个学校的，你也认识？”梁暮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我心中一刺，差点要维持不了笑脸：“是，我们认识。”
“那座寺庙其实也不如何大，但对一个人来说，实在有些孤冷清寂了。我想了想，要是每天让我对着个死物吃斋念佛、清心寡欲，我可不愿意。”梁暮道，“那位频伽那么年轻那么好看，一辈子却要耗在这样的地方，总觉得……好可怜啊。”
以前我或许会嗤笑着告诉梁暮，这是摩川自己选的，他就该自己承受，但现在……她每说一句，我心中的痛便扩散得更快一些，等她说完，我四肢百骸、全身上下，已经无一不痛。这要是放在哪本武侠、修仙小说里，我怕是当场就能呕出一口血来。
“是啊，确实好可怜。”我声音低下来，附和着道。
“是吧。”见有人赞同自己的想法，梁暮来了兴致，“而且初文哥说，言官在没有成为言官前，是老言官的养子，而山君在他们层禄族看来，既是言官的夫，也是他的妻，那这样的话这里面的论理性就很有意思了。是父也是母，是夫也是妻，山君的性别是可以随意变换的，从侧面来看，这个原始宗教其实一开始的尺度挺大的。”
我愣了愣，第一次听到这样角度刁钻的分析，而还没等我发表什么意见，我们这一行的目的地就到了——孙曼曼与梁暮说想看点不一样的，比起美丽的风景，更想接触不一样的人文，于是郭姝就把我们带到了位于棚葛的一所希望中学。
接待我们的是位姓周的女老师，四五十岁的年纪，中等身材，谈吐出众，气质不俗，梁暮没忍住问了对方是哪里人，周老师说自己是海城人，但到厝岩崧支教已经十八年。
“十八年？”梁暮咋舌，“我也不过二十岁，您竟然已经支教十八年了？”
郭姝笑道：“当初跟周老师一起来的有不少人，但最后就留了她一个。厝岩崧条件艰苦，不是谁都能坚持这么多年的。”
姓周，海城人？我想到之前摩川去海城找云朵，对方口中提到有个帮她买车票逃离厝岩崧的初中女老师，该不会就是眼前这位吧？
很快我就有了答案。这几天是层禄族的春节，学生们能回家的都放假回去了，明天才回来上课，但有些回不去的，或者家里没人的，便会继续留在学校由周老师照料。
参观到一间自习室时，里头坐着十几个学生，女孩多一点，男孩少一点，我一眼认出了其中的春娜。
她跟邻座的女孩讨论着什么，一边写作业一边探头过去看对方的课本，脸上表情是属于小女孩的天真快乐，与几个月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
她无意抬头，正好也看到了我，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拘谨，腼腆地冲我笑了笑，之后将头埋得更低了。
“哥，你认识那个女孩子啊？”孙曼曼用手肘挤了挤我。
等周老师关了门，我们走远一些，我才将与春娜的渊源告诉众人，但特意隐去了摩川受伤那段。
“竟然还有这样不讲道理的父亲。”孙曼曼自小被娇宠着长大，柏齐峰在外头作威作福，在家里却是个怕老婆的，让她很难想象这世上还有逼女儿嫁人的父亲存在。
“多着呢。”周老师用一种无奈又看淡的语气道，“像这种偏远山区的教育，主要目的已经不是为了让他们能考大学走出去了。能去外面看看自然是好的，但更重要的是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生不出男孩跟女人没有关系；近亲是不能结婚的；感情不好可以离婚；每个人都有选择婚姻的权利；老婆不是男人的私产，不能动辄打骂；女孩的未来不单单是嫁人生子；老公死了也可以再嫁，不用守着贞节牌坊过一辈子……”
“他们可以留下来，也可以走出去，但是这些道理必须要懂。”
在我们看来最浅显不过的道理，周老师却一遍遍重复教导了十多年。
当年她来到厝岩崧，应该是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十八年一过，她已是满面风霜，昭华不再。昔日的同伴一个个离去，如今只剩她一人坚持，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信念支撑她到现在。
经师易遇，人师难遭。经师是传授学问、知识的老师，尚且容易遇到，而人师乃以德育人之师，实属罕见。
佛教典籍中，度人者被称为“天人之师”，算是人师的另一种称呼，可见其难得。
我一直以为，如此存在凡人难见，但其实，还是有的。
“君子如欲化民为俗，其必由学乎。”离开学校，孙曼曼若有所思，“要改变一个地方的风俗风气，还是要从教育入手呀。就是……周老师这样太苦了。”
郭姝笑着上前摸了摸她脑袋，道：“一人抱薪为家，百人抱薪为城，万人抱薪，方成一国。这个世界，总是要有像周老师这样的人才像样的。”
我们在棚葛呆了两天，五一前一天去往瓦孝，当晚就与孙曼曼她们网上联系的驴友们碰了头。
我本以为这个团加我们也就六七人，谁想那居然是个超二十人的大团。
团长外号黑风，三十多岁，是名经验丰富的徒步爱好者，组织过多次沧澜雪山的南坡徒步路线。
“咱们这次人比较多，一定要小心谨慎，听从组织安排，不要乱跑好吧？”黑风在出发前一晚召开了一个全体会议，着重说了下注意事项。
“沧澜雪山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信仰问题，主峰鹿王岭是上不上去的，也不允许上去，但南边的四座侧峰可以上。来回两天，山上不升火，干粮和水自己带够了。最高海拔四千八百多米，可以带几瓶氧气罐，如果支撑不住记得要及时跟我讲，咱们会雇两名层禄族的当地向导，他们会护送无法继续的队员原路返回。好了，还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我……”
翌日天不亮，大家各自背上背包，穿上冲锋衣，由民宿出发前往南坡第一峰。
值得一提的是，民宿的黑白小狗也和我们一起出发了。老板说它很喜欢陪着客人徒步，是条认识路的向导狗。
第一峰最高海拔只有四千米出头，难度不是很大，最耗体力的也就是一段长一千米的爬坡。才刚开始，大家体力都足，没什么人掉队，连新手的孙曼曼和梁暮都紧紧跟着队伍。但到第二峰的时候，众人已经徒步四小时，山上格外的冷，又有流沙坡，雪混着沙特别不好走，队伍渐渐拉长。
到第三峰，海拔更高了，山上碎石难行，连活泼的孙曼曼都不说话了，一行人闷头直走。
早上开始爬，下午五点才到第三峰营地，爬了足足十几个小时。替孙曼曼她们支好帐篷，我随便吃了点压缩饼干，当晚什么活动也没有，只是早早地休息了。
第二天睡醒，仍是一早出发。第四峰是南坡海拔最高，也是攀爬难度最大的一座山峰。
我们三个一直在队伍的末尾处，爬到一半前面突然一阵骚动，过了会儿，就看到一名层禄向导背上背着个男的，后头跟着名满脸焦急的女孩，往三峰营地走。
“好像是不舒服，有点缺氧了，只能原路返回。”前头的队友传来最新消息。
本来有一名向导是断后的，如此一来，对方就只能去前面带路，断后的就成了我、孙曼曼和梁暮。
第四峰陡峭异常，满目黑色的岩石，不时还会有细小的落石砸下。我撑着登山杖和小狗走在最后，只是一个低头的功夫，前面梁暮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倒下去，重重摔到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梁暮艰难起身，手肘处的冲锋衣破了个大口子，更要命的是，她的脚踝迅速肿起，一看就受伤不轻。
孙曼曼满脸焦急：“你动动脚趾，看是不是骨折了？”
梁暮脱掉鞋子，动了动脚趾，还行，能动，看来只是扭伤。
这时，队伍前方的黑风闻讯而来，蹲下检查了梁暮的脚踝，给出了与我差不多的诊断，随后道：“我们只有一名向导，不能送你原路下去了，你看你能不能坚持一下，再几个小时就能下山了。”
孙曼曼拧眉：“这怎么坚持啊，她脚都这样了……”
“我来背吧。”我说，“剩下的路我背她。”
“几个小时呢，你一个人怎么背？”梁暮穿上鞋，撑着登山杖就要起来自己走，“算了，我坚持坚持，慢慢走吧。”
黑风急忙拦住她：“这样，你们先自己背一段路，后面我让团里男的轮流背，怎么样？”
梁暮的脚平地都不怎么能走，就更别说难爬的山路了，为今之计，也只有这个法子。
稳稳将梁暮背在身后，她不太好意思地向我小声道谢：“谢谢啊哥，你要是累了就把我放下，我这脚还能自己走两步的。”
“没事。”我语气轻松道，“你这么轻，我能直接给你背到山下你信不信？”
我们本来就在最后，梁暮脚一伤，我背着她走得就更慢了，不知不觉已经看不到前面的队伍。
一切来得毫无征兆，天空瞬间就由晴转阴，再是起了浓雾，又过一会儿，飘起了雪粒子。
山上本来就冷，但穿着冲锋衣尚能忍受，这雪一下，四周仿佛刹那间冷了十几度，叫人从骨头缝里生出寒意。
“哥，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了？我记得今天明明天气预报是晴天啊。”孙曼曼挨着我，恐惧道，“前面的人好像都看不到了，我们是不是……是不是掉队了？”
太冷了，冷得口舌都有些僵硬。我眼尖地发现一旁山石正好有个可以避风遮雪的凹陷处，忙背着梁暮往那处跑。
躲进凹陷，我将梁暮放到地上，见她嘴都冻紫了，心里一沉：“曼曼，把你的保温毯拿出来。”
出发前，我都是让她们把野外生存的东西带齐的，绳索、口哨、保温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想不到真的用上了。
孙曼曼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保温毯给梁暮披上，随后掏出手机。
“哥，没有信号。”她举着手机到处搜晃，但始终是无服务状态。
“不知道大部队会不会回来找我们？”梁暮缩在保温毯里，人还在发抖。
那只一路跟着我们的黑白小狗此时横卧在我们三人脚边，仿佛想靠自己的体温为我们取暖。
我揉了揉它的长毛，说：“等等吧，说不定一会儿天就好了，我们自己也能找到路。”
然而，之后的几个小时，不仅没人来找我们，天气也没变好。风卷着雪猛往脸上扑，孙曼曼将所有衣服都拿出来御寒，仍然冻得直哆嗦。
梁暮和我的背包一早就被黑风拿走，交给团里其他男性代背，因此我们现在只有孙曼曼一只包的物资。
更糟糕的是，梁暮开始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也不知是高反还是情绪紧张引起的。
“这样等下去不行……”我见外头雪好像小了些，问孙曼曼要了件雨衣穿上，又拿了半块压缩饼干，告诉她们不要乱跑，待在原地，每两分钟吹一次哨子，之后便离开凹陷处外出寻求救援了。
“哥，别去！”孙曼曼扯着我的袖子不肯让我走，声音已经带上哭腔，“我害怕。”
我看了眼已经意识模糊的梁暮，狠狠心挣脱了她的桎梏：“没事的，我找到人就马上回来。”
垂耳的小狗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忽然直起身，冲我叫了声就往外面跑。
记得民宿老板说它认路……
“千万别乱跑，照看好梁暮！”最后叮嘱完孙曼曼，我转身追着狗离去。
一片浓白的雾气中，小狗走走停停，始终离我三四米的距离，似乎真的在给我引路。
我起初还有些犹豫，到后面直接跟着它跑。
风在耳边呼啸，雨披阻挡了一部分严寒，可高海拔下的奔跑十分消耗体力，不一会儿我就上气不接下气，喉头泛起铁锈味。
“等……等等！”我停下来，撑着膝盖不住喘息。
小狗远远看着我，忽地耳朵一动，狂吠起来，并急急朝我奔来。
我觉出不好，抬头往上一看，就见一块黑色的落石砸了下来。本能的求生意志之下，我猛地往旁边一扑，险险避开落石，但整个人从山坡上翻滚下去，一路天旋地转，辗过无数尖锐的石头，最后躺平在了一处山谷垭口处。
山坡上黑白色的小狗身影已模糊难辨，朝着下头的我吠叫两声，发出焦急的呜咽声，过了没多会儿就走了。
我浑身剧痛，试着移动，几次都不成功，最后只能躺回去。
望着飘雪的阴霾天空，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我并没有觉得特别的崩溃，情绪还算稳定。
今年也不是我的本命年，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我该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吧？
长长叹一口气，我开始胡思乱想。
早知道……早知道……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亲吻摩川的画面。
早知道我这么快就要死了，怎么样都要让他真正破一回梵行的。
他一定恨死我了，要死都不死远点，竟然死在他家门口。
也不知躺了多久，天一点点变暗，温度更低了。严重的失温让我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而这时，那只奶牛花纹的小狗竟然去而复返，回到了我的身边。
它趴在我的身上，用自己的体温为我取暖。
我胸骨被它压得闷痛，又有点想笑：“最后有你陪着我……也挺好的。”
就这么过了一夜，靠着小狗，我虽然免于被冻死的命运，但身体还是愈加虚弱了。
雪停了，雾也散去了，黎明的光辉照射进垭口时，原本静静趴在我胸口的小狗忽然仰天叫了一声。
我努力睁大双眼，就看到迎着阳光，有个人影从山坡上迅速滑下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踉跄着奔向我。
“柏胤……”他明明那样着急，来到我身边后，一切动作却又变得小心翼翼，连触碰我面颊的手指都不敢用力，像是怕把我碰碎了。
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我碎了，他好像也要跟着碎了。
“我是不是上西天了，不然……怎么看到了神仙？”我笑着抬起手，半途又没力落下了，被对方眼疾手快一把攥住。
“没事了，没事了……”他搓着我的手，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我，随后俯下身，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你没事了，我找到你了。”
“曼曼她们……”身上一下暖和不少，我问出自己最关心的。
“她们没事。”他用鼻尖不住蹭着我的面颊。
强撑着的意识终于可以安心散去，我闭上眼，放任自己昏睡过去，意识消失前，耳边听到的，是摩川几近呢喃的话语。
“……我也没事了。”

第40章 总有一天都是我的
大二时，野外生存课的刘老师不止一次带我们前往山林露营，进行实践活动。他的带队名单似乎就那样根据第一次活动固定了下来，我和摩川被迫绑定在了同个批次里，甚至同个帐篷。
记得那会儿已经是临近寒假了，差不多是最后一次野外实践，北市的十二月室内已经供暖，室外最低能达到零下五度左右。
夜晚，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兴致勃勃听刘老师讲他当兵时的那些事。
“山里的情况瞬息万变，特别是高原雪山，天气预报有时候是不准的。”讲着讲着，刘老师开始引入他的生存小妙招，“如果我们在山里遇到极端天气，风雨雪雾，迷路了，或者实在走不了，首先不要惊慌，保持镇定，找离你最近的防风防雨庇护点，利用一切身边的可用资源维持体温，保持干燥。”
“其次，你分析一下自己身体情况能不能等天气好转自己折返，不能，有手机打手机，有卫星电话打卫星电话，原地等待救援。”
“最后，为了让救援队更快找到你，积极吹响救生哨，或者靠烧树枝产生浓烟引起救援队注意。”
一名男生听后举起手问：“那如果什么通讯器材都没有，队友重伤濒死，极寒模式，四周大雾，能见度低，救援不知什么时候能来，这样的情况要如何应对？”
有人笑道：“你搁这极限挑战啊？buff都叠满了。”
对方也笑了：“极端天气都能遇到，那极端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嘛。”
“说得对！”刘老师不仅没觉得男生找茬，反而夸奖道，“有这样举一反三的求学精神很好，确实，也不是没有可能遇到这种极端情况。如果你的同伴危在旦夕，你首先需要为他/她处理伤口，尽可能维持体温，然后就是灵活应变。”
刘老师这话实在有些模棱两可，我双手撑在身后，忍不住追问道：“什么是灵活应变？”
刘老师顿了顿，道：“就是判断当下的情况和你自己的情况，你认为你能不能找到救援，他/她能不能等到救援。一般这种时候就是见证人性的时候，珠峰上多少看着同伴死在眼前的，没办法，根本救不了，一人一个夏尔巴人都不行。氧气不够，死；跌倒爬不起来，死；高反身体吃不消，还是死。救人是拿你自己的命匀给对方，争取一起活下去的机会，但失败了就是双死。”
我一挑眉，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不管，自己大概率能活；管了，可能双活，也可能双死。是这意思吧？”
刘老师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不说话了。
“还是看那个人是谁吧，陌生人就算了，亲人我肯定得救啊……”
“父母的话，就算我自己死了我也要救他们的。”
“也是这样说说，到了那种极端环境，说不定人的心态会变，救的变不救了，不救的变救了……”
短短时间内，其他人纷纷做出决断，给出了自己认为最妥当的答案。
我嗤笑一声，举高双手伸了个懒腰，道：“别人爱怎么牺牲怎么牺牲，但……我选‘不管’。”
身旁的人回头看过来，有些意外，又有些质疑。
我迎上摩川的目光，挑衅似的回瞪回去：“干什么？不当英雄犯法吗？”
他观察我半晌，淡淡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火堆：“不犯法。”
不犯法你看个屁！
我用眼刀攻击着他的后脑勺，嫌弃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只是不懂，你为什么要说谎。”摩川的声音再次传过来，轻轻缓缓，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单纯地不解。
英雄果然不是好当的。
昏沉着醒来，视野一点点由模糊转为清晰，我指尖稍稍一动，床头就响起一阵刺耳的仪器嗡鸣声。
严初文和孙曼曼一见我醒了立马凑上来嘘寒问暖，关心备至。
“柏胤，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我口干舌燥，嗓子都要冒烟，而伴随着呼吸，胸口每次都会泛起无法忽视的疼痛。
“渴，疼。”我言简意赅道。
孙曼曼赶紧去倒水给我，严初文则大概解释了我目前的身体情况。
我断了一根肋骨，但好在不严重，没有错位，只需要保守治疗就行，其它就是摔下山坡受的一些皮外伤。
就着吸管喝了半杯水，由于不自觉地胸腹用力，躺回去时，我脸都疼得扭曲了下。
“对不起啊哥，这次都是我害了你。”孙曼曼满脸的歉疚。
我有气无力地安慰她：“天气不好怎么能怪你呢。梁暮怎么样了？”
“她没事，现在在楼下病房挂水呢。”说到最后，孙曼曼红了眼眶，似乎仍然心有余悸，“我们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将近半夜了，我给梁暮吸了一瓶氧气也不管用，她一直说疼，还发烧了，要不是救援人员来得及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接着，她和严初文你一言我一语，联合诉说了昨晚的惊心动魄。
由于天气变化实在太突然，团队里唯一剩下的层禄族向导当机立断选择下撤。
第四峰和第三峰之间有条岔路可以通往山下的村庄，徒步只要四小时。他们下得太急，下到一半才发现少了我们，但那会儿山上能见度已经只有四五米，连层禄族向导都不敢贸然上山，一群人商量之后便选择下山寻求当地援救。
“有三个夏人在南坡失踪了，两女一男，都很年轻。消息从瓦孝传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怕是你们那个团出事了，结果一打听，竟然就是你们。我急得不行，立刻就通知摩……”严初文明显地停顿了片刻，瞥了眼边上的孙曼曼，语调含糊地掠过了这段，“到了南坡山脚，我上不上去，只能等在下头干着急，你都不知道我一个晚上是怎么过来的。”
说到最后，他话语里带了丝哽咽，缓了半晌才继续道：“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曼曼她们才被护送下来。一下来曼曼就问你的情况，知道你还没消息，哭得差点厥过去。”
孙曼曼闻言眼眶瞬间又红了，眼泪一声招呼不打就掉了下来：“如果这次你有什么事，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她哭得我都有点想哭了，要是就这样死了，想想确实好不值啊，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我抬起手，勾勾手指，让孙曼曼上前。
她抹着眼泪凑过来，以为我要说什么。
我笑了笑，一掌落在她头顶，揉乱她的头发：“让你们担心了。”
曼曼又坐了会儿才下去陪梁暮，她一走，严初文将床边的椅子往前面拉了拉，凑近我道：“你这回，真是把摩川吓惨了。他一路送你到医院，确认你没有生命危险才回的棚葛。”
随后，他将方才那段掠过的细节又重新说与我听。
“我把你们三人在山上失联的事告诉摩川后，他当即就说要和我一起去瓦孝。到了那边，层禄人一下就认出了他，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然后他就说要跟救援队一起上山去找你们，你不知道，那些层禄人都要疯了，怎么也不肯让他上去，说一定是你们惹恼了山君才会有天罚。摩川就说他是山君的言官，沧澜雪山感觉到他的到来，一定就会平静下来……”
“不顾族人的反对，他一意孤行参与救援，从天黑找到天明，最后顺着你留下的记号才找到你。”
哦，对，我跟着小狗一边跑一边还用石头在地上做了标记，天黑可能看不见，但天一亮摩川就能发现。那还是我们一起上野外求生课学的。
“这次太险了……”我静静听完，不无后怕地道，“谁知道buff能叠这么满。”
严初文一愣，笑了：“还能开玩笑，说明你精神挺好。”
病房安静下来，他看着别处，逐渐魂游天外。
我身体还很疲倦，见他不说话了，闭上眼准备继续休息。
“那个……”
我刚凝集的一点睡意被打散，睁开眼，见他欲言又止，就是不说重点，忍不住催促：“说呀。”
严初文磨磨蹭蹭老半天才说：“摩川回去后，从棚葛的长阶下三步一叩首，一路磕头磕回的鹿王庙。”
“……什么！他为什么？”我一激动，差点要坐起来。
严初文连忙按住我：“他说他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要求山君原谅。”
那台阶有上千阶，三步一叩也得叩几百个头吧？他之前不是挺横吗，还朝山君乱发脾气，怎么转眼又怂了？
我又气又急：“他怎么样？”
“比你好。”
见他表情不似作伪，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这骨折几时能痊愈？”我心中想要见到摩川的渴望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巅峰，恨不得此时此刻插上翅膀飞到鹿王庙去。
躺在雪地里一晚上，够我把一辈子的事都想清楚了。
“医生说住十天左右医院就能出院了，之后主要就是静养。怎么，你有急事？”
“嗯，挺急的。”我一脸严肃。
“工作上的事？”严初文又问。
我看着他：“我急着……撬山君墙角。”
“……”严初文的表情都空白了。
“如果这次意外，真的是山君降下的怒火，那祂一次杀不死我，以后也别想弄死我。”我用最虚弱的语气，说最狠的话，“祂的老婆、孩子，总有一天都是我的。”
严初文回神一般猛地倒抽口凉气，举起双手捂住自己耳朵道：“我自动清空一分钟内的所有记忆，你就当我什么也没听到。”

第41章 我怕黑
可能是怕我们找他麻烦，黑风那家伙自我住院来就没出现过，孙曼曼说，对方甚至拉黑了她的联系方式，把她气够呛。
在医院住到第五天时，五一结束，梁暮也出院了。原本两小姑娘还不肯走，说要等我出院一起回海城，我跟她们说我不回，出院了直接去严初文他们那儿养着，可能要住一两个月，她们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在病床上又躺五天，躺得身上都要长锈，到第十天，终于可以下地走路，我迫不及待地办理了出院手续。
“你这……会不会太勉强？”回棚葛路上，路颠得我肋骨都疼，严初文只好一再放慢速度，到后面直接就是龟速前进，“你脸都白了。”
我一手按着肋骨，一手抓着上方的把手，强忍着不适道：“没事，开快点吧，我能忍。”
严初文深知我心，闻言摇了摇头道：“开慢点摩川也飞不了，悠着点吧。”
下了车，热情的二钱便抱着我的腿扑上来，冲我狂吐舌头。一看到它，我就想到在雪山救我性命的那只黑白小狗。
恢复意识后，为了感谢救援队和小狗，我特地让严初文准备了十多个红包给到参与救援的人员和民宿老板，结果谁也不肯要，都说是应该的。没法儿，我只好叫严初文做了两面锦旗，一面送救援队，一面送民宿，另外还给小狗买了一箱罐罐奖赏。
“行了行了，你别扑了。”郭姝扯着项圈给二钱拎开了，完了关心地问我，“没事吧？”
我莞尔：“我倒也没有这么脆弱。”
我回到研究院的消息不胫而走，当天下午涅鹏和昆宏屠便分别来探望了我。
“你真是命大啊小老弟。”听我说完雪山上的惊险一夜，涅鹏竖起大拇指，“你们不是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以后你就是个有福的。”
无可避免地，谈到摩川上山找我的事。涅鹏作为一名淳朴的少数民族，自然不会往歪了想，只以为我和摩川兄弟情深。
“三步一叩，就这么跟你说，有的人一辈子可能都用不上这种祈愿方式，那一定是在对方看来特别大的事儿。你好了后，可要好好去谢谢频伽。”
他走后没多久，昆宏屠就来了，还给我送了袋花生。
我原样照着给涅鹏说的又说了遍，他听得津津有味，坐了两个小时都不走。
“频伽去找你那晚，我们这儿人也不知道，隔天一醒来发现神庙没开门，频伽不见了，都可紧张了。”昆宏屠边剥花生边说，“还是后来村长来说频伽没事，只是去了瓦孝，大家才散的。”
“再后来，大家知道他是去救人的，都在说果然是频伽，一去风雪就停了。”说到此处，他脸上隐隐透着骄傲，仿佛与有荣焉。
但很快，他又泄气下来：“大家其实还挺高兴的，结果频伽一回来就开始跟山君请罪，从神庙的最下头一路磕到了门口，磕了几百个头，头也破了。我阿妈回来跟我讲，眼睛都心疼红了。其实我想，山君肯为了频伽停下风雪，那一定是没在怪罪他的，他何必这样严格要求自己……”他突然停下，自知失言般给了自己一巴掌，懊恼道，“哎呀，我在说什么，收回收回。”
我捏着昆宏屠给我的几粒花生米，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罐，酸甜苦辣混合在一起，将一颗心腌渍入味，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血肉，都标记着摩川的名字。
昆宏屠走后，我盯着袋子里没剩几粒的花生，叫来严初文，请他帮我准备点水果。
“水果？”他不解道，“你要自己吃？”
我冲他笑笑：“摩川救了我，又替我受罚，我现在与他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怎么也要登门亲自向他道谢吧。”
严初文会意，二话不说出去了，半小时后，给我买回一袋苹果一袋枇杷。
吃过晚饭，我拎着两袋水果就要出门，郭姝看到颇为担心，对严初文道：“师哥，柏胤这都没好呢，爬那么长台阶行不行啊？不然你陪他一起？”
严初文只低头认真收拾桌子，看也不看我道：“没事儿，他一个大男人没那么娇气。”
“嘶……”我痛嘶着放下手里的水果，站台阶上慢慢等回血。
用走的都这么艰难，摩川三步一叩，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心煎熬着，身体也煎熬着，这些年的苦，怕是都在我这儿吃完了。
走两分钟歇一分钟，我就这么艰难地花了半个多小时挪到了神庙门口。
再次站在高耸庄严的大殿前，我的心境已截然不同，那些彷徨不定，那些忧虑迷惘，好像都随着生死一遭消散在了茫茫雪山中。
深吸一口气，我跨进殿门，坐于矮几后抄经的摩川听到声音看过来，一见我，明显地愣了下。
我举起手里的袋子示意：“登门道谢。”
“你已经好了？”他低头继续抄经，既没有赶我走，也没请我坐下。
“没啊，没好。”我将两袋水果放到一边，拉了个蒲团过来，盘腿坐到他面前，“才几步路，走得我疼死了。”
笔尖在纸上一颤，落下一枚不和谐的墨点，他蹙了蹙眉，跳过继续往下写。
“疼就早点回去休息。”
“我好不容易走上来的，才坐几分钟你就要赶我走？”我打量他的面庞，见他额头肌肤细腻，没有留下任何的疤痕，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这么好看的脸，留疤就太可惜了。
“那你自便。”摩川说完，不再理我，只专心致志抄经。
我托着下巴看他，眼睛、鼻子、双唇、下巴，还有那只握着笔、骨节分明的手，就这么看了几分钟，竟然完全不觉得无聊。
感觉可以看一辈子。
没来由地，就想到一本书。
【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以前读到这句话时，只觉得书里的老男人恶心。现在再品，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文字功底。轻描淡写间，便完美诠释了什么是无可救药的深度迷恋。
如果爱上洛丽塔，是亨伯特的罪孽。
那在庄严肃穆的神殿里意淫一位神官，就是我的罪孽。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静得只剩笔尖在纸上拖曳的轻微声响，以及经书不时的翻页声。
写完一页，摩川正要去翻书，我快他一步，手指落在经书上，替他翻了过去。
他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我，立刻烫到一样收回，终于不满地抬头看向我：“我自己能翻。”
我笑了笑，扫一眼边上的水果，道：“你要不要吃枇杷？我给你去洗。”
“不……”
我直接站起身：“那就苹果。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每日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也不管他是不是还有话说，我拎着苹果就去了厨房。
哼着歌洗了个最大的苹果，我找出一把水果刀，将苹果切成小块，再雕成兔子的形状，最后在盘子里围成一圈。
看着一只只红耳朵的小兔子，我露出满意地微笑。虽然厨艺不行，但我这刀工还是可以的。
欣赏了阵自己的杰作，我每个抽屉都找过去，没找到牙签或者叉子一类的东西，只好放弃，就这么端着盘子回了大殿。
“你们这儿难道都不用牙签……”再次跨进大殿，矮几后不见摩川，我疑惑地放下盘子，没等去找人，就听到他房间方向传出人声。
“夏人也有好有坏，你不要总是对他们那么大成见……嗯，我知道……他们确实不太守规矩……”
猜测他应该是在打电话，我没有过去打扰，捏起一只小兔子，“咔嚓”咬掉了它的头。
又脆又甜，严初文买的这苹果质量不错。
低头看了看摩川正在抄的经书，发现他已经抄完了一整篇心经，只是在末尾还多出来了两行小字。
“愿我所念，远离盖缠……”读到一半，我已明了后面的内容。
愿我所念，远离盖缠，得无碍解脱；愿我所想，永除恶业，得无漏福德。
按捺着心中震动，我翻开一旁卷在一起，早已抄好的大卷经文，发现每每写完，最后摩川都会添上这么一句回向偈。
我以为摩川身为频伽，抄那样多的经文，积攒那样多的功德，是回给众生，回给族人，回给无上菩提的，谁想，他只是回给自己的所念所想。
虽然他的所念所想也可能是世界和平，人民安乐，但……有没有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都是他替我攒的功德呢？
手指摩挲着纸张上的那句回向偈，我小心印上自己的双唇。
算了，哪怕不是为我一人的，我肯定也是在他所念所想之中，大差不差。
殿外忽然吹来一阵风，吹落了几上的一纸佛经。
我撑着矮几起身，敛气屏息地蹲下拾起那张纸，正要往回走，摩川从屋里出来了。
“被风吹掉了，我给你捡起来。”我提着纸道。
“不要乱碰我的东西。”他从我手中抽回那张纸，瞧着有些烦躁。
本来我是不打算深究了，但他这幅样子，实在让人很起逆反心，越不让碰，越想碰。
指尖轻点纸面，我问：“这个回向偈很特别，你自己想的？”
他手指紧了紧，捏着那张抄满经文的纸往旁边一避，绕开我回到矮几后：“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他话音刚落，周围就暗了下来，只剩供桌上的一排酥油灯还亮着。
棚葛又停电了。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我一下扑向摩川，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啊！好黑，好可怕……”我装腔拿调，整张脸都贴在他的肩头。
摩川下意识要挣脱：“你做什么？”
我将他抱得更紧：“我怕黑。”
“你怕黑？”他好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真的怕黑，从雪山回来就开始怕了。我可是在雪上上待了整整一夜，那么黑，那么冷，”唇落在他的耳后，气息尽数喷吐其上，我也不算完全骗他，“要不是你找到我，我就死了……”
摩川猛地一颤，撇过脸，双手牢牢握住我的手腕，眼看就要把我掀开。
比力量，我这重伤未愈之躯肯定是比不过的，能比的也只有心机。
“哎呦，你撞到我伤口了！”我大声呼痛。
所有挣扎瞬间停止下来，握住我手腕的力量也在下一秒消去大半，摩川像是被我吓到了。
碰瓷成功，我再次收紧双臂。
“好黑啊摩川，我害怕。”我用一种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的做作嗓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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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

