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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失败以后
作者：樱笋时
内容简介
 岳欣然穿越到古代，很不喜欢自己未来必须仰仗一个男人。 边关传来噩耗，与国公府议定了亲事的岳府满门惊惶，岳家大小姐宁可上吊也不愿去守寡 岳欣然大笑着替嫁而去，哪怕国公府战败获罪，满门抄斩的可怖结局便在眼前。 * 强者面前，风云悉数逆转，规则皆可粉碎，过程又名《古代硬核守寡指南》《我凭实力守的寡》。 前路纵有风霜雨雪千难万险，于她岳欣然而言，亦是金鳞腾云，海阔星垂，有何可惧？ *但岳欣然没有想到，千难万险都趟过来了，她准备挑个小鲜肉犒劳自己时，那位传说战死边关的夫君居然又双叒叕活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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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那个三娘子
窗外依旧黑乎乎一片，阿田却自然睁开了眼睛，不敢耽搁，迅速爬将起来，她没敢点灯费油，只摸索着穿上短褐长裤，打开了罩屋的门。
“嘶~”一股凉风倒卷而入，她哆嗦了一下，只原地跺了下脚，取过廊下的扫帚便飞快跑过游廊到垂花门前，秋意已凉，一夜过去，地上积了不少落叶，阿田与其余两个婢子一起，认认真真开始扫起来。
待将影壁、垂花门、游廊全部扫干净，汗水和露水已湿了衣衫，天光依旧昏沉，阿田收好扫帚，按着昨日的吩咐，又急到后院挑了净水洗地，院中却已经有人声响动，待听到车马辚辚传来，阿田忙不迭将东西收拢到廊下，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车马在前院候了许久，待左邻右舍走尽了，才慢慢跟着远去，阿田爬起来，正院管事的宋嬷嬷已经朝她喝骂道：“你个懒婢！不过就是些扫洒的活计，使君都上朝哩，你还未干完！若是耽误了吉时，有你好果子吃！”
阿田诺诺而已，丝毫不敢辩解，只是加快了挑水洗地的动作。
岳府在长平坊，这里聚居着魏京一众侍中少府少监长史谏议大夫，岳府乃是标准的三进宅带一个名为“遂初院”的小跨院，形制结构与左右一般无甚出奇，只是岳家使君太常丞的官位，却颇是醒目。魏京中，讲究人以类居，同阶职司的自会居于一处，而岳家使君，七品位阶，又是个闲散衙门，非是朝堂要害，确是低了些。
赶着上朝的日子，便似今晨这般，左邻右舍一并出门的时候，岳府车马只能在前院一候再候，诸位使君皆走尽了他最后一个才能出门——街坊里岳使君官位最低，他走在哪个前头都不合适。
岳夫人商户出身，平素虽是斤斤计较了一些，在紧要关头却知要舍得本钱的道理，每逢考纪之年，总不忘要岳使君使些银钱向上峰“活动”一二，奈何岳使君官位虽轻，却是个最讲究之人，严辞厉拒，气得岳夫人摔盏砸杯，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好在岳府人口简单，岳夫人自过门以来，并无公婆需要侍奉，唯一能称得上长辈的大兄，早年未曾娶妻，后面又罢官远游，十数年过去，对方身故，只留下一个孤女，守满了三年整孝才刚归岳府，就住在西边的遂初院中，识趣得紧，自入了府就闭门不出，少来岳夫人面前碍眼。
岳夫人嫁来之日便当家作主，膝下又有四儿一女，日子堪说是称心如意——只除了街坊邻居走动时，她见个夫人就需行礼的憋屈。妇人的地位终是要看男人，这诸多夫人的诰命品阶可不都随着自己的丈夫、儿子走么，岳夫人只能低头。这还是在长平坊，若到了永宁坊、永安坊，那等一姓一支便能占据整整一坊的簪缨世族之处，岳夫人更连腰都没办法直起来了。以岳使君的官职，说不得，连门贴都递不进去。
每逢上朝之日，听着岳使君车马在前院等候之时，岳夫人便在榻前咬牙切齿，而今日，这桩岳夫人最大的心病竟是不药而愈。她竟再没计较岳使君最后一个才得出长平坊的尴尬，一脸兴致勃勃地开了库房，取了二十匹最鲜亮的烧云赤锦，命宋嬷嬷亲取了去裁剪，鲜亮的赤锦不多时便系在廊柱、花木上，将整个院落装点得喜气洋洋。
岳夫人又将陪嫁的珍藏亲自指挥着妆点，不论是雕花刻景的胡椅，还是色彩鲜亮的彩屏风，晶莹剔透的水晶瓶，待天光放亮时，这院落已经有了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神气，看得阿田目不转睛。
后厨还传来与平素截然不同的异香，听闻是夫人用了西域来的香料，价比黄金，为了招待来客，真真是下了血本。
待使君早早下了朝归来没多久，岳府大门全开，一早晨的忙碌终于迎来贵客。
院子里小婢子们一边忙活一边兴奋地窃窃私语交换消息：
“来的可是国公府的贵人们哩！”
“这么说，四娘子的亲事当初真定的是国公府？”
“那可不，方才我去传菜，原来今日是来‘择期’的，夫人选了下月的吉时！”
“这般快！”
“国公府呢！岂不比坊头的宋使君官位还要高？”
“ 是成——国——公——府！！！”
众婢齐齐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口中的尖叫！
天爷！那可是成国公府呢！整个大魏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安邦定国的军中之神！天爷！他们岳府的四娘子，定下的竟是世子！吓，他们岳府的小娘子将来便是军神的儿媳妇、未来的国公夫人呢！
而且，成国公府，那岂不是……成国公世子！天哪！魏京中谁人不知，尽是闺阁梦中人的成国公世子！一时间尖叫再也按捺不住！
阿田一般瞪大了眼睛听得兴奋不已，忽然一股大力将她拽到一旁，她大吃一惊，却见岳嬷嬷沉着面孔朝她道：“你怎地在此处！”
阿田懵然道：“宋嬷嬷令我扫洒迎贵人哩……”
岳嬷嬷一字一句道：“你现下乃是三娘子的侍婢，不是洒扫婢！”
阿田心中一颤，今年盛夏，岳夫人确是将她指给才归岳府的三娘子做侍婢，可她原本就是廊下的洒扫婢，除了定时给三娘子处跑跑腿，也无甚事可做，便就和原来一般做着洒扫之事，今日阖府为喜事忙碌，她便也照着宋嬷嬷的吩咐干活……
听到岳嬷嬷近乎责问的话，阿田委屈道：“三娘子的柴米我准备好了，没忘哩……”
岳嬷嬷视线冰冷，其中似还透着阿田看不懂的伤心与愤怒，大爷故去不过几年，那商户婢便敢慢待三娘子，随意指了一廊下洒扫的婢子当侍婢，竟觉得送些柴米就算服侍了，好好一个士族小娘子竟要沦落到自己下灶……不论使君还是那商户婢，竟早忘了以他们身份地位，是因为谁才能在这长平坊立足！现下……竟还敢那样欺负三娘子……国公府的亲事，好一门国公府的亲事！
面对这样可怖而沉重的视线，阿田不敢再辩，缩了缩头道：“我这便给遂初院送过去。”
岳嬷嬷一言不发，只跟在阿田身后。二人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却落在另一人眼中，径直向后院禀报邀功去了。
却说阿田心中连连叫苦，宋嬷嬷是跟着岳夫人到府上的，当了正院十余年的管事嬷嬷，平素对他们打骂教训都是有的；岳嬷嬷是府中世仆，掌着祠屋诸事，极少出来，她从来不高声说话，更不会对他们动手，可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更惧怕岳嬷嬷，似她笔直身形透出的那股子无形气势叫人不敢不敬，现下她跟在身后，阿田原本风干的衣裳又再次沁出汗迹来。
待看到阿田领到的箩筐中不过普通的秋菘鸡子，甚至还有低贱的粟黍等物，岳嬷嬷脸色愈发不好看，她皱眉看向上面附着的一张纸页，打开一看，上边写着：粟，四十钱一斗，计二十五钱，鸡子十钱一枚，计二百钱……柴薪，五钱一捆，计十钱，总计二百八十五钱。
岳嬷嬷手颤得厉害：“这是何物？！”
阿田更是结结巴巴道：“宋，宋嬷嬷与三，三娘子的……”
岳嬷嬷勃然作色：“欺人太甚！”
岳嬷嬷大步便朝遂初院而去，阿田拎着箩筐吃力地跟在后面，已经急得快哭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岳嬷嬷这般生气的模样……
到得遂初院前，岳嬷嬷却生生顿住了步伐，深吸一口气，才在门上不轻不重扣了三次。
一道清晰的女声从里面传来：“请进。”
岳欣然刚刚结束今天的晨跑，这跨院虽然只有简单的一进，却有足够广阔的庭院空间，秋风虽至略带寒意，对于晨跑来说，却是最舒服不过的天气，大汗淋漓之后再用灶上热着的水舒舒服服泡了一个澡，神清气爽。
灶上的煮鸡蛋+杂粮饭已经热好，简单拌个蔬菜，蛋白、碳水、维生素一应俱全，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数年，生活条件上唯一令岳欣然觉得十分满意的，就是各种有机食材。充分运动、健康食谱，让这具生长发育中的身体拥有上辈子高强度工作节奏下不可能拥有的优雅比例。
岳嬷嬷扣门之时，岳欣然已经开始了这一日的工作，整理重重书架上的简册，分门别类归置到不同的箱笼中，原本堆满书册无处下脚的屋子，现在已经显得空荡起来。
看到岳嬷嬷与阿田一道进来见礼，岳欣然是有些讶异的，她含笑回以问候，还是如往常一般，伸手接过了阿田手中箩筐，打开账单点头道：“有劳了。”
阿田连连惶恐道“不敢”，在岳嬷嬷的视线中，她好像有一点意识到，为什么嬷嬷会那般生气了，身为侍婢，将一筐子东西这般交到主人手上，似乎、确实太过逾矩失礼，唉，大抵还是三娘子太过随和……
阿田局促地在原地点了点脚，想做些什么，可她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做起侍婢的工作。
岳欣然提笔将账单添到一个简册上，看到阿田这般表现，心念一转，却是看向岳嬷嬷，含笑问道：“嬷嬷此来……可是有何指教？”
看着眼前身形高挑笔直，眉宇间神采飞扬的三娘子，岳嬷嬷心中骄傲且遗憾，她本以为三娘子在遂初院闭门不出，许是喜欢那种贞静柔顺的大家闺秀，可是眼前小娘子，举止落落自有潇洒优雅的气度，便是那些簪缨世族的公子，又有几人有这般风华？三娘子目光方才扫过阿田，却已知问题关节不在阿田，而在她这里，慧敏玲珑如斯……为何却要受这般的磋磨！
岳嬷嬷眼前，岳欣然似与三十年前那道挺拔身形渐渐重合，她转头掩去目中湿意，才低低开口道：“三娘子可知，四娘子与成国公世子的亲事便在下月了……”
岳欣然微微一诧，她在遂初院中闭门整理书册，确是不闻岳府中事，但是，成国公府……她略一思量，便已推知这位岳嬷嬷的来意。
她十分恳切地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多谢嬷嬷。”
岳嬷嬷声音却激动地提高了：“不！你不明白！我才知，府中能与国公府议亲，皆是因大老爷留下的那封书信！三娘子你入府带给使君的那封书信！这门亲事、这门亲事……本就是大老爷留给三娘子你的……是他们生生夺了去啊！”
阿田惊得瞪大了眼睛，难道三娘子才应是军神家的儿媳妇……现在是四娘子定了亲可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门外便传来一声厉喝：“你个老奴！谁夺亲事了！你敢再说一次试试！”

第2章 彪悍的三娘子
屋门从外猛然推开，宋嬷嬷和一众侍婢婆子簇拥着一个衣饰华贵的女孩儿气势汹汹踏了进来。
那头岳夫人送着客脱不开身，这头四娘子听了禀报非要来遂初院，过来便听到岳嬷嬷这番话，难怪宋嬷嬷情急大骂。
岳欣然看着这阵仗，只心平气和地道：“四妹妹，宋嬷嬷，难得到了遂初院来，何不坐下说话？”
四娘子只扬了扬下巴冷冷道：“三姊姊，失礼了。方才下人来禀，有人在院中胡言乱语四处走动，我怕扰了姐姐，这才前来。”
宋嬷嬷脸露笑容，四娘子不愧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听听这话，周周全全的，她当即也道：“四娘子说的是，不来不知，这老货竟敢在府中散布谣言！国公府那样的人家，三娘子在深闺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能迈，能有何关系？似这等玷污我岳府闺秀清誉的东西，合该打上几十棍赶出岳府！待我禀了夫人便行事！”
对着岳嬷嬷这样的世仆，竟是杀气腾腾，半点余地也不留。岳欣然微微皱眉，只看向四娘子，四娘子却一脸冷然，半分阻拦的意思也没有。
她即将嫁往国公府，不尽尊荣，现下在家中也是地位珍重，一个来投奔的破落户姊姊，竟想借机造谣生事，也想挨国公府的边儿？也不照照镜子自己看看！教训个把老奴，已然是看在一门同姓的份儿上！
岳嬷嬷心寒至极，大声道：“若国公府与三娘子无关，又与四娘子何来相干？”
四娘子不由面现恚怒。
岳嬷嬷却是盯着四娘子道：“便将老奴打死，也要在大老爷的遂初院中分说个清楚明白！亲事素来讲究门当户对，使君官不过太常丞，成国公还是当朝大司马……四娘子，朝堂之事你虽不知，可使君官阶你不会不知道吧？”
四娘子面色登时铁青，太常丞不过七品官职，便是上朝也只在殿外听宣，国公爵乃一品，成国公更是诸国公中位列第一，大司马之职位列三公，执掌天下兵马，一人之下万万之上；而世人眼中，阿父不过士族，岳府并非累世簪缨，勉强可说一句诗书传家罢了，自是万万不能与国公府相提并论的……
宋嬷嬷心中咯噔一下，立时喝止道：“无凭无据，偏你这老货造谣惹事！再胡说八道，我现下便拿了你！”
岳嬷嬷冷然一笑，直接将一切撕将开来：“今日四娘子既嫌老奴犯了口舌之忌，那便索性明说，昨日夫人去祠屋取四娘子你的谱碟时，亲口在列祖列宗面前承认，与国公夫人议亲的书函，便是三娘子带入府中、早年大老爷留下来的！三娘子何时入府，四娘子你的这门好亲事何时定下？你不妨自己个儿仔细思量。
我只知，当年大老爷与成国公同殿为臣，文武并肩，何等佳话？大老爷生平策无遗算，天下皆知，断不可能令他唯一的女儿直到如今也没个着落！怕只怕人心生鬼蜮，大老爷若泉下有知，他唯一的骨血连柴米嚼用皆要被人锱铢计量，终身大事为人所夺……如何能瞑目安息！”
语到后来，岳嬷嬷已是哽咽难言泣不成声。
院内忽地风声大作，直刮得枝叶哗哗作响。
四娘子不由看向宋嬷嬷，对方此时却生生听出一额头的冷汗，谱碟上面记载宗族至亲，议亲时俱要出示，岳夫人昨日心情激荡一时说了出口，万没想到竟会被这老奴听了去！四娘子不得不信，原来，原来她的亲事竟真是这般来的……
岳嬷嬷语涉先人，绝无可能轻易乱说，更兼此时风声大作，似先人有灵附和赞同一般，跟来的婆子婢女俱是面现惧然，看向岳欣然眼神再不相同，原以为对方不过一介寄人篱下的孤女，却原来大老爷早早定下那样一桩亲事，那些尊贵地位荣华富贵原来合该是她的！
宋嬷嬷咬牙：“给我捆了这老奴，堵了她的嘴……”
侍婢婆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想动手的在犹豫，站在原地又摇摆，推来搡去乱乱哄哄一时不成样子。
“好了！”岳欣然将盏在桌上重重一掷，场中登时一静。
岳欣然先对阿田道：“扶岳嬷嬷坐下休息。”
然后她看向四娘子和宋嬷嬷：“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岳嬷嬷却站起来急急道：“三娘子！”那明明是你的亲事……
岳欣然却是抬手将岳嬷嬷扶着坐下：“无需计较……”
先不说这时代的婚姻对女性而言有多么辛苦劳累，就岳欣然本心而言，她极不喜欢将一切都依附在一个男人身上，哪怕是身在这个时代，她也还是想按自己心意，自由自在地过活。
而且，成国公府……老头子留给岳使君的那封书信，岳欣然并不知道其中内容，可是以老头子行事，绝不会只是给她定门亲事这么简单，想到成国公府，思及朝堂局势，无数信息在岳欣然心头翻涌，她很快有了决定，恐怕必得见一见她那位叔父了。
岳欣然息事宁人，却未见得人人乐意。
四娘子一指岳嬷嬷，冷冷出声道：“胡言乱语，扰乱家宅，还不将那老奴给我捆了！”她看向所有婢女婆子，阴森森地道：“敢不动作的，我必禀了阿母直接打死！”
四娘子眉目间透出股凌厉阴狠，叫这众多婆子婢女生生打了寒战，眼前竟仿佛站着的是盛怒中的岳夫人！
不论今日这老奴如何说，国公府的亲事她已经定下了！世子夫人只能是她！岳府终是阿父阿母来作主，只要先将这老奴除去，为了这门亲事，家中谁会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阿父阿母定然，也只能将所有消息密密掩下，将场中这些奴婢尽皆处置干净了就是，到得那时，谁还会知晓这门亲事从何而来！
岳欣然看向四娘子，第一次沉下了面孔。
四娘子弯了弯嘴角笑道：“这老奴胡说八道，非议我也就罢了，分明处处贬损姊姊闺誉，我这是代姊姊收拾处置呢，纵是姊姊生气不高兴，为了姊姊，我也愿意背这个骂名哩……”
然后她抚平唇角，透出股森森冷意：“下月我便将是成国公世子夫人！不肯动手的……打死了你们我还担待得起！还、不、动、手？！”
那双直直盯着岳欣然的目光中，似有无声火星飞燃而出。
她便要叫她这位三姊姊好好看看，谁才是岳府中说了算的人！谁才是未来的国公府世子夫人！她现在就要把这位目下无尘的三姊姊踩进尘埃中，叫她老老实实当自己去国公府的第一块踏脚石！
岳欣然挑了挑眉毛：“只因为这桩亲事做靠山，你就敢草菅人命？”
不必四娘子回答，岳欣然已经在她眼中那股高高在上的胜利得意里看到了答案。
岳欣然竟然淡淡笑了：“……既然如此，这门亲，你不必结了。”
说着，岳欣然根本懒得多费口舌，也不去理会身后纷扰，直朝正院而去，她本也要见她那位叔父，既然如此，那就今日一并解决吧。
对方完全不按后宅套路来，四娘子一时傻在了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可是，对方笑容淡定从容不迫，莫名叫四娘子惊慌气促，她连声喊道：“岳欣然！！！快拦下她！快！！！”
可也不知是怎么的，三娘子明明亦是身姿笔直、体态优雅，却步履如风，远远将这许多气喘吁吁的后宅婢女婆子甩在身后。
正院，岳欣然求见自有使女前去禀报，正院里下人暗自稀奇，这位素来不出遂初院，怎会来求见使君夫人？
然后众人更惊奇地看到原本服侍四娘子的诸多婢女婆子竟衣饰不整地追了来，甚至四娘子竟也上气不接下气地坠在后边儿！
使女连忙停下：“四娘子且缓缓气歇歇，”然后她朝婢女婆子斥道：“尔等如何服侍的！竟令四娘子这般受累！”
有失体统！四娘子可是要嫁入国公府的！近日那许多规矩教导岂非白费！
婢女婆子个个有冤难言，四娘子看到使女，想到自己的亲娘，忽地心中大定，原来岳欣然是来正院，哼，她还能翻过天不成！阿母是绝计不可能站在她那边的！她倒要看看岳欣然还能有什么手段！
她喘着气道：“我也一并去见母亲！”
宋嬷嬷年纪最长，最后才到，此时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只连打手势，使女便道：“夫人刚刚送走了客人在歇息，既如此，四娘子与三娘子一并进来吧。”
四娘子瞥了岳欣然一眼，扬了扬下巴：“走吧。”
岳欣然神情自若，要当着四娘子的父母破坏国公府的亲事……她仿佛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地狱难度的事情，更没有丝毫迟疑犹豫。
正院堂屋中，岳夫人簪环璀璨华服在身，才送了国公府的诸位夫人娘子，她正倚在榻上休憩，听到下人来禀，说三娘子求见，她本已开始诧异。
待见却是四娘子头饰凌乱直奔她怀中，岳夫人不由怜爱心疼：“阿四这是怎么了？”
四娘子原本五分作戏，可在熟悉的怀抱中，终也成了八分委屈：“阿母！你还是叫三姊姊嫁到国公府去吧！呜呜呜呜……”
宋嬷嬷喘着气赶来，附在岳夫人耳畔将前因后果迅速回禀。
岳夫人搂着爱女，凌厉目光直直射向后面进来的岳欣然：便是知道换亲之事又如何！她的岳府之中，谁还敢越过她的女儿！
掌管宅第二十余载，生杀予夺的手段她已经很久没使出来了。若识趣，不过一副嫁妆另嫁就是；若不识趣，不论是魏京外的回雁庵还是乱葬岗，皆有的是去处！
这样凌厉甚至隐含杀气的视线令许多婆子婢女都情不自禁开始瑟瑟发抖，岳欣然却直如不见，从容一礼：“见过叔母。”
既无辩诉解释，亦无惶恐歉意，更没有委屈指责。仿若一切乱象都不存在，她只是单纯来问个安一般。
岳夫人搂着四娘子，面上含笑：“这两日府里忙乱糟糟的，没能顾上遂初院那头，叔母先向你道个不是。你们小孩子闹矛盾，屋子里闹闹便也罢了，话传将出去可不好听，日头里不少夫人还问起阿然你呢。
你们姊妹若是有什么误会，当好好开解才是。毕竟，也是该当出门子的年岁了，你四妹妹好日子便在下月，只待成国公世子巡边归来便要完婚……你们处一日便少一日。阿然，你说是不是？”
岳欣然挑了一下眉，这位叔母真不愧是当了官夫人这许多年，这话当真是滴水不漏，只将尖针密密藏在笑容之下，其实不过两条核心：
其一，岳欣然婚姻大事定夺之权，那句“不少夫人问起”真是意味深长；
其二，舆论导向之权，岳夫人是长辈，“话传将出去不好听”……对于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女而言，确实是要命的威胁。
如果换一个真正十四岁、只在深宅大院长大的士族女孩儿，遇到这样的局面，面对那句“即将完婚”下的恶意，除了屈辱低头任凭摆布，还能如何呢？
若不肯低头，叔母只需对外说一句“不敬长辈不爱护幼妹”，便可抹煞一切努力，再也没有可能嫁到一个体面的人家，只能任由磋磨。
可岳欣然毕竟不一样，对于这些“高超精妙”的后宅手段，她只微微一笑：“叔母说的是，不过，我以为，妹妹的亲事定在下月恐怕不妥。”
四娘子止住抽泣，不敢置信地看向岳欣然，当着阿母的面，她怎么敢！
不顾岳夫人维持不住的笑容，岳欣然只不紧不慢地续道：“北狄扣边，成国公世子……可未必能回得来。”
岳夫人即将出口的斥责惊了咽了回去，四娘子刚刚止住的抽泣登时也噎在喉咙中，呛到喘不过气来眼睛翻白。
屋中登时乱将起来，顺气的、喂水的、喊着要叫郎中的……好一片鸡飞狗跳。

第3章 星宿下凡的三娘子
待四娘子被喂了水，喘匀了气，岳夫人才定下心神。
她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们小孩子家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不知上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外边的大事岂是你们能知的先前那些事情的经过我已经都知道了，”然后她深深看了岳欣然一眼，脸上犹挂上了些些笑容：“看来这后宅是得好好整治了，没得乱了你们小孩子的心。”
四娘子得意地看向岳欣然：还是阿母厉害，前朝大事，岳欣然怎么会知道！现在她自身难保！看她还怎么保得下那老货！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岳欣然只微微一笑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来：“今年真是难得的好年景，风调雨顺作物丰收……只不知为何，厨房送来的账册上，粮食价目不降反涨。”
宋嬷嬷心中一跳，难道这三娘子要以此事为引子来撕掳？那她可就打算了算盘！夫人在银钱采买上管束严厉，那账册是绝计不会有误的。
宋嬷嬷只上前半步，躬身道：“好叫三娘子晓得，我们岳府采买的乃是魏京最大的粮铺里头的，若是不信，三娘子可自派了人去打探，今年确是这个价儿。”
岳夫人只淡淡含笑，仿佛看着小辈胡闹的长辈。
岳欣然点头：“叔母治家有方，我自无疑问。秋收之日，粮价却不降反涨，必是市面上的粮食不增反减才会这般……若非北狄扣边，粮草先行，我实不知谁还敢在京畿重地有这样大的手笔，叔母你说是不是？”
宋嬷嬷和四娘子犹自云里雾里，他们说着后宅的米粮与北狄扣边有这般联系吗？
岳夫人却已经面色发白心跳失速，厉声对宋嬷嬷道：“快！去前院看看使君可曾送客完毕！请、请、请使君速来！”
自魏吴等国将狄人逐出中原已经近三十余载，北狄如何甘心？从未放弃过卷土南下之意。上一轮北狄扣边乃是二十年前，岳夫人尚年轻，嫁入岳府还没多久，可她依稀知道那一战的后果，边关狼烟滚滚，京中随后也是人头滚滚，多少腥风血雨，多少著姓消失，若这一次北狄再次扣边，成国公又带了世子正好在边关，岳夫人不敢再想下去。
宋嬷嬷不敢耽搁，不顾老胳膊老腿，一溜烟跑了出去。
四娘子惶恐看向自己娘亲，又惊惧地看向岳欣然，难道，难道自己的亲事真要出什么变故？
岳峭踏进来时，身上犹自穿着见客的大衣衫，头上的进贤冠都未及摘下，皱着眉头，神情冷然不悦，显是宋嬷嬷已然回禀过，他锋利视线直直落在岳欣然身上。
岳欣然只作不知，行礼问安。
岳夫人、四娘子自然也要行礼相见，四娘子看到衣冠整肃、气势威严的父亲，心中既是安定又带委屈：“阿父！”
不必她开口告状，岳峭已经开口斥道：“些许风吹草动你们着急忙慌的是什么样子！后宅深闺，贞静为要！妄议军国大事，成何体统！在衙上，妄议朝事皆是杖责三十绝不轻饶！且都好生给我在后宅待着，闭门思过！”
岳夫人登时心中大定，使君还能心思训诫，那定是没有收到什么出兵的消息，全是那岳欣然胡说了！
岳欣然只微微一笑：“叔父教训得是。”
四娘子轻哼了一声，虽然父母在此，不敢太过放肆，可已经在想着怎么样捏死这个敢乱造谣、差点吓坏她和阿母的姐姐了。
岳峭此时才坐了下来，宋嬷嬷急不颠儿地奉上茶盏，岳夫人已经决意要好好收拾遂初院，岳欣然才不紧不慢开口道：“粮价之事若叔父不肯轻信……北狄已平静多年，这次猛然来袭，战事必定不小。
再如何遮掩消息，可如士卒征发粮草运送之事却是必不可少，定会有蛛丝马迹。叔父今日早早回来宴客，想必散朝必早，不知朝会之后，五兵、度支、左民这些相关职司的官员可有一并离宫？”
岳峭手中茶盏“啪”地一声在地上摔了成几瓣，茶水打湿纱袍长靴，岳夫人与四娘子唬了好大一跳，惊看岳峭，可他哪里顾得上解释，面上一副见了鬼的震惊神情。
如今回想，晨间散朝，五兵、度支、左民几位尚书大人也就罢了，他们之下的几位通事郎竟一个都未见着！那同在长平坊中、答应一并宴饮的宋使君也临时令下人来致歉告罪，道是临时有了差使难以列席……这位宋使君正是在掌管钱粮的度支部中！
今日朝会确是匆匆结束，莫不是当真被这女后生蒙中了……朝中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至尊特意早早散朝留下几位大人单独商议不成？！可分明朝中没有丝毫明发消息……这一介内宅女娘又是如何得知的？！
岳峭视线惊疑难定，岳欣然却始终含笑自若。
岳峭不由想到了另一张神情同样淡然的面孔，只言片语推决军机大事，轻描淡写于庙堂翻云覆雨，那样神鬼莫测的手段他亦是见识过的，见识过许多许多次……他岳峭办不到，可这世上确是有人能办到的。眼前虽是一介女流，却是那人唯一的血脉！
仿佛并不知道自己扔下的是怎样一道巨雷，岳欣然依旧不紧不慢地道：“此战来得蹊跷，应得仓促，必定不会顺遂，朝廷必要再次出兵驰驰援，若定国公前往便罢了，若是安国公前往……”
岳峭下意识追问：“那该如何？”
岳欣然满含深意地道：“那这门亲事……叔父叔母确要重新做打算了。”
言下之意，若是安国公驰援……那便是成国公及其世子凶多吉少！且不说四娘子的终身幸福，结亲乃是结两姓之好，若是成国公陷了进去，焉知不会连累岳府？！这门亲事自然是要重新思量了……
岳夫人心慌意乱，只道：“使君！她定是胡说八道是不是！就算要打仗，成国公也必是战无不胜的！……使君快派人出去打探！阿四，阿四这可怎么办哪……呜呜……”
四娘子已经吓得呆住，连连对岳夫人道：“阿娘，阿娘，这不是真的，她定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岳峭也是心烦意乱难理出头绪，他一时觉得岳欣然说的八成为真，那些痕迹明明昭示了结果，可又忍不住斥责自己，一个后宅小娘的胡说八道，他身为朝廷命官若是轻信岂非荒唐！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忍不住冒出来：可这个后宅小娘……毕竟是那个人的骨血……
想到那个名字，再听到耳边岳夫人和四娘子的崩溃叨念，岳峭大喝一声：“闭嘴！！！”
他勉强定了定心神，才拿出朝堂厮混的理智：“更衣，备车。”
岳夫人一刻不敢耽误，连连指挥奴仆婢女行动起来。整个岳府在岳欣然短短一番话间，以正院为中心，掀起巨大的风浪。
看到这样慌乱的情形，岳欣然心中摇头，便再次出言提点道：“叔父留步。”
岳峭情不自禁停了下来，认真去听岳欣然要说什么。
前朝既无消息，便有是人不想叫众人都知晓这消息，叔父外出，还需从容不迫。”
岳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想叫众人知道……除了殿上最高那位还能谁？若是他出去打探消息，不慎反把消息传了出去，一个不好，那便是抄家灭门的祸事！
岳峭思忖半晌，才转头匆匆对岳夫人道：“我书房中那几盆‘真菊’差不多开了，我去请几位街坊里的同僚来赏菊，你看着安排一二。”
岳夫人转不过弯来，这当口还要安排什么劳什子赏菊？！
岳峭却根本再无功夫同她解释，若没个好由头如何能不惊动外界又套得到话，且同个妇人解释这些事颇费口舌，如今哪有功夫！他只大声催促，登时屋中又是忙乱混躁。
看着因为岳欣然一翻话而开始奔忙的父母，四娘子左右张望惊惶失措，连阿父阿母都开始六神无主……这一次她真的知道害怕了。
主院人仰马翻，岳欣然亦不逗留，当即告辞而出。
正院之外，候着她的阿田和岳嬷嬷立时围了上来，阿田双目放光道：“三娘子，你必定是天下的星宿下凡吧！”
方才忙乱间，岳夫人并未屏退下人，岳嬷嬷在岳府中多少年头了，自有法子打探到内间消息，虽未在场，她与阿田可是一字一句都未错过！
阿田心中的景仰简直要满溢出来，在她看来，岳夫人就是后宅的天了，至于使君，那更是整个岳府的天！三娘子说的那些话她听不明白，可她却知道，几句话能令岳府天翻地覆，三娘子不是星宿下凡的神仙还能是什么？
岳嬷嬷视线中满是欣慰与骄傲：“三娘子这是像大老爷，乃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那个叫……运筹帷幄！”
岳欣然无奈一笑，回到遂初院中，她只将那本账册顺手收进标着【物价】-【魏京】的箱笼中。
阿田却忽然恳求道：“三娘子，成国公乃是我大魏保家卫国的军神，是个大好人哩！北边的狄人都是坏人，三娘子你是星宿下凡，便帮帮成国公吧！”
岳欣然笑：“净说孩子话，这世上哪有什么星宿下凡……”
岳嬷嬷竟也出声道：“唉，国公爷安邦卫国，若真像三娘子你说的那般父子难归，这，这也未免太凄凉了，三娘子能帮便帮一把吧……”
岳欣然哭笑不得：“嬷嬷你怎么也同阿田一般。”
如今风雨欲来，内忧外患绝非一日，已是积重难返之局，便是身在局中，没有翻云覆雨逆转天地的手段怕也难力挽狂澜……
只是不知为什么，明明已经决意不去想，岳欣然却看着那些箱笼书册出了神。
阿田却是有自己的道理：“我知道呢！听说天上的星宿不能随便干预人间之事，”她偷偷看了看天上，才小心翼翼地道：“只是想三娘子觉着可以的时候便帮上一帮呀~”
岳欣然竟展颜一笑：“行，那便帮上一帮吧。”
能令阿田这样的大魏百姓感恩在心，能叫老头子弥留之际煞费苦心安排这一遭……那也许确实是值得帮一把的。
反正书册整理得差不多，她也是时候离开岳府了。

第4章 “善良”的三娘子
或许是因为真的将岳欣然视为天人，阿田开始向岳嬷嬷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侍婢，当然，其中亦有她不必再忙活扫洒之事的缘故。
如今岳府之中，岳欣然一应所需之物，只有加分量、增规格，早早送到遂初院来，还十分殷勤地询问三娘子需不需要添置衣服首饰等等。
账册自然是再没有了，倒是各式粮食价目竟每日特特抄了送来。
对这种转变，岳欣然觉得好笑便不再理会，数日间，她只埋头将遂初院中剩下的书册整理完毕，然后开始着手将这些箱笼打包了。
这一日，岳嬷嬷领了阿田来遂初院，本想说一说贴身服侍之事，大家闺秀，断没有侍婢与小娘子还要隔着院门的道理。
却忽听门板被拍得震天响，一个惊惶的声音叫道：“三娘子！三娘子！”
这声音令岳嬷嬷与阿田十分吃惊：这不是宋嬷嬷么？声音这般惊惶，有什么事竟这般急要来找三娘子？
岳欣然心中推测：看来，她那叔父打探到确切消息了。
待阿田打开院门，宋嬷嬷惊慌失措地直奔到岳欣然面前：“大事不好了！使君与夫人吵起来了！夫人命我来请三娘子速速过去！”
岳嬷嬷挡在岳欣然身前道：“使君与夫人吵起来，三娘子身为后辈如何好去？岂不失礼？”
一听便不是什么好事，三娘子还是不要掺和为好。早先岳夫人待三娘子如何，可还历历在目。
宋嬷嬷乃是岳夫人的心腹，忠心无疑，此时事情急切，一看遂初院这情状，她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泪俱下：“三娘子，先前那些记账刁难俱是老奴猪油蒙心，背着夫人所为！夫人还有四娘子现下可全指着三娘子你拉扯了呀！只要能帮了夫人这次，是杀是剐老奴听凭处置！”
阿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登时连连后退，岳嬷嬷却是怒从心起，一把揪起她：“你这老奴好胆！竟敢胁迫三娘子不成！”
宋嬷嬷登时哭嚎起来：“夫人和四娘子眼下真真是全指着三娘子……”
岳欣然只微微欠身道：“万当不起宋嬷嬷这般说，”她顿了顿：“既是叔母遣了嬷嬷来，长辈有命，我自当前往。”
岳嬷嬷情急：“三娘子！”
能叫宋嬷嬷这老奴情急如此，可见正院形势必如水火！那可是岳使君与岳夫人之争，且这老奴始终不肯吐露，必是事关重大，矛盾又到了绝难相容之境，夹在这二人之间，三娘子去了如何能好！
岳欣然却自有行事的准则：“您放心，我有数的。”
岳府与国公府这桩亲事，她既然插了手，自然是要收尾的，善始还需善终。
宋嬷嬷直是感激涕零，一路在前推门打帘，引着岳欣然到了正院，甫一迈步进去，便听得岳夫人凄厉的哭喊：“……你这是要逼我们母女去死！”
岳峭的声音冷硬无比：“事便已至此……”
岳夫人大哭一声：“你怎么能这般狠心！那也是你的女儿！她牙牙学语第一声叫的是‘阿父’，你看看她如今出落得如花似玉，这样大好的年华，你如何狠得下这心！”
岳欣然进门看到的，便是岳夫人全无夫人形象地追打岳峭，他一边避让一边怒极大吼：“那你叫我怎么办？！如今满朝皆知陆家父子生死难料，现下毁约……满魏京都会说我岳峭是个见利忘义落井下石的小人！将来如何为官！岳府如何做人！大郎他们还要不要出仕！昂？！”
岳夫人鬓发散乱地怔在当地，泪水扑簌簌而下，除了一个女儿，她还有三个儿子呀……她登时心如刀绞，再难成声。
岳欣然走进来，岳夫人却忽然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冲过来拽住她衣袖：“阿然你这般聪明！你定然有主意的是不是！你叔父、你叔父非要将我的阿四嫁过去啊呜呜呜呜……”
岳欣然却是不紧不慢，向岳峭与岳夫人见了礼，才向岳峭询问道：“朝会上有消息了？”
岳峭在侄女面前难掩狼狈，还是低声道：“这些时日我本已打探出消息，本想私下同国公府商议退亲之事……未曾料想，今日陛下突发明旨，北狄扣边，亭关失守，成国公父子生死不知……令安国公率大军驰援。”
虽然明面上说是“生死不知”，但岳峭已经打探到隐约消息，成国公父子多半凶多吉少，旨意上这样讲，一是怕动摇军心，二是未找到完整尸身。
至于安国公驰援……此事竟丝丝扣扣与岳欣然所料分毫不差！
岳夫人目中流露最后一丝希望吴哀求：“阿然，阿然你定会有计策的是不是？”
岳峭看着身量都未完全长成的侄女，不知为何，狼狈更甚：“你莫要胡搅蛮缠！当初婚期既已定下，现下又是这般局面，你逼着阿然又能如何！下月，阿四是定要嫁过去的！”
岳夫人一怔，然后竟跪倒在地、掩面大哭：“我苦命的阿四，难道要叫她一生孤苦伶仃，没个人可依靠……”
外面传来下人惊惶的呼喊：“……怎不服侍在四娘子身旁？！”
岳夫人回过神来，连声爬起来叫道：“快别叫她听了去……”
却是四娘子的侍婢惊恐来禀：“使君，夫人，四娘子方才悬了白绫寻短见了！”
岳夫人两眼一翻，直直昏了过去。
出了这样的大事，主心骨又昏了，岳府登时七颠八倒乱作一锅粥，妻女同时倒下，岳使君亦是一团乱麻，顾了这个顾那个，又因为眼前这局面皆是因他的决定而起，倍添烦乱。
好在四娘子那侍婢虽被支开，中途又转了回去，这才发现得及时，救转了四娘子一条命来。
岳夫人只是忧惧攻心，悠悠醒转过来，知道四娘子没事，硬撑着到了四娘子床前，用力拍打她的肩膀：“养你这么大！你便是这般来短我寿的么！”
然后岳夫人伏身失声大哭起来，四娘子任由岳夫人如何，只是默默盯着账顶，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看着女儿脖颈上那刺目的紫红勒痕，岳使君心中酸涩且无奈，岳夫人亦渐渐止了哭声，一家人竟一时寂然无言。
岳使君艰难的开口道：“阿四，你莫要这般，家中养你到现在……”岳夫人哭声更凄厉，岳峭说不下去，只转而道：”将来你几个阿兄必会一直记得你。”
四娘子眼珠转过来，定定盯着岳峭，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无尽的背叛痛苦与压抑绝望犹如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只剩空洞的灰烬。
岳峭再也受不住的身形摇晃起来：“那你要我们如何做！搭上全家声名不要，只为了你一个人吗！没有岳府又何来你！”
四娘子眼神空洞，好像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
默默跟在后面的岳欣然这才开口道：“可否让我与四妹妹说上一说？”
屋子里登时全然沉寂下来。
岳欣然却有闲暇打量这间屋子，朝南向，屋外花草繁茂，离主院并不远，屋中布置俱是精致华美，可见岳峙夫妇对这唯一的女儿确是十分怜爱珍重。
只是，那是在没有与整个岳府的利益发生冲突之前。
自打在主院偷听过父母争吵之后，四娘子再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深切地意识到，她自己的幸福原来在整个岳府的前途面前什么也不是。
岳欣然好奇地问道：“成国公世子回不来，你也许嫁过去就要守寡了……你是因为这个，才要想不开？”
四娘子不说话。
岳欣然也没想她回答，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叹：“你居然宁愿去死，都不愿意守寡！”
四娘子仰望帐顶的眼神，突然充满了不应该在这个年纪体会到的愤恨与痛楚。
岳欣然只看着她，托着下巴边思索边道：“其实，我倒是觉得守寡很不错啊。有个守寡的名义，不用向长辈立规矩受什么挑剔磋磨，又不必去处理乱七八糟的后宅事情，不用冒生命危险去干什么传宗接代的活计，更不必仰仗另一个很难确定品性能力的男人的脸色行事……
再说了，你自己有嫁妆、夫家还得供养，一生不必依赖任何人你都能自由自在衣食无忧。”
财务自由，关起门来谁也不用理会，过着腐朽堕落的封建阶级生活，这是多少现代宅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再说了，有钱在手，如果真的觉得寂寞了，手段隐蔽点，找个小鲜肉不是分分钟的事吗？还根本没有古代婚姻带来的那么多麻烦，多美的事儿啊。
对于守寡这样可怕的事，岳欣然语气中居然全是赞叹，岳峭夫妇已经听得傻住。
古往今来，守寡一事谁人不是避之如蛇蝎，原来还有这么多好处吗？！
岳峭夫妇都快真的相信而后心动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岳欣然骗他们家阿四的话吧！
这这这人聪明，难道连编瞎话都能编得这么玄乎？？？差点连他们都相信守寡很好了……
四娘子听得张开了嘴巴，而后眼神一定，忽地抬起了上半身，用力将自己的头向床柱上撞去，她此时浑身无力，只将额头上撞出红印，并不致命，但那决绝的姿态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你休想骗我！若是为我父母来做说客，这便是我的答案——我宁愿去死！
岳欣然摇了摇头，认真问道：“你真的，宁愿去死也不愿嫁到成国公府守寡？”
四娘子瞪大了眼睛，显然坚持自己的答案。
岳欣然再次认真地劝说：“守寡真的不错的，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四娘子恨恨地再次开始以头撞柱，用一种缓慢却坚定的姿势，一下又一下。
岳欣然不由笑了：“好吧，既然你这么不愿意，”她站起了身：“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四娘子撞柱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这位三姊姊，对方神情依旧如故，四娘子开始嘲笑自己，守寡这样可怕的事，便是个傻子都知道害怕、躲避，这位三姊姊那样智计百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决定。
然后，岳欣然朝岳峭和岳夫人点头道：“既然四妹妹不愿意，我去吧。”
岳家三口俱是傻傻地看向岳欣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否则以岳欣然的聪明绝顶，怎么可能做那样的决定。
岳欣然清楚的表述道：“这门亲事本就是阿父定下的，我嫁过去，想来国公府也不会有异议。”
这样一来，小鲜肉就可以提上日程了……咳咳。
岳家三口呆愣在那里，动也不动，一声不吭。
岳欣然一脸莫名，她叔父叔母这是怎么了？不乐意将这大好的找鲜肉……啊咳，是自由守寡的机会拱手相让？
岳夫人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岳欣然身前，哭得撕心裂肺：“阿然，叔母以前对不住你……自今而后，你便是我岳府的活菩萨！”
然后她不顾四娘子身体，将她一把拽了下来，一并跪倒，砰砰给岳欣然磕起头来。
岳使君情难自禁地背过身去，举着袖子拭了拭自己的眼角。

第5章 出嫁的三娘子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婚期也迫于眉睫，各种准备就要做起来，岳府上下，从岳大人到岳夫人，俱是忙碌，只心境到底不一样了，嫁女儿与嫁侄女不一样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愧疚。
岳夫人问岳欣然对嫁妆有没有要求，岳欣然是完全无所谓的，她本人连行李都没多少，嫁妆更无所谓了，只要求把遂初院那边的书册全部带上就行。遂初院的旧物原就是岳欣然阿父遗物，又只得她一个女儿，本就该是她的。
岳家夫妻略微商议，便将原本为四娘子准备的一应嫁妆悉数给了岳欣然，甚至还添了一两分，本也就是要陪嫁到国公府去的，此外，岳嬷嬷与阿田也陪嫁过去，原本给四娘子准备的奴仆便不合适了。
嫁衣配饰原是准备好的，两姊妹身量差不太多，但岳欣然个头略高一些，也要改一改。
过了两日，岳峭又来见：“明旨既发，我曾去信成国公府，可那边直到今日也未提退亲之事，或是推迟婚期……怕还是得嫁。”
岳欣然当然知道，这个时代与现代不同，严格来说，从定亲时开始，婚姻就已经生效，成亲只是后续的环节而已。
岳峭也曾隐秘期盼陆家能通情达理一些，主动提出退亲，这样不伤岳府名誉的情况下保全自家女孩儿未来的幸福，不论是女儿还是侄女。又或者，现下眼看新郎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参加婚礼，按道理，至少是应该要推迟婚期。
基于这样的考虑，岳峭在明旨下发之后去信国公府，未尝没有探口风的意思。不论女儿还是侄女，岳峭至少还是尽了力的。
但国公府回应他的，却是意味深长的沉默。
沉默，就意味着婚期如故。
岳峭犹豫一阵，终是开口道：“阿然，此去国公府，非只是可能守寡这般简单，这几日与我交好的同僚神情都似有些不对……你可要心中有数才好。”
以岳峭的官职和他的迟钝都能感觉出来不对，可想而知，朝堂上的舆论是什么样的。
而岳欣然早已经从近来许多动向上嗅到了雷霆将至的信号，譬如安国公的应援，她只点头道：“亭关既破，北狄大军长驱直入，眼下朝廷忙着安国公应援之事，一旦空下来，必是要追究成国公失地之罪的。”
失地之罪？岳峭的心猛然提起来，这一个不好，便是夷族斩首的大罪！
他不由站起来道：“不成！我还是去信退亲！”
若只是守寡也就算了，这一去竟怕是连命也要丢掉！
岳欣然笑了笑，只是认真看着她这位叔父：“我是阿父的女儿，正因为局势这般，我才更应该嫁过去。”
不只是为什么守寡更自由、更好找小鲜肉之类的玩笑话，更是因为，在山雨欲来中，她隐隐觉察到，或许今日一切，并不是偶然，老头儿……可能真的希望她到成国公府去一遭。
岳峭再次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含了许多复杂的情绪……甚至可以说是伤感的。
他只递过来一个素色的锦囊：“这是叔父给你置办的一点嫁妆。”
岳欣然诧异谢过，这番见面没多久，便是出嫁之日了。
北狄战事筹备让朝廷上下都十分紧张，特殊的政治氛围、夫家的缘故和新郎的缺席决定了婚礼不可能太隆重，岳府只是低调地请了左右交好的邻里，置办了几桌酒席，堂间宴席上甚至都没有什么高谈阔论，说话声都低低的，隐隐透着焦灼，氛围不像嫁女，倒像治丧。
后院，岳欣然珠翠花钿身着礼服，手中翻着近期传抄来的露报，倒是意态悠闲。露报乃是朝廷公布出来的各种信息动向，勉强算是古代的官方消息，岳峭所知有限，岳欣然少不得自己多收集一些。
只是天色渐渐昏沉，她收了露报，再看下去就要伤眼了。
啧，看来国公府那边也不太平啊。
隐隐喧嚷声响起来时，阿田气咻咻来回禀：“国公府五公子原说代世子来行礼，却又临时来报，道是五公子有事，只让另一位族人来代。
使君同国公府的人理论了许久，他们才去请了五公子前来。谁知那位五公子匆匆赶来，身上带着脂粉酒气也就罢了，竟然没穿着礼服！这来有了何用！使君气骂他轻慢，令他回去换衣裳哩！”
岳欣然一看天色 ，朝阿田道：“你去禀告叔父，世子不在，也不必劳烦五公子了，那些礼节俱都省了吧，否则要耽误吉时了。”
阿田：“啊？那可怎么乘鞍啊？”
魏京婚俗，新郎登门之后，先是催妆，后是却扇，还有谑郎等诸多环节，最后才是辞别父母，新娘随新郎并乘一鞍前往夫家。
鞍，亦通安，祈求夫妇和睦，阖家安康之意。
本来世子不在，折衷的做法，就是新妇乘车，五公子乘鞍马在前引导，既全了鞍礼，也算是以兄长代行护持之责，可按岳欣然的意思，根本连五公子都不必了？！
岳欣然点头道：“准备好鞍马，我自己就行。”
阿田云里雾里的，却知道时间紧急，不敢耽搁，一溜烟儿跑去报讯。
这场婚礼，让岳欣然代嫁就已经很对不起阿兄了，岳峭是绝不想令岳欣然受任何委屈的，岳夫人也将一切按最好的来办，但国公府竟这样疏忽失礼，岳峭甚至已经有了借此退亲的想法。
可岳欣然说得有道理，天色确实将黑，若是不能完礼，那将来哪怕是退了亲，于岳欣然也极为不利，岳峭心中只对国公府更加气愤。
只是若按岳欣然的意思，这婚礼没有新郎，也没有代礼的，如何走的下去？莫不是阿然想自己乘车到国公府？可准备好鞍马又是什么意思？连个代礼的都不要，还要鞍马做什么？
岳峭坐在前厅与岳夫人俱是对望茫然，都想不明白，可岳峭依旧下意识按岳欣然的话吩咐了下去，陆五公子犹追过来解释：“岳使君，我便是现下回去换礼服也已然来不及，不若就此先将仪程走完……”
岳峭脸一沉：“五公子不必多说了，我岳府嫁女，不必劳你大驾！你请回吧！”
国公府跟来的仆从虽说知道是自家失礼，可听到岳峭这么硬气的话，也不由心中嘲笑，他们国公府现在只有五公子主事，肯赶来确已经是给岳府极大的颜面了，竟然这般不识好歹还要赶走五公子，若是五公子真回去了，岳府怎么嫁女？闹得这不上不下的，岳府的女儿将来还怎么做人？真真是好笑。
便在此时，所有人怔怔看着，一个头戴金玉花钿、身着青色礼服的女子一步步迈了出来。
然后，她走到岳使君与岳夫人面前，盈盈三拜。
不必夫君相陪，不必什么代礼的，岳欣然就那样从容自若，依足了礼数，拜别叔父叔母，而后转身，一步步走出岳府。
垂花门外，国公府准备的卤簿仪仗按照世子身份，数百人团团簇拥着一辆镶金嵌云母的婚车，冠盖如华云，车厢漆了油、绘着彩，光可鉴人，华美精致；婚车前，赤金交织的马鞍垂了珠玉宝石，随着马身轻微动作发出悦耳的叮叮声，甚至连马蹬俱是鎏金夺目，只是这一套华美装饰恐怕加起来也不及那匹马儿的价钱。
它个头高挑，体态神骏矫健，通体如雪，没有一丝杂色，长长鬃毛如绸缎般垂下，若非眼珠转动，竟宛若一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稀世绝品！
此时，它歪了脑袋，一只双眼皮长睫毛的大眼睛正定定看着眼前青色礼服的少女。
岳欣然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它想了想，没有拒绝。
岳欣然嫣然一笑，踩蹬上马，足尖只轻轻一点，这匹马儿就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长长嘶鸣一声，奔驰起来。
后头的卤簿仪仗这才慌忙跟上，啊！新娘子居然一个人乘了鞍跑了？！
青色大礼服在风中翻飞，犹如青鸾一遇风云，终于驾雾腾空，直上九霄。

第6章 掉坑的三娘子
武成坊，成国公府十数个跨院占据了大半街坊。
天色将暗，国公府大堂里，沈氏正焦躁来回走动着：“去问问，四弟妹回来了吗？”
立时有下人领命而去。
梁氏扶着高高的肚腹，怯怯地道：“二嫂，不若还是先等夫君回来再去打探消息吧……”
不提陆五公子还好，一提他，沈氏便狠狠一拍桌案：“那岳府一个小小的七品太尝丞，与我成国公府的世子结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竟敢拿乔，非要五弟亲自去代！这等节骨眼儿上，前线消息不等人，若是耽误了打探消息，我饶不了岳府！”
成国公陆平乃是大魏开国定鼎驱逐北狄的功臣，生有六子，长子与幼子皆是正妻花氏所出，不幸长子早早战亡，只留下一个寡妻，三子亦战亡，更是连妻室都未曾来得及娶，余下四个儿子，二子居长，娶妻沈氏，将门之女，四子娶妻陈氏，五子娶妻梁氏，皆为当时世家大族，六子乃嫡幼子，成国公为之请封为世子，便是岳欣然所嫁之人。
这一次巡边，除了五子留在魏京，二子、四子、六子，俱是一并随行，父子四人竟全都生死不知，国公府的天塌了八成，故而，沈氏才会这般着紧前线消息。
便在此时，下人来禀：“五夫人并车到门外了。”
这要命的时刻，沈氏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提了裙子匆匆就往外跑，梁氏八个月身孕，是绝计不敢这般豪放的，可她也不敢只在原地待着，便扶了婢女婆子，以防意外，前后左右俱围了人，这才缓缓启步，远远跟在后边。
几个下人正打开国公府朱红大门，驭夫几声呼哨，两匹同色青牛便踏着整齐的步伐，拉着一辆并车吱吱呀呀进大门。
本朝豪富世家皆爱用牛车，速近奔马，且更稳健舒适，不似马车那般颠簸。
陈氏这五品诰命的雕花并车，外边一应规制符合朝规便不说了，车内四角垂了鸽蛋大的明珠，内里密密衬了光锦丝缎，折射着幽幽光华，前朝的熏炉袅袅吐烟，厢壁上的游宴图乃是真迹，无一处金碧辉煌，却无一处不极致奢华。
可坐在车中，陈氏心内煎熬思绪混乱，哪有半分心思在这车上。
忽然听得外间男女惊叫“什么人”“夜雪”，急促熟悉的踢踏马蹄声越来越近，陈氏猛然回过神，自小窗向外看去，只见一道青影自窗前一闪而逝。
沈氏人已经冲到垂花门外，并车素来在此停下，远远看到陈氏车驾，听到大门外的惊声呼喝，她一个眨眼的功夫，并车旁一道青白闪电“嗖”地蹿出，沈氏瞪大了眼睛，而后所有人只听得轻轻一声“吁”，眼前忽地多了一道身影——
金鞍照白马，青衣人如玉，好一副入画之景。
所有人未能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岳欣然已经一跃下马，陈氏的并车这才停下，仆人抱来下马蹬，婢女这才搀扶着陈氏下了车。
所有人俱是愣愣看着岳欣然一身青色大礼服，牵着夜雪大步走来，她目光扫过所有人，才见礼道：“我乃岳氏女欣然，见过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
沈氏、陈氏与后面婢女团团簇拥的梁氏这才怔怔反应过来，这、这、这便是今日的新嫁娘？六弟未来的夫人？
外边看家护院的部曲们一拥而入，手里拿了枪的，提了棍的，正要喊打喊杀，喊声都噎在了喉咙里，本以为是哪里来的强盗，竟敢闯他们国公府的大门，当真是活腻味了！
结果……居然是新嫁来的世子夫人吗？部曲们都有些恍惚，自己骑马而来的新嫁娘，就是他们这样的将门也从来没见识过……全魏京，哪家有？！
岳欣然心中擦了把汗，糟糕，这马跑得太快，她没刹住，仪仗嫁妆还在后边呢！
按魏礼，新嫁娘本应该直入洞房，合卺礼毕，才与姑嫂相见。
可岳欣然轻骑前来，新郎不在，这国公府更没有准备什么婚礼一应之物，连个宾客也无，自然就没有什么礼需要行的。
沈氏先前心烦意乱只牵挂前线的消息，陈氏奔波在外打探消息，哪有什么心思准备这些事，可现在岳欣然站在她眼前了，沈氏才略微感觉有些心虚，对于岳欣然单骑而来这等不合礼仪之事，她只顾着惊讶，还未觉得哪里不对。
岳欣然这样客客气气见了礼，沈氏只下意识道：“啊，六弟妹啊……”
陈氏看向岳欣然视线中带了几分审视与疏离：“岳娘子，你这般前来，岳府可知晓？”
岳欣然好像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一般，微微一笑：“自是知道的，五公子换礼服来不及，天色将暗，我便先过来了。”然后她看向陈氏，语含深意地道：“若错过吉日吉时，也是不好。”
陈氏一怔，婚礼，古通昏礼，日月之交的时辰象征阴阳相合，运转交泰，现在的国公府确是缺了几分时运……这也是当初知道岳府来信，陈氏未曾提议推迟婚期的原因，总觉得，如期办上一门喜事，兴许一切便能太太平平，阿翁和夫君便都能回来喝上一杯喜酒。
只是，如今他们依旧生死不知，这杯酒始终是没能赶上。
陈氏面上现出疲惫神色，没了再同岳欣然计较的心思：“都进去说话。”
沈氏与梁氏登时面现关切，前线的消息，牵动整个国公府，自然再没人分神去看岳欣然。
岳欣然只招过一个仆从，将夜雪交给对方，便自然而然跟在那一大群婢女婆子簇拥的三个国公府女人身后。
堂屋里，不必吩咐自有婢女掌了灯，待主人坐定，这许多奴婢训练有素，整齐退出，在一众奇异的眼光中，岳欣然却镇定地留了下来，在下首挑了个座坐下。
陈氏缓缓开口：“安国公前锋已抵宁州，确有消息传回……”
便在此时，一个仓促步伐自门外进来，却原来，那位五公子陆幼安可终于赶回来了。
见到岳欣然一身婚服坐在这儿，他直不知说什么是好！
沈氏见他来，急切问道：“五弟，你可见着那位通事郎了？五兵尚书那里消息如何？”
陆幼安也顾不上说别的了，一脸苦笑：“酒喝了不少，钱也收了，只说如今前线消息俱是隐秘得紧，连五兵尚书也只往禁中通报……实处的消息却一句也没有。四嫂呢？”
陈氏：“三伯父位重事繁，我候了许久未见到，大兄倒与我说了几句，安国公前锋自前线传来消息，并没有找到阿翁与二哥、郎君他们，大兄倒是劝我等不必太过忧心，可我这心里，始终没个着落……”
陈氏的三伯父身居太傅一职，兼度支尚书，钱粮之事俱要过他，论理前线消息他必是知道的。
只一条，与陈氏隔了一支，陈氏幼丧父母，族中长大，虽也唤一声三伯父，终究情分有限，嫁到国公府后往来还密切了些，这一次若非是迫不得已，她也不会回去贸然求见。
沈氏听了登时着急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安国公本与阿翁有龃龉，此次偏派了他去，如何肯尽心寻人！”
岳欣然听到这里，对眼前这几人性情大致了然，只是心中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到了这个时刻，这些人居然还只想着打探前线生死？对他们自己的处境没点X数？
蓦然间，岳欣然忽然就有了队友全部是青铜的觉悟。
然后，岳欣然就见这位五公子思虑半晌居然说道：“既是这般，杜家三郎平素还是一起喝过酒的，明日我去寻他，实在不成，请他自凤寰宫帮忙打探点确切消息吧！”
凤寰宫乃是杜太后居处，当今至尊便是凤寰宫所出。
岳欣然终于忍无可忍道：“五公子，刺探禁中，乃是不赦大罪，落在有心人眼中，岂非授人以柄？此时最需要忧虑的根本不是前线，而是在座诸位！”
所有人惊愕地看向最末落座的岳欣然。
岳欣然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神色，只严肃道：“前线那里，现在有当今天子操心，有朝堂诸公操心，诸位打探消息，且不说能不能打探到，便是能打探到又如何？还能越过天子与诸公去插手军机大事不成？
再者，方才二夫人也说了，安国公前往驰援，这本就不是一个好兆头。若成国公能安然，他自会归朝，那再好不过；如若有什么不测，失地误国乃是大罪，纵使守将不在了，也会罪及家人……当下更着紧要做的，难道不该是如何保全这一大家子吗？”
沈氏当即便暴跳起来：“你这小娘咒谁呢！阿翁夫君他们只是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什么罪及家人，我看你才是乱家的祸首！”
性情最温和的陆幼安也不免沉了面孔：“便是六弟尚未与你见过，你也未免太冷心冷肺了吧！”
沈氏的暴怒于岳欣然不过耳旁风，她此时只想到，难怪成国公没带这五儿子去巡边，一味逃避最差的后果，心肠柔软，对方确实不是将帅之才，反过来，这是否也意味着，当初巡边之时，成国公并未预料到魏京的风急浪高，否则他不会只留下五公子来应对。
岳欣然所说的话，虽然正确，但对于这几个人来说，却太过刺耳。成国公是他们的父亲，余者皆是他们的夫君、兄弟，岳欣然呢？是一个今天刚刚单骑而至、堂没能拜、国公府的第一张凳子都还没能坐热的弟妇。
陈氏更是道：“岳娘子，你初来乍到，便去歇息吧，府中事繁，请恕少陪。”
言下之意：关你X事，一边去吧，别听了。
看到他们的神情，岳欣然心中一叹，她错了，青铜都高估了，这菜的程度，已经超过她的预期。
她来之前也没有想到，水这么深，都已经快淹到下巴了，于是只能临时起意，忠言逆耳一把，谁知依旧叫不醒。
岳欣然起身离开，只在推门前，回身说了最后一番话：“五公子，我若是你，第一，绝计不会去找杜三郎，如今战事大起，朝堂诸方角逐、纠葛极深，杜氏根深叶茂，对成国公府善恶难辨，此时不宜与他们有牵连；
第二，你有身有轻骑将军之衔，立时上折请罪，坦承只因牵挂前线战事，并非有意刺探朝堂机密，自请责罚，将成国公府先自漩涡中摘出来再图以后。”
陆幼安怒极反笑：“不敢有劳！”若非这弟妇今日才嫁过来，陆幼安简直要破口大骂，他去打探消息，好好的上折请罪做什么？还嫌如今国公府事不够多吗？简直妇人之见！
岳欣然推门而出，门外，无尽沉沉黑暗当头压下，只能一声轻叹：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第7章 不听三娘子劝
岳嬷嬷、阿田连同陪嫁终是在当夜赶到，连人带东西悉数迁到了世子的院子里，国公府虽然目下有些混乱，但仆从不少，岳欣然的居处倒是收拾得清楚明白。
岳欣然心中有事，不过草草用饭便叫撤下。岳嬷嬷与阿田不多时便寻了这院子的奴婢来见，岳欣然现下身份尴尬，男主人远征难归，没拜堂还未见翁婆，很难算正经的女主人，下人们的称呼也是含含糊糊，岳欣然只当不知道。
岳欣然权当自己是客，准备打个招呼便算，来的是两个婢女，一个阿英，负责衣衫缝补，回话可见利落分明，一个阿夏，负责饭食，从今晚的活计上来看，也不含糊的，二人长相只能勉强算眉清目秀吧，叫岳欣然倒是微微有些讶异起来。
哪怕不关注魏京八卦，这位成国公世子也是盛名远播，传闻全魏京八成的闺秀梦中情人都是他，他这院子里这样“清静”，确实叫岳欣然意外。
她不由问道：“院中一共多少人？”
阿英口齿清楚：“服侍的婢子只有我等二人，另有四位部曲负责武堂，两位部曲掌着世子的车马，余者皆随世子巡边未在。”
方才进来，岳欣然看得公明，这位世子自己独占了一个四进院落，服侍的竟然只有不到十人，能够追随巡边的，多是侍卫、幕僚之流，这样看来，正儿八经负责生活事务的更是只有阿英阿夏两人。
岳欣然吁了一口气，如果国公是这样教子的，那么，也许还能抢救一下？
岳欣然沉吟道：“既如此，劳烦你们领路，我消消食，熟悉一下院子。”
阿英面现难色，岳欣然笑道：“若是世子有令不得前往之地，我自也不会强求。”
阿英这才应是。
银盘高升，月华遍洒，偌大一个院落只有他们几人，倒确是十分宁静，因此，那隐约的呼喝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岳欣然停步细听，似乎是西边传来的，不由看向阿英，她解释道：“那头是公子的武堂，怕是部曲在习练。”
岳欣然举步道：“那便过去看看。”
阿英神情中流露迟疑：“习练没什么好看的……”非但不好看，若你受了惊吓我可担待不起。
岳欣然反问：“国公或是世子曾令不得观看吗？”
阿英摇头，岳欣然便迈步而去，阿英无奈，只得引路。
而后岳欣然不得不承认，国公府确实占地颇广，一人一个四进院落不说，这位世子甚至还在自己的院子旁单辟了一个小操场。
枪来棒去地捉对儿厮杀，令人眼花缭乱。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岳欣然总觉得他们动作有点儿奇怪的不协调。
见到岳欣然一行进来，这些人才止了练习，过来向岳欣然行礼。
岳欣然到得国公府两个时辰，第一次觉得震撼。
不过六人，借着月光，岳欣然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或眇了一目，或缺了手臂，或少了一条腿，没有一个健全之人，个个练得汗湿重衫，却在片刻间站得整整齐齐，见礼的时候神情俱是冰冷沉默，并没有什么说话的意思。
岳欣然怔了一会儿才郑重还了一礼：“打扰了。”
这样郑重一礼，却叫这些汉子冰冷面上有些怔愣，直到岳欣然一行离开武堂，他们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方才，那是世子的夫人吧，竟然、竟然没被他们吓着么？
出了武堂，阿英松了口气，第一次用不一样的神色打量这位娘子：“夫人，阿郑他们俱是早年追随大公子的部曲，世子一直将他们留在府中，他们都是好人，只是喜欢习练而不擅言辞，夫人可千万不要误会。”
岳欣然觉得好笑，这小姑娘怎么突然就打开了话匣子？
“府中这般的部曲还多吗？”
阿英点头又摇头：“各自侍奉的，便是世子最多，余者散在府中各处打打杂不必见主人，也有些似阿钟伯一般，没有力气做别的事了，国公便做主令他们留在府中颐养天年了。”
然后看着岳欣然若有所思的神情，一直沉默的阿夏却突然问道：“夫人你方才不害怕吗？”以前四夫人、五夫人都不肯在院中见到阿郑他们这样的人呢，认为不祥，连她们院的婢女都怕得极少愿意到世子院中来。
岳欣然却认真答道：“保家卫国所留下的伤痕，都是功勋，为什么要害怕？”
阿英与阿夏眼中简直要绽放出光芒来。
岳欣然仰望天上明月，心中却突然已经知道，国公府破局的希望在哪里了。
隔日清晨，用罢朝食，岳嬷嬷焦躁起来：“怎么这个时辰了，还不见有人来请。”
岳欣然倒是不甚在意，岳嬷嬷便道：“三娘子，拜见翁婆可是顶顶要紧之事！乃是新嫁娘最大的脸面，唉，这国公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哪？”
若是今天不能向婆母敬茶，那三娘子在国公府以后可怎么做人哪！
便在这时，有婢女来告，国公夫人近来一直身体抱恙，下不了榻，请岳欣然到积善堂去见。
岳欣然收拾了便去，大抵是因为疼爱世子的缘故，国公夫人所居的积善堂离得极近，岳欣然到时，昨日所见的国公府主子，除了五公子俱都来，连梁氏挺着大肚子都早到了，倒显得岳欣然姗姗来迟。
国公夫人果然起不来身，只躺在软榻上，叫四个婢女抬了出来。
只见国公夫人肤色雪白，眉目有异于魏朝的士族之女，岳欣然不由想起来，这位国公夫人出自益州夷族，非是汉人，早年成国公起事，多仰赖夷族相助。
“阿家，你慢着些。”一个面目陌生，却与国公夫人三分相似的妇人上前行礼，岳欣然看到，先前去传她前来的婢女便站在这个妇人身后，登时明了，这便是那位过世的国公嫡长子之妻，苗氏，亦是益州夷族，乃是国公夫人的外甥女。
明明昨日与她见过面的沈氏、陈氏、梁氏都没有叫人去请她，只有这位苗氏遣了人去。看来，今日除了这位大嫂，其余的人，并不是很想岳欣然来积善堂哪。
国公夫人只摆了摆手：“老毛病了。”
苗氏问了安，余者自沈氏、陈氏到梁氏一一上前见礼。
国公夫人才缓声问道：“岳氏来了吗？”
岳欣然依礼上前拜倒，敬茶：“见过阿家。”
国公夫人笑道：“好孩子，起来吧。”
然后她出手，竟没能够到岳欣然举起的茶盏，岳欣然微微一怔，才发现，国公夫人的视线未能聚焦，好像有些看不清眼前似的。
岳欣然正准备要将茶递到她手中，忽听一个声音道：“且慢。”
国公夫人如果接下了岳欣然递上的茶，便意味着直接承认了岳欣然这新嫁娘的身份地位。
想到这小娘还是嫁给了六弟世子，世子夫人还在她们品阶之上，沈氏面色便有些不太好看：“正有一事叫阿家知道，我昨日夜深了才晓得，这位岳娘子并非太常丞岳大人所出，当日和咱们家议亲的，似乎不是她哪。”
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昨夜竟还敢那么大放厥词，她非得叫这小娘子知道厉害不可！
岳欣然举着茶坦然道：“我确是替四妹妹嫁过来的，先前议亲并不是我。”
一时间，堂内静可闻落针。
苗氏、沈氏、陈氏、梁氏，看向岳欣然的眼神各自意味不同，能在国公府做媳妇，没人是真傻的，岳家敢在这个当口换嫁，不就是因为国公府眼下困境重重么。
呵，什么时候，一个七品小官竟也敢糊弄起国公府来了！
哪怕成国公现下下落不明，但要捏死岳府还是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岳家怎么敢！
但国公夫人伸出来的手只是顿了顿，淡淡道：“既到了我们陆家，便是陆家的媳妇。”
这一次，她的手稳稳地接住了茶盏。
沈氏怒瞪岳欣然，还欲开口再多加阻拦。
管家领着一个侍从满头是汗地来报：“老夫人，不好了！五公子被廷尉署抓走了！”
阖府女眷登时大惊，梁氏不顾身子，急急目前问道：“怎么回事？”她看向那侍从：“你不是侍奉夫君出门儿的吗？到底如何了？！”
那侍从亦是满面惊惶：“五公子今日约了杜三郎到‘潭枫寺’，两人在静室里说了许久的话，出来道别之时，廷尉署的人便冲了过来，道是五公子妄图打探朝堂机要，直接给带走了！”
沈氏、陈氏俱是不由自主看向一旁的岳欣然，既惊且惧，难道这代嫁而来的小娘昨日所说竟全中了不成？！
沈氏急躁道：“廷尉署是吃撑了不是，真当我成国公府是软柿子，任谁都能随意拿捏不成？！你去问问他们，赶紧放了五郎！他们还想不想要头顶的官帽了！”
国公夫人却是面色一沉：“胡闹！”
沈氏接道：“就是！竟敢闹到我们国公府来！”
国公夫人：“我说的是你！”
沈氏一噎，却听国公夫人道：“现下是什么时节，你这般话要是传出去，不知又会变成什么样！”
说着，国公夫人便剧烈咳嗽起来。她近来确是身子不争气，府中许多事无法过问，才致酿成今日这番大乱，现下是不管不成了。
苗氏立时上前轻抚她背脊：“阿家莫要动气，”然后苗氏对管家吩咐道：“肃伯，你往廷尉署去打探一下，问问到底是何事？要怎生处置？总要有个说法。”
梁氏顾不上礼数，亦急切道：“肃伯，你记得看看夫君有没有事，他人是否安好。”
见国公夫人没有异议，管家领命便要往廷尉署而去。
岳欣然却忽然开口道：“且慢。”
见是她开口，沈氏本就气急，便想斥责，现在是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可忽地想到昨日岳欣然那番话，不知为什么，她的斥责竟情不自禁又咽了回去。罢了，先听听这小娘到底要说什么！
岳欣然道：“暂不必去。若我所料不错，廷尉署的衙役，现下怕已经在来国公府的路上了！”