第42章 他不信我
怪不得正义总是光明的，而黑暗永远象征邪恶。昏暗的环境下，确实更能叫人放低道德标准，轻易地摒弃一些现代文明。
就像现在。别说七年前，就是七天前我也没想过自己能做这种事。
摩川不敢再动：“柏胤，你先放开我。”
我：“可我害怕。”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一时谁也没再说话。
片刻后，摩川先忍不住：“那你别抱我的腰，这样我不好走路。”
尽管不舍，但我深知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见好就收，还是松开了对他的桎梏。
摩川调整了下自己被扯乱的衣襟，回身看向我，一脸被非礼后的烦躁。
“你在这等着，我去拿手电筒。”他说完就要走，被我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胳膊。
“等等！”手往下滑，攥住他袖子一角，我作出惶恐的模样，“我和你一起去，这里太黑了，别留下我一个人。”
他静了静，没有拽回袖子，也没有说任何话，就这么“牵”着我往他那屋走去。
从抽屉里翻出强光手电，摩川打开开关，瞬间，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这东西挺厉害啊。”城市里很少用到这样的手电，我赞叹着，刚想拿过来研究研究，猛地想起自己“人设”，又赶紧缩回摩川的身后。
下一秒，那手电便被送到了我面前。
我看了看手电，又去看摩川，谨慎地没有接。
“你怎么给我了？”
“有了这个就不暗了，你拿着自己回去吧。”摩川说着又把手电往我方向递了递。
“……”
我一下按住自己的肋骨，发出各种奇怪的痛吟：“哎呦，刚刚你可能把我撞伤了，嘶我现在痛得直不起腰，自己走不了。”
我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仍不忘攥紧摩川的袖子。
他收回手电，看了我片刻，道：“那你在这等着，我叫人送你去医院。”
眼看他就要去打电话，我咬了咬牙，隔着衣服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回来：“倒也没有那么严重，你搀着我，送我回去就行。”
“送你回去？”他视线落在我抓着他的那只手上，嘴上虽然是疑问句，可身体却没有拒绝的迹象。
“不然……”我舔了舔上颚，轻声建议，“我不回去也行。”
他一个眼刀射过来，危险异常，大有我再胡言乱语就要将我乱棍赶出神庙的架势。
我忙笑道：“我开玩笑的。”
锁了殿门，最终，摩川还是选择亲自送我回研究院。
棚葛晚上本来就没什么灯光，碰上停电就越加暗了，所幸摩川的强光手电跟小型探照灯似的，往下一照，整个长阶都亮了，足足能照出去几百米。
这样强劲的灯光下，我实在说不出怕黑的话，只能将话题引向别处。
“之前说要送你的‘神之羽’，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说不送就不送了吗？”瞥一眼他胸口的串珠，又是那条青玉的，他好像很喜欢，看他戴过好几次了。
要是“神之羽”还在，这会儿就应该是它戴在摩川的身上了。
“那是你的东西，你有权送给任何人，也有权不送。”摩川看着脚下，并没有对这个话题有过多的反应。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以前我觉得他不喜欢我了，或者没那么喜欢我了，所以对我送的东西也不放在心上，现在我确定他在乎我在乎到连言官的身份都能暂时忘却，那这件事唯一解释就是——他不认为“神之羽”是我专门为他设计的，只以为它是我随手送他的一个小玩意儿。
“我没有想送给别人，我就是想送给你。它被我的前经纪人私自卖了，卖给了一位富商的女儿。为了这件事，我跟她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她带走了大半个工作室的人，还让我支付了一大笔回购股份的钱。”顿了顿，我稍稍卖了下惨，“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皇家蓝的蓝宝石没有了，绝地武士尖晶石没有了，金绿猫眼也没有了，我的宝石柜现在空空荡荡，比二钱吃饭的碗都要干净。
哦，不对，还是有剩下的，那颗五十克拉的红尖晶，我最后也没舍得卖它。
手电默默照着前路，摩川用一种颇为嫌弃的语气道：“你们夏人，竟然连自己人都坑？”
他尽管受了许多年夏人的文化熏陶，但到底都是在象牙塔里，没有出过社会。成为频伽后，见识的黑暗也多为落后带来的愚昧，真正人性里的卑劣与凉薄，以他的身份接触不到，这里也没有。
“可不是吗，专门背刺自己人。”我继续卖惨，“我跟她在国外就认识了，这么多年交情，我拿她当朋友，她拿我当傻子。”
他若有所思，过了会儿才道：“你还年轻，钱总能赚回来。”
“但‘神之羽’没了，要不回来了，就算要回来，也已经配不上你了。”
给他的，就是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不能染指。被人戴过了，哪怕是我的心爱之作，也不再适合他。
摩川置若罔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仿佛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直到我叫了两声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
“你刚刚说什么？”
我并不在意他的走神，笑笑道：“我说，反正先记我账上，只要我活着，总会有新的作品，以后再补给你。”
他停下脚步，无声注视我半晌，开口道：“倘若初文失踪，我也会那么做，你不用觉得好像欠了我什么。”
我一怔：“我……”
他扫了眼我的胸腹部，收回搀扶着我的手，兀自往下行去：“你应该能自己走吧。”
被强光手电照到的地方一片光明，而照不到的地方则越来越暗。在叫黑暗吞噬前，我快走几步赶上摩川，急切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明白了，再也不会退缩和迷茫，你不信我吗？”
摩川没有作答，而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信我。
此后无论我与他说什么，他都听而不答，仿佛是将我屏蔽了。
等到了研究院门外，他才再次开口：“到了，你进去吧。”
他转身欲走，我迟疑了下，最终还是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这次没有隔着袖子，而是直接抓上了他空着的那只手。
“我知道，一下子让你相信我很难，但没关系，日子还长，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拇指摩挲着掌心下的手背，摩川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手上每根指骨都僵硬绷紧了，宛如一只掉进过猎人陷阱后，再也无法轻易相信人类的野生动物。
“谁呀？”忽然，楼上传来开门声，严初文被强光手电卓越的穿透力给照出来了。
摩川趁此机会抽回了自己的手，甚至都忘了要跟严初文打招呼，背影带着点仓皇的意味，快步往神庙而去。
“没事，是我回来了。”我抬手朝二楼的严初文示意。
收回目光，我推门进去。
就像同摩川所说，日子还长，我本来就没想过这么简单就能撬成山君的墙角，这才第一天，再接再厉吧。
之后的几天，我每天都会去神庙找点事做，问一下兰花的养殖秘诀，或者随便一本佛经里的随便一句话是什么意思，甚至，还会问黎央和贺南鸢两个小孩的喜好。
我想着，自己以后怎么都是要跟摩川在一起的，那这两个孩子四舍五入就是我的儿子跟外甥，多关心关心也是应该。暑假快到了，我如果能快速获取他们的认同，他们说不准也能在摩川面前替我多说些好话。
“黎央和恰骨？”摩川停下笔，诧异地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我每天都来，他虽然没个好脸色，却也从来不会赶我走。由此我推断出，尽管嘴上不说，但他心底还是愿意给我机会，让我证明自己的。
“黎央乖巧，现在正是最爱玩乐的年纪，小男孩会喜欢的，他都喜欢。恰骨……”摩川古怪地顿了顿，“你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我一挑眉：“为什么？”
摩川下笔有力，笔锋流畅：“他讨厌夏人，特别是像你这样的……海城花花公子。”
末尾那六个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吐字格外寒凉。
我早有为自己正身的想法，趁这次机会正好与摩川说道说道：“不是，你这完全就是偏见，我最多也就是海城公子哥，哪里算得上‘花’？你们层禄族谈过两个以上对象的难道都是厝岩崧花花公子吗？而且……”花花公子快三十岁的人了到现在还是个处男这说的过去吗？
“嗯？”摩川没等到下文，轻轻抬眼。
“……没什么。”我脸有些热，终究说不出口这么丢脸的话，看向一边，“反正我一点都不花。”
殿内静了一瞬，微风拂过，鼻端萦绕缕缕墨香，我深深吸了口气，心绪是这几个月来少有的平和愉悦。
就这样一直陪着他，似乎也不错……
我才这样想，殿外就传来涅鹏粗犷的大嗓门：“频伽！”
摩川笔一抖，在宣纸上划出老长一道墨痕。搁下笔，他拿起那纸快要写好的经文细细观看，然后面无表情地一点点在掌心里揉烂。
“什么事？”扔掉废纸，他脸上也挂上了温和的微笑。
涅鹏猛地刹住脚步：“哟，小老弟也在呢。”他跟我打过招呼，朝摩川微微躬身道，“左昌村的村长在外面等您呢，想让您帮着去看看他们那儿的葡萄。”
“等等，我换身衣服。”摩川起身往屋里走去。
“葡萄？”我见摩川起身，便也跟着起身。
“酿葡萄酒的葡萄。”涅鹏道。
之前听严初文说过，厝岩崧的其中一项经济作物好像就有葡萄。
“频伽还给葡萄赐福呢？”也不怪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实在是摩川最常做的事就是给厝岩崧的万物赐福了。
“不是。”涅鹏笑了，“是技术指导，病虫害防治、科学施药、枝条修剪这些。频伽专业得很，连我们厝岩崧经济作物包保组的组长都竖大拇指的。”
原来是技术指导，怪不得他大学那会儿要选修《植物致富经》，原来是想着学以致用呢。
我指指自己：“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涅鹏想也不想，一口答应下来：“行啊，这有啥不行的。”
他揽着我的肩，带我认识了门外的左昌村村长雷朗，还嘱咐对方开车开慢点，说我就是那个在雪山上失踪的夏人，肋骨断了还没好全呢。
雷朗热情地握了握我的手：“幸会幸会，听过你的大名。”
“您好您好。”我笑得尴尬。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该不会整个厝岩崧都知道我了吧？
摩川没多会儿就出来了，他那身言官服太隆重也太繁重，他直接进屋换了身夏人的打扮。黑色低领薄针织，灰呢裤子配短靴，是轻便又不怕脏的穿着。
左昌离棚葛二十多公里，不算远，但山路迂回蜿蜒，雷朗开得慢，足足开了一个小时才到。我后半程基本是昏睡着的，到了地方摩川将我晃醒，我脑袋还是懵的，迷迷糊糊下了地，没等看清眼前的风景，就被个什么东西猛地捶过来，后背直接抵到车上，肩膀隐隐作痛。
“哥，你怎么也来了？”昆宏屠捏着拳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揉着肩膀，感觉自己肋骨连带着都疼起来：“你小子……是不是忘了我还是个伤患？”
他好像真的忘了，脸一变，忙替我揉肩：“对不起啊哥，我真给忘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拍开他的手，正想问他怎么在这儿，身后突然响起敲玻璃的声音。
我往后一看，摩川在车里冷冷指了指门把的位置，无声做了两个字的口型。
“让开。”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开，再看车的另一边，原来是被墙挡住了。
车门被大力推开，摩川跨着长腿步下车，关上车门时，我好像看到整辆车都晃了晃。
他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给我，掠过我和昆宏屠，朝迎上来的众人客套性地寒暄了几句，随后便一起进了葡萄园。
“频伽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昆宏屠望着摩川背影忧心道。
我没好气地推开他：“你离我远点！”

第43章 山君不会怪罪的
大部队走在前面，我和昆宏屠跟在后面。从昆宏屠口中得知，这个葡萄园是他小姨家开的，他日常就在这里工作。
“我小姨跟村子里其他人一样，也是几年前受政府号召开始种葡萄的，苗子都是进口的苗嫁接在咱们本地葡萄桩子上。”昆宏屠指着左边一株到肩的葡萄道，“这个，赤霞珠。”又指着右边一株葡萄介绍道，“这个，梅洛。”
那模样，骄傲地仿佛是在和我介绍他的两个省状元女儿。
「现在主要还是预防白粉病，一亩地30-35克三锉酮，要喷洒到位。」摩川停在一株葡萄藤前，翻看过葡萄叶的背面，又蹲下来查看它的主干，「今年没有剥皮吗?」
他说着，目光看向人群中站在最前头的中年妇人。那妇人四十多岁，与昆宏屠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是一副未语先笑的面孔。
「今年……今年人手不太够，就剥了十年以上的老桩。」妇人支支吾吾，跟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一样，满脸的紧张。
摩川手指轻轻一抠，抠下一大块老化的树皮，捡起来递向身后众人：「八年以上的都要剥，剥完烧了，别偷懒。」
妇人臊着脸连连点头：「好好好，我马上让人剥。」
摩川一排排葡萄架巡查过去，看完了一家又一家，看到下午五点多才算全部看完。
但这时，天上却突然下起雨来。
这雨来势汹汹，转眼便黑云压城，雷声阵阵。雷朗评估了下雨势，转头建议我们还是先不要回去，说路上怕有落石风险。
我被落石砸怕了，自然没有异议。摩川望了眼被暴雨相连的天地，也默许了下来。
作为雨季来临的标志，这场雨滋润了厝岩崧的生灵，带来了丰收的好兆头，同样亦带来了山体滑坡与落石的风险。
大自然的馈赠总是福与祸相伴，对谁都很公平。
到了晚上七点多，雨仍然不见小，雷朗过来询问摩川要不要今夜在左昌过夜。
“索兰家的房子是我们村最好的，我已经同他们打好招呼，您和这位夏人朋友随时随地都能过去。”
摩川点点头，起身去到屋檐下，接过雷朗递给他的黑伞，撑开了，却没有立即走，而是微微偏身看过来。
“不走？”
我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等我，心脏失序地跳动了一下，撑起身急急跑到他的伞下。
“走。”我抓着他胳膊笑道，“一起走！”
索兰家就是昆宏屠的小姨家，我们到时，昆宏屠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要和我们一样留宿此地。
索兰空出了两间房，摩川一间，我一间，昆宏屠和他表哥们挤一间，睡地上。
我一听，这怎么行，忙表示用不着一人一间。
“睡地上多不舒服？还不如两个人一间，这样谁都有床睡。”我说着去看摩川，“是吧，频伽？”
我这话有理有据，实在让他难以反驳，不管心里面怎么想的，表面上他终究是认同了我的提议。
“我和柏胤一起住吧。”他与我对视须臾，谦和地表示。
房间里只有简单的家具，房子的女主人索兰给我们另拿来了一床被褥铺好，还贴心地备了一壶荞麦茶放在桌上，以供我们夜晚饮用。
五月的厝岩崧，白天太阳高悬时还好，到了夜晚就有些凉了，特别这会儿还在下雨，就显得昼夜温差更大。
我拍了拍松软的被子，对坐在桌边饮茶的摩川道：“你要睡外头还是里头？”
不知是不是也要遵守“不坐卧高广大床”的戒律，层禄人长得高大，床却很小，一米二、一米三的样子，跟酒店里的单人床差不多。
一男一女可能还好，两个男人，特别是我和摩川两个身量都不矮的成年男人并排躺，多少就有些拥挤了。
“随意。”摩川抿了口茶道。
索兰准备了两套新毛巾和新牙刷，可以简单的洗漱，另外还拿来两套儿子的睡衣，让我们睡时更换。
“那就外头吧。”背对着摩川，我逐一脱下身上的衣物，脱到裤子时，模糊间感到背后有道灼热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我的腰上，然后缓缓下移，来到臀上，腿上……
而当我换好衣服转身，摩川望着半开的窗户，一副观察雨势的模样，瞧着并无异状。
“这雨，你有没有觉得跟去年那场很像？我们也是被大雨阻挡，没法儿回去，只能夜宿农家。”我坐到床上，双手撑在身后，陷入并不久远的回忆。
那一夜，大地都像是要被暴雨吞没，我们跻身在破破烂烂的“诺亚方舟”里，探讨着末世中能否得救的问题。
“确实很像。”摩川看着雨道，“雨开始小了，明天应该能停。”
“我已经不需要诺亚方舟了。”我毫无来由地突然来了一句。
摩川怔愣了下，错愕地看向我。
我目光一错不错与他对视：“淹死就淹死，末日就末日。我已经不想逃，也不会逃了。”
过去的我，遇到危险总是想着逃避，以确保自己免遭伤害。前两段恋情的不顺，除了开始的太随意，很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提前感知到了对方其实并非能交付真心之人。
不安全，就不给。有危险，就赶快逃。
我奉行着自己的处世哲学，划着逃生用的小舟，独善其身地游走在浮世众生间，以避免落得跟江雪寒一个下场。
然后，摩川出现了。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我能碰的人，但仍然一步步沦陷，以至七年无法忘怀。
明明应该逃得比谁都快，明明应该离得比谁都远，却还是想要把他装走，带他一起逃离残酷的命运。
我以为我可以，结果属实是高看了自己。
我的舟太小了，小到盛不下摩川这只神鸟庞大的躯体，小到带着他，就随时有倾覆的可能。我不想死，我害怕了，于是将他推下去，选择独自逃生。
神鸟被剪断了羽毛，哪里也去不了了，我不要他，他只能在苦海里沉浮，洪水里挣扎。
而哪怕我那样对他，他还是愿意赐福于我，让我远离盖缠，让我拥有他无法拥有的清净解脱。
我固执地扒着自己那一叶小舟，以为能够安稳过余生，可皇甫柔还是背叛了我，雪山还是差点将我杀死。提前规避风险，风险依然纷至沓来。
既然无用，不如不用。
之前我读佛经，只看到人生八苦，爱别离，怨憎会……雪山上躺了一宿，好像就开窍了，也能明了何为“苦集灭道”。
问题、烦恼为“苦”，烦恼而生的执着为“集”，放弃烦恼和执着为“灭”，行走在正确的路上为“道”。
曾经我以为摩川是“苦”，如何也无法求得正解，现在发现，其实自寻烦恼才是“苦”，我一直都错了。
“柏胤哥，是我。”忽然，门外响起昆宏屠刻意压低的声音。
啧！好不容易能够谈个心，这小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啊？我瞪着门板，心里那个烦。
摩川瞥了眼门的方向，好像也有些烦他，不过没作声，拧着眉再次看向窗外。
我拖着脚步跑去开门：“什么事？”
“哥，打不打牌？”可能怕摩川听到不喜，昆宏屠说话偷偷摸摸的，几乎到了耳语的程度，“你不是好奇咱们的葡萄酒酿出来什么味道吗？我让我姨给你整了一些，你去尝尝？”
打牌不打牌的无所谓，但人家特地让我去尝尝自己家酿的酒，这就有点不好推辞了。
“昆宏屠让我去尝尝他们酿的酒，我能去吗？”我回头请示摩川。
大概有那么四、五秒，他始终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指尖来回摩挲着杯沿。
“摩……频伽？”以为他又在走神，我忍不住唤他。
手上动作一停，他转向我，终于开了尊口：“去吧。”
他这回答说有问题又没问题，说没问题仿佛又有点问题，一时让我很难分辨他到底是真的不介意我去还是碍于频伽的身份只能说违心话。
“好嘞！谢谢频伽！”而昆宏屠听闻摩川的答复，已经兴高采烈扯着我往外走，似乎一点不觉得我喝酒要经过摩川同意是什么奇怪的事。
打牌加品酒，搞到十点多，不是我叫停，怕是要更晚。葡萄酒确实好，特别是一款赤霞珠与梅洛混酿的混合干红，口感比我在国外酒庄尝到的都要好，很有特色，不免就有些贪杯。
到了门口，敲门前，我还嗅了嗅自己周身，想着不要把酒气带进屋。
头都没抬起来，门就开了。摩川身上仍穿着白天那套衣服，我愣了愣，透过他看向屋里，发现窗户还开着，桌边的凳子也拉开着，没有放回原位，就跟……我走了多久，他就坐在那里等了多久一样。
“这么晚还不睡……你不困吗？”他侧身让我进屋，我踩着绵软的步子爬到床上，感觉只要闭上眼，几秒就能入睡。
“我一直在想你的话。”落上锁，摩川朝我走来。
“我的话？诺亚方舟那些？”我闭上眼，脑袋昏昏沉沉，这次是真的醉了。
“不，所有。”床板微震，说话间，他坐到我边上，“我将我们重逢后的对话都想了一遍。”
“……结论呢？”
“你就是个混蛋。”
我笑起来，睁开眼忍不住去看摩川的表情，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丝毫的笑意。
唇角的笑也一点点淡去，当然了，我确实是个混蛋。
无可厚非，无法反驳。
“对不起。”我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轻轻蹭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混蛋……你别生我的气了……我就是太害怕了……”
“害怕？”
“害怕你会像我妈妈一样……”大脑逐渐混乱，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件事和江雪寒有关，“害怕……抢不过……”
他的手起先只是任我胡乱蹭着，并不动作，后来我开始控制不住地亲吻他的指尖，甚至伸出舌尖舔舐他的掌心，像是猫闻到猫薄荷一样欲罢不能，他才艰难地将手抽离。
我没了“安抚玩具”，开始着急，想要撑坐起来，又被他推着肩膀按回床上。
“抢不过什么？”他垂着眼眸，表情淡定。
“抢不过山君……害怕，掉到海里去……”我用自己大部分区域已经瘫痪的大脑，努力梳理这里面的逻辑，“但我现在已经不怕了，我会……和你一起待在海里……”
我伸出手，揪着他的衣襟，一点点将他扯向自己。
他并不反抗，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
呼吸交错，酒香萦身，我昂起脑袋，想要亲吻近在咫尺的薄唇，摩川却在我即将碰到他的时候往后退了退。
“不做朋友了？”
这人真的……
“不做了。”我收紧手，着急地将他更往自己这边拉扯，“让我亲一下。我喝醉了，是我强迫你的，山君不会怪罪的。”
他这次没有再退，老老实实任我亲吻。舌尖探进湿软的口腔扫荡一番，我的大脑是麻的，四肢是麻的，连舌头也是麻的，其实没多少感觉，主要还是满足心理上的欲望。
浅尝即止，我亲完就要退，唇舌才一分开，他又追过来，狠狠咬了一口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舌尖。
我吃痛地惊叫一声，差点以为自己的舌头要断了。
嘴里迅速血味弥漫，破口处火辣辣地疼，疼得我酒都快醒了。
而他没有任何解释，表情带着一丝恨意，再次吻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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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集灭道，又称为“四圣谛”，圣为正，谛为理，就是四条真理的意思。出自《心经》，表示脱离人生苦恼，获得永恒快乐的四阶段。

第44章 又要说自己忘了？
“那个少数民族，一副好了不起的样子，看着就烦。”
我正要推开厕所隔间的门，听到外头响动，整个静止下来。
“你是因为吴妍喜欢他夸他帅才不爽吧哈哈？不过听说他以后是要做什么言官的，不能娶妻生子，吴妍应该没希望，你放心。”
“哗！”湍急的水声响起，外头的人拧开了水龙头。
“这世道多得是欺世盗名的，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近女色？说不定他和那些假和尚一样，表面无欲无求，背后烟酒都来的。”
“没准不是女色就不要紧，你没看郑老师对他那热情劲儿？那么多油画模特，为什么偏偏要我们画他啊？”
“同性恋啊？”男声不屑地嗤了声，“我们系真是捅了同性恋的窝了。”
“你要真看不顺眼那个层禄人，我这儿有个法子……”另一个男声渐低，我努力竖起耳朵想要听清，但两个人的谈话被水流声掩盖，实在难以拼凑完整。
“哇，你这家伙，挺恶毒啊！”
不多会儿，水声渐止，两人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又死不了人……”
外头人声远去，厕所再次恢复寂静。
“咔嗒”，我拉开插销，推门而出，狭长的洗手池前，有两个水龙头还在往下滴水。我拧开其中一个，就着肥皂洗了个手。
原本留在水池里，由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的污水被肥皂水一冲，向着排水孔而去，顷刻间，洗手池便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摩川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MK，尽管对于曾经的那段网恋可以说深恶痛绝，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但我讨厌一个人，一定会表现得明明白白，要讨厌也是堂堂正正的讨厌，绝不会背后玩阴的。
搞艺术的，大多觉得自己特立独行，遗世清醒，好的很好，恶心人的……也很恶心。
我猜测厕所里的那两人应该是同我一起上油画选修课的家伙，不知道他们要搞什么，就发了个信息给严初文，让他提醒摩川最近小心些。
【？怎么了？】
【我刚在厕所不小心听到，有人要搞他。】
【啊？？】
作为一个正义路人，我已经完成了自己应尽的义务。至于摩川怎么应对，后续如何，那就不是我能干预的了，我也不想管这闲事。
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油画课一派平静，严初文那儿也没听说摩川有被人暗巷套麻袋，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对方可能就是嘴贱一下，没想真的付诸实践。
下课铃响，郑老师说着大家休息一下，拿着自己的大茶缸出了教室。
油画选修课一学期有48课时，分到每周就是两节90分钟的大课，每45分钟会休息十分钟。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连模特台上的摩川也放下手中翻阅的书籍，揉着后颈转了转脖子。
“柏胤，走，抽一根去。”相熟的同学朝我示意，并着两指，做了个抽烟的姿势。
我放下画笔，起身时，又看了眼摩川。
他拿起地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唇边，忽然顿住，拿开一点，盯着手里的杯子看了半晌，又把它放下了。
“走吧。”我移开视线，与自己班的几个同学去了外面。
直到上课铃响我们才往回走，几个人慢悠悠晃回教室，刚到后门就见摩川从里头冲出来。油画教室在一楼，护栏外对着绿化带。他趴到护栏上，五指在咽喉与锁骨处抓出一道道红痕，边吐边咳，整个人显得痛苦又狼狈。
我不由自主朝他迈了一步。
而这时，郑老师与几个同学纷纷从教室里赶出来，关心地聚拢到对方身边。
“怎么了这是？”
“摩川你没事吧？”
“是不是呛到了？我看他喝了口水就这样了……”
水？
想到某种可能，我调转脚步走进教室，看到倒在地上的保温杯，拿起来往里扫了眼，神色一凛，将里头的东西倒到了地上。
“啊，这什么啊？”有女生惊呼。
和水一同倒出来的是一块肉，一块泛着血丝的生牛肉。兴许是在热水里泡得太久，表面已经微微发白，但只是静置一会儿，鲜红的血水就从肉块里丝丝缕缕冒了出来。
摩川是言官的继任者，从小不食荤腥，连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都是从来只吃蔬菜和鸡蛋，这肉用膝盖想都知道不可能是他自己放的。
“谁做的？”我沉着脸，教室里一个个面孔扫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凝滞，但谁也没站出来。
“没人承认是吧？”我拿了自己的水，又抽了几张纸巾，包住地上那块肉后，转身往外走。
身体一时受不了冲击而产生的呕吐已经止住了，只是摩川的脸色仍然不好，眼尾泛红，唇也没了颜色。
“老师，有人往摩川的水杯里丢了这东西。”我摊开掌心，让郑老师看。
“这……”郑老师眉头一下皱起来。
“你还走不走得动？我带你去看医生。”我将手里的矿泉水给到摩川，让他漱口，“看完医生咱们就报警。”
这种事可大可小，但学校一般都不希望学生闹大，所以郑老师一听我要报警，马上下意识地劝阻。
“柏胤你先别冲动，同学间的恶作剧而已，没有这么严重的。你交给老师，老师会给摩川一个交代的，你放心吧。”
“恶作剧？他今天敢丢肉，明天就敢投毒。老师，出了人命你付得起责任吗？”我质问对方。
郑老师堂堂一首都大学艺术系教授，走哪儿都是备受尊敬与恭维的存在，骤然被我这样不留情面地呛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凑什么热闹？摩川，你跟老师去趟办公室，这事咱们慢慢沟通。”
一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摩川身上。他对着矿泉水瓶，缓缓喝下半瓶水，垂眸思索良久，没有言语。
捏紧手里的纸巾，我被他的沉默搞得心浮气躁，忍不住催促。
“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那时候就觉得我好心好意为他出头，这么简单的选择题他竟然还要犹豫，心里又气又急，说出来的话都不能深思——为什么他不走我就要走？我好好的课不上我要去哪儿？
我作势要走，才转身，手腕便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
回过头，摩川当着所有人的面作出选择：“我跟你走。”他说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笼罩在心头的郁闷一下就散开了，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拉着就走，边走还边回头嚣张道：“老师，这事你赶快通报院领导吧，别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不吃这套！”
郑老师那表情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历历在目。后来，这件事闹得挺大，摩川身份特殊，要搞大，那真的可以很大。
最后那两个人没等警察去找，就自己熬不住“投案自首”了。两人统统记过处分，其中一个觉得没脸再待在学校，没多久就休学回家了。
当时不及细思，后来分开了，有时候回忆往昔，我总忍不住想……他真的没有察觉水杯里的异样吗？他真的需要我的保护吗？
或许正如那两个腌臜货臆测的，真正的摩川，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样无欲无求，超凡脱俗。
他也有凡人的欲望，只是藏得很深很深……
从睡梦中睁开眼，恍惚中我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对全然陌生的环境感到迷茫。
过了一分钟，记忆回笼，我想起自己这是在左昌村昆宏屠姨妈家，扶着胀痛的额头从床上撑坐起来。
窗户微敞着，从室外涌进新鲜的空气，带着些许雨后清晨的水汽。
室内不见摩川，我挪到床边，穿了鞋要起身，腿一软又一屁股坐回去。
低头注视着自己的下身，更多的记忆被唤醒，我呻吟一声，头更痛了。
“操唔……”舌头也好痛！
昨天在这张床上，我跟摩川吻得难舍难分，谁想结束了，另一个人就会缠上去继续，如此循环往复，到最后我酒精上头，竟然抓着摩川的手就往我下头引。
摩川不肯，我就往他手上蹭，一遍遍哄他，告诉他不要紧的，都是我强迫他的，谁都不会怪他。
其实喝成那样，根本就没感觉，但哪怕是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没进裤腰，对大脑也是一种巨大的刺激。
这手平时捧的是圣具，抄得是经文，我何德何能，居然让层禄族的神子为我做这种事。
“摩川……摩川……”我坐在那里，痴痴叫着他的名字，难耐地用脑袋不住蹭他的肩膀和脖颈。
突然，嘴就被捂住了，摩川的掌心湿热一片，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你太吵了。”
呵着气，我伸出舌尖舔他的手心，他一下表情就变了。
“你这种淫态……到底是跟谁学的。”
他改由捏住我的两颊，我痛呼一声，这次却不是因为舌头。
没感觉也要分程度，疼痛等级盖过麻痹，再醉都知道疼了。
我说不了话，只得讨好地去摸裤子里的手，揉捏他的手臂，直至他一点点松开五指。后面的记忆就有点模糊，好像是自己没了骨头一样缠着他，贴着他，抱着他……这么闹了半宿才混乱地睡去。
昨天我喝的到底是葡萄酒还是壮阳酒？？！怎么能人格都变了？？
我呆呆坐在床上反思，房门这时被人轻轻推开。
摩川单手捧着个托盘，见我醒了，反手关上门，道：“去洗漱一下，然后过来吃早饭。”
我穿了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朝他走去：“昨天晚上……”
他将托盘放到桌上，闻言睨向我，轻轻吐字：“怎么，又要说自己忘了？”
我一抖，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都记得，都记得呢！”

第45章 我就是要带坏他
早饭比较简单，一碗粥，一张烙饼，一个煮鸡蛋。我一手喝粥一手拿饼，不时抬头关注摩川的表情。
他仔细剥着手里的鸡蛋，似乎并没有察觉我的窥视。
我俩这算……成了吗？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咽下嘴里的食物，打破寂静。
鸡蛋可能煮得时间比较短，蛋壳有些难剥，摩川一点一点地剥着，很快桌上就堆积起了白色的细小蛋壳。
“今天回不去。路被石头堵了，雷朗已经联系人清路，但没那么快，起码到明天吧。”
我一怔，先是庆幸昨天还好没有冒雨回去，随即心里生出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欣喜。
在这里虽然是住在别人家，多有不便，可我总觉得好像要比棚葛自由一些。摩川不用一天到晚拘在神庙里，我也能安心大胆地和他同塌而眠。
“怪不得都说‘想致富，先修路’，路不好，什么都出不去，也进不了，实在很影响经济。”
剥掉最后一块蛋壳，摩川将那枚白玉可爱的鸡蛋递到我面前：“左昌已经是厝岩崧发展得比较好的村子，村里人靠种葡萄卖给酒厂，每户年收入能有两、三万。这些钱在海城可能买不到一块砖，但在这里，可以养活一家人。”
我其实没有怎么关心他在说什么，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鸡蛋吸引去。
放下碗，我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鸡蛋：“……谢谢。”
不知道是农家自己养的土鸡蛋本来如此还是一些心理因素，我一口咬下去，只觉齿颊留香，竟然生出种……这是我平生所吃到过最好吃的鸡蛋的感慨。
吃完了早饭，摩川说自己还要与雷朗一起在村里走走，巡查一下葡萄园。雨季是葡萄病虫害高发季节，他不太放心。
“那我和你们一起去？”端着托盘，我同摩川前后走出房间。
“不用，你的鞋不适合去雨后的葡萄园。”他说着回头看了看我脚上米白的运动鞋。
我这鞋是专门徒步的鞋，主打远距离行走不会让脚感到劳累，确实不适合走泥泞的农田果园，不像摩川脚上的短靴，无惧于任何水坑。
于是便道：“行，那你自个儿当心些，小心路滑。”
摩川与我在门口的岔路分开了，我也没事做，本想还完托盘四处逛逛，逛完回去再眯会儿。结果索兰像是怕怠慢了我这个客人，在厨房抓着我不让我走，硬是要昆宏屠过来带我出去玩。
“在层禄族，我们是不可能丢客人一个人在屋里待着的，哥你习惯习惯。”昆宏屠笑嘻嘻地充当向导，在前面带路，“这刚下过雨，也不能带你去爬山，你不是会射箭吗，要不要射箭？”
“射箭？”上次摸弓还是在去年冬丰节的时候，我对射箭其实一般般，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没碰过，可既然来都来了，那试试就试试。
昆宏屠点头：“就在屋后头，我带你去。”
屋子后头有块空地，三边用一人高的木板牢牢围起来，只留一边的缺口，从起射线到箭靶，最远大概是三十米左右。
虽说是露天的靶场，但起射线处头顶有遮阳避雨的雨檐。身后的墙壁上挂着几张猎弓，地上胡乱摆放着几只箭筒，每只里头都有不下五六十支箭。
昆宏屠给我挑了把适合我的弓，随后拿了自己的弓，与我一左一右练起射箭。
“你们现在还会背着弓上山打猎吗？”我好奇问道。
“以前老猎户会，现在也少了，年轻人谁还干打猎啊。”昆宏屠放出一箭，差一点命中靶心，他不太满意地紧了紧弦，道，“而且毕竟有危险性，箭射出去就不能收回了，万一射中人，是要出人命的。”
他这一说，我就想到以前我在猎弓社差点射中别人的事，到现在想起都还是后怕。
“我们这儿十几年前出过一个事，有个老猎人带着自己孙子去山上打猎。孩子还小，管不住，让他不要走动，还是趁老猎人不注意到处走了。老猎人看到草丛在动，就以为是野猪，一箭射过去，把自己孙子射死了。”昆宏屠说到此处叹了口气，“那孩子举行水葬的时候，家里人都哭到不行，我和我几个朋友偷偷去看了，那好像是频伽……就是现在这个频伽第一次给老言官打下手，脸白得跟雪山一样，还被老言官骂了。”
“那个老猎人没多久自己也跳巴兹海死了……”
忘了调整姿势，一箭射出，弓弦打到小臂上火辣辣地疼，我连忙捂住那块地方，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没事吧哥？”昆宏屠放下弓，担心地询问。
我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被吓到了。”
怪不得当年摩川会那样生气。我以为的偏见、轻蔑，原来都是他难以忘怀的无辜生命。
昆宏屠闻言再次举弓：“那你这个胆子不太行啊哈哈哈。”
射箭带动的是肩胛和后背的肌肉，虽然跟肋骨没多大关系，但由于肌群的拉扯，多少还是会影响到那里，久了就有些酸胀。
我转动肩膀，摸了摸自己断掉的那根肋骨，拧眉看着远处箭靶上糟糕的成绩，有些不想玩了。
“你肋骨好了吗就跑这儿射箭？”身后猝不及防响起摩川的声音。
我一转头，就见他双手交叉环胸站在我身后，深邃犹如混血的五官配上夏人的打扮，让他少了份圣洁，多了份酷帅。不过，各有各的高级。
“你这么快回来了？”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咦，都快中午了？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
“频伽，您回来啦！”昆宏屠小狗一样凑过来，“您也玩一会儿吗？我听我阿妈他们说，您的箭术可厉害了，叫什么……一百步外可以射中一片叶子。”
我思索片刻：“百步穿杨？”
“对，就是这个！”
摩川脸上一派平静，既没有矜骄，也没有什么急于证明自己的欲望。
“先去吃饭吧，下午再说。”
以前摩川射箭是很厉害，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信他还有原来的水平。
“你们频伽都多少年不碰箭了，早就生疏了，现在别说百步穿杨，”我手持长弓，指向远处箭靶，故意挑衅道，“射中三十米外的靶心都难吧？”
男人都是不经激的，一激，就是淡薄无欲的频伽也要上套。
他盯着我，直接摊手到昆宏屠面前：“拿来。”
昆宏屠忙将自己的弓给他：“频伽，要把靶子上的箭全给你拔掉吗？”
现在两个箭靶上都有二十几支箭，而且主要都集中在靶心附近，能瞄准的地方少了，射中靶心的难度自然也就增加了。
“不用。”摩川说着，从箭筒里缓缓抽出一支箭，卡进弓弦，然后开始后退。
一步又一步，他不断远离起射线，直到退无可退，一只脚的脚跟抵住墙壁。
侧身站立，推弓，拉弦，闭眼……
一阵微风吹过，弦上的箭宛如被这股风推动，“噌”地脱弦而出，摩川睁开双眼，维持了这个姿势几秒才将弓放下。
“中了，射中靶心了！频伽好厉害！”昆宏屠比自己夺得射箭比赛第一名还高兴，整个人都快原地蹦起来。
听到他的欢呼，我这才将视线从摩川身上拔开，扫了眼三十米外的箭靶。
摩川射的是我那个箭靶，所以我还有印象，正中间完全落在靶心的那支箭，确实不是我射的。
“现在可以吃饭去了吗？”
摩川将弓随意地放回墙上，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些许经年累月无法被驯服的桀骜，是个非常不“频伽”的笑容。
我猛然意识到，自重逢以来，他的克制守礼、稳重自持，很多时候让我都快忘了，他其实和我同龄，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海城大把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在通宵追剧，和朋友每天组队开黑，周末放松一下，就去逛街看电影。而摩川的二十多岁，却在关心乡村振兴，关心哪个孩子又没学上，关心葡萄能不能丰产。
他好像一出生就在被迫长大，被迫成为一个懂事的大人。孩子的任性他不能有，年轻人的玩乐心，他也不能起。他只能是“频伽”的样子，只能是山君身边乖巧的传音鸟。
但他明明就是摩川，一个活生生的，叫作“摩川”的人。会挣扎，会痛苦，会发脾气，也会对一个人……起心动念。
下午本想和摩川一起到外面逛逛，谁想吃好饭忽然来了很多老人家，把整个堂屋都挤满了。
我和其他人都退了出来，昆宏屠说这些老人家腿脚都不好了，平时不太能去棚葛，见不了频伽，也传达不了自己的祈愿。这次好不容易等到频伽莅临他们左昌村，憋了好多话要跟频伽讲呢，一下午是要的。
我闲着无聊，自己一个人去村口小山坡上看了下落石清理工作。
远远地，就见一辆黄色的碎石机正一点点将挡路的巨石碎成小块，再由其他人一铲一铲铲到路边。照这个速度，明天路应该能通。
我回到索兰家时，果然如昆宏屠所说，摩川跟前还有大半的人，看情况晚饭前是结束不了的。
回屋睡了个午觉，起来已经是傍晚，闻着饭香我就进了厨房，而这时候堂屋里只有两个人了。
「好了好了，你们也回去吧，我们要吃饭了！都说一个下午了，还没说完呢？差不多行了，山君听得都累了。」索兰大着嗓门赶人。
那两个老人家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起身，走时还不忘对摩川行礼。
索兰家是个大家庭，吃饭时，七八人围作一圈，菜色虽简单，但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十分温馨。
索兰是个勤快又能干的女人，说起决定种葡萄遭到丈夫反对时，她用不纯熟的普通话道：“我当时就想，不给我种，我就离婚，自己种，亏了赚了都是我的事。”
“最后给你种了嘛。”她丈夫讪讪道。
众人一齐笑起来，我去看摩川，他低头夹着盘子里的菌子，尽管唇轻抿着，表情却是放松带笑的。
吃完饭，我主动提议要打牌，昆宏屠积极响应，其他表兄弟也说没问题。摩川正要往屋里走，我一把拉住他，将他留了下来。
“我们不玩钱，你也一起吧。”我仰头道。
不止是摩川，其他人都一脸诧异地看向我。昆宏屠的表情甚至带着惊恐，仿佛在说：“你疯了吗？这可是频伽，是不染俗物的高贵言官，你怎么能带坏他？”
我就是要带坏他。
见他迟迟不作声，我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用拇指不动声色搔了搔他的掌心，笑道：“你不会玩的话，我教你，好不好？”
这场对峙没有进行多久，眼睫一颤，他收回手，在众人不可思议地注视下坐到了我边上的位置。
“玩到十点。”他看了眼墙上的钟道。

第46章 佛魔无二，唯心所造
索兰有两个儿子，都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和昆宏屠从小一起长大，三人感情很好。
然而这样的好感情，在联起手来一起斗地主时，却出现了分歧。
面对场上的一对“4”，大表哥表示，要不起。昆宏屠不可理喻地瞪了眼自己的上家，慌忙从一手牌里抽出了一对“8”。
二表哥眉头紧锁，抽了两张放回去，换两张又放回去，最后小心翼翼打出一对“10”。
我坐在摩川边上，看着他手里的牌没作声，让他自己打。
他扫了眼桌上的牌，低头苦思片刻，打出了自己唯一的“炸弹”。
我稍稍挑眉，用四个“K”炸一对“10”，高啊。
三个“农民”显然也被这波操作震慑住了，对着那四个“K”纷纷表示要不起，让摩川再出牌。
然后摩川出了一个6，他所有牌里最小的一张。
我：“……”
这真的很6。
大表哥这次想放水都难，斟酌着，最终打出一个“7”。
“一个7？你会不会打啊？”昆宏屠用力甩出一个“A”。
二表哥迅速大王压上，把昆宏屠压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整个人都青了。
“不是，你到底跟谁一边的，你干嘛压我？”他不明白，他想不通。
二表哥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他：“我乐意。”
摩川手里此时都是些细碎的小牌，早就没有比大王还大的牌了，他摇了摇头，道：“过。”
大表哥和昆宏屠也过了。
二表哥冷笑一声，掏出一张……3。
“你他……”昆宏屠气到骂脏话，骂到一半想起摩川在场，又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索兰坐在一旁边看我们打牌边做针线活，被这一幕逗得放声大笑，眼都眯缝起来。
摩川聚精会神在这场一对三的牌局上，仿佛这不是什么娱乐性的扑克游戏，而是一场关乎言官荣誉的严肃考核。
面对自己为数不多的几张牌，他这次出手要谨慎得多，手指几次落在不同的牌面上，最后选了一张“2”，还侧首看了下我的反应。
我抬了抬下巴：“就打这个。”
有两个表哥吃里扒外，向着地主家，昆宏屠一个人再怎么挣扎也是无力回天，没一会儿就输了这局牌。而接下来的牌局，无论是谁当地主，只要摩川在哪边，哪边就会拥有大概率的胜利。
唯一输的那局是昆宏屠当地主，牌实在太好，我全程给摩川当军师出谋划策都没赢过。
输的人要做三个抱人深蹲，昆宏屠作为我们中身材最矮小的，得到他两个表哥的一致偏爱，每次都抱着他蹲。而轮到他了，在场的哪一个他都抱不起，只能场外求助索兰姨妈。
索兰起初有些害怕，后来逐渐熟练，不用招呼也知道自己站起来，被外甥拦腰抱离地面时，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摩川才输一次，但也要遵守规则，接受惩罚。
撸起两只手的袖子，他从座椅里起身，向一旁空地走去。
昆宏屠都已经站起来，自觉地要充当人肉配重器，摩川却看也不看他，掌心向上，冲我招了招手。
“柏胤，过来。”
我一愣：“你要抱着我蹲？我可有一百四十斤呢。”
摩川活动了下四肢，仍然是那句话：“过来。”
频伽开口，其他人哪敢不从？
我笑着朝他走去：“这可是你要抱的，你别后悔。”
单手勾住摩川的脖颈，下一瞬，身体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抱起来。摩川脸上丝毫没有勉强的痕迹，仿佛抱起我就跟抱起一口锅那样轻松。
当了频伽后难道还要从事什么体力劳动吗？不然他到底怎么练得这么大力的？难不成是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做俯卧撑？
我都还没想明白问题的答案，他已经稳稳做完三个深蹲，在索兰一家热情地拍手叫好中将我放了下来。
“站稳了。”他的手停留在我的腰间，确认我双脚都稳稳站到地上后才松开。
牌局结束时，正好是十点，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几人收拾了桌子打算各自回去睡觉，索兰身侧夹着自己做针线活的小篮子，趁其他人不注意来到我和摩川面前，轻声道：“给你们房里放了干净的裤子，新做的，没穿过。”
昨天我们来左昌时，她对摩川还只是敬畏，做事说话都很小心。然而才过去一天，她言语里虽还有敬，畏惧却少了，看着摩川，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辈看着族里有出息的小辈，充满了欣慰与喜爱。
“哦，好，谢谢姨妈。”也不知道她说的什么裤子，但既然是特地为我俩准备的，谢总没错。
拎起床上被叠放整齐的一片白布，我眯了眯眼，向摩川请教：“这是你们的……”
他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闻言瞥过来一眼，道：“犊鼻裤，就是你们的内裤。”
倒三角下接一块长方形，粗看有点像是一个封口的“Y”，两个“Y”相连，两端各有一条细绳，结构并不复杂，但还是让我一个夏人感到震惊。
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我问：“那你们上厕所怎么办？难道要整片脱下来吗？”
“绳子系在腰上，布片塞进绳子里兜住下体，上厕所大的就扯后面的布，小的就扯前面的，上完再塞回去。”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老式的，现在大多也不用这种了。”
我点点头，怀着一丝新奇和跃跃欲试，拿着那条犊鼻裤和睡衣去了浴室。
索兰家的浴室也有淋浴，不过相对简陋，水很小，所幸这会儿已是春天，冷也冷不到哪儿去。
洗完澡，我研究了会儿那块布条，没费什么力就穿上了。感觉其实和三角裤差不多，只是更清凉透风。
回到屋里，摩川撑着脸坐在桌边发呆，一副脑子宕机，只有身体还醒着的模样。
我都怀疑刚才他打牌一直不得要领，并非第一次玩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太困了，脑子都转不动了。
“洗澡吗？”我过去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他眼珠子转了一下，撑着桌子起身，什么都没拿就往外走。
我忙抓了他的衣服追上去，有些哭笑不得：“这么困吗？早知道就让你回屋睡觉了。”
摩川接过衣服，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玩牌的时候不困，刚刚突然就困了。”
目送他转过拐角下楼，我才回到屋里，将床上的一床被子放到了桌上。一来床本来就小，两床被子有些拥挤；二来，这天气一床被子足以；三来……两床被子想做些什么也不方便。
摩川洗完澡回到屋里，我已经躺到床上，闭目假寐。
“啪”一声，屋里的灯熄了，黑暗中，我感到被子被掀开一角，随后一具带着皂香与潮热水汽的身体躺到了我的边上。
我缓缓睁开眼，感受了下身边人的呼吸，侧身面向他。
平稳的气息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接上了，摩川没有出声，更没有动。
不是吧？真睡啊？
我撑起身，一双眼逐渐适应屋内的光线，也能隐约看到物体的轮廓。
目光从摩川俊美的面庞，一路向下，落在他的重点部位。
算上海城那两次，每次亲密互动好像都是我主动招惹，他才不得不回应我。比起我的情难自禁、欲火中烧，他的表现堪称是教科书级别的“禁欲”。
他难道……对我没有欲望吗？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跟视线落到了一处。手下的身体一颤，才要动作，手腕便被紧紧握住。
“你做什么？”不知道是洗澡的功效还是被我吓的，他此时的声音困意全无，十分清醒。
“我睡不着。”我反手与他五指相扣，翻身整个人骑坐到他身上，“没关系，你睡你的。”
我俯下身，轻咬他的下唇，退开一些，再去咬他的下巴，松开往下，用更重的力道咬他的喉结。
他微微仰头，仿佛窒息般倒抽一口气，另一只手牢牢按住我的后脖颈。
“你这样我怎么睡？”他试图把我拎开，“下去。”
我脖颈被制，动不了，干脆也不再换位置，湿润的双唇贴在喉结处，舌尖不住轻舔那块突出的软骨。
想要用力撕扯吮吸，将他咬出血，留下独属于我的印记，可我又偏偏存了几分理智，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我们的关系也无法言说，因为他是我从山君那里费尽心思抢来的，谁都不知道他已属于我。
“柏胤……”他用力揪扯我的后领，嗓音里不自觉染上沙哑。
我不管他，双唇继续摩挲他的脖颈，将重心放在膝盖上，像火柴蹭过擦火皮那样，在他身上来回点火。
摩川喉结动了动，闷哼一声，猛地扣住我的五指，紧得就像要把我的手指绞断似的。
与此同时，我感到坐着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就跟八音盒里的小人一样，势不可挡地，从禁锢着自己的地方冉冉升起。
“啊……”我故作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修梵行修得身体构造都和凡人不一样了，这不是……挺有活力吗？”
“柏胤！”他的声音里充满隐忍。
“你小点声，这可是在别人家里。”感到后颈上的手掌没再拉扯领子，只是落在滚烫的皮肉上，大力揉捏。我舔舔唇，撑起来去吻他的唇。
探进唇线，野蛮搜刮，模拟着某种原始活动。而八音盒里的小人也随着节奏完全显出身形，挥舞长剑，彼此胡乱戳刺。
“你下去，我帮你……”他别开脸，气息粗重，言语混乱，“我不能……”
“你是不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亲吻着他的侧脸，另一只手摸索着挤进两人之间。
“没事的。孔圣人都说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说明这两样东西不是那样容易摒弃的。”我诱哄着他，诉尽歪理，“佛经里不是有‘以邪相入正法’一说吗？”
紧扣的手已是汗湿一片，我的呼吸也渐渐不稳起来。
摩川紧闭双眼，不再说话，也不再理我，似乎全副心神都拿来抵挡那些销魂蚀骨的陌生体感。
“……你便奉我为邪师吧。”从下往上舔舐他的耳廓，我将自己的蛊惑全都化作缠绵滚烫的气息，吹进他的耳道深处，“彼师所堕……唔汝亦随堕。”
手中长剑碰撞，都要出火星子。
昏暗的屋室内，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我的声音，就是衣服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头皮发麻，我蹭着摩川，身体在抖，声音也在抖：“佛魔无二，唯心所造。你是渡我，频伽……摩川……”
潮湿的手掌顺着脖颈落到背上，这次却不是为了掀开我。
“闭嘴。”嘴上说着凶狠的话，动作却是完全地相反。他用尽全力将我揽进怀里，浑身震颤着，一口咬在了我的肩颈处。
我吃痛地低喘一声，不想缴械投降，脱力地倒下去。
摩川抱得我很紧，紧到仿佛是要将我融进他的骨血，就这么过了半晌，床上凌乱的喘息声才得以平复，他手上松了些力道，但仍然单臂环抱着我。
“……你算哪门子的‘师’？”话语里有些许不满，更多地却是从骨子里透出的餍足慵懒。
哪个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被我破了梵行。
我压抑着心中欢喜，抽出手，坐直身子问：“一次是破，两次也是破，再来吗？”
“淫欲火盛，你邪思太多。”说是这样说，他还是揪住我的衣襟，将我扯向他。
我低下头，话语含糊在嘴边：“那就……为我阿阇梨，教我祛邪见，带我赴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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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邪相入正法：出自《维摩诘经》，有点“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意思，以邪法证入菩提正法。
彼师所堕，汝亦随堕：出自《维摩诘经》，大概就是，你要度一个邪魔，首先就是要去到他身边，奉他为师，跟他一样修邪法，这样才能更好地度化对方。
佛魔无二，唯心所造：出自《维摩诘经》，字面意思。
阿阇梨：佛教里的楷模之师。
邪见：不正之执见。
对“犊鼻裤”感兴趣的可以搜下“黎族犊鼻裤”。

第47章 今晚不过来吗？
我与摩川一前一后走着，到了车边，我拉开后排车门，回身去接他手上的背包。他瞅了我一眼，脚步方向一转，坐进副驾驶座。
我讪讪收回手，摸了摸脖子，有些好笑地钻进后排。
昨天多快乐，今天早上看到两人裤子上的痕迹时就有多尴尬。虽然早已干涸，但有点智商的人都能看出那白斑是什么。
摩川也不知怎么跟索兰说的，要来了袋子和背包，将两套睡衣都装了回去，可能实在太羞愧，他一个早上都没怎么理我，像是在为我昨天引诱他破戒的行为生闷气。
“那咱们就直接回棚葛了？”雷朗发动车子，久等不到摩川回应，疑惑地朝旁边看去，“频伽？”
摩川扣好安全带，竖起食指贴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朝对方摆了摆手。
“这是……”雷朗惊讶道，“怎么突然止语了？”
眼看摩川眉心痕迹更深，脸色又不太好看，我忙替他解答道：“昨天你们频伽梦到山君了，山君问他前两天下那么大的雨，都落石了，为什么还不替厝岩崧的百姓消灾祈福？这不，频伽一早起来就修上‘止语’了。”
摩川听我胡说八道，稍稍回头瞪了我一眼，我错开视线，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
“原来是山君托梦。吓我一跳，还以为是索兰他们招待不周。”雷朗说着，缓缓倒车。
“没有，怎么会。”我降下车窗，朝站在门口目送我们的索兰一家挥手道别，“回去吧！再见！”
副驾驶的车窗也跟着降下，摩川无法出声，只是像我一样挥手与众人道别。
清晨山间的空气湿润而凉爽，雷朗车速很慢，这样使得完全降下车窗风也不会很大。
被落石堵住的山路已经清理完毕，只是两边还有一些细小的碎石存留。一面是陡峭嶙峋的山壁，一面是幽深下陷的河谷。青绿色的河流蜿蜒在灰黄的河床上，远远看着，就像一条蛰伏的巨龙。
我靠着窗户，欣赏着窗外的景色，忽然听到前排传来一阵嘹亮高亢的陌生音符。
凑上去一看，只见摩川唇前抵着一截跟小臂差不多长的雪白笛子，那些婉转悠扬的声音，就是从里头出来的。
“这是什么？”我从未见过这种乐器，仔细看，可以看出是用某种动物的骨头做的。
“鹰笛，秃鹫的翅膀骨做的。能模拟鹰的声音，是咱们族的传统乐器之一。”雷朗替我解惑，“昨天我和频伽去一葡萄种植户家里的时候，他家老爹爹硬是要给频伽的。对方是我们这块少有还会做鹰笛的手艺人了，可能也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感谢频伽。”
鹰笛？怪不得听着仿佛生来就存在这天地间，有种奇特的自然之力。
摩川吹了一会儿，没再吹了，往后递给了我。我新奇地接过，这看看那摸摸，甚至还放在唇前试着吹了下，结果吹出来的音特别奇怪，就像在吹一段空心的竹子，只有气音。
我知道笛萧这一类的乐器，光是吹出声就要经过长时间的练习，自知天赋有限，看过后又将鹰笛还给了摩川。
只是将笛子随意地抵住下唇，充满异域感的旋律便不费吹灰之力地流淌而出。
恍惚间，我好似看到一只展翅的苍鹰俯冲着划过河谷，朝着远处飞去。
“吹得真好，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吧？”副驾驶座靠车门的缝隙比较大，我趴在椅背上，避开雷朗的视线，右手悄悄伸到前面去闹摩川。
笛声扭曲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笛子，装作若无其事地一把抓住我在他腰间作乱的手，紧紧握住。
那只装着我和摩川“犯罪证据”的背包最后被他带回了神庙，第二天我去找他，看到那两套衣服被好好晾晒在后院，又过一天去看，已经不见了。
我问摩川衣服呢，他在纸上写道：“洗干净让昆宏屠送回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调笑道：“送回去了？我还以为你要毁尸灭迹呢。”撑着矮几欺近他，“频伽珍贵的第一次，好可惜，应该留下来唔……”
他直接一巴掌糊在我脸上，将我推坐回去，接着力透纸背地书下两个大字。
“不可。”
从左昌回来后，他止语了几天，就拒绝和我亲热了几天。
尽管我自认为不是一个以下半身思考的人，可一再被他推开，多少也有点脾气了。
我前二十多年过得清心寡欲犹如苦行憎就算了，凭什么如今有了对象还要忍？
视线向上，落在一旁鹿首人身的金色神像上，我语气不善道：“你怕祂？”
摩川垂下眼，避开了我的目光。
这和默认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说信仰不是迷信吗？”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心中猝然升起一个念头，“因为我吗？”
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再坚定的无神论者，绝望时也会祈求神灵的庇佑。
当我于雪山遇险时，当层禄人说出那是山君的惩罚时，当他终于在山上找到我时，他的信仰是否也就此发生了改变？
所以他才会三步一叩，为自己鲁莽的言行，为山君的开恩，为我能够平安无事，跪拜了上千节台阶？
“那是意外，和你没有关系。”手掌贴住他的面颊，拇指摩挲着他眼下的肌肤，我用当初安慰孙曼曼那套说辞安慰他，他却明显地并没有听进去。
扯开我的手，他低头再次在纸上写字：“我知道你在‘鹿王寿诞’那天晚上来过。”
我一怔：“你知道？”
他将纸拿回去，调转方向接着写道：“那天我因为你的到来和山君发了脾气，说错了话。但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他停顿片刻，补上：“是我还不能过自己这关，和你无关。”
下午神庙里忙碌起来，信众一个接一个，我待着也不大合适，就同摩川打了个招呼，回研究院了。
我本来只是五一来徒个步，结果迟迟不回海城，林薇安身为下属，特地发消息关心我，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老大，好多合同文件等你回来签呢，另外那些来应聘的，我初筛了一下，但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你不回来，人就定不下来啊。】
我叹了口气，确实，一直不回去也不是个事儿啊，我的事业还在海城呢。
【就这几天回去，这些天辛苦你了。】
才发完消息，一个陌生电话就跳了出来。
我接起来一听，竟然是柏齐峰。
“你怎么给我拉黑了？要不是陈菀打电话来骂我，我都不知道你妈已经……”他叹一口气，像是痛惜，“我跟你好歹父子一场，再怎么样都是血亲，你有必要这么恨我吗？”
菀姨还是没忍住，把我妈过世的消息告诉了柏齐峰。我明白她是想让柏齐峰心里有愧，良心不安，但她还是不够了解这老小子。
他才不会反思自己，他道德感这么强，当初也不会出轨。
“有话说话，快点。”我冷着声音催促他，完全没有跟他探讨父子情的打算。
柏齐峰一噎，这才说了重点：“我想去祭拜一下你妈。”
我笑了：“你是不知道击竹寺怎么走吗？要祭拜你就自己去啊，怎么，还得我搀着你去？”
“我……我就想着你要是也去，咱们可以一起去。”
“别了！”我严词打断他的妄想，“没空跟你整这些父慈子孝的戏码，要去你自己去，我没空。”说着不等他再说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他才不是发自真心地想去祭拜江雪寒，不过是借故重新与我建立联系，以此在我面前扮演一个有良知的父亲角色罢了。
我虽与他从小不亲近，但好歹也是他的种，他想什么，我怎会不清楚？
被柏齐峰一搅合，心情完全掉到谷底，不想把这些负面情绪带给摩川，我晚上就没去找他，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里画图。
“鹿王寿诞”上那套黄金璎珞衣实在令我印象深刻，不自觉地，就以它为灵感设计了一条苏托尔项链。
苏托尔项链特指带有吊坠或者垂穗的长项链，长度一般到腹部，可以多种方式佩戴。吊坠向前戴或者向后戴垂在背部，甚至可以在脖颈间多绕几圈形成错落有致的叠戴。是一种经典又复古的项链款式。
金色的细链互相缠绕，合成一股，上头点缀着一颗颗细小的野生珍珠，中央十红色的尖晶石吊坠，不用镶嵌工艺，而是直接将它放置到由钻石和黄金打造的“笼子”里，最下面，是底部串上红宝石串珠的黄金流苏。
不灭。
电子笔在设计稿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我仰头活动了下自己僵硬的脖子，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十一点多，而且摩川在两个小时前还给我发了信息。
【今晚不过来吗？】
“轰”，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我一下子站起身，抓了外套就往外冲。
二钱这阵子已经很习惯我半夜外出了，听到动静依旧在自己窝里呼呼大睡，出来都不出来。
我一路跑向神庙，到门口时，见门落了锁，毫不犹豫就选择了翻墙。
“摩川，是我。”
轻轻敲了敲摩川的窗户，过了会儿，屋里头的灯亮了。
窗户上投出一个清晰的身形，往门的方向移动。
我意会，绕了半圈，来到大殿门口，摩川果真很快就给我开了门。
“吵醒你了？”他肩上披了件外袍，里头只穿了单薄的内衫，看着应该是睡下被我吵醒的。
他摇了摇头，往一边让开，示意我进去。
“不进去了。”我就是看到那条信息一时心动难耐，这才冲动跑过来，如今差不多头脑冷静下来了，便觉得自己实在欠妥。
这么晚了，过来也就是看他一眼，还影响他休息。
“你继续睡吧。”说着，我凑近他，本想要一个晚安吻，却被他抵着胸膛制止了。
这也不行啊？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退而求其次，牵起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指尖：“你还推开我？我可跟你讲，我后天就回海城，你以后想亲也亲不到了。”
我本来就是说笑的，亲完手便要松开，谁想那修长的五指突然收力，将我的手指牢牢攥进手心。
那力道抓得我甚至有些疼痛。我错愕地抬头，就见摩川不敢置信地瞪着我，漆黑的眼眸中仿若燃着两簇怒焰。
“怎么……”我才说两个字，摩川房间的方向就响起一串“嘀嘀”声，像是某种计时器到时间了。
算了下，现在差不多要十二点了，难道是摩川止语的时间到了？
而就像是印证我心中的猜测，摩川果然在下一刻开口说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不和你做那种事，你就要走？”
我眨了眨眼，很轻地发出一个音：“啊？”

第48章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我脑海里回放了下我们方才的对话，确定这里面存在一些理解的偏差，可当我想要解释的时候，对着摩川恼怒的面容，却又起了坏心思。
“如果是那样，你要怎么办呢？”我看了眼彼此相连的手，道，“你大晚上不睡觉，只是想跟我手牵手吗？”
他实在是太能忍，太能藏了，不逼一逼，都不知道能抖落出些什么。
“……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他一字一句地重复，每个吐字都又重又气，一副不知道我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的样子。
忽然，他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以为他是要赶我出去，也顾不得捉弄他，忙道：“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他置若罔闻，只是拉着我往神庙后头走。
层禄人的夜视能力似乎都很好，这样的夜路我完全看不清楚，但摩川却犹如在白日里行走那样毫不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摩川，我真的是开玩笑的……”他跨步极大，我跟得跌跌撞撞，手腕又被他抓得很痛，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惶恐。
他这是要带我去哪里？不会是被我的渣男言论气到了，想摸黑揍我一顿吧？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该认错就认错，“你别生气了，我刚才是胡说的。”
走在前面的人始终没有回头，好似完全屏蔽了我的声音。来到离大殿最远的角落，他一脚踢开柴房门，拉着我进到里头。
如果说外头还有些自然光，那柴房内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我咽了口唾沫，用另一只手讨好地去揉摩川紧抓我不放的那只手：“摩川，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有柔软的面料划过手背，接着，我便以趴伏的姿势被推到了一张桌子上。
触手不是满是灰尘又冷硬的桌面，而是一件充满庙宇香气的衣服。我意识到，是摩川将自己的外袍垫在了我的身下。
莫名地，在这个节点，这一瞬间，我又不害怕了。
他或许是生气的，但肯定不是想揍我的生气，不然怎么会拿自己干净的言官服给我垫身下？
“吱丫”一声，柴房门被从里面关上，极度的黑暗里，只有身后不断靠近的脚步声响起。
只是几秒，那脚步声便在我身后停下了。我试图适应眼前的黑暗，可怎样睁大双眼，视线都无法聚焦，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些深灰与纯黑的色块。
“摩川，这里好黑。”我想要撑起身，才起来一点，背后就过来一只手将我按了回去。
“不准动。”寂静无光的柴房内，摩川终于开口。
听出他声音中的冷冽，我马上不敢动了。过了会儿，背后覆上来一具温热的人体，但没有完全趴上来，只是要贴不贴地撑在我的身后。
摩川的手顺着我的肩膀一路滑过腰侧，来到我的身前。
金属彼此摩擦，发出微小的拉动声，在平时根本不会注意，这会儿却清晰地令人头皮都要炸开。
他的手很冰，一碰上来我就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将头磕在桌面上，我紧紧攥着手下的衣服，死命咬住唇肉才没发出奇怪的声音。
有舒服，但也并非全然的舒服，疼痛占了大部分。
就像一位只吃过一两次拉面，对拉面爱得十分有限的学徒，却被迫要去学习如果做拉面。光是揉面就带上了怨气，揉捏、拉扯的力度完全是在发泄怒火，没有一点考虑面团感受的意思。
我安心地太早了，他这完全就是在报复我啊。
你不是喜欢吃面吗？那就吃，无论我做成什么样你都给我吃下去，吃到吐出来，再也吃不下，对拉面产生阴影为止。
“摩川……”我去掰他的手，混乱中却怎么也掰不动，“我错了，我是回去……回去工作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夏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花言巧语。”他不为所动，手上力道反倒更大了。
这不是拉面，这是刀削面了吧？再这样下去，我怕是要废。
“摩川，好痛啊，你这样我很害怕……”见挣不脱，我胳膊索性换了个方向，去摸他的脸。
疼痛稍缓，这招似乎起了效果。我一点点摸索，眉毛、眼睛、面颊，再到柔软的唇。
猝不及防地，手指被咬了一口。我吓了一跳，本能地缩回手，他却追上来，亲吻我的掌心，张嘴轻柔地啃咬我的掌根。
“你小时候那么好，长大了却成了一个混蛋。”他语气含恨，双唇贴着掌根，往下咬到了手腕。
两处命脉被制，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有种他确实想要弄死我的错觉。
但很快，爱意还是胜过了恨意，他放过我的手腕，也不再为难那团被揉得有些过头，软塌塌、湿哒哒的面团。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温柔，言语却仍然带着冷意：“你可以反复无常，也可以随心所欲，你是这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但我和我姐姐不一样，她到死都在等，我不会……”他的唇落在我的耳边，恶狠狠道，“你不回来，我就忘了你。”
他能想到最狠的报复，竟然就是忘了我？我还以为，他会跟那些武侠小说里被臭男人始乱终弃的异教圣女一样，追杀负心人到天南海北呢。
他这个样子，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我会回来的，我一定回来，我保证……答应你的，我决不食言……”我艰难地说完，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剩，稍稍撑起上身，一阵剧烈的颤抖后，我喘着粗气倒回衣服里。
鼻端是摩川的气味，身后是摩川的温度，我蹭着身下的布料，身体仿佛没进了一汪温泉里，浑身暖融融、懒洋洋的。
就这么过了会儿，我渐渐回神，感觉到身后摩川的状态，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道：“你还没……我帮你吧。”
手还没碰到就被挡开了，摩川退开一些，将我拉坐起来。
“不用，我不需要。”说着，他再次欺近，挤进我两腿间。
“等等？我才刚……”我想阻止，奈何力不从心，只能被动地跟随他的手指奔赴天堂亦或地狱。
一次，两次，三次……到最后，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摩川将我从桌上抱下来的时候，我甚至腿软到差点跪下。
“够了吗？”他扶住我，问道。
我一愣，反应过来他在问我拉面有没有吃到饱，忙不迭地点头：“够了够了。”
再好的东西也不能这么吃法啊，而且我喜欢的是和他一起吃这件事，不是喜欢拉面本身啊。
“我走不动了。”我抓着他的手，虚弱地保证，“这次，绝对不是装的。”
这腿抖的，我都怀疑我等会儿能不能顺利走回研究院，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从台阶上滚下去的样子。
摩川什么也没说，用外袍裹住我，将我打横抱起，随后离开柴房，回了他的屋里。
骤然到了光线充足的地方，我还有些不能适应，眯着眼往摩川怀里蹭了蹭。
等身下挨到柔软的织物，我才从外袍里探出头，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摩川的床上。
“我今晚睡这儿？”我摸着摩川床上的被褥问。
他将脏掉的袍子丢到一边，去桌边倒了杯水，端到我面前：“那你五点前就得走，还得从后门走。不然被看到了，大家会起疑的。”
我确实流失了许多体液，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道：“这么麻烦。算了，我休息一会儿就回去。”
“和我在一起，本来就是件很麻烦的事。”他背对着我打开衣橱，语气平淡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要是抓着柜门的手不那么用力，我就信了你是真的给我机会反悔。
撑着床面站起身，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恢复，我的腿终于不再绵软无力。
我走到摩川身后，抱住他的腰，道：“喜欢我也很麻烦啊，你后悔吗？”
他身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又迅速放松：“我做的任何决定，都不会后悔。”他说完，从衣柜抽屉里取出一张绿色的卡塞进我手里。
我不明所以地松开怀抱，看了看那张卡，竟然是一张银行卡。
“怎么给我这个？”
摩川回身面对我，视线落在那张卡上，道：“这是我的工资卡。”
我震惊不已：“你还有工资？不是，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的钱不是都赔光了吗？这里面没多少钱，大概十几万吧，于你是杯水车薪，但我也只有这么多了。”他看向一旁架子上五光十色的串珠道，“那些是一代代言官传下来的，严格意义上并不是我的东西，我只是暂时保管它们，所以给不了你。”
摩川解释道，以前神庙都是接受信众供奉的，大家再穷再苦都会把自己仅有的财富献给山君。到他继任时，世代积累，那已经是笔了不可小觑的财富。
他和老言官不同，看过外面的世界，知道厝岩崧的落后，便力排众议，与政府联合设立了一个专项基金会，不管是以前的供奉还是以后的供奉，都将存入基金会中，用于厝岩崧的发展。
而他银行卡里的工资，便是他任基金负责人的报酬。
“你把钱都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我重新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拇指指腹一个劲儿地划拉着银行卡的卡面，心中甜蜜而酸楚。
他真的是把能给我的，都给我了。
“我本来也用不了什么钱。”他举起手，缓缓回抱住我。
“那我先收下了，之后连本带利还你。”我更紧地抱住他，亲了亲他的耳垂，心里已经做好决定——以后赚的所有钱都交给他。
不光是钱，还有车子、房子，金银珠宝，能给的都给他。
好男人，都是要把钱交给老婆打理的，我也不能例外。