第8章 过个小关
沈氏情不自禁瞪大了眼睛：“廷尉署的事，你是如何晓得的？！”
看在昨日岳欣然料事皆中的份儿上，沈氏最后那“胡说八道”四个字终是咽了回去。
岳欣然道：“廷尉署以‘打探朝廷机要’为罪名，虽说扣住了五公子，但想必他不会轻易承认。”
要真傻到那个份儿上，岳欣然也没辙，她接着道：“廷尉署若想定罪，口说无凭，必是要抓到真正的罪证，‘潭枫寺’里，五公子与那位杜三郎只是说话，没有交接什么信物罢？”
侍从连连摇头：“只是托杜三郎打探消息，余者皆无。”
岳欣然：“廷尉署敢这般抓人，又是在‘潭枫寺’……太过巧合，多半来意不善，不可不防。此时全无证据，他们怎能甘心？必是要来府中寻找罪证的。还请速速将五公子书房中近日书信等一应纸页全部移出，烧毁最好！如若不能，便先放在老夫人处保管！无论如何，绝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将此案定罪！”
沈氏一脸不愉道：“五弟妹已经八个月的身子，你说话小心着些，莫要惊着她！五弟行得正坐得端！哪有什么罪证！他不过是外出打探消息而已，还惧怕那些小人无赖不成！定能周周全全的！纵是他们想网罗证据，我们拦着，他们难道还敢硬闯进来搜？”
岳欣然看着眼前这个天真以为今日国公府还是昔日国公府的沈氏，淡淡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国公安然，便是拦了门不让他们进来又如何？或者说，若是国公安然，廷尉府敢无凭无据就抓五公子？到了现在，他们上门来搜，国公府谁敢拦？”
沈氏气血上涌便要大吼：“我去拦！”
岳欣然已经冷冷道：“拦得住吗？或者有人恰恰希望您这样去拦呢！等会儿他们上门来，必定大张旗鼓，若是去拦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到那时，对方参一个阻挠办案，满朝皆知国公府不占理，二夫人你，或者四夫人，五夫人，哪怕便是国公夫人，谁能向朝廷上折抗辩？届时不必任何罪证，廷尉署就能定罪，不只是五公子一人的罪，而是阖府的罪！”
沈氏涨红了面孔：“五弟有职在身，他能……”
她说着她自己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五郎已经被廷尉署扣住，那他们国公府真的一个能在朝廷中发声之人也没有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廷尉署的，不只是他们的五弟，还是国公府此时唯一一个可在外奔走发声的男人！
沈氏能想到，在场每一个国公府女眷都能想到，岳欣然没有将话说得这么直白，可已经提点到位，如果真如她推测，针对五公子下手……这是何等险恶的用意！
这背后，若说只是单纯针对五公子，恐怕他们谁都不能相信！
难道在他们未曾觉察之时，竟已经陷入一张这样可怖的巨大陷阱之中了吗？
国公夫人正要开口，却剧烈咳嗽起来，但她牢牢抓着苗氏，神情痛苦却仿佛要说些什么。
梁氏此时急得五内俱焚，可见阿家如此，她一时也不敢问话，只紧紧盯着，死死捏着手中帕子。
苗氏明白国公夫人的意思，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对梁氏道：“阿家放心，我会陪着阿梁一道去收拾书房，护好她的身子的。”
便是为防万一，此时也要将书房收拾干净了，护好五郎，不能叫廷尉署得逞！
梁氏面色惨白，六神无主，苗氏这般吩咐，无疑意味着国公夫人也认同了岳欣然的推断，至少是部分认同……
她连连点头，立时起身，苗氏跟了上去，又忍不住再次叮嘱：“再是心急也是你身子要紧，你们婢女婆子多看顾着五夫人些！”
紧张的氛围中，岳欣然却朝梁氏微微一笑：“五夫人您只管从容收拾，但凡非关军国机要、国公巡边之前的信函可以留上几封，免得收拾的痕迹太过明显。若是您担心销毁于五公子有损，便悄悄递到国公夫人这里来，您只管放心，您收拾好之前，我自有法子拖住他们，他们不会进去的。”
岳欣然语气从容舒缓，梁氏松了一口气，此时已经对岳欣然全然信服，不由露出个感激的笑容来：“好，我这便去。”
沈氏故意哼了一声：“反正说急也是你，说缓也是你！”
梁氏朝岳欣然一笑，这才与苗氏相携离去，步履虽然比原先要快，至少却是稳健而不仓促的。
看着这位刚刚过门的弟妹，陈氏眼中多了些好奇：“阿岳，若廷尉署真的来人，你待要如何拖延？”
国公夫人亦是止了咳嗽，投来视线。
岳欣然道：“图穷方能匕现。现在，这张图刚刚露了冰山一角，对方来意不善，却还未完全撕破脸，必是要先礼后兵的。按礼，廷尉署抓了五公子，又上门来提搜查这般苛刻的要求，老夫人在此，他们必是要来个说得上话的，向老夫人解释清楚缘由，给个交待的。”
然后，她看向陈氏：“听闻四夫人出自褚明郡陈氏？世代簪缨的门阀大族，这待客之礼上，还要请四夫人多多指教才是。”
场中这些内阁妇人，庙堂之事或许不甚清楚，但这宅院之事，哪个不是一点便透，待客礼数更是信手拈来。
沈氏听明白了岳欣然的意思——廷尉署不是要来个官员解说明白意思才会查书房吗？那便让陈氏端出世家大族那些磨磨唧唧的礼数去好好磨磨对方的时间！便是这些官员能说什么？说他们国公府待客太妥帖周到吗哈哈！
没想到，她原本最看不上的那些酸礼，竟也有这般作用。
沈氏嘴上是绝计不服的：“哼，那也要你说的是对的，廷尉署真来了人才算！”
管家前来回禀：“廷尉副使曾毅曾大人求见老夫人，道是五公子之事事出有因，特来解释。”
沈氏一滞，岳欣然倒是神情如故。
陈氏看了岳欣然与沈氏一眼，忍不住抿嘴一笑，向国公夫人一礼：“阿家，我这便命人准备茶汤。”
乐礼……沈氏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氏，这这这也太狠了吧！几轮茶汤下来，怕不是天都黑了！！！
国公夫人笑道：“你个促狭鬼，快去吧！”
陈氏高兴地应了下来，才步履轻盈地离去，管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先前他来回禀时，明明诸位夫人还有所争执，气氛凝重的，怎么不一会儿的功夫，倒是夫人们都从容轻快起来了？
国公府的女人，其实从来不乏对抗困难的勇气与毅力，只是乱局中，始终缺个人告诉她们方向在何处而已。
国公夫人看向岳欣然，眼神中也带着种松了口气的欣慰，成国公巡边之前，出人意料地给世子定下这门亲事，还叮嘱她，不论发生何事，都要好好待新妇……谁知岳府临时变卦，换了一位新嫁娘，如今看来，倒未必不是府上有神明庇佑。
曾副使的来意，果然如岳欣然所料一般无二，先是致歉。
不待他说完话，国公夫人便先道，上门是客，奉茶。
下人鱼贯而入，奉上一整套极其繁复地器具，茶礼乃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才有的隆重待客之道，从备器、择水、取火、候汤、习茶，任何一个环节都要求主宾宁神静气，若是哪一方急躁失礼，传出去都会成为整个士族的笑柄。
可怜这位曾副使，他不过是个地方世家出来的官员，何曾见识过陈氏这样世家大族的手段，虽然繁冗，却必是妥贴周到，叫人说不出一个不字；如果不是梁氏悄悄派了人来回话，怕是他都还没机会说话。
终于喝上茶汤，迫不及待将溢美之辞倒出，这位曾副使赶紧说了真正来意：“廷尉署扣了五公子实非本意，乃是有人检举五公子刺探朝廷机要，下官此次奉令前来搜查五公子书房，万望老夫人海涵。”
说完，他才忐忑地看向国公夫人，不论如何，成国公府都是礼数周到的，他却提出这般无礼的要求，心下实是过意不去，实是极后悔未能向廷尉推掉这差使。
可出乎他的意料，国公夫人面色沉静道：“我家的儿郎，绝不会行那非法之事，曾副使去查吧。”
这令曾毅大为意外，居然答应了——就好像、就好像对方早有准备似的！
曾副使连连摇头，他们廷尉署此次行事绝对隐秘，国公府唯一能在外走动的男丁又绝无可能递消息回来，国公府这些妇道人家怎么可能有所准备！
大抵只是这位国公夫人颇识大体罢了。
将五公子陆幼安的书房查了个底儿掉，曾毅才来告辞，受了别人那般隆重的款待，却做了这样的事儿，纵是身负差使，亦难免内心难安。
因此，在临走之时，曾毅向国公夫人道别时，却似闲话家常似地道：“圣人曾说三月不知肉味，今日在国公府得饮香铭，至少今夜必是能得安眠哪，多谢老夫人，下官告辞。”
送走了人，苗氏、沈氏、陈氏、梁氏、岳欣然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苗氏、沈氏、陈氏、梁氏相视一笑，今日这一关，她们齐心协力，竟是轻松过了。沈氏还在大声取笑陈氏那些损人的法子偏叫人看不出破绽。
妯娌说笑间，岳欣然神情却不见放松，众人不由皆看向她，想了想，岳欣然才开口道：“五公子今夜必是无事的，方才那位曾副使已然说了。”
妯娌几个相顾茫然，梁氏更是瞪大了眼睛，急切问道：“他提到相公了？我我我没听到哪！”
岳欣然：“临别时，这位曾大人说了，至少今夜可以安眠，手上比划着五的手势。”
细细回想，好像真是这般！
沈氏松了口气：“放心吧，五弟定会安然无恙的！五弟妹你且好好休息吧！你现在怀着身子，可不能操心太多，还有我们哪！”
国公夫人只道：“今日你们都累着了吧，早点回去歇着吧。”
众人起身，垂手应了，岳欣然却故意落在最后，看到沈氏陈氏在向梁氏说着育儿经走远了，她才折返了回来，果然，苗氏也在。
国公夫人听得她回来，叹了口气，疲惫地道：“好孩子，你交个底儿吧，五郎那头到底会如何？”
岳欣然面色亦十分慎重：“不好说。如今看似只在五公子身上查案，背后却必有谋划之人，对方必定意在国公府。扣住了五公子，便同蒙住了国公府的一只眼睛，接下来必还有大招。明日恐怕还是设法与五公子见上一面，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见招，方能拆招。”
国公夫人默然应了。
岳欣然这才告辞离去，她回首看了一眼，偌大的积善堂，这对姨甥身影显得那般形单影只。不只她们，整个国公府的女人，在这样即将没顶的巨浪面前，都如浮萍。
岳欣然站在苍茫暮色中，如果，如果她最糟糕的情形难以避免，至少，她也会倾尽全力，护得她们太平。

第9章 格格不入
次日，国公夫人便已经安排探视五公子之事。
似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只要五公子所涉的案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如密谋造反之类的事情中，见上一面还是不难的。
加之头一日，那位曾副使暗示当夜无事的话，还是令国公府上下吃了一剂定心丸，忧心之余，女人们便开始琐碎地操心起五公子在狱中的起居饮食来。
毕竟，那是锦衣玉食的国公府公子，一朝下狱，纵使未定罪时，廷尉署不敢轻易慢待了他，却定然是与府中的一应待遇有差异的。
想到这里，沈氏又不禁有些悔意：若是当初听了六弟妹的劝，兴许五弟压根儿不会有这场牢狱之灾。哎，那会儿六弟妹刚入门谁又能知道她的话可不可信呢。
廷尉署那种地方，国公府现在只有女主人们，自然是不好亲自去抛头露面的，国公夫人安排了得力的部曲前往。
临行前，国公夫人特特问了岳欣然：“阿岳，可还有要吩咐的？”
岳欣然一直沉默，直到此时才慎重地道：“多向五公子问清楚进了廷尉署之后的事，不可多论先前他那场密谈，另，请务必叮嘱他，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听到什么消息，一定要冷静坚强，多想想家中妻儿，保护好他自己，切切，切切！”
梁氏在一旁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部曲出发去了廷尉署，府中女人聚在一处，虽看起来亦如平时般谈笑言说，可心中皆是惴惴。
梁氏忍不住低声道：“只盼夫君此番能顺遂平安……”
一时间厅堂里猛然静寂下来，各人怔怔，思索着自家那个人。
家里四个男人在边关，敌国入侵，生死不明，留下看家的这一个，忽忽又被投进了廷尉署，再没有比这更叫人提心吊胆、无着无落的时刻了。
万一……想到那个万一，谁不想放声大哭一场，可武将之家，哭乃是最不吉利之事，消息未明，便还有最后一丝希望，不过在阿家妯娌面前强自撑着罢了。索性在这家里，谁也不是孤伶伶一个受这样的煎熬，好歹有个扶持的，才能咬牙撑到现在没崩溃。
苗氏却神情模糊，看不分明，这样的极度焦灼与恐惧她也有过，可她没盼来转机，等来的只有天塌地陷无尽深渊，此刻的氛围，仿佛又将她拖回了那一刻，被命数扼住喉咙，几乎喘不过气来。
国公府是有家规的，三十无子方可纳妾。于武将世家来说，这样的规矩直是不可思议，天天提着脑袋在战场，朝不保夕，没留后便身故，乃是大不孝。可是，国公府偏偏有这样的规矩，六位公子，没有一位有妾室。
若是嫁到这样的人家，翁婆和气，妯娌大度，再加上夫君英武，年轻有为，还对你一心一意，有着这样整肃的门风……恐怕是天下每个闺阁梦寐以求。可如果，这种福气是要用这样的恐惧来换呢？前一刻花前月下柔情蜜意，下一刻便马革裹尸撕心裂肺……
可苗氏想到记忆里那张越来越模糊的面容，越是甘甜便越是苦涩，神情更是晦涩难辨。
只有国公夫人垂目端坐上方，好似一尊泥偶塑像，没有焦虑，亦不见任何情绪，又或者，像这样听天由命的时刻，她已经经历得太多，哭瞎了双目，才能不见焦灼。
这样一屋子女人，还有先前所见的国公府那些部曲，岳欣然心中默然。
国公夫人淡淡道：“你们年轻人，想必都饿了，传膳，便都在我这里凑合着吃一些吧。”
几个儿媳妇连忙招呼下人传菜、服侍阿家，打破了方才那寂静的氛围，好似终于找了些事情做，终于叫那颗吊在半空的心一时撇开不必再想。
论理，岳欣然辈分最小，又是刚刚嫁进来的，该是她最辛劳，站着伺候才是，可是，这些忙碌起来的嫂嫂们，谁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岳欣然默默坐下端起碗筷。
这顿饭，除了岳欣然，大概是谁也没能吃好，个个都有些魂不守舍食不知味。
去廷尉署的部曲很快来回话，所有人这才忽地振奋起来。
“夫君如何？！”“五弟怎么样！廷尉署那起子不敢慢待他吧！”“昨日那副使吞吞吐吐，五弟怎么说的？”
无数问题想问，好歹是大家夫人，阿家在此，且轮不到她们开口。
国公夫人自然一一问到。
部曲神情轻松，犹带笑容：“五公子单独居了一处，虽不能同府里相比，确也是不错了，瞧着公子精神倒是不错的。不过……”
他犹豫地看了岳欣然一眼。
岳欣然心头一跳：“廷尉署可有查问于他？他可有说了什么？”
部曲疑惑地道：“五公子也感困惑，廷尉署竟丝毫未曾审问公子，公子说，他本约了杜三郎去‘潭枫寺’赏景，当场便被廷尉署请了去，五公子不敢相抗，只得跟着他们回了廷尉署，将他好生安置，没人问话，更没人为难公子。在下今日探访公子，亦无任何人阻拦。”
国公府上下俱大大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来。
岳欣然却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没有流露：“你们未曾提及五公子想打探消息之事吧？”
这个部曲乃是国公夫人亲点的，追随国公府许多年头，是个极稳妥的，他当即道：“您先前叮嘱过，我已然暗示五公子，防隔墙有耳，自然不会说。”
沈氏对泪中带笑的梁氏道：“哎哟，五弟好好的，莫哭，仔细伤了身子，我便说了，量那起子人也不敢动五弟，这不是没事吗？”
陈氏也轻声劝慰道：“五弟素来与世无争的性子，从不与人结怨，谁会与这样的人为难呢？你且放宽心，待五弟回来了，我们可得还他一个圆润的五弟妹呢！”
梁氏破涕为笑，便是国公夫人与苗氏听到这样的消息，也觉得国公府的乌云散了一角。
唯有岳欣然坐在原地，默然无声。
国公夫人敏锐地“看”了过来：“阿岳？”
梁氏诸人看向岳欣然，见她神情中看不出喜怒，难免又添一点忐忑。
岳欣然看着她们，想吐露的真相终是又咽了回去，罢了，便叫她们再多开怀一些时日吧，她只道：“现在还不知廷尉署案件的由头，暂时无妨。若真要追究什么罪状，哪怕失了官职受些罚，也不妨认了吧。”
梁氏眼泪流下来，吸着鼻子连道：“是，官职没了便没了，受罚我也陪着夫君一起，只要夫君安然无恙便好！”
岳欣然没再说话，丢官被罚，这是太过乐观到天真的想法……
扣了人却不审问，只有一种可能，对方蓄势已至极限，只差最后一击，这一击……现在的国公府能给岳欣然提供的信息太少太少，那位五公子进了廷尉署，竟也是全然不知。
整个国公府现在犹如被人蒙了双眼，也许摘下蒙眼布之时，便是四面八方利刃齐齐落下之时……
岳欣然这念头还未及一瞬，便见国公府管家惊慌失措地闯进来，竟未经通传。
“老夫人！老夫人！朝廷方才发了露报！国公……殁了！”
说完，这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到在地，嚎啕大哭。
这一刹，国公夫人素来沉静的面孔都仿佛裂开，依稀看到里面的千疮百孔与绝望灰烬。
陈氏冲到管家面前，失声大问：“夫君！夫君呢！”
管家不敢抬头，只是以花白的头颅拼命磕在青砖之上，大声痛哭。
沈氏面色惨白，根本不敢上前去问，这一刻，这个从来无所顾忌、骄横恣意的妇人仿佛被人抽离了所有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倾颓下来。
陈氏直接软倒在地，几乎呼吸停滞。
国公府的天，终是塌了下来。
岳欣然心中叹息，思维却无比清醒，她只迅速开口问道：“露报？可知是张贴在何处的？”
在阖府上下这悲恸欲绝中，她这番迅速追问是如此格格不入，叫沉浸在绝望中的人看来，那样置身事外，那样冷酷无情，那样刺目……
她们都失去了夫君，可是这个六弟妹，她根本未曾见过世子！她，根本与她们不同，她没有难过，没有悲伤，没有绝望……
这一刻，她们看过来的眼神，甚至是愤恨的。
即使是被岳欣然问到的管家，此刻抬起来的面孔上，鲜血淋漓，眼神中也充满着难以置信的愤怒的，国公、世子、二公子、四公子齐齐赴难，你居然这般麻木冷淡……
直到一个冷硬的声音开口：“信伯，告诉她。”
此刻的国公夫人，仿佛已经成了一座石刻的雕塑，所有一切俱沉沉埋葬。
管家才勉强抑制了情绪答道：“是在东市张贴的，国公与诸位公子守关不利，战死当场……”
沈氏等人再听管家复述露布上透露的具体讯息，加倍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时，岳欣然面色蓦然极度难看，她看着这阖府上下的女人，只沉声道：“哭够了吗？”
岳欣然已经没有时间却顾及她们的情绪了。
沈氏蓦地大叫一声，挥着拳头朝岳欣然冲了过来：“你凭什么说话！凭什么！凭什么！！！”
被周遭婢女婆子牢牢抱住时，她双目通红得直要滴出血来，那嚎哭凄厉得宛如子夜鬼鸣：“我的阿金与阿恒，那么小……便没了爹啊……”
岳欣然却宛若冰雪所铸，不为沈氏状如厉鬼的情形所动，只看向国公夫人一字一句地道：“抄家灭门之祸便在眼前。没有时间再哭下去了！”

第10章 反击准备
这般噩耗之下，国公府所有的女人心中悲痛难以避免，对岳欣然的冷静，也唯有苗氏才能稍稍回应：“六弟妹，至少，至少容她们……”她声音低至哽咽：“……伤心一阵吧。”
岳欣然却罕见地坚持与冷然：“没有时间了。”
她根本没有理会沈氏等人的悲伤，只向国公夫人道：“老夫人，露报选在此时张贴，绝无偶然，还请立时派人出去，速速打探一下市井中流传的消息。”
这个时候张贴露报，显然是某种明显的政治信号，是背后之人搞定了关键环节，还是角逐的各方达成了一致，国公府连个官儿也没有，岳峻官职低微又是个边缘部门，也不可能知晓内情，岳欣然无从推知。但露报张贴，消息不再隐蔽，市井中必有流传！
国公夫人挥了挥手，信伯忍着悲痛下去安排了。
场中也唯有苗氏此时还能支撑，陈氏与沈氏是不成的了，梁氏纵略好一些，却大着肚子，只听苗氏吩咐了下人将府中一应鲜亮颜色全部摘掉，挂上白幡铭旌，主人下人的孝服也要准备起来。
府中死了四个男人，从国公夫人下至几个孙辈，要么失了夫君，要么失了父亲，国公府阖府上下，竟个个主子都要服斩衰之丧，这乃是最重的一种服丧了。
几人浑浑噩噩在奴婢服侍下换了衣着，这本该是回到房里各人自己收拾的，但现下这情形，苗氏不敢令她们回到自己院中，若是触景生情，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事来。
对于父子四人的尸身，朝廷并无说法，殡殓之礼怕也只能从简，先以衣冠入殓，还有与国公府素有交往的人家，也要准备前往报丧，应对前来致奠的亲朋。
阖府悲戚忙碌中，国公夫人此处，妯娌几个坐在一起，却是一片死寂，无人说话。
看着沈氏与陈氏的模样，梁氏不敢离开，岳欣然也没有走，她在等，图已穷，匕不会远了。见招才能拆招，现在国公府已然这般情境，一动不如一静。
苗氏是个利落人，到得晌午，府中已是一片素白。
信伯匆匆来报，这一次，他的面上之焦虑，甚至都压下了那重重悲伤：“老夫人！亭州刺史盛奉林盛大人，他留在京中的亲眷已然下狱！”
沈氏陈氏兀自脑子一片混沌，苗氏梁氏却是惊得面色惨白：“什么？！”
亭州刺史，那是失地的州牧，与成国公一文一武，亭关被破，亭州失守，听闻这位盛大人也是亡故于敌军中，他留在京中的家眷看到露报不知该多么悲痛，此时竟下狱了？！
信伯满脸惊惶：“是，听闻是要治盛大人失地之罪！他虽亡故，可亲眷怕是逃不过……”
失地之罪，罪及家人……沈氏陈氏看向岳欣然，两日前岳欣然的话，竟一语成谶！
盛奉林的家眷逃不过罪责，那他们成国公府呢？
想到这里，自国公夫人而下，个个面色惨然。
梁氏惶急道：“会有官差上门来吗？”
沈氏泪水扑簌簌而下，恨声道：“叫他们来！拼个鱼死网破，我们一家人正好泉下相聚！”
然后她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切，不忍听闻。
陈氏面色木然，看不出情绪，却比沈氏的放声大哭更叫人心疼。
伤心之下的话，自是作不得数，国公夫人命人扶了她二人到一旁休息。
然后国公夫人才沉声道：“我写信与定国公和几家姻亲，绝不能这般坐以待毙！”
苗氏亦是坚定地点头：“阿家说的是，如今远未到放弃的时候，我们成国公府还有那么多亲朋故旧，满朝武将有几个不是阿翁一手提拔，纵使阿家不说，他们定也不会坐视朝堂上的小人对我们成国公府落井下石的！”
梁氏也怯怯点头，然后勇敢地道：“我阿父那里，我也写信与他！”
梁氏乃是庶出，虽是梁氏嫡支之女，与家中亲厚有限，肯这般说，已是极限了。
苗氏点头笑道：“好，便是如此，得道多助！”
不知为什么，说完这番话，苗氏竟情不自禁看向岳欣然。
岳欣然却道：“不成的。”
苗氏不由道：“如何不成，这么多人肯帮我们说话，便是圣上也自会多考虑几分的！”
岳欣然哑然失笑：“大夫人，全军上下效忠何人？”
苗氏：“自然是当今圣上。正因如此，才要上书叫圣上知道，所有人都觉得我成国公府罪不至此！”
岳欣然心道：虽然头衔带个‘圣’字，纵观史书，可真没几个愿意听大家讲真话的。
但她只问道：“大夫人想必都曾管过府上中馈吧？若是府上所有管事齐齐为一个嬷嬷喊冤，您会对那个嬷嬷如何看呢？”
苗氏面上尚带茫然，国公夫人却已经同时面色大变！
良久，国公夫人才苦笑：“若非阿岳你提点，我已然将阖府上下葬送啦……”
苗氏梁氏俱是惊疑不定地看着国公夫人，实在不知道她为何会这般说。
不论哪朝哪代，哪个皇帝不想将军队牢牢握在掌中，全军将领为一人上书，哪怕这人是个死人，皇帝会不疑忌？全军到底是陛下之军，还是国公府之军？
到得那个时候，不说什么罪不罪的，恐怕会是皇帝陛下容不得这成国公府了……到得那时，全府上下将没有一个人能得侥幸。
国公夫人这般分说，苗氏惊得背后直冒冷汗，原来方才她提议之事离万丈深渊竟已经那般之近！
苗氏不由面露苦涩：“难道，难道我们只能这般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岳欣然：“也不成。”她看一眼苗氏诸人：“事到如今，什么也不做的话，绝无侥幸。”
苗氏：“……当真到了这般田地？毕竟，今日只是将盛府的人下狱，未曾来我们国公府……”
岳欣然：“大夫人，若我未所料不错，之所以留下国公府，恐怕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甚至，今日若信伯不去打探消息，也会有人将盛府之事传到府上。”
苗氏一脸茫然，国公夫人却越听越是神情慎重。
岳欣然扫过这仅剩妇孺的成国公府：“五公子不在府中，乍闻噩耗，国公府再没有成年男子，若再闻盛府遭遇，各位会如何做？”
方才国公夫人第一反应已经足以说明国公府会如何去做，自然是去向亲朋故旧求援，以在朝堂上发声保护国公府……
岳欣然又道：“若我所料不错，只要国公府有所动作，最迟第二日，对方便会于朝堂之上弹劾成国公。”
然后，就会是国公府的亲朋故旧齐齐发声引来陛下震怒……
国公夫人面色难看至极，如果不是岳欣然拦着，圣上大怒之下，国公府抄家族诛的命运便已注定。
国公夫人勃然道：“这背后之人是谁？！是谁在谋划！”
好毒的心肠，好阴的手段！
她甚至觉得，从五郎被扣之时起，国公府头顶便有一只张开的大网，对方诱着她们一步步迈进陷阱，只等她们完全进去便要当头罩下，将她们一网打尽！
思及至，国公夫人的身躯微微颤抖，直到此时，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国公府的处境是何等险恶！
她不禁被激起沉寂二十载的斗志，一字一句道：“阿岳！你来说，到底要如何做！只要能够保全孩子们，找出这幕后之人，便是叫我舍却此身，赴汤蹈火，又何足惜！”
“阿家！”苗氏等人齐齐唤道。
岳欣然微微一笑：“上书！”
苗氏一愕：“上书？”方才不是才说了上书圣上会引来不测之劫，怎地还要上书？！
岳欣然淡定自若：“不错，上书。写信与国公府的亲朋故旧，请他们一起上书！上书弹劾成国公失地误国，应抄家夷族！”
如果说话的不是岳欣然，苗氏已经要破口大骂了。
然后，岳欣然详详细细将自己的谋划全盘托出，只意味深长地道：“……届时，圣上定会庇佑我们国公府的。”
苗氏梁氏依旧一副难以置信的震惊神情，国公夫人却精神一振，竟情不自禁击节赞叹：“就按阿岳所说去办！”

第11章 踩在脚下
一夜很快过去，国公夫人苗氏岳欣然是忙了一宿未得歇息，沈氏陈氏怔怔盯着烛火看了一夜，当真叫人害怕，只有梁氏，因着身体的缘故，勉强得休息了几个时辰，这又匆匆赶了过来。
晨光之中，苗氏看向窗外天光，心中却忐忑纠结：阿岳那法子实在太险，也不知到底成与不成……
若是，若是，阿岳所料一切俱是错的就好了，没有人要对付成国公府，盛府被下狱只是盛府的事，与他们成国公府无干。
苗氏这般思忖中，管家匆匆冲进来禀报：“老夫人！那杀千刀的廷尉署竟遣了官差围住了咱们府！连报丧的下人都被拿住了！”
这一切竟与岳欣然所料分毫不差，昨日才公布国公罹难的消息，见到他们府中昨夜有动静，今天便迫不及待来动手！
原来，岳欣然推断竟句句是真，他们这样的境地之中，竟还有人一直在暗自要谋害他们一家孤儿寡母！
欺、人、太、甚！
未待国公夫人说什么，沈氏却猛地起身，犹如一阵风般直直朝外奔去！
岳欣然心道不好。昨日乍闻噩耗，沈氏悲伤难抑，本就情绪不稳定，一宿未歇又遇到廷尉署这般刺激，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现在的国公府，却已经经不得半点波折！
岳欣然一语不发直直追了上去，陈氏依旧在原地失魂落魄全无反应，苗氏焦急地高唤沈氏，她却跑走了哪里听得到呢，国公夫人容色枯槁，神情却冷峻：“走！我倒要看看，廷尉署意欲为何！”
纵她们已按岳欣然吩咐留了后手，也断不能叫人这般轻侮了国公府！
苗氏不由大急：“姨母！你的身子！”情急之下，连称呼也顾不得了。
国公夫人却是执意要去：“且还死不了，走！”
苗氏不敢再拦，只得吩咐婆子来抬软榻，紧紧跟在一旁不敢懈怠。姨母身子本就不好，产下世子已是高龄，越发不支，先前听闻国公府下落不明之时，姨母大受打击，今日听闻噩耗更显苍老了十岁不止，天命于姨母何等不公！偏这廷尉署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国公府大门此时已经乱作一团，沈氏抢了不知哪个部曲的长刀，竟直直向廷尉署为首的官员砍去，刀法犀利又神若疯虎，廷尉署的衙役竟都不敢直面去挡，而国公府的部曲下人不知是不愿拦，还是不敢拦，只纷纷口头嚷着“这毕竟是朝廷命官，二夫人莫要这般……”
那官员在这追砍下狼狈至极又惊惧至极，刀光如雪，好像随时都要将他吞没。
岳欣然冷眼看去，那为首的官员却不是之前的曾副使了，管家过来低声道：“此乃廷尉署方正方副使。”
方？平城方氏，不过一个三流世族，可是，方氏所在平城却是赫赫有名，因为平城还有另一个显赫的姓氏，杜。
岳欣然眉宇一拧，心中忽然有了极其不好的预兆！
国公夫人此时亲至，大门处原本含糊着的部曲们立时站好，齐齐见礼。岳欣然却拉过苗氏，飞速交待了几句，苗氏立时命国公夫人的贴身嬷嬷同岳欣然飞奔回去。
便在此时，只听“当啷”一声，国公府众人看过去，登时惊出一脑门的汗水来，只见沈氏的刀已经正正劈到了方副使的脑门上！
方正极度恐惧之下，竟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他头顶的进贤冠分成两半掉落在地，险而又险地露出了帻来，若是刀再进半寸，露的就要是脑浆了……他周围的衙役亦是心惊肉跳，乖乖，这国公府的男人都死绝了，女人却这般彪悍！
部曲们冲过去将沈氏手中的刀收了下来，自有婢子一拥而上，将沈氏拉了回来整理仪容。
国公夫人只冷冷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围我国公府，意欲为何！”
原本受此奇耻大辱，方正岂能罢休，更何况他本就另有图谋，此时听此一问，他怒从心中起，推开下属昂首道：“成国公妄起刀兵引来边患，守关不利战死当场也便罢了，你们国公府竟因此怀有怨望，刺探禁中，罪在不赦！
本官便是奉命彻查此案，你们这般不念圣恩狼子野心，竟还想谋害朝廷命官，阻挠查案！围了你们又如何？我还要进去查你们呢！”
国公夫人听得对方这般污蔑成国公，还给国公府扣上这样险恶的罪名，气怒交加，但她更知，今日不同往日，绝不能叫这小人踏进成国公府，否则，在这险恶关头，便是在告诉那背后操纵一切的豺狼虎豹，国公府已成鱼肉，可任由他们刀俎！
“呵，引来边患、刺探禁中……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尚未圣裁，廷尉署便已有决断了？！”
方正冷笑道：“国公夫人，您就不必用圣上来威吓我等了，若无实证，便给我一万个胆子，我怎敢如此大张旗鼓？”
方正笑容蓦然变得说不出的阴森：“五公子在廷尉府什么都认了，他畏——罪——自——裁，为将此案案情彻查，自是要查一查国公府的！来人！给我进去搜！”
方正后面几句话，国公府已经没有人听得到了，畏罪自尽？他是在说谁？谁畏罪自尽？
国公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再也看不见一丝光线。
梁氏更是天旋地转，眼前苗氏焦急的面孔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恍若一个可怕而醒不来的梦境。
只有一个声音挟穿云裂石之势，在廷尉署众人虎狼般冲进来之际，笔直站出来，厉声喝道：“尔敢？！”
岳欣然双手捧一金盘大步而出，盘中盛着一副灿烂辉煌的诰命礼服，她看着方正冷冷道：“抬起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成国公府’这四个字，乃上皇手书！成国公之爵乃因陆氏浴血百战，襄助开国定鼎而上皇亲赐！国公不在，夫人还在！我手中所捧，乃国公夫人之礼服！敢问方副使，你是几品？！”
方正不答，自有管家高声道：“廷尉副使，不过四品！”
岳欣然站在国公夫人身旁，高高举起礼服、玉章：“成国公夫人是几品？”
成国公府众人目视方正，与管家一齐高声道：“一品！”
岳欣然上前一步，方正不由倒退一步：“我再问你，你此来国公府，可有廷尉行文？可有陛下诏令？”
方正嘴巴开开合合，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岳欣然再上前一步，方正不由再退一步，岳欣然冷笑道：“你一四品小官，竟敢冲撞一品夫人，无诏无令，还要带兵强闯上皇亲自手书的‘成国公府’……好大的狗胆！”
方正登登登连退了三步，才堪堪站稳。
岳欣然森然道：“这等尊卑不辨、混淆朝纲的东西，便今日斩杀于此，廷尉也只有谢我国公府整肃廷尉署官纪！来人！”
成国公府部曲轰然应诺，个个摩刀擦枪虎视眈眈，只要岳欣然一声令下便要直直冲上！
这些俱是修罗场刀口舔过血的人，廷尉署那些不过玩玩刑囚的货色如何敢扛？登时个个面如土色抖似筛糠，忙不迭地退到国公府大门外。
方正嘴唇发颤，他以势压人想拿捏成国公府，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岳欣然以朝纲秩序、尊卑礼法打得落荒而逃，确也甚是可笑。
他狼狈地在街道上堪堪站定，脸上肌肉抽搐，才定心神，冷笑道：“好！好！好！我也不妨叫你们死个明白，今日朝会，十位御史弹劾成国公失地误国，如今朝堂诸公便正在议罪，只要罪名确定，陛下敕令一下，便是抄家灭族之罚！
我倒要看你们成国公府能嚣张到几时！给我搬张胡椅来！本官今日就坐在这儿，看你们成国公府是个怎生下场！到得那时，咱们再进去！！！”
看到方正那嚣张跋扈的模样，成国公府众人部曲面色惨然鸦雀无声：纵使先前有岳欣然的推断，当事情真正发生时，所有人还是感到了极度的恐惧，十御史一齐弹劾，便是大魏开国也从未有过。
一旦罪名确凿，他们成国公府岂非要与那盛府一般下场！抄家灭族……当真便在眼前！
岳欣然面容冷峻，只在心中狠狠记下一笔，现下时机不对，正是计划执行的紧要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便让这小人多嚣张一会儿，待此事一毕，这种心机歹毒的小人……她绝不会放过！
便在此时，婢女惊慌尖叫道：“五夫人！五夫人！”

第12章 新的希望
看到混乱中被抬下去时，人群缝隙中透出梁氏裙角的一抹鲜红，岳欣然心头突突直跳，她不由看向国公夫人，只听得对方断然道：“取我的名帖，送到太医去！再把稳婆唤来！”
哪怕如今于国公府而言，仍是十分凶险的关口，国公夫人亦是毫不犹豫地决定去请太医，此乃梁氏头胎，又是这样的情形，怕是要不好。
岳欣然朝方正冷冷一嗤：“方大人是否还想阻拦？”
她捧了捧手中的托盘，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不论朝堂之上如何商议，只要陛下敕令未至，成国公夫人便依旧是一品诰命，压他一个廷尉署副使绰绰有余！
她身后，看到世子夫人这般情形下毫不露怯，依旧有如此气魄，国公府一众部曲俱是精神一振，将帅气势在，军士胆气便足！他们朝廷尉府众人面露凶光，如果胆敢阻拦他们去寻太医，岳欣然一挥手，这些部曲们便会一拥而上，替廷尉府好好整顿官纪！
方正恨恨道：“让他们过去！”看你们还能嚣张多久！
自有部曲收好国公夫人的名帖匆匆朝太医院而去，太医来的倒快，是位姓向的太医，四十许的年纪，看到国公府满门重孝与廷尉署对峙的阵仗，他竟目不斜视：“病患在何处？”真真是好胆色。
岳欣然立时道：“在里边，我引您进去。”
陆幼安自尽于廷尉署的消息，对梁氏的打击之剧，恐怕更在沈氏陈氏之上，她本就性情柔弱天真，受此一激，昏厥不说，更有汩汩鲜血渗透长裙……竟是立时发动起来了。
梁氏屋外，国公夫人与其余诸人一并守着，只听得里面梁氏的模糊呻吟，她分明痛楚绝望到了极致，却连发出痛哭的力气都失去了。
向太医匆匆入内诊脉，随即出来说，情形确是十分不好，他开了张辅助生产、提升气力的方子，先令煎服了看，若是能借着药力在日落前将孩子产下，那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能……唉，向太医只说了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吧。
日头渐渐升高，血水一盆盆地端出，梁氏的呻吟渐弱至无，孩子也没能生下来。
门外，廷尉署那伙人依旧牢牢围着，仿佛一群秃鹫盘旋在国公府上空，嗅着血腥气只伺国公府一倒下，他们立时便要一拥而入！
稳婆直至此时才姗姗来迟，稳婆只道其他人家中亦有人要生产，她不知梁氏会提前这么前发动，故而来迟了。事实上，若非国公府派出去的部曲十分得力，怕也是请不来人的，至于这借口的真假，此时无暇去追究了。
稳婆进去看罢，也面现迟疑：“五夫人发动这般久了，已经没了气力，孩子确是极难出来，怕是不好……”
梁氏那条被鲜血浸透的长裙猛然在脑海中闪现，沈氏再难支撑，跪倒在地，凄厉嚎道：“天爷啊！千错万错，俱是我的错！是我不听六弟妹的劝！是我偏要五弟去打探消息！便也天谴，也合该落在我的身上！天爷啊！你放过五弟妹吧！求你放过她、放过她的孩子吧！”
刺目阳光之中，沈氏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号，婢女婆子忙拥上去将她扶起，陈氏却忽地凄然一笑：“哈，孩子？反正今日谁都难逃一死，孩子，你不来这世上也好！这样的世界，你莫要来受苦！”
青天白日下，那张似笑似哭的面容竟叫人生生打了个寒战，苗氏忙请向太医要了个安神丸，这等药丸，太医多是常备的。
岳欣然却是唤了奴婢，另吩咐人去沈氏与陈氏的院中。
安神丸连水一并端了上来，却被陈氏推开，她只冷淡道：“左右不过是个死字，一家人泉下相见便是，还吃什么药。”
国公夫人怒极拍桌：“闹够了吗？！”
陈氏却是径自喃喃道：“没错……今日谁也逃不出个死字……不如去死……”
沈氏面上激愤又癫狂：“对，谁也逃不出个死字！不，死我也要拉上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当垫背！”说着，她竟不知从何处拔了把刀出来。
岳欣然却从旁边牵出个五六岁的孩子：“你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阿娘！”孩子眼神亮晶晶地扎进陈氏的怀中！
自国公府这两日接连不断诸多噩耗，陈氏竟已经两日没有见过她的阿和了，此时一团温暖柔软依恋地扑在她的怀中，直恍如隔世，她只依稀听到岳欣然再次问她：“现下想清楚了没？”
陈氏自己都不知道，她搂着孩子的手，紧到颤抖，她紧紧抿着唇，那个字却再也无法轻易说出口。
然后，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出现在门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惊喜大叫：“阿娘！”
沈氏手一颤，长刀呛啷坠地，然后她抢上几步，搂着孩子，额头抵在两个稚嫩的肩膀上，呜咽哭出了声。
岳欣然冷冷道：“没想清楚的就自己回去洗把脸想想清楚！里面有产妇，外面有老夫人，莫要在这儿吵嚷惊着人！”
陈氏看向岳欣然，仿佛像看到最后一根稻草：“阿岳！我写信去求三伯父，求他收下阿和！你定能帮忙想法子把孩子送出去的是不是？！”
沈氏亦是眼前一亮：“对！我可以求大兄！阿岳你定能办到的对不对？”
“阿娘，我不去阿舅家，我不要同阿娘分开！”“我也不要同阿娘分开！”
沈氏搂着两个孩子低头啜泣，陈氏咬紧了牙关，心中已然在想，无论如何，哪怕跪死在六弟妹面前，也要将阿和送去，毕竟……这是夫君最后一点血脉了。
岳欣然简直无奈了，说这对妯娌不相信她吧，又能在这样的关头托付这等大事。说相信她吧……她们就不能多有一点信心？
岳欣然看着三个眼神中流露出害怕的懵懂孩子：“为什么要将孩子送走？有他们在，国公府未来才能东山再起，将那些罪恶滔天的仇人踩在脚底，真正报仇雪恨！他们才是国公府真正的希望所在！”
连国公夫人此时都不由颤声道：“这般境地之下，我国公府当真还有希望保全，还有希望重耀门楣……？”
那颤抖声音隐含了太多的期盼与恐惧，眼前境地如此险恶，太过期盼所有人都能太平，又太过恐惧，怕这般的期盼只是奢望。
岳欣然却语气平缓自然：“当然能。”然后，她看了一眼场中太医与稳婆，只淡定地暗示道：“圣上定会庇佑我国公府的。”
国公夫人一怔，竟忽地发现，是啊，一切竟与阿岳昨日谋划全然一致，纵那姓方的再如何危言耸听，可事件进展却没有半点超过阿岳的计划。
苗氏亦是心神大定，见那太医与稳婆仍在，便拉了沈氏陈氏到一旁，嗔道：“孩子们都在，你们也不怕叫他们笑话，打了水去梳理一下吧。”
几人借机退到一旁，苗氏便将岳欣然谋划合盘托出，然后，妯娌几个这才回转。
岳欣然非常忙，安抚好这几人，她一把抓住那抽身想走的稳婆，将人拽到国公夫人面前：“方才，您可是有话未曾说完？”
稳婆面上迟疑之色更甚。
岳欣然道：“国公府的老夫人在此，如今五夫人这般凶险情形，还请您将可行的法子如实相告，不论最后成与不与，阖府上下只有感激，绝无怪怨的。”
这时代做女人当真太难太凶险，方才那些血水看得岳欣然都不由心悸，一个人的血液才多少升？方才这稳婆分明有话咽了回去，这年头稳婆就是助产士，见过那么多，必然是有些门道的，至少要请她说出来。
见国公夫人点头，稳婆才吁了口气道：“我方才看了，孩子已经下来了一半，却是卡在最窄之处，五夫人没了气力，若能小小划个口子，打开一些，孩子或许能下来……只是，五夫人情形确是凶险，身子这般弱，若稍有差池，便是再难挽回……”
可至少还有争上一争的机会啊！见国公府众人面现希翼，向太医皱眉道：“你这法子我也曾见识过，纵孩子能生下来，产妇亦难免褥热而亡。”
稳婆一噎，不由瞪向他，常年接触产妇，这情形她岂能不知，可如今这情形，保得一个是一个！若非不想一尸两命坏了她自己接生的口碑，她又何必提此险招呢！
岳欣然却心中一动：“产褥热？”
向太医阴阳五行寒热气理一通解释，岳欣然未习医理，但是，从描述上看，确实是产后感染发热。
岳欣然直接问道：“有个方子可减少褥热，可我亦无十分把握。现下是否要给五夫人用上？”如果是岳欣然自己在梁氏的情形下，她会毫不犹豫给自己用上，可里面的梁氏，她自问没有这个资格代对方决定。
国公夫人问都未问，便斩钉截铁道：“自然要用！”
纵然没有岳欣然提供方子，如今梁氏的情形也必是要试上一试的，更何况，她这六儿媳的性子众人皆看在眼里，何曾见她无的放矢过？自然更要一试！
岳欣然更不推辞，请苗氏协助安排，国公府乃是武将门阀第一，自然少不了烈酒，利用各种器皿，蒸馏、冷凝，提纯酒精，但仓促下，难以保证纯度与百分比，灭菌效果能有多少，不好说，但肯定胜过稳婆那种原始操作。
这一大摊子事，沈氏陈氏此时心神大定，登时自告奋勇：“我等襄助大嫂！”
国公府下人众多，炉灶全开，控制好火候，几个夫人亲自盯着，不多时便有成品端了上来。
嗅到那浓烈千百倍的酒气，不论是稳婆还是向太医俱是一脸奇怪。
岳欣然早吩咐将所有要用的器具、布帛全部沸水煮一刻钟，此时只静静道：“您把袖子挽起来，用酒精仔细净手再进去吧。”
向太医一脸古怪：“酒精？洒中之精？能除产褥热？”
岳欣然点头，没错，她看科普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这确实在近现代证实过，这一道灭菌操作拯救了成千上万的产妇。
既是主家的要求，又没有违背自己一惯的禁忌，稳婆便也无奈从了。
看着稳婆走了进去，岳欣然长吁一口气，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如今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里间传来一声惨叫，国公府诸人心中狠狠一跳，随即便是稳婆不断催促梁氏用力的声音，可梁氏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稳婆满头大汗地出来：“不行！五夫人全然没力气了……”
已经用过药，向太医此时也束手无策。
这难道便是这个时代的女人的宿命吗？
浓重的血腥味混和着刺鼻的酒精味中，苗氏猛地冲进了产房，她低头看着面色惨白如纸的梁氏，一字一句地道：“陆幼安已经死了！可你肚子里还有他的骨肉，他在这世上还能留下些什么……你，竟不肯为他争上一争吗？！”
泪水从梁氏紧闭的双目中涌出，她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嚎，这个柔弱如水的女人，一生中恐怕从来没有这样大的发出过声音……然后，便是一声婴儿啼哭。
便在这个孩子诞生之时，重重银甲红缨长枪映着刺目阳光，沉重的步伐踏碎了朱雀大街的祥和，行人车马纷纷躲避，整个魏京俱是震荡起来，这是出什么大事了？竟惊动了左卫军！
大半个魏京的注意力都追随着左卫军，一直跟到了武成坊，将整条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左卫军，乃是戍卫都城的三中军之一，统领直接听命于陛下，左卫军的举动代表着陛下的意志……这样的阵仗，魏京百姓恍然大悟：成国公府要坏事了啊！
当管家来回禀时，婴儿降生带来的释然与欢悦尚未从每个人面上消失，然后岳欣然深吸一口气：“各位夫人，准备好了吗？成败在此一举，为了孩子们！”
国公夫人以下，苗氏沈氏陈氏都齐声道：“为了孩子们！”

第13章 平安度劫
看到左卫军，方正面上的笑容简直要开出朵花来：“韩将军！本官在此恭候多时啦！”
左卫军统领韩铮不苟言笑，方正却不心为意，兀自好心地提点道：“这成国公府的娘们个个是疯子，敢拔刀砍人！韩将军您可得小心着点儿啊！”
韩铮只面无表情道：“奉陛下旨，封禁成国公府，叩门，叫他们出来接旨。”
方正眼中简直兴奋得要放出光来。
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里边只站着一排素白身影，只有老人和孩子，甚至还有一个在榻上重重包裹着的产妇和婴儿。
国公夫人看到门外左卫军军容整肃，银甲成涛、戈立如林，竟没有半分受惊，而是平静行了一礼道：“老妇接旨。”
韩铮道：“奉陛下与尚书台之令，封禁成国公府，以候敕令！”
到得此时，国公夫人终于心内大定，知道一切确如她那六儿媳所料：“遵旨。”
方正隐约看到大军之外围观的魏京百姓，扬声道：“嘿，真是好一位成国公，仗着自己位高爵贵，竟刚愎自用好大喜功至此，枉顾亭州百姓生死！可怜那些追随他的兵士们，家中尚有妻儿老母，竟这般葬送……啧，你们成国公府竟还有颜面占着这武成坊，魏京百姓若知晓，一人一口唾沫怕都要淹了你们！”
方正言辞尖刻，句句攻击，将最脏的污水拼命往成国公府泼。
成国公陆平是怎么样的人，戎马生涯近四十载，几乎将一生都贡献给了大魏，从北狄手中解救出了无数中原百姓，年近花甲依旧不辞艰险巡视苦寒边塞，只为将北狄拦在关外……大魏能和平至今，成国公必是第一功臣。
大魏百姓，人人尊他为军中之神，岂容方正这样的小人这般污蔑？！
按方正的设想，成国公府的人此时定会爆跳如雷地来和他拼命，来吧，来吧，要的就是这个！奉了旨却心存怨怼，罪上加罪！
即使一边旁听的韩铮，都难免皱眉。同为武将，即使少有交集，成国公的为人他也是敬佩的，实在觉得方正这番话刺耳至极。
方正却只看着他们，眼中隐带险恶期盼。
只可惜，方正遇到的成国府里，有一个岳欣然。
因此，面对这番辱骂，国公府连阿金阿和这般的小孩子都是面色冷静，看着方正像在看个傻叉（六婶婶方才早就叮嘱了，这个姓方的说什么都是为了要他们生气，所以，才不能叫笨蛋得逞）
岳欣然瞥了方正一眼，然后开口道：“方大人，我们府上现在只有孤儿寡母，您是廷尉署官员，我们不敢与您争辩。”
方正一怔，等等，不对！这小娘一直锋利如刀，此时为何说话这般柔和起来？
这和想像的不一样！
然后，国公夫人上前朝韩铮道：“老妇另有一事相求。”
国公夫人颤颤地捧出一个金盘，盘中所盛，为一品夫人的诰命礼服、册书、玉章，沈氏和陈氏亦各自奉上金盘。
然后，岳欣然领着双目通红的部曲，抬出一丈有余的一物，那赫然是上皇手书‘成国公府’四字的牌匾！
国公夫人猛然剧烈咳嗽起来，然后，她推开苗氏吃力地道：“昔日陆府得蒙上皇、陛下厚泽，然今拙夫失地误国，有负圣恩……这身诰命连同其余的圣上恩赐，陆府上下实是无颜生受……
老妇亦知，此举难抵拙夫罪状之万一，实是痛悔难当，一切罪状，自有圣上裁断，纵是夺爵除府满门抄斩，陆府上下甘愿领受。但能令陛下息怒，诸公意平，百姓得安，陆府上下的性命又有何惜。”
然后国公夫人，不，应该称之为陆老夫人花氏了，她颤颤地跪下，向着中宫的方向三叩首，重孝荆钗，半白头发在寒风中刺痛多少人的双目。
她的身后，一片重孝的妇人幼童，齐齐扣首。
眼前这一幕早已经远远超过方正的想像，他茫然看着跪倒在地的陆府妇孺，没有怨恨没有咒骂，那样神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无怨无悔，难道他们陆氏真的忠心于陛下到这般田地，即使抄家灭族亦绝无怨尤？！
他只知道定是哪里不对，这一切，与他的期盼、与大人所料全然不同！
花氏喘息着道：“老妇将‘悔罪书’已然写好，还请韩将军一并代为上达……”
方正大叫一声：“韩将军，千万不要！这其中必定有诈！”
一个冷毅的声音道：“好。”
方正愕然转头，一直沉默的韩铮，竟一口答应了！
左卫军统领，帝王心腹的韩铮！
不知为何，明明已经领着左卫军将成国公府团团包围，方正却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他隐约有种恐惧，大事不妙了！
他强硬地道：“韩将军，你只是奉令封禁成国公府，如何能递书信？这岂非违令？”
韩铮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自会向陛下回禀。”
方正急了：“你？！”
便在此时，一骑忽从武成坊外而来，腰悬廷尉署之符，左卫军查验后放行，对方直奔到方正耳畔说了些什么。
然后方正站直身子，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陆府妇孺，朝韩铮笑道：“韩将军既然想有这等恻隐之心，那便去吧。只是，我提醒将军一句，骠骑将军沈石担上书弹劾成国公！武将中，已有不少附议的……现下朝议已经结束，如何抉择，还请韩将军自行决定吧。”
沈石担，那是成国公陆平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将，他自幼丧父，成国公待他几如亲子，他的妹妹都嫁到了成国公府，在这等关头，连他都上书弹劾……
可想而知，如今朝堂之上，竟连武将们都不肯站出来回护成国公了吗？曾几何时，成国公在武将中是几如天人一般的存在啊！
英雄身后，竟这般凄凉。
韩铮一挥马鞭，座骑便飞速踏出了武成坊，后面自有兵士接过了岳府奉上之物飞快跟上。
方成冷哼一声：“不识时务！”
然后，再看向成国公府满身重孝趴伏在地的妇孺们，他几乎要仰天长笑，大计得定！成国公府将是过眼烟云，斩草除根已成定局……她们要怪，便怪成国公执拗过头、太不识抬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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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宝殿上，景耀帝听着底下御史与咨议大夫的辩驳，听了一个早上，他渐渐开始不耐，安国公才往前线而去，战报颇频，他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置，譬如成国公身后留下来的兵权交割……
他便出声道：“好了，此事暂时到此为止……”
咨议大夫激动地道：“陛下！盛奉林驻守亭州十三载，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亭州之失，盛奉林也竭力驻守，殉职任上，罪不至于祸及家人，若天下人知了，该会如何看陛下……”
立时便有十数人出列响应，他们还要再说，景耀帝怒道：“怎么，你们还要教朕如何做人不成？”
咨议大夫登时扑通跪倒在地，景耀帝怒道：“拖下去！着，亭州刺史盛奉林失地误国，抄家夷族！”
金銮殿上登时一寂。
这一幕令定国公这等老臣都不由心惊，陛下亲政以来，威严日炽啊……还好昨日收到成国公府的书信，今日摁了下来，没有贸然开口辩护，否则当真不好说结局，可接下来，若要议成国公之罪可如何才能保全他的家人？
便在此时，骠骑将军沈石担出列：“臣有本要奏。”
景耀帝面如寒霜，自齿间吐出一个字：“说。”
沈石担面色如恒：“臣请弹劾成国公，失地误国，应除爵夺府，满门抄斩！”
朝堂诸人看向沈石担，个个目瞪口呆，沈石担疯了吧！成国公对他提携之恩，人人皆知，他落井下石……纵能分得些什么好处，可名声还要不要！
景耀帝面孔几不可见地一松，却只沉声斥道：“成国公与尔近父子之谊，你这般弹劾，有失仁厚！”
只是有失仁厚吗？几位站在最前列的大佬心中微微一动，再看向沈石担，便自以为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原来对方是想向陛下示好吗？是了，成国公不在，投向陛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定国公等一众武将，俱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随即，沈石担之后，竟有数位成国公提拔的武将出列，纷纷附议。
几叫人不敢相信，他们要弹劾的，可是军中昔日之神！
景耀帝的神情越见松弛。
便在此时，韩铮殿外求见，待看到成国公夫人的礼服、玉章……还有那面成国公府的匾额，景耀帝开口道：“成国公这许多年来为大魏辛劳，纵使此次失地误国，亦可抵消部分，成国公夫人也一把年纪了吧，丧夫丧儿还能如此深明大义，确是不易……”
哼，你们方才不是想指责朕不仁义么？朕便借机仁义给你们看！
直到此时，定国公悬着的心才渐渐归了原处，然后，他情不自禁悄悄瞥向沈石担，心中疑惑：这小子神来一笔，到底是有心落井下石误打误撞救了成国公一家；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将帝王心术摸了个透彻明晰？
然而无论如何，自今日起，沈石担便与他们这些老派将军划清了界限，这个问题，恐怕也很难有机会问出口了……
定国公只知，如果对方背后真有那么一个神人，他心中叹了口气，罢了，怎么可能呢？十五年啦，朝堂上再没有见过那样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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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传来：“陛下敕令，成国公失地误国，着除爵夺府，钦此！”
花氏神情平静：“陆府领旨，谢陛下圣恩！”
方正再难掩眉宇间的大喜过望，一切如他所料！
不过，除爵夺府，自是要收回成国公的金印、册书、一应礼服，还要收回成国公府的牌匾，但现在，成国公之物已经随他消失在边关，自然是没有的，成国公府的牌匾，那花氏已经自己交回了。
方正不由向中官追问：“陛下还有旁的吩咐吗？”比如抄家、籍没、下狱、问斩等等，不再是成国公府，便是陆府，和陆府剩下这些人，总该有个说法儿吧，若有此等裁决，必是用得上他们廷尉府的！嘿，这成国公府，他是闯定了！
在方正的期盼中，中官又道：“陛下圣谕，国公之过，非是老夫人之失。朕怜花氏孤老年高，特许保留夫人之位，余者皆为妇孺，赦之；又，虽已除府，此物不可再悬，既是上皇手书，陆府自可留存，以全故人之念。”
然后，中官将那写着“成国公府”的牌匾连同花氏的一品诰命礼服、册书一并奉还。
左卫军中传来呼哨口令，如来时那般，整齐划一踏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去。
到得此时，趴伏在地的花氏、苗氏、陈氏、梁氏等皆是情不自禁身躯颤抖，热泪盈眶：“多谢陛下，圣恩浩荡！”
陆府……终是平安度了此劫！所有剩下的人，一个不少！
众人上前一齐扶起花氏，岳欣然冷目看向震惊到六神无主的方正：“方大人，你还想将陆府满门抄斩吗？”
方正此时正在发懵，他真的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这般，分明、分明先前这斩草除根之计一直进展顺遂……怎么怎么陛下会突然宽赦？
难道韩铮能左右陛下至此？
岳欣然这番问话，失神算计中的方正竟一时未能反应：“啊？”
岳欣然叹气道：“我知道陆府此次开罪了方大人，还望您宽容则个。如今陆府已经再无爵位，只剩下这些老弱妇孺，还请方大人高抬贵手。”
说完，她竟结结实实朝方正一礼。
方正是真的蒙了，待他反应过来，周遭所有中官、军士的眼神时，他背心已经被冷汗湿透，有这小娘子一番话，岂非陛下那里也会记上一笔，若是陆府上下有什么意外……都会记到他的头上？！
方正双目一翻，竟气得直直晕了过去。

第14章 新的征程
当日夜间，信伯再次带回来消息：亭州刺史盛奉林因失地误国，着籍没家产、满门斩首。
原本气氛轻松了些的成国公府，人人吓出一身冷汗。再看向岳欣然，眼神又自不同。
亲自参与此次大朝会的岳峭匆匆来信补充了细节：原来，那十位御史是将成国公与盛刺史一并弹劾的，岳峭大骂，沈石担辜负成国公栽培，竟落井下石，连官阶低于成国公的盛刺史都有不少同僚故交当朝为之抗辩，惹得陛下大怒，一并被拖了下去……还是陛下心慈，对国公府网开一面，要岳欣然好好保重云云。
此次亭关被破、亭州失守，成国公乃是大军统帅，而盛刺史乃是地方长官，自然都要负责，可他们二人尽皆阵亡在战事之中……明面上的罪名一样，亲眷结局如此不同，岳峭那什么“陛下心慈”真是没有半分说服力。
便是对政事最为无知的沈氏此时也不由后怕：“多亏了六弟妹你料事如神，否则……”他们一家当真是要在地府团聚了。
岳欣然却摇头恳切道：“多亏沈将军肯相信我们，愿意舍弃自家清名才是。”
这次计划中，如果没有沈石担那“落井下石”一般的附议，让人觉得成国公在军中已再无影响力，那位生性多疑的陛下又怎么会这般高抬贵手？
事实上，于岳欣然而言，沈石担这步棋还有一个更大的作用，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这一轮朝堂上所有人的动向与表现，已经可以甄别出谁是未来国公府重新崛起的可靠盟友。
只苦了这位沈将军，今后少不得别人攻讦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名誉有了极大的污点。
沈氏却爽朗一笑：“阿兄不会在意这个的。他方才悄悄遣人来说了，叫我放心。还说，咱们家请的是哪位高人？可否也为他支支招呢！”
陈氏啐道：“便叫沈家也寻个好儿媳吧。”
然后众人齐齐笑出了声。
陆老夫人心中一动，忽然道：“阿岳，你父亲是谁？”
苗氏等人微奇，阿家怎么突然问起阿岳的父亲来？
岳欣然微微一笑：“先父讳峻，太尝丞乃是我的叔父。”
哦，六弟妹的父亲叫岳峻……等等？岳峻？！是那个岳峻吗？！
轰隆雷霆几乎炸响在她们每一个人的耳边，陈氏更是情不自禁失声道：“你是……高崖先生的……？！”
原来如此。
正该如此。
原来如此，阿岳竟是高崖先生的女儿！
正该如此，高崖先生有阿岳这样的女儿！
……成国公府，何其有幸。
如今回望，步步惊心，若非阿岳在府中，结局几乎已经注定。
身在局中，跟着岳欣然行事时尚且不觉，待听到盛氏一门的命运，心中真是百般滋味，最多的却还是感激、后怕与庆幸。
如今总算更明白其中缘由，难怪阿翁执意要结这门亲事！
看着陆府众人的神色，岳欣然只顿了一顿道：“老夫人、各位夫人，魏京城高水深，如今陆府已经除爵……是时候考虑离开魏京了。”
“好。”陆老夫人花氏点头应了。
岳欣然一怔，她准备充分的所有说服之辞竟一时卡住。
看到岳欣然难得的怔愣模样，沈氏忍不住“噗嗤”一笑：“六弟妹，你不必解释啦，你说的那些道理我们不一定明白，可总知道，你定是为了阖府上下好的。”
陈氏也觉得，岳欣然难得流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竟意外地可爱，陈氏道：“虽是不舍，但此番变故……大家还能在这儿便是不易，离开魏京，能叫我的阿和太太平平地长大，便没什么不舍的啦。阿岳，你说去哪儿便去哪儿吧，终归咱们一家子还是能团团圆圆在一处的。”
说罢，低下头，陈氏难掩感伤，一大家子也只剩下她们这些女人相互扶持了，天底下还有谁能比她们彼此更知晓其中心境呢，只要大家还在一处，这日子便还能过下去，眼下可盼的，便是孩子们健康太平地长大了。
岳欣然道：“一家人自然是要在一处的。我们，扶柩归乡吧。”
陆老夫人怔住。
岳欣然郑重道：“漂泊辛苦了那么久，是该带他们回家了……也好叫孩子们知道，先人们都是何等英烈，筚路蓝缕何其艰难，待他们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以后才知该往何处去。”
陆老夫人再撑不住，泪水潸然而下：“好！我们回益州！”
苗氏沈氏陈氏吸了吸鼻子，齐声应是，打心底里都没有丝毫不情愿。
既然已经决定，那很快就要收拾起来，如今国公府没了在朝任职的，除了陆老夫人，她们个个都无诰命，皆为民妇，一应家什器物俱，违制的都要去掉，陈氏甚是心爱的那具奢华并车都只能忍痛卖了，甚至连这处大宅清理之后，恐怕都要重新归没于朝廷。
路途遥远，许多东西也都无法迁移，正好悉数处置，与死亡擦身而过这一遭，陆府上下都看淡了许多，日子比原来艰难就艰难些，一大家子还在一处，自己有手有脚，多辛苦些便是了。
另外，苗氏还道：“既往益州而去，这许多人也没法儿一道走，不若唤了人牙子来，不合适的都裁撤了吧。”
岳欣然：“大夫人说的是，此去益州，地处偏远又路上艰辛，确实只需那些稳妥可靠之人，不在多而在精。如今府上，我瞧着，也人心思动……不如这样，将去益州之事告知所有人，愿意一起走的，诸位夫人可再细细考察挑选，不愿意走的，酌情给一笔遣散钱，签了身契的便归还身契，由他们自己决定吧。”
沈氏瞪大了眼睛：“这也未免太便宜他们了吧？！”主人家要往偏远之地去吃苦，奴仆部曲非但可以选择不去，还要送钱与他们，这这这，哪家会这般做？！
陈氏却击掌赞叹：“妙啊！”
沈氏看向陈氏，一脸不解。
陈氏微微一笑：“二嫂，府上现在所需之人，最重要的便是‘忠心’。想走之人，便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辈，反之，不要钱都愿意与我们同往益州偏远之地，岂不正是真正忠心耿耿之人？能使些钱将这些人识出来，简直是最省心不过的手段，还能保全家族声名！”
说完，陈氏不由再看了一眼岳欣然，这样正大堂皇的手段，便是那些走了的奴仆部曲也只有感激不尽、说陆府好话的，真不愧是隔着朝堂能与陛下玩手段的小娘子。
陈氏领会到位，她是世族出来的，很快将此事安排得服服帖帖，什么样的奴婢/部曲，能领多少钱，俱是清清楚楚，不过几个时辰便公布了出去。
当真是疾风知劲草……平素看起来忠心耿耿的此时扭扭捏捏乍着胆子来求去，哎，魏京城里，能当奴仆的哪个看不明白，国公府除了爵，无人在朝为官，还有什么前程哪，现在走了还有钱拿，还能要回身契，不趁着此时走的才是傻子。
陈氏面上却极端得住，不惊不怒，痛快地便给了钱、放了身契，很快，整个陆府要走的奴仆部曲便蜂拥而至，生怕来晚了便走不了，或是领不了钱了。
陈氏心中忍着怒意，却办得极为利索，甚至放了话：陆府离京之前，想走的都能寻她，陆府不会阻拦。她倒要看看，府中到底是有多少势利之徒！
陈氏理事颇有章法，而且，人忙起来了也顾不上悲伤，她精神也好了许多，岳欣然十分乐见，在陈氏这番工作的基础上，岳欣然另嘱咐信伯在府外散布消息去了。
东西处置得快，人也走得快，不数日，整个大院便空荡了下来，出乎岳欣然的意料，这位陆六郎的院中，竟一个人也没有走。
这些日子，岳欣然忙得分身乏术，才将陆府从深渊里给捞了出来，自然没功夫顾得上岳嬷嬷几人，府中各院俱是人事动荡，这里反倒世外桃源一般格外宁静。
岳欣然半玩笑半认真道：“嬷嬷，阿田，阿英，阿夏，你们若是想走，除了身契和府中赠钱，我还可再添上一倍的。”
岳欣然觉得自己不太需要什么贴身服侍的奴婢，所有事她有手有脚，能够生活处理。如果她们真的想走，岳欣然是真心诚意地愿意给她们一个好点的经济基础。
阿田瞪圆了眼睛：“三娘子！这些日子，嬷嬷和我们大家天天都在担心你，你怎么能叫我们走呢！”
岳嬷嬷斥道：“没大没小！教你的礼数又忘干净了？”然后，她才对岳欣然肃容道：“老奴本是岳府的世仆，自然是要守着三娘子的，此事娘子休要再提！”
阿英与阿夏对视一眼，也是坚决道：“我们不会离开府中的！”
益州再苦也不怕，能比她们从前家中地里刨食更苦吗？
阿英又道：“阿信伯与阿钟伯都说了哩，六夫人这次帮了府中的大忙，去益州路那么远，更要好好伺候六夫人才是！”
岳欣然无奈扶额，好吧好吧，虽然她不怎么需要伺候……
然后她认真地说：“既然你们想留下来，那自今日起，一切都要听我安排。”
四人齐声道：“这是自然！”过去我们也是听您安排的啊，只是您从来不给什么安排就是了……
岳欣然满意地点头，不错，虽然她不需要伺候的人，但到益州就可以放开手脚大胆发展了，搞建设自然需要人，尤其是对陆府或者对她本人有认同感的人。
恩，先把入职培训做起来。
“好，那今日便从读书开始吧。你们都读过哪些书？”
四人，从岳嬷嬷以下，全部傻眼：啊？！她们是服侍的奴婢，又不是来当书童的？读书是几个意思？？？
而岳府之外，那位方正方副使本来以为，成国公府那趟差使已经足够晦气，没能达成大人的意图，被臭骂一顿，且为了避嫌还不能采取后续行动……这便已经足够憋屈了！
他不再去招惹那一门晦气的寡妇，此便算到此为止了……但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魏京传言便开始沸沸扬扬，道是廷尉府某位副使势大，多次上门威胁，成国公府孤儿寡母为了躲避，竟以扶柩归乡的名义要逃离魏京了……这不，人家连奴仆都全部遣散，屋中布置都全部发卖了，真真凄凉，连陛下都可怜人家孤儿寡母不容易，这位副使也未免太过跋扈了些。
方正简直要破口大骂，惹不起他都躲开了，这是连躲开了都躲不过一身的脏水了？！
未及数日，数位御史一齐弹劾，廷尉署副史嚣张跋扈，不恤不仁，仗势欺人，欺负别人孤儿寡母，寡德少仁至此，实在难以为官……
陛下震怒，朕好不容易用来刷仁政分的道具，你敢去挤兑？你这是要跟朕对着干吗？！昂？！
夺官，给朕好好查！
方正背后之人也不愿意为了一个蠢货去和陛下掰手腕，于是——
方正卒。
此时，陆府上下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出发了。

第15章 一个也不少~
天不过蒙蒙亮，几十辆牛车连着五辆灵车渐次从武成坊驶出，再怎么轻车简从，毕竟也是搬家，每个人都想将最珍贵的东西一股脑儿带走，再者，宅第要交还于朝廷，如若不能带走的便只能丢弃，故而这车队确实不小。
驶出武成坊时，每个人都情不自禁掀帘回望：
苗氏看到的，是那一段已经黯淡在岁月中的青春欢笑，怀中空空，时光如此可怕，她竟无法回忆出确切的笑语，只依旧记得曾经的畅快飞扬；
沈氏在看的，是那个一身红衣执刀说要请教、看到对方英俊面容却忍不住面红的自己，而今，只有怀中依偎的一对娇儿，和身后那把在鞘中再未拔出的长刀；
陈氏看到的，是那个儒雅不失英武的将军对她说，我会带你到这每一处山川形胜去看看的，可最后留给她的只有箱笼中密密麻麻绘制着山川形胜的兵书，可这个与他一模一样、喜欢指着兵册问她山川的孩子；
梁氏躺在车中，怀中抱着稚弱的孩子，车后载满了绿植，肃伯劝过她，这些花草不一定能撑到益州，可她却很坚决，她一定能养活的，这些年，他们一起养活过那么多难养的称世奇珍，每一株他们都养活了，这一次也一定可以……至少，将来要叫孩子看一看，他的父亲曾为他亲手植了这么多的花木；
陆老夫人……陆老夫人没有回望，她只静默低着头，大抵时间于她而言，太过漫长，过往许多炽烈终究埋葬，就像当年高大的凤凰木下，那个以夷族风俗向她求亲的少年，笨拙地唱着夷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歌谣，却终究没能走到最后。
一个年轻的声音清越却坚定地道：“出发吧，还会回来的！”
于是，车队再不停留，出了武成坊，上了朱雀大街，此时天光未亮，行人不多，一直向南，直出安定门，那个繁华的、巨大的城池终是渐渐被甩在身后。
走到别望桥时，车队缓缓停下，这是魏京边界，此一别，莫相望。
可陆老夫人微微诧异，这一次离开，陆府只低调地扶柩回乡，因着前番朝堂上的动静，他们虽有报信于风浪中亦未动摇的真正亲朋，却也叮嘱不必相送，怎地还是在别望桥停了下来？
很快有人传讯过来：“阿钟伯他们要告辞离去。”
陆老夫人十分吃惊，阿钟伯是多少年的部曲，一直追随成国公征战，数次在前线为成国公以身相护，好几次都差点救不回来，身子却是彻底破败了。陆老夫人从来没有怀疑过阿钟伯的忠诚，他们家三代人都在府上，怎么突地要走？
不多时，阿钟伯、肃伯、信伯亲来磕头道别：“老夫人，若非您与国公爷一片慈心，我们几个的老命早该葬送了。自己知道自己事，我们没多少年头啦，若是死在半道儿上，还得饶上您一副棺材，平添晦气。这些儿孙辈虽不成气候，路上打点跑动是无碍的，便让他们代我们在您身旁尽力服侍吧。”
那些儿孙俱是悲声唤道：“阿父！”“阿爷！”
陆老夫人听得心中难过：“不必如此，路途遥远，你们确是怕经不起，可何必要你们骨肉分离？他们也一并留下吧。”
阿钟伯急了：“老夫人！万不可这般！”如今府上真是缺人之际，他留下儿孙伺候自己算是怎么回事！
然后，不只是阿钟伯他们，默默地，还有数十人前来辞别，陆老夫人一眼看去，见领头的，竟是六郎院中的阿郑，看向这些身上或多或少有些残缺的部曲，陆老夫人忽地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与阿钟伯他们一般，陆府如今正是艰难之时，他们并不想一起去益州再添拖累。
陆老夫人心中感伤简直无法言说，这些都是曾经随成国公南征北战的好儿郎，难道如今倒要叫他们自己出去讨生活吗？何其凄凉……
便在此时，岳欣然听到动静走了过来，部曲纷纷行礼。
岳欣然微微颔首：“方才我都听到了，阿钟伯不必走，咱们去益州，一个也不会少。”
阿郑却上前一步道：“世……六夫人！”他叹口气，一指自己残缺的左胳膊：“我等俱是废人，莫要给府上再添累赘。”
岳欣然不悦道：“什么叫废人？”
岳欣然一眼看过去，不论是缺胳膊少腿还是没了眼睛的：“还拿得起刀剑吗？”
这句问话简直是最强的刺激。
天下谁人不知，陆家军，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能拿上刀剑去与敌人拼命！
阿郑等人昂头道：“拿得起！”
岳欣然满意点头：“那就不要说什么废人不废人的话！”
不待阿郑张口欲说，岳欣然已经抬手制止：“此去益州，路途艰险，若遇前路不通恐需临时换道，再者，山匪强盗总是难免，一大家子都在车队里，还是妥当为要，便有劳阿郑，先将部曲分组编队，撒出斥侯打探路线敌情，前锋、接应、后队俱要周全，夜岗放哨也要做好轮值安排。”
阿郑一肃：“诺！”
他召集了现在的人手，简单清点之后，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各人各自适合做什么事，谁干斥侯谁做护卫谁垫后响应了，如此这般一通分派，竟与当年行军的行事分派一般无二，人人俱是神情肃然，个个领命，恍如仍在军中。
忽地有人低声道：“阿郑，我等原不是想求去的吗？”
阿郑一怔，随即正色问道：“咱们还拿得起刀剑吗？”
“这是自然！”
这许多年在府上，他们也一日未曾真正放下！陆府的兵，只要还能喘气，便不会扔掉自己的刀剑！
“那便拿起刀剑，保护好老夫人与各位夫人！”
岳欣然看着阿郑这群部曲，方才分组编派完毕，她又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锋芒，好像那曾经战无不胜的灵魂又在闪耀着光芒，这样的百战胜师，哪里去寻，叫他们离去，才是既浪费又不负责任，岳欣然绝不会做赔本买卖。
然后，岳欣然朝这群隐约兴奋中带着点茫然的汉子们道：“诸位，如果你们就此散去，世上不过多几个会武艺的瘸子、跛子、瞎子罢了。可你们只要还聚在一处，手中还有刀剑，便是国公爷不在了，世子不在了，二爷四爷五爷都不在了……陆家军却还在你们身上真正活着，这世上，便还有陆家军！你们彼此便是彼此的眼睛、手和脚，只有残缺的个人，却没有残缺的陆家军！”
这一刹那，岳欣然竟从这些汉子眼中隐约看到了泪水，然后阿郑才双目通红道：“诺！”
部曲们齐齐道：“诺！！！”
那股隐约的气势仿佛又更炽烈了一些。
再次分头执行命令时，虽然眼是眇的，腿是瘸的，可是眼神、气度、行事章法，又已经截然不同。
岳欣然才朝老夫人与阿钟伯他们微微一笑：“我已经约好了，您几位可以一道前往益州的。”
阿钟伯、信伯、肃伯俱是茫然难解，他们上了年纪，确是怕给府上添麻烦，这才想着留下来，六夫人再如何足智多谋，也难解决这问题吧。
再然后，远远一辆破旧马车驶了过来。
岳欣然率先一礼：“您果真是信人，想必您已经决定好了？”
车内传来一声轻哼，然后一个人从里面掀帘而出：“去益州可以，那酒精之法，你可要全盘相告！”
岳欣然诚恳道：“我不通医理，可脑中所知，不只酒精，还有许多其他奇巧之事可以救得人性命，只要向太医您肯研究，我是求之不得，定会全数相告，绝无保留。”
来人正是那位给梁氏接生时诊过脉的向太医。
能在成国公府败落的关头被派来诊脉，可想而知他在太医院是个什么地位了。岳欣然早打上他的主意，早早说好了，若是梁氏没有出现产褥热，便请向太医一起到益州研究“酒精”对于产褥热的作用。
向太医本人是个沉迷医术的技术人士，对酒精十分好奇，岳欣然的提议本来就非常有吸引力，再加上，最近不知为何，太医院院正总派他去给太后诊脉，在开了几次不痛不痒的太平方之后，在陛下又一次问起太后身体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怼了回去：“太后凤体安康得紧，本就无恙！”
陛下大喜过望，太后脸色非常难看，太医院同僚们的眼神也很精彩。
一怒之下，向太医索性交了官印，去益州拉倒。
岳欣然笑吟吟一指向太医朝阿钟伯、信伯、肃伯道：“太医护佑，您几位不必纠结啦，都一起吧。”
阿钟伯、信伯、肃伯相视一笑，这位六夫人可当真是周全，连御医都拐了一个来，如此就再稳妥不过，恭敬不如从命啦！
“如此，就容我们再为老夫人多服侍几年吧。”
岳欣然转头朝陆老夫人顽皮一笑：“一个都不少~还多了一个呢。”
陆老夫人难得爽朗大笑：“是极！出发吧！”
这一次，车队真的启程，先向西，途径宛、苍、葭三郡，直入汉中，再沿历代有名的米银道，南越巍峨丰岭，缓缓向益州进发。
第二卷：益州&#183;风云初起

第16章 丰城套路
一路向西而行，路途虽是颠簸，还得多亏了陆老夫人身上那一品诰命得以保全，故而，他们能顺顺当当走着官道、在驿馆休息、经过城镇关卡时只需出示文书而没有遭遇太多非难。
如此这般走了月余，才堪堪抵达汉中郡治下的丰城县，再往前，便是绵延近千里的大丰岭，将整个帝国的西部横亘拦断，要往益州就必须翻越这看起来如天之屏障的大丰岭，车队必须要停下来休整，做足准备才可向前。
因着这个缘故，驿馆便有些拥挤，陆府车队人数众多，便是牲畜饮水都有些紧张，将将能够安顿下来。
岳欣然远眺丰岭绵延无尽，一时陷入沉思，信伯知晓她的性子，不多时便寻了她，将于驿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向她禀报。
待岳欣然将得到的消息一一记录，放入【汉中】-【杂讯】后，阿田来唤她去用饭。
岳欣然往小厅堂而去，大抵是因为此处乃出入益州的必经之路，官员经过颇频，这驿馆虽不大，却是五脏俱全，他们沾了陆老夫人的光，分到了一个独立院落，陆家如今人丁凋零，故而哪怕路途艰辛，众人能聚时皆是聚到一处用饭食的。
岳欣然到的时候，却意外看到一个老先生告辞而出，她不由微微诧异，只保持礼貌地行了一礼，对方头发花白却气度不凡，微微颔首为礼，不好与她一个小娘子多耽误，便径直离去了。
阿田小小声道：“这是住在驿馆中的哪位官儿啊？”
岳欣然进去，却见陆老夫人竟有些失神，便是沈氏几人都有些怔愣，她不由看向苗氏。
苗氏微微一叹，却只笑道：“方才那是吴先生，也住在驿馆中的，真真是位雅量高致的先生，他过来见礼，却是巧了，他才自益州出来，两下里便聊了起来。”
似这种同住一个驿馆中的，多半都是官员或者亲眷，冷漠些的不肯见，有意相交的拜访一下，都是常事。
苗氏没说的是，方才那位吴先生提起成国公，一脸钦佩惋惜，又道可惜已过奠礼，否则定是要去致祭的，因此勾起了陆老夫人一番心绪便不说了。
用罢饭食，陆老夫人却突然唤了肃伯来：“车队休整还要几日？”
肃伯道：“所有牲畜俱要加铁掌、车厢俱要加固，部曲们也要换了芒履才好，又，此地驿卒提及这两日米银道上恐有雨，还要再缓缓，怕不得要五六日？”
陆老夫人沉吟一阵，道：“既是如此，此地可有什么佛堂道观，不拘哪家，我们办场法事吧。”
离开魏京之时，因为匆忙，也因为诸多不便，确实没有顾上。
肃伯立时便去安排打探，岳欣然想了想，向陆老夫人道了安，便也跟着出去，唤了阿郑来：“今日有位吴先生来拜访，你可知晓？”
阿郑道：“六夫人但请吩咐。”
岳欣然：“咱们的人里，有没有擅长乔装、隐藏、埋伏、刺探的？”
阿郑一脸古怪：“六夫人你要……‘间子’？”
这些技能都是那种需要隐藏到敌人内部打听消息的间谍才会需要的技能，据阿郑所知，用得上这种人的往往都是两国交战，譬如大魏与北狄、大梁、南吴等。
现下，六夫人不只是将他们这些部曲按行伍规矩来使唤，连间子也要用起来了吗？
岳欣然微微一笑：“有吗？”
还真有。
阿郑点了点头。
岳欣然满意地点头，便将任务交待了下去，阿郑领了命令，岳欣然又道：“除此之外，部曲们行事之时，你这里俱有记录吧？行非常事，记非常功，论功行赏；反之，若有违纪，譬如当值时饮酒生事之类的，军营中本应有罚的吧？”
阿郑神情更古怪了，却还是道：“有的，国公爷还在时，赏罚俱是严明。”只是他们后来进了府中，便不能按军营中的规矩来走了。
岳欣然道：“那便同部曲们说，一切还是照旧。我自会去同老夫人说。”
阿郑神情越发恭敬地应了是，见岳欣然没有其他吩咐才退了下去。
是夜无话。
次日晨，肃伯回禀：“丰城县只一座道观略微规整些，毕竟地方不大。”
陆老夫人闻言便将道场法事的事儿吩咐下去，灵车自是要跟着过去的，至于其余那些家什，便暂且都存于驿馆中。
部曲便团团护了陆老夫人以下所有人往那道观而去。
法事道场这种事，岳欣然素来是不赞成也不反对，如果能令陆府的女人们内心平静些，那倒也是一桩好事。
因为都是女眷，她们车马直驶入内院才停了下来，岳欣然率先下了车，却与一个少女的视线直直对上。
她见这士族少女衣饰不俗、模样标致，便不由多看了几眼，然后微微一笑要开口打个招呼，哪知对方却仿佛见了鬼一般，掉头就走，甚至顾不得礼仪形象，跑了起来。
岳欣然：？？？
沈氏正好瞧见这幕，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便当笑话与陆老夫人说了，妯娌们登时又笑起来：“定是我们家阿六太过端肃，才把人家好好的小娘子吓跑了。”
岳欣然只得无奈一笑。
然后只听一声玉磬清音，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缓步而出，他仿佛餐风宿露不着俗世烟火，眉宇间却矛盾拥有慈和宁定的气息，这股超然风采只叫人发自内心地相信，这确是一位高人。
原来，这便是这道观的观主。
陆府上下皆不由自主思忖，藏身在这小小道观之中，可真是位隐世不出的奇人呀。
然后，再看这小小道观，连那些破败倾颓都解读出了不同的意义，真真不愧是高人，于此处定是天人交泰，自然栖息。
待听完国公夫人说了来意，这位观主先是一叹：“星辰终是要回到天上的，老夫人不必太过伤心。”
然后，观主才讲解起法事来，因为是父子四人，遗孀尽在，又自不同，最好诚心斋戒数个时辰，使身心洁净才能心音直达上天云云。
法事对虔诚的要求是这般，陆府女人自无不应，或者说，越是虔诚的要求越好，如果自己一点虔诚能换得亡灵安息，吃斋持戒算得了什么。
跟随而来的部曲们，因要护卫，必须跟在身旁，自也要跟着持戒。
岳欣然对封建迷信活动兴趣有限，但见陆府的女人们频频点头，她只有无奈跟随。
一番折腾下来，日已西斜。
再打开观门时，门外等着的奴仆已经快火烧眉毛：“老夫人！大事不好了！咱们在驿馆中的车物全都不见了！”
肃伯一听，登时大吃一惊：“不是留了你们守在驿馆，车物怎会不见？！”
陆府家当俱都留在驿馆中，部曲们要保护陆老夫人安全，自然是跟随在侧，那头想到是驿馆，十分安全，故而只留了几个奴仆守着，没想到居然会出了这种事！
奴仆也是一脸愤怒：“我等原本守在驿馆，却突然旁边起了把火，我等担心会烧到咱们的物什，便一道帮着灭火，谁知道转过头来车物便都不见了，连屋内的行囊都被搬空了！”
不只是肃伯，便连陆老夫人都出离了吃惊：“驿馆之内，那些驿丞驿卒难道全无所觉？”
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就是去救火，可驿馆那么一点地方，总有驿卒看到车马被拉走吧？！
这奴仆气得嘴皮都在发颤：“那驿丞居然说是我们的人自己把车驾走的！”
事情离奇至此，陆老夫人眉毛一沉，便道：“走！回去看看他们到底是怎生说法！”
他们好端端在此做着法事，居然这样歪曲事实，简直是岂有此理！纵使夺爵除府，陆府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岳欣然却突然道：“驿馆那头且不急。”
然后她对阿郑道：“先将他给我捆起来！”
她手一指，竟直直指向那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观主！

第17章 岳欣然的反套路
这观主此时身着法事时的大法袍头戴七星冠，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超然神采。
岳欣然竟叫把他拿下，所有部曲齐齐一怔，便是国公夫人都不由看向观主，想听他辩解。
却见这位观主面上笑容优雅闲适，仿佛根本不以岳欣然命令为忤，他不疾不徐地一甩拂尘，众人心中惭愧，方才差点便听六夫人话直接冲上去得罪高人了……
却听“砰”地一声炸响，眼前蓦地腾起剧烈白烟，所有人唬得惊叫起来，然后呛得连连咳嗽，阿郑一边咳一边大声道：“保护、保护几位夫人和小公子！”
这一出别说是陆府其他人，就是岳欣然都完全在意料之外。谁能想到呢，丰城这地界真XX地邪了门儿，好好地扶柩回乡，竟走出了武侠风！
众人退出屋中，远远看到一道狼狈身影蹿出道观后门，哪还有什么仙风道骨！
阿郑怒极：“老夫人！属下这就去把他抓回来！”
岳欣然：“小心些，这家伙身上定还有不少古怪道具，不要听他任何话，不要看他任何动静，只管死死扑到他身上，将他里外衣服扒了干净，换身衣裳再捆起来，头发鞋子牙齿私密处俱不可放过。”
这样古怪的命令……阿郑却立时应了下来，吃过这样一个亏，他再次确信，听六夫人一准儿没错！若非六夫人眼光犀利，他们肯定还将这厮当成世外高人捧着呢！
待那观主披头散发赤着脚塞着布团被提溜来时，他的内心深处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第一次遇到这么狠的，居然连他裤衩都给扒了个干净，连牙缝都被查得清清楚楚……竟真的一个机关都没给他留下！！！
待阿郑将那一兜子衣物连同乱七八糟的机关小心翼翼捧出来，才向岳欣然道：“六夫人，亏得您提点，这家伙，居然连牙缝中都藏了细细的铁丝！”
那观主一脸的难以置信终于找到了正主，他死死瞪着岳欣然，这小娘才多大，十五有没有！他不敢相信，识破他、将他扒光的命令居然是这么个小娘下的！
岳欣然看到那一堆衣服里的道具，也是叹为观止，这就是现代杂技牛人们的祖师爷哪！
“老夫人，我们先回驿馆吧？”
国公夫人看着这观主，只觉得这一遭离奇之事也生平仅见，最后只苦笑：“回吧。”
一家人的财货俱在其中，若是真没了，陆府可是难以为继了，便是国公夫人也不能不在意的。
沈氏焦急道：“是，现下赶紧回去把东西找回来吧？”别的东西也就罢了，那把刀可还在车上！
岳欣然心中摇头，她提议回驿馆可不是为了找东西，因为现在基本已经可以断定，找回东西的关键不在驿馆，回去，只是为了晚些行动的时候，陆老夫人她们的安全能够有保障。
待回了驿馆，驿丞少不得来喊冤：“起了把火，驿馆里的上上下下皆在扑火，我们只看到你们的人拉了车马要走，也顾不上别的。”
沈氏柳眉倒竖：“彼时是什么时辰？正午时分！哪个赶路的会选在这个时辰出发！再者，我们的人皆在道观做法事，一个也未回来，你们上哪儿看到我们的人！贪没了我们的东西还敢倒打一耙，不如报官，我倒要看看你们县令怎么说！”
驿丞面色难看地紧，对方品阶极高，若是缠起来确实为难，可他们冤枉哪，真不是他们的人干的！以防万一，驿丞自己已经先查了一遭了！
他道：“你们的人说，老夫人看那道观清幽，想搬到那边小住几日，为亡灵祈福，我们怎么好拦哪！再说了，领头那位老先生，我们看得明明白白，就是同你们一起的呀！”
沈氏惊得呆住了：“什么？！”
什么老先生？！
驿丞道：“就是那位吴先生呀，不是你们家的教书先生吗？”
陆老夫人以下，所有人齐齐震惊了：“那不是你们驿馆里住着的益州官员吗？！”
驿丞傻眼：“没有啊！他自称是你们家的教书先生，教几位公子读书识字的呀！”
陆府这么上下近百号人呼啦涌进来，驿馆上下手忙脚乱，怎么可能认得清每一个人，这姓吴的跟着混进来，竟是两头说谎未被拆穿！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样的骗子，这样胆大包天的骗子，别说遇到，便是听也没有听说过！
陆老夫人沉声道：“拿我的帖子，请此处县令协助搜查！绝不能叫这样的骗子继续危祸百姓！”
岳欣然拦了拦：“倒不必县令相助。”多半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会瞎添乱。
沈氏急忙道：“阿岳你说怎生办！”
岳欣然向那位驿丞微微一礼：“皆是一场误会，还请您不要介意。”
驿丞见他们不追究，连声道：“我等也有过失，若有什么用得上小的的，尽管吩咐。”
送走这驿丞，岳欣然才一指那观主：“松开他嘴里的布团吧。”
阿郑取下布团，对方猛地剧烈喘息。
岳欣然才道：“你们约好的接头地点在哪里？”
这观主鼻青脸肿，根本没有半分仙风道骨，可此时坐在地上，眼神睥睨，却真有种蔑视世俗的叼炸天。
阿郑怒从心中起，便要教训于他。
岳欣然摇头：“塞回去吧，把他单独关到房里。”然后她顿了顿又道：“今日就不必喂什么食水，清静几日吧，对了，他身上绳索再加几重，特别是两只手，一定要牢牢捆住到手腕不能活动为止，不要给他解索逃跑的机会。”
观主眼神中的仇恨简直要炸裂，这小娘到底是哪里来的啊啊啊啊啊！！！竟连他会解索逃脱都知道！
待人关下去之后，苗氏：“他们难道是勾结起来的？”
岳欣然点头：“正是，那姓吴的混入驿馆中，一是赢得行动的身份，叫驿馆内的人误以为他是我们的人；二是诱我们到道观去，他们调虎离山才好行动。怕是阿信伯出去打探到消息的人，都是他们派来的。而道观这边，这观主只负责拖延时间，叫我们一时不知道驿馆这边的变故，时间久了也再难追溯。”
如果不是岳欣然及时拆穿那观主，她们怕第一时间就要赶回驿馆，待发现一切太过巧合，那观主有问题时，对方这么滑不溜手，怕是早就跑掉了。
沈氏恨恨道：“可现下他不肯说接头的地点，我们怎么找得到呢？要不，阿郑你用用刑讯的法子？”
岳欣然摇头：“暂且还用不着。”
岳欣然不太喜欢私刑，更何况此事有其他途径。
阿郑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岳欣然，才道：“老夫人，那个，属下应该知道那姓吴的在哪里……”
众人再次愕然。
阿郑却眼巴巴看向岳欣然：“六夫人，接下来要如何行事？”
岳欣然微微一笑：“自然是要把咱们的东西找回来，人赃俱获！”
阿郑眼中燃起熊熊战意：“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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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七蹲在石包上，一脸焦虑：“萧大师怎地还不来？”
吴敬苍看一眼天色，沉声道：“约好的黄昏，若是黄昏前他还没到，我们便先走！”
吴老七登时精神一振，他瞥向那些围着车、牛打转，个个眼露惊奇艳羡的伙伴，不由有些轻蔑，随即他又想到，这些东西若是脱了手，至少这个冬天便能过得下去了……
然后他朝一个要将云母扣下来的伙伴呵斥道：“动什么动！没听先生的吩咐吗？这些东西完完整整地保存好才能卖出大价钱！抠一块便少一斗栗！”
一斗？！
所有人俱是敬畏地看了一眼那车上的云母，够一家子吃一冬了哩。
吴老七心虚地看了一眼先生，见他没有驳斥自己，不由松了口气，他不知是不是值一斗栗，反正，这一次遇到了大肥羊，定是很值钱就是了，绝不能叫这些没见识的破坏了东西，少了粮！
然后有人低声道：“俺不要粮，能分头牛么，这牛健壮着哩……俺爹身子不好了，可以帮他干活……”
旁边的伙伴嗤笑道：“得了，你家里连田都没了，还干什么活！”
一群人打闹起来，便在此时，吴敬苍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果断地道：“我留个记号，我们提前撤！”
吴老七不明所以，吴敬苍却已经低头在这块空地上唯一的石头包上，用古怪的朱砂笔勾了印记。
不待他勾完，下午的阳光中，一道赤色焰火腾空而起，不似夜间那样璀璨夺目，却也足够显眼。
吴敬苍面色大变：“跑！”
他们纵使有个不错的军师，终也难掩乌合之众的事实，怎么可能敌得过千军万马敌阵中杀出来的百胜陆家军阵法。
在斥候引导下，前锋冲击突袭，后军包抄兜底，竟连一个漏网的都没有落下。
牛车连同行囊被带回驿馆时，陆老夫人以下，人人惊奇地发现，设想中被破坏、只能找回部分的情形非但没有发生，甚至连他们的行囊都没人碰过，没被打开！
看着这群畏畏缩缩的盗贼，陆府人的眼神，古怪极了。

第18章 怼人我也很厉害
仔细回想这场骗局，简直是丝丝入扣，一边混进驿馆，将陆老夫人引向道观，另一边将他们拖在道观，再去驿馆将东西拖走。
更妙的是，他们的替罪羊都是现成的，如果不是岳欣然反应快，陆府上下定会认为是驿馆的人里应外合搞的鬼，沈氏的法子是最可能出现的局面——他们与驿馆相持不下，双方争辩没有结果，闹到丰城县县令处，不论这县令是个什么章程，怎么着一日肯定也过了，这群人不知道都将车拖出多少里地了！
这样精妙的设局，岳欣然脑海里浮现的，是现代社会动不动搞出个惊天大案的犯罪团伙，分工严明纪律森严。故而，她才会先将陆老夫人等人带回驿馆，她们有了保护照应之后，岳欣然下令出动了全部部曲，甚至要求部曲们不得大意，动用军阵。
万万没有想到，这群人，除了这姓吴的和那关起来的观主，竟没有一个不寒碜的。
畏畏缩缩老实巴交也就罢了，个个看起来面黄肌瘦衣不蔽体，几个身上穿得略规整的，也明显不合身，是不知从哪里扒来的衣服。
对于盗贼，陆府的部曲们哪里会客气，一一按倒在地，呼喝道：“都老实些！还不将事情都交待清楚！”
吴敬苍非但没有丝毫惭愧畏惧，反而面露冷诮，颇有种横眉冷对的架势。
苗氏直直斥道：“我们阿家待你也是礼数备至，你这般行事，不愧对你读过的那些圣贤书吗？现下看你，半分悔意也无，真是岂有此理！”
这姓吴的之前言谈举止绝对是一代大儒的表现，否则，以陆府女人们见识过诸多公卿的眼力，怎么可能这般轻易被骗？
正因为如此，苗氏她们才格外愤慨，她们礼待读书人，对方竟是这般回报她们的！
不知苗氏哪句话踩了他的痛脚，吴敬苍眉毛一挑，竟昂然一笑：“愧？悔？你们还真说错了，这些家财本就是你们该吐出来的，可惜没能办成，老夫心中只有扼腕，没有半分愧悔！”
苗氏大怒：“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部曲们亦是愤然，狠狠摁住他的脖颈：“无礼！”
吴敬苍一侧脸被狠狠摁到地上，兀自不改颜色，甚至语声激昂：“你们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最该愧悔的是你们陆家！”
苗氏兀自怒上眉梢，陆老夫人与岳欣然、陈氏却是微微蹙眉，对方这口气，难道这场局并非简单图谋财物，而是冲着陆家而来？！
岳欣然更是思忖，对方知晓他们身份并不出奇，可对他们陆家有这样深重的怨气，却并不寻常，陆家在魏京已历二十余载，没有再回过益州。且已故成国公陆平出身微寒，是真正的微寒，他的爹娘携他逃难到益州，垦荒为生，陆家连个亲族也无。
陆老夫人也反复思量，实不知这怨是自何而结，当即便道：“将他放开吧。”
部曲应是，虽是松了手，却未松绑，牢牢紧盯了吴敬苍，生怕他再冲撞了诸位夫人。
沈氏忍不住道：“阿家，您就是太优容他了，才叫他这些盗贼这般猖狂！似这种偷盗的贼子，就该直接乱棍打死，或者打个半死扔到官衙！”
这群盗贼生生打了寒战，眼神中更是畏惧。对方人强马壮，连个戴孝的妇人都如此心狠手辣，一时间他们都有些后悔跟着干这没本钱的买卖了。
谁知那吴敬苍在这番威胁下，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冷笑一声：“打吧！打死了反倒干净，反正你们陆家的罪孽不差这一桩！业报自会落到子孙后代身上！”
陆府上下齐齐大怒，这是要咒她们家的孩子吗？！
莫要说沈氏，便是苗氏陈氏俱是勃然作色。
魏京那等地界，达官显贵云集，多横的人她们没见识过，可在这乡下，竟还有这等偷盗了反倒觉得自己有理的人！
只有岳欣然十分淡然道：“他们是被你骗来干这事的吧？”
吴敬苍先是一怔，然后冷笑：“你们陆家造的孽，怎么？还要把屎扣到老夫头上？实话告诉你，就是为了对付你们陆家，大家才争先恐后要来！拿回原本就该是他们的东西！”
然后，吴敬苍视线扫过这群瑟缩的家伙，他们个个如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岳欣然冷不丁道：“都饿了吧？厨下做了炊饼蛋羹肉糜鲜菜粟粥煎鱼，有想吃的吗？”
吞咽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汇聚到一处，十分清晰。
吴敬苍犹自茫然，他先前在驿馆中伪装时，为打探消息特地来踩点拜访，并没有见到岳欣然，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怎么一个人物，此时只觉得这小娘子说话怎么没头没脑。
然后岳欣然淡定道：“检举他一条罪状，便可有机会点一个菜。开始。”
“我是被他骗来的，他说来了有吃的，我不知道会被打死的！”“他到村里天天散布消息，说是可以把俺们的地找回来！”“他没说俺们要来偷东西！”“他骗俺家一个馍！”“他和那萧大师成天装神弄鬼，不知道做啥！”“我们从来没听说过陆家，都是他说的！”“他经常偷瞧村口的李家闺女！”
吴敬苍涨红了脸怒吼道：“我都能当她爹了！只是看她生得像我早逝的闺女！”
岳欣然嘿然一笑：“吴先生，主持正义？是谁身上满口谎言骗人行恶……罪孽深重？”
吴七瞪着自己这群没有出息的同乡，居然不过因为一点吃食就这般污蔑先生出卖先生！
吴敬苍看着这群向岳欣然追问“俺多要几个馍！”“这些吃食可以带走么？”的村汉，不禁面露颓然。
只是一些米粮，轻松就将吴敬苍方才的桀骜与骄傲撕了个粉碎狠狠踩在脚底，吴七看向岳欣然的眼神中都透着些敬畏与愤怒，他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却知道，他从来没在先生面上见到过这种颓然无力。
岳欣然手一挥：“带他们下去吃点东西吧。给吴先生松绑，看座。”
吴敬苍整个人犹如被抽了脊梁骨一般，无精打采。
岳欣然道：“吴先生既然口口声声说陆家罪孽深重，还带了人来讨回你们应得的东西……总是要有个说法吧。”
吴敬苍看了她一眼，重又恢复了讥诮：“我哪句说错了？这些家财自何而来？莫要说是什么陆平征战应得的！皆是民脂民膏！”
岳欣然：……明白了，这就是个古代老愤青啊！看不惯某个官员，愤青到要偷盗人家财产来报复的，也是朵巨大的奇葩。
吴敬苍越说神情越激动：“既食禄，便应竭心尽力，上有应君王，下不负百姓，陆平他做到了吗？！……”
陆老夫人眉宇一沉：“他连我儿的性命都搭进去了，你却要说他未曾竭心尽力？！”
吴敬苍面上抽搐眼露狠色：“那是大司徒之职！我只问，他这两千石的俸禄，是只做大司徒之职吗？！他还是益州数十万百姓的大中正！”
陆老夫人都不由一滞。
实是不能怪她不记得此事，成国公身为一等一的勋贵，身上职司之多，要写全了能在奏折上占个七八行，最紧要的自然是司掌全国兵马的大司徒一职，大司徒牵系着全国武备军事，何等关要？直接与大魏存亡息息相关……
而益州大中正一职，相比之下，只关系益州一地的官员推荐，成国公不举荐，也有官员从别的途径填补进来，于大局影响不大，至少，站在原来魏京那个视野与高度之下，确实没有那么重要。
便是陆老夫人也不敢硬气地说，在这个职位上，已故成国公有没有失职之处。
一旁苗氏道：“阿翁诸事繁忙，便是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
吴敬苍语如连珠：“哈？顾不上？若是顾不上，我反倒要替益州数十万百姓给他灵前上几柱香了！”
苗氏：……
阿翁到底是做了什么，竟叫别人愤恨至此？
吴敬苍嗖嗖地喷着：“便是拖走你们财物、你们嚷嚷着要乱棍打死的那些百姓，若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谁肯干这种事？！”
“逼得他们一个个失了田地，再无立锥之地，便是陆平亲自举荐的益州牧干出来的好事！”
“呵，老夫知道，无非不过是对方搜刮的油脂够多，向你们陆府使的钱够多罢了！你们陆府罪孽如此深重！陷数十万百姓于水火，便取了这些民脂民膏散给他们……难道不是应该？！”
吴敬苍的声音激动得几乎要捅破屋顶，便是周遭的陆府众人，一时也陷入纠结之中。
却有一个冷静的声音道：“不应该。”
吴敬苍的激动仿佛被人淋了盆雪水，僵在当地。
岳欣然却清楚地重复：“从头到尾，我也没有听出哪里应该。”
“第一，从你的描述来看，已故成国公履行了大司徒与大中正的职责，没有缺位；
第二，州牧履职如何，是不是与百姓失地有必然关系，缺乏证据；
第三，即使州牧失职，致使百姓流离，是不是要追究举荐人大中正的责任，依据在哪里，存疑；
第四，即使州牧失职，这与他向大中正行贿而取得此职位间没有必然关系，行贿一事，也缺乏证据支撑；
第五，就算上述所有条件全部成立，真的有行贿一事，也应该清楚找到哪些财物是非法所得，并将非法所得收归公有，详细证实非法所得都是从哪里来，再行处置。
而不是随便找一群人来把这些钱财拿走分掉，就算这些人真因为可能存在的非法行贿一事而受到损害，那么其他受损的人呢，你打算怎么补偿？这也算公平正义？”
“你以代百姓主持正义、仗义行侠事自居，其实不过头脑混乱不辨是非、制造事端完全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你只是图自己一时爽快而自我感动罢了，”岳欣然瞥了呆若木鸡的吴敬苍一眼：“瞎激动个啥。”

第19章 一对惊奇
吴敬苍呆滞在原地，那种呆滞，好像不是仅仅噎得说不出话那么简单，更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打击得再也无法思考了一般。
看到吴敬苍这模样，陆老夫人也不由哑然失笑：“阿岳，这位……吴先生，你看着处置吧。你们几人，吩咐下人将东西归置归置，这几日便在驿馆中好生安歇吧。”
陆老夫人也自思忖，若不是她先前想去道观做场法事，也不致生出这许多乱子，还亏得阿岳见机得快，便由她处置，不论是送官还是私下了结，陆老夫人都最放心不过，到益州前，最好不要再横生枝节……
苗氏等人应了，自去将财物车马重新收拢归罢，陆老夫人疲惫地下去休憩不提。
而岳欣然看着这位呆呆出神的吴先生，只朝阿郑笑了笑：“走吧，带吴先生去见见他那位朋友。”
吴敬苍有些茫然，待跟着他们到了另一个屋子，见到被捆成个角粽模样的道观观主，登时瞪大了眼睛，部曲们将将把对方松绑，吴敬苍便“嗷”地一声，提起拳头冲了过去：
“大衍！老东西！老夫就知你最靠不住，定是你故意走漏消息！”
“呸！分明是你！行踪败露，连累了我！”
然后陆府的部曲便目瞪口呆看着，这俩老家伙在地上滚作一团，你扯我胡须，我揍你肚子，真的打了起来！
一个青了一只眼眶，一个淌着两管鼻血，兀自不肯罢休地骂着：“你若要跑谁拦得住？！分明是你故意出卖老夫！”“蠢货！你累我至此居然还有脸说！”
岳欣然扶额，便在这时，便见吴敬苍不知怎么撕扯，竟扯下一大团头发来，便是吴敬苍自己都唬了好大一跳，他一怔，大衍便是狠狠一拳，吴敬苍痛得松了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大衍才将那团头发抓在手中，狼狈地爬了起来，顶着一颗锃亮的光头。
陆府的部曲们已经木了，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儿！和尚还是道士？？？啥时候道释两家可以兼修了？？？
阿郑木然地想到：他搜了半天，自以为全无遗漏，竟没想到，这观主连头发都是假的！这么大一个机关！怕是连六夫人都没想到吧……
岳欣然确实没想到：……
吴敬苍艰难地爬起来，听闻益州盛产竹熊……这还没到益州，他们已经见到了，顶着一对黑眼圈，好大一只！
俯视着吴敬苍，这位不知道该称呼为大衍真人还是大衍大师的，却语气冷冽地道：“闹够了吧！十年赌约，吴敬苍，你到今日还不肯认输！承认吧，‘均富济贫’根本是办不到的事！”
十年赌约一朝认输，吴敬苍怎么可能！
他激动地道：“此次分明是你又故意陷害老夫！若非是你，我们已然将财物弄到手，东西出手再分发下去便成了！怎么办不到！老夫哪里输了！”
大衍却认真地道：“这陆家连个男人都没了，分明是个最软的柿子，你连他们都对付不了，更何况其他？这叫办得到？”
吴敬苍的愤怒中却还夹着别样的挫败：“哪里对付不了？！若非你告诉他们接头的地点，我们怎么可能被抓？！”
大衍冷笑：“在道观时，这小娘一听驿馆出事立时便知我有问题！还不是你们行事不密！”
吴敬苍眼中怒火直要燃起来般：“你那一身儿的玩意儿！你要跑他们还能拦得住！你是如何被抓的？哼，说不出话了吧！竟还不肯承认你是故意的！”
大衍简直恨得牙痒痒：“我敢以三清起誓，我没有！”
吴敬苍气极反笑：“你连头发都剃了，还向三清起誓个屁！老夫如此好糊弄么？！”
大衍怒极：“三清与佛祖在上，我没泄露接头地点！你敢向孔圣人发誓吗？！”
吴敬苍被激得咬牙切齿：“圣人在上！学生此次行事严密，绝未向底下任何一人泄露计划！更未叫他们与任何外人交谈！绝不是我泄露行踪！”
直到此时，二人才同时一怔，流露疑惑之色，二人面面相觑，然后，齐齐转头，视线直直看向一旁托着下巴的岳欣然。
一个流着两管鼻血、顶着一个大光头；一个头发凌乱、顶着一对竹熊眼，当这样两张脸同时朝你转过来——
“嗤，哈哈哈哈哈哈……”陆府的部曲实在是撑不住了。
岳欣然却是神情淡然：“能叫佛释道三派圣人并肩而立，‘崖山学派’当真是荣耀得紧。”
吴敬苍与大衍却同时面色一变，哪怕顶着这可笑的模样，二人眼神中却同时流露出一种叫陆府部曲汗毛战栗、不由拔刀戒备的东西——
杀意。
阿郑更是踏前一步弓起了身子，独臂举起了兵器，牢牢护在岳欣然面前，方才的笑谑竟叫他们忘记了，这两个老家伙，一个一手谋划那样严密的阴谋，谁也不知道现在对方是不是又在谋划着叙，另一个身上奇诡异物层出不穷，甚至那样的搜索都未完全搜尽，谁也不知道对方身上还有什么！
大衍眼神冰冷：“你是何人。”
年不过十五六，怎么可能知晓他们师门，定是长辈中有人透露了什么！
吴敬苍脑海中甚至已经绘出成国公陆平连同花氏上下所有人生平可能接触过什么人。
岳欣然只朝阿郑微微摇头：“无碍的。”
阿郑不甚放心地让开了一些，手中的长刀却始终未敢归鞘。
然后，看着对面两个眼神似老孤狼、好像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断自己喉咙的老家伙，岳欣然才开口道：“我姓岳，去魏京之前，居于江陵。”
吴敬苍与大衍再次怔住，随即，大衍反应过来，嘴唇都不禁开始哆嗦：“你、你、你是……”
吴敬苍眼中惊喜又似有水光：“你的，不，敢问令尊如何称呼？”
岳欣然道：“先父讳峻，字险峰，号高崖，十余载前曾于江陵崖山立精舍授学。”
这二人俱是身子剧烈颤抖：“师尊、师尊……”
岳欣然心中一叹：“他三载前过世了。”
吴敬苍仿佛再也站不住一般，猛地扑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师尊！弟子竟没能再见您一面！”
大衍立在原地，眼眶渐渐发红，然后他猛地冲向吴敬苍，竭力拎起他吼道：“你这个混账！你这个混账！如果不是你！师尊定然可以看到我功成之日！”
吴敬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听得这话，悲怒交加：“你那些歪门邪道！你对得起师父的教诲吗？！”
大衍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般，坐倒在地，然后掩面呜呜地开始哭了起来。
老头儿造的什么孽哟，看看教的这些问题儿童，岳欣然揉了揉额头：“打些水来，叫他们收拾一下吧。”
十余年前，岳峻罢官后曾在崖山开精舍讲学，他主张有教无类，不论学子是何出身，是何背景，都愿一一授学，那些无处求学的寒门学子蜂拥而至，崖山之下遍布草庐，人称“崖山学派”。
大约十年前，在“崖山学派”最为鼎盛之时，岳峻曾经向一众学子提出一个问题：如今天下初定，但许多贫苦者依旧食无果腹之餐、身无立锥之土，甚至纵观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如何才能令他们得以安居乐业？
彼时，学子们苦思冥想后激辩七日七夜，始终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让大家都信服的答案。
最终，众学子齐向岳峻请教。
岳峻只一声叹息：“惭愧，我亦无万全之策。”
众学子震惊，岳峻曾智定江山、执宰天下，连他都没有办法，那这个问题真的能得到解决吗？
然而岳峻却说：“青出于蓝而应胜于蓝，我能传授诸位的迄今已尽。此一问，万望他年重逢，诸位能予岳某以答案。岳某办不到的，却相信在座诸位中，定有人能办到！”
一席话说完，在众学子震惊的眼光中，岳峻解散了崖山学派，关闭了精舍。
如果不是吴敬苍与大衍争辩中隐约提及，岳欣然都不知道他们原来也曾在崖山求学。
待二人抽抽噎噎在席前坐下时，岳欣然缓缓道：“取尽豪富所有，分予贫苦百姓……先不说此事办不办得到，吴先生，你想好怎么回答我先前那六个问题了吗？”
回想起岳欣然先前的灵魂拷问，吴敬苍抽泣都噎住了，然后他随即想到，难怪这般犀利，却原来是师父的独生爱女，索性光棍地认输了：“办不到，我认输，我的法子回答不了师尊当年的疑问。”
十年赌约，终于听到这家伙亲口承认办不到，大衍简直神清气爽。
吴敬苍却瞅他一眼，冷笑道：“我办不到，你那歪门邪道就办得到吗？整日里弄那些奇巧淫技丹药法宝，只想走终南捷径。哦，对了，当今天子青春鼎盛，你那些长生仙丹且用不上呢！”
大衍特别冷静地道：“所以我才剃度。如今魏京中皇家寺院香火旺盛，听闻圣下也会去祷祝祈福，自然就有机会劝谕进言，让圣下护估天下贫苦！”
这个脑回路……岳欣然都惊呆了。
岳欣然转头向阿郑道：“道观里的那些东西，你们都带回来了吗？”
阿郑恭敬地道：“禀六夫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原样不挪动地带回来了。”
阿郑一挥手，自有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抬了各种瓶瓶罐罐和诸多器械进来，岳欣然再三交待，这些东西可能会异常危险，绝不能轻易碰撞、翻倒，要尽量原样地轻轻搬运回来，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他们才从道观中带回来的原因。
看着这些东西，大衍不由十分感激朝岳欣然行了一礼，这么年多，攒下些家当容易么！
岳欣然看着这些已经有了研究仪器的雏形，再看着大衍身上的道袍、光光的脑门，不由深深牙疼：明明已经踩在科学技术的光明大道上，你为什么要奔着封建迷信的死胡同去呢？？？
岳欣然吐了一口气，终于做了决定：“当年家父所提那个问题，在他临终之时，我曾尝试回答。”
吴敬苍与大衍情不自禁盯着她，岳欣然道：“我不敢说回答得一定对，但家父说，这是他目前听过的最好的答案了。”
然后，岳欣然起身，向他们二人郑重道：“不知道，二位可愿一试？”

第20章 只信岳欣然
半晌，吴敬苍回过神来，仰天且哭且笑：“这些年来，我东奔西走，当过谋士求过官职，得罪了多少世家豪族，又照应了几个贫苦百姓？……到得今日均富济贫终是不成……”他低沉语声终又激昂：“既是不成，另试一法又有何妨？”
吴敬苍是贫寒子弟出身，侥幸识得几个字已是非常不易，想读得诗书，纵是家中有两个钱可以支应，天下大儒俱出世家，谁肯教他这样出身的人呢？更遑论是岳峻这样曾为太宰十二载的人物。
当年同窗之间隐有传言，师尊之所以关闭精舍，也因为这小娘子年幼体弱，需要奔波寻医。既是岳欣然开了口，吴敬苍自己的答案已经宣告失败，索性就答应了她，留下来照看一二，也算是报答师尊恩情之万一吧。
大衍沉默半晌，却向岳欣然问道：“敢问岳娘子想如何做呢？”
吴敬苍问道：“怎么？你不死心，还是想往魏京一试？”
大衍却慢慢摇头：“我的这些把戏岳娘子能一一识穿，又如何能小瞧京中权贵，乃至当今天子？想凭这些东西为进身之阶，终是我轻视了天下人。”
然后他朝吴敬苍哼笑一声：“反正你已经认了输，我的法子还没试过，也不打算去试，便永远也不可能输了。四舍五入，这赌约算是我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吴敬苍怒目而视。
岳欣然却知道，大衍这是婉转答应了。
而对于大衍那个提问，她只在一礼后微微一笑：“如此，先谢过二位。至于我的答案，来日方长，说总不如做，我先卖个关子，二位会看到的。”
二人对视一眼，向岳欣然郑重回了一礼，这个邀请便算是达成，二人勉强算得上是岳欣然初步的班底。至少现在，于吴敬苍和大衍而言，答应岳欣然更多的是因为对岳峻的感激，但此去益州，风起云阔，他们中谁也没有预料，会开启怎样一段旅程。
次日，岳欣然自去向陆老夫人禀告，这二位原是父亲的学生，行事另类了些，却也是为了那些失地的百姓，手段过激了些，却不是什么坏人，他们愿随她一并到益州，还望老夫人准允。
听闻是岳峻的弟子，陆老夫人不由惊奇，随即想到这二人行事，终是有疑虑。
见状，岳欣然又将十年赌约之事一说：“终究是为天下贫苦，本意是好的，只是均富济贫的法子却不对，这二人亦有本事，我不忍见他们再这么胡乱折腾，埋没了能耐。”也白费老头儿一番教导。
陆老夫人难免唏嘘：“原来是有这苍生赌局……”她随即看了岳欣然一眼：，笑道：“这确像是你父亲会做的事，当年，他和……成国公便是这般天下为公，才能襄助上皇创下大魏基业。”
岳峻的弟子，虽路走歪了一些，但有岳欣然的背书，陆老夫人还是答应了下来。再仔细想想，虽说偷盗财物十分不对，可从头到尾没有伤人之意，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岳欣然谢过，又道：“老夫人，诸位小公子也陆续到该开蒙的年纪了，虽说四夫人五夫人俱是饱读诗书，亦可教导，可吴先生毕竟不同。他数十年间苦读不缀，虽不能说是冠绝当世的大家，可经史扎实，到得益州怕也难寻这样的人物。也算是罚罚他这番行事不管不顾。”
益州地界，毕竟偏僻，定是不比魏京人物风华的。岳欣然确实也有借此事好好磨砺吴敬苍性情的意思，孩童天性懵懂烂漫，令吴敬苍走出那偏狭的思路最好不过。
陆老夫人哭笑不得：“哪有这般罚人当先生的？”
岳欣然笑道：“哪怕不收束修，吴先生也必会用心教导诸位小公子念书识字的，老夫人请放心。”
陆老夫人看了岳欣然一眼，叹了口气道：“好孩子，难为你了，从魏京起操心这许多事情，如今还未到益州，连他们念书的事都有了着落。”
岳欣然见陆老夫人似有未尽之意，不由流露出倾听神色。
陆老夫人剖白了长长一番话：“诗书礼义，我自是相信吴先生的教导。可这世间不光是圣人的道理，阿金他们终是府中未来的指望，每每想到魏京中那些事……我俱是心惊肉跳难以安眠。若是当初不是你在，换了另一个人，未必有这样的能耐，有这样的能耐却未见得能有这样光明的心性。
这府上除了你，谁能教他们如何应对魏京中的风霜雨雪明枪暗箭？这世上除了你，我又怎放心叫旁的人教他们这些安身立命的道理？吴先生可以教他们念书识字，却当不得他们的先生。他们的先生，我只要你来当。”
岳欣然怔住，原来陆老夫人竟还有这样一番思量。
室内一时安静，外间隐隐传来阿金他们打闹的嬉闹声，魏京的惊涛骇浪，一路颠簸，到得丰城又一番折腾，几个孩子现在还不能完全明白世事倾覆的含义，父亲不会回来了，可母亲还一直陪在身边，受过的惊吓也很快忘记了，反倒是长长的旅途叫他们见识到了许多新奇的东西，甚至小小县城中的秋蝉麻雀都能叫他们啛啛喳喳热闹半天，叫嚷着别人帮他们去抓。
陆老夫人没有催促，她上了年纪，这一生经历过驱逐北狄的大战、见过三代帝王登基、亲生的两个孩子先后亡没，还能支撑到现在，有时甚至连她都不知道支撑下来的力量是什么。经历了这许多，她有足够的耐心等这个孩子的回答。
岳欣然苦笑：“老夫人，我从来没有做过别人的先生，亦不知该如何开始。但这几个孩子，凡他们愿意，我定会倾力相授。”
这是一个不算答应的答应，没有承认先生的名分，却答应教导。
陆老夫人神情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欣慰，岳欣然出得屋来，仰望晴空万里，又见院中，几个孩子围着流民手中逮着的小鸟大声笑闹，岳欣然却问心无愧，在这个时代，“先生”二字实在承载着太过沉重的含义，传道授业解惑，师徒如父子，她不是老头儿，有那样的勇气承担起那么多人的未来，只能说尽力而为罢了。
吴敬苍与大衍算是在陆府这里过了明路，不过终究是做下这样的事情，不宜大张旗鼓宣称来历，然后接下来还要将那些流民安置……这一堆的事情，岳欣然又不由无奈，所以说，不要随便收弟子，万一里面有一二脑回路清奇的，还要连累后人……
这件事倒还不至于叫岳欣然为难，她劳烦信伯请了驿丞来，先是感谢，东西已经寻回，劳累驿馆上下折腾，十分过意不去云云。
驿丞心中其实亦觉惊奇，这一门孤儿寡母路途迢迢十分不易，遇上这样离奇之事，失了行囊，却能在这样短的时日寻回，亦足见本事，但他没有想到，背后主事的竟会是这样一个小娘子。
可从周遭部曲、管家的恭敬神色中，驿丞心想，乖乖，还真是这么一个小娘拿的主意啊！这样的年纪，要是个小郎君，不知未来会是怎生名动天下的人物，可惜了。
岳欣然便将前因后果春秋笔法简述道：“……也只是一些可怜人，失了田地，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家中老夫人心慈，见不得这个。想问问贵县向来处置流民是什么个章程？”
可怜人？能搞出这种丝丝入扣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大案，鬼才相信只是失地流民呢！
可陆家的人这样说了，便代表了一种不追究的态度，驿丞迎来送往，不知见识过多少人物，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去追问。
他只是照实答道：“怕是不好说，往年嘛，多半是令遣返原籍，可今年北边打着仗，一个不好，怕是要充作贱役，征发往北边哩。”
贱役，乃是军中最低的阶层，约摸等同于军奴，没有自由，干着最苦最重的活，若是遇到一个冷酷些的统帅，被驱赶着以血肉之躯应敌也不是没有可能。
岳欣然垂眸沉吟，随即朝驿丞一笑：“府上人多，今次这番，实是叨扰，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信伯随即将一个盒子捧了出来。
驿丞连声称辞，却终是却不过陆府盛意收了下来，心中却越发肯定这陆府中必是这位小娘子主事，原因无它，对方实在对官场套路太了解，根本不似后宅中的小娘！
送礼的时机、节拍、轻重是十分微妙难言的，譬如此时，譬如送礼前的话题，譬如里边那枚温润玉璧，乃是魏京中最时新的模样。悬了这枚玉璧，往来的贵人们亦要思量一下，这小小驿丞会不会与魏京中哪位贵人有旧？
驿丞十分上道，主动道：“咳，今年丰城乃至整个丰州俱是米粮满仓，我有个结义兄弟，正缺些人手看管粮仓……待得明年，风头过了，便也好说。”
不过是去看家护院、扛个包袱，这些人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他那把兄弟随便给口饭吃还是好安排的。
陆府不可能将这些流民带去益州，一是他们都尚未安顿下来，又怎么可能安顿这些人；二是，流民擅离原籍，是个什么样的罪状，非常不好说，到得地头，万一弄巧成拙，倒让他们被处置了，再去调解更是麻烦。
这位驿丞不愧是滑不溜手的地头蛇，方法稳妥可靠，岳欣然自是谢过不提，然后又道：“如此便先劳烦贵兄代为安置，最迟到明年四五月间，府中会来接他们回去的。”
送走了驿丞，她才扣扣里间的门：“如何？”
吴敬苍一脸尴尬，却不得不承认岳欣然确实处事与他不同，她没有动用什么额外的资源搞得鸡飞狗跳，却不动声色把事情处置了。
大衍却道：“这驿丞可靠？”
岳欣然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跑得了和尚跑不庙。”
丰城与益州紧邻，这驿丞世代居于丰城，还不至于为了一枚玉璧干这种可能后患无穷的骗人之事。
大衍又道：“明年四五月间，你这般有把握？”
岳欣然叹气：“不过几十个流民而已。”她在益州安顿小半年，连几十人都安置不了，她可以寻块豆腐撞一撞了。
看到大衍好像还有疑问，岳欣然索性道：“说不如做，大师何妨到明年看看我会如何安置？”
随即，岳欣然命人将流民们唤了来，朝吴敬苍与大衍正色道：“他们既是你们招来的，善始善终，同他们道个别，将事情交待清楚。”
二人这才尴尬起来，这一刹那，站在岳欣然面前，竟仿佛有种做错事面对恩师时、羞愧得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人都来了，再怎么样，岳欣然说得对，事情是他们起了头，自然要有个交待，听得这二人要留下来，而他们却要另外藏到别的地方，场面一时有些失控扰乱起来。
部曲们不是吃素的，登时镇压下来，只是，流民们看着吴敬苍与大衍的眼神确实称不上好。他们确是淳朴，别的不知道，只晓得这位带他们出来的先生与大师，现下要将他们扔给别人了！
吴敬苍深吸一口气：“此事确是我有错在先，不该轻率将你们诓来干这个……你们放心，此事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吴七，我教了你写信，若有个什么不好，写信来报。”
底下安静一片，没有人答应。
吴敬苍疑惑地看下去，一张张面孔看过去，竟没有吴七，然后他看向岳欣然：“人没到齐啊……”
屋外忽然十分安静，岳欣然脑海中闪现小孩子们同一个流民玩耍的场面，倏然起身：“几个孩子呢？”

第21章 欣然再次出手
吴七和几个孩子没有走远，脸色难看的部曲慌乱来禀报时，吴敬苍与大衍俱是震惊，岳欣然深吸一口气：“先不要回禀老夫人，她上了年纪，受不得惊吓。
阿郑，你们分两路行事，那头切记，勿要造次，不要太过靠近，也先不必交谈，以免刺激了他狗急跳墙，你只管将所有入口全部把守，严禁旁人进出，婢女嬷嬷闲杂人等全部隔离在外，莫要再额外生乱。另派一路人手就近备水，能备多少先备多少，找床被褥，全部打湿了备用。”
命令清晰，阿郑立时将部曲分派了去办，隐隐慌乱的局面倒是立时控制了下来。
岳欣然冷眼看了一眼这二人，朝大衍道：“我需要些东西……”
大衍本想再问什么，可被岳欣然眼神所慑，一时竟不敢发话，只埋头准备去了。
妥当之后，岳欣然朝信伯吩咐：“劳你先去驿丞那里，稳住他，只说是我们在寻东西，不必劳烦他们，再看看向太医在不在，请他来。”
信伯心焦且懊悔，听岳欣然这样吩咐，不由神情一震，竟连大夫都要提前备好，难道情形真会坏到那地步！
可他不敢迟疑，立时跑去请人。
岳欣然大步朝厨间而去，部曲方才回禀，吴七与三个孩子便是在里面。
这驿馆前院有四五个院落，其中三个分给了陆府居住，后院有厨间、马棚等，因着人多，驿馆人手忙不过来，陆府便也有嬷嬷婢女一道帮着准备饭食，此时刚用过了朝食，陆府在外途中一切从简，俱是两餐，离晚饭还早，厨间却已经围了重重陆府的部曲。
依着岳欣然的吩咐，早驱散了驿馆的闲杂人等，只将前后左右统统围住，不断还有水运了过来，一切井然有序，虽是紧张，却丝毫不嘈杂，亦未见慌乱。
见岳欣然过来，部曲们立时让了条道出来，她才看清楚此时的情形，部曲们离了两丈的距离，包围着的这厨间乃是倚着院墙单独用木板架起来的简陋棚屋，勉强可说有门有窗，连个遮蔽的扇页都无，可外头的天光太亮，里面没有光线，自门窗看去，只有一片黑暗，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形。
岳欣然面色不见喜怒，只吩咐道：“我进去看看。”随即又补充道：“我一个人去。”
吴敬苍与阿郑立时叫出声来：“不可！”
却又怕惊动那边，而急急压低了声音。
阿郑急道：“那贼子歹毒得紧，几位小公子已经在里边，如何能叫您也陷进去！”
岳欣然不多解释，只朝阿郑吩咐几句：“记下了？”
阿郑急得满脑门的汗，想再阻拦，可又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岳欣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径自踏步向那勉强可以称之为门的低矮入口走去。
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站住！你们若再过来，我便点火！”木板缝隙间果然隐约可见火光，这小屋不过一个破木棚，一把火点进来，若里面还有柴薪，只怕立时便会烧起来。
岳欣然顿住脚步，视线回望，见阿郑情急竟跟了过来，她神色不变：“只我一个人过来。”
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们休想再骗我！”
岳欣然打了个手势，阿郑又惊又急，咬了咬，终是不甘地退了回去。
吴敬苍听得那声音，又气又恨：“吴七！你这是要做什么孽！那不过是些孩子，你把气撒在无辜孩童身上，你还是个男人吗？！”
那声音激动起来，又尖又利：“哈！你一个满口胡说八道的骗子！贪图荣华的小人！装模作样的假先生！竟来说我！当初是谁说，要带我们讨回自己应得的东西！现下你自己要跪在这些权贵脚旁！不过将我等当成伐子踏过便扔罢了！竟还有脸来说我！”
岳欣然看了吴敬苍一眼，要他闭嘴，不要再刺激此人。
然后她独自站在厨间前的空地上，平静地道：“吴七是吧？纵陆家有什么过失，也与孩子不相干，他们还好吗？”
里面不答话，信伯等人的心登时又悬了起来。
岳欣然慢慢道：“既然你不愿说，那总该让我进去看看吧。”她强调道：“只我一个人，你自己看，我不过一介弱女子，便是我进来，只是你多了一个人质而已，有何可惧？”
那声音没有说话。
岳欣然缓缓地说：“我只是进去看看孩子，什么也不做。你若不信，大可盯着我。”
那个嘶哑的声音才道：“只你一人！”
岳欣然点头：“只我一人，你若不放心，”她转头对阿郑等人道：“你们后退。”
阿郑再不甘愿，却也只得又了退了三尺。
吴七又强调道：“只你一个人。”
岳欣然缓缓靠近：“是啊，你看，只有我一个人。”
纵使方才要见驿丞，因在孝中，岳欣然也是一身素色，钗环皆无，更显身形纤细，里面没有声息，岳欣然一步步走进去。
她单薄身形消失在漆黑低矮的门户，一众部曲俱是心急如焚，三个小公子没救出来，竟还把六夫人陷了进去，这该如何是好……
厨间光线一暗，岳欣然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情形。
这厨间面积不算很小，却堆满了杂物，其中一角铺满了柴薪，三个孩子被捆着塞了嘴巴放在上边，边上躺着一个嬷嬷，生死不知。
吴七站在一旁，一手捏着把菜刀，一手举着火把，神情十分紧张地盯着她：“你过来！老实些！”
岳欣然点了点头，缓缓走过去，这吴七身材十分瘦削矮小，但是面目因紧张而十分狰狞，好似一根弦，紧得随时会崩断一般。
岳欣然轻声道：“吴七，你是叫吴七吧？孩子们怎么样？你有没有伤着他们？”
吴七听岳欣然只是问孩子，神情略微缓和些：“我只是捆了他们，哼，公子少爷，细皮嫩肉！”
她走近之时，吴七不由自主又紧绷起来，手中菜刀与火把又举了起来，岳欣然只当成没看到，低头检视孩子们的情况，这还是她头一次离这些小家伙这么近。
三双圆溜溜的眼睛要哭不哭，但再如何不熟悉，岳欣然他们终归是见过的，还要唤一声六叔母，在被凶神恶煞的吴七捆进来，又是刀又是火的威胁之后，终归是有了依靠，登时就挣扎着嗯嗯地要哭出来。
岳欣然竖起手指，比了一个“嘘”的姿势。
她神情太过平静，只微微一笑：“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了就不是小男子汉啦。”
阿金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了，阿和睫毛扇动，泪水滑落，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年纪最小的阿恒，塞着嘴巴抽噎着十分伤心。
岳欣然不得已，只得将他揽在怀中，转头责备道：“他年纪这般小，你塞的什么东西，这么脏，万一病了可如何是好！”
吴七竟一时语塞地凶恶道：“哼，穷讲究！”
岳欣然顺手便抽了阿恒手中的布条，他哇地一声哭出来，吴七登时紧张吼道：“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岳欣然镇定自若点了点阿恒的额头：“不是男子汉啦？”
阿恒懵懵懂懂，却知道这个怀抱里是温暖安全地，渐渐便止了声音，只是还忍不住抽噎。
岳欣然换了个位置，抱着阿恒坐在阿金与阿和中间，揽了他们两个对吴七道：“小孩子被吓倒了，你做什么大惊小怪？”
吴七一脸紧张慢慢缓和，岳欣然顺手将两个孩子嘴巴里的布条也解了开，听到他们咳嗽和喘气，岳欣然才隐隐放下心事，真怕小孩子窒息。
听到小孩子的声响，吴七想了什么，恶狠狠道：“我放了火，你们这些陆家的妇人小儿都得死！”
他威吓般地举了举火把，阿恒瑟缩一下，紧紧抱着岳欣然，扎在她怀中不敢抬头，阿金与阿和也是情不自禁紧紧靠着岳欣然，瞳眸中说不出的害怕。
岳欣然只轻轻抚了抚小孩子稚嫩的脊背，语声从容道：“吴七，便是死，也要叫我们死得明白吧？纵是益州牧为官不利，叫你家失了地，也不至于对陆家的妇人孩子有这般深仇大恨吧？”
仿佛触到了什么痛楚，吴七双目赤红恨恨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你们陆家的都该死！我舅舅一家都被你们一家害死了！害死了！”
他双手挥舞着，火光映着刀光，十分可怖。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岳欣然拍着背脊的节拍十分舒缓有力，阿金和阿和眼神中却没有方才那般的害怕到不敢看，反倒怯怯盯着吴七，流露出好奇畏惧的神色。
岳欣然口气中是全然的好奇询问：“你舅舅？你不是与其余人是一个村的吗？你舅舅不在一个村吗？”
吴七吸了下鼻子，声音低沉下来：“我家在北岭郡的上梁村，我舅舅是在龙岭郡的下亭子村，父亲娶了新妇容不下我，我自幼是在舅舅家长大……”
岳欣然点评道：“你舅家确是敦善人家了。那个时候，你怕也不过这几个孩子一般大吧？”
吴七看了一眼几个小的，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是差不多这年纪……哼，我可没有他们的好命，好在舅舅和两个表兄是十里八乡俱知的厚道人，但凡乡邻有请从不推辞……”
然后他猛然抬头，恨恨地看着岳欣然子：“若不是因为你们陆家，他们现在定还好好的！都是因着你们陆家！要他们去打仗！叫他们死在了北边！我舅母和两个嫂嫂现在天天哭泣……家里天塌地陷！地也没了，日子再也过不下去！都是你们陆家！”
岳欣然口气很冷静：“陆家的男人也打仗死了，陆家的女人也难过欲死，这是陆家的错？”
吴七脸上痛苦纠结，肌肉隐隐抽动，他大声叫道：“胡说！胡说！胡说！！！龙岭人人都晓得他们是跟着陆家去打仗！那骗子说得清清楚楚，就是你们陆家，你们陆家管着天下的兵马！你们拿人命去填你们的富贵！”
他面上狰狞，却声泪俱下：“你们陆家的孩子绫罗绸缎，我的舅舅、我的表兄死在边关……连块裹尸的破布都没有！老天爷瞎了眼！凭什么！凭什么！你们该死！你们该死！”
他仿佛一只暴怒的野兽，在东西杂乱的厨间暴躁地走来走去，一边大骂一边大哭一边疯狂地挥着双手，手中的火把随时可能失控扔过来，三个孩子呜咽着缩在岳欣然怀中，连哭声都不敢出。
岳欣然冷眼看着，在他哭号叫骂着背过去时，她揽着孩子的双手忽然一前一后高高一扬！