第49章 每一天都在想
6月初，沿海地区的气温最高已经能到30℃，所幸击竹寺身处竹海，还算凉爽，不然就凭菀姨这大包小包的祭品，两个人拿上山怕是要汗流浃背。
“想当年啊，你妈和我是一个医院待产，那会儿我就看出柏齐峰不是个好东西。我们老严一下班就守在我边上，我快生那几天更是天天睡医院。柏齐峰呢？人都看不到，就你姥姥姥爷在医院里照顾你妈，你生的时候他都不知道在哪儿……”
菀姨虽然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仍然健步如飞，说着檀香扇一展，边扇风边停在休息平台等我。
“谁都知道他不好，偏偏我妈喜欢。这叫什么？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想吃口屎调理一下肠胃……”走上休息平台，我将两只手的袋子放到地上，接过菀姨递过来的矿泉水喝了好几口。
菀姨收起扇子，敲了敲我的脑袋，道：“唉，这话不好说的，怎么也是你妈。柏齐峰屎归屎，还是有一点贡献的。”
我将矿泉水还回去，闻言不解道：“什么贡献？”
菀姨拉上背包拉链，背上重新出发：“你啊！没他哪来的你。”她轻轻捏了捏我的脸，说罢快步而上，迅速与我拉开了距离。
我错愕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不禁哑然失笑。
上一次见江雪寒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本以为人生很长，哪怕不见面，我们也能各自安好，度过这一生。谁想，生命如此脆弱，她说走就走，转眼就成了块冷冰冰的木牌子。
希望她真的去到心中的极乐世界，不用再经历人世间的苦厄。
曾经我对她有埋怨，有憎恨，有怪罪，如今雪山上躺了一夜，心境平和许多。这人间，值得我挂心的事物太多了，无用的，就都放下吧。
将长香插进香炉里，我退到一边。
菀姨举着香接替我站到牌位前，不像我只是沉默地祭拜，与江雪寒还有很多话说：“你活着时，这二十年没有关心过儿子，现在你死了，我当你是得道成佛了，你多保佑保佑他，让他事业上一帆风顺，让他早点找到喜欢的人共度一生。我数三下，你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一、二、三。好！咱们一言为定。”说完，她高高兴兴将香插进香炉。
我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见到江雪寒小小的牌位时都没太大反应，这会儿却无端鼻头发酸起来。
怕二老担心，既然已脱险，我就没让严初文把我差点死在雪山的事告诉他爸妈，现在想来，是多正确的选择。
收拾好香烛祭品，我与菀姨依旧是一人提着袋子，一人背着背包原路往山下而去。
“姨，我想吃您做的东坡肉了。”
“行啊，等会儿咱们菜场转一圈，晚上姨给你做好吃的。你这一个月在初文那儿是不是瘦了？我看你手腕都像是细了……”
阳光下，微风拂过，竹林簌簌，细碎的斑点犹如黄金一样洒在我们彼此的肩头。
上一次从这里离开，我只觉得浑身发冷，疼痛彻骨，人生再也不会好起来；这一次却是完全相反的心情，寒冰消融，春暖花开，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是我不能跨越的坎儿。
尽管很想摩川，恨不得海城待个几天就回厝岩崧去，但工作室堆积的工作量远超我的预期，招人又是个麻烦的活儿，面试几轮都不尽人意，时间就这么耽搁下来。
“老大，我们走了哈！”林薇安敲了敲我办公室的门。
我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已经七点多了，忙道：“嗯，周末愉快，周一见。”
林薇安要关门时扫到我桌上的冰美式，吐槽道：“老大你又点了楼下的咖啡啊？你一天到底要喝多少杯？当心晚上睡不着啊。”
由于濒死时楼下的冰美式也在我的心愿名单上，回海城后，只要进工作室我就每天一杯，甚至还当下午茶请工作室的小伙伴们喝。这么请了一个月，大家都有点喝腻了，我却还是雷打不动，一天一杯冰美式。
“我咖啡因耐受体质，他家的冰美式还不足以让我睡不着，放心吧。”我说。
林薇安不予置评，摇了摇头，关上门走了。
除了我的办公室还亮着，外头的灯全都暗下来，几分钟后，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我一人。
这会儿还不下班，倒不是我多爱工作，主要是回不回家都一个样，还不如在工作室多处理一些文件，也好早点回厝岩崧去见摩川。
手机上点了份烧腊饭，等晚饭的间隙，我给摩川发去短信，问他在做什么。
久等不到他回复，猜测他又没看手机，或者手机又没电了，我直接打了他屋里的座机。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对面却不是摩川的声音。
“喂？”
这声音明显更年轻，而这个时间段能到摩川屋里接电话的年轻人，除了黎央，也就一个人了。
“小鸢？”
前几天摩川说两个孩子马上就要放暑假了，我还开玩笑说以后做坏事要小心点了，谁想今天贺南鸢就回来了。
“你是谁？”
“我是柏胤，你舅舅的朋友。你舅舅之前止语那会儿我们通过电话的，你忘了吗？”
“哦，是你。”贺南鸢的语气十分冷漠，“你有什么事？”
“你舅舅呢？”
“他去洗澡了。”
“洗澡？那我等会儿再打来。”
“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给他。”
“嗯……”我沉吟片刻，道，“还是我自己告诉他比较好。”
「麻烦。」他小声嘀咕了句，重新切换成夏语，“那就这样，挂了。”说着也不给我更多与他拉近关系的机会，直接挂了我的电话。
我拿开手机看了眼，好笑不已：“这小子，我可都听到了。”
去楼下拿了外卖，打开餐盒，我估算了下时间，半个小时，摩川应该洗好澡了，便再次拨通了座机。
这次，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了摩川熟悉的声音。
“你终于接电话了。”听到是他，我松了一口气。
“你之前也打来过？我刚刚在洗澡。”电话那头响起一些窸窣声，像是摩川在拿毛巾擦头发。
“你外甥没跟你说？”
“恰骨？没有。”
这小坏蛋……
“啧，你是不是在你外甥面前说我坏话了？”我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边吃边讲电话。
摩川轻笑了下：“跟你说了，他不喜欢夏人。”
“你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帮我说说好话呗，让他知道我和那些海城坏人不一样。”我吐出一块骨头，道，“他小时候我可还见过他，睡在他妈妈背上，跟个小冬瓜似的。”
摩川沉默了下，说：“你这话别让他听到，不然我说再多好话都没用。”
“那肯定不会当着他面说……”
又说了些有的没的，聊工作，聊时事，聊面试遇到的奇葩应聘者，聊着聊着，一个小时就过去了，到了摩川该睡觉的时候。
“你睡吧，我也要下班了。”转着办公椅，我望着办公楼外晴朗无云的夜空，柔声道。
他轻轻“嗯”了声，却没有挂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个月来，我们几乎天天都要电话联系，这还是他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应该也是忍了好久，忍不下去了才想着问的。
也是，哪有刚刚确认好关系就分隔两地的。
“再一个月，到八月我就回去。”我将声音放得更柔，“你想我了吗？”
“嗯。”
“多想？”
他几乎没有停顿：“每一天都在想。”
分不清是手机在发烫，还是我的脸在发烫，从没有哪一刻让我这样深刻理解到异地恋的酸楚与难熬。
好想他，从离开的那一天起就想着回去，回到他身边。想念他的拥抱，想念他的亲吻，想念他的温度，我的人在海城，心却好像失落在了厝岩崧，无时无刻不在召唤我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快点与它合二为一。
关了电脑，我起身往外走：“8月1号我就回，等会儿就买机票。”
“真的？”
“真的。”我想了想，道，“骗你就罚我……禁欲一个月。”
【尊敬的柏胤旅客，很抱歉地通知您，由于受台风天气影响，您预定的8月1日海城-山南的MU6957航班取消，您可以通过以下渠道快速解决问题……】
不想，要飞的前一晚，我收到了航变通知。
前两天听说台风要来了，我还很乐观觉得这次也会有惊无险，结果就被啪啪打脸。
焦躁地搜索着海城去往别的城市的航班，我试图通过中转前往山南，却不幸地发现，几乎所有航班都被取消了。
如果不能如期回到厝岩崧，禁欲一个月事小，失信于摩川事大。
他一天天的盼着我回去，我怎么可能临到最后一天了，让他的希望落空？
想了许多办法，还好，航班取消了，火车还在运营。我马上买了张去仙市的车票，打算立马出发去仙市，第二天一早再飞山南。
算算时间，晚是晚了点，但1号应该也能到。
【我的航班因为台风取消了，我可能没法儿1号回。】
给摩川发去信息，我便提着行李箱出发了。
海城到仙市，18点以后就没有动车了，只有速度更慢的绿皮火车，要坐十四个小时。
坐一个晚上，隔天九点到仙市，再赶十二点四十五的飞机，经停两小时，晚上八点到山南，最后叫个车，十点应该就能到棚葛了。
我家离火车站不算远，但我还是错估了下雨加上晚高峰的拥堵情况。
望着前方一片鲜红，我觉出不对，立马下了车，跑进最近的地铁口，紧赶慢赶在还有几分钟就要发车时过了检票口。
等进了火车，我心头一松，只是坐在行李箱上急促喘息着，没有立刻去找座位。
忽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掏出一看，是摩川来电。
“喂？”我站起身，拖着行李箱去找座位。
“1号不回，你要什么时候回来？”他缓声问我。
“就等，等台风过去就回。这是不可抗力因素，不算我失信吧？”走过长长的走廊，我也不管别人听到我说的话会是什么表情，丝毫没有降低音量的打算，“我已经禁欲两个月了，我可不想再禁欲一个月。”
要是直接告诉他我坐火车再转飞机，要二十多个小时才能到山南，他肯定就让我台风过后再回去了。但我不想让他等，索性就瞒着他，到时给他一个惊喜了。
“你脑子里，就想着那些淫欲。”摩川语气有些冷淡，又有些纵容。
我笑了：“嘿！你去问问谁家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两个月连手都不用的？神子大人，普通人可比你想的还要龌龊多了。对了，这次我准备了些礼物给你。”想到箱子里的“宝贝”，我忍不住舔了舔唇，“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第50章 你的，都是你的
会想成为一名珠宝设计师，还要从我姥姥说起。
我姥姥有个珠宝匣子，里头盛满了她心爱的珠宝首饰。满绿的翡翠耳环，红宝石胸针，蓝宝石戒指……她说这些都是姥爷送她的，因为爱她，所以不遗余力地花心思买下这些珠宝哄她开心。
“男人喜欢一个人，就是会给她买首饰的。”老太太坐在化妆凳上，穿一袭优雅的刺绣旗袍，一边与我说话，一边对镜戴上了一条浓郁的紫翡珠串，“像你爸爸那种，连个芝麻大的钻石戒指都没有给你妈妈买过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他压根对你妈妈不上心。你姥爷躺病床上快不行了，都还抓着我的手，让我去买自己喜欢的项链，说我戴着漂亮……”
我坐在床上，晃荡着两条腿，问：“我妈妈也喜欢珠宝吗？”
姥姥脸上惆怅顿消，在镜子里对我笑：“这么好看的东西，还有人会不喜欢？”
这里先不说老太太对于渣男的评判标准是否简单粗暴，但她的话确实对小小的我产生了莫大的影响。
一，珠宝首饰是让人开心的东西，看到漂亮的东西，姥姥会喜欢，妈妈也会喜欢。
二，男人爱一个人，就是要给对方送珠宝的。
随着落地的震动，我悠悠从浅眠中醒来——山南到了。
取完行李，我焦急地站在机场外，等着有车接单，但等了许久手机都没有接单成功的提示。
我没想到大半夜找辆车从山南去厝岩崧会这么困难。最后还是用了“重金下必有勇夫”的老套路，花了比平时高出三倍的钱才找到愿意送我的司机。
找车耗去了太多时间，导致我到棚葛时，已经十一点多。
严初文还没有睡，给我留着门。
“今天不巧，又停电了，已经好几个小时了都没来电。”严初文在前面打着手电，推开房间门，“你怎么还抱着盆草？”
“它总是不开花，我带来给摩川治治。”这兰草我从海城一路抱过来，也算见识过大世面了。
就着手电光摊开行李箱，把自己需要的东西全都扫进背包，背上后，我跟严初文匆匆打了声招呼便头也不回地朝神庙奔去。
兴许是习惯了厝岩崧的高海拔，初来棚葛时爬阶梯还会喘两下，到如今已是如履平地。
一边爬我一边看着时间，到了神庙大门前见还要十几分钟才到十二点，也不那么急了，停下稍作休整，正了正衣襟，拨了拨头发，还低头闻了下自己身上有没有奇怪的味道。
还行，在机场厕所我换了衣服，不臭，都是洗衣液的味道。
翻墙翻惯了，我下意识就要往自己熟悉的那面墙去，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发现大门果然如自己眼角余光瞥到的那样，微微敞开着。
抱着怀里的兰草，我狐疑着推门而入，很快又发现了第二件让自己惊讶的事——盛夏的夜晚，大殿的窗户半敞着，透出里面的昏黄烛光，就如“鹿王寿诞”那天一样，摩川安静地跪坐在高大的金色神像前，这样晚了竟然还没有睡。
这不像他的作息啊。
注视着他的背影，我心头一动，掏出手机又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一。
他难道是在……等我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轻轻推了推殿门，如同外头的大门一样，很轻易就推开了。
前一秒仿佛还陷在冥想里的人听到动静，一下子回过头，脸上是太过仓促而无法掩饰的震动，与等待多时终于得偿所愿的难以置信。
“这么晚不睡，等我啊？”我把背包和怀里的盆儿放到地上，才直起腰，便被迎上来的人抱了个满怀。
他完全将我揽进怀里，长臂环住我的腰背，用力到骨头都要嵌进我身体里的错觉。
“你回来了。”他喟叹着，没有问我为什么说回不来又突然出现。
他在等我。这一刻，我确定，他就是在等我。
哪怕知道我在1号这天回不来，他仍然执拗地等到最后一刻，期盼奇迹的发生。而我星夜兼程，既是遵守了与他的约定，也是圆满了他的奇迹。
坐于烛火摇曳的大殿上，我一件件给摩川看我带回来的“宝贝”。第一件，就是那盆兰草。
“你还记不记得它？”我一手托举着花盆，另一只手向他隆重介绍，“这是你当年落在寝室里的兰花，我从严初文那儿救回来的。你看看，是不是生病了。前两年我姥姥养的时候它还开花，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不开花，个儿也不怎么长。”
摩川接过花盆，看了下叶子，又凑近了闻了闻盆土，迅速诊断道：“你浇茶叶水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把它养在工作室里，可能是工作室的小伙伴顺手浇的。”
“兰花需要透气疏松的土，和湿润的环境，太冷和太热都长不好，海城其实不适合它们生长。”说着，他将花盆放到一边，“明天我给它换个土，恢复几个月，明年应该就能开花了。”
“是吧！我就说肯定是因为环境不行。”拉开背包，我从里头掏出最显眼的那样东西，作为第二样礼物递给摩川。
“这是……”摩川怔然地接过那只金色的西方龙毛绒玩具，显然是认出来了，“橘子。”他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赵辰元他们公司不是准备要重启《答题岛》吗？虽然游戏没有那么快上线，但他知道我喜欢，就特地给我整了个官方游戏周边，前阵子吃饭的时候送我了。”据赵辰元本人所说，当时测试服为了体现其稀有度，一共就做了一枚龙蛋，连他自己都没有，结果给我抽到了，所以他印象特别深刻。
我弹了弹毛绒玩具头上的龙角，感慨道：“八年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摩川轻抚过小金龙脊背上的一排长毛，动作温柔又充满爱怜，就像在他掌下的是一只真正拥有生命的可爱宠物，而不是随处可见的毛绒玩具。
“关服那几天，我的养父病重，身体大不如前，自知不能长久，就将我叫回了厝岩崧。”摩川垂下眼，陷入到某种回忆中，“他拉着我的手，将层禄全族交到我的手上，要我答应他，无论如何不能背弃族人。”
他忽地笑了一下：“他其实都知道的，我早已对这一切感到厌倦。为什么我不能有家人，为什么我不能有名字，为什么我不能自私，不能只爱一个人……”
他执起我的手，拇指来回摩挲我掌根处的鲜红疤痕：“你是第一个告诉我，我没有错，我要怎么开心怎么活的人。”说完，他将我的手贴在唇边，细细亲吻。
我不受控制地蜷了蜷手指，被他亲得又痒又心动。
想重重亲回去，勾缠着他的舌，啃咬着他的唇，互换彼此的唾液，十指紧紧相扣……但现在不行，现在尚不到时候，我背包里等着展示的“宝贝”还多着呢。
“我们的缘分是从小注定的。”摸摸他的脸，我努力抑制着心中蠢蠢欲动，抽回手，转身继续在背包里翻找，“不说别的，那么大一个测试服，不说上万人，几千人总是有的，偏偏你和我就遇上了。”
“你当时但凡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们都不会有现在。”说着，我小心从背包里取出第三样礼物——一只用泡沫纸层层包裹的首饰盒。
“因为我一开始就知道是你。”
我将泡沫纸猛一撕开，听到摩川的话，错愕地抬头。
“你知道？”
摩川十分坦然：“我不小心看到的。”他说，“那天露营……就是有明卓那次，你的手机一直传出游戏音乐声，很吵，我试图关掉它，然后不小心看到的。”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竟然是那么早以前？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名字很难念’是我，你还加我好友，和我结婚？那时候我们关系不是……不好吗？”说到最后三个字，我第一次这样不确定。
是吗？是吧。露营那晚我们为了明卓还打架了。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MK是他，别说加好友，直接把游戏删了也不一定。
摩川想了想，道：“反正你也不知道那个是我。”
他说这话时，也没什么特别的语气，表情更是平淡，可我就是听得很心疼。
“如果我没有从严初文那里得知你就是MK，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让我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正面回答，指尖碰碰我手里的盒子，转移了话题：“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那盒子，缓缓打开：“我给你做的项链。”
首饰盒里，是我以摩川为灵感设计的第三条项链，金红耀眼，名为“不灭”，象征我对他永世不灭的爱火。
“这块石头……”他摸着项链，好像认出了那颗红尖晶，“是你之前给我看的那颗吗？”
“对，就是之前镶嵌在‘神之羽’上的那颗。”我将项链小心取出，起身给他戴上。
最后的成品，我在项链背后做了条短小的金链背云，坠以一颗三克拉的红宝石，这样无论正戴、反戴，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太过单调。
“谷小姐觉得这颗红尖晶配不上她的身份，但她不知道，‘神之羽’本来就不是为她设计的。”第一次佩戴“不灭”，我选择为摩川反戴，金色的链条在他脖颈里多绕一圈，背云超前，吊坠朝后，垂在他的腰间。
戴好了，我朝后退开几步，微微屏息看着眼前的一幕。
事不过三，我的项链终于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烛火映衬下显得格外虚幻圣洁的摩川，眼眶一点点发热发胀。
“这是我以你为灵感，设计的第三条项链。第一条名为‘松林流水’，得了国际大奖，很多人想买。我不卖，也从来不让别人戴，他们就偷偷地戴，我知道后，一气之下把项链砸了。他们都不理解我，但我也不需要他们理解。”我哑声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摩川低头抚摸着脖颈处的背云，问：“第二条是‘神之羽’？”
“嗯。”
“这条叫什么？”
“‘不灭’。”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灭’……”
我跪坐到他侧面，手指如同羽毛一般轻柔地抚触项链上的纹路：“喜欢吗？”
“很喜欢。”他垂着眼，火光之下，眸色幽暗难辨，“这是属于我的项链，不是频伽的，只是我的。我死后，它会跟我一起沉进巴兹海，除我以外，谁也不能再拥有它，谁也抢不走它。”
他停顿片刻，似乎想到了更为重要的事情，朝我看过来：“你也一样，你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抢走你。”
为什么他冷冰冰说着如此霸道的话我会觉得这么可爱啊？一想到如果我真的是个见异思迁的渣男，他不仅拿我毫无办法，只会一个人默默伤心，而且能想到的对我最大的惩罚，就是忘了我，我就心脏一片柔软。
“你的，都是你的。”我再也忍不住，倾身吻了上去。
先亲一下，夜还很长，剩下的礼物……亲完再看吧。

第51章 我要别人没有的
暖香的空气，暧昧的光线，还有喜欢的人。这样的氛围，实在很适合做点什么。然而当我动情地将舌尖挤进摩川的唇缝时，他却像是忽然破开迷障清醒了过来，脑袋向后退开，同时伸出手抵在我的肩膀上，不让我继续。
“不能在这里。”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大殿上那座鹿首人身的金色神像，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眯了眯眼，心中满是对这位层禄族山神的不以为意。
“那我们去柴房？”我握住肩膀上的那只手提议道。
摩川认真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现在黎央和恰骨都回来了，柴房离他们住的地方太近，会被听到的。”
那怎么办？我辛辛苦苦跨山越河的回来，亲也不能亲，摸也不能摸，难道真的还要再禁欲一个月？
我可还想跟他做点别的更过火的呢。
“那先不管这些，我们接着看礼物。”我松开手，从背包里掏出一本A4大小的挂历，打算先放松摩川的警惕，再另行事实自己的计划。
“日历？”摩川接过了，一眼看到第一页的第一个格子，被我画了一棵绿油油的柏树，他立马意会，“你回来的日子？”
我指着8月1日那一格，说：“对，以后每次我走之前，就在这个日历上定一个回来的日子，像今天这样，画一棵柏树。”
从背包里掏出一卷银色的超强力胶带，我勾着挂历上的绳子站起身，另一只手打开手机手电功能，往摩川的屋子里走去。
“我想过了，只有挂在衣柜里才是最安全的。”虽然摩川的房间一般人也进不去，但以防万一，还是小心为上。
好像在跟哪个明星爱豆搞地下情啊。莫名地，我产生了这样好笑的想法。
拉开衣柜门，我将手机自然地递给跟过来的摩川，让他给我照着。
他靠着柜门，面对我站立，突然问：“你这次是怎么回来的？”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做声，我还以为他在酝酿什么，原来问这个。
“先坐火车，再飞过来的。”我仔细撕下一小段胶带，将挂历绳固定在衣柜门上，随后用手指拨了拨。非常牢固，果然是超强力款。
“花了多少时间？”摩川又问。
“你别管了，反正我是回来了。”抓住他的手，我牵着他往外走，“答应过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一定会什么时候回来。”
摩川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而是等被我拉回大殿，在蒲团上重新坐下了，才像经过深思熟虑一般开口：“如果实在有什么事耽搁了，也可以……往后延几天回来。”
然后就让你这么一天天等我到深夜吗？
“你明明都不希望我走，干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我食指点着他的心口，半开玩笑道，“把频伽的面具收回去，放摩川出来。”
他睨了眼我的手指，也不知是真的显露本性，还是配合我做效果，连语气都变得冷淡：“客气客气而已。”
我被他逗笑，收回手指道：“这样才对嘛。”
我又在背包里一阵翻找，这次翻出来一只厚实的文件袋。
打开封口，我将里头的文件一一取出，摆在摩川面前。
“这是我的户口本，这是我名下的房本，这是我的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倒出一把小钥匙，我摊开摩川的掌心，将其放到他的手中，“这是存放我姥姥那些珠宝首饰的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老太太生平最爱翡翠，年轻时姥爷还曾托人买过一块缅料，开出过颜色极好的玻璃种翡翠，做了一套首饰。放到现在，单取出一个戒指，就要七位数。整一套项链、手镯、耳环、戒指下来，少说也值千万。
这还只是其中一套首饰的价值。
“这是你之前给我的工资卡。”捏住绿色银行卡的一角，我举着在摩川面前晃了晃，“说了连本带利还给你。现在，本给你，利息也给你了。”
他把能给的都给我了，我又怎么能对他有所保留？
尽管知道，他的身份注定我们的关系一辈子都不能示人，但不要紧，既然已经决定和他在一起，我就不会再有任何迟疑。
厝岩崧距离海城千里之遥，隔着连绵起伏的大山，宽广湍急的河流，以及来势汹汹的台风，纵使困难重重，我仍然赶回来了。
就似我与摩川，光是想象的时候，感觉很难，可真的实践了，其实也还好。
摩川翻看着我的户口本和房本，忽地轻拧着眉抬头问我：“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什么都没了吗？”
糟糕，穿帮了。
我心虚地连忙移开视线：“我自己的东西确实能卖都卖了凑钱，这些是我姥姥留给我的，是我的老婆本，严格说来不算我的东西。唉，还有最后一样东西，咱们先看完再说别的……”
我狡猾地转移了话题，取出背包里最后一样也是最重量级的礼物——两盒黑色的0.01。
摩川对这东西全然陌生，拿起来看了看：“烟吗……”
“吗”字的读音迅速消失在了唇齿间，以他的夜视能力，已经看到了包装盒下的那行小字。
我自己拿了一盒，拆开外壳，取出里头的小包装问他：“知道这是什么吗？你们以前生理课教过怎么用不？”
他将手里的盒子放下，道：“我知道这是什么，不过我们不教这些。”
这正合我意。
我尽量让自己笑得不要太过分：“那今天，柏老师就教教你怎么用它吧。”
撕开包装，我取出里头的透明套子，在自己的手上做起演示。
“就这样……捏住头部挤出空气，然后缓缓撸下去，一直到根部……”我并着两指道，“很简单吧？”
摩川看了看我手上的套子，又看了看我，不解道：“为什么要学这个？”
听他问出这样天真的问题，我实在有种大灰狼带坏小白兔的负罪感。
捏着套子一点点从手指上剥离，我将它丢回盒子里：“你知道这是什么，那你知道这是派什么用的吗？”
“用来防止意外怀孕的。”摩川给出一个教科书级别的标准答案。
我忍着笑意：“也对。但其实吧，男人和男人也可以用的……”
比起久居雪山的无垢神鸟，海城公子哥接触这方面的渠道还是更多一点的，我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科普着同性之间的基本常识。
在摩川的认知里，可能两个男人互相帮忙已经是能做的极限，骤然听闻还可以更亲密，一下子有些回不过神。
他从拆开的盒子里拿起一个小方块，轻声问：“你有用过吗？”
“用过啊。”一开始的时候是好奇，后来怕弄得到处都是就会戴，方便干净很好用。
摩川的指甲划过包装，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你说，同性之间一般都是一个top，一个bot，那你和你的前男友们……”
“那当然我是那个top。”从确认自己性向起，我就没想过自己是下面那个，而娃娃脸和明卓……属性就更明显了，我想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想要上我。
“所以，你想我做下面那个？”
我脸有些热，但好在光线比较暖，对方应该看不出：“如果你不排斥的话。”
“不要。”他干脆地拒绝。
我一愣，蹙起眉，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你要什么？”
摩川抬起眼，定定看着我：“我要别人没有的。”
别人没有的？
我打量着他的表情，突然醍醐灌顶他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就怪怪的。
他这是误会我了，以为我和别人早已到了最后一步，是个中老手！
虽然跟我想象的有出入，但……或许利用他的嫉妒心，也不失为一种逼他就范的好办法？
啧，我是不是没救了？到了这会儿，心中竟然升起一种“还好他要的我给得起”的想法。
深吸一口气，我站起身，解开纽扣，当着摩川的面褪下长裤踢到一边。
他黑眸沉沉，只是看着我，并不阻止。
夏季穿着主要还是舒适为主，我上身就穿了一件宽松的白T，此时正好遮住重点部位，颇有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
我重新坐回蒲团上，撩起T恤下摆给他看：“还记得这条犊鼻裤吗？”拉过他的手，一根根送进口中舔舐，另一只手抽出前面的挡布，含糊道，“当时就觉得，挺方便的……”
他的呼吸逐渐粗重，神色间又似有挣扎，手指都要痉挛。
“阿阇梨，你想要什么，就自己来取吧。”我将他的手指含进口中。
他紧紧抿住唇，似恨极了我的引诱，又似拿我毫无办法，闭了闭眼，僵硬的手指猛地剪住我的舌尖，微微用力：“你这幅样子，他们也看过吗？”
我张开唇，任津液滑过唇角，并不作答，也无法作答。
“他们看过。”抽出手指，他覆上来，用唇舌代替手指，侵袭我的口腔。
我环抱住他的，热情地回应他，激动地挺腰磨蹭他的身体。
他是个很好的学生，只是口头教学，便掌握精髓，清楚地知道该如何正确操作。
就像当年他教我射箭，如今，他也将我教予他的一一施展。
恍惚间，我忆起前不久和赵辰元夫妇吃饭的对话。
我将孙曼曼对我的分析当做趣事分享给两人听，不想沈静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或许你妹说得没错，你就是厌男的？我以前就有点这种感觉，现在豁然开朗。你有时候看起来确实……不像个喜欢男人的人。你是1吧，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男人或许只是因为你想看他们被你征服、侵犯的样子？”
我被她问懵了：“所有的1不都这样吗？不然为什么要做1？”
沈静伸出食指轻轻摆了摆，道：“nonono！爱男的gay可不会像你这么守身如玉。你不是真正的爱他们，只是青春期错误的把你对男人的不满理解成了同性爱，其实你是恨男人。”
她越说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最后甚至用力点了点头。
我沉默半晌，道：“……有没有可能，我守身如玉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赵辰元与沈静齐齐一怔，默契十足：“什么！？”
如果说我的本质是厌恶同性，那我现在毫不犹豫地让摩川征服我侵犯我，是因为我爱他吗？
我们在燃着烛火的神殿里拥抱亲吻，每当摩川有恢复理智的迹象，我就使出浑身解数勾引他，让他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身处的环境。
他再次将自己的言官服垫在我的身下，手指沿着腰线轻抚而下。
“等等……”
他吻着我的脖子，说着“等等”，却没有从我身上起来。
“不行，山君会生气……”
我仰躺在地上，视线对上莲花台上那尊金色的神像，抱住摩川，贴在他耳朵颤抖着道：“我从来没和别人做过这种事……”
他突兀地停下，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仿佛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顶着脸上滚烫的热度，硬着头皮道：“我从来都不是花花公子。我的两个前男友你都见过的，我和他们……别说这种事，连互相帮忙都没有。和你分开的那些年，我也没有过别的对象……”
我屈起膝盖，配合着言语，刺激他的感官，瓦解他的意志力。
“摩川，无论是这颗心还是这具身体，都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我喘息着问他，“你不要吗唔……”
回答我的，是摩川再次俯身，仿佛要将我吞吃殆尽的狂热亲吻。

第52章 因为……是你才喜欢
一开始很痛，让我想起射箭时弓弦打在手臂上的感觉。被打到那一下痛得让人五官都要扭曲，但很快疼痛就会消退，之后只会火辣辣的，不会再疼。
红色的尖晶石吊坠滑到肩膀前，随摩川的动作激烈晃动。
八月的棚葛，哪怕是夏天也不会很热，但我还是迅速地出了一层细汗，从头到脚，覆在每一寸肌肤上。
作为初学者，摩川实在可以称得上一句天赋异禀。
就像别人还在为了怎样架弓，怎样搭弦，怎样精准地射中靶心而摸索学习，他直接护具一戴，无需过多纠正，第一轮就已经掌握基本要诀。
每一箭的力度，角度，速度，都让人叫绝，我甚至有点难以招架他这样迅猛的攻势。
“摩川……”我想让他慢点，轻点，他却俯下身捧住我的脸，直接将我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片刻后，在我感到所有血液都涌上来，脑子都要炸开的时候，他松开我的唇，鼻尖蹭着我的面颊：“没有人看到过你这个样子，只有我……柏胤，只有我……你是我一个人的……”
射箭方式，我自己总结起来有两种。
一种是疾风骤雨型：不管姿势，要的就是一个快，以最快的速度将箭筒里的箭全部射完，练得就是瞬息间的反应。
另一种是深思熟虑型：姿势要标准，瞄准要讲究，箭射出去要笔直朝着靶心，练得是每次都能正中十环。
摩川，属于时而疾风骤雨，时而深思熟虑，两种方式灵活交替，无师自通。
作为一只新靶，短时间内经受几百支箭频繁地攻击，质量再好也受不了。
汗水糊住了眼睛，又被摩川吻去，我推拒着他，觉得自己快疯了，要死了。
他抓过我的手，不住亲吻摩挲着我掌根处的那条疤，似乎对它格外地爱不释手。
“不要再……”这算什么？自食恶果吗？故意唤醒一头饥肠辘辘的巨兽，这下好了，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以前我在猎弓社射箭，总是很讨厌那种千疮百孔的靶子，被用久了，靶纸就会支离破碎，用以填充的稻草也会松散，变得很难衔住箭。
现在，我只想向它们道歉。
真的要烂了……
另一只手无措地抵在摩川的腹部，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他犹如石头一般紧绷的腹肌。
为什么他还能够衣冠楚楚，而我已经全身只剩下一条犊鼻裤了？脑海里闪过这样的问题，不等我理清，摩川就拉着我的手臂让我坐到了他的身上。
每次射完箭，一般都会有几支插得格外深，深到仿佛箭与箭靶要融为一体，怎么也拔不出来。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谁能想到，我有一天竟然能共情箭靶。
我一口咬在摩川的肩上，隔着布料，用力地咬下去。他肩膀肌肉紧绷了一瞬，又很快松开，按住我的后颈，似安抚，又似撩拨。
“……你不喜欢吗？”他停下一切动作，轻声在我耳边询问。
我怀疑现在他已经彻底打开了“摩川”的开关，暂时把属于频伽的羞耻心和对神灵的忠诚扫到了心灵的角落，屏蔽了起来。
他仿佛完全忘了我们在什么地方，眼里只有我，也只剩我。
“太……”这也太深了，靶子都要射穿了。
他毫无预兆地又是一箭，准确地射中靶心，再次问我：“你不喜欢吗？”
靶子能怎么办？靶子又动不了。除了被动承受，没有任何办法。
“你故意的……”我颤抖地抱住他，双唇抵在他肩膀处，含混地说道。
问我喜不喜欢，但其实根本没想给我选择权。
他拨弄着我腰间细细的绳结，等不到我的回答，偏头吻了吻我的耳廓，自顾地说下去：“你喜欢。”
耳廓被啃咬舔舐，我更紧地攀住他，没有办法反驳。
虽然很辛苦，但确实……我也很喜欢。
这样想着，耳朵充血变得滚烫，我再次肯定，自己没救了。十几年了，我从没想过自己是个bot，对摩川也是“老婆老婆”的叫，结果第一次就成了下面那个，还很喜欢……
“因为……是你才喜欢。”
但凡换一个人敢跟我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什么明卓、蒋博书的，我能把他们打到妈都不认识。
只有摩川，只有摩川是不同的。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我愿意陪他一起待在海里，无论是人生的苦海，亦或欲望的孽海。
耳尖一痛，下一秒，腰被紧紧钳住，再然后，便是无尽地重复着痛苦与快乐两种情绪。
清晨，我在摩川的床上醒来，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剧烈运动过后的慵懒感和松弛感。当然，肌肉的酸痛不可避免，但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问题不大。
房门紧闭着，不见摩川踪影。我看了下墙上的时钟，六点了，应该快来人送早餐了。
起床穿上裤子，扫到腰间新换上的内裤，不受控制地又想到昨天那条湿淋淋、皱巴巴的犊鼻裤……
最后摩川用外袍将我裹起抱到浴室时，本来都结束了，结果袍子一褪，看到那条裤子，挡布撩开又压了上来。
由于不在预期内，以至都没有用001。
扯了扯腰间的松紧带，摩川也就比我高几厘米，为什么裤子比我大一个码的感觉？
悄悄开了房门，大殿里静俏俏的，没见有别人，我观察着四周走出屋子。见摩川正坐在矮几前用早餐，便也坐到他对面，拿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
“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不是五点前要走吗？”
他端起碗，看了我一眼，垂眼喝了口粥，没说话。
我一挑眉：“你又止语？”
他点点头，仪态端庄，举止优雅，丝毫不见昨晚的疯狂。我知道，“摩川”这是回去休息了，现在“频伽”又占了上风。
吃完早饭，摩川将餐盒放到外头，等会儿自有人来取。
我没有立刻就走，坐那儿跟摩川两个我说你写，沟通起来也毫无障碍。
“都止语了，干脆今天晚上继续？”其实我这身体晚上继续有点勉强，但我就是喜欢作死撩拨他。
他抄着经书的动作一顿，笔尖往上，移到与我沟通的那张纸上。
“我这里有几本经书，你没事就拿回去看一下吧。”
我现在已经练就反着也能看懂他在写什么的绝技，没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立时嗤笑一声，双手撑在身后，双腿由盘腿的姿势舒展开，脱掉一只脚的鞋，穿过矮几下方，去蹭他的腿。
“你昨天可不是这样的。”脚尖一点点往中间移去，我悠然自得地歪着脑袋，笑道，“一晚上过去，频伽怎么翻脸不认人了？”
笔尖颤动地落在纸上久久没有抬起，已经在宣纸上留下一大滩难看的墨迹。摩川闭了闭眼，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却没有立刻丢开。
微凉的指尖来回摩挲着脚踝处的肌肤，升起难以忽视的痒，我呼吸微微一窒，忍不住想要缩腿，摩川不但没让我离开，反而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光天化日的，你干嘛？”我索性不挣了，任他握着。
他抬眸看过来，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我分辨不出，但看嘴型，像……不行？
不行什么？
我还没想明白，他就松开了对我的桎梏。
我一下收回腿，而正在此时，大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这辈子穿鞋速度从没有这么快过，我火急火燎套上鞋，外头的人也正好走进来。
“舅……”少年一下站定，上下打量我，与摩川相似的深邃眼眸中，是明晃晃的戒备。
“小鸢，是我呀！”我主动和他打招呼，“柏胤。”
“哦，是你。”扎着马尾，身着合身黑袍的少年大步来到矮几旁，拖过一个蒲团，坐到了我和摩川之间。
摩川慢条斯理地捏起那张被染污的宣纸，揉成一团，丢到了一边。
“什么事？”他重新拿了张纸写道。
贺南鸢看着眼前纸上的三个大字，愣了下，脱口而出：“你怎么又止语了？”
摩川头也不抬，继续写：“想止就止了。”
贺南鸢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看回他舅舅，这次切换成了层禄语：「你身上这条项链我没有见过，哪里来的？」
摩川低头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不灭”，写道：“朋友送的。”
贺南鸢眉头一皱，问得直白：「是不是这个夏人送的？」
摩川下意识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一定是对你有所图谋，这种夏人我在外面见得多了。」贺南鸢仗着我“听不懂”，就极尽所能地编排我，「你忘了阿妈是怎么被骗的吗？到现在她的信印还没要回来呢。」
虽然有点猥琐，但是当面听人说自己坏话，还挺有意思的。
“他不是那种人。”摩川的字迹渐渐潦草起来。
贺南鸢突然问我：“你该不会是海城人吧？”
我指了指自己：“我？是啊，我就是海城人。”
「我就知道他是个海城花花公子，他们海城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贺南鸢像是找到了什么有力的证据，激动道，「你和我阿妈一样，被他们海城人骗了。」
摩川这次直接把笔丢了过去，宣告自己的耐心耗尽。
“你没大没小在和谁说话呢？”我仿佛在他脸上看到了这样一行字。
眼看事态要往过激的方向发展，我挡住摩川，将他与贺南鸢隔开。
“冷静冷静，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这么大火气……”
贺南鸢捡起掉在自己下摆上的笔，从蒲团上起身：“下午我和左勇去山上骑马。”说完，将笔尖开了花的毛笔小心搁在蒲团上，转身走了。

第53章 你乖一点，好不好？
贺南鸢就如摩川所说，是真的讨厌海城花花公子。尽管我不是，但他已经在见我的第一眼就把我自动归类，此后无论我再怎么表现，他也只当我是惺惺作态。
他开始有意无意阻止我与摩川独处，只要我白天上神庙，他看到了就会以各种借口留在大殿不走。哪怕自己没空，也会差黎央过来当这个电灯泡。
有第三个人在，我和摩川说话到底不方便，加上白天不时有信徒前来，一星期过后，我就调整了去找摩川的时间，改成每天晚上去。
但其实每天晚上也有问题。
吃好晚饭，确保俩小孩不会突然找来，已经是八点，而摩川又不能晚于十点睡觉，不然他就会困得思绪停摆，反应迟钝，相当于我们每天只有两小时时间独处。
虽然海城众多情侣、夫妻，也不一定每天都能见面，可我和摩川可是分离了两个多月才好不容易团聚的！一想到这儿，我心里就多少有些憋屈。
难道九月开学前都要这样了？以后每逢寒暑假都要这样？？
“严秘书，现在十六七岁的小孩子都喜欢什么啊？”吃好晚饭，严初文出门遛狗，我出门抽烟，两个人平排在村里溜达起来。
“你想问的是贺南鸢喜欢什么吧？”严初文一针见血道。
我讪然道：“什么都瞒不了你。那小子盯我盯得太紧了，好像我是什么隐藏大BOSS，他一个没看住我就会把他舅拐到海城割腰子一样。”
严初文大笑起来：“你也会吃瘪，实在太少见了。”
我闻言抽了口烟，叹气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我早就不是年轻时候的我了，疯不动了。”
要是我跟贺南鸢同龄，我都不带废话的，管他谁的外甥，约出来打一架完事。偏偏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最重要的是，他是摩川的外甥，是摩川在世的唯一亲人，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小鸢其实挺懂事的。”二钱摆好姿势，不一会儿开始拉屎，严初文摊开纸巾上前，熟练地拾起，兜进了随身带的小袋子里，“我刚来那会儿他对我敌意也很大，但时间久了，他知道你对他没有坏心，是真的为了他们好，也就接受你了。”
“你要他嘻嘻哈哈对你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人家性格也不是这个性格，不过，可以展望一下他以平常心待你。反正还是那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反复回味着这句话，晚上八点一到，我从研究院出发去神庙。
刷着手机一路进到大殿，抬头一看，摩川正长眉紧锁地翻看着一本英语练习册。
“你看什么呢？”我拖着蒲团坐到他边上，凑过去看了眼，笔迹稚嫩，是黎央的练习册。
摩川一页页翻着，直到最新的一页，盯着选择题上鲜红硕大的几个连续大叉，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黎央还小，不是才一年级吗？又要学夏语又要学英语，一下子不能兼顾也是正常的。”我小心翼翼地替他拿掉手上的练习册，摆到一旁。
“他英语只能勉强及格，语文、数学也在中游徘徊。”摩川以一种心累老父亲的口吻，捏了捏鼻梁道，“一年级就这样，那二年级、三年级他要怎么办？”
英语只能勉强及格那确实是过分了点，海城普遍英语基础都比较好，我哪怕是艺术生也从没有过任何学科在及格线徘徊的经历。
我没当过父亲，更没有和黎央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接触过，不太能感同身受，便只能宽慰道：“你好歹是正儿八经自己考上首都大学的，难道还怕教不出一个大学生？”
不说还好，一说他更来气了，脸色都开始转冷：“他可能自己都没想过要读大学。你知道他今天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言官要读夏人的书，以后他又用不到。他不知道，为了能让他们读这些‘无用’的书，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
我拍拍他的心口，给他顺气：“好了好了，别气了，小孩子童言无忌嘛。你快看看我给你外甥选的礼物行不行？”
摩川接过我的手机：“你给他买礼物？”
“你不是说他以后想考咱们学校吗？我想着那可得非常非常努力才行，虽然他成绩挺好的，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各种练习卷得做起来啊。”我给摩川看自己购物车里两个小时的“收获”，“这套，还有这套，口碑都不错的，保准他做得停不下来。”
最后四个字，我咬字格外重。
摩川瞥了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得了他的肯定，我安心不少，马上联系店家让对方发最快的快递过来，在得到三天就能到的保证后，心满意足地退出了APP。
处理完了杂事，剩下的就只有正事。
起身锁好门，我回到摩川身边，跪坐在蒲团上，一边亲吻他的脖颈，一边去抽他的腰带。
“素了一礼拜了，今天总能食点荤腥了吧？”
他一把按住自己的腰带，不让我动：“后天我要授奖，你要领奖，不能止语。”
之前推出的层禄信印系列销量很不错，第一笔慈善款这个月已经打到厝岩崧慈善基金会，足足有八位数之多。
有感于我对厝岩崧经济建设的帮助，山南政府后天会给我单独颁个奖，而摩川则是受邀与领导们一同给我颁奖的人。
想了想，他不能说话到时候确实不太好。
我恼恨地用力咬了口他的耳垂，又很快松开：“那你借我几本经书吧，我回去钻研一下。”
摩川从小修梵行可能不觉得什么，可让一个刚开荤的人马上吃素，这实在是很不人道的一件事。
吃着碗里的叶子，只会更怀念那点好不容易得来的荤腥。摩川总是说我重欲，但明明就是他太禁欲才对。
我起身往角落的书架走，摩川可能误会我要回去，忽然在后头抓住我的手。
“等等……”看得出他神色间颇为犹豫，不过最后还是妥协，“进我屋子吧。”
这个点儿进他屋子……
我一喜，已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拉起他就往屋里走。
将我推坐到床上，摩川挤进我的两腿间，捏起T恤下摆，递到我唇边：“咬住。”
我心跳加速，呼吸都不自觉急促起来。张开嘴，我乖乖咬住，双眼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
“知道你忍得难受。”他修长的食指沿着胸膛，向下缓缓滑到裤子中间鼓起的部位，“但我近来总是止语，恰骨已经有些怀疑。”
我被箍着难受，注意力全在他的手上，他却游刃有余地绕着圈，好像在故意逗着我玩。
忽然，他停下手上动作，抬头问：“我喂饱你，你乖一点，好不好？”
面对他低沉又性感的嗓音，我全身血液都往下涌，恨不得把裤子都顶穿，还有什么“不好”的？
我忙不迭点头，他终于大发慈悲，替我拉开了拉链。
不再受束缚的感觉让我大舒一口气，可下一刻，摩川就把自己脖子上的“不灭”脱下来，缠在了我精神勃发的部位。
冰凉的金属贴上肌肤，我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哆嗦，想问他要干嘛，又因为嘴里的下摆一个字也说不出。
摩川回头看了眼墙上的钟，道：“时间还早，我们慢慢来。”
这一晚，我差点被摩川榨干。
整整两个小时，他不间断地用手喂了我两个小时！前面用不了了就用后面继续，我最后几乎是哭着求他不要了，他才放过我。
最后我在他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第二天五点多自己醒了，脚步虚浮地回了研究院。
我不是饱了，我是快被撑吐了。
光这一回下来，我起码能清心寡欲半个月。
到了要去山南领奖那天，一大早，之前与我一直联系的厝岩崧乡村振兴局综合科主任熊明杰就开车来接我和摩川了。
人如其名，他长得十分高大，四十来岁，微微有些发福，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想到小时候看的迪士尼动画片里的人物——憨态可掬。
“这就是您外甥啊？之前一直没机会见，我听别人说长得很像您，今天一看还真是。”熊明杰透过后视镜观察后排的少年说道。
本来，确实是只有我和摩川一道去山南的，但耐不住贺南鸢要插上一脚，硬是要跟着一起去。
“外甥像舅嘛。”我看向后排与摩川同座，冷着一张脸的贺南鸢。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瞥过来一眼，我冲他笑笑，他只当没看见，移开了视线。
我坐回去，掏出手机查看那十几套练习卷到哪儿了，看到明天就能到，心情一下子就快乐起来。
“说到底，还是像他妈妈多一点。”摩川温声道。
“孩子现在在山南读书吧？”熊明杰又问。
“是，山南的柑县，开学就高二了。”
“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啊？”
这次没等摩川代答，贺南鸢便语气坚定地开口道：“首都大学，我要考我舅舅的学校。”
熊明杰一听笑了：“哦？这么有志向？那你想好要选哪个专业，毕业后要做什么了吗？”
贺南鸢想也不想就给出了答案：“我要回到这里，帮助频伽一起发展厝岩崧，让别人再也不能看不起我，也让层禄人再也不会被别人看不起。”
仿佛，这个答案已经在他心间萦绕千百回，他绝不会迟疑，也绝不会改变。

第54章 爱漂亮怎么了？
熊明杰之前让我准备一段几百字的演讲稿，我本来以为就是领奖的时候做做样子，对台下媒体、领导们随便讲讲的，结果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大舞台，演讲位，底下乌压压坐着一大帮人，从市领导到州领导一个个上去说话，谈这两年的经济建设，谈厝岩崧的未来发展。
到我该上去的时候，我已经偷偷把演讲稿在手机上从头到尾改了一遍，从敷衍了事，改到了精益求精。
大步走上演讲位，我朝台下微微笑了笑，视线在第一排摩川的脸上停驻地格外久。
“第一次到厝岩崧，是我十一岁那年。幼小的我完全被那里的自然风光与淳朴的风土民俗吸引住了，以致于回到海城后，还对那里念念不完。”
我到现在还时常庆幸，庆幸自己的贪玩。要不是我偷偷跑出了队伍，或许这辈子都会与摩川擦身而过。
“第二次到厝岩崧，我已经二十多岁。那里风景依然，淳朴依旧，并且不再偏僻闭塞，变得更现代，也更与时俱进了。家家户户有了网络，有了电视，可以收到全国各地的快递，了解全世界的资讯。我知道这得益于许许多多人的努力，他们犹如这世界的基石，一点一点撑起我们的未来。”
周老师，涅鹏，摩川……正是这些人的星火相传，才有了厝岩崧如今的改变。一颗石头的力量虽然微薄，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一千颗石头，一万颗石头……无数颗石头，终将组成坚不可摧的摩天大楼，为我等遮蔽风雪，保驾护航，构成普通人聊以安身之所。
“一人抱薪为家，百人抱薪为城，万人抱薪，方成一国。我愿成为基石之一，让厝岩崧的孩子都有学可上，有书本可读，有营养餐可吃。”
郭姝说，这世界总要有像周老师那样的人才像样。我没有周老师天人之师的资质，也没有摩川自我牺牲的勇气，更没有涅鹏奔波操心的毅力，能做的，也只有提供钱财上的支持。
我成为不了像周老师那样的人，但不妨碍，我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这是我做慈善的第一年，但绝不是最后一年。厝岩崧在，我的慈善之路就永远都在。谢谢大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主持人将我请到一旁。
“接下来，有请层禄族的频伽为柏胤先生颁奖。”
工作人员捧着一块头上扎红色球花的金色奖牌朝我走来，身后跟着面带微笑的摩川。
他停在我正前方，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块A4大小的奖牌，转手又递给了我。
我接过时仔细看了眼，最上面写着“感动厝岩崧奖”，下方是一行稍小的红字“感谢您让世界充满爱”，再下方是一封简短的感谢信，感谢我的捐款和无私奉献，最下方是市长的签名。
“感谢您为厝岩崧做的一切。”摩川退开前，以“频伽”的身份非常正式地与我道谢。
我愣了下，笑着回他：“跟您比起来，微不足道。”
他眼里涌现一些笑意，深深看我一眼，退到一旁。
我们俩并肩站在舞台上，共同举着那块奖牌，在一片闪光灯下笑到脸都僵硬，台下的摄影师才比了OK。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那一番演讲感动了，又或者那十几套练习册起了作用，从山南回来后，贺南鸢尽管还是对我没有好脸色，但至少不会动不动像豪猪一样朝我发射他身上的尖刺了。
因此我把与摩川见面的时间也重新改回了白天。
不过，由于我最近又发现一个新的去处，就是层禄族专门制作传统饰品的饰品铺。也不再是整个白天窝在神庙里。
饰品铺小小的一个，距离研究院两公里，我每次都是走过去的。里头的饰品虽然没有城市里的那么精致，用料也主要是银和半宝石居多，但在花纹和样式上仍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为了不让老板觉得烦人，我每次去都会买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戒指，有时候是耳环，有一次还买了一条夸张的红珊瑚头饰，想着回海城送给孙曼曼。有了这些东西打底，老板对我蹲他边上一看半天的奇怪行为也不好说什么了。
从饰品铺出来，往神庙走，快走到台阶那儿的时候，突然看到一户人家的门口站着只小羊羔。
这小羊羔浑身雪白，毛卷卷的，大眼睛长睫毛，连我这种不养宠物的人看了，都有一瞬间被它的美貌击中。
好像摩川啊……
心中这样感叹着，我靠近小羊，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身体。它回头看了我一眼，并不躲避，甚至转过身来拿头蹭我的裤子。
院子里，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奶奶正在喂鸡，我抱起小羊问道：“奶奶，这个小羊是你家的吗？”
对方看向我，用着口音很重的夏语说道：“是……是我家的。”
“哦，奶奶，这个羊能不能借我一下？我抱去给我朋友看一看，马上还回来。”我连说带比，举着小羊往神庙方向指了指。
“你是研究院的哦？”老奶奶似乎知道我。
“对，我是研究院的，不会骗您羊的，要是我没还回来，您就去研究院找我算账。”说着，我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给对方，“奶奶您收着，就当押金了。”
老奶奶连连推拒：“不行不行……不能要……”
我直接往她围裙兜里一塞，抱着小羊就往山上跑。
一脚踏进鹿王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
大殿殿门紧锁，前院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不见。
都去哪儿了？
我抱着羊，疑惑地往后头走，瞧见小楼的窗户外头趴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贺南鸢，一个黎央。
悄悄凑过去，我听见楼里有人声，便压低声音问：“干什么呢？”
两人齐齐吓了一跳，动作出奇一致地睁大眼向我看来。
看到是我，贺南鸢一脸想骂又不能骂的表情，狠狠瞪了我一眼，回头继续偷听去了。
黎央拍着胸口，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招手让我附耳过去。
“频伽和族里的长老开会呢。”他小声说着，指了指屋里。
我点点头，蹑手蹑脚一同加入了偷听的队伍。
「我七十多了，一共见识过三位频伽，你是最不像样的一个！」
向上打开的窗户只露出底部的一点缝隙，除了黎央，我和贺南鸢都要半蹲着才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屋里七八个老头围着沙发坐了一圈，摩川单独坐在正对着窗户的位置，哪怕是被这样不客气地教训，脸上依旧一片平静。
「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是山君的，温泉也是山君赐给我们的，你要用它敛财，我们绝对不会答应。」一个嘴里叼着烟杆的老头说道。
「水叔，都说了，不是我们自己要赚钱，是为了咱们整个厝岩崧发展得更好！」涅鹏不说话都没发现他搬了个椅子坐在一边。
面对老头们的胡搅蛮缠，他没有摩川那么淡定，表情无奈中带着点晦气。
这时，一名嘴里镶着两颗金牙的老头说道：「之前让那个小杂种住进神庙的时候我就说了，开了先河，以后有的麻烦……」
摩川一蹙眉，将手里的陶瓷茶杯重重放到茶几上，有两滴奶茶甚至溅到了桌子上：「金长老，口业造多了，影响寿数的。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大好，说话还是客气点，别今年都撑不过。」
「你……」金牙老头还待说什么，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被摩川说中了，才吐出一个字就开始咳，撕心裂肺地咳，咳得其他人表情都变得微妙，烟杆老头的烟杆也放了下去。
「大家火气都不要这么大。」涅鹏神情尴尬地打着圆场。
「我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看看你现在，一天到晚跟夏人混在一起。你到底是层禄的言官还是夏人的言官？」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中气十足道。
其他人纷纷附和。
「是啊，你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啊……」
「你看看你刚刚说的什么话……」
「还有这头短发，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就是不听……」
「那个贺南鸢，找他爸爸去不行吗？本来也是他们夏人造的孽……」
「你一个言官，这么在乎外表做什么？这条项链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站起身，面无表情道：“你们跟在我身后，等会儿一起冲。”
一左一右的两个小孩维持着偷听的姿势惊讶地回头，随后面面相觑，似乎想从彼此的眼里理解我的意图。
不管他们听没听懂，我已经抱着羊去到门口。
“砰”，将手里的小羊用力抛进去，它受了惊吓，满屋子乱窜，我就追在它身后，一边假装抓它，一边用力踩过一众老头的脚。
瓜子花生翻了一地，我往前一扑，没抓到，手肘从一老头面前扫过，把他手里的杯子打翻，淋了一裤裆的热奶茶。
「哎呦这谁啊……」
「我的脚我的脚！」
「这，这……哪里来的羊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羊还小不懂事，我马上把它抓走……”
这小羊可太懂事了，别的地方不跑，就绕着茶几转圈，我就一遍遍“不小心”踢到这个的腿，踩到那个的脚。而贺南鸢与黎央就跟在我身后，重复我的步骤。
三圈下来，老头们不干了，纷纷起立往外走。
「今天你这太热闹，就暂时到这儿吧，我们先走了。」烟杆老头冷哼一声，带着人甩袖而去。
摩川和涅鹏跟着站起，摩川尚且能维持优雅得体的笑容，涅鹏整个就不行了，憋笑憋的都不敢正眼看那几个老头。
“我送送你们。”摩川跟着老头们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唇角弧度更大了些，“打扫干净。”他轻声道。
“好好好！”我一把抱起在地上瞎晃悠的小羊，举着它的蹄子跟摩川拜拜，“你放心，我们保准给你弄干净。”
涅鹏跟在最后，冲我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只是几分钟，一场压抑的会议便被我搅合黄了。
贺南鸢从角落里拿来扫帚和簸箕，自己扫地，让黎央用簸箕接着。
“频伽是最好的频伽，他们懂个屁！”黎央一脚踩碎一颗花生。
贺南鸢抬头看了看他，无需过多言语，黎央便低下头小声认错：“……我错了，我不该说脏话。”
我将门关上，放小羊下地自己转悠，来到沙发旁，跟他们一起收拾。
“他们就是个屁！”我声援黎央，“爱漂亮怎么了？谁规定频伽就不能爱漂亮？那壁画上的菩萨璎珞、臂钏戴得少吗？这叫‘虽服宝饰，而以相好严身’，他们懂什么？”
要是摩川因为他们的话不再戴我给他做的首饰了，那我就半夜用石头一家家的把他们的窗户全部砸烂！
“不过频伽以前确实是不太在乎这些首饰的……”黎央噘着嘴道，“好像是从去年开始吧，突然变得爱漂亮了，本来总是戴那条青玉的串珠，七年了，除非去巴兹海，不然不会换的。但首饰嘛，本来就是给人戴的……”
将地上的杯子捡起来，我直起身的动作因为黎央的话语微微一顿。
去年？那不就是我们重逢的时候？我就说他以前好像没这么爱漂亮。
毫无来由地，我猛地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想法——他该不会是觉得我就爱看这些闪闪发光的珠宝首饰，所以……在讨好我吧？
回南雀
虽服宝饰，而以相好严身：出自《维摩诘经》，虽然穿着华丽，但是法相庄严。“有，但不在乎”类似这种意思。

第55章 狡猾的夏人
“好了，剩下的我来弄，你上去写作业吧。”贺南鸢夺过黎央手里的簸箕，打发对方上楼。
黎央看着不是很情愿，但最后还是在贺南鸢严厉的注视下上了楼。
楼下一整层空间只剩我和贺南鸢，还有那只仙气飘飘的小羊羔。
我见小羊竟然在吃地上的花生，忙过去一把将它抱起来：“你怎么乱吃东西？”我问贺南鸢，“羊吃花生没事吧？”
贺南鸢看了看那羊，说：「没事。」
我一愣，心里打了个突：“你怎么……怎么突然说层禄话了？”
贺南鸢冷笑了下：“你不是听得懂吗？”
我反思了下，发现应该是方才和黎央的对话露了馅儿，黎央那小孩傻乎乎完全没反应过来，但贺南鸢却一下子就意识到问题所在。
“还好，就听得懂一点点而已。”我干笑着道。
“你听得懂为什么要在我舅舅面前装听不懂？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贺南鸢冷着脸，眼里再次升起警惕与戒备。
好嘛，一招打回解放前。
“误会，真的是误会。”我大叹一口气，试图狡辩，“我真的就只能听懂一点。我没想骗你舅舅，我骗他干什么是吧，听不听得懂又有什么区别呢？”
贺南鸢还是不信：“谁知道你们这些夏人想干嘛。骗人的话一套一套，永远从你们嘴巴里听不到真话。”
我瞬间觉得有点心虚，但要是告诉他我一早就学了层禄语，能跟他自由会话，听说无碍，我又怕他怀疑我学层禄话的动机。严初文既然能看出我和摩川的异样，贺南鸢这小孩这么聪明，难保他看不出来。
“我和你父亲不一样的。”我敛起笑意，郑重其事地说道。
贺南鸢长眉蹙起，厌恶道：“他才不是我父亲！他就是个……人渣。”
记得他上次说过，他阿妈的信印还在那渣男手上呢。
层禄人对信印十分看重，甚至将认为它是人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死后，结婚的就落葬交换后的信印，没结婚的就落葬自己的信印，反正不管怎样，都是要有信印的。
白珍去世这些年，信印始终无法追回，在层禄人看来是灵魂都无法安宁的大忌，也不怪贺南鸢和摩川提到那个海城渣男就咬牙切齿的。
“那你，有想过去找这个人渣吗？”我问。
贺南鸢将地上最后一点瓜子壳扫净，声音渐低：“舅舅不让。”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说他会想办法，让我不要操心。”
我抱着小羊坐到沙发上：“你有没有渣男的照片名字之类的？我好歹在海城也有些朋友，或许可以帮你问问？”
贺南鸢犹豫片刻，靠墙放好扫帚和簸箕，大步跑上了楼。
没两分钟，他就又下来了，手上抓着一条金属的项链。
来到我面前，他喘着气，摊开手掌：“只有这个，是他当年留给我阿妈的定情信物。”
他掌心上躺着枚爱心型的银色吊坠，因为氧化，表面已经有些发黑。我小心拿起来，从一侧轻轻按下，爱心立刻像书本一样打开，露出里面已经褪色的男人照片。
男人大概二十多岁，是一副多情的好相貌，我不愿承认，但就气质这块来说……我与他确实存在某些方面的共同点。
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远离人间疾苦的不谙世事，和良好家世堆积出来的肆意妄为。
怪不得贺南鸢对我敌意这么大，原来是从我身上看到渣男的影子了……
“他说他是搞艺术的，名叫贺均，是海城人。”贺南鸢垂眸道，“我上网查过，没查到叫贺均的海城艺术家，说不定是个假名。”
我掏出手机，对着渣男的照片拍了两张照，将项链还给了贺南鸢：“我帮你问问我的朋友，他们公司经常为一些艺术展做宣传工作，说不定会有消息。”
贺南鸢收回项链，闻言点了点头。
而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下一刻紧闭的木门被从外推开，摩川走了进来。
他一下注意到我和贺南鸢一坐一站的姿势，视线从高到低扫过，表情没什么变化，眼里却是明晃晃的询问。
“我……”我正要跟他解释，贺南鸢就打断我。
“他听得懂我们说话，你好好审审他。”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了楼。
我：“……”
不是，我以为这茬过去了，这怎么河都没过就给我把桥拆了？
一室静谧，小羊才出生没多久，还在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年纪，刚刚吃了点花生，这会儿就困了，趴在我臂弯里睡得安然。
摩川缓步走到茶几旁坐下，还是他方才坐过的那个对着窗户的位置。
“羊哪儿来的？”
我摸着小羊身上又软又卷的胎毛，笑道：“山下奶奶家的。”托起小羊的脑袋给他看，“你有没有觉得它长得很好看？”
摩川沉默了几秒，不解道：“……羊不都长这样吗？”
这句话就好比我在国外时那些老外总说“亚洲人都长得一样”，让人不自觉就很想与他据理力争一番：“怎么会一样？你仔细看看，这大眼睛，这长睫毛，这粉嫩的嘴巴和鼻子！他跟你长得多像啊，你怎么能说他长得跟其它的羊一样呢？”
摩川这次沉默得更久了：“所以，因为它长得跟我像，你就给抱上来了？”
“跟那家奶奶说过的。”我将怀里的小羊递向摩川，“你抱抱看，它特别乖。”
摩川盯着那只羊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抱在怀里，我让他别动，保持这个姿势，然后掏出手机连拍数十张照片。
拍完照，摩川抱着羊，与我一同朝大殿走去。
“今天怎么突然就开会了？”我问。
“本来每三个月就是要开一次会的。”摩川摸着怀里的羊道，“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流程——我提议，他们否决，最后把我数落一通。”
一想到这样的非难他已经经历过许多次，我牙根都咬紧了：“那些老头说话也太难听了。”
“他们中最年轻的也要七十了，我应该……是可以把他们全都熬死的。”摩川看着倒是很乐观，“慢慢来吧，有些事也不适合一蹴而就。”
回到大殿，摩川将小羊放到一块蒲团上睡觉，随后便开始了对我的“审问”。
“你什么时候学了层禄语？”
他做着抄经前的准备工作，翻开经书，展开宣纸。我见状忙上前帮忙，替他研磨墨汁。
“就是……大四那会儿学的。”
他执起笔，等着我的墨：“学到什么程度？”
我打量他的神色，不像生气，便道：“愿你远离盖缠，得无碍解脱；愿你永除恶业，得无漏福德。”
他大概没想到我连这么复杂的句式都能听懂，瞬间有些怔愣。
手里还姿势标准地捏着笔，他侧头看着我，一副“你小子可藏得真深啊”的表情。
我被他看得内心忐忑不已，往回找补道：“其实也没有很好，就听得懂，说就没这么好了。”
他眼睫颤了颤，垂下眼，陷入沉思。我虽然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这会儿应该是在想他到底当着我面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
他长久地没再说话，我磨好墨后，他斜着笔尖舔了舔墨，悬笔于纸，很快落下第一个字，这才启唇轻声吐出一句层禄话：「狡猾的夏人。」
我掏了掏裤子口袋，掏出一小个纸包，殷勤地递到他面前：“我这不也是，没找到能坦白的时机吗？别生气了，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拆开纸包，里头是一只小小的银色耳钉，做成了牡丹花层层绽放的造型，十分精巧别致。
在摩川耳垂上比了比，我满意道：“我在饰品铺看到它的时候就知道你戴着会好看。”
摩川看了眼，放下笔，将右耳耳垂上的耳钉取下，换上了我给他买的银色牡丹耳钉。
这耳钉和小拇指的指甲盖差不多大，这样的大小，一般是很难对细节进行把控的，层禄族的老工匠却连每瓣花瓣都雕琢得栩栩如生，可见其功力。
“好看？”摩川戴好了，放下手问。
他容色本就妍丽，艳的配艳的，就是双倍的加成，哪有不好看的道理。
“好看。”视线扫过门外，见没有人，我飞快往他脸上啄了一口。
“大殿上不可胡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上说着教训的话，脸上却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
我“哦”了声，一个耳朵进，另一个耳朵出。
他一边抄经，我就一边给他磨墨，不时地聊上两句。
“层禄男子也有蓄发的习俗，我看小楼里前几任言官都是长发，你怎么是短发？”
十一岁见到他时，他好像就是短发了，今天要不是那几个老头点出来，我还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现在一想，确实，为什么就他是短发？
摩川没什么藏着掖着的想法，很爽快就为我解答了：“我小时候是长发，后来去夏人的学校上学，他们觉得我长发很奇怪，说话也听不懂，就开始排挤我，孤立我。一气之下，我就把自己的头发剪了。”
剪了后，放假回来老言官见了，气得脸色铁青，将他鞭打一顿，关进了小黑屋。那一次，足足关了三天三夜。
老言官的打骂，他从小受着，但从来不会认错。只要他认为没有错的，就会一直奉行，哪怕别人告诉他是不对的，他也绝不会听。
言官必须与俗世亲人断绝关系，他偏不；层禄男子都要蓄发，他就剪短；频伽合该圣洁无欲，他爱上了男人。
桩桩件件，都是于礼制不合，于祖训相悖。
我以前竟然还觉得他是封建糟粕，现在看来，他明明是匹难以驯服的野马。
贺南鸢渣爹的照片，我当晚就发给了沈静。她在海城知名的广告公司工作，他们公司每年都要承接全国众多艺术展的宣传工作，我想着她那边可能会有有用的信息。
【我是管财务的，客户这方面还真不归我管，我替你问下蒋博书吧。】
当我看到她的回复时，她早就去问了蒋博书，并且蒋博书的消息已经往我这儿来了。
【你找的这个人，是不是姓贺？】
我一看有戏，直接就给他打去电话。
本以为，找到渣男，是替摩川，替贺南鸢解了心头烦忧，是大好事一件。结果出乎意料的，反倒成了我与摩川在一起后，爆发的第一场矛盾。