第22章 事前事后俱是叹服（修）
吴七情绪正是最不稳定的时候, 他满心满意里都只觉得为舅家不值得，哭号嘶喊间, 然后他只听“砰”地一声响, 刹那间白雾涌到眼前，他立时呛咳起来。
再如何情绪波动, 他也知晓定是身后那小娘在弄鬼，气怒之中他举着刀转身狠狠想扑过去，脚下却蓦然传来剧痛, 原来不知何时起，地上已经铺了一层铁蒺藜，钻心疼痛中，门外早有部曲，见到岳欣然白烟信号, 立时按了约定如狼似虎冲了进来, 狠狠将吴七摁住。
吴七挣扎间, 火把掉落到地上，火苗“噌”地窜上来，早有部曲举着湿透的被褥候在一旁——这是岳欣然进来前就已经妥妥部署好的——一把冲上前将被褥扑在火苗和被点着的吴七、几个部曲身上, 白烟都没散尽，人员伤亡零, 战斗彻底结束。
穿着木屐的部曲们, 几人将吴七捆了拖出去，另外的人迅速将地面清理出来，岳欣然这才揽着几个孩子站起了身, 这白烟方才她尽力掷到门边，但终究难免呛到，几个孩子一边咳嗽，却一边紧紧拽着她，死命也不肯松开。
岳欣然没办法，只吃力抱起这个最小的，牵了两个大点的走出去，不出去就得一直被呛，小孩子呼吸道脆弱，怕是经不起折腾。
见到一大三小安然无恙，外边候着的陆府众人、吴敬苍、大衍等，这才真的松了口气，深觉岳欣然真非常人。
向太医早候在了外边，见这情形，吩咐准备些蜜水送来，才示意几个孩子过来让他检查一下。
阿金只紧紧依着岳欣然，不肯过去，阿和也拉着岳欣然的手，抿紧了小嘴，阿恒更是，树獭似地抱着岳欣然的脖子，头埋在岳欣然怀里，连看都不肯往向太医那边看。
岳欣然知道，大概是方才被吓到的，也不勉强，朝向太医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急于一时，几个孩子方才她观察过，多半就是身上一些擦伤，相比于心理上的创伤，恐怕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坐了下来，几个孩子紧紧挨着她，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小孩子们终是渐渐安静了下来，下人端来蜜水的时候，岳欣然只是接过来，一一递到孩子们自己手里，方才呛是呛到了，喉咙肯定是难受的，又受了一番惊吓，也是口渴的。
岳欣然没有喂他们的意思，她自己也接了一碗开始喝起来，年纪最小的阿恒左右看看两个哥哥自己在喝水，嘟了嘟嘴巴，也颤颤巍巍捧着碗喝起来。
几个孩子喝完一整碗才停了下来，阿恒不由打了一个小嗝，舔了舔嘴巴：“还要。”
岳欣然只耐心地道：“还渴吗？”
阿恒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渴啦。”
岳欣然：“那过一会儿再喝好不好？”岳欣然没怎么带过孩子，但受了这样一场惊吓，再喝这么多水，现在天气渐凉，不知道会不会受得了。
几个孩子情绪渐渐安定下来，岳欣然才轻松地问道：“刚刚那个人已经被抓住了，你们知道怎么回事吗？”
怀里的阿恒颤了颤，可是岳欣然十分平静，他渐渐又平静下来，才细声细气地道：“他帮我们抓小鸟，我们想养起来，他说可以做笼子，就到了里边，然后他就打了魏嬷嬷，把哥哥和我都抓起来。”
不到五岁的孩子，来龙去脉已经能说得非常清晰了。
岳欣然不由笑道：“阿恒说得真清楚，这下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啦。”
阿久没有出生前，他一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边还有一个哥哥，家里自然是更娇爱的，此时闻言，小花猫一样的脸蛋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阿金的嘴巴撇了撇，岳欣然问道：“阿金还知道得更多，对不对？”
阿金重重点头，小男子汉的眉头凝重地皱着：“他是因为家里人跟着祖父打仗，没能回来，才想抓了我们的！”
岳欣然问道：“是呢，我方才也吓了一跳，阿金有没有害怕？”
阿金挺了挺胸膛，强行挽尊：“才没有……”在岳欣然关切的视线中，他声音低下来，左右看看。
“阿和呢？有没有觉得害怕？”
阿和性子安静，此时听到岳欣然问他，抓了她的手，轻声道：“开始和哥哥弟弟一起被抓住的时候，是怕的，可是叔母来了，我就不怕了。”
阿恒小脑瓜跟着点啊点，阿金挠了挠脸颊：“……我开始也有一点害怕，只有一点点。”
岳欣然问他：“那阿金觉得，那个人这件事是不是做得太坏了？”
阿金一脸不赞成地点头：“对啊，他怎么能来抓我们呢！”
“如果是阿金，会怎么做？”
阿金掷地有声地道：“当然是去打北狄人！保家卫国人人有责！是北狄害得我们死了人！”
阿和跟着点头，小声补充道：“下次我们也不和嬷嬷姐姐们以外的人玩耍了。”
怕的就是这个。
岳欣然道：“这一次是遇到坏人，如果是好人，阿和也不和他玩耍了吗？”
阿和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才道：“可我不知道谁好谁坏呀……那那那我不轻易跟着他们走。”
阿金道：“我们练好本事，才不怕这些坏蛋！”然后他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岳欣然：“就像六叔母刚才那样！”
阿和和阿恒都仰起小脑袋，努力点头，阿恒更是大声道：“就和阿父一样厉害！”
阿和长长睫毛一眨一眨：“我以后也和六叔母一样，不怕坏蛋！”
岳欣然不由笑起来，她原本也想借着机会评估一下这几个孩子的情形，如今看来，他们确实长得很好，父母一定是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仔细认真教导的。
岳欣然命人将吴七押过来，她指着吴七对三个孩子道：“你们再看一看他，现在还害怕吗？”
此时吴七面目狰狞却狼狈不堪，被堵了嘴，视线却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岳欣然，只觉得这小娘诡计多端，也是个骗子！不，甚至比那骗子还要恶毒！
三个孩子不由打了一个寒战，紧紧依在岳欣然怀里，不敢再看。
岳欣然却平静地道：“吴七，你因为舅家的事无故迁怒、记恨陆府，却有没有想过，既然未见尸身，虽有死讯传回……已故成国公带着好几十万兵马，就是战败也不可能全死了个干干净净。
北边现在还打着仗，怎么可能有那功夫一一校核死者，多半是这几十万人没了军旅归属便悉数报了亡故，可是幸存的散落军士更可能是被后来的将军收编了，不得放归而已。战时通信也受限，纵想报信回乡亦是不能。”
岳欣然每多说一句，吴七的眼睛便瞪大一分，到得后来，他仰着头急切地看着岳欣然，嘴里呜呜呜呜，那凶恶的神情哪里还剩下半分，只有眼泪不断从眼中涌出来，那神情中恐惧与希翼不断交替，然后他砰砰砰地给岳欣然磕起头来。
岳欣然却抬手，命部曲止住了他，不受他的大礼。
三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目不转睛地看着吴七，此时又转头仰望着岳欣然，一脸的惊叹崇拜。
岳欣然只低头道：“现在还害怕吗？”
三个孩子齐齐摇头像三个小拨浪鼓。
原来，那么凶的坏人也是会害怕的！
六叔母好厉害！
六叔母最厉害！
阿金认真地道：“我一定认真学本事！”坏人原来都是怂蛋，他以后才不要再向这样的怂蛋认怂！
阿和低头思索了一阵道：“六叔母，我以后也要叫坏人害怕！”要像六叔母这样，说几句话就让坏蛋流眼泪！
阿恒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嗯嗯点头，笑得天真明媚：“哥哥好厉害！”
岳欣然不由好笑：“哥哥们都有要做的事了，阿恒你呢？”
阿恒一脸蒙圈，才明白岳欣然的意思，依旧一脸蒙圈：“有哥哥呀！”
岳欣然：……
几个孩子情绪稳定，又能有说有笑时，岳欣然才比了个手势，将消息放出去，不多时，沈氏陈氏满面惨白、跌跌撞撞赶来，婶侄四个坐在一处，都有些灰头土脸，就是一贯简约大方的岳欣然都难免狼狈，别说几个小的。
沈氏后怕得差点把自己绊倒，阿恒这才跳下岳欣然的膝盖，登登登扑过去：“阿娘！”
阿金也飞快奔过去，沈氏抖着手，把两个孩子从头摸到脚：“你们、你们没事、没事吧？”
陈氏抱住阿和的时候更是脚下一软，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哪里还能说得出话。
三个孩子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六叔母，六叔母脸上带着轻浅笑意，就像方才在黑暗的屋子里一样，闪闪发着光，对着慌乱哭泣的母亲，似乎也没有方才那样害怕了。
阿和仔细地给母亲擦了擦眼泪，认真地道：“阿娘，我现在不害怕了，真的。”
陈氏眼泪流得更急更凶了，转身怒吼道：“那个杀千刀的东西！把他给我剁了喂狗！”
她世家出身，哪里说出这么粗俗的话，见阿和瞪大了眼睛看她，她才急急捂了阿和的耳朵，渐渐平静下来。
另一头，如果不是抱着两个儿子，沈氏早就拔刀了，此时连声地问道：“有没有吓到？他怎么你们了没有？”
阿恒口齿清楚，飞快地把六叔母怎么进来、怎么把坏人打倒、又怎么教训坏人到哭的事情讲得明白利落，最后总结似地安慰沈氏道：“阿娘，你也怕吗？没事的，有六叔母在呢，等会儿就不怕了。”
沈氏却“哇”地哭出了声，两个公子哥儿从小金尊玉贵，陆仲安都没敢伸过一个手指头，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陆仲安！你要还活着，谁敢叫你的儿子受这样的难吗？！陆仲安！你要是真的在天有灵！怎么不多看顾着他们些！
阿金长长叹了一口气，严肃地皱眉道：“阿娘，你的面脂都哭花了！”
沈氏正哭得伤心，差点没给这孩子噎死，登时抬头要给他一个暴栗，见他小眼神中透着担忧，终是没能下手，哭声却渐渐平息了下来。
母子几人情绪稳定了下来，向太医才过来一一检查，与岳欣然判断一致，只是些轻微擦伤，还有些磕碰的青紫，擦些药要不了几日就能痊愈。却叫沈氏陈氏心疼得直抽抽。
二人擦了眼泪，牵着孩子过来道谢。
岳欣然刚刚收拾完自己，只摇了摇手道：“皆是应该的。”
沈氏陈氏口中不说，心中越发感激。
岳欣然才与陈氏沈氏道：“还是与老夫人那里说上一声，孩子们终归是要叫老夫人看一眼，安安心。”
然后，岳欣然叫了向太医、吴敬苍与大衍一并随行，他们到的时候，大抵是因为消息在陆府中传了开来，所有人俱都聚在了一处。
看到她们进来，众人立时围了上来，向太医在的好处便显出来了，都问他吧，谁叫他是个大夫，他说的话最可靠呢，可没把他烦死。
岳嬷嬷阿田阿英阿夏哗啦全围住了岳欣然，岳嬷嬷摸摸她脸颊身上，一叠声儿地道：“可吓死老奴了！有没有伤着哪儿？”
岳欣然心中一暖，却也哭笑不得：“几个孩子还擦伤了几处，我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岳嬷嬷连声念佛，沈氏与陈氏也一劲儿在说：“多亏了他们六叔母，否则今日事还不知怎么收场，真真是后怕。”
梁氏抱着孩子也在，她才出了月子，一路照顾得仔细，没受旅途所累，脸蛋反倒圆了一些，因为府中变故，阿久没有乳母，梁氏自己喂的，却福气地长得渐渐圆润。离开魏京时，岳欣然曾悄悄问过她的意思，孩子还小她身子也还虚，其实可以借机留在魏京娘家……若是将来改嫁也是便宜，可她很坚决，还是一起来了，如今瞧着，终是渐渐从打击中恢复了过来。
听到沈氏陈氏这般说，梁氏点了点阿久的小额头：“有这么一个叔母，你有福气哩。”
听着外面热闹的小家伙，难得给面子地清醒着，睁大了又黑亮又澄澈的眼神，好像认真听进去了的模样，然后裂开嘴巴，露出一个“无齿”小人的笑容，逗得众人不由乐起来，最后一点紧张终是散去。
岳欣然却道：“还有一事，需请老夫人做主，这吴七，哦，便是此事行事的主谋，该如何处置？”
沈氏当即道：“处置个什么劲儿，打死不论！”
陈氏没有说话，苗氏却有些迟疑：“我们毕竟是出门在外，还未到益州，传将出去不太好，再者，毕竟也是失了地的流民……”也是个可怜人。
陈氏这时才开口道：“不若报官吧。”别脏了自家人的手。
若按之前县丞所说，报官之后，似这等流民兼罪犯，怕是直接便要充军，北边打得血肉横飞，充了贱役回头哪里还有命在？妥妥是个死字。
吴敬苍在外间听得急得直握拳头，他与大衍毕竟身份尴尬，岳欣然只将他们留在了外间，吴敬苍觉得吴七此事犯浑确实该罚，可不该罚这般重！吴七毕竟也是没了指望才这般昏了头行事。可陆府的女主人们说话，他一个前科在身的人，哪有机会和立场去插嘴呢，至于岳欣然，吴敬苍更没底，他不知道岳欣然此时提此事是何意。
却听岳欣然道：“我倒是觉得，不妨将他留在陆府。”
沈氏与陈氏立时站起来大声道：“什么？！”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岳欣然，不是刚刚救下三个孩子的岳欣然，这两个女人只怕立时能同对方拔刀/翻脸，武将拔刀最可怖，文臣翻脸最可怕。
不只是她们二人，外面的吴敬苍与大衍俱是目瞪口呆，再怎么样也想不到岳欣然这般大胆，竟还敢吴七这样的留在身边！
岳欣然心平气和地向陆老夫人道：“先不说那吴七到底是不是情有可原，他犯罪是事实，差点酿下大错也是事实，犯了错就该受罚，无可厚非。我说留他下来，是想让他当几个孩子的陪练，除了先前所说诗书礼义，毕竟是陆家的孩子，强行健体也该列上日程了。”
沈氏心气缓和了一下：“武艺是该练，可绝计不能叫那样的人当什么陪练！”
陈氏也是一般的意思。
岳欣然道：“这不是为了宽恕吴七，更多还是为了三个孩子。他们受此一番惊吓，将来会不会在陌生的情境中怯懦害怕？”
会不会再在遭遇暴力的时候不敢反抗？甚至会不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影响人生？这都是不可估量的。但岳欣然没办法给古代的母亲讲什么发展心理学，只能尽量讲浅显的道理。
“若是习武时，天天面对吴七，和对方对练，将这害怕消减、磨灭，才不会给心境上留下什么破绽。克服了过去，孩子们将来会更强大，更无所畏惧。他们今天便做得很好，将来也必定会做得更好。”
不必岳欣然，小嘚啵阿恒立时扬着脑袋，将岳欣然把吴七“吓唬哭”，然后他们就不害怕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强调：“我们没有再害怕了！”
纵使这个理由让人信服，陈氏却是绝计不肯要阿和冒这样风险的：“那吴七能做一次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焉知没有第二次？”
岳欣然没有丝毫不耐，反倒认真地道：“首先，吴七会戴好镣铐等约束器具，身上最多只有护具，不会有兵器，自然不可能为所欲为，我也会令部曲一直守卫在旁；其次，他先前想玉石俱焚，只是因为日子没了盼头，有希望的人就有了软肋，不会轻易做过激之事。我可以做担保，此事上，若出任何纰漏，唯我是问。”
气氛一时间极为安静。
陆老夫人咳嗽起来，苗氏连忙上前，又是喂水又是抚背，陆老夫人才缓过气来慢慢道：“便按阿岳说的吧。”
沈氏与陈氏俱是忍不住叫道：“阿家！”
哪个母亲肯叫孩子暴露在可能的一丁点危险中！更何况，吴七才犯下的事情，岂止只是一丁点！
陆老夫人只看着她们二人，说了一番话：“陆家的儿郎，你们的夫婿，自小长到大，可没有哪一日不是摔打过来的。我知道，男人不在了，自然是指着孩子。可是，你们能护他们到几时，他们将来若长大了，外边不会有这样险恶的人？不会有这样险恶的事？
此时不教，你们要何时才准备教呢？待到他们再大些，你们还教得了吗？起码此人不论如何，还是好收拾控制的。陆家的儿郎，不说多大的本事能耐，些许应对与担当要有吧？将来我不指着他们建功立业，只要是俯仰行事无愧天地的郎君，他年泉下相见，我不至于愧对他们父祖便成了。
你们回去，好生思量吧。”
众人对视一眼，只得起身应是，退了出去。
陆老夫人只留下了岳欣然一人：“难为你了，若非为了教导阿金他们，本不必与妯娌间这般为难的。”
岳欣然笑道：“几个孩子教导得很好，自然要更好才是。”
陆老夫人一笑：“你呀，真是同你父亲一模一样，不肯轻易许诺，却总一诺千金，言出必践。”
这短短一句话背后，似乎有太多故事，有太多的人，有太多的过往，叫陆老夫人自己倒出了神。
岳欣然暗暗纳罕，老头儿还有什么她不知晓的过往不成？
岳欣然其实还有一重想法：“这般处置吴七，也不只是为了几个孩子，益州既有失地之民，这些人当中出了一个吴七，会不会有更多吴七？毕竟，益州乃是陆府未来立身之基，不可不慎，不可不防。
吴七此事，思来想去，遇到吴先生与大衍大师，确有因缘际会，可若据他所说，整个龙岭郡人人皆知成国公兵败未归……北边的消息，如何能在这样的短时日在益州传得沸沸扬扬？其中怕是不简单。不可不早做打算，留下吴七也是以防万一。”
陆老夫人不知怎么，仿佛看开了许多，她只笑叹：“我们还未到益州，你呀，不要费这许多心神。有时候我都忘了，你也不过还是一个孩子，这般多的事皆在你一人身上……”
岳欣然一怔，陆老夫人抚着她的手：“女儿家年华短促，不也必只想着府中这些事，觉得开心或是烦恼，便去寻些乐子，我们陆府便是守孝也没许多弯酸的臭规矩。”
岳欣然欲言又止。
陆老夫人扬眉一笑：“阿岳，我的娘家便是在益州，你不必多虑，只管放宽了心。”
说着，陆老夫人招过嬷嬷，竟给岳欣然塞了一堆小玩意儿，其中几样色彩鲜妍，一瞧便是夷族式样，看得出来上了年头却爱惜得很好，岳欣然一天之内，再次感到哭笑不得。
出得屋来，吴敬苍与大衍两张尴尬的老脸便在眼前。
吴敬苍此时真的是惭愧到抬不起头来，这样大的篓子，若不是岳欣然出手，真的差点没法收拾，就算那三个孩子不是陆家的，出点什么意外，他这一生怕是都良心难安。
吴敬苍咳嗽一声：“我代吴七谢过岳娘子保全之恩。”
岳欣然看了他们一眼：“知道问题出在何处吗？”
大衍懊恼道：“应该将那些人都悉数查一遍……”如果提前查过，知道吴七来历与其他人略有不同，有了防备，可能也不至于发生今日之事。
岳欣然却叹气：“跟我来。”
部曲们虽还捆着吴七，却早撤了他的塞嘴布，他再次见到岳欣然，立时激动地大声呜咽道：“千刀万剐俱是小人应得的，小人不该迷了心窍想伤害几位小公子，娘子想怎么罚都成！”
吴七几乎是一边流泪一边叩首，简直是洗心革面，叫人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人，先前竟会做出绑架孩子，想同归于尽的决定。
岳欣然道：“我可以遣人往北边打探消息。”
吴七登时止住了哭泣，抬起头来，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好像在无底深渊挣扎得太久，好像在无尽黑暗里痛苦得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希望，一线曙光，他重重将头叩在地上，泣不成声：“小人愿以死谢罪！”
岳欣然道：“北边打着仗，消息一时极难确切，这段时日，你的舅母嫂子，可以佃陆府的田，我们在官府立契，一成租，不附加任何条件，不论是再请了旁人来种，还是她们自己辛苦些，要不了多久，她们便能攒够了银钱，可以再买地。”
吴七不是个蠢人，此时，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绝望赤红之后，安静下来，却黝黑得格外沉静，那是一种终于了却心事、愿坦然赴任何死局的宁定：“娘子，您请吩咐吧，不论是什么样的事，赴汤蹈火，刀山焰海，小人皆不惧。”
纵使舅舅表兄再无法回来，舅母、嫂子终是有了活下去的指望，即使对方要他这条命去图谋什么，他也死得心甘情愿，没有遗憾。
岳欣然道：“佛家有苦修士之说，艰苦劳作，粗衣糙食，还要修习经义，你便先随大衍大师修行吧。”
吴七面上第一次露出呆蠢的表情，似是不敢相信只是这样而已。
岳欣然：“还有。”
吴七了然，还有条件，这才对，他不相信这些富贵人家出来的人会这般轻易放过他这样的人，这些人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哪里会有悲悯之心？
岳欣然：“我要你去给几个孩子当陪练。每天去当陪练前，自己给自己把镣铐带好，束缚你自己的行动；除了护具，你不得使用任何武器；阿金他们和你打斗，你只能防护不能还击；你还要保护他们，不能叫他们受到半点伤害……你办得到否？”
吴七呆了好久好久，再也没有等到岳欣然的其他要求，原来……这竟是对方的全部的条件了吗？好半晌，他才泪流满面，额头重重在地面一触：“诺！”
吴七被带了下去，吴敬苍与大衍心中却百味杂陈。
他们从来不知晓，原来吴七这样的人，心甘情愿时会是这样、这样死心塌地。
尤其是，吴敬苍，他一直以为只要将世族大家的财物分予贫苦，便能令他们展颜，财物确实是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又绝非只是钱，贫苦者亦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喜怒哀乐俱全，似吴七，他愿参与此行动，是图财吗？
是，也不是。
他最根本的意愿，还是想为家中谋一条生路。
可这些，在他们的所谓宏图大计中，都只化为了一个“贫苦者”的符号，这般的想法……何其傲慢无知！吴七要放的那把火简直是抽在他们脸上的耳光。
大衍叹服道：“如此这般，吴七就此怕是对陆府忠心不二……”
岳欣然这才道：“我不只是为叫他尽忠才这般安排。小孩子天真烂漫，日日相处，叫他多见见人性光明处。”然后她意味深长地道：“不是只有打得皮开肉绽付出性命才是惩罚的。”劳动本就不是她的目的，改造才是。
吴敬苍开始有时不明白，随即恍然，阿金那几个孩子确实教得很好，天天相见，怎么可能不喜爱？可岳欣然却还叫吴七天天见他们前戴镣铐，这是在天天提醒他，他曾经犯过的错……这简直比佛家抄经还能叫人警醒自己曾经的罪孽，吴七心里怕不会好过。
吴敬苍和大衍久久无言，心中却俱已叹服，这次教训才算真的听了进去，时隔多年，终于又有被人耳提面命之感。
正此时，肃伯来送木屐，这是岳欣然的吩咐，这驿馆大抵是与陆府风水不对付，才住了几日？简直是数不尽的事。丰岭天气转好，也不必犹豫，尽早出发去益州吧，不论那头是个什么情形，早晚都得应对。丰岭陡峭，这丰县特制的木屐底下带着登山齿，防滑便于攀登。
看到这木屐，吴敬苍忽然仿佛触电般：“啊！”然后恍然地看着岳欣然：“原来如此！”
岳欣然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却只一笑。
大衍一脸莫名：“怎么？”
吴敬苍苦笑道：“原来第一次照面，岳娘子便瞧出我不对了。”
他当时脚上穿的也是现在这双靴，他自称益州来的官员，纵然能凭着熟识之人将益州人事说个七七八八，可刚出丰岭的益州人，脚下怎么可能穿着靴？
论心性、行事、勇气、智计，有正有奇有德有行，吴敬苍是真的服了。恩师在世，怕也不过如此了吧……吴敬苍起身朝岳欣然长长一揖：“岳娘子，今后但有驱遣，安敢不从？”
岳欣然挥手笑道：“不敢不敢，先生莫要再自己拿什么大主意就好。”
吴敬苍苦笑着再次长长一揖，算是求放过。再回首，曾经叫嚣着为流民骗抢陆府财物的自己何等浅薄，直叫人羞于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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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日，云破日开，大丰岭从来云遮雾罩的轮廓都清晰起来，陆府的车队不再停留，启程向巍峨山峰进发。
大丰岭名字听来是座山岭，岳欣然从陆府珍藏的兵书上看来，这分明就是一座山脉，将大魏的西面国土一分为二，汉中郡与益州郡亦以大丰岭为界，大丰岭中还有赫赫有名的扼喉关。
六十度的S形陡坡上，每一步，铁钉掌都发出沉闷的声音，青牛身上肌肉贲起，重重的喘息与喷鼻中，一步一步艰难前行。每一次短暂停歇，驭夫都急急喂水与特制的精粮。即使如此难行，他们也绝不敢慢下来。
阿钟伯乃是早年随先成国公出益州的老人，对大丰岭十分熟悉，他说得十分明白：若此时不趁机多行几里路，到得日暮时分，天黑路将越加难行，丰岭道内，适合歇脚的地点皆是有数的，必须赶到。否则，这深山老林，豺狼虎豹不说，大丰岭内常年有雨，不论牲畜还是人，淋雨着凉皆是要命之事。
而这不过是进入丰岭的第一日，岳欣然对益州地形之塞再次有了全新的认识，
难怪有谚云：益人不出丰，外人何来哉？
益州人没事绝不会出大丰岭，外人没事也绝不会进大丰岭，正因为大丰岭的存在，益州政事相对隔离，信使往返，便是驿站换马不停歇地奔骑也要月余。
看着这条丰岭道，岳欣然心中对益州局势更有了一种复杂的推测，隔着大丰岭，吴七他们这些败军家属是怎么那么快知晓消息的？
便在他们艰难爬坡之时，忽闻急促的铁钉踏石声，由远及近，来得好快！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经可见一列黑衣快骑匆匆自坡顶而下，为首一骑马速极快，且挟下坡之势，就像一道利箭直刺向陆府车队之中，眼前便是车毁人亡的惨事！
诸人情不自禁惊呼起来，却见为首的骑士一勒缰绳，马儿长嘶一声，扬蹄一跃，便轻巧跃过车队站到一旁，他身后的骑士纷纷勒马，陆府车队也渐渐停下，两边这才缓缓交汇而过，对方马速奇才快，眨眼便消失在视线中。
阿郑低声道：“必是练家子。”
岳欣然不由蹙眉，这与她的判断一致，即使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骑行间的默契，特别是为首之人的骑术，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这样的精骑，只有大势力才能供应得起，对方是出益州奔丰城而去的，如果只是传讯，根本用不上这样的精骑，如果是要采取什么行动，这队人又未免太少了些……会是什么事呢？
这段艰难的S形陡坡终于攀爬到顶时，岳欣然不由回望，丰城已经消失在密林中，再不可见，当牛车转过一个弯，眼前层林叠嶂直抵天宇，飞瀑如练声震如雷，叫人精神不由一振。
如是七日，都是这般艰难在崇山峻岭间攀爬前行，连青牛都累倒了几匹，如果不是早有准备，轮换着休憩，怕是他们就得半路弃几辆车了。
而这一天，岳欣然见阿钟伯指挥着部曲给牛马都套上了特制的眼罩，换了特制的活扣缰绳，她不由觉得奇怪，阿钟伯却是笑道：“三千拐走完啦，下边儿就是斩壁道啦。”
三千拐，这名字倒是取得形象贴切，一路皆由无数S形的拐弯不断衔接，至于壁道，岳欣然倒是曾在地集注中读过，过了壁道，再过扼喉关，益州城便不远了。
待真正踏上壁道，为岳欣然驾车的，却从阿郑换成了阿钟伯。
岳欣然掀开车帘看出去的时候，就是岳欣然，心也骤然提到了半空中，如果不是牛掌铁钉声音节拍清晰，她几乎以为他们已经踏在半空中。
因为这一眼看出去，竟不见车道，只见脚下茫茫云雾渺渺群峰！
这一瞬间，简直是有蹦极时的心跳失速。
然而，当岳欣然仔细地看到了车道之时，缓和一些的心跳又再次疯狂加速，这哪里是车道，分明就是在直立的峭壁上插进一排木板而已！还连根栏杆都没有！
木板之外，就是万丈高涯，只见云雾奔腾，轰隆水声隐隐传来。
若是牛掌略微打个滑、向外多迈半步，整只牛怕都会滚落下去粉身碎骨。
见她久久凝望，不发一语，坐在车外的阿钟伯哈哈大笑：“六夫人当真非是寻常人！不说闺阁妇人，便是军士将军里，多少人第一次走斩壁道都吓得不敢睁眼。您这胆色，远胜过他们啦！”
岳欣然苦笑：“我可没什么胆色，阿钟伯，您好好驭车。”
驭车的部曲与阿钟伯一怔，随即更加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六夫人当真是诙谐得紧，瞧她面不改色，甚至还能仔细打量铺道所用木板，竟说自己没胆色。
难怪要给牲畜蒙上眼睛，若是不蒙，看到一边就是万丈悬崖，牛马肯定不会愿意上前。
至于那活扣的缰绳……阿钟伯与另一位驾车的部曲并排而坐，他坐在外侧，那缰绳便牢牢扣在他手中，岳欣然心中一动，已经知道这是什么用途了，若是真的出现牛掌踏空或是打滑的情形，阿钟伯便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解开绳扣，保证车上的安全。
岳欣然也忽然明白，为什么踏上斩壁道之后，为她驾车的，会换了阿钟伯。‘
阿钟伯乃是老人，往来益州，经验丰富，若真有万一，定能判断精准。其余几个类似的老部曲，定也是在陆府家眷的车前。
驾车时虽不禁驭夫说话，可驭夫们大多全神贯注，即使嘴上说着话，眼睛也是不敢稍离的，嘴上还要变着不同的呼哨。
当夜停宿的地方也十分崎岖，勉强说来是一片天然的石坪和一个山洞，这一日，如果说岳欣然只是觉得震撼，那陆府其余人，尤其是未曾来过益州的陈氏梁氏，便是饱受惊吓了。
到得第二日，岳欣然干脆骑了夜雪，直接欣赏风景了。阿钟伯谨慎观察了一阵，见夜雪除了终于能有人和它一起而有些兴奋外，步履稳健，丝毫不乱，果真是神骏，便由得岳欣然去了。
斩壁道，直到此时，岳欣然才真正明白这个名字，对面是他们昨天经过的旧道，回望而去，无法积蓄泥土、连草木都无法生长的峭壁之上，这条生生插进去的绝道犹如一条直线将峭壁从中一分而二，在大自然鬼斧神工中留下人类的痕迹，虽轻浅却绝不容忽略，所以，才能叫斩壁道。
岳欣然终是有些疑问：“这斩壁道如此之险，为何不加护栏？”
阿钟伯往来这么多次，倒是能回答：“北狄为修此道，发益州数十万征夫，弄得民不聊生怨怼沸腾，老国公家亦在征发之列，便一怒揭竿而起……若要再修护栏，不知又要耗损多少民力，老国公一直不同意。”
岳欣然心中默然，这确是一个两难之境，如果不修，来往不安全，如果要修，再搞出一场民变叛乱，确实是承担不起。
便在此时，急促的蹄声踏着凌空壁道，在深渊中反复回荡，犹如千军万马在飞速逼近：“前面车队的，停下！”
此时，右侧便是深渊，后侧的马队竟是不顾险地，飞驰逼近，益州口音的官话越见急促凌厉：“再不停下，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垫后的部曲分明听到了军旅中极为熟悉的弓箭离弦之声，不由惊怒，这绝道之上，对方意欲何为！

第23章 改嫁的邀请
陆家车队约摸三十余辆车, 余者皆是骑马随行，垫后者自然亦是在马上, 闻得身后张弓控弦之声, 这些部曲俱在军旅中久经战阵，对这声音简直再是敏锐不过, 回身望去，果然见一队黑色骑士不断逼近、张弓直指车队！
陆府这支后卫登时有了进入战斗的觉悟，这有什么好说的, 勒马、下马、马身掩护、搭箭、张弓，若对方再敢逼近，先射他个人仰马翻！他们有掩护，对方没有，狭路相逢, 他们胜算大！
对方显是措手不及, 原本以为威胁一翻对方便会停下来, 没有想到，陆府车队竟会这般棘手，瞧这应对, 军中精骑也不过如此了，方才那反应, 根本没有人指挥, 全然是部曲自己的应对，这必是经历过太多次这种阵仗的队伍才能有这样的下意识决策。
为首的黑衣骑士心中一凛，不敢大意, 立时下令勒马，却也不敢命令收弓，否则他们岂不是成了只能挨射不能还手的肉靶子？
绝壁之上，登时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骑士首领身后，下属道：“校尉，定是他们没错了！咱们将至丰城时遇到过他们，时间正对得上，除了他们再没别的车队了。”
骑士首领冷肃目光一凝：“既是如此，通知将军！”
“是！”
一道黑烟直冲云霄，然后一声猛禽长啼不知从何处响起。
此时，后方遭遇的情形也才堪堪传到前方车队中。这斩壁道上，牛车塞路，连马都无法通行，只能由人跑腿将消息缓慢前传。
在这般险道上，遇到这种情形，陆府上下难免慌神，对方来势汹汹，该进还是该停？
因这突发险情，陆府部曲不敢托大，阿郑亲自向陆老夫人与岳欣然禀报，岳欣然骑着夜雪，丝毫没有迟疑道：“不必慌乱，其他人继续前行，后队且看对方来意，放心吧，多半没有大事。”
对方如果意在劫掠，选择在这个地方无疑是个极差的选择，一个不好，便是车损人亡，什么也捞不着；如果意在仇杀，那对方根本不必啰嗦，直接痛下杀手便好。
这绝壁之上，停车才是个最差选择，牛马是动物，如果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怎么有保证久站不动，若是停下来，受了什么惊吓，反而更容易滚落悬崖。
陆老夫人亲历多少战场，更是老辣，与岳欣然判断一般无二。
便在命令下达之时，她忽地看到了那道腾起的黑烟，并没有间隔太久，她便听到了一声猛禽独有的长鸣！
朝岳欣然赶来的吴敬苍猛地顿住步子，他与岳欣然俱是情不自禁看向前路的方向，一个黑点自不远处的山峰升起，直直向他们而来！
吴敬苍惊叫：“大鵟！”
岳欣然心中咯噔一下，对方竟在来路还有援手！
那黑点来得好快！不过眨眼间就在视线中迅速放大，是一只身形极大的鹰类。
吴敬苍忍不住道：“只闻旧日吐谷浑王账下豢养大鵟，协助追索猎物，直如斥候，可吐谷浑如今分成几派打生打死自顾不暇……这益州境内，怎么有此物出现！”
岳欣然看着这只大鹰，它沿着斩壁道盘旋一阵，仿佛已经辨认出敌我，迅速朝后队而去，想必是已经寻到了射出黑烟之人，不多时，这只大鹰又再次腾空，再次经过陆府车队，阿郑等人此时已经张弓对准，只要岳欣然一声令下，便可射向这只大鹰。
岳欣然却在心中将所有思绪整理，这种珍稀猛禽豢养不易，多在上位者身旁，方才那道黑烟，只来了这只大鹰，显是后队发现了什么，想传递消息！
她冷静下来，坚持先前判断，必须尽快确认对方来意，不能再拖下来！
再拖下去，只怕双方的猜疑成本都会增加。对于陆府而言，车马在斩壁道上多停留、遭遇的扰动越多，风险就越大。
……哪怕是最糟糕的情形，对方身怀杀机，早一步知道，趁着对方尚未能汇合，也好应对。
岳欣然不再犹豫，朝阿郑道：“留下护卫老夫人的人手，缓慢前进，来几个人随我向前，去会会对方的人马。”
阿郑犹豫不过一瞬，咬牙点头道：“是！”
这般境地，除了岳欣然，陆府上下也再无他人能够应对。
吴敬苍与大衍自不会见岳欣然独自应对，亦要同行。
斩壁道上，轻骑前行，速度自是牛车不能相比的，只是危险度也相应增加，多亏夜雪当真神异，又快又稳，遇壁道争弯，它也从容自如，真不知是何处来的异种才能这般优秀。
随岳欣然而来的部曲，个个俱是身经百战的骁勇，骑术精湛不在话下。
而当终于隐隐看到前方黑色骑队时，岳欣然心中一动，这打扮，竟是见过的，第一日在三千拐时，陆府刚进丰岭，对方将出丰岭，后面追上来的，莫不就是这队人？
更加奇异的是，看到他们过来，这队人马竟奇异地前队变后队，没有与岳欣然碰面，他们掉头走了，这情形，如果不是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中，简直令人觉得，对方是特意来迎接他们的，现在只是在给他们引路而已。
岳欣然远远看到他们的数量，心中更觉得奇怪，若说对方是援兵，这数量也未免太少了些，寥寥几骑，能抵什么呢？
待他们继续前进，看到下一个巨大石坪上近百骑整齐列队，簇拥当中一人时，岳欣然才恍悟：敢情方才那几骑当真只是去迎他们，领路引见的。
登时，她心中大定。
对方首领是个四十开外的汉子，肤色黝黑，衣着上岳欣然瞧不出任何特征，只是双目如电，直直看来，莫名威慑。
岳欣然等人下马之时，他身前数人上前一步，冷冷喝道：“解了兵刃！”
敌我不知，对方人多势众，阿郑等人身负护卫岳欣然之职，如何肯干！
吴敬苍已经瞧出了什么，只对阿郑笑道：“无妨，解了交给他们吧。”
阿郑只看岳欣然，只她点头，一众部曲才低头解了兵刃。
为首那汉子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岳欣然，目光中流露一丝讶色：“好胆色。”
岳欣然行了一礼，不卑不亢：“车队中俱是妇孺，敢问先生意欲为何？”
对方亦不拐弯抹角：“犬子病重，闻得你们车队中有大夫。”
岳欣然心念电转，只朝大衍道：“大师，你回去，寻了向大夫，咱们车队之后还有一路人马，打扮与这位先生的人差不多，你们二人同他们一道走，先去与那位公子治病吧。”
汉子浓眉一挑，视线如刀，直指岳欣然。
他们一行为掩盖身份，行踪隐秘，绝不可能透露任何信息，如今在这绝壁之上，前后包抄陆府车队要一个大夫，这小娘子却已经猜到了病人在后，而不是在益州，直如亲见般，不知她是如何猜到的，当真是绝顶聪明。
岳欣然恍如不见，颔首道：“大衍大师亦通岐黄，两位大夫，终是稳妥些。”
纵是在这汉子的下属中，敢在他面前说话不发抖、敢在面前拿主意的，也没几个。
汉子嘿然一笑：“你嫁的是陆家哪一个？”
对方既知陆府，这语气可谓十分不客气，阿郑等人面上隐有怒容。
吴敬苍恭敬地代答道：“娘子先夫乃是先成国公世子，行六。”
汉子一声喟叹：“国公爷挑儿媳的眼光不错。”然后他看了岳欣然道：“人死如灯灭，刀口舔血的便是如此。改嫁来我家！我儿子不比陆六郎差什么！”
便是吴敬苍面上也骤然难看至极，纵对方势大，也确有此意，对方此话问得也未免太轻佻，在这壁道上偶然一遇，岳欣然还未出孝，又无媒妁之言，由公公来向儿媳当面提亲？这算什么！叫岳欣然如何回应！
阿郑等人纵无兵刃在时，此时也准备要冲上去教训对方一顿！
岳欣然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目光不闪不避，看向这位明显位高权重、与先成国公恐怕也差不了太多的汉子，她视线直直与对方交锋，语气却是一贯的从容不迫不卑不亢：“令郎如有此意，叫他自己来提！”
汉子一怔，随即仰天大笑：“好！好！好！”然后他朝岳欣然点头道：“我记下啦！待那小子好了！便是抽死他，老子也要叫他来提亲！”
随即他大步上马，他众多随从亦是随之呼啸而去。
风中隐隐传来：“要是少……看上的是这娘子该多好，唉。”“他不提亲的话，我去！”“你年纪没我大，轮不到你！要去也是我去！”“呸，老子给你们脸啦是不是！敢跟老子抢儿媳！”
他们还留下几个侍从，将武器交还给犹自震惊的阿郑等人，然后为首一人竟然一反先前无礼倨傲，恭恭敬敬向岳欣然行了一个大礼：“这位娘子，我家在益州以西，若娘子想来，凭此物随时可来。”
岳欣然诧异地接过，是一枚玉符，她随即笑道：“代我谢过你家主人，我收下了，只当是这一次看病的酬劳吧。”
对方恭敬道：“我随两位大夫一并去瞧瞧……公子。”
岳欣然没有异议，阿郑却不免紧张地朝吴敬苍小声道：“吴先生，六夫人难道真的想改嫁……”
吴敬苍翻了个白眼：“她若想，你拦得住？”
阿郑一噎。
吴敬苍与大衍对视一眼，俱在心中唏嘘：师父喂，你的女儿是怎么养大的？也忒厉害了。
大衍与向意晚同那随从前去治病，啊，这位随从还倒回来向岳欣然道：“方才收到主人传讯，那枚玉符算是给娘子您的见面礼，至于诊金，在这。”
一辆并不出奇的小并车。

第24章 欣然当家
因着这份诊金, 岳欣然甚至弃马来到了陆府车队之后。她相信依那汉子的身份地位，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行事。
对方作为见面礼的那枚玉符, 乃是羊脂白玉雕成小小的鹰形, 撇开作为通行令的隐含价值，哪怕仅就物件而言, 随随便便也是值万钱的，似这等温润无瑕疵的羊脂白玉，陆府也不过数几件, 这枚鹰符虽说小了些，却雕工精致，更不要说“随时可来”背后隐含的千金重诺，对方给出的这句话简直是价值无量。
那么，对方的“诊金”又会是什么东西呢？
这辆并车只看外观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桐油漆就, 那随从只行了一礼, 便小心调转马头而去，似有十足自信，这份诊金必不会令岳欣然失望, 他甚至没有留下来多做解释。
山道狭窄，这辆并车只配了一匹瘦马, 连马夫也跟着随从一起撤走了。
吴敬苍早隐约猜到那汉子的身份, 看着这并车，眼光中都不由带上几分火热期盼：“快打开看看！”
岳欣然却道：“向老夫人回禀一声，一切安然, 请她放心，他们先走着，我们耽误一会儿就追来。”
阿郑派人去回话后，岳欣然才点头道：“打开看看吧。”
阿郑自己上前查看并车，虽说已经与对方打照面时，言语唐有突但不像是怀有恶意，但出于谨慎，阿郑还是命人将岳欣然与陆府余人保护在外，只自己上前，小心翼翼地查探那并车中到底是何物。
吴敬苍却一脸不以为然：以那位大人的身份，真要对此时的陆府不利根本不必费吹灰之力，何必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阿郑这般小心纯属多此一举，白费功夫。
然而，车帘掀开，吴敬苍却听阿郑传来一声惊奇至极的“咦？！”
周遭部曲顿时紧张起来，团团将岳欣然护在山壁一侧，生怕那并车中又有什么玄机。
岳欣然蹙眉看去，阿郑却面色古怪地道：“六夫人，您过来看看吧？”
部曲们这才心中疑惑地让开了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竟叫阿郑都这般古怪。
吴敬苍心中更像是猫爪在挠般，好奇极了。
他厚着脸皮跟在岳欣然身后，踮起脚尖朝车内看去，然后也是惊奇地“啊？！”了一声。
原因无他，这并车里空无一物，只绑了一个貌美的姑娘，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吴敬苍是懵圈的，虽然那位大人行事素来出人意料，可是，这也太古怪了！
绑了这么一个美人，指名送给岳娘子当“诊金”？？？
如果岳欣然是个郎君，那位大人此番行事，吴敬苍都能理解。
以美人赠郎君，那一桩风流雅事，笑语解颐、红袖添香之乐，古来有之。
可岳欣然是个小娘子啊！还是个未出夫孝的小娘子！
送她一个美人是什么意思？？？
那位大人前脚刚替自己的儿子向岳娘子提亲，后脚就送了一个美人儿给她，几个意思？？？
然而，岳欣然盯着那姑娘一会儿，却道：“这位小娘子，我是见过的。”
就在道观之外，这姑娘一见岳欣然便吓得转头就跑，不论是神情、气质、还是当时的反应，都令岳欣然印象深刻，不可能记错。
此时这姑娘看着岳欣然，仿佛也认出了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可怕之极的事情一般，泪水汹涌而下。
吴敬苍十分惊奇，岳欣然问他：“大衍大师那道观，是不是有人经常来布施，他有没有向你提过，近来有什么大主顾光临？”
吴敬苍却是翻个白眼：“他坑蒙拐骗上素来极有本事，岂止近来，你该问他哪日没有大主顾！”
岳欣然：……
这么说来，她把大衍大师借出去，是不是少了一个重大收入来源？
岳欣然只进了车中，给这姑娘松了绑：“走吧，同老夫人他们汇合。”
这姑娘看着岳欣然，眼泪流得更凶了，肩头都在瑟缩颤抖，显是又恐惧又绝望，但她咬紧了一牙关，硬是一个字也不同岳欣然说。
吴敬苍百思不得其解：那位大人送这么个泪人儿般的姑娘给岳欣然，到底是何用意啊！
对于这份“诊金”，岳欣然却始终神情泰然，对方不愿意交谈，她便也不主动攀谈打探，到了这一日的住宿点，阿钟伯来回禀，明日便是扼喉关，过了关便是益州城。
益州将至，陆府上下有许多事要准备起来，譬如住处，早年陆府在益州城中置办有宅院，得遣人先送信过去，院中要提前洒扫以便入住；再有，陆府虽说是在孝中，但益州城中也有亲朋故旧，也要告知一声，他们扶柩而归之事。
岳欣然顺势便问起益州的情形来。
这个，吴敬苍倒是知道一些，他没有真正在益州做过官，但在汉中混迹时日不短，不少同僚俱是益州人士：
“益州地处偏塞，魏京中少有人知其详细，总有人误以为益州贫瘠，其实相反，益州自秦起，大兴水利，故而水丰物美，甚少天灾，百姓丰衣足食，十分安乐。所产益州锦天下闻名，其中佼佼者直接上贡魏京。
益州不只物地丰饶，亦是人杰地灵，七郡中多有世家大族，其中尤以靳、邢、张三姓为著姓大族，因皆比河而居，故称‘三江著姓’，益州名士俱出其间，岳娘子若要掌握益州形势，这三江著姓是绝计绕不过去的，陆家初来乍到，还需仔细思量如何结交为好。”
哪怕是吴敬苍这样一个没到过益州的人都知道这三江著姓，可想而知对方的影响力，确是要好好思量。
岳欣然：“益州局势复杂，这三江著姓在其中不知是个什么角色，是要好好权衡的。”
谁知一旁的苗氏听了却轻笑道：“阿岳，你同吴先生却是多虑了。”
岳欣然与吴敬苍不由看过去，陆府的妇人们却俱是神情轻松，陆老夫人微微一笑：“旧年时节，国公倒是与他们有些交情的，阿岳可省却一番操劳了。”
这最后一句分明是调侃岳欣然了，苗氏沈氏陈氏梁氏俱是笑了起来。
陈氏仔细与岳欣然分说道：“逢年过节，他们向府中走礼俱是十分恭敬用心的，按着阿翁的辈分我们也有来往走动。他们几家偶尔来人上京，亦必是要到府上问安的，女眷里，我还见过几个呢。”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岳欣然提议回益州时，陆老夫人会一口答应的原因，成国公毕竟是自益州起家，当年叛了北狄起兵的，不只是陆家，多少混战，益州硝烟滚滚，著姓大族在动荡的乱世洪流中，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蚂蚁而已，能延续至今的益州世家，哪个没有受过成国公的庇护？
到得现在，陆府当家人凋零，放眼天下，益州确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这，便是根基的真正意义，休养生息、谋图再起的福地。
诊金姑娘旁听他们议论益州之事，眼中闪现无数情绪，先是茫然，然后是疑惑，随后是惊讶，最后又归于更深的茫然之中。
但她从头到尾终是不肯说一个字，陆府上下仿佛形成了默契，皆当她是透明的一般，给些饭食，安排住处，没人盘问打探，诊金姑娘松了口气之余，又陷入更深的前路迷茫。
次日，过扼喉关，岳欣然仰望那长长数千级台阶，不由慨叹。
眼前大山，犹如一面看不到尽头的高墙，将天幕都挡去一半，而只有这千级台阶直直通向高墙上唯一的豁口，犹如高墙上唯一一道缝隙，这便是扼喉关，扼住此，便如扼住进出益州的咽喉，古来兵家必争之地。
成国公起事之时，闻名天下的第一场大仗，便是在扼喉关，三进三出，自那之后，陆平之名才天下皆知。
过了扼喉关，便是益州，此城乃是当年成国公主持重建，坚城如铁，峻关雄城，确是相得益彰。
待车队进了益州城，便有益州旧宅的管家前来相迎，苗氏掀了车帘张望，不由问道：“阿方伯，只有你一人来了？”
阿方伯忙前忙后，此时闻言，自然知道苗氏所问何意，不由面现尴尬神色，陆老夫人皱眉道：“回府再说。”
先成国公于益州而言格外不同，乃是益州在朝中最大的一根擎天柱，不须朝中赏赐，陆府自己在益州所置宅院便十分宽敞，扰扰攘攘才勉强算初步安顿下来。
诸人一并到了陆老夫人处说话。
陈氏面色也不好看：“阿家，阿方伯确是往他们几家送了信的。”
不说迎一迎吧，如今他们都安置好了，竟也没来个人问问！
岳欣然若有所思。
苗氏叹气：“怕是有事……”
沈氏哼了一声：“难道他们三家俱是人人在忙不成？”
陆老夫人垂目思量，才叹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句叹息中，太多世态炎凉。陆府还是国公府时，对方四时八节勤问候，如今还是那个陆府，对方竟连客气问一声都不肯了。
可如今的陆府确实是再不能有那高高在上的姿态，陆老夫人道：“取笔墨来，我写帖子，肃伯去递。”
“阿家！”苗氏几人齐声叫出了声。
递帖子，在如今方伯已经上门告知陆府主人归来、三江著姓却俱无反应的情况下，如果再由陆老人写帖子……这岂不是意味着，今后陆府岂非永远在三江著姓面前低了一头？
陆老夫人沉下面孔：“照我说的办！”
岳欣然不由劝道：“老夫人，不必如此的。”
便是陆老夫人低了头，对方就肯平等相交吗？对方这种行事的风格，岳欣然实在是不乐观。
陆老夫人沉默半晌，才向他们缓缓道：“三江著姓在这益州根深叶蕃，只要陆府还想在此落脚，就必是要结交的，再是过江龙，便向地头蛇低一低头又怎的？莫要再劝了。”
益州是她的故土，当年起事的数起大战揭露出这些本地世家多少盘根错节的姻亲、门吏，没有人比她更能明白三江著姓在益州恐怖的影响力。
便是她屈辱地低一次头，能令陆府在益州少些波折，她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屋内气氛登时沉重。
靳氏客气有礼的回帖在三日后递来，看起来陆老夫人这一次低头确是有了效果。
然而，当打开书信时，苗氏却气得摔了杯子：“欺人太甚！！！”
陈氏也不由勃然大怒：“什么东西！竟要劳动阿家大驾去给他们问安！”
沈氏接过书信，还没看完抬手就要撕了个粉碎：“我呸！给他们脸了！”
岳欣然眼疾手快拦住她、救下了书信，陆老夫人却猛地一拍桌案：“你们一个个！”
然后，她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众人连忙抚背的、喂水的，忙活又是半晌，她顺过气才死死抓住抢下书信的岳欣然，气咻咻朝苗氏等人道：
“你们一个个！还当自己是国公府的夫人！高高在上由人围着捧着你们打转么！如今陆府是什么！除了我这一个空空其名的一品夫人，陆府还有什么！昂？你们告诉我！”
“你们若是想今后阿金阿和他们只与益州那些寒士往来、此生与名儒贵胄断绝往来的话，就去撕了那帖子吧！”
“时至今日，你们还想不明白？不论是陆府在益州落脚，还是他年阿金阿和他们出仕，哪一点不需要借三江著姓之力？如今这一点点难堪你们便受不住了？！”
然后，陆老夫人锐利视线看得她们俱是低下头去，才一字一句道：“你们都在这，便都听好了，今后，这个家阿岳来当！”
就是岳欣然自己，也吃了一惊。

第25章 没功夫搭理
陆府上下, 五双妇人的眼睛同时向岳欣然看来，陆老夫人上了年纪, 身子不好精神不济, 还是原来的陆府也就罢，现下的陆府确实需要一个得力的来掌舵。可是, 若论嫡长，有苗氏在前，若论夫君功勋, 有沈氏在侧，若论家族出身，陈氏梁氏俱是翘楚，岳欣然哪一样都不占。
一时间，随着陆老夫人这番话, 屋里竟骤然安静下来。
沈氏却在犹疑之后看着众人困惑道：“阿家为何这般说, 不一直都是吗？一路走来不都是阿岳拿主意？”
苗氏笑起来：“正是这个意思, 阿家何必多虑？”
陈氏也道：“阿家，阿岳当家再合适不过，我等只有支持, 何须再议？”不说如今这陆府的家多难当，便是看在阿岳救下阿和的份儿上, 她定也会鼎力相助的。
直到此时, 梁氏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陆老夫人喘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微笑来, 直到此刻，她才确信，陆府现下哪怕低至谷底，也绝不会散了。
岳欣然的视线从眼前每一张面孔上划过，确信自己不曾错漏一丝一毫，是什么时候起，她竟肩负了这么多信任？居然叫她这样素来自命惫懒的人，连推却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陆老夫人拉过岳欣然，旁边的嬷嬷递上一个盒子，显是早就准备好的：“今后的陆府，里外之事皆由你来定，上下之人皆听命于你。”
岳欣然双手接过盒子，却笑问道：“也包括老夫人吗？”
陆老夫人一怔，随即失笑：“是，自然也包括我。”
岳欣然随即认真道：“那老夫人不必委屈自己非要写那回帖。”
苗氏亦道：“阿家！你也听到了，这并非只是我等的意思，阿岳也不赞同！”
陆老夫人：“你们一片孝心，我自是知道，但我已经这把年纪，早看开啦，陆府将来是你们的，不必顾虑于我……”
“老夫人，并非如此，有您在，才有陆府。”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
陆老夫人看着岳欣然，心中一暖，只听她继续道：“这三江世族，并不值得您如此。”不只是因为什么利弊得失的权衡，更因为岳欣然确实觉得，这样势利的人家，没有资格令老夫人这样委屈。
陆老夫人苦笑一叹，沈氏却一旁嗔道：“那你做什么拦着我，靳张氏那老不死的东西，便该扯了她的帖子！”
岳欣然坐在陆老夫人身旁，放下盒子，又拿起那张帖子，递给陈氏：“四夫人，您再仔细看看？”
陈氏微微疑惑，随即一脸惊讶：“千日洒金笺！”
那帖子所用信笺洁白若雪，可对着光线，却隐约可见金光漫漫似有若无，千日洒金笺，笺如其名，以细碎黄金研磨入纸浆，需要三载功夫才可得。用这种纸来当回帖，和把黄金扔到水里也没甚分别了，洒金二字，实是双关。
陈氏一脸冷笑：“我以为只有魏京里那些外戚中的冤大头才用这玩意儿，靳氏当真是轻狂得紧，奢靡无度！”
岳欣然正儿八经对沈氏道：“所以二夫人何必撕它呢，这么值钱的东西。”
不只是沈氏，众人皆是撑不住笑了，沈氏笑嗔：“莫诳我，我不信你没别的盘算！”
岳欣然却是面色一肃，郑重向陆老夫人道：“请四夫人代您回帖吧，陆府本是扶柩归乡，如今英灵未得归葬，府中上下悲不自胜，心实难安，不宜出门。一路奔波，国公他们该回祖宅真正安歇了。”
听得岳欣然的话，陆老夫人面上的沉静再次支离破碎，苗氏众人皆红了眼圈，低声应是。
与此事相比，靳氏那一封无礼回帖，当真是无足轻重，由陈氏后辈回帖，既不失礼怠慢，又是一种站在道德礼法高地上的无声指责：人家扶柩还乡，你却要人家登门拜访？你们靳氏自称世族，几个意思？
更兼陈氏亦是世家大族出身，出身之优，更在靳张氏之上，恐怕这一记哑亏，对方只能暗吃了。
更重要的是，岳欣然的处置不论有意无意，都给了陆府上下一种暗示：所谓的三江著姓，在她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陆府自己的事情最重要，什么靳氏靳张氏的，顺势踩了一脚便到一边儿去吧，没功夫搭理。
既不值当生气，也不值当多费心神，更不值当府中上下为之闹分歧。
这种态度之下，奇妙的是，靳氏那边，竟还来了一封书信，却是由靳六娘写的。她是靳张氏嫡出的女儿，早年在魏京倒与陈氏打过照面，书信一反三江世族的无礼怠慢，毫没有提及先前几封帖子暗中交锋之事，措词极为谦逊客气，只道先时陆府忙碌未敢轻扰，她因亲事在即，十分歉意地不能出门，半月之后，请陈氏过府，以叙旧谊云云。
依旧是那千日洒金笺，看来这靳府上下当真是极爱此笺。
陈氏亦奇：“这靳氏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岳欣然只一笑：“管它什么章程，不睬它就是。”
目下最重要的便是入葬之事。
先成国公故里自然不是这繁华的益州城，他的故乡是在龙岭郡成首县一个村落中，陆平被封国公之后，回乡修缮的祖宅也在那里。他的父母、早早亡逝的陆府大公子、三公子都安葬于彼，叶落归根，陆府这五个男人，如今自然也是要葬归成首县一处的。
归葬涉及诸事繁杂，时辰、礼制俱不能错，思及许多器物乡下偏僻未必能有，都需要在益州置办起来，岳欣然顺道遣府中人采买时多收集些市井消息。肃伯倒是带来一封益州州牧的唁函，吴敬苍对此嗤之以鼻，虚伪！他自己不登门，来封信就算？
采买得差不多之时，筮宅卜日，即测算风水时辰的先生倒是不必另找了——大衍与向意晚回来得很快。
或者说，那位公子毕竟年轻，先时在丰城虽是病重，更多是因为丰城地界良医难寻，向意晚几剂汤药下去，便见起色，这位公子在外，家中终不放心，便轻骑换马送了他归家，因岳欣然早有吩咐，向意晚与大衍二人便直赶来益州，正赶上陆府忙碌归葬之事。
刚刚安顿下来的陆府诸人，再次启程。
到得地头，大衍跟着阿方伯一道先去勘看地头，回来倒是对先前选定的风水赞不绝口，卜日也进行得顺遂，部曲们按着大衍指点的时辰、方位，开穴。
再迁灵柩于祠堂，重设神主灵位，彻夜燃燧烛，向祖先与亡灵祷告，已然归乡，并将所占时辰一并奉告。
掐算好时辰，这一日天光蒙蒙亮，陆府上下便扶了枢车启行，魂灯在前为引，阿金几个身为嗣子嗣孙都要捧着神主灵位紧跟，阿金捧了祖父与父亲的，阿和捧了父亲与五叔父的——阿久太小，便由他代了，便是最小的阿恒，也一脸懵懂地捧着他六叔父的灵位，被嬷嬷牵着向前。
山路崎岖，连陆老夫人都拒了岳欣然安排的步舆，在沈氏陈氏搀扶之下，艰难地下地步行。
到得此时，岳欣然才看到这位素来坚强的老夫人一步一泪，这一次陆府的动荡与变故，纵使再坚强的人，一夕之间失去丈夫与幼子，怎么不能痛心摧肝？只是一路风波，命运竟连软弱哭泣的机会都没能给她。
扶着她的陈氏与沈氏，又哪个不是哭得浑身发颤。
于苗氏而言，这条道路熟悉得那样可怕，一抬眼，那座此生挚爱与依靠安息之处便又在眼前。
梁氏没有要婢女帮忙，自己亲抱了阿久，要一起去送他没能见到的阿父。
这支送葬的队伍艰难缓慢的前行在暮秋寒冷的清晨中，周遭只有冷冽的风声嘶嚎如泣，卷起灵幡与纸钱，在半空纷纷扬扬，好似天地大雪。
微曦冰冷的晨光中，岳欣然只由心底期盼，英灵归葬后，陆府上下能真正得到内心的宁静，由时间将悲痛化为怀念，陆府所有人都能重新积攒力气，轻松一些，自在一些，看向人生的下一站。
便在这默然中，风中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然后便是隐隐怒叱骂与争吵，岳欣然皱眉，看向哭得不能自已、尚未觉察不对的陆老夫人等人，她加快步伐，顾不得脚下难行，迅速向前面跑去，阿田与岳嬷嬷都跟不上她。
最前面的引魂灯竟被截了下来，几个孩子已经被吴七和几个部曲护到了一旁，信伯肃伯阿方伯正面色难看地同一群同样披麻戴孝的妇人理论。
见岳欣然来，阿郑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来禀报：“六夫人！这群不知哪里来的丧门星竟拦了咱们前路！”
大魏葬礼中，魂礼在前指引英灵前进方向，神主灵位便是英灵所在，引枢安葬之路皆是事前测算好，按照魏人的习俗，这般被人在送葬途中拦下，岂不是要打断魂灵前往地府、寻找安息处之途？
一般的仇恨，若是不到杀父夺妻的份儿上，都断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不论是不是相信这个，今天陆府这样的仪式，不只牵系亡人，更深深关乎未亡之人，岳欣然绝不能容忍有人破坏。
那些妇人一面嚎啕，一面大叫：“你们陆家的男人还能有棺材、有葬地，我们的夫君哪？”“他们跟着你们家男人去打仗，尸骨都没能回来！”“现今家里没米没粮，连个坟都挖不成……呜呜呜呜呜……”
岳欣然沉下面孔，今日之事，又是一桩蹊跷，陆府没有通知什么故旧，这些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她冷冷朝阿郑道：“领着人，把这些妇人圈到一边去，不要惊了老夫人他们，小心些，不要伤到人，跑了的也莫追。我晚些来查！”
岳欣然掌家之事，陆老夫人自然当着阖家的面周知过，可那毕竟只是周知，就算先前见识过岳欣然行事，晓得她智计不凡，和现在见到这位当家人这般果决，毕竟不同。
肃伯信伯等，俱是精神一震，因为这些可能都是跟随成国公的旧部家眷，先前他们便有些束手束脚，现在有岳欣然的命令，那还说什么！
阿郑亦是心中一松，神情肃然领命去办。岳欣然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叫来吴七和另一个部曲，吴七神情忐忑，终是奉命而去。
那些妇人见情形不对，陆府先时好声好气劝的她们，怎么这个看起来娇弱的小娘子一来，说了几句话他们突然就翻脸，这和想的不一样！
她们正要大声嚎叫，部曲们有一个算一个，塞了嘴绑了放到一旁，虽是农妇都有些气力，可要与军旅出身的部曲如何能比？机灵些的见势不对，立时拔腿就跑，部曲有令，也不去追，再敢来坏事再绑了就是！
因此，被拦的路“清理”得十分迅速，眨眼间，队伍又是继续向前，后队的陆老夫人等人都全然不知便解决了。
阿钟伯只朝肃伯信伯低声庆幸道：“全亏得当初听六夫人的，咱们在魏京跟着一道回来了。”
不然陆府上下孤儿寡母的，没有人手，遇到这种根本不讲道理的情形，岂不是要干吃亏？！
阿方伯也吁了口气：“还是六夫人见机果决。”来得迅速，处置果断。可算知道老夫人怎么非要越过前头几个、一定要这一个来掌家了。
魂灯与神位继续前进，到得地头，陆老夫人跪了下来，颤颤巍巍给成国公、成国公世子、四位公子的灵柩洒下第一捧土，风吹起她苍白的头发，沈氏再也忍不住，大声哭着朝第二个新增的坟头而去，嬷嬷婢女抱住了，她高声哭喊：“陆仲安！陆仲安！陆——仲——安！！！”
随着泥土一点点覆盖，阴阳终是两相隔。
陆府上下才一步一回头，奉了神主灵位往祖屋祠堂，附于先人之旁，享香火供奉。
岳欣然亦跟在陆老夫人、苗氏、沈氏、陈氏、梁氏身后，上了一柱香，看着悲痛难抑的陆老夫人，再看到成国公一侧新增的灵位上“陆膺”二字，心中一叹，你若有灵，请保佑你的母亲身体康健、余生安泰吧，然后，岳欣然将第二柱香郑重地插在了这新增的灵位前。
模糊视线中看到岳欣然神情庄肃给成国公世子上完香，陆老夫人才强忍了悲意，扶着胡椅坐下：“今日既开了祠屋，也不必另择时日，取了谱牒来，将阿岳添上吧。”
然后，肃伯亲捧了谱牒而出，翻开，在陆平姓名之下，清晰写着“六子膺，生于开平十四年十月十七”那一格内，多添了一行所卒年月，这一格的左下方，很快多了一行新鲜墨迹“妻岳氏欣然”。
而岳欣然看到看着这两个格子，不知道为什么，神情格外怔愣。
陆老夫人这一日精神实是疲惫到了极处，未曾留意，苗氏看到这一幕却心中一叹，若六郎还在，他们二人不知多么般配，只如今，唉。
这一日起得绝早，完成所有仪式又已经是日上三竿，陆老夫人却未能进多少饭食，岳欣然连请了向太医来。
她们奉着陆老夫人服了些安神药歇下，祖宅自不能与益州的府第相比，可不知为何，大概因为祠屋在此，精神大起大落之外，终于了却一段心事，又也许是因为安神药，近来一直休息得不好的陆夫人终于沉沉入梦，不知梦中能不能见到她心爱之人。
向意晚出来才对岳欣然、苗氏等人语重心长地道：“老夫人有年纪了，素又有疾，情绪再经不起这等大起大落，还要妥善伺候、精心照料为要，不能再叫她费神。”
思及这一路艰辛，应下的同时，苗氏等人心中也不免恻然而愧，劳动阿家这般年纪还要操持，确是她们不是，几人视线交汇，难得竟生出了一般的心思：今后自是再不能劳烦阿家。
然后，不知为什么，她们俱是看向年纪最小的岳欣然，陈氏率先开口道：“阿岳，你的名字已经上了谱牒。”
岳欣然本来正思忖如何开口，闻言不由一怔：“四夫人？”
苗氏不由捏了捏她的面颊道：“还叫夫人？”
若不是夫君早逝，她的孩子都要比岳欣然大了，只素来见她沉稳多谋，叫人忘记了年纪，今日打开谱牒时，才意识到这不过与六郎一样，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而已，还在该叫人怜惜的年纪。
过往，她待六郎如己出，今后，她待岳欣然也该这般。
岳欣然被捏得一呆：“啊？”
沈氏噗嗤笑出了声。
岳欣然揉了揉额头，把满脑门儿的阴谋诡计且清一清，看着她们四个红肿未消却犹带笑意的眼眸，岳欣然轻吁了一口气，似乎一直以来维持着的什么终于再无痕迹地消散，她苦笑着朝苗氏郑重行了一礼：“大嫂。”
苗氏大笑着再抚了抚她的面颊，纵苗氏素来是个心眼敞亮的人，这一声之后，眼神中还是格外再不同了些。
她朝沈氏行了一礼：“二嫂。”
沈氏只爽朗一笑，答应得格外响亮：“哎！”
她朝陈氏行了一礼：“四嫂。”
陈氏瞧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还欠着阿家一声，记下了？”
岳欣然苦笑着应下，朝梁氏再行了一礼：“五嫂。”
梁氏最温柔，连忙扶她，悄声道：“四嫂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她抿嘴一笑，隐隐可以看到一个浅浅梨涡：“咱们是一家人啊。”
再然后，苗氏扶了她还未完全长成的肩膀：“今后，我们都听阿岳你的吩咐行事啦。”
不待岳欣然说什么，苗氏又用力扶了岳欣然的肩，将她牢牢扶坐在上首的位置，不容她起身。
苗氏眼眸极认真又极温柔：“可你不必害怕，我们都在旁边看着你、帮着你，再难，总能过去！”
陈氏微微一笑，在下首坐下：“正是。”她语气极为郑重地道：“阿信一直念叨着要像你一般，今后，你可不只是他的六叔母，定要越来越了不起才对。”
岳欣然看着她们，想说什么，又终于只是说道：“……好。”
明明她素来无所畏惧，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好像胁出双翼、脚下生风，从此以后，无所不能。
岳欣然收拢心神，很快道：“确有一事。”
唤了阿郑、肃伯、吴敬苍等人同时，岳欣然将事情迅速说了一遍。
沈氏简直气炸：“这算什么？！靳氏便算了！现在连乡野间的阿猫阿狗都敢欺负上来了？！”
如果没有岳欣然，今天陆仲安的亡灵都没办法安息！想到这里，看着被带上来的这十来个妇人，沈氏生吃了她们的心都有！
看着堂上坐的这些娘子，虽是一般重孝在身，可个个气势非凡，坐在最上首的那一个，明明年纪最幼，甚至面上也不似余人带着明显怒意，神情就属她最为平静，可这些农妇却偏偏最不敢看她，方才一见她们便下令捆了她们的，便是这个最小的娘子！
岳欣然一指最左边一个：“一个个来说，先解开她。”
满面脏污瘦得脱形的妇人，连一身孝服都是茅草布头东拼西凑而成，何曾见识过这种场面，吓得腿都软了，只知道连连磕头：“贱妇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岳欣然心中一叹：“算了，先带下去，叫她们吃些东西，看着份量，莫要撑坏了。”
沈氏刚想跳起来，可看到上首的岳欣然，咬咬牙，又生生忍了下去。
岳欣然：“吴七回来了吗？”
阿郑自将吴七、他的舅母、两个嫂子带了上来。
岳欣然这一次十分客气请他们一起坐下，大抵是吴七路上说了什么，虽是一般破破烂烂的重孝，这三个妇人看起来只有些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倒没有太多畏惧。
岳欣然微微一笑：“这位大婶如何称呼？”
为首女人惶恐连摇手，吴七亦是立时起来躬身道：“舅家姓冯，舅母娘家姓郑，您直呼她姓氏就好，万不敢当的。”
“冯家婶子，不必如此，坐下吧。”岳欣然很和气，随即便把今天早晨他们送灵安葬路上所遇之事一说：“您的村子离得并不远，我家的部曲先前问了，她们亦不是一个村来的。您先前可知道消息？”
冯郑氏目光中一愀，看了眼吴七鼓励的眼神，终是开口道：“前几日，娘子们回来，大家伙都传来开咧。早先，夫君跟着陆国公去打仗，没能回来，村子里就有说头，道是，”见岳欣然依旧神情温和，她才敢小声把话说完：“道是陆国公不对……害了大家伙……”
她垂着视线，满面的愁苦，抹了抹眼睛道：“去岁年景不好，连地里的黍种都是借的，夫君便道跟着成国公去打仗，分些军晌也好过活，谁成想，人没能回来，更无银钱。
今年光景本还成，还上悬契利钱，官府来催粮，偏要稻谷……村子里哪来得稻谷，人人便说，是成国公打了败仗，害得北边当兵的不吃稻谷便不敢去打狄人，若是成国公没输了那仗，怎会是这般光景。没得法子，我等只能卖田地了……闻说娘子们回来，她们便相约早早来守……
小娘子，没了田地，她们家里日子过不下去，谁也不好过……你放过她们吧！”
冯郑氏不顾吴七的示意，泪眼朦胧地朝岳欣然道。
吴敬苍在后边站着，早就气炸：“我就说这个州牧不是好东西！”
似成首县这等山多的田地，种些黍粟能有收成就不错了！百姓活得何其艰难！怎么可能伺候得起稻谷！魏朝开国未久，尚是轻徭薄赋，三十税一，何曾有过只收稻谷为税的规矩！
北边怕打败仗非要吃稻谷！什么玩意儿！分明是他自己要盘剥卡扣，还编出这样的名目！居然把脏水一个劲儿往成国公身上泼！民情怨怼往陆府身上引！
这狗官！只来唁信不曾亲登门吊唁时他就知道了！这狗官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他是不是忘了去岁谁举荐的他！寒门士子，没有成国公一力举荐，怎么可能做到州牧！忘恩负义之至！
吴敬苍不只怒，更是急，这般的民怨，不是一村两村，可能是一个县，一个郡，甚至可能是整个益州，便如浇了油的干柴，万一扔个火星，便是熊熊大火，能将现在的陆府烧个干干净净！
毕竟，灭掉一个只有妇孺无足重轻的家族，和平息沸腾的民怨，不论在哪一级主政者看来，这笔账都是清清楚楚。
吴七等人退下后，陆府上下听闻吴敬苍一番解释，俱是惊怒交加，万万没有想到，都避到益州乡下，竟还敢遭遇这样的恶意！如果说送葬被拦叫他们怒火交加！这种恶意的构陷便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可要如何去解？这些人失了男人，交不上税，只有靠卖田地，更没了谋生的法子，民间物议现在已经又传得沸沸扬扬，便是去辩解，谁人肯听？如若放任，这口锅扣在陆氏上下，便真要成一桩惨案。
一时间，该如何处置又成难题。
唯有岳欣然，却是处变不惊，她神情若有所思：“无妨，先回益州城。”
然后，她向陈氏微微一笑：“看来，四嫂收到的那封信约，我们是非去不可了。”

第26章 佛曰：不可说
阿郑一脸的欲言又止, 岳欣然不由看向这位素来忠心耿耿的部曲：“阿郑你有话但说无妨。”
阿郑低声道：“六夫人，那些妇人饿了许久, 如果不是您吩咐, 向太医在旁看着，怕得撑坏几个, 还有偷藏饭食在怀中要带给家中孩子的……中有一个，夫君乃是我早年的同袍……”
阿郑赤了眼眶带了哀求：“六夫人，他们的妻儿落得如今这般飘零凄凉, 能不能……”
阿钟伯却是大喝一声：“阿郑！够了！你是要做什么！这么多人，府中如何帮衬得过来！肯养着我们已是老夫人与六夫人大度，你莫要得寸进尺！”
阿郑转开头去，不再出声，仿佛一座沉默的石像。
阿钟伯还要再说什么, 岳欣然却是起身道：“阿钟伯, 莫要激将了。此事我应下了。”
阿郑怔怔回转头来, 眉目间俱是难以置信，此事多么艰难，那么多人失了生计……
阿钟伯一脸讪讪, 但听到六夫人肯一口答应，这位六夫人什么样的能耐本事他这把老骨头再服气不过, 他不由喜上眉梢, 抬腿一蹬阿郑的屁股：“愣什么愣！还不快谢过六夫人！”
阿郑一抹眼睛，咚咚咚就给岳欣然磕了十来个头。
岳欣然却是摇手道：“原本也是要安置她们的。断没有叫将士为国为民流血舍命、还要在泉下流泪的道理！”
保家为国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她能安然坐在此处, 亦是受惠良多、被保护的百姓之一，如何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苗氏等人亦是面容舒展，齐声应是。
保全这些孤儿寡母的当务之急就是税赋，按本朝律法，交不上税，轻则杖责枷号，重则流边充戍，哪里还会有命在。
岳欣然心中思量出了一些头绪，却开口道：“这些妇人，府中先散些吃食，放她们归家吧。此外，”岳欣然沉吟了片刻，向大衍道：“大师，如若可以，择一处您觉得风水妥当之处，权作道场做场法事，这些妇人自去散布消息，愿意来，便来吧。”
大衍低头一礼佛号：“功德无量，正该如此。”
这此仪式有时候真不是为亡者，而是为了让活下来的人有勇气道别，然后继续走下去。
待众人退下去之后，吴敬苍才一脸肃然地道：“岳娘子，不能叫封书海那老匹夫再祸害益州了！益州百姓水深火热，烈士遗孀食不充肠……再这般下去，益州真要大乱了！只要解决此人，这些妇人的税赋之难也自然而解。”
大衍立时顺着他的思路出谋划策：“要么是干脆送几个失地百姓上京击鼓鸣冤，或者是投了匿名的书信到几位御史府中……”
吴敬苍右拳一击左掌：“正是！反正益州成现在这般模样，证据确凿，他一个虐待属民、苛刻威逼之罪必是逃不掉的！”
大衍亦是颔首：“这样不仁不恤之官合该绳之以法……”
岳欣然冷眼旁观：“所以，一个食禄千石的官员，你们弄几个百姓与御史便能参倒？”
似这等封疆大吏，谁能没个黑料？就算御史可以风闻奏是，若仅凭一封匿名信就写折弹劾州牧，并且还能参倒，这御史怎么样不好说，就说这些州牧，怕是走马灯都不能如他们换得快吧？朝廷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真是儿戏！
想起上次岳欣然上次的“灵魂六问”，吴敬苍情不自禁一个哆嗦：“是，百姓凄惨未见得能与州牧失职、州牧贪渎相关……”
大衍：“必还是得有确凿的证据才行！”
一州州牧的罪证，这官职相当于现代的一省之长、甚至是一省书记了，他们几个平头百姓，这样的人连门都摸不到，怎么能有机会收集到人家的罪证？
岳欣然却微微一笑：“此事上嘛，我倒是有些主意。”
吴敬苍与大衍不由朝她看来，岳欣然看向大衍：“大师不是去过那位公子府上了，如何？”
大衍默然，似是一时想不到好的措词：“很豪气。”床都是长枪架起来的，半夜翻个身都能听到兵戈交击之声……
岳欣然笑道：“那位大人可是为您与向太医付了好大一笔‘诊金’。”
吴敬苍眼前一亮：“岳娘子的意思……莫不是那位诊金小娘子！”
岳欣然但笑不语：“既是吴先生想收集一手证据，那便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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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城西有一香火旺盛的古刹名曰大灵寺，近日寺中住持请了一位远来的高僧说法，引得善男信女纷纷前往，凡听过他讲法的，莫不如痴如醉。
“夫人，这位大衍高僧当真绝非凡响！听闻他乃是西域而来，安西都护的座上贵宾，他打坐之时，禅念一动，忽见东方佛光大炽，他便向都护大人辞行朝益州而来，任那位大人怎么挽留都不肯呢。”
安西都护府执掌益州以西、所有与吐谷浑接壤地界，屯田戍边，威慑异邦，集军政大权于一体，权威之盛，犹在一州州牧之上，能被这样的大人物赏识奉为座上宾，却执意东来，可见确是诚心向佛的。
封夫人愁眉不展已经许多时日，常常以泪洗面，底下婢女不忍见她如此，夫人素来诚心向佛，这位高僧如今在益州好大的名头，大灵寺住持与之辩法都甘拜下风，婢女亦愿说些高僧趣事来令夫人展颜。
“大灵寺住持甚至要将住持之位让予他呢，他都一口拒绝了，只道佛光之地不在于此，定有更需佛法庇佑之处，他往龙岭那面去，果然遇到许多孤儿寡母，唉，不就是那些北边亡卒的妻儿么，这位高僧在龙岭那边办了七日七夜的法事，引无数百姓奉香叩首，到得最后一日，许多人皆亲眼目睹无数亡灵之光自北而还，而后又安息消逝……”
封夫人再是心头难过，也不由听住了：“这位高僧当真这般佛法精深？”
婢女见她终是分散了些精神，心中松了口气：“正是呢，不然都护将军那样的人物凭什么优待于他呀！大灵寺住持也是位有道高僧，怎么甘愿让位于他呢！听闻他的讲法，能令人烦忧顿消、灵觉为开，不轻易为凡生红尘所扰呢。夫人，要不我们也去听上一听？”
封夫人哪里不知道，这是婢女不忍见自己天天哭泣而希望自己出去散散心，可如今这家里，想起来她便忍不住要哭。
婢女连劝解道：“夫人，佛渡有缘之人，您平素在佛前那般心诚，没准这次去，菩萨会保护府中上下平平安安和和顺顺哩！”
封夫人止住泪水：“你说的是，我再去求求菩萨。”保佑她的盈儿平平安安和和顺顺……
到得大灵寺，人山人海，来听大师讲法的善男信女满满当当，但封夫人身为州牧夫人，自然不同，住持将她迎入后院禅房，礼佛已毕，婢女机灵地道：“住持，大衍高僧可在？夫人亦闻其大名，可能有缘得闻高僧讲法？”
住持自然不会推却，连道：“那边讲法也快结束了，我便去请他过来。”
在住持看来，大衍是真正佛法精深之辈，禅道妙理圆融通汇，更难得的是，这些佛理他娓娓道来，总能令信众心悦诚服真正向佛，让大灵寺的香火都旺盛了不知多少，若非对方佛心坚诚，非要往龙首县那偏僻地界弘扬佛法，便是将这住持之位让他又如何？
从容步伐声响起，一位目含慈悲、气馥莲华的高僧迈步而入，婢女心神不由一敛，随着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高僧果然是高僧，只这般与对方对视一眼，都令人觉得心神庄肃，不敢轻亵。
这位高僧颂了声佛号，慈悲目光落在封夫人身上，却叹息一声：“这位女施主，众生皆苦，别离尤甚……”
封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仿佛站立不稳般，竟再止不住泪水哗地流了下来：“佛祖慈悲，求您救救我的女儿吧……”
住持先是诧异，后是疑惑：“令嫒……？”
封夫人身子一僵，婢女连忙掩饰道：“家中小娘子重病在榻，一直起不来身，许久未能见人，夫人心忧哩……”
这也是封家对外统一的说辞。
封夫人泪水又扑簌簌而下。
住持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大衍大师却只颂了声佛号：“我佛慈悲，女施主何不东向而去，会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封夫人怔住，随即仿佛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颤声道：“大师可否明示？”
大衍大师却不再说了，只微微一笑：“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住持：？？？
这种指引方向的，难道不应该道家那些方士的活计，怎么大师今天突然这般……奇怪？？？
大衍一脸淡定微笑，好像完全不觉得和尚抢了道士的活计有什么大不了的。
因他不肯解释，封夫人将信将疑地离去了，出得禅房，想起大衍大师的交待，不由苦笑朝婢女道：“东向而去，是此时向东，还是出了院门向东，还是何时向东……”
哎，那位大师却不肯明示……
忽然，婢女倒吸一口凉气，封夫人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亦是睁大了眼睛，几乎再也站立不住。
东面有一株忍冬花树下，那一身熟悉至极的衣裙，每一样俱是她亲自为女儿置办的，只是头上的发式不再是女儿家的打扮，而是成了妇人模样，看到这一幕，仿佛一直以来的担忧落实，又仿佛终于卸下重负。
封夫人大步向前，狠狠一拍那小妇人的肩膀：“你个作孽的东西！混账！呜呜呜呜……”
对方好像吓了好一大跳，一脸惊恐地回过头来，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庞，与想像中的熟悉脸蛋差了太远。
封夫人的泪水噎住，连忙慌乱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只是我只是……”
婢女忙从旁帮腔道：“啊呀，您这一身衣裙太过熟悉，像一位家中病了许久的人，我家夫人思念成疾、认错了人，并不是骂娘子您哩。”
小妇人竟有些不好意思：“啊，我这衣裙也是一位娘子那里买来的呢。”
就说怎么能有这身衣裙她绝不会认错，封夫人声音蓦然一高：“她是不是与你身形差不多，肤色更白些，眼睛更大些！”
小妇人惊诧地道：“咦？您难道是见过她么？她说是与家中吵了架，怕家里责罚便索性跑了出来，日子过得艰难，与我身形相仿，我才买了她的衣裙哩，这料子、这模样都顶好呢。”
看着封夫人一脸的失魂落魄，小妇人眼珠一转，不由好奇：“难道……”
婢女叹了口气，怎能不好呢，那是夫人亲自为小娘子挑选，自家特特缝制的，一针一线俱是慈爱。
小妇人知机地问道：“夫人，若那位小娘子是你家的，犯了这样的大错，你还会许她回去吗？”
封夫人再撑不住，捂住面颊呜呜哭泣：“那小孽障……终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婢女不敢让封夫人再说，只瞪了小妇人一眼：“若再遇到那小娘子，记得告诉她，家里人定是在思念她呢！”
唉，大师所说的东向而行，便只是这样吗？可婢女转念一眼，若方才真的是小娘子，真成了妇人，夫人又该为难了，要如何是好呢？依夫人的性子，恐怕还是会要娘子回来的，到时候府上会成为整个益州的笑柄，使君也抬不起头来吧。
主仆离去之后，阿田蹦蹦跳跳转到忍冬树后，诊金姑娘早已经泣不成声。
岳欣然问道：“想回家吗？”
她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半晌才声音嘶哑道：“我做下这样的丑事，回去只会令父母蒙羞……”
岳欣然：“不怨恨家里面了吗？”
她哭得喘不上气来，拼命摇头：“累得、累得母亲至此……我、我早后悔了……”
哪怕家中真要她嫁给那个张氏做贵妾又如何呢？母亲憔悴了十岁不止，方才她错认之时，那神情中惊喜交加的模样历历在目，诊金姑娘只痛恨自己受一时撺掇，太过冲动，与小将军一起逃家，如今却再也回不了头。
岳欣然微微一笑：“无妨，我来安排吧。”
隔日，陆府的帖子到得封府，道是闻说封家小娘子病重难起，陆家正好从魏京带了一位太医过来，可以帮忙瞧上一瞧。
封夫人失魂落魄，只想拒绝，可陆家人太过热心，太医居然径自到了，待车马抵达后院，封夫人极勉强地打起精神去迎，本想说几句场面客气话圆过就算，毕竟成国公曾有举荐夫君的恩情，可当帘子掀起时，封夫人却呆愣在了原地，拒绝的话再也无法开口……
翌日，益州城内盛传，大衍大师指点州牧夫人向东，结果夫人就遇到了陆家带来的太医，原本快病死的州牧家小娘子竟给治好了！
大师太灵，大夫太神，益州城内对此津津乐道。