第56章 不喂饱我吗？
蒋博书说，照片上的人和他认识的一位姓贺的艺术家很像，对方名叫贺明博，是海城人，之前办展他们公司有负责广告宣传的部分，他和对方短暂接触过，但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贺明博就是我要找的人。
一边通话，我一边打开浏览器搜索了贺明博的名字，跳出来的照片如蒋博书所言，确实和吊坠上贺均的样子有七八分相似。
“介意告诉我你找这个人是要做什么吗？”蒋博书在电话那头问道。
我思忖片刻，隐去其他人姓名，只是将贺均当年欺骗少数民族少女，致使对方未婚先孕，而他一去不复返的事告诉了蒋博书。
“……前一两年，他还骗骗女孩儿，说会回去找她，后面就干脆失踪了，再也没有音讯。”
五年前，白珍因病过世，据严初文所说，到死都还在等渣男回来。她一直不愿相信是渣男骗了她，觉得爱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才会突然失去消息。
蒋博书不胜唏嘘：“这女孩儿真可怜。”
一个陌生人听完我的叙述，都对白珍产生了怜悯之情，贺均到底是个多坏多恶的人，才会忍心伤害这样的姑娘？
“多谢你提供消息，贺均到底是不是这个贺明博，我自己再想办法确认一下，那就……”想着就这样结束通话，蒋博书却在这时打断了我。
“十月我们公司搬迁，到时会开一个乔迁酒会，邀请一些我们合作过的客户参加，贺明博也在邀请之列。”他犹豫中透着一丝慎重道，“如果你想来，我可以给你发邀请函。”
他的言下之意，我又哪里会听不出来。
“麻烦你了。”我马上接茬。
第二天，蒋博书便发来了一张电子邀请函。
酒会时间在十月中旬，我计划十月回海城，正好能赶上。
尽管已经有了八成把握，但我还是准备等接触过对方，彻底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之后，再将此事告诉摩川。
待到九月时，天气转凉，秋高气爽，开学季到了。
黎央与贺南鸢先后回了学校，神庙一下子又只剩摩川一人。虽然总算能与他过无人盯梢的二人世界了，但我其实还挺怀念两个孩子都在时的热闹。
开学大概两周后，鹿王庙迎来了一群小客人——棚葛希望小学的小朋友们。
棚葛希望小学现有两百多名学生，一共五个年级，七个班。每年秋季，开学的第二周，学校都会分三天组织学生前往鹿王庙秋游。
说是秋游，其实更像是一场短距离的徒步。早晨出发，中午到达，下午回家。
每个小朋友都会背着自己的干粮，一个一个给山君磕过头后，来到摩川面前，向他诉说自己的祈愿。
“我想考到一百分！”
“这个礼拜回家想要吃鸡……”
“希望阿爸身体好起来。”
“我要以后赚大钱，带好朋友一起去山南吃好吃的！”
“频伽，去年我也来啦，你还记得我吗？今年和去年一样，我想要一个妹妹，你要记得跟山君说呀！”
这样那样的童言童语，可爱纯粹，全部听完，我这个旁听的脸都快笑僵了，更不要说直面小朋友的摩川。
哪怕是之后让孩子们坐在大殿听他讲山君化作九色鹿到处救人的故事，他脸上都始终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是频伽式的亲切，流于言表的虚假微笑，而是属于他自己的真实情绪。
小朋友们走的时候，还会把大殿打扫干净，排着队跟摩川和我打招呼再见。
第二天，已经升到二年级的黎央以小学生的身份回了趟家。
其他小朋友排队拜山君的时候，他也乖乖排在后面，等轮到他向摩川说出自己的愿望了，只见他双手合十，冲摩川露出一抹腼腆的笑道：“我希望频伽永远健康快乐。”
他一岁时就被送到了摩川手中，可以说完全是摩川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不以父子相称，却胜似亲父子。
他会有这样的心愿，我并不意外，却仍然十分感动，也算摩川没有白养这孩子。
摩川轻笑了一下，揉了揉黎央的脑袋：“好，我会传达给山君的。”
这样愉快地过了三天，摩川的好心情结束在一对来祈愿女儿婚礼顺利的中年夫妇身上。
如今我已不太避着这些信徒，他们跪在那里说他们的，我就坐在一旁静静当我的壁花。
比起对待其他信徒“只是保持微笑就够了”，摩川这次不仅主动开口询问了对方两位新人的出生年月，甚至问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他们有血缘关系吗？」摩川问。
女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眼丈夫，男人没有理她，笑着道：「有一点，但是是远房亲戚，很远很远了。」
摩川唇边的笑淡了一些，看向女人：「你跟我来。」说着，带着女人去到了大殿的角落。
留在原地的男人搓着手，看起来有些焦躁不安。
听不到摩川和女人的对话，但远远地看着，女人似乎回答了几句话便羞愧地低下了头。摩川蹙了蹙眉，领着她又回到大殿中央。
男人张了张口，还没说一个字，摩川就抬手制止他。
「表妹家的儿子，和你女儿，他们两个血缘关系还没有出五代，是近亲你知道吗？」摩川彻底不笑了，白皙的面容犹如覆了霜雪。
男人抖了抖，还想狡辩：「表哥和表妹，我们以前都是这样婚嫁的嘛，亲上加亲，怎么山君突然就不允许了呢？我阿爸阿妈也是表兄妹，我们兄弟几个就一点事都没有，隔壁村阿福的爸妈不是亲戚，但他生下来就是傻子。」
好家伙，这是练蛊呢？要在家族里练出最强王者是吗？
我在一旁听得甚是无语，脸撇到他们看不到的角度，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把婚礼取消了，让两人另找人家嫁娶，否则我不会赐福他们。」摩川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男人有些急了，还想再说什么，被老婆拽着袖子扯离了大殿。
摩川一直注视着他们，直到他们离开神庙，才转身坐回我对面。
“他还说他们兄弟几个一点事都没有，我看他就病得不轻。”坐下后，他就开始发火，“层禄族是没别的男人了吗？表妹非得嫁给表哥？”
我起身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消消气消消气，还好你问得仔细，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仔细一想，或许就是因为这种事太多了，他才会留个心眼，问得格外仔细。
他接过茶杯，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脸上愠色已然少了许多。
喝完水，他将茶杯递还给我。
我放好杯子，没有坐回去，而是走到山君像前，跪到蒲团上，学着那些信徒双手合十，装模作样一番，接着去到摩川面前。
“频伽，请听我的祈愿。”我双手手肘撑在矮几上，笑着道。
摩川古怪地上下打量我：“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江雪寒的关系，我虽然深耕佛教典籍，但其实是个无神论者。
我：“你就当我暂信一天吧。”
摩川闻言，理了理自己身前的串珠和并不凌乱的下摆，摆出一副正宗“频伽”的样子，道：“你要向山君求什么？”
这家伙，比我还装模作样。
“我希望……摩川能够永远健康快乐。”我凝视着他的双眸，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想让他知道，他可以做所有人的频伽，可在我这里，他是摩川，仅仅是他自己。
他不需要伪装，也不需要压抑本性，想生气就生气，想骂人就骂人，可以尽情释放欲望，不受戒律束缚。
世人皆爱频伽，但我唯爱摩川。
摩川一愣，半晌没有言语。
我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微微仰头望着他。
缓缓抬起胳膊，他的手落在我的发顶，也遮挡了我的视线。
“好，我会传达给山君的。”他摸着我的脑袋道。
透过胳膊，我看到他眼皮半垂着，露出的那一半漆黑眼眸里，是遮不住的璀璨笑意。
足足待了两个多月，一直到十月长假结束，我才准备动身前往海城。
用绿色的水彩笔，在十二月的某天做上记号，我直起身，盖上笔盖道：“到这天我就回来了。”
手上重新有了点钱，我准备趁着圣诞之前去国外矿区进些宝石回来，不然一名珠宝设计师手上什么存货都没有也太不像话了。
摩川摸了摸那个小格子，关上衣柜门道：“回来了别忘了带新一年的挂历。”
“知道了。”我贴过去，勾住他的脖子，道，“你看我明天都要走了，一别两个月，是不是应该……意思意思？”
摩川揽住我的腰，淡淡道：“什么意思？”
我眼尾都跳了跳：“你这时候装听不懂了？”
“你们夏人的话就是很难懂。”
我更近地贴过去，蹭了蹭他，让他感受一下我的“意思”。
“走之前，不喂饱我吗？”我凑过去，试着吻他。
他不避不让，任我吻上他的唇，舌尖探进微张的唇缝。
没有拒绝，看来，他是领会我的意思了。
亲吻越发浓烈，呼吸逐渐粗重，忽然，摩川托着我的大腿，将我抱离地面。
我惊呼着勾紧他的脖子，看了眼身后的木床，沙哑着嗓音问：“不去柴房吗？”
将我放到床上，他撑在我上方，抽掉腰带丢到边上：“不去了，那里太冷，你们海城人吃不消。”说着，便再次吻了上来。
我发现，就像脱敏一样，他的尺度好像越来越大了。
一开始用手都不情愿，后来要去柴房，再后来被我诱惑着大殿里开了荤，现在，卧室也可以了。或许哪一天，等他过了心里那关，便可以不用止语，不用理会山君了吧。

第57章 开除小鸢？
我将去山南领奖那天拍的照片洗出来，随奖牌一起挂到了办公室的墙上。
照片上我与摩川并肩而立，两人共同捧着的奖牌上别着朵大红花，他一身白，我一身黑，乍眼一瞧，很像是在举行某种喜庆的仪式。
林薇安每次进我办公室都会看一眼那张照片，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我的结婚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当天下午我便大手一挥，就给全工作室的人定了五星级酒店的下午茶套餐。
蒋博书他们公司是业内龙头级的存在，能受邀参加他们酒会的，一般都是头部客户，各界社会精英。这样的正式酒会，没有一件像样的西装是不行的。
订做已经来不及，我只能直接去店里试。
西装做得还像点样子的，也就那几家意大利品牌。试了一下午，买了两套，一套礼服款，一套休闲款。
刷卡时，突然看到假人身上一套羊毛质地的藏青色西装，SA说这是当季的新款，版型和设计都相当不错，问我要不要再带一套。
我上前摸了摸西装袖子的质感，脑海里浮现出摩川穿着这身衣服的样子，很是心动，便将摩川的尺码告诉SA，让他把这套和另外两套一起包起来。
“好的好的，这几套衣服稍后就会给您送到家里的，柏先生。”SA笑得见眉不见眼。
【给你买了衣服。】我给摩川发去信息。
不像有些年轻人，手机不离手，摩川看手机的频率没有那么高，每次发他消息，往往要过一两个小时才会回我。
不过这次还好，半小时后我就收到了他的信息。
【衣服？】
【西装。】
【哦，我还以为是小裙子呢。】
我笑起来，翻出刚刚拍的模特假人发过去。
【还没看你穿过西装呢，下次穿给我看吧，你穿一定好看。】
【破费了。】
可能是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哪怕最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他与我相处的时候总是不够随意。
我早就有些察觉，他从来不会主动过问我的“个人信息”，包括交友情况、工作情况、对父母的看法等等。
他的倾听向来多过提问，好似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太强的好奇心。
虽然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这种性格，但身为恋人，总会希望自己是特殊的那个，想要点特别待遇。
【不贵，就几百吧。】
三套衣服一共十五万，摩川的那套最贵，总价七万多。我毫不怀疑，如果将衣服的真实价格告诉对方，他一定会叫我把衣服退掉。
到了酒会那天，我接了沈静一同前往，手挽手走进由侍应生拉开的厚重大门的那一幕，颇有点娱乐圈走红毯的味道。
酒会采取冷餐制，沈静他们公司包了一个巨大的宴会厅，台上还有女歌手唱歌。所有人衣冠楚楚，觥筹交错，空气中都散发着高级的冷香。
“是不是那个？”沈静从托盘里拿了两杯橙汁分给我，对着一个方向冲我使了个眼色。
方才在车上，我把白珍母子的遭遇原样又复述了一遍给她听，女性的共情更强一些，她不仅批判了渣男的负心薄幸，对白珍表示了同情，更是狠狠心疼了一把小小年纪就失去父母的贺南鸢。
“渣男不死，世界永无宁日！”最后，她对这整件事进行了总结发言。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就见不远处一名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人，与年轻时的贺均七八分相似，手里举着果汁杯，正与另一个人相谈甚欢。
看来他就是贺明博了。
我正思考着怎样上前搭讪才不显得突兀，身后传来蒋博书的声音：“我还在想你们什么时候到。”他来到我们身边，朝我方才看的方向抬抬下巴，“那边那个就是贺明博了，我帮你引荐一下吧？”
有他带路，自然再好不过，我颔首道：“麻烦了。”
正好先前跟贺明博说话那人走开了，蒋博书看准机会与我一同上前。
“贺先生，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十分仰慕您、欣赏您的朋友。”蒋博书笑着向贺明博介绍我，“柏胤，一位年轻的珠宝设计师。”
我将手伸向对方：“您好贺老师，久闻大名。”
贺明博很快地打量了我一下，似乎在评估我是否够格与他相交，得出肯定答复后，这才慢悠悠地与我握了握手：“你好。”
也不能一上来就问他白珍的事，之后的聊天，多是蒋博书对贺明博的各种马屁、奉承居多。他不愧是搞商务的，很懂得怎样哄客户开心，几句话就把贺明博哄得心花怒放，连对我的称呼，都成了“柏老弟”。
“柏胤，你最近是不是黑了？”蒋博书突然递了话头给我。
“是，我前两个月都在山南。”我观察着贺明博的表情，“厝岩崧你们知道吗？我有个朋友是做层禄族民俗研究的，我去找他玩。”
贺明博惊讶道：“厝岩崧？”
“贺先生有听说过吗？”蒋博书不动声色问道。
贺明博点点头，脸上笑意不减：“去过，很久以前去过，大概快……二十年了吧。那里的风景很美，人也很美。要不是后来家里人催我回来结婚，我还想再待一段时间的。”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可惜了。”
是他，就是他！
我紧了紧握住杯子的手，忍着喷薄而出的怒火道：“贺老师这么惋惜，是不是在那里遇到了什么艳遇？”
“确实有一段。少数民族的女孩，别有一番风情。”贺明博皮相佳，谈吐得体，瞧着斯斯文文，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那类人。但说这话时，却也相由心生，变得甚是猥琐。
一瞬间，白珍背着年幼的孩子在破屋里生活，摩川被老言官鞭打，年幼的贺南鸢失去母亲无处安身的画面，与眼前男人得意洋洋的表情夹杂在一起，自脑海里划过。
我紧抿住唇，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将手里的饮料泼到贺明博脸上。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说罢，不等贺明博反应，我转身快步离去。
根本没有去什么洗手间，我直接推开露台门，点着烟来到护栏边，深深地吸一口烟，再徐徐吐出。
白色的雾霭蒙在眼前，为远处的霓虹灯景笼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畜牲。”我靠在栏杆上，有感而发。
贺明博实在太恶心，恶心得我生理不适，跟吃了条鼻涕虫一样半天缓不过劲儿。
咬着烟，我掏出手机给摩川打去电话，试图寻求心灵的安慰。
手机他不喜欢有声音，只设置了震动。有时候他不在屋里，手机打不通，我就得打座机，但这次还好，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在做什么？”夹着烟，手肘撑在护栏上，我迎着海城的夜风，问远在厝岩崧的他。
“刚给黎央看完作业。”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我笑了笑：“下次你放着我来，我教他功课。我好歹跟你是一个学校的，就不信教不好他了。”
“这次开学测试，他所有学科都在及格线徘徊，是所有。”只是通过声音，都好像能看到他眉心轻拧，又嫌弃又无奈的表情。
我不敢说出口，但其实我还挺喜欢听他抱怨教不好小孩子的，会让我有种……我们真的是一个家庭的感觉。
是我梦想中，完美的，做梦都想拥有的家庭。
海城的十月气温正好，不冷不热，晚间吹着江边带有泥腥味的风，聊了半小时左右，手机都有些发烫，却仍然不想进去。
“柏胤！”
电话里，摩川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一愣，回头看去，蒋博书已经朝我走过来。
想着对方可能是要跟我说贺明博的事，我只能匆匆对摩川道：“我这里有些事，先挂了。”
电话那头好一会儿才响起回应：“嗯。”
挂了电话，蒋博书也正好走到我面前。
“我看你这么久不回去，就来找你了。”蒋博书道，“贺明博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吧？”
我点点头：“嗯，是他。”
蒋博书并不意外：“你刚刚走开了，我又跟他聊了两句。他下周就出国办展去了，一直到明年初才回来。”
我蹙了蹙眉：“明年初？”
“过完年吧。”
那就是寒假。
时间上倒没有太大的问题。等我十二月回棚葛，与摩川商量了这件事，贺南鸢怎么样也是要到寒假里来海城的。
“这次谢谢你了。”我再次向蒋博书表示感谢。
蒋博书看着我，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我摇了摇头。
他眼里浮现出一抹了然：“果然如此。”果然是什么，如此又是什么，他没有解释，“祝福你们。”说完，不再多留，离开了露台。
想着以后自己会经常山南、海城两头跑，为了更及时地处理海城这边的工作，我就让人事给我招了名助理。
对方跟孙曼曼差不多大，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小伙子，名叫赵来冬。虽说没有太多工作经验，也不大了解珠宝饰品这个行业，但胜在踏实肯干，性格稳定。
参加完酒会后，我就带着小赵马不停蹄地去了国外好几个矿区收宝石。
一直忙活到十一月才再次回海城，然后就是设计、打样、推翻、再打样，基本将送去明年春拍的作品搞定，时间也来到了十二月。
带着给摩川的礼物，大包小包地爬上山。一边爬，我一边想，去年这时候，我才刚与摩川重逢，离开时还说自己大概率不会再来了，结果，今年这都第几回了？
一早知道我要来，哪怕是晚上，摩川仍然给我留着门。
“他打人了？那你们现在的意思是……开除他？”
右脚跨进大殿，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见摩川冷着脸坐在矮几后，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搁在几上，指尖不耐地点着木头的几面。
开除谁？
我放轻脚步，到他身旁，凑过去，试图听到电话里的人在说什么。
“我知道了……嗯，我马上过来……”摩川分了点专注力到我身上，几上那只手伸过来，拇指按在我下颌角的位置，其它四指勾住后颈，大力捏了捏。
他身上的温度向来很低，我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却不舍得甩开这暌违两个月的亲密接触。
等到摩川挂掉电话，他的手也被我的体温捂暖。
“怎么了？”我隐隐约约听到好像跟贺南鸢有关。
摩川将手机丢到一边：“恰骨带着人在校外和人打架了。”他收回捏着我脖颈的手，揉了揉额角道，“对方伤得挺严重，闹到学校去了，学校现在打算开除带头的两个学生，其中一个就有恰骨。”
我心里一惊：“开除小鸢？他不是会随便打人的孩子，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明天打算亲自去一次柑县……”
他还没说完，我就立即表示：“我陪你一起，开车送你去。”
他想了想，点头道：“麻烦你了。”

第58章 低调
周一一早，我借了严初文的车，载着摩川前往柑县。
棚葛距柑县两百多公里，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
摩川不知是不是因为贺南鸢的事昨晚没睡好，今天一脸的疲态。
“椅子放下来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我说。
摩川将椅子缓缓放下，我怕他睡觉会冷，把车内暖气又开高了一点。
车内静下来，只有轮胎驶过崎岖路面发出的隆隆震动声。
时间尚早，进出棚葛的山路上没什么车，我开了许久，只遇到一群大摇大摆在路上闲逛的羊。
慢下速度，我几乎是顶在它们屁股后面在开，那羊却丝毫不惧，胆子大得很。
忍不住按了喇叭，羊群受到惊吓，这下终于散开了些，让车得以通过。
羊群向道路两边分散，有几只随着车辆经过不知道是受惊还是怎么，忽然跃上了高耸的山壁。
“我去，蜘蛛羊啊……”那山壁几乎呈现九十度，它们蹄子轻松地一蹬，竟然就上去了。
“那是山羊，名字就是这么来的。”旁边传来摩川缺乏睡意的声音。
我往副驾驶看了眼，摩川可能是觉得有些刺眼，抬起一只手臂遮住了眼睛。车里比较热，他脱掉了羊毛质地的西装外套，只穿了里面的衬衫和西装马甲，好不容易给他打好的领带，只一会儿功夫又被他扯松——他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完全勒住脖子的东西。
“吵醒你了？”我以为是我刚才又是按喇叭又是说话弄醒了他。
“没有，本来也没怎么睡着。”他放下胳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出现了问题，才导致恰骨出这么大的事都没想到要告诉我。”
昨天他接到学校教务处的电话，让他去谈退学的事，但到今天为止，贺南鸢都没有打电话来跟他说过自己打架的事。
“小鸢心气高，应该是不想让你知道他闯祸了，怕你失望才不敢告诉你。”以贺南鸢那性格，完全有可能就是我说的这样。
他不光名字是“鹰”，脾气也跟鹰一样，又倔又傲。
“我是三岁的时候才离开父母的，那会儿我已经有些记忆了，就记得我阿姐抱着我，哭得很厉害，怎么也不愿松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跟着她一起哭。哭到最后，父母扯着阿姐，频伽扯着我，好不容易才将我们分开。”
摩川第一次向我提起这些往事，他的声音很好听，哪怕语气平淡，也别有一种散文般的叙事感。
“起初几年，她一直都会偷偷来看我。后来发现，她来一次，我就会被惩罚一次，渐渐地，她就不敢来了。”
“十岁那年，她又偷偷来见我，说她爱上了一个夏人，但是阿爸阿妈都不同意，还把她赶了出来，和她断绝了关系。她问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我告诉她，夏人和层禄人没有区别，她可以爱任何人。”
“我告诉她，她可以爱任何人。”他近乎是喃喃自语地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似乎耿耿于怀，“那个男人说要带他父母来提亲，然后就一去不回了。”
“二十年前，厝岩崧连座机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手机了。阿姐每次都要走很远很远的路给那个男人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对方总是以各种理由敷衍她，说着很快就回来了，结果一年又一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到第五年，阿姐还是等他，觉得他会回来，但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我的父母觉得阿姐丢人，直到去世都没有再接纳她。她一个人抚养恰骨，年纪轻轻就累出了一身病，不到三十岁就死了。”
“弥留之际，我去看她，她认出我，但只是叫我‘频伽’，拉住我的手，希望我能照看她的孩子。”
“那年巴兹海的风很大，她是继我的养父后，我主持的第二位亲人的落葬仪式。”
“五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把恰骨养得很好……”
前头都是直挺挺没车的土路，没什么危险性，我见他已经开始自我怀疑，完全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忙扯过他的手紧紧握了握。
“没事的没事的，肯定不是小鸢的问题。小鸢和黎央被你养得多好啊，一个个要智商有智商，要可爱有可爱，还都很懂事。”我搜肠刮肚地想词安抚他，“有我呢，我去跟学校谈，一定不会让恰骨被退学的。”
“我跟你说，你这是没养到过真正调皮捣蛋的孩子。我小时候，有一阵我爸想跟我修复父子感情，把我接到他家吃饭。我趁机偷溜出去，把他们院儿里的车全都划了一遍，被人当场抓获。”
“那些人问我哪家孩子，我就带着他们去找我爸，你是没看到我爸那吃了屎的表情。”
摩川低笑出声，五指插进我的指缝里，与我十指相扣：“然后呢？”
“然后我就逃了啊，难道还留在那儿挨打啊？”
后来柏齐峰找上门要教训我，反被我姥一盆洗脚水浇得透心凉，那叫一个大快人心。
到柑县时，已经是中午，但由于事态紧急，也顾不上吃饭，将车停在学校门口，摩川便拨通了贺南鸢班主任的电话。
“领带系好了。”等待对方来接我们的期间，我重新将摩川松散的领带系紧，衬衫领子整理妥当。
没多久，一名中年女性便从学校里匆匆走出。
“您就是贺南鸢的舅舅吧？”层禄人的高鼻深目很好认，加上贺南鸢又像舅舅，所以班主任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摩川的身份。
她伸出手：“您好，我是贺南鸢的班主任王芳。”
摩川：“是，我是贺南鸢的舅舅。您好，王老师。”
与摩川握过手后，王芳看向我，不确定道：“您是？”
“我是贺南鸢的叔叔。”我笑了笑，主动伸出手。
王芳愣了愣，但还是与我握了握手。
由她带领着我们进到校园，一路上，她大致将事情说了一遍。
跟摩川接到的那通电话不同，王芳的叙事要更偏向贺南鸢，细节也更丰富。
“周六的时候，两个层禄族女孩子出去买文具，被几个小流氓纠缠上了……”
小流氓见俩女孩长得漂亮，想要她俩的电话号码，女孩不给，就一直纠缠到了学校门口。其中一个叫苏朵的女孩在此过程中不小心遗失了自己的信印，被那几个流氓捡去了。
苏朵本来遇到骚扰就害怕，信印一丢，更是六神无主，哭着找她哥左勇说了这个事。
不说还好，一说她哥也是个暴脾气，直接集结了一帮层禄人要找小流氓算账，给妹妹出气。
贺南鸢想拦没拦住，怕出事跟着一起去了，结果打得最狠的也是他。
“警察拿路边洗车店的高压水枪冲他们才把他们分开，这叫他们是未成年，要是成年了，早就把他们都抓起来了！”虽说偏向贺南鸢，可王芳一说到这事儿还是很来气。
摩川沉默不语，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我见这位班主任看着挺和善挺为学生着想，便试探着问：“我们接到电话，说学校要开除小鸢。您觉得，这个决定还有没有转圜余地了？”
王芳沉吟片刻，道：“主要那几个小流氓伤得都挺重的，他们家长都是本地人，闹到学校，校长怕事情发展下去不好收拾，就有牺牲贺南鸢和左勇的打算。”
我一听，有戏，又问：“那要是赔偿到位，对方家长不闹了，校长是不是也就不会开除他俩了？”
“还要看校长的意思。”王芳没把话说死。
一中校长是个五十多岁，有些发福的秃头老头，从我和摩川进办公室，屁股就没从椅子上起来过。
“王老师，你去叫一下你们班那两个学生。”他抬抬下巴，指挥着王芳道。
“好，我这就去。”王芳连坐都没坐下就又出去了。
办公室除了校长老头，还有个四十多的中年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尖嘴猴腮，自称是一中的教导主任。
“你们谁是左勇家长，谁是贺南鸢的家长？”教导主任问。
“我们都是贺南鸢的家长。”我说。
办公桌前有六个沙发，分两列排列，我和摩川相邻坐着，教导主任坐我们对面。
“左勇家人为什么不来？”一听只来了一家，教导主任皱起了眉。
摩川缓声道：“我可以全权代表他们。”
教导主任扶了扶眼镜，一脸精明：“那你等会儿写个证明，别到时家长又来闹。”
到这会儿，我心里已经有点小不爽。
“本来，教育资源好的地方帮扶一下教育资源差的地方，也是好事。我当初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还是很高兴的。”校长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掀开盖子，轻轻吹去表面的茶叶道，“但这些孩子实在太不争气了，为了个胸针把人家打成那个样子……”
“不是胸针，是信印。”摩川指正他，“信印对我们族来说很重要，生死相随，不是一个饰品那么简单。”
校长动作微顿，语气略显敷衍道：“好好好，信印，很重要的信印。”他喝了口茶，砸吧着嘴道，“当初市里也是看在你们频伽的面子上，才搞的这个对口帮扶项目。我受李局嘱托，本来是很想把这个项目搞好的，如今看来，要让李局和频伽失望了。”
他这幅做派，让我无端想起柏齐峰，一时更不爽了。
我转向摩川，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他们不知道你是频伽啊？”
摩川一瞥我，只说了两个字：“低调。”
“你们可能不认识李局，我跟你们说这个李局啊……”之后的五分钟，他都在那里侃侃而谈他和什么李局的关系，而教导主任就像个狗腿子一样给他当捧哏，让他的话不至于掉在地上无人理睬。
两人一搭一档，直到王芳去而复返，回到办公室，这才消停。
她走在前面，挡住门，让身后两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进来。
贺南鸢额角贴着块纱布，甫一看到我们，眼睛瞪圆了，跟见了鬼一样。
另一个跟在他后面的男生应该就是左勇了，见他不走了，探头看进来，一见摩川，也是吓了一跳，声音都拔尖了：“频、频伽？！您怎么来了？”
“噗！”校长一口热茶喷出来，茶叶梗天女散花一样落到地上。

第59章 你没有必要干涉这件事
六个人六个单人沙发，正好坐满。
贺南鸢从进门就板着一张脸，一副排斥任何交流的刺头模样，所有问话基本都是左勇在回，包括事情起因，谁先动的手，他们在这件事里得到的教训。
“我就是想去要回我妹妹的信印，但他们不肯给，还说要苏朵自己去问他们要他们才还。我气不过，骂他们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们就冲过来了，然后就打起来了……”左勇垂下头，语气诚恳，“我们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不该那么冲动。”
“对，你们确实太冲动。”我一开口，办公室内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看向校长，笑笑道，“怎么能还手呢？就该站在那里被人打，打死活该。”
这样明显的反讽，小脑萎缩的人都听出来了，校长又怎么可能听不出？
他表情立时尴尬起来：“话不是这样说的。丢……丢东西的时候就应该告诉老师，让老师想办法是不是？”
“还可以报警！”教导主任补充道。
我点点头，颇为受教：“是，这点他们做得也不好。钱校长您别有压力，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李局那边……我们去说就行了。您能做的都做了，他不会怪您的。”
“言重了言重了……”校长老头连连摆手，光秃秃的脑门上迅速起了层细汗，“这件事其实我们也很为难，对方家长闹得非常厉害，扬言要是不给个满意的答复，就要到学校拉横幅……我们也没办法。”
好一个没办法。
本来我以为是层禄族孩子单方面把人打了，想着赔点钱就赔点钱吧，结果今天一看，贺南鸢和左勇身上都带着伤，也没讨到多少便宜。
这件事本来就是对方耍流氓在先，也是对方先动的手，凭什么就处理我们的孩子啊？欺负我们这儿没家长闹是吗？
“不是，这事……”
“那你想怎么处理？”
我刚要和这秃头校长掰扯掰扯，挣个对错，一旁从进办公室就没怎么说过话的摩川开口了。
频伽做了这些年，他再大的场面都见过，应付一个中学校长简直是杀鸡用牛刀，绰绰有余。
“也不是我要处理……”校长下意识地给教导主任递了个眼神。
教导主任接到指令，立马道：“校长说了，我们也很为难，所以才会找两位来商讨一下对策，看要怎么把这件事圆满解决了。”
他说完，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谁也没接茬。
“怎么伤的？”摩川直接就把脸转向贺南鸢，问起他的伤势。
“木头划的。”贺南鸢摸了摸眉骨上的纱布，像是羞于提起，表情特别不情愿。
“几针？”
“五针。”
摩川又看向对面的左勇，问：“你的手伤得严重吗？”
“还好，就是皮肉伤。”左勇撩起袖子给他看自己裹着纱布的手臂，“那些人坏得很，打不过我们就用东西暗算我们。”
“其他人呢？”
“其他人比我们伤得轻，我和恰骨是冲在最前面的！”左勇满脸自豪。
摩川在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把脸别开：“钱校长，对方孩子受伤了，家长可以找你闹，问你要答复，那我们孩子受伤了，要找谁要答复呢？”
他这样一幅浓丽的长相，又是西装革履的穿着，很容易给人一种高攻击性的印象，但可能是频伽当久了，或者是佛经抄多了，这种攻击性微妙的演变为符合他身份的神圣不可侵犯，除此之外，还多了一抹春风化雪般的笑意。
想让他穿着西装和我做。
这种场合下想着床上那点事，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但我已经两个多月，七十多天没有性生活，暂时性地变成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也不过分吧？
“找……找谁？”校长再次眼神求助教导主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钱校长，咱们各退一步怎么样？”我先一步开口，直接把教导主任的话堵了回去，“你不找我们，我们也不找你。”
校长拧眉思索一番，大冬天的，脑门上全是汗。他抽了几张纸巾擦汗，抬头看了眼在场的王芳，朝门口摆摆手道：“王老师，你先回去吧。”
“好，有事再叫我。”王芳冲我们颔了颔首，起身往外走。
她开门的一瞬间，门外齐刷刷的声浪冲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打倒臭流氓，保护女同学！”
王芳的背影整个僵住了：“米夏，你造反啊！”
一听到这个名字，贺南鸢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他看向门外，想过去又碍于摩川在场不好过去的样子，简直可以说是“坐立难安”。
“我们要跟校方谈判，最后是要开除贺南鸢还是谁，你们说了不算。”一个清亮满是活力的声音说道。
摩川看了看脸色青黑的钱校长，又看了看有些焦虑的贺南鸢，起身往门口走去。
“你，你们……”王芳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无奈，“你们先回去，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糟糕……”
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心里觉得有趣：“你们同学啊？”
贺南鸢注意力全在门外，没理我，左勇显然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一脸兴奋地朝我用力点了点头。
“要开除谁？”摩川一掌撑开办公室门，明面上是在问外面的人，实际上搞得是里面人的心态。
听到外面人齐声叫着“频伽”，校长终于坐不住了，慌忙从椅子上起身。他一动，其他人也纷纷动了。最快的就是贺南鸢和左勇，几个蹿步就到了门口。
这期间的对话我没怎么听清楚，似乎……还认上了亲戚？
“米夏！你……搞什么？”贺南鸢看到外面景象，惊讶道。
我越发好奇，凑到贺南鸢身后一看，原本空荡荡的走廊被学生挤满，一眼望不到头。
这阵仗，我喜欢。
“哇哦，好多人啊。”我搭在贺南鸢肩上，笑得幸灾乐祸，“真热闹唉。”
“你刚刚说，要开除谁？”摩川见人齐了，又问了一遍。
带头那男生白白净净，长得十分讨喜，尤其一双杏眼，黑白分明，转起来，灵动得像猫。
“要开除贺南鸢啊舅舅，校长说的。”他乖乖答道。
左勇指了指自己：“还有我。”
校长鬓角的汗已经快滴到下巴了：“误会，都是误会！这不还在商量没确定呢吗。”
“对对对，没确定呢。”教导主任在旁搭腔，“就是为了吓吓他们，让他们以后别这么冲动，没真要开除他们。”
这小家伙实在来得太是时候了，把整件事往前推了一大步，本来还要周旋一阵，现在我看也不用打官腔了，直接明牌就行。
我：“钱校长，你看这事闹的，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也不想李局操心这种小事吧？”
校长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频伽出一次厝岩崧也不容易，这样，让这对舅甥叙叙旧，我们接着聊我们的，怎么样？”
“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冲摩川悄悄使了个眼色，让他将这边放心交给我，之后便揽着校长的肩，有说有笑重新进了办公室。
连番受到惊吓的老校长异常好沟通，最后不仅没有任何人被开除，甚至连处分也没有。
走的时候，校长和教导主任还亲自将我送到了大门口。
“那些钱，不是赔给他们的医药费，是我们出于人道主义赠予他们的红包，明白吗？”临行前，我又确认了一遍。
“明白明白！”校长和教导主任的态度与来时判若两人，要多殷勤有多殷勤。
我直接穿过马路到了对面，推开一间小饭店的门走进去。一眼望到底的店里，只有两桌有人，其中一桌便坐着摩川与贺南鸢。
“等很久了吧？”我在摩川身边坐下，“你们点菜了吗？”
摩川抽了张湿纸巾给我：“没有，等你来点。”
他的领带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道是被他收起来了，还是被他扔了。
“我吃过了。”贺南鸢说。
“吃过了就再吃点。”我看着满墙的菜品，边用湿巾擦手，边叫来老板，点了两荤两素四道菜两碗饭。
“……没事了，安心上学吧。”等菜的间隙，我将谈判结果告知两人。
“这次麻烦你了。”跟我说完，视线一转到贺南鸢，摩川声线立马变冷，“还不说谢谢？”
贺南鸢两条眉毛往中间紧紧夹起，勉强道：“谢谢。”
语调含糊，每个音都像是和前一个黏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清嗓子。
暑假里，自从我说要给贺南鸢找渣男父亲后，他对我的态度其实好了许多，但不知为什么，到快开学的时候，又变成了臭脸，还是前所未有的臭。
我以为是他有开学焦虑症，就没放在心上，结果今天一看，他对我还是老态度——不是很想搭理的样子。
这都快期末了，开学焦虑可以排除。那既然不是开学焦虑，难道是我无意中又得罪他了？
他该不是以为我忘记了找渣男的事，所以在生我闷气吧？
一顿饭吃下来，贺南鸢基本不往我这边看，也不接我的话，尽管没有刚接触他时那么大的敌意，但别有一种“嫌弃又不能太嫌弃”的意境在里面。
“好好学习！”
目送贺南鸢跑进学校，我与摩川也再次启程返回棚葛。
一坐上车，摩川扣着安全带就跟我分享了刚刚在贺南鸢他们寝室发生的离奇故事。
“我这儿跟恰骨说着话，问他今天带头那小孩儿是不是他新交的朋友，人怎么样，他回我说不上来，有时候挺聪明有时候像个傻子，我心想这是什么评价，然后就发现他眼睛都直了……”
他顺着贺南鸢视线转身看过去，就看到那个叫米夏的小孩儿突然出现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你们在几楼？”
“四楼。”摩川道，“他从外面爬上来的，说看天气预报要下雨，回来收衣服，还说下次要跟我约饭。”
他没说完我就忍不住笑起来，真是合了贺南鸢的描述，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傻的。
“那你怎么回的？”
摩川静了片刻，说：“一个孩子，我除了‘好’还能怎么回？”
我笑得更大声了。
一点多出发往回赶，五点多就回了棚葛，来回一天就把事儿办了，效率不可谓不高。
海城的冬天，下午五点多天就暗了，可棚葛的天却仍然很亮。
我将车缓缓停在研究院门口，但没有立刻熄车。
摩川以为可以下车了，刚要去开门，我就叫住他：“我有话跟你说。”
兴许是我的语气太过严肃，他略微错愕地回身看向我，手仍然把着扶手。
“这话本来应该昨天跟你说的，但小鸢的事比较紧急，就给耽搁了。”我组织了下语言，说，“十月的时候，我通过朋友的帮助找到了贺均，也就是小鸢的亲生父亲。他真名叫贺明博，是个搞抽象主义的艺术家，现在在国外，但年后会回海城。”
他缓缓收回门上的手：“你去找了贺明博？”
到这会儿，我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仍然自以为是地认为，做了件值得摩川止语奖励的大好事。
“我看小鸢也很想要回他妈妈的信印，就想……能不能出点力。”
他静静地听着，忽然问：“通过哪个朋友的帮助找到的？”
我可以骗他，随便说一个朋友的名字，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有哪些朋友。可我又有种预感，如果骗了他，被他揭穿了，绝对会出大事。
这就像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原始本能，我会下意识规避一切惹怒摩川的可能。
“蒋博书。”我飞快解释，自己是怎么想到通过沈静他们公司来找人，沈静是怎么把我的问题转给了蒋博书，最后又是怎么通过他接触到贺明博。
我以为老实交代，摩川就不会生气。
我太天真了。
他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表现出了一种与平常无二的冷静，然而一开口，语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十月到现在，不，是八月到现在，四个月……”他困惑地注视着我，“四个月了，你才想到要跟我谈论这件事？”
我被他问懵了，甚至有点心虚：“我想等确定找到那个人了再……”
他打断我：“所以你现在要我干什么？”
“我想你来做决定，要不要把这些信息告诉小鸢。”我回答地很谨慎。
他冷着脸，凝视我半晌，道：“你不是让我做决定，你是在逼我做决定。你既然从恰骨那里得到了照片，他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不允许他去找那个男人吗？”
我一怔，完全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发展。 贺南鸢确实说过，可我以为那只是因为海城人海茫茫，要找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太难了，所以他才不愿外甥费心劳力。
但看来，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只是想帮忙。”我急着去抓他的手。
他一下抽回手，似乎不愿意与我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你没有必要干涉这件事。”说着，他大力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我隔着车窗望向那个不断朝山上远去的人影，想追上去，结果看到有别人也往山上走，还和摩川搭上了话，无奈只能选择留在车里。
没有必要？
我心里一时既莫名又烦躁，还有一点被误解的委屈。
他这是在说我……不够格吗？