第27章 吴先生你要记住：
吴敬苍对岳欣然这一波漂亮的操作还是极为钦佩的, 原本极难联系上的封府，现下起码欠了陆府好大一个人情：“岳娘子, 你莫非早知那位诊金娘子是封书海的女儿？”
岳欣然笑道：“五六把握而已。毕竟, 那可是都护将军亲付的诊金。”
安西都护将军霍勇亦是不世出的名将，镇守大魏西锤已近二十载, 从早年吐谷浑蠢蠢欲动他便力压边境不起风波，更不用提如今吐谷浑内乱频生，于霍将军而言, 更不在话下。
霍将军一生戎马，虽不如成国公陆平开国定鼎那般煊赫，却也是大魏有数的名将，更因他远在边陲，魏京诡谲风云且波及不到安西都护府, 故他二十载来地位稳若泰山, 在大魏帝国西陲, 霍勇二字几乎可以等同于说一不二。
霍将军手握重权，安西都护府军政合一，可以说一生没有什么不如意的, 只除了，大概年轻时杀伐太过, 膝下只得一子, 这位霍建安少将军在众人簇拥中长大，又受乃父军旅豪迈气魄影响，便有些……任侠率性, 咳，就是好打抱不平。
益州牧到任，两地紧连，自不免有些场合碰面，霍少将军得知封州牧竟要将他的女儿嫁到三江张氏做贵妾，见小娘子垂泪伤心，那还了得，他豪气上涌，直接便带了封家小娘子跑路，二人俱知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谁都瞒着家中，把一州一府搅得天翻地覆。
二人皆是娇生惯养，哪里吃过什么苦头，好不容易出了丰岭，霍建安便在丰城病倒，寻人的安西都护军不敢大肆张扬，皆掩盖了行踪，好不容易寻到霍建安，却发现他人都烧糊涂，如果不是丰城驿丞提及陆府车队中有一位太医，只怕都护军上下都要急得跳墙。
这般情形下，霍将军欠下陆府的人情，要给的诊金怎么能小？
一州州牧的感激，这确实是霍将军给得出来的价码，童叟无欺，豪迈得紧。
至于他对岳欣然的欣赏，那是另算，安西都护府乃是军事重地，便有通关文碟也不能轻易走动，给岳欣然那枚玉符能够畅通无阻进出，便相当于予她都护府座上贵宾的地位了。
这也是大衍在益州敢顶着霍将军名号大吹法螺的底气所在。
大衍不由问道：“那接下来要如何去收集他的罪证呢？”
虽有恩情，也只能是建立了来往而已，可也不能大剌剌向别人书房中去搜吧？
吴敬苍思索了片刻道：“听闻封书海在被举荐为州牧之前，十分仰慕那些名士。”
然后，大衍的眼神就直直朝他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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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睛再斜一点，斜着向下！没让你斗鸡！带点轻视，就像什么都不曾放在心中一般漫不经心！别老是端着儒生的模样，你现在是名士！名士要什么，要狂！要狂！”
大衍举着竹条一戳吴敬苍的肚皮：“肚皮挺这么大做什么！收进去！哪个狂生会腆着肚皮的！”
吴敬苍怒目而视：“老夫的肚皮本来就这么大！你他娘的分明是故意的！老夫不干了！！！”
大衍冷笑一声：“你要演个超然物外、脱离世俗的狂生名士！知道什么叫狂生名士！任诞！可不是你们儒家克己复礼、兼济天下那一套！可以怒，再怒也绝不会告诉别人‘老夫不干了’这种话，只有你们这些没用的儒生才会这么嚷嚷！真正的狂生名士……”
吴敬苍横眉冷对：“怎么？！”
大衍傲然摆了一个姿态，斜睨他一眼，直接将外边的圆领袍一脱，“啪”地扔在地上，冷哼一声就这么穿着内袍拂袖而去。
吴敬苍目瞪口呆，这他娘的是在作什么妖？！
大衍才一脸淡然倒回来：“看到没，方才那才是名士风范，要表示不愿与对方结交，连对方碰过的衣衫都弃之不要！如果与对方同车，甚至把车一把火点了！强烈地表示不屑与之为伍！这才是真名士！”
然后，真名士大衍大师迅速蹲了下来捡起那件圆领袍，拍了拍灰尘，一脸心痛地穿上：“这可是老衲最好的一件衣裳了，若不是为了你这死活不开窍的蠢玩意儿，至于么！”
唉，如果不是那位州牧十分仰慕名士，他也不至于这般拼命地教这蠢货。
吴敬苍暴跳如雷：“你说谁蠢？！昂？！”
阿田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岳欣然却是无奈扶额：“这样不行。封小娘子来信，他们一家不日便要来了，这般下去，来不及。”
大衍仰天长叹：“遇到这蠢才，竟害老衲此计不通，跟着老衲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耳濡目染，连点皮毛都未学会，除了端着大儒的架子唬唬人竟是不知变通，便是娘子你说的这什么‘特训’，法子虽好，可他死活不开窍！”
吴敬苍也知事关重大，自己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不对，抓耳挠腮地道：“你琢磨这些歪门邪道多少年头了！我岂敢比！”
岳欣然想了想道：“吴先生本是儒士，强要他佯狂装痴，学那‘越名教而任自然’确是太勉强了，不若……效仿‘卧龙岗’旧事吧。”
蜀汉年间，刘玄德三顾茅庐，卧龙先生躬耕南阳，一朝出山，定计天下的故事？
大衍与吴敬苍俱是眼前一亮，这样把主场定在室内，不必学那些狂生风范，也符合吴敬苍本人做派。
吴敬苍哈哈一笑，拈须而笑：“何须效仿，卧龙先生本就是我辈中人。”他只需在那位州牧面前本色出演就好。
岳欣然却叫阿田捧出来几条字帖，俱是岳峻当年手书，然后她挑出了其中一幅。大衍与吴敬苍不由面色端肃，却不知她这又是为何？
岳欣然一指那“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条幅：“先生能否忆起先父的模样？”
吴敬苍神情肃然，师尊写字时从容淡定的模样便如在眼前，只听岳欣然道：“先父处事，淡泊，宁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稍后，与那位州牧交谈时，不论遇到何事，先生只要看着这条幅，只管笑而不语就是，一定记住，不必强答。”
吴敬苍不明所以，看着恩师字迹却还是郑重道：“诺。”
然后吴敬苍道：“我已然定计，先讽他贪赃激起他的怒火，再顺着他的心意给他出那些不脏手的捞钱主意……最后定能叫他心服口服，视为倚仗，以此成为州牧府名正言顺的幕僚，获取罪证！”
大衍哼笑一声，吴敬苍瞪他一眼，若非为了此番大计结交封书海，他非得好好教训这秃驴不可！
而岳欣然只笑了笑：“先生遇事，多想想这条幅吧，笑而不语，勿要强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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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书海最近心绪不畅，他那女儿实是心气太大，不过是略听了三江著姓中那张氏的一番纳妾提议，他还未曾说什么，她一个小娘子就敢逃家而去，简直是胆大包天，若非遇到陆府心善收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封夫人对陆府亦是赞不绝口：“真是太妥当也没有的人家，没有声张更没有挟恩，只说送了太医来看诊，悄悄就将盈儿送回来了，既全了咱们府上的声誉，又让盈儿安然归家，真是极稳妥的，纵国公不在了，有陆老夫人在，陆府必也是值得相交的。”
如果不是陆府这样处置，封盈就是回了家，名声也毁了，连带封府上下在这益州城也抬不起头来。
封书海神情不动，封夫人连道：“你最近总是心绪不好，那位大衍大师乃是真正高僧，你只当是散心，也同我们一起去成首县走走吧。”
封夫人上次去大灵寺还愿，因丈夫一直心绪难安，便再次想求教于大衍大师，大师却只笑着留下一句：“佛光之处，自有菩提。”便回转了成首县。
佛光之处？岂不是大衍大师做七天七夜法事的成首县？封夫人借着向陆府道谢的机会，怎么也要将封书海给哄到那里，没准便真有转机呢！
封书海冷哼一声，但见妻女皆是苦劝，他终是勉为其难，答应在休沐日去成首县一次。
下得车来，封夫人自携了封盈前往陆府道谢，因陆府一门在孝中，她们也穿得素净，所俱之礼也都是合用的，而封书海携僚属护卫下车自去，那什么高僧他是绝不想见的，神神叨叨，他素来不喜。
封书海迈开步子只在这山间漫步而行，秋色已暮，初冬将至，成首山间凋敝枯零，溪水干涸，田间空荡，十分萧索，令封书海心绪愈加难宁。
便在此时，忽闻一队童子列队而过，高高矮矮，却个个重孝在身，于这荒山枯水间更显凄寒，他们口中隐约诵着：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封书海面色微微一变，眼神间阴色一闪而逝，僚属快步上前拦下为首的小童，喝问道：“谁叫你们念的？”
小童抬起头来，竟不甚惧怕：“先生教的。”
僚属见这小童衣饰整齐，脸蛋圆润可爱，声音不由放缓：“你们先生做什么要教这个？你们可解其意？”
小童身后却有同伴高声道：“我知道哩！就是阿娘辛辛苦苦种的粮食都被大老鼠吃掉了！叫我饿着肚子哩！”
如今整个益州都在说征税苛刻之事，可第一次有人敢当着封书海的面，用硕鼠来讽喻。封书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只觉得这小童是在讥讽他。
到底是谁？！竟有这样的胆子，敢叫这些小童来当面讥讽他！
封书海面色难看：“你们那先生是谁？”
小童一脸懵懂：“先生就是先生，喏，先生就住在那里呀！”
小童遥指之处，隐约可见一处草庐，封书海抿紧嘴唇，下颏线条崩得紧紧的：“走！”
门板被猛地踢开，看着气势汹汹的、众人簇拥的封书海，吴敬苍心中一紧，知道是讽刺歌谣这步险棋奏效了，只是，似乎效果太多，对方……很愤怒啊。
直到此时，吴敬苍才真正意识到，他们在设计的人，乃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手中操着一州百万百姓的生死，自也能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便是杀了他随便扣个罪名便是！
吴敬苍盯着前方宁静致远的条幅，淡然道：“客自何来？缘何擅入？”
封书海冷笑一声：“那《硕鼠》，是你教的？”
吴敬苍崩住了表情：“不错，正是在下所教。”
封书海目光如刀，好一个胆大包天的酸儒，竟敢讽喻州政，蔑视州牧，他就算心胸再如何宽广，必也容不下这等大逆不道、目无父母官之徒！
隐约杀意自封书海身上弥漫，求生欲让吴敬苍开始感觉到隐隐森寒，这好像与他预料的不太一样，对方没有询问……不好，对方想直接大开杀戒！他那些不脏手的捞钱主意还没机会说出口呢！
难道要现在就说吗？可如果对方不说他便说，岂不是落了下乘，显得威逼之下全无骨气，他这大儒的设定便崩不住了！
那岂不是白费了先前那些布置，眼前这位州牧会不会识破他的谋划，反倒弄巧成拙，让对方认为他在玩弄什么花巧滑头，引得对方更加暴怒？甚至牵连陆府？
仿佛在刀锋游走，无数可怕念头在脑海中打转，冷汗涔涔打湿他的后背，吴敬苍努力盯着墙上的条幅：淡泊！宁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封书海冷哼，顺着他视线看到那条幅……之下的一张古怪图，那是一个连接许多点的线条，每根线条上各自不同地写着“益州-粮价”“益州-黍”“益州-粟”“益州-豆”“益州-谷”“益州-麦”，而所有线条下方标注着：景耀十二年，景耀十三年，景耀十四年。
随着这些年份，那些标着粟、黍、豆等粗粮的线条爬坡，然后就是一个骇人听闻的迅猛下跌，而那些标着谷、麦等细粮的线条爬了一个缓慢的坡，然后是一个更加触目惊心几乎直指上方的陡峭大坡。
封书海先是面露疑惑，陷入沉思，这分明就是一种极巧妙的方式将益州近三年的粮价标了出来，又想起那首《硕鼠》，然后，封书海倏然转过头来，双目光芒大炽，眼神可怖地定定地看着吴敬苍，只挥手朝下属森然道：“你们到屋外候着！”
案后，吴敬苍指尖发抖：完了完了完了，这位州牧难道要亲自动手！！！
眼前的条幅已经快压不住恐惧：淡泊！宁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对方是想要言语凌辱自己再动手处死？还是将自己绑了起来下到大狱？
然后，只见封书海猛然起身，当地一声推开书案便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面上老泪纵横、涕泪俱下：“先生救我！！！！！！！！”

第28章 这又是哪一出
吴敬苍唬了好大一跳, 差点便要跳将起来，这这这又是哪一出！
却听封书海伏身恨恨道：“先生既将粮价观至此神乎其微之境, 透过粮价而知益州局势要害, 我便也无甚好隐瞒的！这三江世族实是心机深沉、可恶之至！”
“去岁我初至任上，遇到天降大旱, 百姓食不充肠，更无余粮留种，思及来年, 我与三江世家商议，他们便假作相助，道是可将仓中黍粟作悬钱贷与百姓，以倍利为约，虽是高, 但我思及地中产出, 若百姓能有种下地, 倍利便倍利，百姓还有富余，我当即便作主答应了下来。谁知！他们这倍利之约竟以钱计！今年百姓还悬钱之时, 他们不肯要粟黍，只要倍钱！”
吴敬苍听得怔住了, 他再看方才封书海盯着的那副图, 终于看出了眉目，那弯曲曲线上标注着的，乃是每年对应的粮价！
那粟、黍去年乃是荒年, 自然价钱高到骇人，直逼七百钱一石，而到今年乃是丰年，粟黍竟降至两百钱一石，这数字简直太过荒诞不过！
便是丰年，不论粟，还是黍，在魏京也只要三四百钱一石，如今益州才两百钱左右！
假设去年益州一百姓向三大世家借贷一斗粟，田地若是精心伺候，产出一石粟当是可以的，便是倍利，还上两斗，还有八斗在百姓自己手中，不论怎么样，日子总是好过的。
可现在，三大世家借出来的悬钱只肯收钱，若是按照这个荒唐的价格进行计算，一斗粟按去岁价格是七十钱，如今要还一百四十钱，而这一斗粟满打满算，百姓再如何辛劳也只能产出一石粟，也才值两百钱，其中七成都要用于还账！相当于辛辛苦苦种一年粮，产出一石粟，竟要还七斗，岂非荒谬！
这一进一出，便是六斗粮的差异。
造成这局面的，只有两个条件，一是粮价，二是悬契中约定不还粮只还钱一事。
谁可以操纵粮价？谁又规定了还贷只要钱不要粮？又是谁在这一进一出间获得暴利？
……隐约间，吴敬苍已经窥见一个极大的阴谋。
可他心中却涌现一个更大的疑惑，这样明显的事情，百姓不知吗？为何吴七那舅母未曾详细提及？
只听封书海咬牙切齿道：“这三江世家当真太会作态，假作相助骗得我相信他们，这悬钱借贷之事皆由官府操办，悬契书写的文吏俱为各郡官府所出，益州七郡，便有四郡郡守出自三江世家，百姓只当借贷的是官府，如今收利钱的也是官府……”
吴敬苍登时了然，所以，百姓是将这笔账全部算到了封书海头上！
便如他先前所料，三江世家的关系在整个益州盘根错节，这些官吏绝大多数出自三江世家门下，将眼前这封书海架空真是一点也不意外，更不要说三江世家先做出一副配合的模样，令封书海麻痹大意。
栽到这么深的坑中，封书海当真半点不冤。
封书海抬起头，眉宇间满是冷厉杀意：“利用悬钱借贷席卷阖州百姓大半产出，这三江世家犹不知足，他们逼上门来，要令我将女儿嫁到张氏为妾，明面上看不过是一门亲事，实则想令我低头，将其余三郡郡守皆换上他们的人，我如何肯干！”
吴敬苍默默道：“……而后便有征粮只收麦、谷之事。”
看着那张图上的标注，吴敬苍更觉齿冷，他们借着借贷一事掠夺百姓产出已然足够无耻，竟还嫌不足，便是麦谷为精粮，种植不易，价略高些，可也不至于离谱到一千余钱这般骇人！这分明就是在为征粮只征精粮一事打伏笔，继续设套压榨百姓！
三江世家经营益州已逾百载，凡是读书识字者皆出自三江书院，益州郡县之下的官吏极少是纯然寒门出身，总或多或少与三江世家有关系，这征粮之事上，搞些手脚再正常不过，黑锅，却是牢牢扣在了封书海背上，摘都摘不掉。
封书海潸然泪下：“事到如今，已经有不少百姓被这些丧门破家的皂吏弄到不得不卖地换粮，以麦谷交税，失了地，他们便只能彻底投靠三江世家，佃这些世家的田地为生，子子孙孙都再不得翻身……”
封书海冷硬地道：“在征粮之事上，便是我强令他们不得征麦谷而改征粟黍，怕是这三江著姓也会出新的花样来压榨百姓。故而，上旬我已强令各郡暂停征粮一事……只是，朝廷与北狄交战，最迟月末，必是要来押送税粮，一旦发现益州没有如期征粮……届时，怕就是我一家老小人头落地之时。”
说到后来，封书海已是面色惨然。
说实话，听到现在，吴敬苍渐渐也对眼前的封书海生出一股敬意来，三江世家这样处心积虑，封书海踏进对方陷阱虽有疏漏，可若换个人来，此时只怕早已经向三江世家投诚。
只要成为三江世家的狗，摇摇尾巴，些许课粮，三江世家漏漏指缝还不是立时能得解决，封书海的身家官位自可保全，甚至还能混个考绩优等升官而去，可百姓呢？
百姓们彻底失了田地，只能依附在被三江世家吞并的田地上，成为佃农之后，田地上大部分产出皆会被三江世家席卷一空，勉强糊口罢了，正如封书海所说，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得不了翻身。
在官场上这些勾心斗角，封书海或经验略有不足，可身为父母官，爱民如子，封书海的品德却无二话，不是什么人在这样可怕的压力面前都能硬扛三江世家到现在的。成国公并没有举荐错人哪……
随即，吴敬苍后背亦起了一层密密冷汗，好险好险，他差点便冤枉了封书海，若是先前没有岳娘子阻拦，他一封书信到魏京御史，能不能弄倒封书海不好说，但这种做法，岂非正中三江世家下怀？
封书海再狠狠一顿首：“若只涉及封某一人，便是与三江世家拼却此身又何足惜！实在是如今益州百姓存亡皆系于此，万不敢轻易言死！先生既能知这其中端的，必有良策以教我！”
吴敬苍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在封书海这番话前，吴敬苍对三江世家的认知，也就是觉得对方根深叶蕃势力庞大，必须好好结交，可在封书海此话之后，三江世家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简单的庞然大物，而是牢牢盘踞在益州大地上、张牙舞爪的一只可怖凶兽，对方上有朝廷官员、无数门吏，可操纵益州政局，下有无数田地、佃客无数，数不尽的财富可使鬼推磨。
这样可怕的怪物，要怎生对付？这样险恶的境地要怎生破局？
光是想一想，都叫人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这一刻，便是吴敬苍有一腔为贫苦百姓声张之心，竟亦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他看向那宁静致远的条幅，再看到其下那幅曲曲折折古怪画出的粮价图，忽然心中一个灵醒：这间屋子本来就是对方的，这张图出自谁人之手，几乎没有第二个可能。
对方为什么会在这次见封书海之前给他那样的指示，为什么将这张图挂在这样明显的地方，几乎也不可能有第二种解释。
淡泊！宁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这一刻，仿佛真的恩师附体，吴敬苍第一次发自内心流露出强大自信的淡淡微笑：“州牧且回去吧，此事自有法子，不必多虑。”
封书海再看向这位听完益州最深沉黑幕也依旧面不改色的先生，再看向那粮价图，今日这一切或许早在对方眼中，他想，自己也许真的遇到了一位高人。到得这个时节，封书海亦不得不承认，此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权作最后一搏。
整个益州的饱读之士，除了眼前这位，但是听到三江著姓与他的纠葛，恐怕都会将他赶出门去，即使他是明面上的益州州牧。
封书海再次一礼：“这一拜，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益州百姓，拜谢先生。”
吴敬苍侧身，不肯受他这一礼，一州州牧的大礼，岂是这么好受的。
封书海环视这陋室，只见满架的图册、地理志、经史，翻阅到卷曲的痕迹、分门别类打好的标志是做不得假的，也许这最后一搏的指望能更多一点点。
封书海向吴敬苍问道：“失礼，敢问先生高姓大名，一直便居于此吗？”
这个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纵是不说，一州州牧查起来亦是十分容易。
“在下姓吴，才迁居益州，”吴敬苍微微一笑：“如今是陆府几位公子发蒙的先生。”
吴敬苍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却叫封书海一怔，能画出那样一张粮价图、洞悉整个益州局势的大才，竟然只是教几个小童启蒙……果真是世外高人的做派，叫人难以揣测。
他随即恍然，这草庐，确是离已故成国公的祖宅不远……
然后，封书海又问道：“方才看那条幅的款识，不知崖山先生与您？”
吴敬苍肃然：“崖山先生乃是先师。”
封书海惊讶地“啊”了一声，这一次成首之行，真正是峰回路转，叫他数度吃惊。
封书海第三次一礼：“崖山先生高足！难怪……失敬失敬。”
到得此时，封书海终于相信，这一次困局或许真的有了一线生机。
封书海离去，岳欣然与大衍才从屏风后转出来，大衍苦笑：“我等虽是在市井官场都打过滚，可到封疆大吏这一层面的厮杀，当真是惊心动魄，远在我等设想之上……”
然后他看向一直坐在原地、端着大儒范儿的吴敬苍道：“你那是什么样子！封书海早走了，你还端着给谁看呢！”
吴敬苍喘口气儿道：“来、来、来，扶我一把。”
敢情这家伙是腿软起不来了，大衍想开嘲讽，却又哽了回去，方才真真是不好对付，以为不过是贪官在横征暴敛，谁知内情竟如此复杂，难怪这老家伙腿软，世家大族……哪一个好对付。
便在此时，阿田愤愤来报：“三娘子，这些愚夫愚妇当真可恨，竟往咱们祖宅扔不少料菜梗、破草叶，部曲们想收拾他们，又一溜烟儿跑得比兔子还快！阿方伯说他们连菜都不肯卖予咱们府上，还得从益州城中采买！当真是不知人心好歹！”
吴敬苍正色朝岳欣然道：“岳娘子，如今益州局势危如累卵，民怨却是牢牢记在封书海与陆府身上，无法可解，这一局中，我们必得与封州牧同气连枝的，帮益州百姓便是帮他，亦在帮陆府，这三江著姓，怕是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对上的了！”
如何保证百姓不失田地，绕开三江著姓的控制将粮税不扰民地收上来，令百姓得以安然过冬……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可吴敬苍相信，岳娘子定是已经有了腹稿。
岳欣然未及说话，陈氏便推门而入，见到这许多人，她先是诧异，随即向岳欣然递过一封书信，神情古怪地道：“靳六娘来信，听闻已经完成归葬，邀我过府一叙，不知怎地，竟要你也同往。”
岳欣然展开手中千日洒金纸，眉毛一扬：她还没找上三江著姓呢，对方就指明要找她了？那倒是来得正好！
她只朝陈氏微微一笑：“既如此，便准备赴约吧。”

第29章 送菜新手
赴约之前, 岳欣然先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并且将霍将军赠的那枚玉符沾了朱砂, 在信纸中摁下一个印记。
吴敬苍微觉诧异：“岳娘子写信予霍将军……？”
岳欣然摇头又点头：“写是要写的, 却不是这封。”
她将书信装好，却唤吴七来将此信送往汉中, 而不是往安西都护府，吴敬苍就觉得更诧异了。
办好此事，岳欣然看向大衍, 又叮嘱道：“安西都护府那里，回头怕要大师亲自走上一遭，现下倒不急，待我先赴靳家那约去看看。”
而那靳家的约，说来这位靳家六娘子也是奇特, 她定的时间与地点, 却不是在益州城中的靳府, 而是在益州城郊的别院。
一路上，陈氏看向岳欣然眼前都有些惴惴，总是欲言又止, 令岳欣然不由心中好奇。
待牛车驶入别院，直至垂花门前, 她们还未下车, 便已经听得周遭喧嚷，陈氏与岳欣然对视一眼，陈氏心中诧异：难道她们正巧遇到靳府另有亲朋登门拜访不成？
然而, 刚一下并车，陈氏的脸色便骤然难看起来。
靳府这别院十分阔气，此时时节暮秋近初冬，垂花门前竟养了满满一池活蹦乱跳的锦鲤，金桂夹池，馥郁逼人，院中遍是花木葱茏众妍争姿，廊头倚兽栩栩如生、墙面镂窗刻画精细，无一处不精致。
然而，当人走近一看，才会吃惊地看到，那池中的锦鲤，竟是铺在池底的琉璃鱼儿，池水波动间，在光线折射之下，竟如活鱼在游走一般逼真，此间琉璃十分昂贵，如非豪奢绝不得用，能有这样一池直如活鱼般的琉璃鱼，起码可买一百池子的活鱼了！
而若细细看去，周遭那些百花齐放竟是细细贴在墙上的锦缎，与院中草木交相辉映，一眼看去，竟难辨真假，仿佛真似春季众花绽放般灿烂辉煌。心思巧极，靡费奢极。
此时，华丽并车一辆接一辆，任何一辆都堪与陈氏在魏京那一辆嵌云母绘大师之作的并车相提并论，她与岳欣然所乘这辆清漆并车在其中，简直是天鹅中混进一只土鸭，十分刺目。
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前前后后从并车上下来，欢欢喜喜地互相拉扯，打着招呼，抬着笑脸，寒暄问候，场面一派熙熙攘攘热闹欢喜，妇人们身上珠光宝气绫罗绸缎灿然一片，竟压得这垂花门的布置都黯然失色——
只除了一身素白十分刺眼的陈氏与岳欣然。
待她们二人下来时，场面登时一寂，场中贵妇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显不知是怎么闯进了这样两个不识趣的人，她们在办宴，怎有人在孝中还来冲撞，真是晦气！
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惊喜地上前道：“四嫂！你可算来啦！”
一身桃红锦缎的小娘子轻盈走来，她盈白肌肤被莹莹锦缎一衬，直叫人觉得移不开眼。
陈氏的面色不喜不怒，只淡淡道：“六娘，若知府中有宴，我今日便不登门啦，免得冲撞。”
这靳六娘当真好不知事！她们陆府尚在孝中，陈氏不过念着昔年在魏京的故交缘份，因靳六娘婚事在即，又极力相邀，她才登门一叙，现下这算什么？这里此时办着宴，岂非叫她们陆府重孝在身之人，凭白失了孝中不得宴饮的礼数！
时间地点皆是靳六娘定下的，陈氏不信她事先不知！
靳六娘即是垂下头，涩然道：“我婚期在即，实是太想念四嫂，希望有时机能说说话，谁知府中这‘重锦宴’亦在今日，我一时疏忽，忘了陆府重孝在身有些不便，未能错开，确是我的不是，还请四嫂莫要见怪……”
一时间，各种视线自四面八方看过来：“陆府？”“啊！就是那个陆府！”“成国公……”“差点获罪的那个……”“魏京里待不下去了……”
陈氏面色更加难看：“既是府中有宴，恕我等重孝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靳六娘急忙上前，拉住陈氏衣袖，泫然欲泣：“千错万错俱是我的错！四嫂莫要生气，我在门子里没有多少时日了，好不容易才将四嫂盼来！一直只想与四嫂叙旧，四嫂打我骂我都成，可千万不要不理我。”
岳欣然在一边看着这姑娘，心中极是无语。
谁知这小娘子一边要哭不哭，目光却极犀利，丝毫没有忽略岳欣然，下一瞬间，她便伸手来拉岳欣然，被岳欣然眼疾手快且不动声色地避开时，她微微一怔，却笑道：“这位就是刚入门的六嫂了吧，”然后她目露哀伤：“六哥哥人是极好的……六嫂还没有见过他吧，真是太叫人难过了……”
周遭的议论声骤然大了起来：“成国公世子也跟着没了……”“……这是世子妃？”“嫁过去世子就没了，哪里来得及册封？没头衔哩……”“岂不是嫁了就守寡？图个什么啊……”“啧啧，若是世子还活着倒无二话……”
岳欣然眉毛一扬，她不是陈氏，有这耐心和小姑娘玩这些磨磨唧唧的心眼儿，她只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所有窃窃私语：“我不难过。为国尽忠，男儿本色，与有荣焉，何来难过！”
她气宇轩昂，眉目清正，这一句话说得简直太有说服力。
有这样一种人，她站在你面前，眸若星辰，唇边含笑，便是你想将可悲、难过、颓丧这种词强加在她身上，自己都会觉得太过勉强。
靳六娘沾着泪珠的睫毛下冷色一闪而逝，她收了温柔，唇角一扬：“六嫂既是不难过，也休要嫌我家府门喜庆，一道进来吧。”然后她看向陈氏：“四嫂，你们远道而来，至少喝杯茶汤再走吧，否则我这心里实是过意不去。”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陈氏只得朝岳欣然点点头：“我们略坐坐便回去。”
岳欣然并没有什么兴趣看小姑娘玩弄小花样，可陈氏过往毕竟与对方有交情在，此时她既不想同对方撕破脸闹太僵，岳欣然便权当参观一下，这古代世族究竟将民脂民膏挥霍到了什么地方。
踏进垂花门，岳欣然便知道，民脂民膏都到什么地方了。
明明只是一重院落，暮秋时节，竟有溪流淙淙百灵争鸣，仙鹤漫步，苍松清寂，草吐芳华……野趣丛生，山水自然，哪里像院落，竟好像一步踏进了丛林之中，步伐向前，眼前景致竟景随布移，步步不同，看似自然，却处处充满精心设计，绝非自然可成。
披帛戴翠的贵妇人们相携着欢笑打趣，间或指点山水，这里奇趣足够，哪里自然尚缺，不少竟也是赏玩山水园林的行家里手，想必家中亦不缺这些。
岳欣然不由心中一叹，明明城外十里便是自然山廓，却偏要于居住的院落中花偌大心力建造人工园景，圈起来只供这少数人赏玩……再想到先前那些拦住她们送灵的孤儿寡母，个个食不裹腹面有菜色，对比实是太过鲜明惨烈。
靳六娘将她们引到一处清雅小院中分主宾而坐，择水、焙茶、碾茶、上釜、三沸、分茶，这其间，按着世家礼仪，众人俱是安静候茶，无人说话，靳六娘亦是全神贯注，动作如行云流水，显是经过严格训练，十分动人。
分茶已毕，自有婢女捧着玉托将茶一盏盏送到众人手中，陈氏浅啜一口，开口道：“多谢六娘的茶汤，既已饮罢，我等便告……”
她话未说完，便听身边一声惊呼：“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却是那捧茶给岳欣然的婢女脚下不慎，将茶泼到了岳欣然身上。
靳六娘不由勃然大怒：“你是怎么伺候客人的！来人，给我拖下去！”
岳欣然看着湿了小小一角的裙摆，眼中的无语已经快溢出来了，只开口道：“不必如此，她很无辜。”
靳六娘急急道：“哎！这可如何是好！啊！我唤阿奴去寻前岁祖母过世时我的孝衣！府中下人太过粗疏，六嫂，哎，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种小手段，陈氏不知看了多少，此时不由面现恚怒：“六娘！你这……”
靳六娘焦急得快哭出来：“四嫂！你竟是这般想我的吗！不过是一盏茶汤！”
衣服很快取来，仓促间，合身那是不能够了，此处院落为靳六娘自己的院子，更衣之处便在一旁，陈氏略微放下心来，叮嘱阿田和阿英好生服侍。
引路的婢女道：“娘子，便是这里了。”
阿田却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捂住这婢女的嘴巴将她推进门口，阿英十分机智，故意做出重重脚步，而后便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轻浮地道：“哟，我抱住的这是哪家小娘子……咦？张家伯母，于家叔母，你们怎么来了？”
岳欣然早闪身到一旁，这群贵妇人出现后，她才缀在后面，远远目送她们进去，靳六娘早被一脸愤怒的陈氏拉到这里，她压低声音道：“靳家娘子！我们也算相识一场，真不知我们是何处得罪了你！竟要这般陷害！”
若非方才她提点及时，阿岳知机得快，早早猜到屋中有人，悄然闪到另一处，只怕现下所有人都会看着阿岳同个男子牵扯不清，她身上还戴着孝！
靳六娘却依旧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六嫂，你快给四嫂分说一二，你不是好好在这儿么……”
岳欣然扶额：就算要陷害，也麻烦过一过脑子，走走心，好不好。
然后，岳欣然淡淡开口道：“这位小娘子，如果你真的想用这个计策，一开始也许就不应该选这种宴会场合，叫我们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心中不舒服有了防备。”
靳六娘却露了一个笑容：“哈，也许是我太想看你们出丑了吧。”
对方竟连惺惺作态都懒得装，陈氏不由怒极。
靳六娘慵懒一笑：“好啦，我的好四嫂，你莫非还当你是成国公府的将军夫人？人人都要捧着你，让着你？今日呢，我心情好，愿意陪你们耍耍，现在，你们叫我不高兴了。”
然后她冷冷盯着岳欣然：“我的计策从来没有失败，便是你没有进屋又如何，明日我一样可以讲整个益州城都知道你和我那位好庶兄发生了什么！”
说着，那头的男子终于摆脱了一众母亲辈的亲戚走了过来，听到靳六娘这话，他看向岳欣然道：“正主是这一个么……倒是生得……”
陈氏怒不可遏地道：“你们家是不是早忘了当年，是如何四时八节往陆府问礼的了！你靳六娘是不是也忘了，当年到魏京，是谁教你，是谁护你！纵是今日阿翁、夫君他们不在！陆府岂能容你们这般肆意欺凌！便是陆府无法奈何你们！我也还有娘家人！”
不知是她哪一句话触怒了对方，这靳六娘竟第一次撕下了面具，恶狠狠地道：“你竟还敢提魏京之事！你明明知道我当初上魏京是为了什么！阿父本就看中了六哥哥，也亲口告诉了我！可你们陆府是怎么做的！叫我在魏京待了半年，道是六哥哥暂不议亲，我回转益州，竟转头给他定下这样一门亲事！害得他战死边关……都是这女人命硬克夫！”
岳欣然：？？？
本来只是对三大世家基础实力日常起居探个小底，万万没有想到，猝不及防这样一盆狗血……争风吃醋，居然还是为个死人……
岳欣然再也没有耐心了，她瞥了眼前这对兄妹一眼，淡淡道：“好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四嫂，我们走吧。”
靳六娘不敢相信，对方竟然这般目中无人，她大声道：“你敢走！你只要敢踏出一步，我便叫整个益州城都晓得你与我……”
那头贵妇人们已经朝这边关注过来，岳欣然极少这般不耐地开口打断别人说话：“这位娘子！你身上所着为益州所出益锦吧。”
靳六娘一怔，但少女爱美本能叫她下意识开口纠正：“乃是最顶级的桃光锦……”
岳欣然客气地道：“好，桃光锦。据我所知，陛下赏赐宫中妃嫔所用益锦，亦是有数，越数则会被御史劝诫，贵府的使女、往来客人皆着益锦，甚至以之铺墙，您更是穿着益锦中‘最顶级的桃光锦’……令父身为度支尚书之下帛案使，代陛下掌管着天下锦帛，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
多谢您茶汤款待，告辞。”
整个靳府别院，从靳六娘、到她的庶兄、到一众过来围观的贵妇人，个个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再阻拦这位一身重孝的小娘子。
岳欣然他们的并车刚刚出发，后面就无数奢华并车争先恐后地离开，好像那靳府别院成了什么穷凶极恶之地，好好一场“重锦宴”，就此鸟悄儿散场。

第30章 你，说了不算！
她们回到成首县时, 已经是下半晌，肃伯来迎, 低声道：“靳府有位十四郎已经恭候多时, 问候过老夫人了，却依旧不肯走, 道是一定要……”
肃伯看了一眼岳欣然，苦笑道：“……一定要见着六夫人。”
陈氏看向岳欣然，朝里边努努嘴冷笑道：“阿岳你才挑了靳氏的别院, 他们靳氏来找回场子倒是来得快，无妨，咱们去会会！”
先前尚有交情在，本着世家世交的原则，陈氏还存犹疑, 既然对方那般不讲究, 岳欣然快刀斩乱麻开了头, 陈氏索性干脆接着做下去，既是已经撕破脸，陈氏乃是世家女, 她的家族身为山东豪强，乃是大魏真正的顶级阀阅, 可不是缩在这益州一隅的家族, 底气上她可半分也不惧！
一位青衣公子果然坐在堂屋，苗氏、沈氏与梁氏在主位相陪，陈氏面含冰霜：“靳公子来得倒真是快, 竟比我等回来还迅速，不知此来有何见教？莫不是，贵府六娘子先前指教得还不够？”
这含沙射影分明是在说对方别有用心，在别院设计不成，竟又抢在她们头里来祖宅拦着，分明是处心积虑另有图谋。
这位青衣公子转过身来，先是苦笑，然后竟长长一揖到地：“这位必是四夫人吧，舍妹与那不成器的庶弟所做之事，在下一听别院家人回禀，便立时从书院飞驰前来，他们二人实是太过失礼不像样，我先代他们谢罪。”
看到这谦和全无半点世家脾气的公子，陈氏才真正吃了一惊。
靳十四郎抬起头来，这是一张十分清俊端正的面容，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衣着简朴俱无佩饰，却是眉宇清朗、神情诚恳，真正君子如玉、诗书腹华。
他看着岳欣然，再次俯身深深一礼：“这位必是六夫人吧。这‘重锦宴’我早说过许多回，终是因着长辈宠爱幼妹的缘故，一直未能了断，多谢六夫人此番劝诫，能令舍妹断了这不成体统、奢靡铺张的大宴。我已经禀明阿母，令幼妹禁足反思。此番来，我更要代幼妹谢过六夫人提点教导之恩，否则倾家之祸便在眼前，家中上下却依旧懵然无知。”
对方神情眉宇中，只有情真意切的感谢，竟没有半分虚伪推诿。
陈氏心中将信将疑，只是从对方面孔上，真是看不到半分作伪的痕迹，除非这少年郎已经大奸似拙，否则，他倒真像是诚心来感谢的。
苗氏笑道：“十四郎坐了有一阵了，道是非要向你们两个正主当面致歉致谢。”
陈氏亦带了点微笑：“哼，我们可当不起，只下一次，你们靳府的小娘子小郎君可不要再这般对付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就好。”
靳十四郎连忙再次起身诚恳道：“两家本是通家之好，他们二人太过狂妄无忌，下次四夫人再遇着，只管当自家小辈教训就是，阖府上下只有感激的。”
陈氏冷笑：“通家之好？我看不见得吧？”
她可依旧记得当初陆府进益州时的情形，三江著姓没有一个来问一声的！
靳十四郎显是知道陈氏心结，他非但没有畏惧回避，反倒主动道：“先前，国公英灵归乡，于情于理，我家都应过府吊唁，贵府上下再怎么责备都是应当，靳府合该认下的。
只是……唉，先前家中那些污糟事，以两家情谊，便也不怕说来现丑了。我那庶弟实在太不成样子，欺负民女竟欺负到夫子家中，闹得书院的夫子都差点跳江，阿父常年在魏京，阿母焦头烂额，确是一直未能顾及贵府这头。
我那妹子协助阿母掌家，她小小年纪，性子偏狭，竟胆大妄为到将这消息扣下，闹得阖府上下无人知晓，直到别院此事闹出来，我才知道贵府已然还乡，家宅混乱至此，说来实在汗颜无地。”
陈氏瞥他一眼：“当初可不是你们靳府一家未曾登门，你的好舅家也未曾来贺！”
靳十四郎一脸羞愧：“唉，他们，我问过表兄……因为阿父在朝为官的缘故，靳氏忝居益州世族之首，此番却愧为表率，家中未曾登门，他们便也以为是家中的意思……千错万错，俱是我家中的过失，诸位夫人再怎么责罚皆可，只是万望海涵，不要因此伤了两家的情谊。”
陈氏不由十分感慨，明明是一母同胞，怎地这般天差地别！看看那靳六娘今日作妖作的，再看看眼前一再致歉、虽然羞愧到面红耳赤却依旧躬身有礼的靳十四郎，真真是龙生九子不成。
这样一番解释，苗氏先前已经同陆老夫人听过了，只叹道：“这树大枝多，便难免有些子弟不思进取，十四郎你自己是个好的，也不必太愁了。”
靳十四郎却正色道：“大夫人此言差矣，家族之中，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庶弟这些胡作非为皆是在为整个靳府抹黑，岂能轻易放过？我已经写信禀了阿父，要将他送到魏京阿父身边严加管教！
家风之堕，便是从这等疥癞之患开始，绝不能姑息放纵！若想传家百年，更要防微杜渐！故而，四夫人与六夫人在别院这番提点，靳府上下心中只有感激，绝无怨怼。靳府对陆府清正家风一直心存仰慕，只希望不要因这些龃龉坏了两家交情。”
陈氏虽然口头未说，但眼神中早流露赞赏之意。靳十四郎这样的少年郎便是所有世家娘子心目中最标准的优秀子弟模样，饱读诗书，知情懂理，最难得的是敢于承担家族责任，在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不推诿，不迟疑。
陈氏神情都柔和下来，岳欣然却深深皱眉，第一次感到了对付这些世家的棘手之处——因为这些世家中，确是聚集着这个时代的精英，不乏有知识有教养有远见之辈，然而，一个人永远无法超越自己所属阶级的局限性。
岳欣然第一次朝这位靳十四郎开口：“敢问，贵府田地现下是由哪位在操持？”
靳十四郎面带疑惑，似不知为什么岳欣然突然问起这个，但是，先前别院的场景他问得清楚明白，那句阿父身为帛案使、代陛下掌天下锦帛知不知道六妹着益锦之话，便是这位六夫人问的，故而，他十分慎重地思考了之后，才道：“家中田地一应事务俱是三叔在打点。贵府可是此间上有什么事需要三叔帮忙吗？六夫人尽管开口。”
岳欣然瞥向眼前这位少年郎，语含深意地道：“看似芝兰玉树，终也是扎根在泥土地里啊……”
靳十四郎神情茫然，全不知岳欣然这句话是何意，只想着回去要不要问问三叔父，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叫他将岳欣然这淡淡一瞥的眼神、容颜就此牢牢印在脑海中，再也无法忘却。
阿方伯面色焦虑地俯身向岳欣然低声快速回禀了什么。
陈氏看着岳欣然的神色，忽然就有了不太好的预感：“怎么？阿岳？”
岳欣然看了一眼这位犹自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靳十四郎，朝方伯道：“无妨，您直接说出来告诉大家吧。”
阿方伯苦笑：“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先国公在益州的荫地，方才有官吏登门，道是要征粮，每亩要按两斗麦或谷征粮。”
沈氏“哈”了一声，一脸的荒诞：“咱家又不是那些世家，什么时候有过荫地了！便有几亩田地，也是咱们几个陪嫁来的，或是阿家后头置办起来的家业，哪来的荫地！”
苗氏却忽地回想起了什么：“等等，阿翁好像确是有荫地的……当年逐鹿之战，上皇曾言，谁能砍下忽律可汗的首级，便赏赐十万亩荫地……”
沈氏震惊了：“十万亩荫地？！那得多少人打点？！我自打进了府里，可从来不曾见过有人来递账目啊？？？！！！”
十万亩荫地！沈氏才忽然发现，她大兄给她议的这门亲事是有多么豪奢！便是他们家宽厚为人，不多收租，一亩地只收一斗粮，阿金阿和下半生不做别的，只干坐着，一年也有一万石粮食进账！
苗氏道：“你嫁来都是什么时日了，自然是不知道。上皇的赏赐，阿翁当初坚辞未能推却，上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翁无奈，便选了益州的十万亩地。”
陈氏都不由精神一振，朝岳欣然道：“阿岳，有这些田地，咱们还要顾忌谁啊！便是咱家的粮食压也能压死他们了！谁来了咱们都不惧！”
陈氏眼神便朝靳十四郎那一斜，靳十四郎心中惊奇之外、唯有苦笑诺诺而已。
梁氏也跟着抿嘴笑起来。
苗氏却苦笑：“若真是这般，那倒好了……阿翁所选之，俱是山间密林。”
沈氏 & 陈氏 & 梁氏：……
这种突然天上掉下座金山又忽然消失的感觉，大起大落是要叫她们去大衍大师的道场那里看破红尘吗？
这可不只是座天降金山消失的问题，岳欣然提醒道：“而今还要征税，且只征麦谷。”
沈氏惊呆了：“十万亩地的税！那岂不是……两万石粮食！我们家哪来那么多粮食！便是要买，如今还来得及吗？这么多，买得到吗？哪家粮铺会有这么多粮食！”
突然从拥有很多田地的梦里醒来也就算了，最残忍的是，醒来发生自己非但没有许多田地，却要背上这许多田地带来的债！
阿方伯小声补充道：“且征税如今只要麦谷。”
苗氏眉头紧皱：“多少钱一石了？”
阿方伯声音更小了：“小人方才问过了，益州城中粮铺又涨了一轮，最新的价钱是一千五六百钱一石。”
沈氏已经难以成言：“什么？！那岂不是要两三万两的白银？！”
岳欣然冷静地补充：“两三万两白银可未必够……”
她视线扫过靳十四郎，若有所指地道：“整个益州的粮铺必是都在一个声音的控制之下，才能令粮价这般要高便高、要低便低，便是我们陆府愿意出这笔钱，他们肯愿意卖给我们？”
整个益州的粮铺在哪个声音的控制之下，所有人看着坐立不安、脸疼不已的靳十四郎，简直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
苗氏看了看靳十四郎，迟疑道：“这、这、这应是不至于吧，十四郎才来要与咱们府上修好……”
不必岳欣然开口，陈氏向她道：“大嫂，若真像那靳十四郎说的那般，为何还会有这官吏上咱们家门征税之事，他们明明晓得那十万亩地的真实情形。”然后她朝靳十四郎嘿然一笑：“十四郎，莫要说你不知道你们府上与这些官吏的关系！”
陈氏不似苗氏，她对这些世家门道知晓得再清楚不过，上门征税的这些官吏若无当地世族的首肯，要征税也会先捡软柿子捏，怎么会来挑陆府？前些年他们何曾听方伯回禀类似之事？
靳十四郎确实不像撒谎，唯一的可能只有一样，这个少年郎顶天了只能代表他自己，他做不了靳家的主。他说起田地之事时，甚至是全然陌生的。也许未来，他会是靳府的主人，但眼下，他的话于靳陆二府间的情势不过杯水车薪。
苗氏登时沉默下来。
靳十四郎此时再也无法再待下去，方才岳欣然那一瞥中的含义此刻再回味简直再清晰不过：你以为你是谁，你能代表整个靳府吗？你，说了不算。
靳十四郎起身告辞道：“我这便回去向三叔父问个清楚！”
良久，陈氏才百般苦涩地道：“唉，终是我奢求了，难以共存哪，只是情势也未免变得太快……”
可这一声叹息之后，她却抬起头来看向岳欣然，果决地道：“阿岳，除公中所有之外，我嫁妆中的活银可全部拿出来，这一战你务要全力以赴！”
世家中可不只是风花雪月诗酒茶，世家之间的倾轧斗争，一旦撕破脸之后往往是夷族灭门之祸，身在陈家这样的世族，陈氏耳濡目染得太多。她还有一个孩子要养大成人，她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少年郎君的善念上，一旦世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开始启动，没有吞食到足够血肉，便谁也不可能轻易罢手。
算算时辰，征税之事便发生在别府之事后，靳府的反击，来得当真是果决而犀利，远在陆府之上啊……
陈氏等人不知封书海透露的三江著姓行事之险恶，却已经看到了对方对陆府的不怀好意。
梁氏亦少见地果断道：“我也是一般，但有用得上的，阿岳你只管吩咐。”
苗氏沈氏更无二话。
苗氏只低声道：“三江著姓在益州盘根错节势力庞大，阿岳你准备何时从何处下手呢？”
岳欣然微微一笑：“我已经动手了啊。”
在看到益州百姓的情况之时，岳欣然就已经对这个时代的贵族再不抱任何奢望。
十日之后，一支运着麦谷的粮队日夜兼程，终于越过丰岭，踏上了益州的土地。

第31章 先伤你的毫毛
益州城, 金家粮铺。
天光蒙蒙亮，门外买粮的人已经哆嗦着排了起来：“哟, 都这么早呢！”“家里使君娘子都等着米面下锅, 哪敢耽搁！”“嗨，谁不是呢。”“哼, 最近也是邪了门儿的，明明再好不过的光景，这价儿一天比一天高, 若不来得早些，夫人又要催问。”
这句话立时引起共鸣，采买的个个开始大倒苦水：“可不是！我家夫人日日里还遣她的贴身嬷嬷来粮铺前头看价儿，就怕我诓了她去！天爷！这益州城如今都是这样，她非还不信！”“前些日子还好我见机得快, 多抢了几斤米回去, 唉, 也不知今日是怎么样了。”
开门的伙计却没顾上招呼外边的客人，而是踩着胡凳将粮铺门楣上的价牌挂上，翻了过来, 簇新的墨迹立时叫外边儿炸了锅，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怎么又涨了！！！”
只见那价牌上写着“米, 两百五十钱一斗。面, 两百四十五钱一斗。”
“昨日还是两百三十钱！”有那采买的管事当即就叫唤了起来！
金家掌柜连连解释：“诸位，诸位，且消消气, 实是今年的麦和谷价格接连走高，今日都要一千七百钱一石了，这面和米自然也要跟着涨，若是诸位不相信，大可去其他店里看看，咱们金家多少年的老字号招牌了，岂能在这种事上玩心眼子？”
此处近着益州城的繁华市集，能上这里来买米面的，这个时候还吃得起米面的，绝不可能是寻常百姓，哪个不是在城里还算是有些头脸的人家，最起码也得在益州城里有十数个商铺，做着买卖、有些家底的，能在这样的人家负责采买，捞着这样油水充足的位置，哪个是省油的灯？
立时有人冷笑着大声道：“今年既无大雨又无大旱，老天爷再赏脸不过！便是麦谷价高，也绝无可能一日一涨，分明就是你们这些粮铺合起伙来骗大家的银钱！”
“正是！我们府上人口多，这月家中光是采买米面多花几钱银子了！夫人天天查我的账，明明中间这油水你们粮铺赚干净了！倒将这帽子戴在我脑门儿上！”
此话一出，排着队的采买们简直个个都要流下心酸的泪水来。
本来嘛，采买一事上做些手脚再正常不过，只要服侍得妥当，不太做得太过，平素里主人们便也睁只眼闭只眼，他们个个活得十分滋润，如今这米粮的价格着实太离谱，叫管家的夫人们个个睁大了眼睛，容不得半点砂子，哪个采买的能受得了！
偏偏他们是真没从中捞着半点好处，还连累得其他采买之物都要小心翼翼，谁不火光！
金家掌柜连连作揖：“实在不是我家不想降价，这皆是北边打仗做的孽，要是成国公守住了径关，那还有甚可说？北狄凶恶在前，朝廷要征麦谷，好叫当兵的有气力，我们粮铺也是无奈啊。”
“掌柜的，咱们平素有来有往，你们金家可不能这么坑我们啊！”
金家掌柜十分为难，如今这价格乃是背后东家定下的死价，半点是动不得的：“您看要不这般，如今粟黍便宜些，不过十来钱一斗，不若同家中的夫人娘子们解释一声，买些粟黍掺着？”
当即采买的眼儿一瞪：“咱们家什么时候到那份儿上了！我若真敢问，夫人还不得掐死我！”
更有管事的身子越过盛粮的摊子，唾沫直飞到金掌柜面上：“使君、夫人、公子、娘子，你瞅着哪个肯吃这糟贱的粟黍！还掺着？回头还不得硬要我们去咽！这什么狗屎的馊主意！”
一道嘹亮清奇的吆喝忽地飘了过来，打断了这阵鸡飞狗跳：“新米新面！新米新面！两百二十钱一斗！两百二十钱一斗！”
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的粗豪汉子穿着短褐，一屁股坐在粮袋上，一边扇着斗笠，一边大声吆喝起来，他脚边打开的麻袋中，白生生一片，可不正是米！
采买的管事们彼此对视一眼，俱有些迟疑，这益州城中，素来就那么十来家粮铺，俱是老字号，陡然来个农夫叫卖，他们一时还有些不惯。
金家掌柜的远远看了一眼：“吓，这等村野匹夫怎么可能伺候得起麦子谷子，这些米面还不知是什么来历呢……”
金家掌柜原本要劝这些采买的管事们当心些，莫要上当……却只听“嗖”地一声，金家掌柜眼前一花，再睁眼时，他家粮店门口哪还有人啊！
——来历不正才好！管他偷的抢的！中间的油水可做不得假！
他们脑子灵光着呢！金家非要两百四五十钱一斗，他们按两百二十钱采买，中间这差价么……天爷怜悯！这么些日子，可终于又见着油水了！夫人若有话问怎么粮价又涨了，叫她自己去问这金家掌柜！
那汉子好似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抢过来的疯狂场面，瞪大了眼睛，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这个揪了他衣襟高声问他：“二百二十钱？我没听错？二百二十钱？！”那个抖了抖他的粮袋：“哇呀！真是今年的新米！”
七嘴八舌间，便有人将钱往他手里一塞，弯腰扛了粮袋便要跑。
汉子看起来憨直，却不傻，一把拉住对方罩衫：“我还没数钱呢！”
管事的个个着急，真是生怕手快有手慢无，这消息传得极快，这汉子屁股牢牢坐在粮袋上，一点也不让，他不过低头数钱子的功夫里，便又多了许多人，个个七嘴八舌，偏偏他慢吞吞数得极慢，被打断了一时不记得，竟又要重数，简直要将这些管事的气晕在当地。
早有那万分机智的管事，一见这场景，没有生等在当场，反倒是冲出重围跑走了，待这汉子将几斗新米倒给第一个管事，那些跑走的管事居然带着下人回来了！
只听他豪气地一挥手：“你这有没有一石，我悉数包了！”找了这么些下人，大可一次扛回府中了，如今粮价一日一涨，便是夫人也只有夸赞他办事稳妥的！
其余人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休想！！”
那汉子也是一脸不赞同：“这位贵人，俺们乡下，便是买米买面也有先来后到哩。”
其余管事连连称是，只催促着他赶紧清点银钱，个别见他点得慢，甚至抢了过来，当着他的面飞快帮他数了清楚，便是多给几个钱也顾不得了，没看人已经越围越多了么？！
待金家掌柜满面阴沉带了衙役前来，这粗豪汉子明明看着呆傻木讷，眼神竟这般贼，撒腿便跑了，此时益州城里人来人往，衙役要追却被这些买到了米面的管事们一脸笑眯眯地拦住了去路：“大人大人，消消气消消气，不过一个不知事的农夫罢了。”
呸！金家那粮铺不给他们活路，还不许人家种地的给他们送些银钱吗！
这一幕，这一天，不只是在金家粮铺，在杨家粮铺，宋家粮铺，林家粮铺……都在发生，有的卖新米，有的卖新面，在益州城里分得极散，一时间，粮铺的掌柜们个个只当是偶然的晦气，啐了一口便罢。
这一晚，成首县陆府，灯火未熄。
岳欣然坐在主位，悠然饮茶，听得机灵的部曲把今日益州城各处“农夫卖粮被抢购”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将苗氏沈氏等人逗得前合后仰。
沈氏直拍桌案：“阿岳你个促狭鬼！今日怕是三江世家亏了一日的生意都还未反应过来呢！”
妯娌几个开心议论起来，只觉得这手段虽是简单，却着实出了口恶气。
岳欣然却摇头道：“不过是粮铺一日的生意罢了，于三江世家而言，九牛一毛。”
她这样讲，众人不由叹气，唉，这样的庞然大物，确是不好对付。
吴敬苍却不赞成地道：“便是九牛一毛，也该要庆贺的，多少人想动三大世家的皮毛也不动成！更何况，今日皮毛，明日皮毛，积少成多，集腋成裘，便相当于断了对方一指，没有粮铺收益，三大世家也要肉痛哩。”
岳欣然一怔，虽然胸中有计策，绝不是吴敬苍说的那么简单，但看向妯娌们，顿时明白，自己方才的话道理上对，但太过影响士气，便微微一笑认真道：“先生说的极是。”
此时，肃伯领着吴七进来，吴七向岳欣然行了一礼，声音难掩激动道：“此行总算不负六夫人之命！”
对于吴七此次使命完成如此之快，岳欣然是心中有数：“这么短时日，往来汉中，你辛苦了。”
吴七迟疑了片刻，却道：“六夫人，属下还有一事……”
“请讲。”
吴七难掩忐忑地道：“汉中粮店那位王掌柜的，一定要求见您，死乞白赖非要跟着属下一道回来。”
岳欣然笑了：“请王掌柜进来吧，他不来见我，我也是要见他的。”
风风火火大踏步的脚步声响起，对方皮肤黝黑，却目光犀利敏锐，哪里还是白日里那个将那些采买管事耍得团团转的憨厚农夫！便是那些管事的站在他面前，看到他一身衣饰，怕也不敢指认。
他大步踏进厅堂，目光一扫，登时怫然不悦道：“吴七！我王某人诚心诚意来谈这桩生意，你何故这般戏耍于我！”
他此次不辞艰辛日夜兼程，亲自押运粮车，岂是看中今日翻手赚到的那点银钱？王登看中是整个益州的粮市！益州米粮被三江世家牢牢把持，不论进出还是此地市场，外人皆不可得。多少粮商望益州兴叹。
收到这桩买卖的邀请时，王登兴奋得几乎彻夜难眠！敢在三江世家太岁头上动土，必是过江猛龙！低声下气，他也要来求见幕后的大人物！
可放眼看去，这场中看过去都是些妇道人家，首位上坐着的，甚至不过是个十五六的小娘子，叫他如何不愤怒？
吴七一愕，看向岳欣然，额头上的汗都要下来了，登时回身斥道：“王登！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向夫人举荐你，你却这般失礼！”
轮到王登愕然，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坐在上首的岳欣然：“夫人？！”
对方一身重孝，坐在案几后，恐怕不过十五六岁，那样辛辣的一封信函会出自对方之手？敢在三大世家地盘上翻江倒海的会是这样一个小娘？
王登嗤笑一声，只差没有放声大嘲！
岳欣然喝了口水，笑了笑道：“我如果是王掌柜，会在听完我的提议之后，再做从汉中补充米粮的决定。”
王登表情一滞，难以置信的目光牢牢落在岳欣然面上，他决定补粮的事情刚刚才派人去做，这小娘是怎么知道的？！

第32章 皮子痛不痛？
不待王登露出见鬼的神色, 岳欣然问道：“我先前给丰城驿丞递了一封信，要寻一位粮商, 驿丞便寻了您来。看今日的出货量, 想必您果真是从丰城拉来了一百石？”
王登果然神情一凛，他此次车队不算小, 浩浩荡荡几十辆大车，光是过扼喉关都花了不少银钱打点，可以说, 是搭上了自己的所有身家，可到底是多少粮食，便是他车队中的伙计都不能知确切的，这小夫人却能说得分毫不差，直如亲见, 要说她背后没有老谋深算的主使之人, 王登是绝不相信的。
要知道, 粮商最要紧有两件事，是连向枕边人都绝不会透露的：一是他买进时的粮价；二就是他到底手中有多少货。
可如今不过一个照面，这小娘就说穿了他手中底牌, 王登不得不警惕。
但一个小妇人，在深闺中怎么可能知晓这些, 想到那封信函上的都护符鹰符印迹, 王登越发确信，那背后之人必是觉得他还不够资格拜见，既是如此, 他便权且与这位小娘子往来好了，到得时机成熟，他不信那背后之人他见不着！
看他的神情，岳欣然自然猜到了他的想法，她只是一笑。
先前来益州的途中，丰城驿丞向安西都护军透露陆府中有太医之事，令陆府上下受了好大一场惊吓，岳欣然前些时日便将都护府的鹰符印在书信上，叫吴七送去丰城，还那驿丞一场惊吓，同时，请驿丞联系粮商，表示陆府要用。
驿丞肯定猜不透她信中要找粮商一事，是不是有霍将军的授意，自然只能向王登含糊交待，便先让王登这么以为好了。
只听王登道：“不错，一百石，今日已经有十石出手。”
然后，王登身后一个随从吃力地背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光芒灿然，满满当当，竟是银两，粗略一看，千两之巨。
不得不说，王登此人，确有胆略，亦有远见。
汉中益州两相挨着，不知多少汉中粮商觊觎益州，可有几人敢来？纵有都护府鹰符加持，只凭一封书信便起了一百石粮食过来，王登确有胆略，有着一个成功商人该有的素质：只要嗅到商机，便是赌上风险也要入场！
说他有远见……十石粮食，从汉中运来，以益州现在的米面价格，今天这一出手，即使算上路上损耗，亦近两倍之利！虽是暴利，可十石粮食能有多少，其中之利怎么可能值这么多银子。便是他现在的一百石也不值这么多，千两纹银……王登是将此次买卖全部的利润都提前算了进去，并且是要一次性交给陆家！
这举动分明就是在表示，他王登志不在这一轮百石粮食之利，而意在图谋长远，想久远地打开益州商道。
岳欣然：“这皆是王掌柜辛苦应得的，您收回去吧，不必客气。”
王登只当自己表达得不够，立时诚恳道：“此事前后皆赖……夫人指点，除了如今已经到益州的一百石，我已然命他们再加发五百石过来，六百石，便是如今这法子能在益州倾售的极限了，再多……怕要不了多少时日，三大世家必有反应，终非长久之计，恳请您指点迷津。”
他的银子、他的话，自然是说给幕后之人听的。
王登说这番话不是不自得的，原本押了一百石来，他已经算极为果断，可今日卖出的十石十分顺利，他便立时追加了五百石，共计六百石，这算是赌上他在汉中经营多年的商誉，才可能撬动的数目。
但他视野亦远不止这六百石，千两纹银，算是这六百石的利润，但他分文不取，便是希望借此取信幕后之人，指点一条长远之道。
岳欣然没有叫人收下王登的银子，只是道：“五六百石怎么够，起码，也要五千石吧。”
没有五千石，怎么砸得破三大世家护了这么久的盘？砸碎如今这畸形的精粮粗粮物价呢？便加上五百石一共也才六百石，动摇不了三江世家制定的物价。
王登瞪大了眼睛，想在这小娘子轻描淡写的口吻中找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这会不会是这小娘子误解了幕后人的意图，随口来戏弄他？！
五千石粮食！那是什么概念！车马都要千辆来运！几乎足够整个益州所有人几日的口粮了！自己的仓库最满之时，也不过一千石，便已觉心惊肉跳，若不立时出手都会彻夜失眠！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而且，五千石粮食！扼喉关的守将又不是死人，怎么可能不警觉！
瞥见王登的神色，岳欣然不置可否地道：“既如此，我来筹措粮食好了。王掌柜可否透露您原本的计划？”
王登登时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定是这小娘子胡乱开口，什么她去筹措粮食，不过是她明面上给她自己圆圆场子的话，听听就罢。
对方问及他的计划计划，王登知道，这一定也是幕后之人对他的考察，他精神一振，立时道：“这益州城内市面上，每日最多有三四十石米面成交，我今日放出去的十石，地点选得十分谨慎，一触即走，料来，三大世家还不及反应。可对方一旦反应过来，怕是极难再像这般倾售，故而，这几日我决意按兵不动。”
免得打草惊蛇，叫三大世家提前觉察就不好了。
“待那五百石抵达之后，我会令所有伙计一起上阵，变换地点、乔装打扮、街头巷尾，哪怕是降低价码，也要在在三日内一口气将三百石米粮全部出手，否则，三日之后，这益州城内，三江世族必有反应，届时，怕是一粒米也再难卖出去。”
三百石，那几乎等同于益州城十日成交量了，可看如今益州城内那些采买管事对粮价怨声载道，若是价格优惠，他们一次性买十日粮压根儿不是什么问题啊。
吴七听得入了神，不由追问道：“那还有两百九十石哪？”不是前后一共六百石吗？
王登看了岳欣然与吴七一眼，得意将自己计划全盘说出：“……益州城之外还有各郡城哪……”
吴敬苍都忍不住击节赞赏：“妙！”然后，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岳欣然，这王登的六百石实在是满满当当，看不出任何破绽，岳娘子说的五千石，却还要从何处去出呢？
岳欣然亦对王登的计划没有异议，颔首道：“王掌柜思虑周详，这盘银子我们便收下一半，当是提前恭贺王掌柜这波入账。”
王登开始只觉心气舒畅，他的计划十分稳妥，这六百石所赚近千两确是已经稳稳进账，可一听对方只要一半，王登便不由有些着急，难道对方是只想这次合作，并不想指点他长远之路？
看到肃伯收下五百两，将剩下五百两还给王登时，岳欣然抬了抬手，止住王登的着急：“后边的，等我的粮到了，再请王掌柜一道合计。”
更远的，就要看王登自己的表现值不值得合作了。
王登走后，岳欣然忽然看向苗氏：“大嫂，现下有一紧要之事，需要一个极其可靠的人，先往汉中，再往安西都护府，我思来想去，除了大嫂，再没有合适之人。”
苗氏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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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依旧蒙蒙亮时，金掌柜不顾自己老胳膊老腿，亲自爬上胡凳去换价牌，自从那倒霉催的乡野村夫卖了一波便宜米粮之后，金家这粮铺生意萎靡了数日，那些采买的个个奸滑，来望一望价码，没发现那农夫再来，便哼了一声直接走了！
当日未能抢到“油水”米粮的个个唉声叹气，就买一斗米面还要把金家粮铺嫌弃到泥里：“你们自己个儿瞅瞅！人家乡野之人多淳朴！多厚道！比你们铺子里便宜好几十钱呢！”
金掌柜忍气吞声数日，便宜几十钱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要下锅？吃干净了不得再来他们粮铺里买？
今日金掌柜在门缝里一看，终于，门外哆嗦着的队伍又恢复了以往的长度，他终于扬眉吐气，亲自把价码牌子上的“米两百五十钱”“面两百四十五钱”划掉，“米面两百六十钱”，亲自爬到胡凳上挂起来，爱买不买罢，哼！他就不信府里没米没面下锅时，这群嫌弃没油水可捞的孙子不被府里的夫人打板子！
果然，门外再次哀鸿遍野，可该排队的还得排队，挨到今日才肯上门，确也是家中差不多没米没面，快对上面没交待了……
金掌柜笑眯眯地一贯解释：“啊呀，军中要征粮嘛……”
便在此时，一道嘹亮清奇的吆喝又飘了过来：“新米新面！新米新面！两百三十钱一斗！两百三十钱一斗！军中征粮，涨价十钱，依旧便宜，欲购从速啦！”
金掌柜的笑容裂在脸上：你他娘一个抢生意的混账居然也敢跟着涨钱？！
这一次，根本不必吆喝第二轮，采买的管事们个个拿出吃奶的劲儿冲到那农夫面前，来不及问你这些日子到底上哪儿你为什么一直没来你怎么现在才来，最后一双双泪花闪闪的眼睛中只透出一句话：老子想死你了！
眼前这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的家伙就等同于一斗三十钱的油水哇！
金掌柜反应快，衙役来得很快，可采买的管事动作更快呀！
数好钱、塞过去、抢粮包，顾不上自己大小也是个管事的颜面了，亲自上阵，抢出粮来的时候，半条命都快没了好吗？
衙役来得再快，除了一地死死抱着粮食、衣衫不整、死命喘气的采买管事们，卖粮的连根毛都见不着好吗？！上次好歹还瞧到了一个背影，这次呢？！
金掌柜不由气急败坏：“那狗日的呢？！昂？！”
一个管事躺在粮袋上朝金掌柜的瞅了一眼，笑眯眯地道：“人家粮食早买完了，还留在这儿干嘛呀~”
金掌柜简直气得发颤：“叫他给我等着！”
采买的管事们一个个简直笑得不能行，那可不，他们的油水可到手里喽，叫这黑心吃独食的粮铺食屎去吧！
金掌柜咬牙切齿地对衙役道：“下次还要劳烦您再快点儿，务必要逮着那孙子！”
他就不信了！大不了这数日再受些影响，一定要逮着那混账！
没有抢着油水粮的采买管事自然也还有，一脸失落，第二日来排队时都提不起精神，对于采买管事们而言，觉得自己比别人少捞了油水，简直像在床笫间失了雄风的男人一般，垂头丧气。
万万没有想到，嘹亮清奇又亲切的吆喝再次飘了过来：“新米新面！新米新面！两百三十钱一斗！两百三十钱一斗！昨日错过的，今日赶紧啦！”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抢啊！！！
即使是昨天抢到的管事们……有什么好说的！抢啊！！！
衙役赶来时差点没跑断气，看着跑了双程喘不上气差点交待在此的金掌柜，衙役简直无比佩服，对方对那卖粮的村夫……可真是执着啊，搭上命都要收拾了……
如果不是沾亲带故、平素里的好处收得够多，衙役是极不想再接这差事的，这一次依旧一样，对方米粮之价便宜那么多，他跑得再快，也没有这些像闻着腥的猫儿般的采买管事们抢买得快啊！
没抢到的管事一反颓丧，个个摩拳擦掌：“我就不信了，明日我一定要抢着！”
衙役看到这情形也忍不住向金掌柜道：“掌柜的，赚得差不多就得了，你们这米面的价钱，连我那婆娘都叨叨我……唉，那小子明儿还来不来啊，我也想买一些呢……”
听得这衙役的小声嘀咕，金掌柜气得眼前直发黑，若让那孙子再来一日，他这粮铺也甭开了！开了没人买粮也是赔本！！！
不行！必须速速回禀东家！请东家给个定夺！

第33章 肉疼？
金掌柜来寻金家粮铺的大东家, 大倒苦水：“东家，最近有人担了米面在铺子门口叫卖, 忒影响铺子的生意了……”
谁知他这东家眉宇一沉：“哦？是不是装作乡野村夫的打扮, 连着两三日都在铺子外边，每次叫卖的价钱都正好比咱们便宜几十钱, 次次都跑得飞快，叫了差役也逮不着？老客都跑到他那处去买，这段时日都不来咱们铺子上了？”
金掌柜差点流下心酸的泪水, 可不正是么！
他恨声告状道：“若真是农夫，一般二般哪伺候得起麦谷，还要产出这么多米面、能卖上这么几日都没卖尽……除非，他压根儿不是什么农夫！根本就是来坏咱铺子买卖的！”
不过，东家是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的？
东家面色难看：“也许不是冲着那一个铺子去的, 是冲着咱们整个金家来的。”他看金掌柜一眼：“你不是今日第一个来的。”
金掌柜登时大惊, 难道别的铺子也遇着了？
东家起身道：“我去靳府。”
金掌柜的心怦怦直跳, 却知道，自己来寻东家，要的就是这句话, 有世家的大人物们出面，捏死这些捣乱的小贼便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哈, 多少年了！竟然有人未经三江世家的同意, 敢在益州的地界上贩卖粮食！
但是当姓金的东家，在靳府门口偶遇了姓杨的东家，姓宋的东家, 姓林的东家……他们同时看到彼此时，目光俱是一凝，背后这伙人好大的狗胆！他们这回真是惹上大事儿了！居然敢把摊子铺这么大！老虎屁股是这么好摸的！
听完这七八个粮铺的东家先后说了差不多一样、有人竟然在益州贩粮售卖之事，躺在胡床上养神的靳三爷慢吞吞撩了撩眼皮，他身边的幕僚立时会意：“属下立时写信给治城都官，益州城内有这等不法之徒，盗抢粮食，哄骗百姓，贿买脏物，罪该下狱，治城都官本负责执掌城中典狱之事，这本是他份内之事。”
靳三爷躺雕栏镂花的胡床上，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幕僚连同一众东家才轻手轻脚地倒退而出。
幕僚淡淡道：“多大点事，你们着急忙慌地来惊动三爷。”
“蒋先生，我等也是一时没了主意，万请海涵。”
姓蒋的幕僚道：“一时嚷扰罢了，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跶多久，都回去，该干嘛干嘛去吧。”
这些东家这才退了出来，心想，都官出手，那可就不只是几个衙役了，必是要全城缉拿的，也莫要怪他们心狠、靳家手辣，实是对方太不讲究，不知道益州是谁的地盘吗？太岁头上动土，活该！
即日起，果然有差役满城巡视，看到有人挑了米粮便会拦下盘问，那些粮铺门口终于恢复清净，掌柜的们算是喘了口气，只是，接下来数日，各粮铺门口依旧门可罗雀，掌柜们开始只以为是那些“农夫”倾销米粮带来的恶果，可数日过去了，销量却没有半点恢复的迹象！
金掌柜毕竟有着丰富的与“农夫”打交道的经验，前几次他是经过事儿的，按着时日推算，他只觉着奇怪，这不应该啊，再怎么着，销量也该回来一些，如今却全无动静，他心中蹊跷，便去追问交好的采买掌事，结果一听其中端的，他差点没怒得背过气儿去！
敢情因为差役巡逻，那些家伙不敢在粮铺、大道上露面，竟然直接跑到那些需要买米买面的商户人家后门去卖！门都不用出，这些家伙就把粮送上来了！还便宜！这么个玩儿法，哪还会有人上粮铺买粮！
金掌柜立时把消息回禀了金家，金家又立时把消息通传给了其他家，各粮铺的东家、掌柜的简直气得半死，连忙取了酒菜好好招待差役们，把事情一说，务要他们下死力气、不放过任何角落地去通城抓捕！
差役们得了命令，又拿了足够的好处，自然是卖力地搜捕，接下来，整个益州城里，莫要说倒卖米面的，就是连挑着粗粮来卖的百姓都被反复盘查，倒卖米面的，算是消停下来，绝不敢再来了。
至少此时，包括金掌柜在内，诸多大掌柜都是这般自我安慰的，只是，这样几轮下来，惨淡的生意没个月余，是不可能恢复了，毕竟，吃着米面的各家各户都囤了不少米粮……
损失便损失些吧，各个东家努力保持淡然，有三江世族在，只要对方再敢冒头，必定会抓个现形！看，现在对方也知道怕了吧，不敢出面了吧，哼，他们倒还希望对方再出来蹦跶呢。三江著姓的地盘上，哪有小鱼小虾蹦跶的份儿！
直到几日后，各家又有掌柜来寻自己的东家。
这一次，不是益州城内的，而是益州之下各郡城之内的粮铺！
这一巴掌拍不死、对方一直在耳边嗡嗡嗡的感觉简直叫人窝火！
各东家全不迟疑，立时又直上靳府！不能再叫对方折腾下去了！前一轮益州城的折腾已经影响了月余进项，再在各郡一折腾，今年的收益就甭想能看了！
这一次，他们没敢贸然惊动三爷，先寻了姓蒋的幕僚：“先生，这贼人太过可恶！咱们在益州城查他们，他们便跑向了各郡！”
益州城内的粮铺，靳家的居多，可各郡城之中，就不只是靳家了，张家、邢家、甚至是他们之下的其他中小世家，蒋姓幕僚面色难看：“来人，去张家和邢家问一问，他们是不是也遇上了！什么家伙，当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如果只是在益州城捞一笔就走，抓不着便抓不着了，靳府只当一伙小飞贼，毛毛雨般不计较了。可对方现在贪得无厌，竟还敢去各郡城折腾！
蒋幕僚不得不再次惊动了靳三爷，他低声将事情回禀了一遍，咬牙切齿道：“属下这就写信给各郡，务必要将这伙小贼捉拿归案！”
否则，不将这伙胆大包天之徒剥皮拆骨，都对不起三江著姓世世代代的威望！
靳三爷只睁开了眼，淡淡道：“把扼喉关，锁了罢。”
蒋幕僚闻言抬头，身子情不自禁一震，随即面露深深的钦佩之色，躬身的幅度更低了些，半晌，才弯着腰缓缓、缓缓地退了出来。
是他想漏了，三江著姓经营益州近百年，本地怎么可能突然冒出这样大胆的贼子？再者，本地麦谷米面皆在三江著姓掌控之下，绝无一粒外流的可能。这些贼子必是自外地运粮而来。
益州地势险要，南边虽有晋江直抵江陵，可粮食极难逆流而上运抵，西边是安西都护府，军事重镇，进出皆无可能，东面重重峻岭牢牢封锁，唯有北面，丰岭道直抵汉中，亦粮食丰产之地……
这批小贼，九成把握，是自汉中运粮而来！
还是三爷凌厉，封锁扼喉关，便断了这群贼子的粮道，也断了他们返回的后路，这就叫关门打狗！
当蒋幕僚看着这许多二度登门的东家，淡淡道：“我会写信给各郡的，各郡城自会通城搜查……此外，三爷说了，封锁扼喉关。”
不过五个字，竟将场中这许多东家震得说不出一个字来。不只是为这背后犀利的判断，更为这操作之凌厉。
扼喉关，那是益州第一雄关，牢牢扼住汉中与益州的通途，它不在政堂手中，而归于军中管辖，本朝制度，除边塞要地为边防之故军政合一管辖之外，军方与地方，泾渭分明，各有管辖，互不统属。
三江世族在本地官场的影响力，那根本不需说，只瞧瞧多少官员皆出自三江书院便可推知……可要叫扼喉关封关锁卡，不令一粒米粮进入益州，那得在军方有多大的能量，才能令扼喉关的都尉这般行事？
而这竟然不过是靳三爷一句话的功夫。
真正遇事，才能知道靳家在益州到底有多么可怕的影响力，才能知道他们背后这座靠山上接青天有多么巍峨难测。
金姓东家吁了口气，面上带了微微的笑意：“三爷动了真格儿的，我们，便回去敬候佳音吧。”
东家皆是笑了出来，便是这贼子有些胆色和脑子，又如何翻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呢。
随着这五个字，整个益州，登时遍布雷霆，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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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首县，彻底改换了装扮的王登向岳欣然一礼，犹带后怕：“此轮当真是太凶险了，我们的人已经全部撤了回来，若是再晚一日，后果当真不敢想像。三江世族……真是名下无虚。”
对方反应之速、出手之毒远远超过了王登先前的预计，各个郡城竟然只留给他们两日倾销的功夫，到得第三日，王登打探时便已经发现从益州到底下诸郡，竟都是满城的眼线与探子，再没有任何出手的机会。
而扼喉关的封锁，更让王登心跳失速。他的下属来报，如今经过扼喉关，就算身上没有一粒米，也要留下画像与手印，一时半会儿，恐怕汉中他也是回不去了。
三江世家的能量，太过可怕！
稍微回过神来，王登才勉强集中注意力道：“好在这次出手及时，幸不辱命，益州城中三百石，这些郡城中三百石，共计六百石的米面，已经全部售出，共合净利一千两百三十七两五百余钱，皆在此处，请您查点。”
说起这个，王登不是不得意的，三江世族越强大凶恶，便越发显得他一次性销出六百石的能耐来。甚至后面追加的那五百石，都是他搭上积年的声誉，朝汉中同行赊借而来，如今全部售罄，非但还上赊借，还有一千余两的暴利，足见他的眼光。
看着银钱，岳欣然却摇头道：“我们该得的那一份，已经收到了，便是上次的五百俩。现在这些都是王掌柜你应得的。”
王登急了，未待他继续表达投诚之意，岳欣然却道：“接下来，我却要和您谈第二笔买卖，我的五千石已经到了，您还要不要接着一起玩？”
王登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五千石？！真的有五千石？！这这这小娘不是随口说的？她竟真的弄来了五千石？！
可想到如今整个益州城内的局势，五千石？！王登眼前一黑，便是五石都得冒着被三江著姓挫骨扬灰的险！
岳欣然只是微微笑着，并不催促王登答应。
她表情令王登心中猛然一跳，先前对方只收五百俩，不过是合作的分成……难道说，现在，才是幕后的大人物真正考验他的时候？
可是五千石！那可是暴怒中的三江世家……这和扑上去、从一只暴怒猛虎嘴里去抢肉有什么分别！不是送死是什么！
王登心中天人交战，他来益州，只为手中这一千两吗？不是为了打开益州的地盘吗？！可若是没了命，便赚再多银钱又有何用？！
他面色剧烈变化，看向上首面色如恒始终淡定的岳欣然，王登齿间几乎咬出血来，好半晌，他才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我玩！”

第34章 肉痛！！！！
十月以降, 整个益州境内，各城门常年有差役盘桓, 见到个挑着担子进城的, 必要抓过来翻查箩筐，若发现带有米粮的, 动辙会被送往衙门审讯，特别是城外进来的陌生面孔，更是会被反复盘问。为此, 整个城中的差役捕快已经多日未曾休沐。
原本这时节，出产的米粮瓜果十分丰裕，地里的活计又日渐减少，往年此时，常有周遭百姓挑了自家地里的出产来城里换些进项, 但今年, 实是太过可怕, 渐渐，城中便已看不到挑担的百姓了。
在这风声鹤唳中，贩卖粮食的家伙们, 算是彻底销声匿迹了。但这样的场面却没能让各个粮铺的掌柜能够舒展眉头。
天光大亮，金掌柜在里边骂道：“懒死你个小子！这么迟了还不把门开了！”
伙计嘀咕着：“反正也没人来, 开不开有甚分别……”
金掌柜眼睛一瞪, 便要再次喝骂，伙计连忙一溜烟地跑去打开了铺子的门，果然, 门外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
伙计看了金掌柜一眼：“你看我就说了吧，没人……”
金掌柜想骂，最后却只是愁眉不展地长长叹了口气，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明明城中现在连个挑担的农夫也没有了，怎地铺子里生意却是越来越不济，竟连那农夫捣乱那几日都不如了，到得最近，更是连续数日连张都未开。
门外忽地多了一个人影，金掌柜连忙露出个笑容：“客人要看点什么……”
待看清来人，金掌柜笑容随即僵在脸上，失望掩都掩不住，勉强挂了个笑脸：“啊，东家，您来啦。”
金东家一声不吭踏了进来，他的视线扫过整个铺子，冰冷难言，这是他今日巡视的第七个铺面了，没有一个客人，一如前面六家。
金家粮铺历经三代，从他阿爷传到他阿父，再传给他，数十年间，借着三江世族的庇佑和自家的经营，金家的铺子不说红红火火，却也始终平平稳稳地经营至今，如今他还没来得及传给儿子呢，难道便要断送在他的手中了吗？
金东家如何甘心，可是，他能做的已然都做了，甚至靳三爷给的支持比想像中更有力，连扼喉关都给封了，到底问题是出在何处？为什么最近一个客人都不肯上门？就是前段时间的风波再令客人恼怒，到得现在，粮吃完了，总得买吧？
金掌柜长叹了口气：“东家，您也宽宽心，并只是咱们一家这样……今年这益州的风水……真是邪了门儿……”
金东家阴沉着脸，依旧一语不发，好半晌，他才道：“人要吃粮，天经地义，我不信他们不吃。”
“人要吃粮”，这也是当初金家的老祖宗选择做这门生意最大的缘故。这世上三百六十门买卖里，人最离不开的就是粮。
可现在，真是奇了怪了，竟然没人买粮。
金东家忽地道：“走！瞧瞧去！我不信！”
金掌柜傻眼：“您是要瞧什么？”他这东家，该不会被刺激出什么失心疯了吧！
金东家道：“去瞧瞧那些吃粮的人！”
太阳西斜，如今已渐入初冬，太阳慢慢落下，便忽然冷得厉害，金掌柜跺了跺脚：“东家，咱回吧。这巷子里您也看了，真没什么送粮的。”
金东家满面难解：“可这一家家的，府里面院里边那么多人，总要填肚子吧？”
难道说闹过前边那一阵之后，这一家家的都学会了仙术？靠西北风能管饱？！
金掌柜也一脸郁闷，是这么个道理，可他们就是不买粮啊！
他俩背后的小伙计不由翻了白眼，掌柜的在铺子里天天短吁长叹也就算了，现下连东家都像是抽风了一般，非要在这些人家的前门后门各个犄角旮旯来回晃荡，就好像真能看出什么来似的。
便在这时，金掌柜忽然见巷子里，一个人走到一户人家的后门边上拍了拍，有人开了门，两人一见，立时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起来，开门的那一个，正是这家平时负责采买的管事！
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从心里滑过。金掌柜一拽金东家，二人“嗖”地藏到了墙根后，只露出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里。
伙计无语。
“掌柜的，人家不过是在说话……”
“噤声！噤声！”金掌柜瞪着眼睛跺着脚摆着手，急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这不成气候的小子提溜到墙后来！就怕打草惊蛇！
伙计无言地走到墙后边：“哪家哪户没个亲朋好友啊……”
便是采买的管事，难道便不许别人交友了吗？
便在这时，忽见，另一人将一个明显份量不轻的褡裢递给了这采买的管事，对方笑逐颜开地收了下来。
伙计还未回过神来，便只觉眼前一花，再一睁眼，金掌柜胖胖的身影已经在一丈开外，只听他大声怒吼：“我就知道！你们这群死贼子！衙役！衙役！！！”
金东家亦在怒吼：“快给我拿下！人赃并获！哪里跑！”
那拍门而来的大惊失色，扔下手中褡裢掉头就跑！
在金掌柜和金东家双重高音的指引下，他却哪里跑得掉。
看着这终于被逮着的混账，金掌柜终于喘上了气儿，只觉得神清气爽，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待对方抬起头，咦，却不是那个皮肤黝黑、伪作一脸憨厚的农夫模样的家伙，哼！必是那混账的同党！
“差爷，你们可得好好审他！这家伙必有同党！我上次在粮铺门口见着的不是这一个！”
那俩差役只觉得没白费这数日辛苦，总算有了收获，面上也露出笑容来点头。
那接头的采买管事却是气急败坏：“这是我的亲戚！今日不过来看看我，犯哪条王法了！”
差役们面面相觑，然后看向金东家和金掌柜：“不是您二位说，他们在贩卖粮食吗？”
金掌柜冷哼道：“你那褡裢里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采买管事嘿了一声：“我亲戚给我捎点吃的，怎么着，也碍着您什么事儿了吗？！”
差役们打开褡裢，里面确是大米。
金东家怒斥：“这不是米是什么！你们分明就是贩卖米面，不知道城中在追查那伙贩卖米面的飞贼吗！”
采买管事却淡定道：“就这么点份量，这叫贩卖？”
差役确实为难，这一褡裢，最多一两斗米，若要强说是卖，也太过勉强，一趟只卖一两斗的买卖吗？谁家见过这样卖米的？
金掌柜心中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可眼下看不出来，他只闷不作声，金东家也不说话，采买的管事得意地朝差役道：“辛苦您二位了，一场误会罢了。”
差役们见金东家金掌柜都未再说话，便将人放了，那家伙惊魂未定，采买管理拉着他才告辞离去。
差役们走了，金东家才眯了眯眼道：“我去寻都官，必要盯死这一家！其中定有古怪！”
哪家走亲戚会莫名其妙只送一褡裢米的？别的不送，怎么偏偏是米？
金东家毕竟大小算是个头脸人物，此次豁了出去求益州城都官，对方便派了捕快、换了衣裳过来盯梢。
一连三日，一无所获，直至这一日，前次差点被抓的那小子又来了！捕快们已经查明白，这小子确是那采买管事的远房亲戚，近日忽然走动频繁起来，确实很奇怪。
凭办案的直觉，捕快们亦感此事太过奇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这小子拿下再说，果不其然，这次依旧是一褡裢白米。
采买管事还想为他再辩，捕快们可不是寻常差役，冷笑一声道：“事涉那伙窃贼，都官亲自在办的，便劳您这位亲戚回去向都官解释一二吧！”
这所谓的远房亲戚不过是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小混混，哪经得起严刑逼贡的威吓，还没上刑呢，便全部招了，他觉得自己可冤，他每次只是按着采买告诉他的时间地点去取米而已啊！
比如三日前是在子夜时分，于城外小河大柳树下，学一声猫叫，便有人来给他一袋米。
比如昨日是黄昏时分在北边官道第三个路坎子上有个洞，里面塞的有米。
捕快们……已经听得呆住，这他娘的是卖米？？？不是哪个抢了国库的大盗在接头销赃？？？
回过神来，追问：“那钱呢，钱也是你给对方的？”
这采买管事的远房亲戚一脸茫然：“钱？我没见过什么钱哪？”
？？？
办过多少大案的捕快们登时觉得心中憋屈，啊，你说你一个卖米的贩子，整出这么多的花样儿来，结果居然只是送米，不是卖米？？？
都官面色阴沉：“不可能没有银钱往来！再查！给我查清楚了！”若无银钱，怎么确定是贩米的那伙人？！
原本此事不过卖靳府一个面子，可如今露出的冰山一角令都官隐隐知道，他那全城搜捕米贩的措施明显无用，全城的差役捕快都他娘的瞎忙活这么些天了！对方的米面，还是在卖着！怪道那金东家含着眼泪来哭诉粮铺里断了生意，在这般严密的手段下，对方米粮都卖到了这般地步，金东家还有生意才有鬼！
都官严令查清楚，那自然又是全城风雨，带着褡裢送米的、塞在酒瓮里的、夹在衣衫里的，总而言之，这些米面的运送方式，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查到后边，捕快连同差役已经快崩溃，原因无它，实在是逮不过来了。
整个益州城，凡是有宅有院吃得起米面的人家，你到后门蹲个一会儿，看到有人来送东西，冲上去准是一逮一个准。
到得后边，捕快差役们已经累到麻木，整个都官体系上下，连同三家世家所有粮铺的头头脑脑们，累到脱力的最后，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
这家伙他娘的是搞了多少同伙出来？？？
益州治城都官听着下属传回来的讯息、扣押之人越来越多，脸色便越见难看：“够了！似这跑腿的角色审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别问了！”
除了多听一些什么桥洞底下、屋檐上边这些匪夷所思藏米粮的地点，多的他们也不知道了。
“那些采买接头的，抓几个来，叫他们老实交待！哼，不交待的，上刑！”
能用得起采买管事、采买米面的人家，必然在城中也是有些身份的。可在这满城风雨与都官越来越炽的怒火中，这些身份也算不得什么了。第一批采买管事很快被抓进府衙，这批家伙倒是出人意料，先是抵死不认，结果一上刑，还没破皮呢，就个个鬼哭狼嚎，争先恐后的招了——
都官看着自己手上那摞，明显沾着气味的纸条，眼前发黑：“去，把全城收夜香的都给抓起来！！！”
夜香，即是排泄的秽物，益州城中讲究些的人家都有下人打扫之后，将污物倒给专门的夜香人处置。
粮，是入口的，夜香，是出口的。
大意，还是大意了，他们只盯着入口的想，这伙贼人却盯了这出口的空子！
而这一次，捕快们抓人的动作很快，因为最近几日，全城的夜香人大半都集中在了一个地方——勾栏院里。发了横财么，自然是要享受几日的。
整个治城衙门的官吏，上到都官，下到差役，在问清来龙去脉之后，全部气个仰倒，敢情他们先前又是巡逻，又是盘查，在这伙倒卖米粮的家伙眼中，全他娘白干！
看看这群家伙是怎么行事的。
这伙贼子直接买通了收集夜香的人，反正这群家伙不需几个钱就能搞定，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使，有人愿意替他们，他们乐不得呢！
能付钱倒夜香的，也都是些条件不错的富户了，条件差些的，都是自己倒到河中。故而，需要收集夜香的人家差不离，也便是那些需要采买米面的人家。
贼子伪作夜香人进了门，便各种借口寻了采买的管事，米粮，这次只要一百五十钱一斗了，买不买，要买先付钱，一手交钱，一手交条子，条子上有交米粮的地点。
这伙贼人还十分大方，附赠初次交易礼包，第一次交易，可先货后钱，还附送一本《取粮注意事项》：
一、警惕巡逻的差役捕快，米面最好以其他物品遮蔽，如褡裢、酒瓮等。
二、每次份量不宜过大，至多两斗，过多则容易暴露，切记切记！
三、诸位采买管事皆在城中粮铺密切关注之下，不宜亲自去取，最好委托一亲近之人去做。
四、为回报忠实客户，采买米面，数量越大，价格越优，最低可享六成原价的优惠……
这册子随便翻翻，足以躲避官府追查，而六成原价，那便是一斗米只要九十钱！每采买一斗就有近一百钱的进项！这快赶上许多管事几个月的月钱了！难怪这群家伙开始竟个个不肯招认！
甚至不少采买管事为贪图那六成优惠价，用自己赚到的利钱，采买了许多米粮囤放在城外自己的“秘密基地”，只派信得过的定期去取……
难怪这买卖暗地里进行了这许久他们也未能觉察……如此丰厚的利钱，哪个管事不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官府发现！
此事从头到尾，大半竟是靠着这些采买管事自己操持完成，这群贼子抛出的唯一诱饵就是超级丰厚的利钱，有钱当真能使鬼推磨……官府再能耐，也不可能同这么多人斗智斗勇。
这两日累得头晕眼花终于查了个水落石出，可都官随即泪流满面，查清楚了，但毋庸置疑，动静如此之大，对方肯定又跑了！
捕快在问：“大人，咱们还往下查吗？别的那些跑腿的采买的，还抓吗？”
都官咬牙切齿：“抓！为什么不抓！”
这一次，不是为了靳三爷的请求，只是为了官府的颜面，也要一抓到底！
捕快却为难道：“可是狱官方才来报，牢里塞满了……”
一算账，都官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这益州城里十余万户，便算一万户需要采买米面，一户一个采买管事外搭一个跑腿的小喽啰也有两万人，牢里可不得满了，这得费掉牢里多少米粮，如今米粮这般贵……
杀千刀的米粮贩子啊！！！！！

第35章 就是挑战你！
成首县, 陆府后，草庐。
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和轻快的脚步, 门自外推开：“先生, 降了！降了！终于降了！”
说着，这位益州州牧一扫多日来的阴霾, 笑逐颜开然后整肃衣冠，竟郑重向书案后翻看露布的吴敬苍深深一揖：“全赖先生相助！”
吴敬苍避开他这一礼，谦逊道：“旁门左道旁门左道,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封书海越发觉得这位吴先生乃是当世高人，这一番筹谋中，对方除了定期向他索要京中露报、朝中讯抄之外，竟再没有要过他任何支持, 却干成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旁门左道么？确实是旁门左道。汉中来几个贩卖米面的小贼, 在粮铺门口卖卖米面, 被官府追击之后，竟想到伪装夜香人继续兜售米面，简直没有比这更偏门儿的主意了！
可是, 看着那张粮价图上，上方的麦谷价格线、新鲜的一笔直直下行, 封书海心中却万千感慨, 就这么些小贼，却办成他一州州牧一直想办、与三江世族诸多政治谈判都未能办成的事情——逼得三江世族不得不松动他们牢牢把持了几十年的粮价！
封书海道：“先生过谦了，贩卖米面虽是小道, 却深合兵法之要，若非切中城内百姓苦粮价久矣之痛，如何能令这许多百姓参与其中，令这许多都官无能为力，叫三江世族无法再掌控米面之价，不得不降？”
随着案子越往深处查，越是叫益州的大小都官们牙疼，光是益州城中，参与贩卖米面的采买管事粗粗估计，便有近万之数，城外零散囤积的米面，加总起来，竟在千石之巨！
但这并非三江世族降价的关键步骤。
随着案子牵扯出的采买管事越来越多，许多户主起先压根儿不知道自家管事竟背着自己采买了贼人的低价米面，在官府查案之时，才猛然知晓原来这些混账中饱私囊如此之多！
案件处置中，这许多户主顺理成章接管这些米面。此事本无争议，这些管事再如何辩解这些米面是用自己赚到的利钱买来，采买的本钱也是各府中主人的钱，如今米面自然也归于各府。然后，戏剧性的一幕才真正出现——
有了这些囤积的米面，各府收拾采买管事自不必说，勒令不必再采买米面也不必提，他们趁着这机会，竟然悄悄打起了贩买米面给左邻右舍的主意。
那些小贼卖得，能从中获利，甚至他们家采买的混账都知道利用粮价中饱私囊，他们为什么做不得，一样可以从中获利啊！
——这些人家中许多本就是做着买卖的，算筹拨得贼~拉~精~呀~
不少没有囤积米面的人家甚至因此将自家采买管事又捶了第二顿：你说你蠢不蠢，捞油水都没头脑！量大从优有折扣你都不多囤一些！现在还得从邻居家买米买面！
“这样的情形，你们要我如何去管？！左邻右舍的偷偷递袋米面，差役如何去查？！纵是十二时辰不阖眼……查得过来么！那许多其他公务，入室抢盗杀人放火的要不要管了？！还是说，我这益州都官让你们来做，这都官衙门改成你们粮铺衙门好了？！”
一众粮铺东家被喷了满面口水、被轰出都官衙门之后，他们还能怎么办啊？也很绝望啊。
要想粮铺还能开下去……只能回禀靳府，降了米面的价格。
米面一降，麦谷就得降。
杀千刀的米粮贩子啊！！！！！
越是回想下属转述都官衙门中的情形，封书海的笑声便越显欢畅，自三江世族把持的益州官场向他展露真面目以来，他第一次这般扬眉吐气：“先生，魏京来信，天使已然出发，快则半月，慢则二十余日，便要来押解税粮，我这便下令征粮！”
麦谷价格已从最初离奇的两千钱一路下跌到了七八百，纵使征粮命令之下，底下那些混账再如何编造借口要征麦谷，百姓也勉强能够负担，至少不必卖地交税了，勒一勒裤腰带，日子还是能过得下去。
吴敬苍却道：“大人且慢。”
封书海疑惑看他。
吴敬苍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若是大人愿意相信在下，不妨再等七日。”
封书海不由惊讶，这翻贩卖米粮的捣乱操作虽是小道，却也颇费心思，现下好容易将麦谷价格降了下来，却要再等七日，却是何故？毕竟，天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征粮……也是需要时间的。
吴敬苍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封书海不由沉吟起来。
吴敬苍手心冒汗之时，封书海却朗声大笑，一礼之后出门而去：“既如此，七日之后，封某拭目以待！”
吴敬苍朝屏风后长长吁了口气：“岳娘子，七日啊，你可有万全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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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府，厅堂前。
日已西斜，天气渐寒，日光一落，青石板的地面便有寒意直往膝盖的骨缝里钻，可这许多幕僚、粮铺东家们跪伏一地，汗水顺着鬓角淌下，大气也不敢出。
堂内，近百名侍婢如穿花蝴蝶般捧着食盒进出，打开食盒，跪下，奉到主人面前，专门侍奉饮食的箸婢，会在主人目光停留的盒中，夹取主人最爱的部分，奉到他嘴边，主人瞧不中的，便当即撤下。
这许多人，却连衣料摩擦声都静不可闻。
瞧着长长看不到尽头的捧盒侍婢，靳三爷厌烦地皱了皱眉，箸婢连忙停箸，换了茶婢上前侍奉，捧盒的数十侍婢远远停下，全部撤出。
漱了口，靳三爷才开口道：“说。”
蒋幕僚已经汗湿重衫，将益州城中近来发生之事低声回禀：“……故此，粮铺不得不降了米面之价，少了进项……属下派去汉中打探消息的人回报，汉中粮商皆知益州米面价贵之事，多亏三爷料事如神，他们运着米面皆被截在扼喉关，否则如今的情形只怕更难预料……”
靳三爷冷冷看着他，蒋幕僚情不自禁开始牙关打颤，剩下的马屁憋在喉咙中，再不敢吐出。
靳三爷身后部曲上前半步，向他一礼，径直朝蒋幕僚而去。
蒋幕僚大叫：“三爷！饶命！饶命！！！那些小贼太狡猾，粮铺进项受损亦是情非得已！……”
剩下的话他也没有机会再叫出来了，因为这部曲一巴掌便将他磕在青石板上，鲜血满地，再无声息，直直被拖了下去。
厅堂前，登时充满了浓重血腥气味。
靳三爷冰冷视线落在金东家身上：“你说。”
金东家额头汗水一滴滴啪嗒啪嗒地滴，他竭力稳了声音道：“……我等无能，都官亦皆束手无策，叫他们跑了，甚至到现在未能厘清这群小贼来历的头绪。汉中那边消息凌乱，难说不是对方有意为之，哪怕只是此次利用夜香人行事，对方策划周全行动谨慎……不像简单为贩卖米粮而来。”
靳三爷“嗯”了一声，使女托着青玉灯盏盈盈而至，他却坐在胡椅上一动不动，仿佛陷入沉思。
金东家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知道自己揣测得对，眼前这关算是过了。以靳三爷的身份地位，如何会在意什么粮铺亏空，便少一些进项，于三江著姓而言，亦不过是九牛一毛，如果只不过一些银钱，怎么可能劳动他第三次亲自过问？
靳三爷在意的，是益州境内，竟然有人敢挑战三江世族定下的规矩。
看起来被迫动摇的是米面之价，实质上，却是三江世族掌握之中、益州境内不成文的铁律。
谁敢触碰，谁就是在挑战三江世族的威严！
故而，他的回答，只落在这群人的来历和动机身上，他没被拖下去，显然是合了三爷的心意。
既然有人趟了条路出来，后边的人松了口气，自然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在下曾经详细测算过，第一轮买卖，对方先前假作农夫在各粮铺门前兜售，只一早晨，能赚三十两到五十两之间，第二轮买卖，对方依旧假装农夫，却一口气在益州、各郡城去兜售米粮，前后虽只有三五日，却能赚一千到一千五百两之间，第三轮买卖，利薄却量大，但也不过在三千八两至六千二百两之间。
说句实话，对方行事看似跳梁小丑，可这三轮买卖中的行事，却严谨而极有法度：第一轮只是试探；而后知晓做大了，我们会查他们，故而，第二轮他们只做了三五日；第三轮，知道我们迟早会抓到夜香人或是采买的、跑腿的，事情总会败露，所以他们以量大从优为诱饵，尽量多地诱使那些采买管事囤积了米粮，致使粮铺不得打破咱们定下的价格……
这步步为营，哪里像一群为了几千两银子的小贼？”
“回禀三爷，在下亦是这般揣测，这轮买卖，对方倒像是借着这群小贼在掩盖什么……”
一切蛛丝马迹，在所有信息全部汇总、集体讨论之时，总会露出痕迹。
靳三爷身后另一位郭姓幕僚，奉命上前半步，要求所有东家将各粮铺的账目送来。
他借着烛火一本本翻阅，当翻看完最后一本时，天色不过才完全暗下来，他已经语如吐珠向靳三爷汇报起所有加总的数目，并给出了结论：“……自那伙小贼第一次出现之日起，各店铺卖出的米面少了九成，到得这两日粮价下降之后，略有恢复；卖出的麦谷亦少了九成九，未有恢复；收入的粟黍亦少九成九，未有恢复……”
靳三爷眼中猛然精光暴涨：“来人！取我玉章，召云铁骑！”

第36章 被发现了！
北岭郡, 兀头山，寒风飒飒, 黄绿间杂。
兀头这个词, 来自北狄语，意为马蹄印。当初北狄入主中原, 攻打益州之时，扼喉岭死伤三万人，也未能突关而入, 反倒是另一路大军自益州西北奇袭立功，自后夹击，捏碎了扼喉岭牢不可破之势，打开了整个益州的门户。
这兀头山，便是当初北狄大军踏进益州西北之处, 山脚下大军踏出的故道痕迹宛然, 仿佛铁蹄轰隆犹在耳旁。
而今日, 荒凉多年的兀头山下辚辚车马，络绎不绝，人声喧嚷, 仿佛又有当年气象。
“这位阿爷，您这粟种得不错啊, 粒粒饱满！”粗豪的汉子手插进独轮车上的麻袋中, 细细审视后道。
老农单薄衣衫浸出汗意，闻言咧嘴笑起来：“十里八乡，哪个不知俺是侍弄粟苗的好手！今年俺家一亩地能出产两石三斗, 你去问问别家哪办得到！光是拖这吃不完的粟，就得俺和俺三个儿子一齐才能拖得来哩！”
而后，老农面上的骄傲黯淡下来，他面色紧张地问道：“李老汉说的可是真的？你、你真能给个高价？”
汉子爽朗一笑：“您的粮不错，我能给您十五钱一斗！”
老农的眼睛蓦然睁大，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随即又急促地问道：“俺的粮多，有四石，你们都能按这个价收的吧？”
他眼巴巴地盯着这汉子，生怕对方嫌自己粮太多，或是要压价。
王登还价的话到了嘴边，想到岳娘子的吩咐，又咽了下来，只挥手道：“都收了都收了。”
王登心中一声长叹：这一路多花了多少冤枉钱哪。不必十五钱，想必十二钱这些农夫也得咬牙要卖。
老农和他三个儿子简直欢天喜地，忙前忙后地帮着将粮运到马车上，不多时便装满了小半车——不怪他们这般高兴，实在今年虽是老天赏脸、粮市却不给脸，粟价伤农，北岭郡城里的粮铺才收十个钱一斗。
那可不，益州境内，粮铺的粟黍卖才卖十五六钱，收粮的价，自然只有更低。
眼见买卖成交，老农朝王登才说了心事：“家里原本六个娃，前边三个跟着去了北边儿……唉，留下前头五个孙子孙女没成长人。好在还有三个在家，有一把子力气，只要老天爷赏脸，总能喂饱老老少少十几口。
但俺思来想去，实在不愿他们哪日再去吃那断头的粮，听闻跟着城里那些大老爷就能免了兵役。俺这三个娃粗笨得紧，恐是不成；可我有两个孙子，不是俺自夸，聪明哩，俺想着，送他们去识两个字，当个账房，老爷们总能用得上吧？这三个也老大不小了，咱乡下虽没有那么多讲究，可要讨个齐整些的媳妇儿，家中也得捯饬一下不是……
还有那征粮的官儿马上要来了，先前二十斗粟才能换一斗谷，听闻最近是降了些……唉，还是多谢郎君，不然家中实是艰难……”
不论是孩子识字，准备彩礼，还是征粮要收麦谷、去换麦谷，这些都得花钱，去岁老农见粟贵，七百钱一石，便下了死力气种粟，谁知种了出来，却城里却只收十钱一斗、百钱一石了！
家中十几口人睁开眼就得吃饭，明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年成，起码得留够一整年的粮吧？满打满算也就四石能余出来，四百个钱，这么多用的地方，简直把老农给愁得。
他们村里有人说兀头山这里有人来收粮，价给得比城里厚道，老农先时是将信将疑的，不过想着现下没别的办法，权且来看看，哪知，竟真的愿以十五钱一斗来收！多了两百钱，便又更多了些宽裕。
王登闻言哈哈一笑：“我们从关岭郡一路收粮北上，童叟无欺，这已经是第三轮了，全靠大家伙口口相传才收了这么多粮，您就只管放心吧！”
看着那长长的粮队，老农笑了出来，王登数了六百个钱给他，老农便急急叫三个儿子护在身周，回家而去，可不知想到什么，他竟又止了步子，在儿子们紧张催促的眼神中向王登问道：“你们明日还在啵？”
王登一怔，随即苦笑：“这位阿爷，我的粮队装满了，只能下次再来。”
老农眼露失望：“啊，我们村中还有要卖粮哩……”
王登笑道：“不妨事，我们下次再来！”
这个小插曲很快便过，随着日头升高，断断续续有越来越多的农户赶来卖粮，王登渐渐忙得不可开交。
他并不知道，在兀头山顶，几双眼睛敏锐地注视着这一切。
暮色降临之时，粮车全部塞满，后边赶来的被劝了回去，这一日收粮才算是过去。这已经是王登他们在兀头山停留的第三日，而兀头山顶，所有人这一夜俱是干粮就水，席地而眠，养精蓄锐。因为他们很清楚地知道，王登这群人收集了足够的粮食，必是要出发前往真正的目的地，那也是他们此次追查中最重要的任务——弄清楚这群人到底是要做什么，要去何处。
第二日清晨，目送这支长长车队消失在益州边境，伴随一声长长马嘶，一骑如离弦之箭，包铁之蹄银白如云，在兀头山留下深深蹄印，直向益州城而去。
益州城，靳府。
金东家与其他人一般，情不自禁盯着那骑士仔细打量，心中暗惊，原来这就是云铁骑！
才多少点功夫？三日有没有，都官们遍寻不到、束手无策的这伙小贼，竟叫他们追踪了个底朝天。
靳氏的云铁骑在整个益州赫赫有名，正是源于当年成国公起事时，他们跟着一起反抗北狄，但与成国公麾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声名相比，云铁骑是另一种威名，益州境内，但凡出动云铁骑，一昼夜内消息必达。
这不只是说铁骑之速，更是在说，益州境内，只要靳氏主人想知道的消息，一昼夜内，他们便能为主人送到案头。昔年与北狄对战之时，多少连北狄人自己都不知道的要害消息，就是这样呈到了成国公的案头。
如今的云铁骑，一样名下无虚，将消息带到了靳三爷的面前。
而场中所有人在听完对方带来的消息之后，再也无法去思考云铁骑的辉煌，他们只觉心惊：这群家伙借着贩卖麦谷之事，难道竟意在粟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难怪，没有百姓再来城中卖粗粮。
金东家情不自禁朝上首的靳三爷看去，对素来阴沉难辨的面颊上，肌肉隐隐抽动，金东家不敢再看，低下头来，心脏却怦怦直跳。
不怪三爷如此愤怒，在座这许多粮铺东家，此时心中都只有一行大字：为！人！作！嫁！！！
可不正是，他们随三江世族浮沉数十载，一并执掌益州粮价数十载，太过清楚这中间的故事。
人要吃粮，三江世族借着“粮”之一字，牢牢控制着益州之人。
今年麦谷与粟黍的价格亦是三江世族意志的体现：去岁荒年，民间百姓轻易哪里敢伺候麦谷，绝大多数皆值粟黍，故而，在三江世族的授意下，麦谷价高，粟黍价贱，到得今时今日，麦谷直逼两千钱一石，粟黍竟只一百钱一石，悬殊几达二十倍。
而借着民间还去年借贷的悬钱和官府征粮只收麦谷两件事，他们更将民间百姓压榨到了极致，才会有丰年百姓卖田典当之事发生。
但现在，他们牢牢控制的麦谷价格被这伙贼子打得稀碎，对方竟不只是借着贩卖麦谷大赚了一笔，而是趁机开始大收粗粮如黍粟一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的黍粟定有出手之处，还另有收益！
甚至极有可能，对方收黍粟的本钱还是从贩卖麦谷中赚到的……毕竟，若按先前郭幕僚的推测，对方自贩卖麦谷中净收益数千两白银，以今年低到尘土里的黍粟价钱……不会超过两百钱一石，数千两白银，足以收拢数万石黍粟……这数万石黍粟若再卖往其他地方，再有个好的去处，岂非会变成数万、甚至数十万的白银之利？！
这叫什么？他们辛辛苦苦控制粮价，却叫一群汉中来的贼子把果子摘了个干干净净，这不是为人作嫁衣是什么？！
三江世族，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欺到头上来过！
不，这已经不是简单骑到三江世族的头上了，这是骑上来还屙了泡屎！对方还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靳三爷的脸色已经不能更难看，当即便有东家揣测三爷心意，站起来大声道：“三爷，这群汉中小贼欺人太甚！直当我们益州无人不成！既然云铁骑已经发现他们的踪迹，还等什么，便将他们拿下问罪吧！”
至于罪名？反正只要拿了人，都官自会网罗好罪名的！
郭幕僚却大声道：“不妥！”
靳三爷冰冷眼珠也定定朝这提议的东家看过来，这东家心中一跳，不待他再说一个字，靳三爷身后的部曲已经大步上前，直直给了他两耳光，直扇得他七窃流血吐出几颗牙来“唔唔”发不出声音。
金东家与余人连忙齐齐跪倒，大气也不敢出。
郭幕僚却语气冷静：“三爷，是否命他们退下？”
靳三爷点头，有部曲将这些粮铺东家带了下去，金东家吊着的心放了下来，却更有一重失望，看来，这一轮局势中，靳三爷是觉得他们这些人无用了。
靳三爷又道：“叫他们在外候着。”
金东家心中百转千回，是还有什么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而郭幕僚此时才出声道：“他们消失在益州以西……如今正是大老爷争夺大中正之位的关键时刻，不宜节外生枝，不宜额外树敌。”
成国公亡故于亭州，大中正之位自然空出，靳家大爷身为帛案使，并且，成国公一死，靳家大爷便成为益州在朝堂地位最尊之人，他当然要竭力争取大中正之位。
甚至整个三江世族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支持他争取这个位置。
虽然借着三江书院的门生故吏与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三江世族实质上把持了益州官场大半位置，但先前成国公带来的威慑，令三江著姓深感忌惮，更迫切渴望得到大中正之位，从而名正言顺地荐举官员，将益州经营得更加固若金汤。
故此，郭幕僚才有这一说。
靳三爷缓缓点头，他也是有此顾虑，否则，几个蠡贼，既然寻着了，捏死他们就跟捏死臭虫一样，还须下人提点？再得，以对方借助夜香人行事的手段而言，此番收粮却并未用上那些鬼蜮伎俩，显是另有倚仗。
什么样的倚仗，令他们只敢暗地里破坏三江世族定下的（麦谷）粮价，却敢明面上按着三江世族定下的（粟黍）粮价收粮呢？必然是因为，这倚仗足以令三江世族忌惮，只要有明面上过得去的理由，三江世族甚至吃了暗亏也不能轻易与之撕破脸。
益州四面八方，能这样叫三江世族忌惮的势力屈指可数。
那伙贼人消失在益州以西，正是安西都护府的地盘。
兼之益州大中正之位悬而未定，靳氏心中的忌惮恐怕比那伙人想像的更多。
郭幕僚甚至语带担忧：“霍将军与咱们益州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这又是何意？会不会是想坏大老爷在朝中之事？”
靳三爷看了一眼这幕僚，那倒未必，下边的人果然就是见识有限。只是，他的揣测，还需证实。
然后，靳三爷恢复了过往一贯的从容，慢条斯理地下令道：“卖粮。”
郭幕僚愕然，卖粮？明知道自己在为人作嫁，那群小贼在收粮……三爷竟下令他们卖粮？这岂不正中那群小贼下怀？！纵使背后有安西都护府，他们三江著姓在益州也根本没有必要做到这般地步啊！

第37章 试探
龙岭, 成首县，陆府大门。
几个当值的部曲正在说笑：“老谢, 你的字识得如何了？六夫人可说了, 考试不过的，便不能当值, 只能回去养老了！”
“哼，休要你等挂心！家中妇人不才，已经通过考试, 回头便给我补课！”
其余部曲登时投来熊熊妒视，尤其是几个还未成亲的，目光灼灼简直要瞪死这个天杀的老谢！成亲了很了不起吗！你家娘子能通过六夫人的识字考试很了不起吗！
……确实是了不起啊，单身部曲们泪眼汪汪，也不知六夫人哪里想出来的磨人法子, 简直比当年陆家军武场的校尉们还狠, 那些字弯弯曲曲, 记了这儿就忘了那儿，他们个个都是杀敌立功的好儿郎，哪个甘心现在退下去养老啊！
叫他们这些习武的部曲识字也就罢了, 内宅妇人，从贴身伺候的婢子到灶房里烧火的嬷嬷, 竟一个不落, 半日干活，半日习字，一月一考, 考中有赏，不中则罚，闹得好好一个陆府，快比三江书院还要学习紧张！
部曲们长吁短叹，愁眉苦脸，个个摸出了府中几个小郎君习字抄写的《童蒙文》开始看了起来，没有娶娘子的几个暗想，实在不成，便豁出脸面去求几个小郎君教导吧！年纪虽小，却是六夫人亲自发蒙，定能妥妥助他们通过考试！
便在此时，部曲忽地面色一变，书册往怀中一塞，刀剑便捏在了手中。
不过眨眼中，一骑青衣便至眼前，骑士一勒下马，那马立时四膝一软，口吐白沫，倒地不起，骑士只声音嘶哑地焦急道：“岳娘子可在？！”
部曲皱眉，伸手拦他，此人满面尘土，根本看不清模样，如何敢放他进去：“敢问阁下何人，因何求见六夫人？陆府正在孝中，怕是不便……”
对方瞪大了眼，忽地反应过来，使劲一擦面孔，尘土簌簌而去，部曲才吃惊：“原来是王郎！”
见他这般狼狈情形，必是事关重大，部曲不敢怠慢，直领他入内：“六夫人在府中的……”
王登这才像离了水终于找到口池塘的鱼，又喘上了气。
他手心冒汗，先前那五千石麦谷的贩卖早已经令他五体投地，不论这位岳娘子背后是谁，对方皆是神仙在世！不然，在他自己从汉中搞来的六百石麦谷已经全部售出、三江世族严厉打击之下，谁能用夜香人这样匪夷所思的法子再卖出五千石麦谷？！
这不是点石成金的活神仙是什么？！
反正王登是彻底的心服口服，故而，当岳欣然要求他将贩卖五千石稻谷赚到的五千三百两悉数投入收购黍粟时，他毫无二话，第一批粗粮运往安西都护府时，王登更像是吃一炉太上老君亲自炼的定心丸，一直以来的推测和期盼终于得到证实——陆府身后真是安西都护府！
王登毫不犹豫向岳欣然那五千三百两收粮基金中追加了自己的一千两，按照岳欣然的计划，六千三百两，要收购四万石粟黍粗粮！
至于霍将军为何要这么多粮食，去了安西都护府一趟、看到那高大看不到边际的粮仓之后，王登再无疑问。他此时只有心潮澎湃，他无比热切地渴望，要用自己的努力为霍将军递一份漂亮的投名状！
起初，王登简直觉得大惑不解，为什么要将这价钱定得如此宽泛，毕竟，益州诸城中粮铺才十钱一斗、百钱一石，只要定个十二三钱一斗，百姓应也会愿意卖，何必要定十五钱一斗如此之高，甚至一再强调，未见她的面、得到她当面首肯绝对不允许轻易降价。
后来去了一次安西都护府，王登也很快释然，价定高，百姓便更乐意卖，粮筹得也快啊！霍将军的大事要紧，时间是万万耽搁不起的。
但王登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最简单不过的收粮之事，竟也会横生波澜！叫他不得来面见岳欣然！
甚至等不及部曲通传，王登直闯入内，大声嚷道：“岳娘子，大事不好！！！你先前的布置——”
然后，当他看清岳欣然的模样时，剩下的话直接卡在了咽喉。
这位背倚安西都护府的“大人物”此时正抬起头来看他，眼神中自有波澜不惊的强大……如果不是对方戴了帽子口罩，穿了模样古怪的大衣裳，手上戴着手套……在折腾夜香的话，甚至她的身边还有三个穿得一样古怪的小家伙，正皱着小眉头，在一起折腾。
王登真是脑子打结，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家中妇人下次再嚷嚷着要同他一道出来行商，他也再不骂她行事出格了，瞧瞧眼前这位……
岳欣然只瞥了王登一眼，便接着忙碌手中的事，向一旁的老农道：“您接着说吧，接下来要如何？”
老农亦是诚惶诚恐地继续指点：“封好之后，糊上泥，放上三月，来年春播即成可用。”
岳欣然道过谢，便真地开始拌泥，三个小家伙们跑前跑后递水和泥，一个小家伙问：“六婶，到开春，阿娘那些花草就有新的肥料可以用啦？”
岳欣然耐心道：“不只是花草，我先前托你阿娘种了些粮食瓜果蔬菜，都可以用，届时你们自己也可以用这肥料种。”
小家伙惊喜地开始叽叽喳喳，然后其中一个小声吐槽道：“就是太臭了！”
三人皆是看了看岳欣然，猛点头。
岳欣然神情不变：“那你们看方才种田的老翁，为了地里多产些粮，年年都要臭上这么一遭。”
先前吐槽的阿金闷闷道：“我再也不敢浪费米粮了……”
王登这才明白，原来这位岳娘子是在教几个侄子！粒粒皆辛苦，他平素这般打骂家中几个小的，可哪里及得上叫他们亲自种上一遭知道的详细，这位岳娘子倒是也不简单……
等等！王登回过神来，他可不是来看岳娘子教侄的！
“岳娘子！泗溪的粮也太多了！我原先准备的四百五十两已经追加到六百两！此事恐有不对！”
泗溪在益州正中，他收粮之地在龙岭与泗溪交界之地，不算太远，否则他也不能这般赶来。
岳欣然只摘了身上的围衣、帽子、手套，请使女带几个小的下去梳洗，才朝王登道：“无妨，我更衣，您稍待。”
王登目瞪口呆，妇人更衣，那岂不是半日就过去了，这是什么当口！哪还顾得上这些事！
可岳欣然说走就走，压根儿没给王登反对的机会。
事实上，相比于这时代的大多数女人，岳欣然绝对是高效的，但看到岳欣然施施然梳洗完毕而来时，王登急得直接跳了起来：“岳娘子！方才下属来报，如今来卖粮的都已经排上了队……那泗溪乃是三江世族的地盘，他们的佃田最多，哪来这么多散农卖粮！怕不是他们在背后捣鬼，趁机赚咱们的银子！
若只是些银子还好，就怕他们憋着坏……咱们赶紧降价吧！”
王登恨得牙痒痒，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又要流回三江世族手上，他就心急如焚，不知不觉间，早将这益州盘踞的地头蛇当成最大的敌手了！
岳欣然却淡定地看了他一眼：“就是三江世族在背后又如何？他们的粮不是粮？一百五十钱一石，照样收着就是。”
王登一时语结：“可可可……那是三江著姓……”
虽然岳娘子说的是这么个道理，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难道是前段时日的对立叫他太过着相，总是针对三江世族？
王登猛然省悟：“可照这架势，若不降价，咱们剩下的银子怕是不够了呀！前边已经有两万石送往安西都护府，如今只剩下三千余两，靳邢张三氏不知有多少粮……呃，花光了银两我们就停下？”
岳欣然摇头：“不必停，接着收。一百五十钱一石，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王登“啊”了一声：“可咱们银子不够了啊……”
岳欣然抬头瞥了他一眼：“我这里还备有五万两，够不够？”
王登再次被震住，然后再不敢多问一个字，狼狈地领命而去。他自己也想了明白，何必计较粮是哪儿来的，反正都是为霍将军收粮，收够了就是了！
再次赶到洒溪，看到暮色中，蜿蜒出去的火把长龙，王登感到深深的震撼——那是本地农户自己用草柴扎起来照亮的火把，如果不是怕有人趁暗偷粮，他们也不值得这样费柴——王龙手上再次隐隐冒汗，之前收粮，虽也一直受百姓欢迎，可是，他们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景象。
看到他来，没经过这等阵仗的下属已经连滚带爬地跑来：“郎君！这些人疯了！卖粮的……已经排到龙岭郡了！”
王登的身子都不由僵了一僵！三江世族到底是动用了多少人手来排队？！
可随即，想到岳娘子那淡淡一瞥，王登只朝下属淡淡一瞥，微微一抬身后匣盖，火把光芒散射下，一线银光夺目，下属一看那重重叠叠的匣子，倒吸一口气。
下属再看向王登时，那眼中油然而生的信心令王登高深莫测地一笑：“好了，安心收粮去，一百五十钱一石，来多少，咱们只管收多少。粮车不够，便在此地立时去雇，双倍工钱！”
陆府甚至将部曲都派了不少来帮着运粮，王登势在必得。
这一宿，收粮之地，火把不熄。
这一夜，靳府亦是灯火通明，云铁骑进进出出，郭幕僚赤红着双目，口中报数不停：“一百八十一石，二百七十三石，四百九十一石……八百六十石……”然后，郭幕僚突然口干舌燥地停了下来，声音干哑地道：“三爷，已经一千石了！”
靳三爷一直沉凝的眉宇这才微微一展，然后他哼笑：“继续！”

第38章 针锋
天明之时, 郭幕僚已经失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不断书写叫身旁的童子为自己报数, 便是这样的童子，也已经换了三个。
当第四个童子哑声报道：“一万零七石……”之时, 匆匆的脚步响起，却是靳十四郎推门而入，他忍不住叫道：“三叔！”
靳三爷只摆了摆手, 令童子停下来，才开口道：“怎地？今日书院休沐？”
靳十四郎点头，然后终于开口道：“叔父，收手吧！”
靳三爷浓眉一轩，直令身后部曲、身前幕僚人人胆战心惊, 靳十四郎却认真道：“叔父, 百姓田地为生, 已极为不易。此时有人愿以高价收粮，便是在相助百姓……咱们家又不缺这些，何必与民争利？”
听到“与民争利”四个字时, 靳三爷眉心肉眼可见地重重一跳，所有人立时低头, 不敢再看, 却听他只是哼笑一声：“孩子话，都是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追随靳三爷的部曲个个屏息，知道十四公子此时说出的任何一个名字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靳十四郎只摇头：“叔父, 我这么大了，我自己有眼睛看得到。阿父在朝中正是关键之时，若这名声传出去，恐于他不利……”
靳三爷哈哈一笑，朝周遭道：“没听到十四公子的吩咐吗？行了，停了罢。”
靳十四郎精神一振，面上难掩惊喜：“叔父！”他此时真想叫陆府的那位娘子好好看看，靳府之事，他一样可以影响决策！
靳三爷朝身后瞥了一眼，自有部曲会意，先是出去传那些等了一宿的粮铺东家们，再安排云铁骑直向益州以西！
而靳三爷只朝靳十四郎道：“坐下吧，你不是觉着与民争利不好听么，现在你也一起听听，咱们也凑着热闹，跟着一道‘襄助’百姓！”
靳三爷目光微冷，可惜兴奋中的靳十四郎全不知其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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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溪与龙岭交界之地，一宿收粮，王登麾下自然也是人困马乏，但王登无法确认三江世族这般丧心病狂，会塞过来多少粮，只得命底下人分了两拨，轮班休息，轮班收粮。
这一夜，与长长的卖粮队伍并排的，是长长的车队，源源不绝直向益州以西。
天光微明之时，这一阵排队售粮才慢慢止歇，忽然喧嚣大作，困乏的王登伸了个懒腰：“又是哪家来卖粮？”
下属满面困惑地来报：“东家！您快去看看吧，太奇怪了！”
王登掀帘出了马车，朝霞之中，映着晨光，一排高高的巾帛迎风飘扬：“金”、“杨”、“林”……这些旗帜形制各异，却又相似地，在最上方有一个斗大墨字——“粮”！
王登眼皮跳得厉害，他一把抓住自己最得力的下属，手臂竟情不自禁地剧烈颤抖，他厉声道：“快！带上三匹马！换马不换人！你就是给我累死在半道也要把岳娘子给我带来！！！”
下属飞身而去，王登只觉得口唇发干，看到那一面面高大的粮铺望子刷刷刷沉沉扎进地里，一字排开，正正插到自己对面，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
只听得对面锣鼓震荡，蓦然间打破这乡间宁静：“收粮咧——收粟——收黍咧——二十钱一斗——二十钱一斗————————”
经过整整一宿，此时排在王登车队前的农夫不过只有寥寥数人，且一般困顿不堪，若非是心中一股执念定要将粮卖掉，如何能坚持到现在，锣鼓伴着大声的吆喝传到耳边时，疲乏中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待转过头去。
看到一张张旗帜上墨迹淋漓的：“粟，二十钱一斗，粟，二十钱一斗！”时，几个农夫对望一眼俱是惊喜，然后他们没有半分犹豫地，全部直奔向粮铺高高的望子之下！
“你们、你们这儿，二十钱一斗，是真的吗？不是诓俺们？！”
金家粮铺的东家一脸的慈眉善目，朝身后道：“抬出来吧。”
然后他一指那一筐筐抬出来的铜钱，笑眯眯地道：“喏，钱都在这里啦，我们何必诓你们呢？”
农夫们简直要喜极而泣，一夕之间，原本价贱的粟黍竟然翻了一倍，叫他们如何不喜，立时便将粮卖了出去。
看到这一幕，王登心中一沉，他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二十钱……这已经离汉中的粟黍之价不远了，三江世族在塞给他一万余石粟黍之后，再次动用了凌厉手段叫他不敢轻易动弹。
随着天光渐渐亮起，看到源源不绝的推粮车时，王登心中更对对方的狠辣有了一重认知，昨日排队的人中或许是三江世族的人多，可是，一夜火把不息，售粮队伍看不到尽头的场景，远比他先时收粮的队伍更有宣传力，也更有煽动力。
伴随这一夜，消息早远远传递到了周遭的四乡八方，恐怕不只是泗溪与龙岭，晋江郡、张泾郡、邢川郡都渐渐有百姓络绎不绝地赶来，否则王登无法相信如何能有这么多的百姓！
而这几家粮铺一筐筐铜钱那般刺目，却再没有一粒粮进入王登怀中。
日上三竿，尘土满面的下属终于回来，看到他竟是一人回来的，心急如焚的王登一把拎起他：“岳娘子呢？！”
可怜这下属，来回折返，换马不换人，浑身都要散架了，哪里经得起这个，好一侍儿才缓过来。
王登急得不行：“她是不是在后面的路上？”他张望了一下来路，没有一点马车的踪影，不对啊，那岳娘子也会骑马，这般紧急的情形，她当会来的吧！毕竟，若是未能按霍将军的意思收够粮，影响了将军的大事，焉知不会引来将军震怒！
那下属喘均了气，才虚弱地道：“岳娘子命我带两句话和三个锦囊。”
他按照岳欣然的吩咐，附到王登耳畔低声道：“安西都护府那边，要的不是四万石，而是十万石。”
王登心神剧颤，十万石！原来将军要的是十万石！难道，他先前的猜测竟是真的？！
什么样的情形下，才会叫一个边陲重镇需要这么多粮食！
想到上一次去安西都护府，城中关于吐谷浑的那些传闻，王登几乎再难站立，他只听得自己胸膛中心脏怦怦作响，沸腾鼓噪的血液直冲脑顶！对于一个粮商来说，这几乎是一生中如果错过就该天打雷劈的天赐良机！这几乎是叫他的笱得与前辈那些传奇得以并列的唯一良机！
再看向对面那道墨迹淋漓的“二十钱一斗”字样，王登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敌意！岳娘子愿意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已经是天大的信任，而对面，这三江世族掌控益州，能知晓安西都护府的蛛丝马迹亦毫不奇怪，恐怕，他们也已经推测出了什么，否则如何敢以二十钱一斗来收粮！
他王登，岂会这般轻易认输！岂能放过样的机会！
下属站直了身子，向包括王登在内的所有人清晰道：“岳娘子还说了，银子，她有的是，只管收吧。”
这一刹那，包括王登在内的所有人，眼中几乎都燃起了明亮火焰——收！
王登内心激动，却是个有行动力亦有判断力的商人，他并不自大，以为自己能在财力上挑战三江世族，他心中知道，五万两，怕是岳娘子手中全部银钱了……故而，他只是冷静地将价格提了——二十一钱一斗。
对面很快将响应——二十五钱一斗。
王登心脏重重一跳，他眼中的纠结痛苦几乎要溢出，一个粮商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能再贸进，可是，将军要的是十万石粮食，加上先前所收的两万石，和现在的一万石，才不过三万石……
下属提醒他：“东家，岳娘子的锦囊。”
王登连忙摸出锦囊，标着“壹”的锦囊上：“收！”
王登心中一紧，将价钱加到了——二十六钱一斗！
到得此时，络绎不绝的百姓们已经有人开始观望起来，他们闹不明白，怎么会有两拨人开始收粮，还打起了擂台，可是，百姓们不傻啊，他们乐见！粮价越高当然越好！对这些百姓而言，今年丰收，家中已经留足了口粮与地里的种子，余粮能卖个好价钱，便是手中余钱越多，没人是傻的。
对面的粮铺东家们迟疑了一阵，不多时，对面的墨迹再次变幻——三十钱一斗！
这猛然一跳的价格背后，仿佛一张森然冷酷强大的面孔冷冷俯视着王登与陆府：想同三江世族掰手腕，不自量力！
王登面色惨白，这个价钱、这个价钱与汉中粮价已经差不离了！
三百钱一石！今岁乃是丰年，汉中也差不多三百余钱一石而已！
百姓当中发出一阵欢呼，有人便将自己的粮车直直向三江世族那里送去……
王登想到十万石的任务，面色难看地摸出了第二个锦囊：“继续收！”
他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再想什么汉中不汉中，这里是益州！
一闭眼，三十一钱一斗挂了出去。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许久，但云铁骑的来回终究不是王登这下属换马不换人能比的，日上中天，一日最暖之时，“三十五钱一斗”的价钱终于挂了出来！
王登身形一颤，他手几乎抖得摸不出身上第三个锦囊，便在这时，忽然有农夫朝王家粮队汹涌而至，喧哗的百姓几乎吵闹得要翻天——“我不要你的钱，你把粮给我！”“我十五钱卖你的，你还我！”“我是二十一钱！你退我！”
吵嚷不休中，王登几乎便要软倒下去，他所乘的马车被恐怖的人潮挟裹得动荡不休，车队的伙计何曾见识过这样可怖的画面。
王登也只竭力在车中嘶吼道：“你们粮已经卖给我们了！”
百姓如何肯干，便有凶猛地，当即便要去抢粮。。
陆府的部曲们可不是王登的伙计，当即就有人掏出了刀！
百姓中有人哭喊道：“我们才卖给你们不到半日，我们后悔了！”
对面的粮铺东家们简直要仰天大笑，这群小贼也有今日！
王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打开锦囊，看清上面那句话时，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在百姓哗变之时，王登颤声道：“休得吵闹！！！二十钱一斗！准你们买回去！”
当即有人不干：“什么二十钱，我昨日明明十五钱卖给你的！”
王登转身抄过一把部曲的刀，高高举过头顶，面对着汹涌得仿佛随时可能暴动的人潮，他面颊上肌肉抽搐，眼珠子红得仿佛烙铁，一字一句仿佛吃人般：“二！十！钱！少一个子儿！老子跟你拼命！！！！”
暴动之中，百姓们互相对望，陆府部曲有人举刀凌空砍出恐怖的风声，竟将大腿粗的车辕斩成两截，他们才不甘愿地安静下来，交钱赎回自己的粮，头也不回地直奔对面的粮铺而去。
王登却像被人抽掉脊梁骨一般，软倒在车上，再也爬不起来。