第60章 你受不了我了吗？
我不认为自己有错，当天晚上，甚至第二天都没去找摩川，想让大家彼此都冷静一下。
我这样反常，别说严初文，连郭姝都觉出不对。
“你今天竟然没去神庙？”郭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二钱在我脚边打转，我一边剥着桌上的花生，一边不时往脚边丢上一粒，它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再跟猪八戒吞人参果那么囫囵吞下，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出味儿。
“我总要有点自己的个人空间吧。”我指了指一旁的pad，表示等会儿要出去写生。
郭姝点点头：“也是，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爱下棋，年纪不大，棋瘾还挺重。”
我去神庙，一般都会找下棋的借口，所以在郭姝看来，我简直就是个围棋狂热爱好者。所幸严初文之前也经常找摩川下棋，这才让我的行为没显得太奇怪。
郭姝闲聊两句就出门了，过了会儿，严初文端着水杯路过我身边，看看狗又看看我。
“吵架了？”
我低低“嗯”了声。
“你们俩真是从小吵到大。有啥大家都成年人了，尽快说清楚，别搞冷战那套。”严初文吹着杯子里的热水，留下指导性发言后，便继续回屋里奋战论文了。
谁想冷战了？这不他要跟我战吗？我连他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好心没好报。
“啪嗒”捏碎一粒花生，我将里头的花生仁丢给椅子旁乖乖等着投喂的二钱。
到第三天，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切，我特地吃过午饭才去的神庙。
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鹿王庙暗红色的大门上，贴着一张毛笔写就的告示。
【频伽外出，今日不对外开放】
摩川外出了？
我退后几步，踮起脚不住往里看，院子里静悄悄的，确实是没人的样子。
这时，一名脊背佝偻的老奶奶背着箩筐路过，见我对着神庙发呆，好心告知：「频伽，巴兹海！」
她口齿极其含糊，又有很重的口音，一开始我没听懂，后来她一直重复这两个词，又指着门上的告示，我才最终明白过来。
“频伽去了巴兹海？”
她笑起来，连连点头。
我双手合十，朝她拜谢过后，只得又原路下了山。
摩川去了巴兹海，难道是有人过世了？
白天不在，晚上总该回来了。怕再扑个空，我特地等到晚上八点再次前往神庙。
推了推大门，门从里头锁上了，我撇撇嘴，只能采取老办法——翻墙进入。
轻巧地落到地上，翻多了，我也越发熟练，现在可谓是落地无声。
远远地就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从浴室走出，往大殿而去。我快步跟上，在对方跨进大殿的一瞬间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
“摩川！”
空气中檀香的味道比往常更浓郁，连站在门外都能清楚地闻到。
摩川完全没有防备，惊疑地回眸，本能下抬起手就要挣脱，但在视线触及我时，又一下子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头发没擦干，还在往下滴水，顺着他苍白的肌肤落进脖颈，衣服最上面两粒扣子没扣，露出泛着水色的锁骨，仔细一看，剩下的扣子也扣错了，
他身上穿的这件白色内衫是他睡觉时会穿的衣服，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他身上很冷，冷得像冰一样。
就像是……洗了场很久很久的冷水澡。
我一拧眉：“你怎么身上这么冷？”
庙里的热水器是储水型热水器，能储存的热水有限，平时只够一个人洗，到第二个人就要重新烧水。寒暑假也就算了，可现在神庙里只有摩川一人，50L水照道理应该是够用的。
“你别靠近我。”他醒转过来，挥开我的手，往后退了几步，与我拉开两米以上的距离。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疲惫，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颜色也比平时要浅淡许多。
我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握成拳头收回身侧，因他冷硬的拒绝，再次心烦意乱起来。
严初文说，大家都成年人了，别搞冷战那一套。我也不想搞，可他是想好好跟我聊的样子吗？
“两天了，你气还没消吗？”我站在门外，没再试图靠近，“如果是因为蒋博书，那我向你保证，以后都不会再见他，也不会跟他私下有联系。我之前说考虑他只是为了气你，我跟他没什么的。”
“你还是没懂。”他揉了揉鼻梁，声音沙哑道，“你明天来吧，今晚我有点累了，不想聊这些。”
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他赶我走？就为了那么点小事，他莫名其妙的生气，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和我冷战，我试图跟他和解，他竟然赶我走？？
“行，你说的，不聊就不聊吧。”我是喜欢他，喜欢的可以为他放弃很多东西，但不包括我的脾气。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我脾气本身也不怎么样。
我朝墙根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自己压根不需要再翻出去，暗骂一声，朝大门口走去。
抽出门栓，我含着几分怒火推开门，压抑着自己回头的冲动，疾步而出。
辗转一夜，到凌晨四点都没睡着，好不容易熬到六点，外面的鸡叫了，鸟也醒了，我迷迷瞪瞪正要睡，孙曼曼这时候来了电话。
这个时间点太微妙，不是孙曼曼正常找我的时间，我心头一突，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就像验证了我的这一预感，电话一接通，对面就传出孙曼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哥……哥，爸爸被带走了，他们说，说他贪污受贿……妈妈晕过去了，我现在在医院里陪她，我好害怕，怎么办啊哥？”
我脑子整个炸开，从床上坐起来，飞快开始穿衣服：“你别慌，慢慢说，我现在在棚葛，马上买票飞海城。”
她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小姑娘，知道的并不多，听她大概讲完事情经过，我的行李也收拾完了。
“我大概晚上能到，先挂了。”挂断电话，我直冲严初文那屋。
拍了十几下门，严初文才揉着眼睛来开门：“什么事啊？”
他打着呵欠戴上眼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爸出事被抓了，你得尽快送我去机场。”我握着手机，满脸严肃。
严初文呵欠打到一半愣在那儿，神情刹那间清醒了几分。他上下打量我，见我衣服都穿好了，不像是开玩笑，立马扭头回屋里穿衣服。
“什么情况？”
手机不停收到孙曼曼发来的信息，我手上打字，嘴里同时回答着严初文的问题：“具体还不清楚，但他犯什么事儿我都不意外。”
柏齐峰那位老丈人两年前过世的，自此以后，人走茶凉，柏齐峰那势利眼就和孙家旁系不大联系了。孙曼曼还有两个姨妈，但都不在国内，也难怪孙曼曼第一时间只能想到找我了。
“走吧！”只在门外等了两分钟，严初文就穿好衣服出来，甚至连洗漱都来不及，拿上车钥匙就开车送我去了机场。
安抚孙曼曼，联系律师朋友，买机票，等孙曼曼的妈妈孙琳醒了，再和她通电话。一早上我的手机就没歇过，到飞机要起飞了，发现只剩5%的电。
怕手机在飞机上就没电，我正准备关机，想起还没给摩川留信息。
【我爸出事了，暂往海城，完事即回。】
“先生您好，马上要起飞了，请调至飞行模式。”空姐见我还在打字，过来提醒。
我答应着，飞快点了发送键，也来不及确认是不是有发送成功，直接在空姐的注视下关了手机。
十二月的海城，冬雨连绵，寒气无孔不入地往身体里钻，我多地奔走，把几年来没有领略过的阴寒几天内领略了个透彻。
习惯了厝岩崧的天气，海城的冬天简直太要命了，还没老都要得风湿的感觉。
“这种贪污受贿案，一般都是证据确凿，有十成把握才会批捕，”四十多岁的中年律师道，“负隅顽抗没有意义，坦白从宽才有轻判可能。”
这几天，与律师会面也成了常态。
蔡律师是我一个律师朋友介绍的刑辩律师，经验足，专业知识过硬，说的话也很让人信服。
他都这样说了，柏齐峰无罪的可能几乎等于零，我和孙曼曼母女俩很快统一了意见——劝柏齐峰认罪。
“那我们就先走了。”确定了下次和柏齐峰会面的主题，时间也不早了，我和蔡律师起身准备离开孙家。
蔡律师先走，我在后，见孙曼曼母女送到了门口，我摆摆手让她们进去：“屋外冷，关门吧。”
“这次麻烦你了，小胤。真的谢谢你。”孙琳一把握住我的手，良久才松开。
当年她也不知道柏齐峰是有家室的人，等知道了，孙曼曼已经在肚子里了。认真算起来，她和我妈都是受害者，所以我对她并无恶感。
这些年她像是心中有愧，尽管不排斥柏齐峰带我回家，孙曼曼和我接触，但对我始终不热络，这还是第一次她叫我“小胤”。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电梯门一开，我就听到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缓步走出电梯，咳嗽声还在继续，就跟外头下的牛毛雨一样连绵不断，让人担心对方会不会下一刻把嗓子都给咳出血了。
大半夜的不回家，谁在走廊里咳嗽啊？
这样想着，转过一个弯，我就看到了那个倚着墙，拳头抵在唇边，不停咳嗽的身影。
身上好好穿着我给他买的西装，打着领带，耳朵上也是我送他的耳钉。
停下脚步，我怔愣在原地，眨了好几次眼才确定眼前不是幻觉。
现在还没到一月份，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海城？开会提前了？
“摩川？”
咳嗽声小了下来，他抬头看向我，眼尾因为方才一连串的咳嗽微微泛红。
我们在走廊两端对视着，谁也没动，头顶的感应灯这时忽地熄灭，又被摩川的闷咳声唤醒。
我蹙了蹙眉，想问他怎么咳得这么厉害：“你……”
“你受不了我了吗？”放下唇边的手，摩川面无表情地问我。

第61章 你只要做摩川就好了
我还没惊讶完他的出现，又开始惊讶他的发言。
受不了他？什么受不了？
“我……没有啊。”我有些茫然。
他视线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好像在分辨我到底有没有说谎：“那为什么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我更茫然了，“我有发……”
我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迅速掏出手机查看。
果然，那天发给摩川的短信显示“信息发送失败”，根本没有发出去。
这年头像他这样不用微信的人已经很少了，我除了和他发短信，平时根本不会点开“信息”那个图标，加上这两天忙得要死，也没空联系。更何况离开棚葛前我们在吵架，我以为他一个电话都没来是还在生我的气，根本没想过是消息没发出去。
“我有发你信息的，只是当时可能机场信号差，没发出去。”我连忙拿着手机给摩川看。
他瞥了一眼，脸上表情还是很淡，没有再说话，直起身就要走。
我一把抓住他：“你要去哪儿？”
分明穿这样少，摩川的手却干燥而温暖，甚至……有些微微烫手。
不对，他的体温怎么这么高？
摩川的体温向来不高，哪怕是最热的夏天，身上温度都是触手微凉的，跟不会出汗似的。只有在和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他才会变得像个正常人那样，滚烫、流汗，满是亢奋。
“回去。”摩川说着，扯了扯自己的手。
他这温度明显不对，我怎么可能就这么让他走了？而且他大老远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问我这两句话吗？
我加重手上的力道，抓着他往家门口走。
“你来了怎么不打电话给我？不冷吗你等在外面？”指纹开锁后，我立马拉着摩川进屋，让他在沙发上坐好。
他倒是没有再犟，乖乖坐好，只回答了我后一个问题：“不冷。”
我将中央空调打开，风量调到最大，接着翻出家里的耳温枪回到摩川身边。
一量体温，40.5℃，果然是发烧了。
怪不得感觉不到冷。
我拉他起身：“你自己发烧了知不知道？”
进到卧室，将摩川按坐在床上，我翻着抽屉，找出一条睡裤，一件大号长袖T恤放到他身边。
“你自己换上。”说着我到客厅里给他找药去了。
上回感冒，我备的药放哪儿了？不知道有没有发烧吃的药……
蹲在柜子前翻找，一张张说明书看过去，终于找到发烧能吃的药，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严初文打来的。
“喂？”
“给你发微信你也不回，见到摩川了吗？”他语气有几分焦急。
“见到了。我刚回家，之前在我妹家跟律师开会呢。”站起身，我边讲电话边往厨房走。
他大大松了口气：“见到就好。”
随后他将摩川出现在我家门口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我。
“今天摩川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自己病了，麻烦我送他去医院。”
严初文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毕竟以摩川的性格，能去卫生院就绝对不会去医院，能让涅鹏送，就绝对不会麻烦他。
而等接到摩川，他就更奇怪了。摩川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副要参加晚宴的样子，要不是咳嗽不断，脸色也不好，实在不像是要去医院的人。
“我看他奇怪，他看到我也很奇怪，上车忍了半路，终于问我，柏胤呢。”严初文说到这儿，颇有点哭笑不得，“我直接被他问懵了，我说，柏胤不是回海城了吗？他就愣住了，哎呦你是没看到他那表情，就比知道你困在雪山上好一点吧。”
之后一路无话，严初文继续开车，但心里也在奇怪我怎么没把回海城的事告诉摩川。
“不是没说，是我以为信息发出去了，结果发送失败了。”往杯子里倒了点温水，我说。
“我就知道这中间肯定有误会，你不是个吵架了就不告而别的人。”严初文道。
本来严初文是送摩川去医院的，可等车子开上高速，摩川看到去机场的指示牌，毫无预兆就换了目的地，让严初文送他去机场。
“我知道他肯定是去找你的，问了几遍他确不确定，他都只是‘嗯’，我没办法，只能送他去机场。”
目送摩川进了安检，他马上给我发来微信通风报信，可直到他回棚葛，我都没回他，可把他急坏了。
“频伽告病不见人也不是没有过的事，但不能太久，估摸着最多四五天吧，不然我怕引起骚动。”最后，严初文说。
“知道了。”我叹口气道，“他这会儿病得挺厉害，等他好一些，我会劝他回去的。”
挂了电话，我拿着水杯和那盒布洛芬回到卧室：“摩……”才发出一个字，我便立即收了音。
西装、衬衫、领带……摩川的衣物散乱地丢在地上，而他本人则换上我给他的衣服，蜷缩在被子里，已经沉沉睡去。
轻轻放下杯子，手背轻抚过他的面颊，我拍了拍他的肩，试图弄醒他。
拍了许久，他醒是醒了，不过隔了好一会儿眼神才对上焦。
我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吃了药再睡。”
他异常温顺，就着我的手服下布洛芬，自己又躺回去继续睡了。
“那天，我不是生气赶你走。”
我将杯子放到床头柜上，闻言诧异地看向摩川。他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病弱。
“我刚从巴兹海回来，洗了很久的澡，身上的气味还是不好闻，不想你闻到……我会把贺明博的事告诉恰骨的……你别生气……”越往后，他声音越是模糊难辨，到最后呼吸微沉，只是两句话的功夫，便又睡了过去。
一定是洗了冷水澡才会着凉。回想那天他冰凉的体温，我直到如今才恍然大悟。
这人真是……到底是谁说我不回去就把我忘掉的？又是谁以为我不告而别，连打个电话确认一下都来不及，就不远千里跑来兴师问罪了？
拨弄着他的额发，我心里一片酸胀。
他好像被我弄烦了，眉心几不可察地隆起，将脸更往被子里钻了一些。
翌日清晨，我被一阵陌生的手机铃声吵醒。
睁开眼，触目所及便是摩川离得极近的安然睡颜。我一怔，上半身想要退开一些，却发现自己被紧紧搂着，摩川从上到下贴着我，一条腿甚至插进我的两腿间，与我纠缠在一起。
闹铃吵不醒他，可一旦发现我有离开的意图，他便不满地皱起眉，将我更揽进他的怀里。
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温度稍微低了些。我抓住被子里的手，轻声哄他：“摩川，我去关一下闹铃，很快回来，你先松一下。”
摩川将脸埋进我的颈项，也不知是不是醒了，胳膊听话地松开，腿也没再缠着我。
我下床走到落地衣架前，从摩川的西服口袋里找出那只还在叮叮咚咚的手机，关掉了闹铃。
摩川的手机很旧了，还是他大学用的那支，我曾经提议要给他换新手机，被他拒绝了，说旧手机还能用就不会换。
手机没有锁屏，我一将闹钟按掉，就跳出了摩川昨天使用手机时停留的画面。
浏览器的搜索栏里，明晃晃是我的名字，而右下角打开的网页数，多达五十几个。
发现恋人在搜索自己的名字，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好奇心爆炸吧？
我迟疑片刻，还是没抵住心中旺盛的好奇，告诉自己只看一眼，看一眼就好，快速点开了那五十几个网页。
按照网页打开的顺序，从后往前——情侣吵架怎么办；冷战要如何结束；柏胤在业内是什么水平；珠宝设计师与女明星的恩怨情仇；柏胤的松林流水值多少钱；惊！柏胤给谷家千金设计的结婚项链竟高达这个数……
柏胤……柏胤……
全都是关于我的，或者跟我有关的。
这时，身后大床上，摩川翻了个身，发出一些响动。我做贼心虚，手一抖，不知怎么回到了手机桌面。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图标映入眼帘——Q版小人双手举高展示着一条大鱼，下方是《答题岛》三个字。我惊讶地隔着空气抚摸那个APP，不禁生出一些荒唐的联想，摩川……该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换手机吧？
将手机放回原处，我回到床上，主动挨近摩川。
他像是一只敏感的野生动物，一有人靠近便下意识睁开了眼。只是眼睁开了，人却不怎么清醒，愣愣看了我半天，疑惑地叫我：“……柏胤？”仿佛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睡在他身边。
“是我。”我抚着他的脸颊，低低答应。
他蹭了蹭我，似乎在确认我的真实性。等确认好我不是个幻觉，便又安心地睡去。
我陪了摩川一上午，下午工作室那边赵来冬来电，说有个比较急的合同需要我签字，我只能给摩川留了张纸条在床头柜上，驱车前往工作室。
将堆积的文件全部处理完，已经要下午四点多，我正准备回家，菀姨又来电话，说知道我这几天为柏齐峰的事忙里忙外，很辛苦，特地为我炖了鸡汤，要给我送家里去。
我家可还藏了个摩川呢，怕两人撞见双方受到惊吓，我忙道：“我来拿吧？我正好这会儿下班，顺路去一下您那儿就行。”
“那好，也省得我跑一趟了。”菀姨道。
路上有些堵，到菀姨家已经是五点多，我怕摩川等得心急，便想给他打个电话报备一下自己的所在方位，但不知是不是他还在睡，一直没接。
我只能转而给他发去信息，告诉他会晚点回去。
“你再等等哈，我加了点松茸，要再煮一会儿。”菀姨在厨房里对我道。
“不急，您慢慢来。”收起手机，我冲她笑笑。
严教授这几天在外出差，家里就菀姨一个人在。她问我柏齐峰的事，我将知道的都和她说了，她听得神清气爽，直言都是报应，老天有眼云云。
报不报应不知道，反正以柏齐峰的人品，出事了我是一点不意外。
“看来你妈是真的得道了，在天有灵啊，那说不准你的姻缘很快也要来了！”菀姨乐呵呵道。
经她这样一说，我忽然很想聊聊关于摩川的事。
“菀姨，我有个朋友，和对象是异地恋，前阵子两个人因为一点小事吵架了……”
菀姨对我来说，如同半个母亲，无论是人生经验还是处世为人，她都要比我优秀太多，自己想不明白的事，问她总是没错的。
关于贺明博，我一直以为摩川是因为我和蒋博书私下联系才生气，但那天晚上去找他他又说我还是没懂。到底要我懂什么，我需要旁人指点一下。
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我问：“为什么对方要生气呢？我那个朋友一直没想明白。”
菀姨听完了，直接就说：“是我我肯定也生气。”
双手环胸依在厨房门口，我闻言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是异地啊。”菀姨掀开锅盖，盛了一勺鸡汤在小碗里，尝了一口道，“情侣夫妻之间，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感情？”
菀姨点点头，将锅盖又盖回去，继续小火煲汤：“感情确实很重要。”她转身拉着我坐到餐桌旁，“以前你严叔叔为了他的研究，经常到处跑，别的问题我未必能回答，但这个问题，我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普通情侣之间，感情最重要，但是异地的情侣，信任更重要。我在原地等你，你在外面到处跑。外面的世界是我不知道的，全靠你来告诉我。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我完全不会怀疑你。”
“但是有一天，你突然说有一件事瞒了我四个月，当中还掺杂着很微妙的人，虽然你出发点是为了我，可本质上你还是伤害到了我对你的信任。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件事你做得对或者不对，而是你消耗了我们彼此间的信任。”
菀姨以过来人的身份为我解答：“今天你瞒了我四个月，明天会不会瞒我更多？后天，你会不会干脆移情别恋？这种彷徨和恐惧，一般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我似懂非懂：“所以对方生气，是因为我……朋友的行为，让他们之间的信任产生了裂痕？”
菀姨左右寻找一番，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陶瓷杯子。
杯子很漂亮，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青蓝色的冰裂纹杯身上，有一道锔过的痕迹。
“这只杯子，我很喜欢的，喜欢到摔碎了，都要请师傅修补好。”菀姨转着杯子道，“信任就像杯子，感情就像里面的水。因为裂缝不大，还能修好，所以感情不会漏。但如果裂缝很大，修都修不好，感情就会像水一样流走，再也回不来。”
“留在原地的人是很没有安全感的，你和初文都以为老严和我，是老严更爱我，那是你们不知道，我年轻时候为了他流过多少泪。”
听了菀姨的话，我盯着那只被打上补丁的杯子，不由后怕起来。
还好还好，我和摩川之间只是小问题，还没到不能修复的程度。
拿上菀姨的爱心鸡汤，我回到家里，才将保温壶放到桌上，脱掉外套，身后便偎过来一具高大的人体。
手臂搂住我的腰，摩川一点缝隙不留地贴住我，声音有丝紧绷：“你去哪里了？”
“我打电话给你你怎么没接？”按住他的手，感觉他体温又下来了一些，我稍稍放下心，“我去严初文家了，他妈妈煮了鸡汤给我，让我去拿。”
他静了会儿，声音软和下来：“我出了很多汗，在洗澡，没有听到。”
我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我：“你饿了没？我点了外卖，应该快送到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摩川？”我又拍了拍他。
他松开手，但仍然贴得我很近。
之后无论我去哪里他都跟着我，我去厨房拿碗，他就跟我去拿碗，我去厕所洗手他就跟我去洗手，最夸张的是外卖来了，他非得坐在我边上贴着我吃，怎么也不愿意坐到对面去。
吃完饭给他量了下体温，37.8℃，还好，降下来很多了。
“我给你买了咳嗽药水，等会儿应该送来了，到了你就自己吃一些，我去洗澡了。”我站起来，摩川也站起来。
我一愣，试着往卧室方向走，发现他也跟着一起往卧室走。
我好笑不已，回头看着他道：“我就是去洗个澡，不会走远的。”
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但那副样子无端让我想到下雨天被打湿了被毛耳朵都垂下来的小狗，可怜得要死。
他实在是很知道怎么拿捏我。
暗叹一口气，我牵住他的手，立刻就说：“好好好，让你跟，我让你跟行了吧？”
最后，他坐在马桶盖上，看着我洗完了全程。
洗完澡，咳嗽药也来了，我看了下说明书，严格按照剂量倒了一小杯递给坐在沙发上的摩川。
他一口喝完了，蹙起眉，仰头道：“苦。”
我有些意外：“苦？”
川贝枇杷膏我以前感冒咳嗽的时候也经常喝，明明甜得要死，哪里苦了？
“苦的。”他眉头蹙得更紧，眼里因为我不信他甚至升起一丝恼意。
或许生病的人味觉也是不一样的吧。
“你等等。”我快步进到厨房，倒了杯温水，一转身，差点跟站在我身后的摩川撞个正着。
“祖宗，你怎么都没有声音的？”我抚着胸口，被他吓得都要灵魂出窍。
将水杯递给他，我说：“给，漱一下口就不苦了。”
他看看水杯，又看了看我，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你不给我糖吗？”
我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一直说苦。他生病了，生病的人，都是可以得到糖果奖励的。
“你忘了。”一瞬间，他都不是淋雨的小狗，简直就是饭盆被压扁的小狗。
伤心、委屈、生气、不敢置信……种种情绪汇聚在他眼中，咳嗽着，他不再理我，转身一个人回了卧室。
“砰！”房门被用力关上，我一激灵，抓起椅子上的外套就出了门。
寒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我小跑着来到楼下的便利店，一口气买了七八种糖果，又着急忙慌跑回去。
来回只花了五分钟，一回到家，我脱了外套就直奔卧室。
摩川背对着我躺在床上，也不知睡着了没。
拆开一包太妃糖，我坐到床边：“祖宗，给你把糖买来了。”
他起先一动不动，后来咳嗽了两声，就是不回头。
我没办法，剥开太妃糖的糖纸，把糖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掰过他的脑袋，俯下身，将那颗糖渡了过去。
他态度看起来强硬，嘴却很软，我推着糖送进他的口中，他没怎么抗拒就接纳了。我要退，他直接将舌尖探过来，如同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小股泉水，珍惜而渴求地搜刮着我嘴里的津液。
甜蜜的滋味在彼此的口腔扩散，我撑在他的上方，身体逐渐热起来，腰都有些发软。
再亲下去就止不住了，他可还发着烧呢……
我强迫自己直起身，摩川的手却如影随形地追过来，勾住我的后颈，还要继续。
“我知道我错在哪儿了。”我只好用别的分散他的注意力。
按在后颈上的手一顿，没有拿开，但也没有接着施力。
“我不该瞒着你去找贺明博的。”我说，“我应该问过你的意见再做决定，而不是先做决定再问你的意见。”
他不是对我没有好奇，相反，他对我的好奇很多很多，不然也不会在网上搜索我的名字。只是，他习惯了倾听，就连对我也不敢冒然发问，更觉得，就算不问，我也不会有什么瞒着他。
所以，当发现我有一件事瞒着他，还瞒了四个月的时候，他才会那么生气。
“我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了，我发誓。”
勾着我后颈的手松开来，拇指摩挲着我撑在床沿的手背。
“我也有错，我不该乱发脾气。”他嘴里还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我不会了，你不要生气。”
他强硬一些，我还能跟他硬碰硬。他一软，我简直心都要化了，又怎么可能再生他的气？
他摸着我的手，轻声道：“我会改的，我都会改的……”
对待养父，他都是一贯的倔强，不认错也不悔改，可只是和我吵了一架，他就说他要改变自己的脾气。
我一下反手握住他，心不止是化了，简直都要痛死了：“不用改的，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你不用为我改变什么的。”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我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都有些泛酸，“你只要做摩川就好了。”

第62章 乖，照我教的做
卧室的大床上，我靠坐在床头，膝盖上躺着pad，画图打发时间的同时，与摩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吃了糖的摩川变成了乖宝宝，好脾气，好说话，连心情也变得十分美好，基本上就是一个问什么答什么的状态。
趁着这个机会，我大胆提问，询问了他关于贺明博的事。
“你之前为什么不让小鸢去找渣男？”
摩川面朝我侧躺着，双眼微闭，一只手不安地抓住我睡衣一角，跟怕我在他睡觉时跑了一样。
“他还太小了，我怕他……受伤害。”他缓缓说着，眼睫颤动了下，不过并未睁开，“我怕他还对贺明博心存期待，就像我阿姐那样，觉得对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犹豫了会儿，他接着道，“其实，我比你更早找到贺明博。”
画着他睡颜的电子笔猛地停顿下来，我直起身，惊愕地看向他：“你早就找到他了？”
浓密犹如羽扇的睫毛轻轻掀起，他仰头看过来：“两年前找到的。”
我怔然片刻，一时心中千头万绪，纠结过后，又全都化作一声长长地叹息。
躺回去，我感慨道：“我应该早点跟你确认的，白费这么些功夫。”
现在想想，我那些隐瞒，那些猜测，简直就是自作聪明。要是早点跟他确认，这架都吵不起来。
可能是感觉到我的失落，摩川往我这边更蹭了蹭，长臂搂在我的腰间，整张脸都埋进我的侧腰。
“你以后想知道什么就问我，都会告诉你的。”
好粘人……
注视着腰间的一大坨，我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无奈表示：“你这样我怎么画你？”
他不为所动，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紧自己的手臂。
第二天起床，仍然是在摩川的怀里醒来的，1.8米的大床，被我俩硬生生睡成了1米的既视感。
摸了摸摩川的额头，感觉已经彻底退烧了，我想起床，奈何刚撑坐起来，又被一胳膊勾了回去。
我的睡衣领口最上面一个扣子没有系，露出大片的锁骨，摩川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脑袋拱着脖颈，口鼻对着锁骨，发丝随着呼吸蹭过肌肤，痒得不行。
“这么大的床，你挨着我不挤吗？”拨弄着他的头发，我存心逗他。
本来以为他还没完全清醒，该不会理我，没想到他不仅醒了，还回我了。
“你的床太大了，我不喜欢。”
有些干燥的唇随着说话不断擦过我的锁骨，伴着灼热的气息，让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神庙里那张床倒是不大，两个人躺在上面怎样都会胳膊碰胳膊，脚碰脚，想睡得离彼此远一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大床也有大床的好，”我说，“你感受过就懂了。”
他病好了，我们架吵完了，我脑子里又开始想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家，不留下些痕迹再走，也太可惜了。
“就是睡起来软一些……”摩川彼时完全不知道我的想法，单纯地以为我只是在说床的事。
起床给摩川量了体温，除了还有些咳嗽，体温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上午照旧陪他，下午我分别去了一次工作室，然后又见了一次孙曼曼。
去工作室，我主要是配合宣传拍视频，拍完再去孙曼曼学校找她，都快要四点。
两人坐在学校的长椅上，注视着来往行人，吃着手里的雪糕。
“好冷！”孙曼曼打了个哆嗦。
“你不是说你可以吗？”戴着皮手套，我大口咬着手里的甜筒，完全不惧寒冷。
孙曼曼看我一眼，咬咬牙，好似开启了无声的比赛，以风卷残云办的速度吃掉了手里的雪糕，完了将羽绒服的帽子一戴，拉链拉到顶，只露出小半张脸来。
“……哥，我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就崩塌了。”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忽然说道。
她最近情绪很差，微信上和我聊天也颇为消极，我怕她憋出毛病，这才单独找她出来聊聊。
“以前我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考虑自己喜不喜欢，感不感兴趣就行。你知道吗，我上个月还在想，毕业之后要去棚葛支教，要为那里的孩子做些什么，要成为周老师那样的女性……现在，我必须考虑妈妈的感受，爸爸已经那样了，我不能再让她操心了。”
她好像在一夕间长大，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变成了一个懂事的大人。
但我其实更多地希望，她能永远做一个小丫头的。
“就算不能去支教，你仍然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钱方面不用担心，哥哥有。”我摸了摸她戴着帽子的脑袋，道。
她摇摇头：“你的钱是你的钱，我都多大了怎么还能问你要钱花？我自己要用钱，自己会赚的，你不用为我担心。”
我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咱爹虽然不怎么样，但生的子女倒是各个优秀，和他一点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老婆好吧。”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看到她笑，我也跟着笑起来。
开导完妹妹，海城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我在海大对面的小饭店点了几个菜打包，回到家时，就见摩川背对着我，望着落地窗外的夜景，正在打电话。
“嗯，身体好多了……后天我就回来。”
脱外套的动作一顿。后天？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那剩下的时间可要好好规划，不能浪费了。
摩川打完电话，我把袋子里的菜也都拿了出来，摆了一桌子。
不用招呼，摩川自觉地坐在我的对面，烧退了，他似乎也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你明天有想去的地方吗？”吃着饭，我问他。
他一愣，筷尖落在米饭上，抬头看我：“明天？”
“嗯，没有的话就我来安排。”
他难得来一次海城，我想和他做一些普通情侣会做的事。
“去哪儿？”他垂下眼，夹了一小团米饭进嘴里。
“看电影怎么样？看完电影去吃个饭，然后咱们就回来……”我意味深长地停顿，“做点别的。”
他睫毛微颤：“好。”没提出任何异议。
虽说摩川什么样我都喜欢，但只有生病时才限定出现的粘人小狗就这么消失了，多少有点可惜。
“要进来看着我洗吗？”进浴室洗漱前，我故意问他。
他咳嗽着，刮了我一眼，回答地一本正经：“不必。”
不看就不看。我切了声，进了浴室。
到他洗澡，我盯着浴室门，听着里头的水声，突然招呼也不打推开门进去。
他好像知道我会来这招一样，冲着水，看我一件件脱掉衣服，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言语。
“你刚病好，今晚咱们就不上主菜了。”我冲他笑笑，一副贴心的模样，“手用多了也有点腻，不如我教你点别的怎么样？”说着我跨进淋浴间，将他抵在了墙上。
摩川的头发完全打湿了，有些遮眼睛，显得眼神格外晦涩。
“教我什么？”
手指往下抚过他紧实的肌肉纹理，我半跪下来，从下往上看他：“教你，人类的快乐，到底能通过多少途径获取。”
说完，我勾着唇在他的凝视下张嘴凑了上去。
五指插进我的发间，他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我扶着他的腿，他的大腿肌肉绷得就像石头一样紧。
“你到底……哪里学的这些东西？”
我退开一些，舔舔唇道：“大城市污染多，不像你们那儿人那么纯净。”
真的好纯净，一点味道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跟长期吃素的饮食结构有关。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做了。”我作势要起身，被他按着脑袋又压回去。
他抄了把额前的湿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没有不喜欢……”他轻喘着，手指顺着耳廓落到我的耳垂，揉捏着那里，似哄劝又似撒娇，“继续做吧。”
刹那间，我连头发根都是麻的，本来还能掌控全局，一下子步调就全乱了。
等回过神，齿关酸胀，呼吸微窒，整个口腔都是摩川的气味。
摩川扯着胳膊将我拉起来，二话不说就要吻上来。
我连忙偏过头：“等等，我漱下……”
他跟没有听到一样，仍旧固执地追上来，将我牢牢吻住。
温暖的水流顺着人体滑落，抓着我的手腕，这次换他将我抵在墙上。
“其实，你饿的话，今晚也可以上主菜。”松开我，急促喘息着，他说，“我已经好了。”
“是吗？可我不饿啊。”无视自己的实际身体状况，我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往下看了眼我精神奕奕的地方，迟疑片刻，改了口风：“我饿了，我很饿。”
摩川从小修行，欲望较常人来说少一些。我呢，就是正常人的欲望。我们之间，向来是我主动多一点，有时候我甚至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饥渴了。如今他也会想要，实在是稀奇……又有些解恨。
但，还是算了吧。
“别以为你刚刚咳嗽拿手捂着嘴我就听不到了。”一来他身体才退烧，我怕他累着了有反复；二来，好的留着最后吃才格外香。
我按住他的肩，暗示性地往下压：“乖，照我教的做。”
他顺从地矮下身，一边看着我，一边舔去我小腹的水渍，握住我一条腿的膝弯，向上举起。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教一次就学得很好。

第63章 真是个好孩子
昏暗的电影院内，大屏幕放映着没什么营养的爱情喜剧，不时引起全场哄笑。
其实内容并没有那么好笑，但人总有从众心理，大家笑了，便也会莫名跟着一起笑。
12月夹在国庆与寒假之间，是个稍显尴尬的月份。大制作的电影不是上好了，就是还没上，能看的无外乎一些喜剧片或者文艺片。
文艺片太磨叽，太苦，我还是想看点喜庆的，于是就选了一部和爱情有关的喜剧片。
观影间隙，我转头看了眼身旁摩川，本以为他会兴致缺缺，毕竟他看起来不像会对喜剧片感兴趣的样子。谁想他竟然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全神贯注，甚至没发现我在看他。
这该不是他第一次进电影院吧？
剧情进展到高潮部分，电影院内爆发出一阵笑声，摩川虽然没有像旁人笑得那样前仰后合，却也唇角弯起，一副完全领会了笑点的样子。
就算这不是他人生第一次进电影院，应该也是他八年来第一次进电影院。
一想到如果没有和我在一起，作为“频伽”的他往后余生可能都不会踏进这样的场所，我就止不住地庆幸。
还好当初我脑子一抽把“松林流水”拍碎了，不然也不会郁闷到想要去棚葛散心。
不，说散心也不准确，当初的主要目的，其实是去见他……
这样想着，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摩川的手。
他唇角的弧度还未落下，朝我这边看过来，伴着电影里鸡飞狗跳的背景音，眼里笑意加深，反过手与我十指紧扣。
故事最后，女主与喜欢的人终成眷属，所有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是个标准的喜剧结尾，无功无过，也没什么太大亮点。
电影散场，我与摩川缓缓随着众人往放映厅外走。
“……我看他面相，不太像会定下来的人。”同其他人一样，刚看完，摩川也很有欲望分享他的观影心得。
饰演男主的演员我之前参加活动见过，确实和八卦新闻里描述的一样，是个撩妹高手，只认识十分钟就能耳鬓厮磨交换房卡的那种人。
某个层面来说，摩川的直觉还是挺准的……
也不对，真准的话，就不会总觉得我是花花公子了。
“那你看我面相怎么样？”我凑过去，小声问他，“定不定得下来？”
他视线在我脸上巡视一圈，像模像样地思索片刻，道：“你眼长瞳黑，唇角天生上扬，本是一生多桃花的面相，可惜，命犯传音鸟，他把你的桃花全啄光了。”
“啧，这鸟怎么……”本来还想逗逗他，结果他目光一下子凉下来，还低低“嗯？”了声，我只得赶紧接下去，“怎么这么懂事！”
双眸迅速回温，他这才满意地转开视线。
吃饭的地方在海城最高的建筑物上，从五百多米高空俯瞰下去，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一切都变得渺小。虽说我家窗外的夜景也不错，但还是无法与这里相比。
“好高。”摩川望着窗外的夜景，有感而发，“人类真厉害，既可以在高原生存，也可以栖身钢筋混凝土的城市，怎样都好像能够开辟出一片天地生存。”
我扫了眼楼下排成长龙的车流，道：“扛得住极寒，又耐得了酷暑，什么都能吃，还会运用工具，地球怎么能不落在我们手里呢？”
摩川闻言似笑非笑：“人类真厉害，就是有点傲慢，竟然觉得自己可以做地球的主人。”
我一听，乐了：“你不认同？”
“我以前总是很不解，为什么外面的人形容完成了某件壮举，要用‘征服’两个字。‘征服海洋’、‘征服雪山’，征服这个，征服那个……后来发现，是因为他们把自己凌驾于所有事物之上。”
“这和层禄人的观念截然不同。我们认为，自然是征服不了的，世间千万生灵都是地球的住客。它让我们住我们就住，不让我们住，海啸、地震、火山喷发……随便一场灾难就能毁灭我们。”
“因此，要敬畏自然，要保持谦逊。”
要是这样说的话，倒也正确。曾经恐龙也是这个世界的霸主，还不是说灭绝就灭绝了？
流水的过客，铁打的地球。多少帝王觉得自己能够不朽，百年一过，也就是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而更多的普通人，在这世上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
“你说得对，让我们敬自然。”我举起桌上的柠檬水，朝他敬了敬。
他笑了下，同样举杯：“敬自然。”
由于吃饭的地方离看电影的商场并不远，只隔了一条马路，我的车就没动，仍然停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库里。
让摩川等在路边，我只身一人前往马路对面取车。路过商场内的花店时，停下脚步，犹豫着，最终还是买了束鲜红的玫瑰。
好歹是第一次约会，怎么能没有鲜花呢？
将花放在副驾驶座上，我开着车来到与摩川分开的那个路口，发现他正被两个打扮时髦的女孩子围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将车停在摩川身后的位置，拿着花下车，绕到他们前方。
离得近了，就听到两个女孩子在说：“没关系，叫你朋友一起嘛，我们请你们……”
“不用了，我不喝酒。”摩川温言婉拒，一抬头，看到我，愣了下，“哪儿来的花？”
两个女孩齐齐回头看来，视线触及我怀中的玫瑰时，也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有震惊也有了然。
“呃，原来是男朋友啊……不好意思哈，打扰两位约会了，我们这就走。”
“再见再见，祝两位帅哥百年好合！”
两人尴尬地快步离去，走出一段距离了，还不时笑闹着回头往我们这边看。
“你们说什么呢？”我将玫瑰递给摩川。
他小心捧住了，指尖轻柔地抚过花瓣：“她们晚上有个什么局，只能长得好看的人参加，问我有没有兴趣。”
长得好看的人才能参加的局？现在年轻人，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局都有。
我好笑地摇了摇头，坐进车内。
电梯一层层上升，只有两个人的轿厢内，浅淡的玫瑰花香夹杂着焚香的味道，弥漫出一种令人迷醉的、类似费洛蒙的气息。越闻，欲望便越是高涨。
温饱思淫欲，古人诚不欺我。
数着秒，尽量让身体平静下来。到达十八楼，我让摩川先行，自己跟着他的后面。
电子锁已经录入了他的指纹，如今只要轻轻一按，门锁就会为他开启。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一点城市的霓虹光影从拉着薄纱的落地窗外透进来。
摩川走在前面，没有开灯，我关上门，也没有开灯。
他走了两步，疑惑转身：“怎么不开……”
宛如黑暗中伺机而动许久的猛兽，我一个饿虎扑羊，直接将他抵到墙上。
“……灯。”他垂着手，轻缓地吐出最后一个字。
我欺近他，兴奋到声音都在颤抖：“人类或许征服不了自然，但你可以征服我。”
我们从玄关开始亲吻，急切地渴求着彼此，一路跌跌撞撞，经过客厅，来到沙发上。
皮质的沙发十分柔软，我仰躺在上面，双眼渐渐适应屋内的光线，可以看清摩川的样子。
花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西服外套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领带松散地垂在胸前，衬衫也不再平整，配合他有些凌乱的呼吸，颇有几分斯文败类的观感。
单膝跪在沙发上，他伸手要去解马甲扣子，被我制止了。
“别脱……”手指缠着他的领带，将他往下拉，我喘息着道，“就这么做。”
柏齐峰的事没有着落，马上又要过年，年后贺南鸢可能还要来海城，与摩川商量过后，我下次回棚葛起码要到一月份。
素几个月才能吃一口荤腥，自然要吃个尽兴。
谁浅尝即止谁就是傻子！
沙发上、落地窗前，还有卧室的大床上，我们整晚狂欢，在屋子里留下各种痕迹。
最后我其实已经不行了，身上，头发里，连睫毛上都是汗水，体内所有的液体都好像被蒸干了，但还是不肯放开摩川。
他很喜欢让我坐在他的身上，类似欢喜佛的姿势，这个姿势极度的亲密，也极度的难熬。
“不要……”我本能地拒绝，双手却紧紧环抱住摩川，抠抓着他的脊背。
他停下动作，五指插进我汗湿地发中，异常地好说话：“……那就结束，好不好？”
我张开嘴，大口呼吸：“不要……”
还是那两个字，却是不同的含义。
他搂住我，瞥了眼窗外：“天快亮了。”
我更紧地缠住他，鼻子抵在他的肩上，第三次颤声重复：“不要。”
摩川咬住我的耳廓，含糊道：“那就继续。”
等我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客厅里一片明亮，已经看不到任何暧昧的痕迹。
餐桌上摆放着一瓶娇艳欲滴的玫瑰，嗅闻着它的气息，脑海里不自觉就会浮现昨夜的疯狂。
我耳尖发热地直起身，看向另一边。
蛋炒饭用保鲜膜包裹，筷子下压着一张便签条——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记得吃饭。
我拿起那张便条，笑着在落款“摩川”处印上一吻。
很快，寒假来临。摩川将贺明博的事告诉了贺南鸢，让他自己做决定，要不要现在见对方。
贺南鸢选择了见。
山南到海城几千公里，本来我是要给贺南鸢买机票的，买个商务座，但摩川不让，说我这样会宠坏小孩子。
“你不用管，让他自己坐火车过去。我以前担心他还太小，没办法处理这些事，现在发现是自己多虑了，他都快成年了，也该把他当大人看待了。”
他都这样说了，我便没再坚持。
到了贺南鸢来海城那天，我算好时间去火车站接他。
许多旅客都在路边等车，但贺南鸢格外显眼。穿着层禄服饰，扎着马尾，一八几的身高，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
过往行人不时会朝他看去，他全不在意，冷着脸拿鼻孔看人的样子，活像个骄傲的异族小王子。
我停在他面前，下车去帮他拿行李：“辛苦了，累吗？”
他先一步拿起行李往车后走：“还好。”
我给他开了后车盖，他自己把行李箱抬了上去。
回到车上，系好安全带，我刚将导航设好，他忽然开口：“我这次能不能不住你家？我同学……让我去他家住。”
他这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吗？
“你海城还有同学？”尽管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要问清楚。
“就是上次带着整个年级起义那个夏人。”
“哦，他啊。”收衣服那个。
我巴不得他跟夏人处好关系，对我的偏见也少一些，自然不会阻止他与对方来往。
“行，我送你过去。”问贺南鸢要了定位，我直接改了目的地，送他去同学那儿。
令我没想到的是，对方给的地址居然位于海城有名的别墅富人区。
我啧啧称奇，这家父母也挺奇怪，竟然把儿子送到那么远的地方读书。
这几天下了雪，大家开得都慢，加上正好是晚高峰，路上堵得不行。本来一个小时的路程，足足开了快两个小时。
等到小区门口时，远远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大门口打电话，整个人缩在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里，头上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宛若一朵忧郁的蘑菇。
我将车停在对方面前，贺南鸢降下车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那小孩儿义愤填膺的声音跟电话对面的人说：“……五十抽，一个新SSR都没有，这合理吗？啊呸！垃圾，专门骗女孩子钱的垃圾！女孩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啊？无良游戏，唾弃你们！”
骂完了，他忽地一静，似乎是发现了贺南鸢的存在。
“……看你在打电话，就没打扰你。”贺南鸢道。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电话。”后车门被拉开，对方坐进车里。
小孩儿挺招人喜欢，跟贺南鸢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不过反过来想，我和摩川的性格也差了很远，还不是一样在一起了？
小孩儿一边给我指路，一边嘴甜地叫我“哥”。
我告诉他可以直接叫我“柏胤”，他觉得这样不礼貌，我只好说：“你叫我哥，叫摩川舅舅，不是差辈了吗？”
小孩儿一下来了兴趣：“舅舅叫摩川啊？”
“是啊……”
“别再叫他这个名字了。”贺南鸢忽然开口打断我的话，“你也不想给他带来麻烦吧。”
我：“……”
才刚觉得他态度好了点，又给我犯浑。
我透过后视镜扫了他一眼，他直接别开脸，看向车外。
总觉得……他是不是知道了点什么？是我和摩川在神庙里亲热的时候被他无意撞见了，还是他自己猜到了？不然实在难以解释他微妙的态度变化。
车里安静下来，一时气氛有些冷凝。好在很快就到了地方，贺南鸢和他的小朋友一道下了车。
“哥……不是，叔，再见，路上小心！”小孩儿大力挥动手臂，天气虽冷，他的笑脸却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真是个好孩子。
降下玻璃窗，我冲对方摆了摆手：“再见。”随后转向贺南鸢，对比出差距，表情都淡了些，“别忘了给你舅舅报平安。”
“嗯。”他看也不看我。
小兔崽子。

第64章 唯爱得永恒（完）
之后贺南鸢在海城的情况，我都是通过摩川间接得知的。
贺明博在年前回了海城，贺南鸢第一时间与对方联系，约定地点归还白珍的信印。
我有问过摩川，贺南鸢去见贺明博的时候，要不要跟着，也好有个保障。但摩川还是那句话，贺南鸢已经是个大人了，既然放手了，就该彻底相信他自己能处理好。
作为高中生，贺南鸢确实是比较稳重的，海城也是个文明安全的大都市，我想着最多就是贺南鸢把渣男痛打一顿，别的问题应该不会有了。
结果除夕那天，沈静给我发了一则新闻链接。
我点进去一看，标题相当的震撼——男艺术家痴迷小男生，网恋一个接一个。
新闻以八卦小报的语气，叙述了前两日发生在一家咖啡馆的闹剧。
我快速看了一遍，总结起来就是：贺明博被人泼了咖啡，对方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自称是贺明博的网恋对象，被贺明博欺骗了感情，而贺明博彼时正在骗另一个少年。
底下还配了路人拍摄的视频，俩小孩都打了码，贺明博脸上则一干二净，什么也没有。
我：“……”
尽管看不到脸，但层禄服饰实在太好认了，我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小孩是贺南鸢，那另一个，我浅猜一下，应该是收衣服那个。
【老渣男太恶心了吧，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沈静出离愤怒，恨不得现场手撕渣男。
我没有跟她说太多，只是跟着一块儿骂。
【一日畜牲，终生畜牲。】
贺明博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这新闻在社会上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在圈内却已是无人不晓的程度。哪怕他事后出来说是误会，洋相也算是出尽了。
虽说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不得不说，挺爽的。
像贺明博这样的人，假清高，真小人，败坏他的名声，往往比打他一顿更能让他难受。
我随即将新闻链接转发给了摩川，自从经历了上次信息没发出去的乌龙后，他现在也开始用微信了。
【小鸢确实是长大了，这事办得大快人心。】
不一会儿，摩川回过来信息。
【他没有和我提起这事，就说信印已经要回来了。泼咖啡的是收衣服那个？】
【看着像。】
【是个好孩子。】
除夕的晚上，街上行人寥寥，我开了窗，趴在阳台上抽烟，身上就算裹着羽绒服，还是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一哆嗦。
很远的地方，可能是外环了，可以看到闪烁的烟花痕迹。
真热闹啊。我看了眼手机左上角，才十点多。
不对……已经这么晚了，摩川怎么还没睡？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没手打字，我直接发的语音。
“今天除夕。”
摩川的声音十分清醒，回得也很快。
听了他的回答，我更纳闷了：“你们层禄族也过夏人的年？”
没听说过啊。
“我们不过……”他停顿须臾，“但你过。”
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远处隐约的烟花仿佛是在我胸腔内炸开了，纵然寒风凌冽，亦吹不散我心间热意。
我直接发起了语音通话，才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起来。
“你这是陪我一起守岁吗？”我夹着烟，笑问。
“嗯。”
“不困？”
他静了静，说：“我下午喝了很多浓茶。”
我笑得更厉害了，也真是难为他了。
抽完一支烟，我转身回了屋里。
“话说，你这次回去是不是没止语？”
睡了我的床，还与我行了那样多非梵行，照道理他妥妥是要止语的，这次却没见他止，实在稀奇。
摩川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大方承认：“冬丰节止不了语，况且……离得远，算了。”
我一愣。离得远，是指离山君远吗？他现在的借口真是越来越多了，我心里好笑。
破戒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也就无关痛痒了。胜利就在眼前，感觉再过个一年半载，他就可以彻底不用理会那什劳子九色鹿了。
外头还有点杂音，到了室内便彻底静下来，耳边能听到隐隐翻书声，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看从贺南鸢书架上找到的悬疑小说。
我有些奇怪：“怎么看这个？”
“想看点刺激的，不容易犯困。”话音才落，他就打了个呵欠。
我脱了外套，躺到床上：“看来刺激强度不够啊。”
“写得不怎么样。”
“那要不换我刺激刺激你？”
摩川好半晌没有接话。
我从床上起来，走进衣帽间，打开镶嵌其中的保险箱，取出一条由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制作而成的腰链。
“我给你做了一条腰链，你下次和‘不灭’一起戴给我看吧……”我怕他不能完全领会我的意思，补了一句，“不穿衣服那种。”
绿色的叶片，红色的浆果，蓝色的花朵，编织成色彩绚丽的水果锦囊，中间一颗矢车菊蓝的蓝宝石为主石，赤身佩戴在腰间的时候，正好可以自然垂坠在下腹的暧昧地带。
当然，穿衣服戴也一样好看，但我还是喜欢摩川戴着我给他做的首饰，呈现出只有我能看到的状态——华美又圣洁，庄严又堕落。
想想都让人兴奋。
“这条叫什么？”我拍了照发给摩川，过了会儿，他问。
“伊甸园。”
美丽繁华的神界花园，引人遐想的禁忌果实，天堂与欲望，纯真与诱惑，实在没有比“伊甸园”三个字更适合这条腰链，更适合摩川的名字了。
“伊甸园……”摩川喃喃重复着，听声音，似乎是比方才精神点了，“穿衣服不能戴吗？”
我把腰链放回保险箱，闻言忍笑道：“也可以，就是效果差点。对了，年后你来海城开会，就别住学校里了，住我家吧，我每天送你去海大。”
一想到很快又能在海城见面，还是难得的两人世界，我就心情雀跃，快乐地想哼歌。
然而，摩川很快就打碎了我的幻想。
“今年可能来不了了。”
我本来都躺床上了，听他这样一说又直起身，脸都垮下来：“为什么？”
“恰骨明天回来，带着他的小朋友一起。别人来做客，我总不能不在。”摩川解释。
“他们明天就回去了？”
“嗯。”
“那我跟他们一起吧，你都不来了我还待在这儿干嘛？我也走了。”我快速做了决定，起身把衣帽间的行李箱拖出来，摊在地上就开始往里头装衣服，“他们怎么回去？飞机？”
“高铁转火车。”
“那得坐多久，几十个小时？太累了。你跟小鸢说，让他们和我一道坐飞机回去。”怕摩川不肯，觉得我宠孩子，我紧接着道，“小鸢一个人就算了，他还带着一个小朋友呢。”
锻炼贺南鸢可以，但连客人一起锻炼就过了吧。
摩川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那我打电话给他。”
“你就说是你的主意。”不然我怕贺南鸢那小兔崽子又犯倔，不肯接受我买的机票。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行李箱里塞衣服，自己的东西，带给摩川的东西，还有菀姨要我带给严初文的东西。
今年郭姝待在棚葛，没回家过年，严初文不好留她一个女孩子在研究院，便也没回海城。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我以为菀姨总要数落几句严初文，结果她不但没生气，还满脸笑意向我打听郭姝的事。
猛然间，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好像有了合理的解释，恍然大悟，醍醐灌顶，我突然就理解了当初严初文发现我和摩川之间有事时的感受——严初文？郭姝？他俩？！什么时候的事儿？？
菀姨知道我每隔两个月就要往棚葛跑，干脆就把要寄给严初文的东西让我带去了。
都是些厝岩崧没有的海货补品，海参、燕窝，还有两盒阿胶，想都知道菀姨这些东西真正是要给谁的。
手机微震，摩川发来了贺南鸢和那位小朋友的身份信息。
小朋友原来叫“米夏”，这名字还挺符合他性格的，像夏天一样热烈。
我快速买了三张明早的商务座，将航班信息截图给了摩川。
几分钟后，他打来电话，说已经把截图发给贺南鸢了。
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麻不麻烦的客套话，他这次却没说。
“你怎么不说麻烦我了？”他说了我烦，他不说，反倒引起了我的好奇。
“因为我发现只要我说了，你就会不开心。”他缓声道，“我不想你不开心。”
他竟然察觉到了，还以为他没发现呢……
“也没到不开心，就是不喜欢你跟我这么客气。”我轻咳一声，“一家人的，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这话以前总听菀姨说，还是第一次自己说出口，怪不好意思的。
我很快转移话题：“冬天的衣服厚，我都要塞不下了……这几天棚葛冷吗？那你多穿点，别又咳嗽了……我跟你说小严同志有情况，我今天……”
聊着聊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忽然电话那头传来“砰”的声音，听着像谁家在放烟花。
“研究院的方向。”摩川出门查看情况，给我拍下一张从山上往下拍的烟花照。
看了下时间，刚过十二点，新的一年到了。
严初文这小子可以啊，还挺浪漫。
“新年快乐。”摩川的声音伴着微弱的风声涌进我的耳朵里。
“新年快乐。”我轻轻蹭了蹭贴着脸颊的手机，“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对着自己硕大的行李箱沉思起来，回想着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忘了放进去的。
这一想，还真有。
拉开床头柜，我将里头十几盒001一股脑塞进行李箱，一下子，本就满满当当的箱子变得更满了。
我觉得有趣，拍了张照发给摩川。
他不知道是不是睡了，一直没回我。
大年初一，微信成了大型拜年现场。各种联系的不联系的人，零点一过，都冒了出来，开始群发新年短信。
我挑了几个简单回复了“新年快乐”，轮到孙曼曼时，愣了一下。
她的信息一看就是自己编的，满满全是诚意。
【哥，新年快乐！希望你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事业顺利，远离小人！我和妈妈欢迎你随时回家吃饭！】
柏齐峰在蔡律师的劝说下已经认罪，如无意外，今年应该就能判了。由于他认罪态度好，孙琳又愿意退缴赃款，蔡律师表示大概率能够从轻判处。所以这几日孙曼曼也像是放下了心头重担，重拾笑颜。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祝你和阿姨平安喜乐，健康顺遂。哥哥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你想做任何事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做。只要你快乐，我就会支持你的所有决定。】
十点多的飞机，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七点多就到了机场，一边吃早饭一边等贺南鸢他们，而摩川应该是醒了，信息也在这时姗姗到来。
【有客人在，你克制一些。】
我挑了挑眉，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不要。】
大概快九点的时候，两个小家伙也到了候机室。
“叔！”米夏一如既往的活泼，“叔你好早啊，你几点来的？”
“一个小时前。”我说。
贺南鸢那小子也是一如既往的不理人，把我当空气。
他都能和米夏做朋友了，讨厌我就绝对不是因为我海城夏人的身份。我再次确定，他必然是发现了些什么。
海城飞山南要五个小时，再从山南坐车去棚葛，又要两三个小时，等我们一行人到鹿王庙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因为有行李，我直接让司机绕了点路，从后山上去，直接把车停在了庙门口。
摩川一早等在了门外，见我们下了车，便让贺南鸢带米夏放行李去。
我看米夏进去了，作势也想跟，被摩川挡在了外面。
“我没让你进去。”他眼含警告。
我拄着行李拉杆，只当没看到：“为啥？你以前说庙里不招待夏人让我住别的地方就算了，现在米夏不也进去了吗？”
我当然不是真的想进去，一共就那两个房间，真让我进去了我都不知道跟谁挤。我就是……想招惹他，喜欢看他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他立在台阶上，与我对视几秒，垂下眼帘：“你俗欲太多。”
唉？现在是嫌弃我俗欲多了是吧？自己饿得眼冒绿光的时候是一点不记得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指了指他，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走。
研究院里，郭姝外出办事未归，就严初文一个人在，给了我审问他的好机会。
“小严同志，看不出你啊，不声不响地尽干大事。”我把菀姨让带的补品都塞他怀里，“我还以为你过年都要留在棚葛是因为爱学术，结果你是爱师妹。”
严初文笑得有些腼腆：“都爱，都爱。”
两个人站阳台上吹冷风，我抽烟，他讲自己对郭姝的感情，当中见到贺南鸢和米夏俩小孩在外头闲逛，打招呼聊了两句。
郭姝晚饭前回来了，看到我给她带来的一大堆东西，一开始怎么也不肯收。我告诉她如果她不收，我是绝对不会再背回去的，并且要她自己去跟菀姨说，她没办法，只好谢过我收下。
本以为，我不过去，摩川晚上迟早是要发信息过来问的。谁想他这次竟然忍住了，到十一点都没消息。
不是真的睡着了吧？
我背上背包，轻车熟路地上了山，面对神庙紧闭的大门，丝毫没有气馁，转头就攀上了高耸的围墙。
大殿里有扇窗户，摩川总习惯留一道缝隙透气，我一直觉得这个习惯不太好。
手指从底部探进窗户里，轻轻一拨，卡扣便松了。打开窗户，我灵活地翻进殿内，反手又将窗户合拢。
我一直觉得这个习惯不太好，因为实在太容易给人可乘之机。
试着拧了拧摩川的房门，发现能拧开，我心里叹了口气。这是他另一个更不好的习惯，外面的门锁了，就不爱锁里面的门。冬天还会关门关窗，夏天的时候经常把门敞着睡觉，窗子也会开着透气。
是，棚葛的治安是挺好，犯罪率低，没有谁会作死来偷层禄人的神庙。但防范意识还是要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掀开门前的珠帘，我推门而入，动静不算小，一早惊动了摩川。
“谁？”黑暗中，他坐在床沿，声音沉冷，却没有过多的敌意。
“你说是谁？”我将背包连同大衣一起脱在进门的地方。
跨坐到他腿上，我凑过去就要吻他，被他伸手抵在了胸口。
“孩子们都在……”
“他们都睡后面，又不会过来。”
他还是低着我：“万一晚上起夜……”
“厕所离这儿那么远，他们怎么可能会发现。”我握住他的手，指尖刮擦着他的手背，压低声音朝他耳朵里吹气，“我自己弄好了，你可以直接进来。”
他手指猛地一抽，原本是推拒的姿势，转瞬成了抓攥。
只是，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看来还得下猛药。
“频伽，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既不可得，为何不享受当下？”我拿《金刚经》里的句子惑他。
他的手蜷曲得更厉害了些，显然是动摇了。
“你要是真的不想，那我也不勉强你。”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拿开，我从他腿上起来，“我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柏胤。”他声音往下沉，终于开口。
我不理他，去捡地上的外套。
他追过来，在黑暗中握住我的手，我装模作样地挣了挣，他直接将我大横抱起，丢到了床上。
翻滚了一圈，我还没过够戏瘾，撑起身就要下床，被摩川整个压上来，牢牢吻住。
亲吻间带上了点恼怒，动作较平时粗暴，啃咬的力度也更为凶狠。
我计谋得逞，心满意足地环抱住他，奉献出自己的脖颈：“唔……不是说我俗欲太多吗……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的语气并不收敛，他轻易便能听出我的得意，当然也就能推出，我刚才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逼他就范。
他一口咬在我的颈侧，手掌沿着腰线往下，扒掉裤子：“闭嘴。”
我痛得倒抽一口气，但仍然没学乖，甚至是变本加厉：“……频伽，背叛山君的滋味……是不是很爽？我也很爽……”
对嘛，就应该这样。沉沦欲海，背弃信仰，皈依于我。
似是被我惹得报复心起，他没给我任何适应的时间便发起攻势。
我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缓过来，忍不住骂了脏话：“操，你轻点！”
我蹙着眉，有点难以消化，手臂却更环紧了他。
“波旬。”他终于启唇，吐出两个字。
波旬，常化作各种形象扰乱佛及其弟子修行的魔王。因掌管魔境欲界，故而乐于看到众人沉溺爱欲，一旦有人出其领域，便要不择手段引诱回来。
怎么说，无从辩驳，还挺准确的。
我勾住他的脖子，双唇贴住他的耳廓，用气声颤抖着道：“我是波旬，扰乱你的修行。”
下一刻，他化生为凶恶的食人鸟，舌尖不容拒绝地探进我的口腔，恨不得将我从里到外地吞吃干净。
情到顶峰，我啜泣一般蹭着他的面颊，在他耳边留下一个破碎的“我爱你”。
他突兀地静止了几秒，随后疯了一样，再不管什么山君，什么客人，只是发狠地箍着我的腰，一遍遍让我重复。
“我爱你……我爱你……”指尖抓过他汗湿的脊背，想要尖叫，又顾忌着不能太大声，我难耐地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他身体一僵，将我抱坐起来，手臂环抱住我，两具身体间紧密到不留一丝缝隙。
“柏胤，你永远属于我。”他说着，细细亲吻我湿润的眼尾。
这一夜堪称“放浪”，兴许是这次在山君子眼皮底下不好再糊弄过去，摩川第二日又开始止语了。
不过也没事，现在我已经越来越习惯他止语，有时候他都不需要写字，我光看他眼神表情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此后几日，我每天都去神庙报道。这次可能是忙于招待米夏，贺南鸢没再隔三差五来冲电灯泡。更因为摩川止语，辅导黎央英语的任务也交到了贺南鸢身上。
所以尽管是寒假，白日里反倒很清静。
“下午要去巴兹海？”我看着纸上的字，问，“我能不能一起去？”
摩川一皱眉，我就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去的。
“让雷朗别来接你了，我送你过去。你放心，我不靠近，保证站得远远的。”
去世的是左昌的老人，照惯例作为村长的雷朗是要负责接送频伽往返巴兹海的。
“这样，我下棋要是赢了你，你就让我去，行不行？”见摩川还有些犹豫，我再接再厉。
他一个字没写，但我从他脸上已经读出了一行字：“就凭你也想赢我？”
我撇撇嘴：“不下围棋，咱们下五子棋。”
一听是五子棋，他迟疑了。
我立马使出激将法：“怎么？频伽不是怕了吧？”
他瞪了我一眼，利落在纸上写下一个“好”字。
围棋他是高手，我是新手，我自然是比不过他的。可五子棋就不一样了，局势倒转，我是高手，他是新手，他玩不过我。
我得意地将棋子丢进棋盒：“我赢了，这可是你自己同意的……”
他什么都学得很快，偏偏在五子棋上好像没什么天赋，总是输。
懊恼地盯着棋盘，摩川抬起头，看着我身后愣了愣，下一秒，米夏的声音响起。
“舅舅，叔，下棋呢？”
我回头看去，就见米夏笑眯眯从外头进来。
小家伙胆子挺大，发现我跟摩川在下五子棋，挺嫌弃，一上来就要和摩川比试围棋。
摩川要是去考段位，我估计都能上职业了，光靠米夏一个人想赢，那是天方夜谭。
“你得这么下……你信我，就下这……他舅你这人怎么这样，欺负小孩子！”靠米夏一个不行，但加上我，再叫摩川让让子，二对一，打个平手还是没问题的。
下到后面，米夏来了趣味，越挫越勇，要不是我提醒摩川该出发了，他俩还要继续下下去。
“这么喜欢，拿回去让小鸢陪你一起玩吧。”看出米夏有些意犹未尽，我提议让他把围棋拿去小楼玩。
听了我的话，他起先没动，一脸期待地看向摩川，直到摩川首肯，这才高兴地抱着棋盘离开。
冬季的巴兹海仍然如同第一次我看到它的那样，萧瑟、荒芜，方圆几百米都看不到人烟。
没有风的时候，巨大的湖面上倒映着雪山的影子，比镜子更透彻，乍一看，仿佛水面下藏着另一个世界。
待到毫无预兆地风起，零星的几只水鸟踩着水面飞向天际，岸边的水草倒伏了一片，湖心的雪山便也像幻影一般碎了。
穿着隆重言官服的摩川乘着小船去往湖心，举行着我见过一次的葬礼仪式。
我答应他不靠近看，离家属聚集的港口便隔开一段距离。
靠着车门，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戴着皮手套不太好抽烟，我只能脱下一只，将烟送到嘴边。
徐徐呼出一口白烟，湖水拍打在岸边，沙沙作响，湖心响起悠远苍凉的号角声。
号角声结束，湖心的人影微微动了动，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咬住烟，举起双手，大力朝他挥了挥。
他没有收回视线，一直看着我，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总觉得，他应该是带着笑意的。
去世的是位一百零三岁的老人，据说是在睡梦中安然离世的。这年纪，在哪儿都是喜丧了，因此亲属们并没有过多的伤怀，仪式举行完便很快散去。
我在原地等了许久，才看到摩川缓缓朝我走来。
搓了搓冻到麻木的手指，还剩十来米的时候，我没忍住，主动快快步上前，悄悄握住他的手，与他一道走回车边。
冬天衣服厚重，他的袖子又大，只要不是离得很近，就算牵手别人也看不出。但我还是很小心，只敢握住他一点点指尖。
我知道我们的爱情或许永远都得不到世人的祝福，可以预见地，前路仍有许多磨难等着我们。
曾经的我恐惧于这样的“未知”，可现在的我已经不怕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过去、现在、未来，组成了一条时间的河流，人类置身其中，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将来的事还没到来，现在的每时每刻，转眼又成了过去。
既如此，与其担忧尚未发生的事，或者纠结过去的事，不如放下执念，意随心动。珍惜每一次的重逢，每一次的相拥，每一次的情难自禁。
这世间，万事留不住，唯爱得永恒。
“对了，昆宏屠刚刚发信息给我，说索兰阿姨做了好多糕点，有我的份，有你的份，还有孩子们的份，让我过去拿。我先送你回去，再去一次左昌……”
摩川收紧手指，将我的手整个握住。
我看向他，他指着车，又指了指自己，无声吐出两个字：“一起。”
我笑起来：“好，一起。”
从今以后，一化为二，二又为一体。我们会一起经历热恋，一起走过岁月，一起直到永远。
正文完
回南雀
久等了！感谢大家支持，正文到此结束，过两天会开始更新番外~《不对付》也会开始更番外，根据时间线两头更，会在番外里解决一些正文里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异地恋的问题还有频伽传承的问题！
最后求一个作者关注，谢谢谢谢~=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