第39章 军事行动
益州城, 靳府。
云铁骑转述而来的消息十分详尽，字字句句, 令益州城中的靳家掌门人直如亲临当场一般, 那是自然，为使收粮一事不出任何纰漏, 靳三爷能动用的云铁骑大多集中在此一线，确保消息没有任何错失。
当听到那群收粮的小贼被前来卖粮的百姓逼着退粮、这些百姓转眼就把粮卖给他们三江世族时，郭幕僚忍不住朝靳十四郎道：“十四公子, 您看，这些升斗小民眼中，哪有什么感恩，他们眼中只有利益，即使是那出了高价收粮助了他们一把的人, 转头他们一样背弃, 这便是您心心念念的‘民’哪……”
靳十四郎低头默然。
转过来面对靳三爷, 郭幕僚神情却越发恭敬，这一轮三爷的铁腕凌厉果决令人心惊，那伙人借着贩卖麦谷为掩护去收粟黍, 有三爷出手，对方怕是一粒粮都不可能再收到了, 这便是三江世族的手段——
三爷一句话, 对方一夜便能收到一万石粮食；
若是三爷不愿意，一粒粟黍你都甭想收到！
再没有比这更强有力的主权宣言，也再没有比这更强有力的威慑——你以为你玩些小花样打破粮价就可以在益州来去自如、为所欲为？简直天真到可笑！
一时间, 厅堂间十分寂静。
靳三爷指间轻点桌案，神情沉凝，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抑或是等待着什么，郭幕僚知晓，这一轮的威慑，三爷必然有更深的用意，但究竟是什么，他却无论如何都揣测不到，越加觉得主上心思莫测。
便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竟有越来越近之势，当一骑挟着仆仆风尘猛然一勒缰绳，一跃在堂前下马时，郭幕僚与靳十四郎皆是面露惊讶，这一个云铁骑好生没有规矩！竟不在门外下马，而直入靳府大堂！
却见靳三爷眼中光芒闪过，非但没有怪罪，面上竟似有期盼之色，郭幕僚不由再转头去细细打量这骑士，待看到对方靴上沾着黄沙，他蓦然瞳孔一缩，心间狠狠一跳，难道……对方竟自益州以西、那万里黄沙之地而来！
对方只朝靳三爷单膝一跪：“禀三爷，属下幸不辱命！”
靳三爷伸手一招，对方不顾数日不歇的奔波疲惫，径自上前，附到靳三爷耳边低声回禀道：“卑职直入安西都护府，那头境内已然戒严，关卡重重，处处盘查，府城中更是森严，所有人皆不得擅自走动，城中皆传，吐谷浑那头果然不安分，才会这般局势紧张……一切如您所料，半分不差。”
靳三爷重重一捏胡椅扶手，视线中的喜悦再也遮掩不住：“粮事如何？”
“……那些自益州运去的粮食径自入了安西都护府的太平仓中，府城里局势紧张，却已有不少汉中粮商在走动活跃，属下着力结交下，有一个透露了消息，却道是太平仓已经有一位大粮商在主持，他们皆未得门路。甚至有传言，这粮商，”这回话的云铁骑语气一顿，更压低了嗓音：“……乃是一个妇人，极可能是霍将军的相好。”
靳三爷却只淡淡一笑：“英雄美人本是佳话。你可见到对方？”
甚至靳三爷觉得，这才是真正合理的解释，战事将起，粮草便是大军命脉，其中多少利益，怎么可能放心交给外人？安西之地，霍勇经营数十载，岂能没有自己人当话事人？
这云铁骑摇头：“府城禁卫森严，对方极少露面，寻不着机会，属下亦怕节外生枝，只留了另一个同僚在彼接应，先回来报信，还请三爷恕罪。”
最后那句恕罪之语说出，这云铁骑便后退三步重重叩首，郭幕僚又是疑惑又是好奇，实在不知对方带回了怎样的消息，这般请罪，不知道三爷会如何责罚？
谁知，靳三爷竟然笑起来：“何罪之有？该赏！”
一贯严苛的靳三爷这般好说话，郭幕僚简直大吃一惊，随后，靳三爷竟一拍桌案：“备车！是时候出发了！”
说完，靳三爷竟仰天长笑，城府深沉的靳三爷，面上这样畅快的表情实在是生平仅见。
郭幕僚不禁大着胆子问道：“是要往何处去？还请三爷明示？”
靳三爷瞥他一眼，目光中的雄心勃勃再也遮掩不住：“——安西都护府！”
果然！是安西都护府！
忽然，想到方才三爷追问云铁骑的粮事，再想到如今要去的安西都护府……蓦然有什么在郭幕僚眼中点亮！
什么样的事情，能叫边关重军之地需要这么多的粮食？什么样的事情，能叫靳三爷不惜派出云铁骑中的精锐到安西去打探消息？！又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叫先前靳三爷对那些收粮的贼子再三试探，又忽地抬高粮价，不令他们收粮！
甚至，那群小贼，先是借着贩卖麦谷来捣乱，暗地里借着收粮……背后是安西都护府在支撑……这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因为，要打仗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纵安西本身亦有囤田，可若是战事不小，安西自然亦需备粮，这中间多少利益，身为擎一方重镇的名将，霍将军岂能坐视这利益落入他人袋中？！而安西周遭，唯有益州粮最多，价最贱，不从益州着手，难道还去汉中买那些价高之粮吗？这中间多少暴利，岂能放过！
一时间，那群小贼的动机，豁然开朗！
郭幕僚只觉自己先前的揣测何等浅薄可笑，还以为霍将军是要与大老爷过不去，似这等一方诸侯眼中，岂会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恩怨情仇，他们视野中，只有天下风雷，翻云覆雨！
现在再看向靳三爷，郭幕僚是真的五体投地，三爷竟早早推知，派了云铁骑去打探，直是料事如神！
在这个大前提下，再回头去看三爷此番弈棋，这几手简直是神来之笔——
先以卖粮一事试出了对方收粮之意如何坚决，探明背后安西都护府可能将有战事，随即收粮抬升粮价，再不给对方任何可趁之机，卖粮收粮，这几手布局，三江世族已经向对方亮明了锋芒，想绕过他们调用益州之粮，两个字——没门！
若对方还想用益州之粮，就不能再用先前那些鬼蜮伎俩，必须要与他们三江世族正面商谈，该给的分利更是一成不能少！
到得此时，郭幕僚真的知道三爷图谋有多大了，根本不是这些粮食赚到的那些银钱，而是一场大战中的政治资本——计功行赏之时，他们三江世族，尤其是靳氏当仁不让要分功！
甚至说不得，大老爷的大中正之位要真正落在这件事上……
毕竟，朝中斡旋几多艰难，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个不好便有倾覆之祸，而大魏朝中——最重军功！
若能开疆拓土，说不得，三江世族更能借此伸展出益州之外，再上台阶，不再是屈居益州一隅的二流世族……
一时间，郭幕僚都开始为那个未来目眩神驰起来，而坐等套车的靳三爷却是神情沉凝，再看不出半点激动的端倪。
靳三爷轻点了点桌案，忽地笑了：“封书海该征粮了吧。”
郭幕僚自方才的激动中回过神来，不由一怔，不知道三爷突然问起封书海是何意。
靳三爷点头道：“许他征。”
郭幕僚不由大吃一惊，难道是要准许州牧征粮，先前他们不是左右还拦着的？他情不自禁下意识道：“可大老爷不是曾吩咐，封州牧一日不答应嫁女，便一日不允他征粮……”
郭幕僚随即醒悟，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自己当真是蠢！方才不是才想明白了吗！此一时彼一时！
大老爷彼时不过只是为了拿捏封书海，才下的这道令，现下大老爷远在魏京，恐怕还不知道安西都护府那头的大事！这等军事消息，便是圣上与三公知道，以大老爷的官阶要知道都得到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死守陈令！
封书海不过一个光杆儿州牧，便是要收拾封书海，明年后年一样有的是法子，现在最紧要的，是要在谈判之前，向安西都护府充分展露他们三江世族对益州之粮的掌控！
先时那伙小贼的能耐他们都见着了，简直是无孔不入，夜香人那一手现下想来依旧是叫人头疼，若为收粮之事，他们再来上一遭益州上下怕也是无计可施，即使明面上收粮受阻，若他们乔装打扮散入乡里去收……这要如何阻拦？
那可比当初在益州城查夜香人要难上数倍！便是动用云铁骑，也未见得能将对方完全阻挡下来，更兼费时费力。
前线军情急如火，谈判更是迫于眉睫，三爷都要亲往安西都护府，哪里经得起差点耽搁！
还是三爷高明！不如就叫封书海去征粮，就征粟黍！百姓手中没了余粮，你再如何散入乡里也收不着粮，再没有比这釜底抽薪更妙了的！
郭幕僚兴奋地道：“是！属下这就去吩咐！征税！必要快快征好才成！哈哈哈哈哈哈……”
隐约地，郭幕僚有一种隐秘而急切的兴奋，仿佛自己与主上共享了一个秘密，仿佛自己也与主上站了一般的高度，在这个高度上，益州周遭的广袤疆域皆是棋盘，而一个益州州牧，什么封疆大吏，不过也只是一个暂时不必放入眼中、临时抬手放过、令其为己忙碌的棋子罢了！
看着自己这兴奋忙碌的幕僚，靳三爷只淡淡一笑，招过自己的侄儿：“为叔要出趟远门，你也已经大了，是该知道家里的事情了，这一次，你便替为叔好好看着益州吧，你既是怜悯百姓，便先看好粮价，令百姓心甘情愿卖给我们吧。”
说完，他摇头失笑，似在为自己难得兴奋下开的一点小玩笑而觉得好笑，粮价？此时一点粮价还在他眼中吗？
对于此次安西都护府之行，靳三爷比自己这些下属幕僚看得更加高远，也有着更强烈的信心——在这雷霆欲至的时节，对方还愿意放他的云铁骑回益州，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政治信息——对方想谈。
他们三江世族都能将益州打理得水桶一般，安西都护府治军数十载怎么可能任由他这下属来去自如，靳三爷从不轻易低估对方，不论是敌手，还是盟军。
很快，叔父身影便消失在门外，靳十四郎呆立原地，他思来想去，百姓逐利，固然可恶，但这需要教化。
而他这叔父为谋利操纵粮价，不论怎么看都是不对的，不论是打压粮价，还是抬升粮价，民以食为天，粮价乃是民心安定之根本，这般将粮价如儿戏般操弄，直将民生疾苦视若无物……这，这与圣人之道何其悖也！
下定决心，靳十四郎回屋写好书信，朝部曲吩咐道：“你上京送给父亲！务要亲自交到父亲手中！再这么乱来下去，靳家在益州便要生乱了！”
靳十四郎虽只是少年的柔软天真，可他有一句话说得对——生乱。
三江世族操纵下的粮铺将粟黍的价格玩弄于股掌之上，忽降又忽升，百姓来不及狂喜，官府却忽地开始征税，这一次虽再没有什么只收麦谷的荒唐事，却因为靳三爷一句话，粮食收得又快又急，粟黍价格再高，都要按三十税一的比例一粒不少地上缴，渐渐就生出怨怼不满来，但官府终究势大，谁也不敢轻易说什么。
但是没了王登来搅和粮价，没了靳三爷强硬的命令，哪个粮铺有动力维持那样高到异常的价格，不过数日，粟黍之价自然又回落，那些待价而沽的百姓顿时炸了锅，特别是龙岭左近的百姓——他们亲眼见识过粮价一日翻倍的疯狂，只想着再观望出手，哪知形势陡然急转直下，龙岭散农数目本就比泗溪多得多，郡城中一时便要乱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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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三爷走得很急，急得连云铁骑在益州境内收集到了极要命的消息、都未来得及追上他的快马，按照云铁骑的规矩，他们效忠的对象只有当今靳家家主靳家大老爷，靳三爷凭印信有临机使用之权，现下，二人俱不在益州，云铁骑未得主人令不敢轻入安西都护府，只得西望生叹，希望靳三爷回来之时还来得及。
为了表达此番谈判的诚意，靳三爷并没有带太多人马到安西都护府，从边关到都护府城，除了平素的关卡查问，靳府部曲如常出示益州文牒、给个明面上公务往来的借口之后，一路竟畅通无阻，根本没有遇到云铁骑回禀时所说的森严盘查。
郭幕僚越发肯定自己的揣测，看来此次谈判，霍将军十分有诚意，必是沿途打了招呼放行。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对方真是个上道的敞亮人物……
到得府城外，郭幕僚撩帘细看，城墙上，旌旗招展，兵士甲光耀日，靴声橐橐，军容之盛，不时成队来回跑动，哪里是平素所见的模样！
而那座大名鼎鼎的太平仓，高高耸立，在城外都隐约可见，看到那高大直接苍穹的仓顶，郭幕僚内心深处充满了震撼，这便是大魏帝国边城的实力，这样一座满满的太平仓足够支撑前线十万将士征伐一载而绰绰有余！
想到他们此一行，未来三江世族掌控的米粮便要与这宏伟的建筑关联到一处，就仿佛自己参与到大魏帝国浪澜壮阔的事业中一般，郭幕僚情不自禁热血沸腾。
车马顺利进得城中，便有甲士来驱逐，才到安西都护府地界，郭幕僚不欲生事，回禀了闭目养神的靳三爷，他们便与百姓一道，避于道旁，顺道也好观望一下都护府局势。
再然后，便忽听雷霆由远及近，来得好快！
郭幕僚面色不由一变，他顾不上别的，连忙踩在车上观望，远远地，在街道尽头，仿佛一线银色骄阳冉冉升起，不过眨眼便到眼前，轰隆隆巨响中，郭幕僚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直到城门大开，那面巨大的“霍”字旗消失在门内，瓮城中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汹涌呼喊，郭幕僚才脚下一软跃下车来。
他满面佗红、仿佛醉酒般跌跌撞撞冲到靳三爷车旁：“三、三爷，那是霍、霍将军！”
靳三爷双眸含光，郭幕僚看得到，他岂会看不到？
城中百姓亦是兴奋不已：“哈，那吐谷浑定要倒大霉啦！”“可不是！霍将军出马，哪次不是打得他们尿流屁滚！”“那可不！俺家那小子在军营中歇了半月，听说管得厉害咧！连给家中送信都不许！”“是哩是哩，军规森严，可不敢违反！”
靳三爷缓缓点头，霍勇，真无愧当世名将！
瓮城中的厮杀之声阵阵不休，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他们在这极近之处，虽不能看到里边练军的情形，却也和无数府城中百姓一般，看着城墙上旗帜变动，遥想内里阵型变幻何等威武，竟观望了半个时辰，当真是目驰神摇，看得热血沸腾！
靳三爷的视线更牢牢锁定那面高高飘摇的“霍”字大旗——男儿大丈夫，在世当如是！
随即，瓮城中鼓声大作，一个雄壮的声音高喊着什么，隐约只能听见道：“不可……忘记……时时……警惕……本次……军演……结束……”
只听得郭幕僚与许多百姓一阵发懵，这是在说什么结束？随即又是一阵山呼海啸，可这一次，不似在整齐呼喊着号子，倒像是在尖叫欢呼。
靳三爷心头突地一跳，不知为何，想到一路而来并不存在的重重关卡，他心中忽然有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不多时，“霍”字旗当先而出，又是银甲如林，铁骑洪流呼啸而去，郭幕僚情不自禁冲上去挥舞着帖子：“益州靳氏，前来一见将军！”
强将手下岂有弱兵，呼啸而去的铁卫差点没将郭幕僚踩着肉酱，多亏靳氏部曲眼明手快才抢下他一条命来！
再然后，城墙上的旗帜开始收起，列队的甲哨也一一收起，只留下角楼上望哨的兵士，郭幕僚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便在这时，城楼上，一个校尉对着下边的百姓高声喊道：“诸位府城的父老乡亲，军事演习顺利结束！这段时日叨扰了！大家放心罢！吐谷浑依旧是个怂孙，且打不过来！
只是将军说啦，这群兔崽子再不操练操练就忘记怎么拿刀放箭啦！平时不流汗，战时要流血！故而才有这次军事演练！便同战时一般，但不是真的打仗！现在演习结束！大家该干嘛干嘛！这些崽子们除了当值的，都可以回家啦！”
随即，银甲兵士们列队而出，一进城门，个个犹如虎狼归山般，摘头盔剥铠甲，不讲究的竟开始打着赤膊，径自朝自家亲人走去，府城百姓不禁发出来自内心的欢呼雀跃！不是打仗！只是操练！几乎家家皆有儿郎在军中，再有信心再向往军功，谁愿意儿郎刀头舔血？！
城门口顿时一片喜气洋洋的欢天喜地，这许多兵士欢呼的海洋中，呆若木鸡的靳三爷一行被挟裹得直直朝城内而去。
靳三爷面色铁青，郭幕僚已经傻在车上，他们前后左右俱是百姓兵士的欢声笑语：
“阿大啊！这次将军是怎么啦，不打仗还把你们叫军营去！”“爷，没事！将军就是说，以后操练都得弄得同打仗一模一样，越逼真越好！这样俺们打起仗来才不怕！”“啊，都要跟这次一般封城锁关吗？”“将军说啦，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夫君，这次我可吓死了！你怎地先前也不说一声，阿家亦是天天担心，就怕你哪日上了前线有不好哩！”“哈哈！我等先时亦不知！后来晓得是演习，军中亦不让往外报讯，营里此次森严着哩！莫怕莫怕！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么！就是上了前线，你家郎君我可是个福大命大的！”“啐！就你贫嘴！”“娘子，你啥时候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啊，这样阿娘有了孙子，便不会多问什么啦！”“呸！”
……
郭幕僚越听越觉得浑身发冷，为什么不早不晚开始什么劳什子“军事演习”，偏是半月前，那群小贼开始贩卖麦谷、收购粟黍前后？为什么不早不晚结束这“军事演习”公布消息，偏是这两日，他们踏上安西都护府之日……
整个益州上空，仿佛一个极大的阴谋将他们牢牢笼罩，此时才真正显露了一角，那些什么小贼、什么夜香人……竟不过只是这阴谋的迷雾外障而已……内里的东西隐约叫郭幕僚害怕，就好像，他一直跪舔效忠的三江世族都不过这暗黑幕布上的可笑玩偶，任由对方戏弄……
此时，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一向奉若神明的靳三爷，便在此时，他们的车马被裹挟到城中一处客舍，部曲才停了下来，不及安顿，便听到一阵愤怒的汉中俚语，个个都在咒骂：“是谁他娘的放出来的假消息！害得老子在此白浪费功夫！”“军事演习！我操他大爷的军事演习！只听说过戏子要上台演戏的！没他娘的见过当兵的还要演的！”“当初还不是你小子信誓旦旦，道是粮商百年难遇的良机！结果呢！什么宏图霸业！军功为最！咱们——都他娘的被耍了！！！”
“三爷！三爷！”郭幕僚情不自禁叫出了声音，他颤抖着道：“你的手、你的手……”
只见靳三爷捏着茶盏的手上鲜血蜿蜒而下，竟是他将茶盏捏碎而伤了手……
郭幕僚连滚带爬去摸车中的伤药要给他包扎，靳三爷一脚将他踹到车厢壁上，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道：“回益州！”
到得现在，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贩卖麦谷、收购粟黍、运来安西都护府……竟他娘的，全是一场大戏！
郭幕僚垂头丧气，心中也明白，三爷、靳家、三江世族、整个益州……都叫人给耍了，而且耍得团团转，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都不足以形容此次跟头。只希望，益州那头没有再出什么大乱子。
马车进入安西都护府时风驰电掣意气风发，离开安西都护府时却要死不活。
看着恢复如常的安西都护府，哪里有什么重重关卡，想到那些满天飞的假消息，郭幕僚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恨恨想道，那些米粮贩子！三爷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他们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假借安西都护府的消息玩出这么多的花样来！三江世族定能叫他们真正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一次，一路上，郭幕僚低调极了，原因无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人。
万一消息传出去，三江世族在益州的话事人靳三爷被人耍到安西都护府，以为霍将军约见，结果只是竹篮打水……毫不客气地说，如果这消息传出去，恐怕整个三江世族都不必再在益州做人，更不要提什么百年声名，世族家风，只会彻彻底底沦为笑柄。
甫一入益州境内时，靳三爷冷声道：“召云铁骑！”
即使心中一般愤恨，听到这声音，再看到这表情，郭幕僚还是打了个哆嗦道：“属下马上去！”
他知道，这一次，恐怕不是死几个人能够了事，靳三爷，是真的怒了。那些人，是真正惹恼了这位在益州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云铁骑来得极快，应该说是太快了，对方一直守在益州西境，候着靳三爷，看到靳三爷居然这样快回了益州，云铁骑都震惊得忘记回禀消息。
靳三爷神情阴沉道：“停了征粮！”
一听这命令，郭幕僚的眼泪又要掉下来，这一次实是被骗得太惨，若是再放过了封书海，连他都想替三爷再哭一场。
结果那云铁骑苦笑着回禀道：“此次征粮极快……天使已至，都已经起解回京了……”
靳三爷包扎好的掌心，鲜血再次沁出。郭幕僚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云铁骑面上十分迟疑，不知道那个消息该不该说。
靳三爷何等人物！面对这等逆境，亦是心志极其顽强：“说！！！”
云铁骑道：“先时那些粮铺所收得的高价粟黍……似是自藏匿在民间的仓库中运出去的……里面似乎还是那伙贼人的手笔……”
郭幕僚只觉得脑子一木，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这他娘的说的是什么意思，每一个字都知道，怎么合起来，他突然就不明白了？粮铺所收高价粟黍……粮铺什么时候收过高价粟黍，哦哦，只有与那伙小贼打擂台的那次……那伙小贼……打擂台的那次……那次……
车中死一样的沉默，只听到靳三爷粗重的喘息。
他们左手塞了对方一万石十五钱一斗的粟黍，对方右手就以二十、二十五、三十、甚至三十五的价钱卖回给了他们……
不，甚至不只那一万石，郭幕僚木然想到，他从来像此刻这样，第一次痛恨起自己引以为傲的账目天赋，对方先前以十五钱所收的，不只是他们塞过去的一万石，还有关岭、龙岭、北岭三郡的散粮，起码在一万五千石到两万五千石之间……这么些时日过去，恐怕已经全部塞还给他们三江世族了吧……
靳三爷的目光冷冷朝这云铁骑扫来。
跟随这位三爷也算有些时日，这云铁骑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属下查过，这群小贼虽是自汉中来，行迹间恐怕与龙岭郡成首县的陆府脱不了干系！”
靳三爷竟然笑了：“陆府？好！好一个陆府！”
可他虽是笑着，面上肌肉却是情不自禁地抽搐，极是可怖。
郭幕僚知道，这一次，陆府那些老弱妇孺绝计逃不了性命：“属下写信给龙岭郡守！直接将她们下狱吧！”
陆家男人都已经死绝，这群妇人却还不安分，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死在狱中已经算是郭幕僚一点慈悲了，起码还算有个体面。
靳三爷冷冷瞥来，郭幕僚冷汗直冒，靳三爷森寒地道：“去龙岭！”
郭幕僚连连叩首，知道自己要将陆府上下的主意并未令三爷满意，三爷……恐怕是要亲自了结这群令他恨之入骨的妇人与小贼！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将之挫骨扬灰……这便是他们敢这般戏耍三爷的代价！

第40章 死狗一样的下场
靳三爷竟然亲自到龙岭郡, 太守本也有事欲书信急往，此时见他大驾光临, 便急于府衙相迎——他虽非三江世族出身, 却也出身三江书院，否则, 先前那靳六娘一封书信要求成首县县令非难陆府，他不会视而不见，任由成首县令去征那荒唐的十万亩粮税。
可是, 此一时彼一时，官场之中本就擅长察言观色，更何况先前那场粮价风波引来的动荡中心便离龙岭并没有太远，那忽高忽低比风浪还急的粮价变动，有心人去咂摸, 总能参透些什么。
龙岭太守心中自有计较。
谁知靳三爷一下车, 竟全不客气地道：“都官人马何在, 借我一用。”
龙岭太守面有不豫，三江世族再如何，他毕竟是此地父母官, 治下十县，岂容一身无官职之人呼来喝去？
他只是为难道：“这出动官衙人马必要有说法……不知三爷是有何用？”
靳三爷眼睛微微眯起, 安西都护府便罢了, 眼前这龙岭太守是个什么玩意儿，竟也敢拿乔？！
感知到靳三爷的杀意，郭幕僚打了一个寒战, 可他心知，当务之急还是该叫靳三爷处置了那批小贼，不宜节外生枝。
“太守，实不相瞒，成首县那陆府竟敢窝藏先前阖城通缉的那伙小贼，您也知先前益州都官上下皆在捉拿，三爷收到消息，特来相助，否则，若这消息传将出去，于您也不利呀，若能顺利将这伙小贼捉拿归案，亦是大人头顶大功一件！”
此话，半是冠冕堂皇半是威胁恐吓。
龙岭太守为一方官牧，可不是吃素的，他一脸的为难：“郡城中那粮铺粮价差点引得百姓骚乱，才将将镇压过，若此时都官衙役贸然离开郡城，若再出乱子可如何是好？”
口气柔和，他视线却越过郭幕僚，直直看向靳三爷。
靳三爷瞳孔一缩，郭幕僚一哆嗦，知道三爷这下是真的动了杀机，这龙岭太守当真是不知死活！哪怕是见风使舵，也不该这样吃相难看！
他只缓缓道：“三间。”
龙岭太守连连摇头道：“三爷您说的什么，下官吃朝廷奉禄，要那些粮铺做什么。”
靳三爷的面色却奇迹般地温和了许多：“三江书院的学子名额，你想要几个？”
郭幕僚低着头，仿佛突然化身为一只石像，不言不动。
龙岭太守这才真正展颜一笑：“唉，太有劳靳三爷费神了，实是家中一共四子，按书院惯例，只得一子可入书院，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恨不得他们个个都能聆听圣人教诲，想必三爷是能体谅的。”
靳三爷一笑置之，并未拒绝，竟是默认了。
郭幕僚只将头低下来，恨不到低到地里，只当自己不在当场。这龙岭太守当真该死，竟敢在这样的当口狮子大开口！
三江书院的名额……在整个益州，谁不知道一件事，益州学子俱出三江，不为学子，又如何能以出仕？三个三江书院的名额，加上他原本有的这一个，这几乎等同要求未来他四个儿子全部出仕……这不是狮子大开口是什么！
但他只怕是打错了算盘，三爷是什么样的人物！现下答应了，但这太守几个儿子能不能活到入学、出仕的年纪，那便是不好说了……
不论郭幕僚心中如何想，现下看起来，这府衙内冰雪消融，一片宾主尽欢，龙岭太守只道：“些许刁民为粮价锱铢必较还敢闹事，下官已然处置，身为太守，护一方太平本是下官之职，既是那龙首还有小贼未定，先前征粮之时，县令亦报，陆府那十万亩地亦未纳粮，下官便同三爷走一趟吧。”
郭幕僚心中惊奇，这位龙岭太守当真是拉得下脸，也能弯得下腰，要得了好处，还放低了姿态，纵使三爷先前心中如何恼怒，只要对方一直如此姿态卑微，会不会翻脸，恐怕当真难说。
宾主谦让间，点起龙岭郡城都官衙役便浩浩荡荡直杀向成首县陆府，龙岭太守自会让人知会成首县令，也带上县城的衙役一起——毕竟是自己的心腹，破家的县令，陆府虽是瘦死的骆驼，顺手也能捞点什么不是？
这样浩大的声势，陆府部曲纵是增加了文化课的功课内容，但该在周遭巡逻的轮值却不会少。
当靳三爷再次下车，看到的便是陆府大门外，部曲肃列，还有陆府匾额下，被幕僚行商簇拥的一位白衣小娘。
靳三爷嘿然一笑，郭幕僚立解其意，只笑道：“成国公练军不错，余风犹在，只可惜，陆府无人哪。”
岳欣然闻言，只是一笑：“靳三爷？隔空交手小半月，只去过贵府小院，未能有缘得见，失礼。”
靳三爷的笑容登时一淡，目光落在这年纪幼小的女娘身上，语气淡淡：“你是陆府哪一个？”
随即，他自失一笑，像是自己问了个好笑的问题：“啧，不过一条小命，罢了，叫你们陆府上下出来受死吧。”
杀意之重，所有衙役立时逼近一步。
郭幕僚亦是缓声道：“三爷心慈，你们自己出来，起码还有个全尸，否则，我们冲将进去，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可不好说了。”
这样的口气令吴敬苍再也忍不住：“你们是个什么玩意儿！光天化日之下，说打说杀，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郭幕僚含笑看了一眼龙岭太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龙岭太守亦不谦逊，交易与靳三爷做完了，自然是要干活的，他只上前道：“本官奉上谕忝为龙岭郡守，你们窝藏匪徒，祸治郡治；再者你们陆府本应纳粮，却颗粒未见，违背王律……现在本官下令将你们拿下！”说着，他朝陆府上下微微一笑：“有王法了吧？”
衙役们尽皆哈哈大笑起来。
这陆府也真真是好笑，一门老弱妇孺，自寻死路就不说了，临死了竟还问有没有王法？益州地界，谁不知道，三江世族就是最大的王法！
吴敬苍却是冷笑，他上下打量着龙岭太守：“是吗？”
然后，吴敬苍竟侧了身，朝身后一揖：“乐大人，实是抱歉，方才未能向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介绍您，失礼失礼。”
一个面色白皙的官员连连回礼：“先生不必客气。您本是州牧大人座上贵宾，下官如何敢当。”
吴敬苍亦是十分谦逊道：“功曹史上下何等忙碌，劳动您这一番奔波，实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龙岭太守失声惊叫：“功曹？！”
靳三爷目光一凝，看向这乐姓官员，此人他依稀有些印象，不就是那姓封的软蛋带来的幕僚之一，何时竟成了功曹史了？！
一州功曹史，掌管着一州官员任调，乃是真正手握大权之人。
乐姓官员只朝这些人亮了亮官服官印，笑道：“乐某不才，日前，奉大人之令，接替了邢大人的位置，忝为益州功曹史。”
原本的功曹史姓邢……出自三江邢氏。靳三爷的面孔骤然难看。
不待这龙岭太守回过神来，乐功曹只上前一步厉声道：“龙岭太守冯江，本官传州牧之令，还不跪下听令！”
龙岭太守尚在云里雾里，靳三爷的面色却疏忽再一变，难以置信地看向这姓乐的官员。
乐功曹一亮州牧印信，龙岭太守便知对方确是奉令而来，可他亦更知晓，对方在这个关节传令……功曹都换了！这天要变！此时来的州牧之令还能有什么好令？
他面上流露恐惧之色，情不自禁看向身旁的靳三爷。
靳三爷果然未令他失望，他只冷笑：“一个功曹？谁知是真是假？”
三江世族治下的益州，封书海真以为他能翻出天去？
郭幕僚会意，立时朝龙岭太守叫道：“这些贼子诡计多端，益州城什么时候换了功曹你们谁知道！必是在拖延时日！太守大人还不快快将这些贼子拿下！”
龙岭太守背心冒汗，可他此时已经踩在了三江世族这条船上，再回不得头了！于是，他高声道：“都官听令，给我拿下这些逆子贼臣！”
衙役长刀登时出鞘，便要向里冲去！
却听乐姓官员高声怒道：“尔敢？！州牧大人有令！冯江倒行逆施，虐待百姓，纵下为乱，克扣盘剥，不堪为官！着令拿下！”
衙役登时脚步一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能在郡城中混这许多年，哪个不是老油条，个个口中发苦，这他娘地是赶上了神仙打架！到底最后如何压根不好说，可若是一个不好，冲得太前，秋后算账却少了他们的！
郭幕僚气恨：“这些贼子妄图假借州牧之意扰乱视听！靳三爷在此，哪里会不知道城中官吏更换之事！必是他们在伪装功曹，假传州牧之意！还不快把他们拿下，敢抵抗者，立时诛了！三爷可在此为你们作证！”
衙役们登时一震，三江世族的大人物在此，再如何也有他们扛，这买卖亏不了了！
乐姓官员简直气得跳脚：“你们！你们竟敢抗州牧之令！”
衙役心中嗤笑，州牧，谁不知道州牧就是个空壳软蛋，三江世族在此，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干！他们不再犹豫，长刀出鞘，一步步冲过来直直逼近，直映得陆府的牌匾上映出萤萤银光！
迫于眉睫的杀意令情形无比危急！
却听岳欣然一声轻叹：“真是不讲道理啊，去吧。”
阿郑大声领命，看着那些快速逼近的持刀衙役，他只嗤笑一声：“花拳绣腿。”然后他大喝一声：“陆家军何在？”
“在！！！”
下一瞬间，只听风拂影动，屋脊树梢之上，无数人影手持长弓，寒光闪闪的箭头直直对准靳三爷、龙岭太守和所有衙役！再然后沙沙声响，陆家铁骑手持长枪，摧坚折锐，所有马匹俱是口衔棍蹄包布，将靳三爷、龙岭太守连同所有衙役重重包围，长枪所指，锋芒毕露，却皆寂静无声！
不只龙岭太守面色大变，所有衙役面如土色，他们平素对付的最多不过也就是些江洋大盗地痞无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就是那乐姓官员，亦大感意外，原来这陆府，除了向封大人要他前来，真正的定海神针竟是这一着！
靳三爷身前，他为数不多的几个部曲如临大敌，个个将身躯挡在他面前，可靳三爷目光凝固，直直看向正中那白衣小娘，只要对方一声令下，立时便是箭矢如雨，铁骑践踏之局，届时，不论他有再多雄心壮志，亦不过一团肉泥。
岳欣然只看了他一眼，语气一如方才平静：“现在，太守大人肯接令了吗？”
立时有一半弓箭微微一抬，对准龙岭太守。
龙岭太守双股战战，直直跪倒，颤抖了声音道：“下、下、下官接、接令……”
这许多弓箭中，只要一人手一抖，他立时便要交待！
乐大人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远比清晰地道：“州牧大人有令！冯江倒行逆施，虐待百姓，纵下为乱，克扣盘剥，不堪为官！着令拿下！”
他身后，自有随从上前，将龙岭太守死狗一般拖倒，扒了官服，直接捆好。
然后这位乐大人冷然道：“本官暂代太守一职！现下命令你们，放下兵刃！”
这些衙役们个个冷汗直冒，听到这命令简直是如蒙大赦，起码往明显强悍的那一方靠了不是？
紧接着，乐大人又道：“成首县令许庭，贪赃渎职，你们还不给本官拿下，回府查办！”
成首县令一脸蒙蔽，他跟着来，不过是听上峰的话来捡个漏，谁知这是飞来横祸！
他大声喊冤连连求饶，早有衙役如狼似虎来堵了他的嘴将他扒了官府，狠狠拿下！神仙打架不好掺和，一个小虾米还拿不下吗！
乐大人冷冷看着方才威风不可一世的靳三爷道：“益州上下，只有我大魏王令可畅行无阻，余者宵小乱令乱民，州牧大人皆会收拾！”
靳三爷眼睑肌肉抽搐：“好一个封书海！好一个州牧大人！”
到得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谁给了封书海这样的胆气！谁令封书海这轮翻盘，胆敢同他叫板！成国公死了，这陆府倒是没有死绝！
然后，这位靳三爷竟哈哈仰天一笑：“好！好一个陆府！不枉我亲自来此一遭！”他视线扫过陆府的牌匾，落在岳欣然身上：“这份大礼，我记下了！你们陆府上下的人头，权且记下！”
这一句记下，令所有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这相当于三江著姓这样的庞然大物将陆府记入恨之入骨的仇敌名单，至死方休！
岳欣然的反应，只是看着靳三爷，神情不变：“滚吧，老匹夫。下次有命来再说。”
吴敬苍都噎了一下，就是陆府部曲都情不自禁视线滑向了这位六夫人，但见对方神情如故，好像方才那句狠意十足的话并非她所说一般。
靳三爷视线刹那间仿佛燃烧起来一般，可他什么也没有说，竟带着部曲屈辱离去。
吴敬苍欲言又止，即使与三江世族撕破脸，可方才那一句，简直是将那靳三爷的脸撕了放在地上踩了又踩，对方必定会不计一切疯狂报复……
岳欣然却神情悠然，看向阿郑和一众收了长枪弓箭的部曲：“痛快吗？”
阿郑等人一愣，随即轰然笑应道：“痛快！！！”
应该说，自从国公府变故之日起，许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岳欣然挥挥手：“痛快就行。这里确实不是国公府了，可依旧是陆府。行了，都忙去吧。”
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却叫阿郑等人握紧手中兵刃，高声应诺，不知为何眼眶发热。几个小家伙趴在门后偷看这一切，先时惊心动魄只觉得害怕，现下却不知为何，捏紧了小拳头，眼睛闪闪发亮。
乐大人却是哈哈大笑：“小娘子快人快语！老子早想这么骂了！”
吴敬苍瞪他。
乐大人自知失言，连忙拱了拱手：“此间事了，下官还得回郡城收拾这些家伙留下的烂摊子，就此告辞！”
送走乐大人，回到屋中，吴敬苍唉声叹气：“为这一口气，值得吗？”
岳欣然神情淡然，认真道：“人活一口气，值得。”
不为这一口气，她绸缪这番大费周章所为何来？不为这一口气，在魏京窝囊缩着不好？为什么来益州？
吴敬苍却道：“可这代价也未免太高昂，对方手握太多牌面，气疯了不计代价，陆府要如何承担……”
岳欣然笑起来：“谁说的？”
吴敬苍一怔。
岳欣然却只嘿然一笑：“曾经有个老头子给我说过，这些世家，都是些脑袋坏掉的家伙，死守着不讲道理的规矩，其实也非常好对付……”
吴敬苍神情古怪，老头子？对付世家？普天之下……有几个老头儿敢轻易说世家好对付……
吴敬苍所说其实不错，回益州途中的靳三爷，他的愤恨已经不能言语形容，被陆府一个小女娘这般戏耍，收粮之事大挫败，他被骗往安西都护府便也罢了，可封书海借此翻身，龙岭换了太守，这不是小事，他必要写信往京中，先收拾了封书海，那陆府上下剥皮凌迟不过只是时间早晚……
虽是这般想，可他手中反复换了药的布帛还是再次沁透血迹，他牙关咬得死紧而不自知。
回到靳府，靳三爷冷声吩咐：“去书房，我要写信往京中……”
便在此时，靳三爷忽地脚步一顿，方才思绪混乱情绪起伏，他竟没发现，这一路进府，路上竟是静悄悄的。
只听一个声音全无起伏地道：“三爷，不必您写信往京中了，老奴奉令带了大爷的信来。”
看清来人，靳三爷瞳孔重重一缩：“石叔。”
他视线扫过堂中，除了他那位大兄自幼贴身的石叔，竟还有他那位行十四的侄儿，和大兄的妻弟、他侄儿的亲舅父、三江书院的院长张清庭，邢家已经快十年未出院门的老祖宗！
“八叔！”“清庭。”“十四郎。”
他一一见了礼，心却一点点越来越沉。
他看向石叔，径直道：“石叔，我此番处置失当，任由大兄责罚，但那封书海和陆府，不可再放任，我定会将功补过……”
石叔人如其名，声音平板没有起伏，仿佛一块石板直直拍在靳三爷脑门：“三爷，跪下吧！”
然后，他双手托着一封书信，那上面的款识，并不是他那位大兄平素所用的私章，而是家主所用玉印！
靳三爷嘴唇颤抖，却依旧跪了下来。
“……着靳炜交出云铁玉印，交张清庭，请邢八叔为见证。囚靳炜于黑屋，终身不得出。”
靳三爷难以置信地抬眼去看石叔，对方面孔没有半分波动，他头脑中几乎一片空白：“石叔！石叔！我可以向大兄解释！”
石叔语气平平：“大爷说了，不必解释，封书海征粮不成，本不应过此轮考较，空出的州牧之位，朝堂之上诸公已有计较，大中正之位大爷有八成把握，如今全盘落空，三江著姓凭白失信，朝中树敌。
老奴此来，还会带走六娘子，那位杜氏大老爷，老妻刚殁，缺一位继室，原先定下的婚约，就此作罢，亦请八老爷做个见证。”
靳十四郎失声：“六妹妹！”
邢八叔点头，顿了顿长杖，看向靳炜目光森冷：“你只需向你大兄解释么？混账东西！上家法！”
曾经在他命令下浸透无数鲜血的青石之上，堵了嘴的靳三爷，第一次闻到了自己的鲜血味道，他双目中空白一片，最后直直晕死过去，然后如那些下人一般，被拖了下去，扔到黑屋中。
靳十四郎双腿发颤，忍不住追了过去，他那位刚刚接过印信、在书院从来对他和颜悦色的舅父却怒喝道：“回来！”
靳十四郎看着素来威风的三叔像只死狗一样的下场，再想到自己的妹妹大好年华，竟要被送去给一个五六旬的老翁做继室……不由悲从中来：“舅父！”
张清庭神色清冷：“跪下！”
靳十四郎满面茫然，膝下冰冷湿润，他低头一看，竟是方才三叔淌出来的血迹。
张清庭一字一句道：“明日，你随我，到陆府上门请罪。”

第41章 斩龙手
张清庭离开后, 石叔叹了口气，还是留下来, 单独与自家这位十四公子说说话。
“十四公子, 有些话，张山长曾是您的夫子时说的, 是您的舅父时也说的，现下他身为三江著姓的主事人，怕也不好同您说得分明, 大老爷亦不在益州，老奴便僭越，代说一二。”
靳十四郎满面苦涩：“三叔虽是做错了事，何至于此？”
石叔没有表情的面孔上流露出淡淡嘲讽：“错？十四公子，书院外面的世界, 可不是三江书院里面, 书生们坐而论道, 吵出个是非对错便罢的。就譬如此次，我靳氏素来执三江世族牛耳，却为什么大爷要将云铁骑印信交予张山长, 即便没有三爷，我靳氏就无人了么？”
靳十四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 不由怔住。
石叔：“又或者, 十四公子你以为靳氏凭什么这许多年一直能为三江世族之首？难道是凭十四公子你在书院中学到的那些道理、学问？”
靳十四郎呆在原地，从小到大那个在圣贤书中构筑出来的世界仿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震荡。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郎，深深道：“不妨与十四公子说些陈年往事, 数十载前，这天下还在北狄统治之下，与南吴划江而治，狄人未将中原百姓视为人，诸多奴役。
百姓起事太多，狄人亦渐知，光凭铁蹄难以征服天下，亦要多用文人，故而，益州这些著姓大族虽一样是在狄人治下，为官出仕少了许多机会，终究是要比那些苛捐杂税缠满身的百姓强上太多。
陆平起事之时，益州百姓水深火热，百户之县，十不存一，整个益州壮丁争相响应，大半世族出了部曲相助。”
靳十四郎听得入了神，石叔竟然笑了，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不是相助那位后来的成国公，是相助狄军，镇压起义，张江郡一役，为了阻拦陆平大军，曾有世族驱使佃农填江，以尸身为桥，杀得江水倒灌，百日方流。”
靳十四郎的汗毛根根竖起，这些往事纸页只有寥寥数语，绝无如此详细，听得人毛骨悚然。
石叔续道：“彼时，现在的三江著姓不过都些益州的三流世族，嘿，老奴说句诛心的话，也就比那些乡间富户强些吧。是您的祖父见机果决，他远远见过一次陆平用兵，便说，靳氏不能一直这般下去，于是将手中一支商队改为骑旅，专司刺探，向陆平通风报信，这便是云铁骑的由来。”
靳十四郎不由自主道：“所以，您想说，后来大魏开国，成国公得封，我们靳氏才成为三江世族之首？”
石叔点头，可他语气平板补充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陆平在益州灭掉投靠北狄的世族大小一百余，您的祖父与您三个的兄长亦先后亡于北狄之手，给陆平的消息又岂是这么好递的，然后才有大魏开国，成国公得封，活下来的世家才成了今日的三江著姓，靳氏才成为三江世族之首。”
靳十四郎只觉得鼻端鲜血气息从未如此浓重，几乎叫他喘不过气来。
夜色沉沉，石叔仰望厅堂外的夜空星辰：“所以，您不必觉得今日三江著姓所得一切有什么不公，这一切皆有代价。至于，三爷的处置……十四公子，您的祖父、你兄长用命证明了靳氏的选择是正确的，三爷只用了一个月就证明了靳氏的错误，这样的处罚您还觉得重吗？
又或者，我应该说得更直白一些，不论是什么粮食、粮价，进进出出，与人交锋或有失手，皆不要紧，可是，看不清三江著姓在益州立足的根本，瞧不清靳氏在三江著姓中立足的根本，叫朝堂之上益州局势天翻地覆，令著姓之内靳氏话权旁落，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靳十四郎口舌发苦：“可是，六妹妹呢，这些朝堂争斗本是男人的事情，她都要出嫁了！叫她一个小女儿家卷进来……”
石叔打断他的话：“为斡旋大中正之位，大爷原本与那位吏部杜尚书达成一致，益州州牧人选已成共识，三爷这一翻胡乱动作，叫封书海绝处逢生，令杜尚书失去一枚重要落子之处。大爷为保住帛案使之位，在杜尚书书房外跪了六个时辰，才跪来了六娘子这一次出嫁之机。十四公子相不相信，若是此次大爷帛案使之位被夺，靳氏上下顷刻间便有族灭之祸？”
靳十四郎身躯微微颤抖，他看向这位老奴，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如果没有父亲的帛案使之位，那么荫田、荫客尽皆不复存在，整个靳氏还有什么呢？靳十四郎茫然想了许久，竟发现自己想不出任何别的东西，到得那时，如果真的有人要对付靳氏……石叔所说，半分不错。
石叔看着身形尚显单薄的郎君，语气恢复到一贯的平板：“少爷，或者您的书本上写的皆是圣贤的悲天悯人，可是，于家族而言，时时刻刻只有生死存亡，没有侥幸，不容大意。这是老奴在大爷身边这许多年，看到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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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天大晴。
少年郎坐在车上，视线中空落落的，既没有看向对面的舅父兼先生，也没有看窗外的万里无云，仿佛魂魄已经飘到不知何处。
而张清庭身为靳十四郎的先生，既没有出声指点，亦未多加干涉，读书亦有入世、出世之说，耐得书院清寂，入得滚滚红尘，熬过天人交战这一关，才能想清楚自己脚下之路，谁也帮不得。
就譬如他张清庭，三江书院一避二十载，空谷幽明坐看花落月升，还是逃不过世事浑浊，前有逆子不成器，后有妹婿扔过来的锅，他随即嗤笑一声，收起手中书卷，此去陆府，不就是想扔出手中这摊活计么，就是不知对方肯不肯接。
张清庭亲自前来，陆府大开中门，原因无他，张清庭乃是三江书院的山长。
益州这地界，地处偏塞，却物产丰饶，人文自有灵韵，这些灵气都聚集在这三江书院之中，可以说，益州大半的读书种子皆出于此，书香重地，文脉传承，无贵于彼。
或者，换个庸俗些的说法，整个益州官场，一半以上的官员见到这位年岁不算太大的张清庭张山长，都要躬身叫一句“先生”，他的地位可想而知。
这样的人物，到益州任何一处，都是值得这般对待的。
陆府上下纵是极不情愿，就算与三江世族撕破了脸，但读书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看到这样的场面，张清庭喟叹一句：“家风淳厚可见一斑，能同陆家闹成今日这般，真是……”
见过陆老夫人，张清庭便恳请去给成国公上柱香：“先时逆子于书院捅出一个大篓子，未能知晓陆府上下回到益州，已是不该，此次登门特特想祭奠一下老国公。”
他话语平实，口气诚挚，陆老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苗氏不在，沈氏居长，便要领他前往，这位极有礼貌的张山长却道：“老夫人，听闻崖山先生高足亦在府中，不知可否劳烦那位先生领路？”
陆家上下一诧，只当读书人之间有话要说，自然道好，陆老夫人便道：“阿岳，去请吴先生过来吧，你同吴先生一道领张山长过去。”
岳欣然点头应是。
恭恭敬敬上香，祭拜，岳欣然冷眼旁观，这位三江书院的山长倒是一丝不苟，明面上挑不出错来，不似那位靳三爷锋芒皆露，这位张山长一望而知，乃是博学鸿儒，但三江著姓在眼前这个节骨眼儿上奉了此人出山，对方第一步棋不是去拜访封书海，却是来陆府，当真是值得玩味。
之前或许仍有其他解释，但对方指明要吴敬苍领路，岳欣然几乎可以断定，对方已经将自己居于幕后之事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不似那位靳三爷，一败涂地还稀里糊涂。这一次，三江著姓下了血本啊，将这样一个人物搬出了山。
上香完毕，奉了茶，只剩下张清庭、岳欣然、靳十四郎、吴敬苍四人，戏肉才真正开始。
这位张山长朝岳欣然微微一笑，然后石破天惊一句：“我以为，当初岳娘子不该选陆府，何不直入皇宫？”
靳十四郎瞪圆了眼珠，吴敬苍差点把手中茶盏给扔掉。
这他娘的什么意思？直入皇宫？？？这是让岳娘子嫁给皇帝？？？
岳欣然看了张清庭一眼，神情自若：“太累。”
张清庭一脸恍然：“原来如此。”
吴敬苍真的差点喷了，看你俩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讨论什么宇宙至理呢！太累，这也能算理由？！就算是敷衍也给个看起来靠谱的理由吧！
张清庭沉吟片刻，一指靳十四郎：“那岳娘子看我这侄儿如何，靳氏长房嫡子，性情温雅谦恭，若能入岳娘子的眼，我可力劝三江著姓所有族人，未来益州诸事皆全权交由岳娘子之手，无人可插手过问，如何？”
靳十四郎先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听到后来，已是目瞪口呆，为什么他觉得，舅父的话最重要是在后面两句，他这个靳氏长房嫡孙，听起来不过是个添头？
这位执掌三江书院二十载的山长笑得斯文清雅：“如今龙游浅水，终究是委屈了些，当然，若岳娘子嫌益州之地太过局促，北有汉中，西有益州，南有诸夷，东有江陵、梁吴之地，皆是大有可为。实不相瞒，若非几个犬子皆是资质低劣难以入目，我是想为张氏来求娶岳娘子的。”
吴敬苍看了一眼这位三江书院的山长，对方这番游说，放到任何一个幕僚身上都没有问题，却怎么偏偏瞅准了岳娘子！
随即他一声暗叹，先前那一番绸缪，真真是草灰伏线，起手只是贩卖麦谷，打碎了益州麦谷高价，借着麦谷风波，收购低价粟黍，这是第二步，最要命的是第三步，收购之坚，其意之绝，扣合那一封建议安西都护府进行“军事演习”的书信，给了三江著姓一个完善的误导，以为西边有战事，随即为更好控制散落民间之粮，靳三爷抬手放了封书海征粮税……
看起来只是为益州保住了一个封书海，不过一个窝囊的州牧，可如今朝中风云暗涌，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益州州牧之位，差点逼死靳氏在朝堂的那位大老爷，这才是最整个连环计中最深、最狠的斩龙手。
甚至吴敬苍不敢想，岳欣然这一手，是不是在为今后陆府返回朝堂落了一子，有更深更远的用意。
连他这样的江湖闲人都能看到的，那些天天观想庙堂之士会想不到吗？
若是再想到岳欣然的家世，再想到岳欣然的年纪，会有这样的提议，真是半分也不意外。
张清庭甚至善解人意地微笑建议道：“若是岳娘子觉得时机太过仓促，靳氏，整个三江世族可以待到您出孝之后，想必届时陆府上下亦不会有异议。您以为呢？”
岳欣然却只直视张清庭，微微一笑：“谢过山长好意，不过，又脏又累的活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以为呢？”
你自己不想干，还想拖我下水？
张清庭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然后他起身叹道：“是我缺了诚意，虽是如此，三年之内，这个提议依旧有效，还请岳娘子慎重考虑。”
然后，这位张山长便见了陆老夫人，告辞而去。
吴敬苍见岳欣然神情喜怒难辨，不由问道：“怎么？”
岳欣然一叹：“不好对付。”
如今益州局势，七郡之中，泗溪、晋江、张泾、邢川四郡乃是三江著姓牢牢把持的肥沃之地，经此一番变故，封书海雷厉风行，撤换最为摇摆不定的龙岭，想必这招杀鸡儆猴也能叫关岭、北岭安分下来，算是赢得益州半壁，能与三江著姓分庭抗礼。
可此三郡山地居多，关岭更是与夷族接壤，形势复杂，民风彪悍、百姓穷苦。此三郡田地本就不富裕，先前那一轮征粮只征麦谷的胡作非为中，典当田地最多的偏偏就是这三郡，如今虽是征粮已毕，烂摊子却已经留下——失地之民如何安顿？
再者，因为谋生不易、民风彪悍，成国公带去北方的士卒中，亦是出自这三郡的多，半年劳动力亦是相对匮乏，遗孀遗孤怕是不少——这些人又要如何处置？亦是难题。
这一手烂牌的对比之下，对面四郡田地肥沃，大部分土地直接便是三江世族的佃田，他们更是换上了张清庭这样的人物执掌，三年，便是对方划定的交手之期，亦是封书海下一轮考评之期。
岳欣然心中清楚，同张清庭这样的对手交锋，便再不是先前与靳三爷那样交手，靠出奇制胜能扳回这样大的赢面了，因为信息不对称的优势被缩减到了极致，接下来的局势，必须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吴敬苍亦是忧心忡忡：“岳娘子可有胜算？”
张清庭这样的对手，实在可怕，有人望，门生遍布益州官场，有判断，岳欣然不过幕后操盘都被他火眼金睛洞穿，更可怕的是，此人还有格局，第一时间到陆府登门谢罪，不计前嫌，求娶岳欣然……和这种人在对方的地盘上交锋，吴敬苍都不知岳欣然该如何下手。
岳欣然但笑不语。
吴敬苍眼前一亮，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计将安出？”
岳欣然瞥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后世人人都耳熟能详的话：“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啊……”

第42章 贺芳辰
送走张清庭, 亦有人来道别，却是那位王登王掌柜。
知晓事情始末, 再见岳欣然, 这位王掌柜连连苦笑，长长一揖：“有眼不识泰山, 多谢岳娘子大人大量，不与在下计较。”
打开第三个锦囊，上面写着：安西都护府只是在军事演习。
那一刹那起, 王登将无数线索贯穿心头就已经知道，他娘的哪里有什么将军府在幕后，从头到尾，与自己合作、告诉自己如何去做的，皆是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 那种知晓真相的大汗淋漓与双腿发软, 回头再看当初一腔热血冲进益州的自己, 简直他娘的无知无畏傻大胆，年纪都活到了狗身上！
如今能赚个满盆满钵回益州，不过是这位小娘子确是信人, 分子钱该给的一分不少，叫自己做成了生平最大的一笔买卖, 这过程当中, 多少游走一线的风险，只是彼时自己皆当背后有个大靠山，全不在乎地趟了过去, 现在回想，后背全是冷汗。
再来一遭，哪怕知道这样巨大的收益，王登都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选择再来益州。
尤其是那最后一战，收粮之时，若是第三个锦囊给得再晚些，那些粗粮，自己没准真得砸好大一笔在自己手中，或者三轮叫价，哪一轮三江世族没有跟进……
王登回想那一幕，心有余悸，眼前这位看起来温雅柔和的小娘子，狠起来那真是狠人哪，为了骗倒对方，先骗自己人！想到自己猛然知道真相的惊恐，还要面对农户逼着退粮的困境，那个时候，王登是真的想过，如果那些农户敢抢粮、或者敢以低价逼退粮，他是真的敢挥刀子上去拼命……那种游走在生死一线、血脉奔张的恐怖，这辈子不想再来第二遭。
对于眼前这位一手操纵这样一盘大棋、居然还能从头到尾稳如泰山的小娘子，王登是真的心服口服。
岳欣然却是道：“我这里还有一笔买卖……”
王登下意识就吓得后退一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心跳加速双腿发软，和这位小娘子谈过两次买卖，哪一次不是事前惊心动魄，事后吓尿裤衩。
岳欣然失笑：“王掌柜真不想听听？带着这些收成现在回到汉中，您确能算一流粮商，可是，这世界何其广袤，不光是大魏，还有梁、吴、狄、吐谷浑……您不想知道成为真正天下一等一豪商是何等风景吗？”
王登捏着这一次的收成，来了，又来了，这种叫人没有办法拒绝的诱惑，明知会吓尿还是忍不住咬牙想再搏一次的诱惑……王登简直欲哭无泪。
岳欣然却是徐徐道：“王掌柜不必担忧，这一次的任务，并没有那般艰巨，时间亦不紧急，三年，我们可以定一个三年之期。”
王登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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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天光放晴的这一天，陆府真是迎来送往，十分热闹，张清庭这样的人物造访，送走王登之后，还有人登门。
沈氏陈氏梁氏闻讯赶到之时，看到大衍大师身旁，站着一个脊背挺直的男子向陆老夫人恭敬行礼，不由俱是神情一愕，难道三江著姓这般不依不饶，先来了一个登门谢罪的张清庭不够，这又是哪一位？
待对方转过身来，面孔熟悉又陌生：“阿沈、阿陈、阿梁，我回来了。”
来人肌肤黑了些，戴着幞巾，身着圆领袍，足登鹿皮靴，眉宇坚毅，气宇不凡。
陆老夫人拉着他的手不放，连声道：“这一路可有遇着什么危险关碍？”
来人笑得疏朗爽快：“我自有武艺傍身，寻常人哪能难着我，再者，您看我如今不是好好在您面前么。”
陆老夫人却怜惜道：“那这一路定也是累着了，快坐下歇歇！”
沈氏有些发懵，陈氏却是且笑叹：“大嫂！”
梁氏不敢相信地上前，围着苗氏转了一圈：“大嫂，你……你这真是太英武不凡了！”
苗氏哈哈大笑。
沈氏当即转身，朝岳欣然大叫一声：“阿岳！下次这样的差使该叫我去！”
岳欣然朝苗氏一礼：“此番功成，皆赖大嫂辛苦奔波！”
苗氏却上前拉起她，笑得十分畅快飞扬：“都是一家子，你哪来这些客套话！我倒要谢谢阿岳你叫我长了这番见识呢！”
陈氏噗嗤一笑，打心眼儿里觉得高兴：“大嫂现在说话真像个男儿！潇洒大气着呢！”
众人皆是笑了起来。
先前几轮粮价大战中，三江世族岂是那么容易轻信的？先与大衍大师携了书信到安西都护府，得到霍将军进行军演的许可，再将先后两次粮食的消息放到汉中：第一次只说益州高到离谱的麦谷价格，引诱汉中粮商向益州而来，扰乱三江世族的视线；第二次却放出消息，安西都护府在征粮，误导粮商以为西境有大战，同时骗倒靳三爷。
同时，苗氏在安西都护府还要主持粮仓之事，伪装自己是那个代将军出面的“大粮商”，明明没有征粮，却要做出征粮的假象，纵使大衍大师因为先前救治过霍小将军在将军府有极大的人情，但这番戏做下来，却是不容易的。
这些事情，必须要一个妥贴周到的自己人去办，岳欣然权衡再三，请苗氏出马。
而苗氏确是蕙质兰心果断坚毅，叫岳欣然都生出一种钦佩来，为方便奔波，苗氏干脆就女扮男装，餐风露宿没有二话；与粮商打交道之时，她知晓女扮男装定会拆穿，对那些隐约的桃色绯闻干脆讳莫如深，引来更多揣测，叫那些商场奔波的男人们更加相信她代霍将军出面主持征粮之事的可信度。
这些事情，俱不是岳欣然安排，纵是神仙，亦不可能全知全能预测到彼时彼地之事，岳欣然交待苗氏的，只有发布两次消息与在安西都护府捏造“大粮商”身份行事三件事，具体如何落实，全要苗氏有勇有谋费心费力。
苗氏完成的，远比岳欣然想像中的还要好，甚至都不需要大衍太多协助。
如果忽略那些生理细节，只看苗氏如今的精气神，岳欣然会觉得，她不逊于当世任何一个真正独当一面的男儿郎。
陈氏还有一种感慨，这位大嫂自她嫁来之日起就寡居至今，坚毅有之，凄清有之，可现在这样身着男装眉宇飞扬，好似焕发着光彩的模样，陈氏却从来没有见过，仿若脱胎换骨，焕然新生，好像一株隐约干枯的花朵重逢甘霖，再茁然勃发的，不是一朵娇花，而一株苍苍郁郁的乔木，枝干坚挺，亭亭玉立。
听苗氏如何与汉中粮商周旋、如何在安西都护府利用太平仓行事，诸多惊心动魄，有夤夜旅途奔波手搏野兽、一场宴席同整个汉中的大粮商周旋博弈、更有千里黄沙遍阅万甲如虎，有太多陈氏生平在后宅未曾见过的风景……
沈氏、陈氏与梁氏俱是听得入了神，在说这些故事的，不是别人，是与她们一般长于这后宅的大嫂呀！就仿佛自己也成了她，一般在那些境地里害怕、担忧、彷徨，却也一样想出了法子，走出那困境，看到了不一样的天地！仿佛胸膛里亦有什么在一样的激越、燃烧，渴望亲眼看到那样的风景。
然后，在众人津津回味苗氏此番经历时，陈氏情不自禁看向场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阿岳，她只含笑听着，不似她们眼带惊奇连连惊叹，她只有从容的称赞欣赏，这些风景仿佛于她已见识过千万遍，不足为奇。
陈氏不由认真朝岳欣然道：“阿岳，下一次，我去。”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陈氏自己的心脏都被自己吓得怦怦直跳，身为一个世家女，生于真正的豪门阀阅之族，女子三从四德，烂熟后宅贞静之道，她最清楚这个要求有多么离经叛道，可是，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之下，她看着男装英武的苗氏，那个愿望这样热切：为什么我不能一样去看看，去看看外边的天有多阔，地有多广呢？
沈氏一怔，仿佛亦没有想到，从来最为端庄持重的阿陈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随即柳眉一竖：“明明是我先同阿岳说的！再者我是你二嫂！大嫂之后怎么也轮到我了！你且排着吧！这叫先后长什么幼的……”
小小的阿恒不知时候牵着哥哥阿金的手也来了，听到娘亲的话连连点头：“阿娘，这叫长幼有序，先来后到！”
沈氏眉开眼笑，抱过幼儿得意朝陈氏笑道：“对！看我们家阿恒都知道！”
阿和扯了扯陈氏的衣袖，低声道：“阿娘，如果阿娘想出去看看，下次我带阿娘去。”
梁氏想说什么，看着二嫂与四嫂，终又只是腼腆地住了口，如果嫂嫂们都看过的话，她是不是也可以请求阿岳，她也想出去看一看，不必像大嫂那么远，哪怕只有小小一会儿也好。
岳欣然起身大笑，这一轮三江世族的交战之中，保住封书海州牧之位也罢、赢得益州的战略也罢、朝堂中试探了一枚闲子也罢，最大的收获都比不过眼前这一幕。
原来古今皆如是，如果能够独自参天蔚然成林，谁愿意做那仰赖别人的菟丝花？
这一日，在陆府团圆、岳欣然慨然许诺人人都有机会、上上下下喜气洋洋的时候，陆老夫人却忽地道：“阿岳，你是不是忘了一事？”
岳欣然一怔，随即恍然：“阿家，你若想出去走动，只要向太医点头，那自是随时都行，益州境内，只要您愿意。”她大概还是能够保证陆老夫人安全的，纵使有三江著姓在畔，三年较量之期未至，张清庭自会约束。
陆老夫人失笑，只朝苗氏道：“你看，我早说过，这傻孩子忙起来自己早忘了。”
苗氏一点岳欣然的额头：“今日什么日子你真忘了？”
岳欣然罕见地思索了一阵，从魏京、益州全部过了一遍，确实想不起来。
沈氏哈哈大笑：“你还不如这些孩子们记得清楚呢！”
梁氏笑起来：“阿和前日就开始同我念叨了。”
阿和皱了皱鼻子，却跑到岳欣然身旁，将一样东西塞到她手中：“恭贺六婶婶芳辰！”
阿金咳嗽一声：“这可是我们一道做的！”
阿恒连连点头：“阿久也出了力的！”
襁褓中的阿久吐了个小小的泡泡，算是应和。
岳欣然打开一看，却是一副歪歪扭扭的小画，还有笨拙的一行字：“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画着陆府上下大大小小十口人，给岳欣然戴了朵小花，是用小指头一枚枚摁上去的，一看便知哪个是阿久的手笔。
欢声笑语中，陆老夫人亲自为岳欣然插了一枚簪子，简单的一枚玉簪，没有太多纹饰，却是她自己当年及笄所用。陆老夫人笑眯眯地揽着这个难得全然放松、什么也不去想、开怀大笑的孩子，陆老夫人不免会失神地想到另一个只长一岁亦是这一日出生的孩子。
命数这样残酷，叫她常常忍不住妄想如果膝下有这样一对璧人会是何其欢乐，命数又看似公平，夺走一个，又送给她一个同一日生辰的孩子，爱怜地抚过那尚显稚嫩的肩头，那自今日起，她便当自己膝下多了一个女儿罢。

第43章 芳辰芳礼芳心
在陆府上下看来, 岳欣然这一个十五岁的生辰，是值得这般隆重的。
在大魏的习俗中, 女子过十五, 男子过十八，即视为成人。当然, 若在此之前已经婚嫁，亦视同成年人。
可岳欣然仓促嫁到国公府，连个像样的婚宴也没有, 虽是彼时情势所迫，陆老夫人难免心中愧疚。
故而，她这一个十五岁的生辰，便显得格外重要，更要隆重对待。这也是为什么苗氏拖着大衍跋山涉水日夜兼程也一定要在十月十七赶回成首县的原因。
纵使仍在孝中, 不能歌舞助兴, 岳欣然十五岁的生辰, 在陆府一家团聚中，依旧是过得欢喜热闹。除了陆老夫人、四个小家伙各有表示，自苗氏到梁氏, 四个嫂嫂都有贺礼相赠。
苗氏给她的，是一副千里迢迢从安西都护府大寺中求来的护身符, 唯愿岳欣然长大成人, 平安康泰，一生幸福，这是顶顶要紧之事。
沈氏给她的, 却是一副十分精巧的袖弩，就是以岳欣然的眼光来看，也是赞不绝口，足以阵列在后世那些顶级军事博物馆而丝毫不逊色，却是沈氏出嫁之时，沈石担为她准备的，原话是：“若是二公子待你不好，你也不要怕，尽管射他就是！自有我兜着！”现在送给岳欣然，其中诚挚心意，亦叫岳欣然感念。
陈氏送给岳欣然的，却是一副极其精致的山川形胜图，相传乃是古凫国王室世代相传之物，极为难得地以益州为中心，绘出周遭几千里的山川形胜，古今固然会有沧海桑田之变，可那毕竟是罕见情形，这样一幅古代地理详图，令岳欣然亦是爱不释手，仿佛又见天地之大，山河之壮。
梁氏所送，却是一盆花团如雪的异域植物，如今已是入冬，叶片已经可见凋零之兆，那如雪花朵却仿佛绽放得越加灿烂洁白，梁氏心意，当然是觉得这盆异花之珍奇才能配得上岳欣然这样她生平仅见的女子。
岳欣然收到这件礼物的神情，却最是奇怪，那个感觉，好像她这位五嫂送的不是一盆植物，而是一个钻石矿，偏偏五嫂自己好像不觉得。
岳欣然很小心地接过这盆花，又很小心地放了下来，才向梁氏问道：“这盆花……是自西域而来？”
梁氏点头，神色略带感伤：“五郎自一个商人手中收来的。”
她与陆幼安，皆是最爱莳弄花草，性情投契，连口角都未有过，陆幼安在世之时，常常满魏京去为她遍寻奇花异草，如今想来，唯余感伤，只叮嘱岳欣然好好照料，并递过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小册子，道是岳欣然不得空闲，可令婢女按照册子所写仔细照料就是。
岳欣然翻开那个册子，看到上边从出芽时如何照料，到什么天气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怎么除草，叶子什么时候长、花儿什么时候开，或早或晚该如何应对等等，无一不详细，岳欣然有点呆住。
沈氏却笑起来：“她呀，就是个花痴，待这些花草和待阿久也差不多啦，看的跟眼珠子似的，我再没见过谁能种个花还能写出本书的！”
梁氏却是婉然一笑：“花草如人，是要仔细照料的。人要诚心换诚心，花草亦要精心才换得花开如意。”
岳欣然忽然觉得，先前答应嫂嫂们都独当一面的那个承诺，也许可以比计划中早一些兑现。
然后，她向梁氏问道：“五嫂，所有你经手种过的东西，都能写出这样的册子吗？比如说，呃，麦谷蔬菜，瓜果桑麻……”
梁氏温声道：“麦谷蔬菜，瓜果桑麻，亦是花草呀，自然是能写成册子的。”
不待岳欣然发问，她抿嘴笑道：“只是，阿岳，你想要的这种册子，若是我来写，怕没有二三年是成不了册的，倒不如问那些经年的老农，还有官府中的农事官，他们可是现成知道。”
梁氏亦是世家女，闻一知十，岂能不知岳欣然问话的含义，稼田之事，素来关系国之根本，梁氏莳弄花草却只是爱好。
岳欣然却只是意味深长地道：“知道怎么做，和将之整理成册，这可截然不同。”
前者只是经验，后者却是知识。前者只能缓慢弥散，后者却能系统性地推广开来，形成……生产力。
梁氏的册子已经很有雏形了，如果进行整理归纳，再引入数据观察记录，独立成一门系统学科的时日不远了。
岳欣然心中对于下一步筹谋之事，忽然就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至于那盆异域奇珍，看着那盆洁白如雪的花朵，岳欣然有些惋惜，靳氏那位大老爷当着帛案使，真是遗憾。不过，在自家地里先种上几十亩吧！
岳欣然收到这许多意外之喜，整个生日宴的氛围自不必提。而吴敬苍、大衍与向意晚等人是在晚宴时方才后知后觉，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先前他们作为主心骨倚仗的，是个还未满十五岁的孩子。
陆府上下皆为老弱妇孺，自不便与他们这些客卿同席，岳欣然在后半程小坐稍陪。
大衍装模作样咳嗽一声道：“既是十五芳辰，老衲亦有小小寿礼一份赠给岳娘子，趁着今日这般吉日，老衲可专程为岳娘子算上一卦……”
吴敬苍当即拆台哈哈大笑：“岳娘子会有求于你？要你给她掐算？”那些来寻大衍求卦的，哪个不是有所求，求姻缘求解厄求财求运……可岳欣然这样的人，哪里会是有求于那冥冥中的运数之人。
大衍却高傲一睨，而后回道：“益州与安西，多少人排着队求老衲算上一卦而不可！”
吴敬苍直接吐槽：“……全是因着你懒得一个个哄骗才要排队的吧……”
吴敬苍大笑声中，大衍却是装模作样掐指一算：“咦？岳娘子你这命盘很奇怪啊，幼时体弱坎坷，该是个柔软多舛的性子，倒像是谁换了副命格一般……”
不只是吴敬苍，连向意晚都崩不住：“岳娘子，柔软多舛？哈哈哈哈哈哈……”
出乎意料的，岳欣然却是稍微一怔，看向大衍微微一笑：“大师这卦倒是挺准，我幼时确实体弱多病，可不就是柔软多舛么？”
刚穿过来那会儿，神智清醒的时候都少，浑浑噩噩中，她只以为自己是在ICU中吊着口气，渐渐康复才发现，斗转星移，时空变幻，一切再不复同，穿越一场，灵魂不同，可不是换了一副命格吗？若是原来那个小姑娘，困在这样一具病弱身躯之中，长成柔弱的性格才是应该的吧。
蓦然间，在这新生十五岁生辰之际，岳欣然想起那个背着她天南海北寻医访药的老头儿了。
吴敬苍亦忽然想起，当初亦有传言，师尊关闭学舍，正是因为他的独生爱女体弱多病再难支撑，需寻名医，一片拳拳爱女之意……只可惜，师尊没能见到他的女儿长大成人这一天。
气氛一时低沉，大衍假作沾沾自喜道：“可见老衲闻名两地，这铁口直断还是有些道行的，老衲看来，岳娘子这命格换得好，他年星华冲天，贵不可言，一世顺遂，一世自在……”
吴敬苍笑骂：“你这马屁精，送几句好话、编个算卦的由头便算作贺礼了？”
大衍冷笑道：“甭管怎么样吧，老衲的贺礼是送了，你的呢！”
吴敬苍一噎，这他娘的也能算贺礼？！就这么半蒙半骗的一卦！
然后，吴敬苍的脸皱了起来，期期艾艾难以成言，他确是疏忽了，没能想起来岳欣然生辰这一茬，一旁的向意晚也有些纠结，他最近沉迷医术，在成首县医治病患哪里又顾得上这些小事？
岳欣然笑道：“吴先生若没有准备，却正合我意。我正好向先生要一件礼物。”
吴敬苍一怔，他素来身无长物，有什么是岳欣然看中的吗？这是岳欣然第一次开口，自然无论什么他都肯割爱的！
岳欣然却道：“我厚颜为州牧大人当一回说客，他如今整顿吏治，正是用人之际，长史之座正为先生虚位以待……此番交手，狠狠开罪了三江世族，益州官府中，陆府亦需坚实臂助，还要恳请先生再到宦海奔波一遭！”
说完，岳欣然竟朝吴敬苍一礼。
吴敬苍连连避让，他连连苦笑：“岳娘子，你莫不是在取笑老夫？州牧那长史之位，分明为你而待，先时几次出谋划策，皆是你在筹划，老夫何德何能，可居长史尊位。”
一州长史，这乃是州牧征辟的僚属中最尊之位，相当于州牧的左膀右臂，处理往来公文，最是要害不过，愿意以这个位置来征辟吴敬苍，而不是什么空荡荡的幕僚之位，足见封书海的诚意。
岳欣然却哑然失笑：“先生何故轻看自己，先前那些小打小闹，不过都是些旁门左道。如今州牧地位既稳，便该堂堂正正走大道了。清吏治，重民生，不出三年，益州三郡必将焕然一新……先生难道不想参与其间吗？”
吴敬苍怎么可能不心动，他一直走的是儒家出世那一套，可以说，岳欣然这一番说辞正正中他下怀，然后，他才忽地反应过来，难道说，最开始由他吴敬苍出面为封书海“出谋划策”之时起，岳娘子就已经看到了今天，给了他吴敬苍一个最想要的去处与最合适的时机？
然后，吴敬苍朝岳欣然深深一礼，才道：“诺。”
大衍在一旁皱眉道：“这老酸生虽没什么用，可好歹能撑撑场子，这接下来，陆府可要如何做？”
岳欣然笑道：“那些孤儿寡母自然要安抚，出孝之后，陆府亦要想着往魏京再迈一步了，消失得太久，恐怕真要被人忘干净啦。”
吴敬苍感到返回魏京这件事情，恐怕比先前那些安抚民生之事还要棘手，后者起码有封书海，有益州官府之力，前者可只有靠陆府自己了。
岳欣然看他们神情凝重，不由失笑：“你们是不是忘记那靳氏是如何上京的了？”
吴敬苍眼前一亮，又黯然：“贡锦确实是条不错的路子，可靳氏掌着帛案史的位置，怎么可能让陆府出头……”
岳欣然却道：“可以上贡的，不只锦啊。”
然后，她在桌上写了一个“荼”字。
第三卷：益州&#183;波潮诡谲

第44章 阿孛都日
景耀十五年, 九月十五日。
吐谷浑，王都切吉加夸日。
当中土帝国沉浸在秋收之季时, 切吉加夸日已经开始洒下点点初雪。
这初雪还未及在地上堆积, 便被仓促马蹄踏得狼籍一片，城中百姓纷纷避走不及, 反应慢些的竟直接被为首的骑士狠狠抽开，直抽得鲜血淋漓露出白骨滚倒在路旁，惨叫出声十分骇人, 可看着那些骑士头顶的五彩翎羽，没有一个百姓敢上前理论。
切吉加夸日最高处，挂着高高飞扬的黑旄，黄金装饰的王账在纷纷白雪中难掩辉煌。
“阿巴还，你还要去劝可汗吗？上次可汗分明已经很生气了, 这次你顺着可汗一些吧？莫要再说那些惹他生气的话了吧？”脸颊圆圆的婢女追得一头辫发不停地摇晃, 显是十分焦急, 只怕自己的主人，再次想不开，要去开罪高高在上的可汗。
在婢女看来, 如果不是主人乃是阿巴还中最受可汗宠爱的一个，即使是以阿巴还的尊贵, 上一次在那样可怕的情形, 只怕主人已经被重重惩罚了！这一次如果主人再说让可汗不高兴的话，简直不知会招来什么样的下场。
额涅珠却步履极快、语气坚定地道：“索娅，你不明白, 这一次我必须再去劝劝阿爸，那个视泰吉分明狼子野心，不怀好意，阿爸却还叫他陪着阿哥一起去平叛，我简直担忧极了……必须要将那个视泰吉赶紧召回来！我去同阿爸说，便是要平叛，我也可以请别人襄助阿哥，绝不能用视泰吉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额涅珠的辫发上结着一溜儿拇指大小、细碎圆润的珍珠，急切走动间，婢女索娅只看到她辫发抛下的一溜莹彩，只有说到“别人”这两个字时，她的目光中才迸发出与珠华一般耀眼的神采，好像想到了谁，脚步越加急切。
索娅不由又急又忧，不知该从哪里劝说这个素来聪慧却在此事上不知为何如此倔强的主人。
忽然，额涅珠脚步一顿，索娅差点一头撞在主人肩膀上，唬了好大一跳，却见主人行了一礼：“桑云可敦。”
索娅急急跟着一礼，如果说可汗是所有男人中最尊贵的，那可敦便是所有妇人中最尊贵的，自然必须要小心行礼。
头戴金花冠的桑云可敦真实年纪已经在四旬开外，毕竟她的儿子视泰吉都早已成年，她更是早早做了祖母，可如果不知道她的真实年纪，只看她辫发如云，金珠垂在她雪肤之畔，直如王账外的金饰与白雪交相映辉，那一双如碧空万里的眸子柔柔瞥过来，睇来轻轻一波，简直美得惊心动魄。
就是额涅珠这样被誉为吐谷浑明珠的妙龄少女，都不由生出一种无力，难怪阿爸当初一定要娶这个女人，甚至力排众议，要立她为可敦。美丽这件武器，在男人那里，有时真是无往不利……
聪慧的吐谷浑少女既愤恨又无奈地想到。
头戴金花冠的桑云可敦只淡淡一笑：“额涅珠，可汗年纪大了，萨满常说，他开怀一日，便能晚归长生天一日，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常来陪他。”
额涅珠知道，这位桑云可敦含沙射影，是在指责她前次劝说，惹得阿爸大发雷霆之事。额涅珠心知肚明，她劝阿爸远离视泰吉，桑云可敦怎么可能坐得住？
可便是在佛祖面前立誓，额涅珠都问心无愧，她只坦然道：“我是应该常来陪陪阿爸的，多谢可敦提醒。”
然后，她再次一礼，头也不回进了帐篷。
吐谷浑立国已有近百载，只是数十载来，实是纷争不断。夸启可汗继位之时，吐谷浑实际控制的国土已经不及鼎盛时的十分之一，余者皆被左右部族瓜分殆尽。这些部落名义虽也是吐谷浑属国，却不奉令不纳贡，时不时还要叫嚣着反个叛，十分令夸启可汗头疼。唯一能维系这名义的动力，便是北狄实在强大，面临这样的强敌，这些部族不得不团结在吐谷浑名义之下，避免被北狄侵吞的命运。
夸启可汗得袭大位时年轻气盛，十分有光复吐谷浑荣光之愿。待见大魏崛起，与北狄打得如火如荼，便也想趁火打劫，从那丰腴之地捞些油水，顺便于国中树立起威望，好好镇压那些整日里叫嚣不服的部族们。
谁知，建国之初，魏军气势之盛，直揍得吐谷浑全无还手之力，夸启可汗，此时方才痛悟，并非北狄不济事，而是大魏确是当世强敌，不好对付。安西都护府的成立，直叫这位夸启可汗只得歇了东进之心。
而氐羌人游牧之地，正正在吐谷浑与北狄之间，北狄势大，夸启可汗便与彼时的氐羌头人约为兄弟之邦，共御强敌。谁知，大魏强势崛起，将北狄逐出中原，失去大片广袤肥沃的领土，北狄人哪里甘愿？收拾不了大魏，可过惯了骄奢生活的北狄贵族依旧需要人侍奉，依旧习惯掠夺，便将矛头对准氐羌族人，杀掉了氐羌头人，掠得牛羊女人，夺走大片氐羌族地作为放牧之所。
氐羌民风彪悍，不是那么好压服的，视泰吉乃是氐羌头人之子，彼时他还年幼，便在母亲忠仆的陪伴之下，按兄弟之邦的约定，来向吐谷浑的夸启可汗求援。
一来二去，经过许多不可言说，视泰吉的母亲成为了桑云可敦，视泰吉成了夸启可汗的继子，而那些未及被北狄消化完毕的氐羌族地自然也一并吞入了吐谷浑。
这一段历史发生在额涅珠尚未出生之时，可她自幼聪慧，最喜欢听那些中原王朝的历史故事，哪怕是自己的亲生阿爸，额涅珠也要公允地说一句，不论夸启可汗再如何打着为兄弟复仇的旗号与北狄意思意思地交交手（其实不过是北狄瞧不上吐谷浑这边的苦寒之地）。实质上，她阿爸就是趁火打劫，做得十分不地道，视泰吉与他们吐谷浑实有亡国之仇。
故而，这些年来，无论视泰吉如何谦逊有礼，交口称赞，额涅珠始终怀有警惕戒备，这种警戒，在视泰吉开始进入军中时达到最高。可在吐谷浑，有出息的贵族男子俱要领军，额涅珠再三苦劝却阻拦不住，凭白惹来桑云可敦的不少厌恶。
看到是额涅珠进来，坐在虎皮王座上的夸启可汗先是一笑，随即皱眉：“好啦，你莫要说那些我不爱听的。”
额涅珠实在无奈，可是，看到夸启可汗灰白的辫发，她忍不住一叹，雄鹰老了，只恋巢穴舒适，就是耳边的风霜雨雪也只想蒙上眼睛装作不知道了……
她转而笑嗔道：“我是来哄可汗开心的，还没开口呢，哪里又说您不爱听的了？”
夸启可汗笑道：“我的明珠长大啦，也不知将来飞到谁的掌心里。”
额涅珠大大方方地道：“反正是个与阿父一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夸启可汗闻言笑谑道：“咦？我们的明珠是看上了哪一位英雄好汉，说来叫我听听啊？”
便在此时，隐约急切的马蹄声中，奴仆急急奔进来禀报：“可汗！可汗！吉泰林王子受伤了！”
夸启可汗与额涅珠面色一变，吉泰林正是额涅珠那位去平叛的兄长！可北狄素来不过打打秋风，一触即走，这一次怎地竟叫吉泰林都受了伤去！
额涅珠第一反应便是恨声道：“兄长伤势如何？！那个视泰吉呢？！我早就说过！定是他从中搞鬼！不过是一次平叛而已！”
夸启可汗此时忧心忡忡，吉泰林是最得他看重的一个儿子，此次叫视泰吉一道，虽隐约有试探之意，却也未尝没有培养二人默契、未来君臣相得的意思，此时听得小女儿的话语，他一时怀疑视泰吉，一时忧心儿子，登时心乱如麻。
奴仆却向额涅珠与可汗回禀道：“这一次乱军十分厉害，视泰吉大人为了保护王子亲自断后，阵亡了……”
夸启可汗面上一惊，然后便是心中一痛：“视泰吉……”这个孩子平素待他便亲如父子，最是亲厚不过，上了年纪乍闻噩耗，他便有些站立不住。
额涅珠忙上前扶住，夸启可汗却推开她，勉力朝奴仆问道：“王子呢！他在何处！”
奴仆回禀：“王子被急急送了回来，已经传了萨满来，可萨满迟迟未至，看那情形，怕是不好……”
夸启可汗道：“领我去见王子！”
额涅珠焦急地跟在后面。
吉泰林躺在帐中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皮褥，头上的布条浸透鲜血，令夸启可汗只觉天旋地转，他回头大吼道：“萨满呢！”
便在此时，额涅珠尖叫一声，只见躺在榻上的“吉泰林”忽地一跃而起，手上寒刃狠狠扎来，额涅珠尖叫之下，夸启可汗下意识偏了偏身子，便觉肩头一阵剧痛。
鲜血飞溅，夸启可汗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只瞪着眼前这个“吉泰林”，仿佛还没有办法相信发生了什么。
额涅珠扑上来扶住夸启可汗，却见“吉泰林”从容冷静地解下头上纱布，露出冷酷面容，那双冰寒的蓝色眼眸瞥过夸启可汗面上的错愕愤恨，然后他定定地看着对方肩膀上插着的匕首。
额涅珠颤抖着挡在无力的夸启可汗身前，只痛恨大骂：“视泰吉！你这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视泰吉一语不发，抓过旁边的长刀竟再次劈砍过来，他竟是铁了心要杀这父女二人！
夸启可汗顾不上伤势，拽着额涅珠惊慌地朝帐外躲避，视泰吉提着长刀大步追来，父女二人一个伤重一个毕竟是女子，又哪里是行伍历练的视泰吉对手，眼见他追上夸吉可汗，长刀一挥，便要朝他劈下，却听然后一声仓皇尖叫：“不要！”
桑云可敦满面惊惶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拼命恳求道：“视泰吉！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视泰吉一时挣脱不得，桑云可敦这样一阻，夸启可汗与额涅珠立时逃出了帐篷，却见外边的侍卫早与视泰吉带回来的族人打了起来，混战成一片。
就算早知道视泰吉早有图谋，额涅珠也万万没有想到，对方行动竟这样凶狠，非但亲自装成受伤的哥哥来袭杀阿爸，竟还带了这么多人手！现下还不知道哥哥到底生死如何，额涅珠再如何坚强聪慧，毕竟也只是没有经历过太多事的少女，一时惊惶。
夸启可汗露面，自有忠心的侍卫涌过来护卫，他一咬牙，朝额涅珠简单交待道：“他狼子野心，切吉加夸日中必都是他的人，我们出城朝南！去乌雅部寻援兵！”
父女二人便夺了马，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出城而去，果然，整个切吉加夸日中处处硝烟，显然视泰吉谋划周全，不只是在王帐中意图刺杀，还想掌握整个切吉加夸日！
可现在吉泰林生死未卜，夸启可汗受了重伤，实在无力组织起有效反抗。
视泰吉筹谋非只一日，岂会坐视他父女二人这般逃跑，桑云可敦阻得一时，却阻不了一世，他很快亲自领兵追杀而来！
看着身后视线中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追兵，仿佛四面八方越围越多，箭矢飞来不断有侍卫中箭落地，父女二人周遭护卫越来越少，夸启可汗按住剧痛的肩头，只朝额涅珠大喊：“跑……乌……雅……”
额涅珠心中惊惶，却见阿爸勒了马，竟带着侍卫在原地停了下来，要为她阻隔身后追兵，额涅珠泪如雨下，今日视泰吉分明就是铁了心要杀阿爸，纵是她日夜不停，从这里往乌雅部而去也要一日一夜，阿爸哪里还留得有命在！
额涅珠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金色圆筒。
看着面前的夸启可汗，视泰吉勒了马，仿佛一只壮年猛虎冷冷凝视着一头暮年猛虎，随时就能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看着身旁寥寥十数骑，而视泰吉那边人多势众，且越聚越多，夸启可汗便知这些养虎为患大势已去，他只凄然一笑：“我只当这些年来，你已经是我的儿子啦，没有想到你心中原来有这般怨恨。”
视泰吉却面无表情道：“从母亲不得不嫁给你的那一天起，从你夺走阿爸留给我的族地的那一天起、从吐浑的牧羊人驱赶我的族民那一天起，我就在盼着今日！”
夸启可汗终于明白，视泰吉心如铁石，是绝不可能动之以情了。他想以养育之恩来破坏视泰吉声望亦被对方看破。
夸启可汗抽出长刀，嘿然道：“好！你不愧是你阿爸的儿子！那便叫我看看，这些年我教你的武艺，你都学得如何吧！”
视泰吉冷哼一声：“放心罢。纵要杀你，我也会亲自上，绝不假他人之手！”
然后，他足下一点，举着长刀便要冲过去，便在此时，忽然一道金色长烟直冲碧霄，然后长长散落，犹如以苍穹为布，凌空画出一枚飘摇金色长羽。
这烟信如此之高，双方都无法忽视，竟情不自禁同时失声道：“阿孛都日！”
然后，夸启可汗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竟是额涅珠掉头转来，夸启可汗不由又是心痛是又气怒：“额涅珠！”
“阿爸！我同你一道！我不走！”然后，少女额涅珠瞪视着视泰吉，一指头顶冷笑道：“我才不怕！现在该怕的是你视泰吉才对！我早知道你图谋不轨，不惜请动阿孛都日，你若识相，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视泰吉身后属下登时不安地躁动起来，额涅珠阿巴还难道真的请动了那位传说中的阿孛都日？
这一刻，视泰吉是对眼前的额涅珠真的动了杀心：“大漠谁人不知阿孛都日这样的英雄好汉乃是北狄死敌，却从来不介入部族之内的纷争，也不知你一个小女孩从哪里弄来一支烟花便想糊弄大家伙。今日，我是一定要夺回我族故地！”
说罢，他举起手中长刀，身后的部属多是氐羌族人，此时定下心神，立时长声应喝起来：“夺回族地！夺回族地！夺回族地！！！”
一时间，视泰吉身后气势大盛，夸启可汗面若死灰，只觉今日再劫难逃。额涅珠手心冰凉，大漠茫茫，她虽是放出了信号，却不知那位阿孛都日会不会赶来，又能不能赶得及……
忽然间，只听头顶一道嘹亮啼鸣，生生压下那齐声呼喝。
然后额涅珠一声欢呼：“阿孛都日的神鹰！”
一道金色身影盘旋在印信烟花消失之处，仿佛背后的主人，那一双冰冷瞳眸正高高在上俯视着众生，视泰吉心中一凛，他不再犹豫，甚至归刀入鞘，弯弓搭箭——金羽腾空，神鹰盘旋，这一切与那传说太过吻合，视泰吉不敢冒险，连举刀冲过去的时间都不敢耽误！
额涅珠愤怒大喊：“视泰吉你这个言而无信的懦夫！”
视泰吉面色一寒，手中长弓一偏，竟先直直朝额涅珠面庞而去，夸吉可汗大吼一声，一点坐骑直直朝泰吉扑去，就像一只苍老衰弱的雄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竭力张开伤痕累累的双翼，最后一次护佑身后的雏鹰。
这样短的距离，又是视泰吉射出之箭，眼见便要先射中夸吉可汗，周遭忠心耿耿的护卫根本不及反应，却只听“叮！”一声清脆之响，夸吉可汗未觉身上痛楚，只惊出一身冷汗，额涅珠未见阿爸被射中，不由又是庆幸又是茫然。
视泰吉面色冰寒，又一箭射去，这一箭立要要将这对父女射个对穿，再次“叮！”的一声脆响，竟是远远有人以弓箭对弓箭，打掉了视泰吉那一箭！
视泰吉心中已知来人箭术通神，又一项大漠传说被证实，那位阿孛都日只怕犹在传说之上，可他一咬牙，如何甘心，只再次一箭过去！
“叮！”
这一次，所有人看得更加清楚分明，对方非但是以箭打箭，还是以箭镞打掉了箭镞！箭镞乃是箭矢尖端唯一由金属构成之处，要以飞速流矢的箭镞射中另一方的箭镞……非是箭术通神不可办到！难怪这三箭竟全数落地，而非只被打偏！
额涅珠双目闪闪发亮，只朝那箭矢来处看去，晴空烈阳之下，一点金光才动身前来、隐隐逼近，不过眨眼间，对方便已经来到近前，看着那铠甲肩膀、腰带、长靴上闪耀的赤金，所有人再无怀疑。
执掌中原日久，北狄贵族豪奢成性，领兵千骑以上者皆赐黄金冠，只依地位尊卑分金冠大小。而传闻中，阿孛都日统领大军在将北狄将领枭首之后，取了冠上黄金锻饰铠甲，故而阿孛都日麾下，斩杀北狄将领越多者，盔甲上黄金越多。
看这骑士的打扮，视泰吉亦是心中肯定了对方身份，他只冷笑道：“阿孛都日，纵使你的威名大漠敬服，夸启夺我族地，难道你也要插手不成！就算你再如何英雄了得，我和我的族人也绝不会轻易屈服！”
视泰吉一挥手，身后部属散开，竟隐隐有将骑士与可汗父女包围之势！
额涅珠不由惊惶地看向金甲骑士，却见对方耸耸肩膀，漫不经心。
便在此时，忽闻雷霆骤响，所有人今日再感愕然，只见天际仿佛升起又一轮赤日，耀眼的金光直叫人睁不开眼！竟是一支整齐的金甲大军直直杀来！
看着整齐森严的军阵，军容之盛，如传说一般，竟在视泰吉生平所见任何一支铁骑之上，视泰吉又惊又怒：“阿孛都日！你不是大漠上的英雄好汗么！难不成要仗势欺人！”
额涅珠笑逐颜开，反唇相讥道：“先前追杀我与阿爸时，你又讲过道理么！”
视泰吉只冷冷盯着那个男人，却见被他叫作“阿孛都日”的男人根本没有搭理他，只利落下马，右膝向地上重重一磕，朝军阵中央恭敬一礼：“将军！”
视泰吉惊愕地看向对方所跪之人，一身铠甲从头盔到靴尖几乎寸寸黄金，宛若直接由黄金铸成，面上更覆着花纹繁复的黄金面甲。
黄金面甲的神秘人颔首，先前那金甲骑士才起身归队，黄金面甲之下，冷漠视线直直朝视泰吉看来，竟叫他生生出了一身冷汗，那样的神箭手竟然不过是对方如林麾下之一！
夸吉可汗纵使摇摇欲坠，却也在这样的阵势下屏气凝神，他身边的少女额涅珠更是心脏怦怦直跳，面泛红晕。
阿孛都日，原来这才是阿孛都日！

第45章 茶与益州
看着被震慑的视泰吉等人, 额涅珠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一点马腹，朝阿孛都日奔去, 一边大声道：“尊贵的阿孛都日, 您快快处置这个叛徒吧！”
便在此时，头顶一声撕金裂石的长鸣, 惊得额涅珠不由自主勒马，却是那只神鹰盘旋而下，阿孛都日伸出臂膀, 神鹰缓缓收拢羽翼，一身华丽金羽与主人的黄金甲交相辉映，分不出哪个更璀璨。
一人一鹰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冷漠视线朝额涅珠看来，叫她不由自主冷汗涔涔，猛然回想起草原上的传言, 她连忙在马上顿首为礼, 从怀中取出那枚金色烟花筒：“先前是我向您发出的请托。”
自有骑士过来取走信物, 双手交到阿孛都日手中，只见那枚小巧金筒在他掌中微微拨弄，便有一枚栩栩如生的金色长羽取出。
视泰吉此时看到阿孛都日麾下铁骑至少过千, 却静寂无声，再想到方才那骑士三箭之威, 情知对方麾下战力之强, 恐怕更在传言之上。他不再心存侥幸，可今日行事他筹划十数载，不只关系复仇, 更关系氐羌族人的未来，哪怕拼上性命一搏他也绝不甘愿就此放弃，坐视夸启继续当他的可汗！
趁着阿孛都日验看信物之时，视泰吉大吼一声：“氐羌族的儿郎！为了族地……”
他一边大吼一边举起手中长刀便要发起冲锋，却只听“擦擦”之声，再抬眼，便见阿孛都日不知何时，已经冷冷凝视着他，对方身后的金甲铁骑全部张弓搭箭，只需阿孛都日一声令下，他们便都要被射成刺猬，在这不远处，他们看得清楚明白，每个骑士长弓上所搭之箭，不是一只，而是三只！竟是人人皆会这连珠箭法！
视泰吉心中万般不甘，可对方军阵之训练有素，实是生平仅见，不过一个眨眼间，坐骑稳如泰山，却人人弯弓举箭，直如一人，再如何不甘，视泰吉亦不由自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无力来，他知道，便是拼上性命一搏，除了白白搭上性命，今日恐怕争不来半分赢面。
额涅珠却只觉说不出的痛快，朝夸启可汗露出一个明艳笑容，然后她感激地朝阿孛都日一礼：“感谢阿孛都日一羽之诺，重过千金！还要劳烦您的部下将这些叛徒押到……”
却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金羽委托，只为共抗北狄。”
不只额涅珠，就连夸启可汗面上的笑容都僵住了，视泰吉却在一怔之后，仰天长笑：“多谢英勇神武的阿孛都日！”
大漠传说果然是真的！这位大英雄从来不参与这些纷争，只一力主持征伐北狄之事！
这番峰回路转，视泰吉不再托大，定要先手刃仇敌，却听那位阿孛都日不紧不慢地问道：“杀了夸启，你可有把握收拢吐谷浑众部？”
视泰吉再次一怔，虽不知阿孛都日为何而问，可他不敢不慎重，思忖片刻之后道：“恐怕有数部未必肯归顺。”
阿孛都日不语，他身旁却部门将喝道：“你举刀复仇倒是痛快了！必会引得氐羌与夸启的势力杀来杀去，吐谷浑诸部又是一场大乱，届时除了北狄拍手称快，趁火打劫抢掠一番再吞并丰地，百姓受苦，还能有什么！”
夸启可汗直到此时才略微松了口气，阿孛都日为抗击北狄的大局，不想要一个乱起来的吐谷浑，这便好办，额涅珠更是看着黄金披甲的阿孛都日，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胸怀整个大漠的阿孛都日才真正是传言中那位大英雄！
视泰吉咬牙切齿地看着阿孛都日，额头青筋跃动：“阿孛都日！人人都道你是位英雄好汉，我只问你！当年阿妈与我按照约定前来求援，他非但趁机与北狄一起瓜分我族之地，还强娶我阿妈！这样的奇耻大辱！如若是你！难道今日便肯为了什么共抗北狄的大义忍下来了吗？！”
金属摩擦之声蓦然响起，显是那些金甲骑士怒极视泰吉这般无礼，弓张极限，若非主将没有发令，只怕立时便要将他射杀当场！
阿孛都日却只摆了摆手，令众将士放下弓箭：“若你所说属实，夸启确是背信弃义，你想报仇天经地义。”
额涅珠却大声道：“阿孛都日！不是这样的！这些年阿爸待他比阿哥不差什么！这一场养育之恩都养不熟他这个白眼狼！”
视泰吉哈哈大笑，说不出的苍凉，然后他只朝夸启唾了一口，养育之恩？谁稀罕！
阿孛都日只淡淡道：“若无背义之行在前，他自在氐羌族地成长，又何须这一场所谓‘养育之恩’？道有大小，事有前后，一概而谈只看恩情等同为恶。”
额涅珠蓦然语塞，就是夸启自己亦觉这番犀利言语仿若将自己这十数年父慈子孝的假衣剥得干干净净，叫自己的龌龊悉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莫名。
这位阿孛都日只是寥寥数语，却叫视泰吉这样隐忍了十数载的城府人物通红了眼眶，这许多年来，人人都对他说，夸启可汗待他如亲子，阿妈是最受珍重的可敦，他真是好福气……日日夜夜噬心之痛又有谁知！明明对方背信弃义在先，到如今却人人只说他寡恩背德！
他只在马上，向这位阿孛都日深深一礼，不为其它，只为这番无法向人说出的道理。
阿孛都日又道：“虽有负义背德之举，可他毕竟没有杀你与你母亲，你可以向他复仇，可以夺回族地，但不应牵累他的家人。”
视泰吉默然，阿孛都日之话，他无法反驳，只是诸般情形，由不得他。
阿孛都日挥手，一个人从金甲军阵后面跌跌撞撞奔出来，夸启与额涅珠蓦然睁大眼睛：“吉泰林！”“阿哥！”
却原来视泰吉未曾杀他，只将他囚禁起来，被阿孛都日所救。
夸启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老泪纵横，转而向阿孛都日道：“多谢将军高义！”然后他朝视泰吉叹道：“你若想复仇，便来吧，当年终是我做错啦。”
到得此时，夸启再无遗憾，吐谷浑可托付吉泰林，有他在，额涅珠未来也有依靠，纵自己死在视泰吉手中，亦无甚牵挂了。
阿孛都日抬了抬手，视泰吉、夸启、吉泰林等人俱不由自主看了过来。
阿孛都日却道：“若你们生死相斗、冤冤相报引来时局动荡北狄入侵，却是平白牵累两族百姓。”
夸启躬身一礼：“请阿孛都日直言。”
阿孛都日道：“得地不义，你本就该归还氐羌故地，可有异议？”
看到阿孛都日身后精骑，再看着身边被对方救回来的儿子，夸启还能有什么异议？还敢有什么异议？对方既有拳头又有道理，还于自己有救子之恩，夸启可汗只能苦笑着点头：“好，即日起，我便令族民撤出氐羌故地，吉泰林我儿亦在此，你听好了，氐羌之地，凡我吐谷浑子孙，再不得踏足！”
吉泰林神情一肃，当即答应。他与视泰吉一同长大，情同手足，这番变故，感情不能如故，可他亦不稀罕侵占对方族地！
如果说，撤出氐羌故地是归还视泰吉，那这番子孙再不踏足的话，就是夸启人老成精，敞开胸襟卖这位阿孛都日一个面子了。
视泰吉身后，氐羌族人皆是忍不住欢呼雀跃，这许多年，终于又名正言顺夺回了族地！没有失去任何一个族人地夺回了族地！
视泰吉却面色变幻，然后，他忽地下马，朝阿孛都日单膝一礼，沉声道：“阿孛都日大人！今日我视泰吉感激你肯为我、为氐羌部讨回这个公道！可是！我恐怕要辜负大人一片心意了！”
然后他站起身，抽出随身匕首直直插在地上，看向夸启道：“长生天在上！今日，我视泰吉，要与夸启生死相斗！不为自己，不为氐羌，只为了阿妈，向你讨一个公道！夸启恶贼，你敢不敢应下！”
这乃是大漠之上，最为神圣的生死斗约，草原子民相信，这种生死斗在长生天的注目下进行，一切恩怨都会以血得到报偿。轻易不可立，一旦立了，另一方不应，直接会被视为懦夫，被整个草原耻笑。
夸启面色难看，归还氐羌族地他已经是大大让步，没有想到，视泰吉竟这般咄咄逼人！
额涅珠看着阿爸伤势，心中焦急，然后她朝视泰吉道：“视泰吉！你当真是不知好歹！阿孛都日方才都说了，这不只是你与阿爸的恩怨，更关系两族局势……”
她看穿了视泰吉承了阿孛都日这样大一个人情，却违背对方意愿的愧疚与心虚。
阿孛都日：“我可为你们主持这次生死斗。”
所有人愕然回望，没有想到这位大人没有阻拦，竟还愿意主持这次生死斗？主持者，就意味着，不论是谁想阻拦这场决斗，都要先过阿孛都日这关。这也同时意味着，夸启可汗如果不下场，也要看这位阿孛都日答不答应！
阿孛都日口气中甚至还有些微不可觉察的赞许与怅然：“一事归一事，父母受辱，为子女者，岂能坐视？”
氐羌族地本就是人家氐羌族的，难不成归还了，就能抹煞对方当年所受屈辱？
夸启默然。他居高位日久，早已经没有人这样同他分明地讲过道理了，不由苦涩，他压下身旁额涅珠，深吸一口气点头，接受了这场生死斗，这许多年，是该付出代价了。
阿孛都日口气一肃，冷然道：“这场生死斗，我有言在先。一，不论此斗结局如何，不可有任何一方寻仇，否则视同与我为敌。二，不论此斗结局，氐羌族地归还之约，即时生效，若他年两族敢为族地再起争端，亦视同在挑衅我，我麾下大军绝不相饶！”
这番安排，既是考虑了双方恩怨，又尽可能约束了带来的动荡，两边俱是叹服，心中一凛，同时应下。
视泰林更是肃然向身后族人道：“我若身故，苏日可为首领！不可寻仇，不可挑衅！不论此斗结局如何，我氐羌部领受阿孛都日大恩，世世代代愿追随大人抗击北狄，此志不渝！”
氐羌族人齐声应是。
吉泰林却忽地道：“且慢！阿孛都日！这场比斗未免不公！视泰吉正值壮年，阿爸年老力衰，还受他一刀在先！岂非叫我阿爸送死！”
吉泰林朝阿孛都日一礼：“您方才说了，子女不能坐视父母受辱，我愿代阿爸上场，大人应该不会反对吧？”
阿孛都日只看向视泰吉：“我以为可，你意下如何？”
视泰吉看向这位一同长大、曾经的好兄弟，重重点头，然后又轻声道：“先前趁机对你出手，我亦欠你一个交待，此番一并了结吧！”
吉泰林不答话，只下马上前，从地上拔起那匕首，再将自己随身的匕首抛了过去。这便是最后的回答了。
此刻开始，只有生死相斗，再无兄弟之情！
刷地挥刀上前！
初到切吉加夸日，忐忑不安的时候，是那个一脸阳光灿烂的小王子拉着自己走遍王账，拍着并不宽阔的小胸膛说，你是我的客人啦！要什么只管开口！
当啷匕首相交！
阿妈成为桑云可敦，自己一个人在帐篷里哽咽难言的时候，那个讨厌的小鬼来说今后就是兄弟的话，毫不犹豫冲上去给了对方一拳，尊贵的小王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拳打脚踢间，对方叫嚣着以后就是仇人，再也不要说话，可是，第二天，鼻青脸肿一脸不情愿叫自己去练箭的还是他。
毫不犹豫绞飞匕首，一个膝踢，再飞身扑上！
明明喜欢上同一个姑娘，却对自己笑得浑不在意，说才不喜欢那种脸蛋浑圆的类型！转头一个人难过的家伙……到最后，他们谁也没有追求到那姑娘，倒是喝多了马奶酒在帐篷里嚎了一夜的混账……
扼向对方喉咙的手便不由错开了几分。
眼前一道寒光亮起，却原来吉泰林身上不只一把匕首，二人如今贴身，正是搏斗师傅所说的死地。视泰吉直视对方双眼，想说代我照顾阿妈，代我照顾妻儿，可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因为早就知道，什么也不必说，对方自然会做。
这样也好。若是换他杀吉泰林，他可不愿意去照拂夸启那个老贼！
可那把匕首，只擦着他的面颊插进了泥中。
吉泰林起身，头也不回地起身而去，留下了坐在原地怔怔出神的视泰吉。
是夜，切吉加夸日从一场巨大的风波中避免，王帐中自不免欢声笑语款待贵客，可不知是不是那位桑云可敦无声无息坐着马车消失在城外的缘故，除了那位眼眸笑得亮晶晶的吐谷浑明珠，不论是负伤在身的可汗，还是王子，俱是难掩强颜欢笑的疲惫。
看着妹妹频频张望那位冷漠不愿摘下面具的阿孛都日大人，吉泰林心中一叹，振作了精神道：“阿孛都日！今日蒙您相救，出击北狄之事，只要您相召，我吉泰林愿时刻追随！”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周遭贵族齐声叫好。
阿孛都日只颔首为礼，并不饮酒。
大漠中有关这位神秘将军的传说十分之多，甚至连这位将军到底出自何方都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属下连珠神箭术出自北狄，必是北狄人；也有人说亲自看到他从西面而来，是龟兹、甚至疏勒人；还有人说，他一身黄金甲，像是更远的传说中的萨珊之人；还有甚至说他是大魏人……
在这些古怪的传言中，阿孛都日及其麾下不饮酒这一项都算不上什么神秘之处了，似乎因为什么忌讳，对方素来滴酒不沾，吉泰林也不以为意。
额涅珠忙示意使女奉上奶茶：“尊贵的阿孛都日，请尝一尝奶茶，不知道是不是合您的口味。”
这位神秘的阿孛都日看着那碗奶茶，却出奇地沉默下来，仿佛若有所思。
阿孛都日身旁，那位曾经三连珠打断视泰吉之箭的骑士好奇地问道：“奶茶？里边有茶？这看起来不像茶啊？难道是吐谷浑所产的比较特别？”
夸启可汗回过神来，笑着道：“我吐谷浑多的是牲畜，却哪里能产茶，这是大魏而来。”
那位骑士尝了一口，便赞不绝口：“阿巴还真是蕙质兰心！不知将来谁有这个福气！”
额涅珠并不多么扭捏，却不由自主晕生双颊看向阿孛都日，骑士哈哈大笑：“阿巴还就不要惦记将军啦！他是已经有妻子的家伙！不值得牵挂，你看看我如何？”
额涅珠倏然变色，狠狠瞪向这个说话轻浮的家伙：“英雄好汉便多有几个妻子又如何？！”
骑士哈哈大笑：“我们将军可是位一心一意人，才不会多娶妻子！”
额涅珠看向那位尊贵的客人，又是难堪又是沮丧，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阿孛都日不理会属下的顽笑，只向夸启可汗问道：“茶？”
夸启可汗命人取来茶砖，只见这茶砖漆黑一块，与大魏人素饮的茶饼绝不相同，却叫那调笑的骑士眼神一变，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再没有同额涅珠调笑的心情。
骑士看向身旁将军，心中这才明白，为什么将军会答应这什么吐谷浑一枚金羽之诺！
原来除了分割吐谷浑与氐羌，不令其起纷争、亦不令任何一方做大成为大魏边患之外，将军竟是为此物而来，这被草原人叫做茶、但在大魏人看来，绝对与茶沾不上边的东西……
自从那一场血腥痛苦的屠戮之后，这三年间，失却故土支援，没有粮草供应，埋葬一切过往，忘却一切荣耀，将军带领他们，与北狄对阵周旋，何其艰难？与北狄大军一次次悍不畏死地拼命、联合这许多草原部族一次次作战、似今日这般一次次不偏不倚处理争端……多少呕心沥血才能艰难立足。
他们想过一切向北狄复仇的手段，包括苦苦追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枚大魏伏于北狄军中极高的谍子——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国公爷早年就埋下的一个死间！可想而知对方会知晓多少北狄之事，甚至包括那一场屠戮的真相——却没有想到，刚刚搭上线，对方就被灭口，重重隐藏下的唯一痕迹，竟只写了一个“荼”字。
而顺着这痕迹追查下去，更多疑云浮出水面，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他们刺杀了那个灭谍子口的北狄将军，却从这地位极尊的家伙身上搜出了这黑色的小块，对方极珍重地贴身藏好，显是十分珍贵。
这东西他们琢磨许久，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新物品，似是北狄贵族新近流行之物，绝不似北狄所产，线索再断。将军打探到了什么，如今循迹来到吐谷浑，却被告知是大魏所产……这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大魏与北狄这一仗，从三年前那场无比恶心、无比血腥的开端打到现在，白骨累累边境破碎，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哈，竟打出了这样一个结果！大魏所产的新物，未曾在大魏流传开来，竟先在北狄贵族中享受了起来！那么，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从大魏到北狄的？那个死间到底想告诉他们什么？
一时间，这漆黑的茶砖仿佛一块深沉黑幕，令见多腥风血雨的骑士都有透不过气的感觉。
面对这块背后可能隐含无数雷霆血腥的茶砖，只听他家将军平淡问道：“大魏何处？”
夸启可汗全不知背后种种惊心动魄，只当满足尊贵客人的好奇微笑道：“这东西也是才传到我们吐谷浑的，听闻是一处叫益州的地方所产。”
益州？！
骑士看向将军，再难掩愕然！
没有人知道，阿孛都日不起波澜的心湖在这一刹那如何，骑士只看到，将军膝上已经握掌成拳。
益州啊。
益州。
听闻将军已娶妻，他那位过了门却还未见过的妻子，就是在益州。

第46章 初次见面暗含的杀机
景耀十六年, 一月十八日。
这才出上元节，高耸的扼喉关旁, 残雪未消, 便有几支车队停了下来。当值的校尉面色登时十分不好看，立时上前询问。
其中几个车队, 车马俱是装饰得十分华丽，将校尉拉到一旁又是说好话，又是悄悄塞足了好处, 还被嫌弃：“去去去！都到边儿上去！莫要阻塞通路！否则若是将军巡关，你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有个裹着裘衣的下仆腆着脸又说了些什么，校尉却冷笑起来：“我管你们是哪家的大人！不就是想多骗些佃农吗！也不看看如今什么时节！将军正烦着呢！识相的一边去候着，再来烦我，连这你都甭待！给我滚远些！”
那裹着裘的下仆碰了个灰头土脸, 还吃了主人好大一通排揎。能这样及时收到消息, 谁不是在益州有些脸面的世族, 得罪不起这扼喉关的兵大爷们，只得将火朝下人去发了。
这些华丽车队不敢违逆，一个个乖乖地滚下了官道, 在最后却有一辆牛车没跟着走，那车只简单漆了油, 朴素到寒酸, 这样的天气，车旁几个随从别说什么皮草，个个衣裳单薄。
只见这寒酸的牛车不退反进, 倒好似前边那些华丽车队让开了路，他们才好上前一般，登时叫下仆们哼叫道：“不长眼的，咱们府上郎君都去不得这扼喉关，他们还去得？”“哈，多半是哪家老农，以为有头耕牛能拉个车就真当自己是个财主了哈哈哈哈……”“咱要不设个局打个赌，就赌这倒霉催的会被那小校拖去打多少板子？”
起哄闹间，却见那校尉神情一肃，居然下了马，亲自上前行礼：“敢问诸位何来？如今关中确有烦事，若非紧急，可改日再来。”
远处指指点点已经在下注的豪奢仆从们个个似被掐住脖子般，眼珠子掉了一地。
他娘的那车里边儿是谁？！难道是三江世族哪位嫡系？居然能叫扼喉关的兵老爷这般礼遇！！！
吴七客客气气朝这校尉回了一礼：“我等乃是成首县陆府的，我家夫人确有要事想出关迎客。这是通关文书，可否行个方便？”
校尉心道原来是成国公府旧将，怪不得这小小车队，几个随从，却步履呼应，暗合军阵。若是他家将军出门，抽调关中精锐能做到的也无非如此而已，故而他方才不敢大意。
待打开通关文书，校尉心中咋舌，乖乖，还好看这车队阵仗自己没有失礼啊！居然是州牧亲自勘验的通关文书！
他连忙递还文书，喝令兵卒放行：“方才失礼了，还请府上海涵。”
吴七一抱拳，笑道：“皆是公务，不碍的。”
目送那辆寒酸的牛车消失在关口，那些华丽车队里的个个目瞪口呆，我的娘哟，车中必是哪位喜好装质朴的皇亲国戚吧！
牛车里，“皇亲国戚”一脸头痛地扶额，以她生平策无遗算，却万万没有料到，都躲到马车上了，还是躲不了清静。
阿田手上不停，嘴巴更不停。她刷地打开一个画轴：“这个您看看怎么样？益州泗溪人士，身高八尺，模样生得端正，在白鹿书院求学归来，家中有千亩良田，不多富裕，勉强算上殷实，难得的是人敦厚实在，将来决计会对娘子言听计从。若是娘子觉得还看得过眼，嬷嬷说可安排见上一面。”
岳欣然扶额，一个字也不想说。
阿田把画轴一卷，扔到旁边堆积成小山的卷轴中，又从旁边取了一卷新的：“那这个呢？这是个商户呀，虽有百八十个铺面，可我觉得门第实是太低了，哎，嬷嬷说只要娘子喜欢，怎么都成，娘子？娘子？好吧，若这个也不喜欢，那就换一个！”
岳欣然：……
她怀疑岳嬷嬷可能串通了吴敬苍，拿到了整个益州良家民男的户籍，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多还这么详细！
阿田放下卷轴道：“好吧，岳嬷嬷挑的这些呢，都是些过日子的人家，我也觉得委屈娘子了，不喜欢也属正常。那大夫人上次说的几个呢？霍小将军那样的家世，生得很英武，来府上几次待大家伙儿都和和气气，霍大将军还对您那么爱护，嫁过去也有他撑腰，肯定不会吃亏！
其实靳家那位十四郎，虽说两边府里有过龃龉，可十四公子生得多好看，难得的是他多有诚意啊，咱们府上出了孝才几个月，他都来了多少次了！我瞧着他念书很多，一定能同三娘子你说到一处去。
还有夷族那位郎君虽说不爱说话，可听说夷族男子都对夫人很好的，只会娶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哩，三娘子你到底看中哪一个？……”
眼看阿田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再打开一批新的卷轴，岳欣然连忙抬手：“停！”
看到岳欣然这模样，阿田年轻的面孔上生生cos了岳嬷嬷的表情，一脸的语重心长：“大夫人可是说了，您的亲事是整个陆府的头！等！大！事！现在务必要相看起来，等茶季一过，就要认真给三娘子操办起来！老夫人都说了，十八了就是大姑娘了，姑娘家光阴金贵，可耽搁不起！”
岳欣然头疼，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穿越到古代都选择守寡了，居然还逃不过相亲的宿命。
这件事情，整个陆府上到陆老夫人，下到几个嫂子，竟不知什么时候背着她达成了共识，三年孝期才过，便迫不及待大张旗鼓相看了起来。
每每提及这件事，岳嬷嬷就感动得直抹眼泪，说陆府真是厚道人家，念叨着让岳欣然自己一定要挑个喜欢的、本分的过日子，将来把陆府当成娘家一样走动。
一大家女人直念叨得岳欣然想撞墙，还好三年来，陆府的茶园建起来了，采茶季前，家里大大小小的女人忙得不可开交，连岳嬷嬷都被安排了活计，一不小心，才叫岳欣然打着“迎客”的借口逃了出来。
谁知道，都躲出来了，居然还有阿田的唠叨等着，岳欣然不由深吸一口气，肃然道：“眼前有一桩要紧事。”
阿田一听，立时放下卷轴正襟危坐，这三年多来，多少风雨，那样大一个茶园，从无到有，陆府上下早就习惯在岳欣然各种命令下有条不紊地运转，岳欣然这样的表情，往往意味着重要的任务，阿田几乎是下意识地仔细听。
“这一次王登王郎君找来的这支商队，虽也贩茶，可都是茶饼，未见得能接受这茶砖，对方远道而来，不若先叫对方在车中饮上一杯，一是迎客，二，也是验验货，叫对方知道茶砖长处所在。”
阿田连连点头，在这些大事上，她家三娘子素来主意极正，听她的准没有错，阿田略一回想，先前王登信中写过，这支商队领头的商人姓徐，都叫一场徐大掌柜，乃是晋中人士，口味偏重，不若提前备茶。
看到阿田开始忙碌，岳欣然心中一松，擦了把汗，可终于又糊弄过了一次。可终不是事，岳欣然思忖着，或者干脆待茶季忙完了，挑哪一日私下里向老夫人撒个娇卖个萌，表达一下自己不想嫁人……只想找小鲜肉……的志向吧……
这样一想，岳欣然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吴七在外道：“六夫人，属下好像看到那商队了，举着‘徐’字茶旗。”
竟与信中通知的时日差不离，对于未来这位可能的合作伙伴，岳欣然多了一些欣赏。
她收敛思绪下了马车，这一次迎客虽有躲避相亲的玩笑意味，却也有其实际意义，陆府开辟的五百亩茶园到第三年，真正进入了丰产期，如无意外，今年会有万斤左右茶砖产出，这与前面两年的小打小闹全不能相比，甚至关系到岳欣然在益州的下一步产业布局，那位徐大掌柜的除了能帮助广开渠道之外，是否还有别的资源可以一并整合，也需见面一叙。
他们牛车停驻之处，也是扼喉关下送客、迎客唯一一处——实是那丰岭道于崖上修的栈道实在太窄，难得这一处高台稍微宽敞些，可以停驻马车牛车而不影响过往通行。
岳欣然忽然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丰岭道上，不知怎么的，多了许多衣袖褴褛、拖家带口之人。
阿田一看便叹了口气：“流民啊……多是哪里又受了灾荒，不得不背井离乡，真是可怜。我小时候也是因为逃荒，才被爹娘卖到岳府中。”
岳欣然便多问了几句阿田家中之事，吴七打了手势，部曲们四散开来，视线不放过周遭过客。
不是吴七太过谨慎，而是这一次外出，六夫人特意点了他领队，所率数人皆是这几年新招募、辛苦练出来的益州部曲，有似他这般失地之民，也有家中困难过不下去的子弟，陆府都一一援助，那些上过阵的老兵还亲授战阵武艺之道，如今做着部曲的活计还有饷银可拿，故而这些益州部曲人人感恩。
这一次得蒙六夫人亲点，既是肯定嘉许，亦有压力在肩，往来这许多流民，人多且杂，必须要加倍谨慎小心，万万出不起任何岔子。
不多时，那打着“徐”字茶旗的马车来到近前，吴七也早早打出“陆”字茶旗，对方一见，马车驶过来竟未曾直接停下，而是冲过来又轻巧打了个回旋，而后竟与陆家的牛车车头对车尾，并排停靠，一点多余的地方也不占，丝毫不影响通行之道。
这一手精彩的驭车之术，叫吴七等人心中暗自喝彩，果然是走南闯北的老把式，好生老道！吴七心中一动，安排部曲各自盯好梢，他便走过去与那高大马夫到一旁攀谈起来。
一个面容圆润喜庆的老者下得马车来，见到岳欣然，笑容亲切：“在下乃是徐庆春，这位必是六夫人了吧？”
岳欣然微微一笑：“正是，徐大掌柜，幸会。王掌柜的没有一同前来？”
徐掌柜摇头：“原本他是说和我一道返回益州，半途却说另有约了，便叫我先来同您相商。”
岳欣然不免奇怪，王登在这些事上素来仔细妥贴，居然中途离去，莫不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二人寒暄间，阿田已经十分麻利地在两车之前，桌案支起，端过小炉，敲茶砖，摆茶盏，注沸水。
徐掌柜微微一怔，岳欣然却洒然一笑：“远来是客，天寒地冻的，先饮一杯暖和暖和再进城吧！”
看着阿田行云流水几步操作，徐掌柜那双商人的眼睛连连放光：“这便是王掌柜所谓‘泡茶’之法？果然比那‘煎茶’便捷太多！”
若按原本茶饼的煎茶之法，煎茶之前，便要有炙、碾、罗三道才能备好茶末，煮水加入茶末之后还要加入许多调料才能吃，总之，十分繁琐，还有诸多细致讲究，非是有些家底儿的门户不得享受，谁家能备下这许多器具，还要准备这许多功夫，只为一盏茶呢？
可是，若是按这泡茶之法，茶砖掰下，水沸，倒入泡之即可，简直方便得太多，就是不知滋味如何。
徐掌柜几乎是迫不及待端起一盏，吹了吹便饮了一口，阖目半晌，他长长呼了一口气，笑道：“不虚此行呀！我可得多饮几口。”
岳欣然一笑：“自今往后，徐掌柜想饮多少盏没有？”
一老一少同时笑起来，爽快敞亮的合作伙伴总是难得，不免叫人心生愉悦，至此，双方皆是心知肚明，这次合作成功大半了。
一盏饮完，徐掌柜痛快地放下茶盏：“既如此，还是快快到茶园吧，老夫已经迫不及待想瞧瞧到底是怎生地方，竟能产这样之茶了！”
岳欣然：“既如此，徐掌柜请。”
徐掌柜哈哈一笑，率先便朝徐家的马车而去，吴七见状，便止了攀谈，与那马夫各自朝车而去，岳欣然回头见阿田还在收拾，正要说让她不必着急，却见阿田脸色蓦然大变，张大了嘴巴！
岳欣然耳边只听一声巨响，巨大到她都聋了片刻，岳欣然下意识转回头去，视野中，已经没有徐氏的车马，只有底下一片悬崖峭壁。
岳欣然几乎是空白了刹那，下一瞬间，她脚下地面猛然歪斜，她站立不稳，自然而然地伸手，想撑在身前牛车上。然后，她心猛地一沉，因为她发现，牛车亦在下坠！又哪里撑得住她！
眼见连人带车要坠落悬崖之时，岳欣然却不知腰间从哪里猛然生出一股拉力，只觉得自己好像个破布娃娃，天旋地转了数圈才停了下来。
耳边重物滚落高崖的漫长声响轰隆不绝，仿佛还伴着隐约的惨叫。
好像过了很久，也许其实不过一刹，余声方绝，直到此时，岳欣然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只听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有人推了推她，岳欣然才惊觉，自己是被人护在怀中，她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眉目深刻、胡子拉碴的粗犷面庞。
阿田扑过来哭叫：“娘子！娘子！娘子！！！”
对方退开，岳欣然才定了定心神，安抚地拍了拍阿田的肩膀，在她搀扶下站了起来。
岳欣然这才发现，她现在所站之处，乃是栈道之内，而方才马车停留的那个迎客高台，已经大半消失。是的，消失。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缺口和边缘不整齐的断裂木茬。
岳欣然视线一扫，周遭还站着的，便只有吴七等几个陆府部曲和徐氏的两个下人，余人尽皆不见。
旁边经过看到这一幕的流民们个个吓得面色惨白，双股战战，竟腿软得迈不开步子。
岳欣然深吸一口气，抬手止住惊魂未定的吴七，她踩着摇晃的木板，站到那缺口边缘，朝下看去，悬崖之底，灌木丛间，有隐约散落的马车零件，和她无法断定是不是血迹的痕迹，还有一块巨石滚落划出的清晰轨迹。
岳欣然回身，冷冷抬首，头顶，只有益州亘古以来横绝天宇的巉岩绝壁，阻断一切光明，只有一片深沉漆黑。
阿田胆战心惊地看着她，边哭边要过来拉她：“娘子，快站进来些。”
岳欣然没有再强拗，却是一怔，不知何时，那个男人与她一样站在缺口之旁，与她一般面容冷肃仰视上方。
而后，岳欣然冰沉难辨的眸光直直对上男人幽峭深邃的视线。

第47章 为你处置
仓促的马蹄与呼喝声响起, 这样大的动静，旁边的扼喉关将领来得极快, 先前那校尉跟在一个黑色黝黑沉肃的中年人身后, 那校尉见竟是岳欣然吴七等人，再看到那消失的高台, 立时吃了一惊。
他朝吴七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方才的动静，都惊动了将军亲自前来。”
吴七提了精神，上前简单将事情一说：“……谁成想好端端的竟砸了块大石头下来, 若非徐家这位马夫兄弟见机得快，怕是连我家六夫人都要遭遇不测！”
吴七方才看得分明，他还来不及动作，这高大的马夫就已经奔了过去，也许本是想救他家主人, 却是来不及, 顺手将六夫人捞了回来, 否则……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吴七想想都是一身冷汗。
岳欣然的视线微妙地停驻在身旁这位徐家马夫身上，对方此时向那乐将军与校尉低了低头行礼, 木讷沉默一如初见，全然看不出方才千钧一发间动若脱兔的强悍身手, 更没有方才仰视上方的深沉……杀意。
那校尉听得背后发寒, 含糊向乐将军回禀道：“将军，这高台在此多少年了，从未有石块掉下来啊, 真是奇哉怪哉……”
乐肃平人如其名，看起来十分严肃，此时只瞥了一眼，冷冷道：“栈道通行无碍，改日派人重修这高台便是。”
岳欣然登时心中不悦，便是随便一个流民都晓得，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掉那样一块大石头下来？这丰岭道多少年了，何曾有巨石坠落？还这般凑巧，是在她与徐掌柜首次见面之时！
可乐肃平这番表现，竟是对一切疑点视而不见，抽手要走之意。
岳欣然先朝身后吴七吩咐道：“你现在赶紧招集人手，到下边去看一看。”她语声低沉：“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们！”
这语气的背后，便是意味着，活要见人，死也要带回尸首了。
高大的马夫深深看了岳欣然一肯，然后他竟郑重向岳欣然行了一礼。
岳欣然避开不受这一礼：“徐掌柜他们千里迢迢来到益州，是我陆府的客人，却遇上这样的事……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陆府必会给他们一个交待！”
吴七阿田等人更是一震，他们知道六夫人的性子。最后那“交待”二字掷地有声，远远不止是寻回尸首之意，若真有幕后指使，六夫人定不会放过！
吴七神情一肃，他先安排余人牢牢守在岳欣然身旁，死命他们绝不可离开，然后才去就地招募流民，对于这些流民而言，下去寻人再如何艰险困难，可只要有吃的，竟不少人踊跃响应。
便是乐肃平这样的人，都难免诧异地看向岳欣然，很难想像一个小娘子有这样的魄力与决断。
却听那徐家的马夫开口道：“将军，我家主人是被上边掉落的石块砸到的，可否劳您派人与小的到上头一探？”
乐肃平挑眉，看向这个贸然开口的马夫，眼神中难掩轻视。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马夫也敢同他这车骑将军说话了？
马夫眉头微皱，眼神已经微不可察地冷了下来，袖中食指微微一动。
岳欣然再次看了这马夫一眼，却朝乐肃平道：“乐将军，恐怕还是看看的好，这次只是砸坏了台子，若真是山岩松动，下次砸坏栈道，修起来也费事。”
乐肃平瞥了岳欣然一眼，眯了眯眼睛，有人要以这样的手段来收拾一个小娘子，此事摆明背后并不简单，乐肃平执掌扼喉关这许多年，行事法则之一就是绝不轻易掺和到益州境内诸多风风雨雨之中。
不过瞧在这小娘子说话还算有些眼色的份上，乐肃平淡淡一笑：“坏便让它坏，丰岭道这许多年，还不是修修补补过来的。”
一旁的校尉替自家将军解释道：“六夫人，您看如今这许多流民，将军大人已然忙得不可开交，关中上下亦是几日未得休憩了，实是没有人手呀。”
乐肃平不想卷入是一方面，校尉所说也是实情。
看着源源不绝的流民，岳欣然皱眉，她身旁阿田问道：“汉中今年没有大灾呀，哪来如此多的流民？”
校尉闻言也是一脸晦气：“还不是北边！亭州那边断断续续打了三四载，去岁秋，冯将军竟叫北狄闯了进来，他问罪被斩也便罢了，安国公亲令整个亭州、大半雍州坚壁清野，确是未叫北狄占得什么便宜，可是百姓颗粒无收，军中补充兵员又要抓那等青壮，百姓便避走不迭……唉，这不便添了许多流民。”
随即，想到什么，校尉便咬牙切齿：“本来，这许多流民南下，也该是雍州与汉中容纳的，他们倒好！个个给流民瞎说一气！说什么咱们益州连年丰收，米粮多得掉在地上都无人捡！他们城门一关就不必管了！这不，他娘的！流民全都来堵的咱们的丰岭道了！光是拦着这些流民、将之遣送回原籍就够关中上下忙活好久了！真是他娘的！！！”
乐肃平一脸不耐，似是极不愿再说起这等烦心事：“好了！嚼什么舌头！回去干活！”
校尉诺诺应是。
岳欣然当然知道扼喉关这位守关大将乐肃平的为难。
对各州各地而言，流民俱是一件十分头疼之事，置之不理，轻则扰乱当地治安，重则啸聚山林变成乱军，如若要安置，怎么置？这些人口总要吃喝嚼用吧？安顿下来，要不要谋个生计？田从哪来，地从哪来？
可再头疼，一般而言，这也是一州州牧、一地太守需要去头疼的，且轮不到守关大将来操心这等地方政务。偏偏扼喉关特殊，乃是汉中到益州的唯一通路，流民一来，先到关下，才抵城下，可不正是替益州城拦了一波么？
乐肃平若不放行，这么多流民阻塞丰岭道，没有吃喝，要不了多久定会酿出大乱，乐肃平若放行……益州岂会愿意接手这种烫手山芋？他若给封书海找了这么一个大麻烦，回头封书海参他一个擅启关隘之罪定是妥妥的。流民之中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没有，这可都是乐肃平放进来的，封书海一参一个准！
乐肃平心中更还有一重微妙顾虑，叫他不敢开关放行。几年前封书海初至，乐肃平觉得对方是个棒槌有些瞧不上，兼之三江世族侍奉殷勤，他待封书海难免就有些怠慢，颇是为三江世族干了几次封闭关门、扫封书海颜面之事，一来二去，便与封书海难免有些微妙的龃龉。
谁知封书海后来醒过神来后竟那般厉害，斗得三江世族都不得不换了张清庭出来打擂台不说，三年来，这位封州牧整肃吏治、设立常平仓，竟将益州打理得官场清明百姓安乐，朝廷打北狄，米粮吃紧之时，益州却是户口增加、连年丰收，上缴的粮税一年比一年多，去岁更是得到陛下下诏嘉奖。
这样的情形下，乐肃平若真开了关，给封书海捅出这样大一个篓子，封书海不生吃了他才怪。所以，哪怕再不情愿，乐肃平也得捏着鼻子把这些流民的问题解决了，哪怕他并不擅长。
光是把这些流民遣送原籍这件事情，干了三天，就已经把乐肃平愁得天天在扼喉关上吼爹骂娘，将雍州与汉中的州牧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七八百次。
听到这声轰隆巨响，他跑得这么快过来查看……未尝没有逃避桌案上那一堆文书的缘故。
封书海与乐肃平之间这点微妙动静，岳欣然作为幕后者，自然再清楚不过。
此番出来，她本以为只是迎客，哪里会想到遭遇这般险象环生之境，现下这情形，岳欣然手头并无太多可用之人，眼前却又流民众多，鱼龙混杂，要抓住推下头顶那块巨石的家伙，势必要乐肃平配合不可。
于是，岳欣然只微微一笑：“这些流民，我倒是有些主意可为将军处置。”
乐肃平瞅了岳欣然一眼，嘿然一笑，直接转身便走，校尉一边摇头一边跟在后边，嘴里还在嘀咕：“口气忒大也不怕闪了舌头……”
岳欣然不紧不慢：“我陆府还有万亩茶园需人开垦。”
乐肃平大踏步离去，没有丝毫停留之意，岳欣然不疾不徐：“益州境内一百万户，可纳粮者不过五十万户。”
乐肃平的步履一滞，岳欣然又来了一句：“三年前，我陆府换了一位教书先生。”
乐肃平忽然转过身来，朝一旁的校尉大喝道：“你他娘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同这马夫一起到山上看看！”
校尉不可思议地瞪向岳欣然，卧槽！这小娘子是会什么妖法吗？！明明方才将军都不想管这档子事儿了！
她方才三句话都说了什么了？！这莫名其妙三句话，居然叫他们家将军改了主意？！
乐肃平一拍这家伙脑瓜，骂道：“赶紧的！若真有山石松动，下次砸了丰岭道，老子就将你军法处置喽！”
校尉不敢再迟疑，点了人手，招呼那马夫便要出发。
那马夫看了看神情不变的岳欣然，脚步顿了顿，才跟了上去。
乐肃平咳嗽道：“他们得绕到另一头才能攀上去了，恐怕要花费些功夫，陆夫人到关中小坐，歇息稍待？”
岳欣然一怔，绕到另一边？她抬头仰望这座陡峭冰冷的山峰，眼神一样冰冷，等他们找上去，怕是对方早就跑了吧，岳欣然收回视线，看向眼前流民，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乐肃平这样知情识趣，岳欣然自然投桃报李：“乐将军，我想手书一封到益州城，给先前家中那位先生，时间紧急，不知可否劳烦您动用传驿？”
希望益州城能够接收流民，最急的当然是他乐肃平，可听听人家这娘子说话，没有墨迹没有推托没有拿乔，反倒说得像是有求于他乐肃平似的，真是个心眼敞亮的利索人哪！
乐肃平自然痛快地答应了下来，手好似无意一指头顶山峰道：“陆夫人放心吧！都包在乐某身上！”
扼喉关中，岳欣然提笔一书而就，自有乐肃平派人加急传到益州城——军中传讯可用驿站，换马不换人，半日可抵益州城。
看着传讯的人马消息，乐肃平激动地在原地打了个来回的转，万万没有想到呀，他本以为自己倒这么大一个霉，一个不好，这车骑将军就要干到头了！却还能这般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看向一旁悠然从容的岳欣然，心中不是不佩服的，看看人家这小娘子，他的年纪，当真都活到狗身上啦！
三年前，教书先生……嘿！如今的益州城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那封书海转运之时，便是多倚仗了身边那位长史臂助，据说对方被征辟为州府长史之前……正是一位教书先生！
那一百万户与五十万户之说，亦令乐肃平信服。这其中有五十万户……说得不好，俱是佃农，按照大魏如今的律令，佃农是不必纳粮的，若从封书海的角度来看，劝课农桑，户籍增长，固然是正途，可是这些流民若真能安置得好，也未见得不是封书海又一桩功绩啊！
若就着安置流民之事，送了封书海一桩功绩，又能同对方修复关系，那是真一箭双雕，功德无量。
至于这小娘子最开始所说万亩茶园吸纳多少流民之事，乐肃平反而最不在意了。
可无论如何，岳欣然的人情，他十分领受。
因此，当乐肃平坐下来，再看向岳欣然时，他却忽地郑重开口道：“陆夫人今日遇险之事，怕要好好查一查那马夫。”

第48章 毛骨悚然
马夫？
其实哪里用乐肃平来提醒, 就是岳欣然，冷静下来, 仔细想想方才那死里逃生的局面也知道这马夫绝不可能简单。
即使是到了现在, 岳欣然的心跳也依旧有些快，呼吸有些浅, 千百年后，自会有后人研究给出答案，这种生理反应乃是人类几百万年进化的结果, 在遭遇突然意外、生死一线后，肾上腺素分泌，完全不由大脑掌握，更不由理智控制。
可是那马夫呢？岳欣然死里逃生的茫然一瞬间，那双幽邃眼眸印象深刻, 何曾有半分惊恐畏惧, 再看对方事后要求查找山上证据从容不迫。吴七经历过陆府部曲那许多训练都难免腿软, 一个马夫，这样镇定，是天生胆大, 还是……见识过远超陆府训练的锤练呢？
在她与徐掌柜第一次见面这般惨烈的局势中，岳欣然不可能不多想。
而乐肃平随后给出的消息也间接印证了她的推断：“方才我命人查问, 徐氏那两个剩下的家人吓得什么都说了, 那马夫乃是他们在汉中才招的，先前他们从晋中带来的马夫在汉中吃坏了肚子，好巧不巧, 遇到这挟裹在流民中的马夫，一手好马术，便被徐掌柜雇来了益州。”
然后就发生了天降巨石这档子事。
不论是谁来看，都会觉得这个马夫出现的时机也未免太凑巧了！
岳欣然的反应却不在乐肃平猜测之中，既未有小儿女乍闻消息的惊慌失措，亦没有谋事者知晓疑云的狠辣反击，她居然只是点头道：“知道了，多谢将军。”
乐肃平怕她年轻，虽是聪明，却不晓得人心鬼蜮的厉害，便不免多问了一句：“就这般？小娘子要如何处置？如若是想拿下他立时查问，别处不好说，这扼喉关中，我却是能做主的。”
说不得，查清楚这次事故，卖这小娘子一个好，未来与封书海那边联系也能更紧密不是？
岳欣然抬眼看了一眼乐肃平，微微一笑：“多谢将军。”
这一笑中竟仿佛洞悉了乐肃平心中那点念头：“扼喉关中如今公事繁重，如何敢劳烦将军操心这等小事，还是先将处置流民之事吧。至少那马夫眼下还不是想要我的性命。”
乐肃平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尴尬很快便岳欣然最后一句话打消，他哈哈大笑，心中却不由想到，乖乖，这是哪家菩萨转的世，眼明心亮通透至此，自己差点打了眼啊。
岳欣然：“若将军肯信我，封州牧素来爱民如子，必是不忍见百姓这般流离失所，他必是要收容的，倒不若现下就可将一些事情准备起来。”
这种事情乐肃平确实全不擅长，连道：“恳请岳娘子指点。”
岳欣然也不客气，请乐肃平点齐军吏——大魏军中，文书往来皆由军吏处置——然后她一指阿田：“益州那边来人需要时间，流民要先做临时收容，你来说，先要做哪些准备？”
自乐肃平而下，这些军中大汉人人呆滞，眼前这一个姓岳的女娘也就算了，听将军说她是陆府的，与益州长史有故，可现在她居然叫个婢女来指使他们干活？！
阿田此时已经自惊魂不定中恢复过来，这三载的时光中，当初那个大字不识的小婢女被催逼着识字、收容失田之户、运转茶园，要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家娘子当真是可怕……
说要习字识算，就有考试，及格方才算通过，不必再继续学同一内容；
说要提拔她们这些使女当“助理”，就有考核，便以打理茶园为例，跟着娘子，就要学习，管理多少人口、吃喝嚼用成本多少、每个人的工作如何安排、每季工作进度如何、产出多少茶叶、每年增率多少，这些内容和数字，娘子几乎随时会问，必须时时了然于心，否则就是考核不通过……
回想当初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简直不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的。
整个陆府上下，从习字、算学开始，真正能走到打理茶园那一步，能够独立负责一座茶园的，也不过六人而已，阿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大概是看到，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仿佛都成竹在胸、闪闪发亮的三娘子时起，想到自己咬咬牙，会离这样的三娘子更近一些，不知不觉居然就走到了今天。
此时，听闻娘子提问，阿田根本不及去看那些军汉的震惊，这三年的魔鬼训练，在听到问题的那一刹那，大脑就已经下意识地飞速转运，全力思考起解决方案来：
“虽然流民数量巨大，可与咱们茶园收容那些失地乡亲所需之物别无二致。眼下之急，无非是造册、食物、住地三样。
扼喉关周遭，可安排一个临时住所，起码要能够避风、御寒，至不济，也要准备好取暖的篝火等物。为免生乱，这些住所可划分临时单元，流民登记上册之时，可按十人或二十人一单元的顺序安排入住，便于管理，每个单元可划分一个专门负责的兵士。
再紧要的，就是米粮，扼喉关中想必备有军粮，如若可以，先临时借调一二，按单元进行发放。我看那些流民多带得有随身器皿，只要有篝火，他们自可炊米，只是大饥之下，谨防生乱，每个单元的军士发放米粮之后，必要盯着进餐之食，不可令生出事端。
啊，如果可以，可再加一条，哪个单元，如果有打斗、争抢米粮之事，次日按事件严重程度克扣米粮，表现良好者，则有相应米粮奖励……这些事情，不能怕麻烦，一定要在登记造册的时候一一叮嘱清楚，赏善罚恶才是长远之道……”
听得阿田滔滔不绝连绩效奖励都安排了，不去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军吏，岳欣然咳嗽一声，提点道：“千里迢迢赶路，多有体弱者，恐还要预备医药，谨防疫病。”
阿田不由肃然应是：“是！恐怕还要通知向氏医馆的北岭郡分馆，请多多调派学徒和药材过来支援一二。”
阿田一边说，一边手中笔不停，不多时，墨迹未干的流民临时收容方案已经出炉。
岳欣然低头看了一眼，大体点头，毕竟，不论是登记造册、还是准备食物住所，和他们茶园收容那些孤儿寡母的流程都差不多，没有太多差错，便递给乐肃平：“还请将军过目。”
看到那方案上，连登记造册的条目（临时编号、姓名、年龄、籍贯、外表特征、此行有无家人陪同、此行期盼）都全部列出，每一条方案之下，需要多少人手，每个人做什么事情，全部清清楚楚。
乐肃平再如何不懂政事，也知道就算益州城中那些积年老吏也不可能比这更稳妥了，不知道第几次刮目相看，眼珠都快刮掉了，他面上沉稳，只朝一众军吏吼道：“都没听到吗！益州那头接管之前，先听这两位小娘子安排，将流民临时收容做了！莫要令之生乱！”
军吏们闷闷道：“是。”
真不知是哪里来的女娘，这样厉害……
军吏处理往来文书，好歹是识字的，应该说，实际军中熟知大魏军律并具体负责落实的，也是这群人，看到这份信手而出的方案，几乎没有不识货的。
故而，阿田叫了他们一一自报职务、识字水平、算术水平时，再没有人托大，工作也一一安排下去。
奉令去查找大石来源的校尉和马夫回到扼喉关下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副奇迹般的场景——
丰岭道旁，军士扯着嗓子不断在喊：“流民在大树下排队入关，扼喉关提供临时收容！正常通关者请走军旗旁！”
排着长长队列的流民到得扼喉关下被迅速分成四个队伍，四张桌案在最前面，军吏们询问并登记着什么，问完了将一块写着什么东西的木牌递给流民。
而扼喉关下，空地不断清理出来，篝火一一点燃，挂着清晰的编号，各有军士负责，推着米粮的轮车将米粮一一分发，看到吃食，流民中自然引发骚动，可只听负责的军士吼了一句什么，又一个个乖乖坐回去，只眼巴巴看着轮车分发。
分到米粮，有的等不及炊煮便塞一口到喉咙中，然后噎得直翻白眼，却又情不自禁喜极而泣。
可不论如何，先前那乱哄哄没头绪的场面霎时间就井井有条起来，校尉瞪大了眼睛：“天爷，益州那头是哪位能吏，来得这么快！”
没个能吏镇场子，怎么突然这般有序。
校尉带着那马夫向乐将军复命时，看到进进出出的军吏们不断前来汇报：“丁三十号单元已满，丰岭道暂时空出来了……”“因还要供水，轮车供不够，还需增加……”
可坐在案后决断的，却不是他们家将军，而是那位衣着素淡的小娘子和她身后目光清明的小婢女。
至于他们家将军……居然翘着腿在一旁饮茶？！——阿田收拾茶具时，幸存了一点茶砖，这位乐将军不知是什么心理，居然一定要求要尝尝。
校尉：……
看到校尉和马夫上来，乐肃平才咳嗽一声：“可有什么发现？”
再如何腹诽，毕竟有军令在身，校尉认真回禀道：“此事怕是不简单，那巨石不是简单松动，明显是有人推下去的！但我们上去之时，早已经没人了，我们在周遭搜了又搜，山上是没有踪迹了，怕是对方已经下山，没有离开，而是上了丰岭道……怕是混入流民中了！”
是人为而非意外，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但是听到对方居然混入流民中，乐肃平的眉毛都不由挑了一下，要在这样多的流民中找出这下手之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一击即中，一中即走，在远远逃离与混入流民之中，对方居然选择混入流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蹦跶，真是太过冷静镇定……
岳欣然目光放在那若有所思的马夫身上：“可还有其他发现？”
马夫一怔，随即道：“我怀疑，对方并非冲……陆府而来。至少，不只是针对陆府。”
乐肃平有些惊讶：“哦？”都动用巨石这么狠的招数，不是针对陆府？
却听这马夫道：“那块石头他随时可以推下。”
岳欣然点头，这也与她先前的推测吻合，对方不全是为了杀她，先前那迎客的高台上，陆府的牛车先到，如果只是为了杀她、对付陆府，对方完全可以在那个时候下手，没有必要等到徐掌柜抵达之时。
马夫又道：“那巨石推下之时，从痕迹上看，对方亦有意向另一侧微微偏了偏，未曾直接砸向陆府车马。”
校尉也惊讶地看向对方，那痕迹他也看了，但是说实话，他可没有留意什么推下去的痕迹这种事。
岳欣然回想当时情形，确实，那巨石只是将徐氏马车直接砸下，只是砸下之时，整个高台倾斜，陆府的牛车才倒退着被拽下，不论是那牛车、还是岳欣然都是池鱼之殃。
对方不是有意要杀她，确切地说，对方只是不怎么在意她的生死，顺便就出手了而已。
乐肃平摸了摸下巴：“这徐氏难道是惹到了什么仇家？”
但也完全无法解释，徐掌柜的生意多在晋中一带，这是他第一次来益州，什么样的仇人会选择一个陌生的地方动手？
一时间，好像所有线索又陷入僵局。
那位马夫却不由看向桌案后、眼前摊开无数册子的岳欣然，一双幽深眼睛好似无声询问。
乐肃平诡异地看了二人一眼。
岳欣然淡然一笑，她抽出几册墨迹未干的书册：“甲八、甲七十、丙三十一……这二十三个单元比较可疑，可以详查。”
阿田就捧着那几卷书册，打开相应单元登记之处，一一念了起来。
乐肃平愕然，随即反应过来：“你早就想到了他们会藏在流民中？！这登记造册时你就想到了？！”
岳欣然从容回视：“流民入城，反正都要登记的，不过顺手罢了。”
乐肃平啧啧：“……有这能耐砸谁的车马不好，偏要砸你的……”
吴七去崖底搜寻回来，一脸沉重：“无人生还，七具尸骨都全部找回、装敛了。”
抬头看着岳欣然冰冷神色，吴七一声叹息：“夫人，回头请益州那边做几场法事吧，晋中那边，亦需通知徐氏家人噩耗……”
闻讯而来的两个徐氏仆从，哪怕理智上知道再难有生还者，但真的听到确切消息，还是难掩悲痛，扑地大哭起来。
商路多艰，徐家这样的世代商家，亡命于外的，不是没有，可是，这一次徐庆春抱着极大的期望而来，却在刚刚踏入益州境内遭遇这样惨烈的亡故，他们俱是世仆，如何能不悲痛？
那马夫只是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我去探查一下那些流民，对方能推动那样一块巨石，不是普通百姓。”
岳欣然看着这马夫，眼神中更深沉的情绪一闪而逝，不是普通百姓……连遮掩都未遮掩一下、看起来就疑点重重、也一样不是普通百姓的马夫，又是个什么来头？这场古怪的风暴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然后，岳欣然淡然起身：“我也去。”
马夫皱了皱眉毛，吴七想开口劝阻，可岳欣然的神情叫他知道，劝也没用，只是叹了口气，安排部曲护卫在侧，跟着一并去吧。
乐肃平嘿然一笑：“你们都去的话，难道不缺个巡视流民的将军？”
岳欣然一礼：“无妄之祸，倒累得将军多次相助。”
乐肃平一挥手：“本也答应了你要查个清楚，既然流民之中有些眉目，不若一次弄个明白。”
虽也是个兵油子，可许诺之事绝不推托，就这点而言，乐肃平还是有基本节操的。
能被岳欣然火眼金睛看出可疑的，必是有相应的疑点。比如孤身一人抵达益州却身形健壮的，比如全家三四个青壮却没有一个老弱妇孺的。
但不过，这些疑点未见得都指向山顶那个推下巨石之人，在饥饿与灾荒中，人性的底线总是一再突破，黑暗与罪恶再所难免。
乐肃平打着巡视的名义，一一走过那些单元，众人视线一一扫过那些可疑者时，难免发自内心生出厌恶，岳欣然的视线却一再落在那位马夫身上。
吴七已经悄声将套问到的对方来历回禀，北域流民，似有异族血统，看那身材与眉眼轮廓确实不全然像中原人，名字更是异域至极，阿孛都日。
忽然，这位马夫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乐肃平巡视的步子不由停下来，然而，不待他示意扼喉关兵士动作，岳欣然便觉得眼前一花，这一次，她总算见识了自己能够捡回一条命的原因——
只见丁十九单元篝火旁，一个流民如脱兔般飞掠而出，这许多兵士看管中，对方直直奔向那唯一的缝隙！
比脱兔更迅捷的是虎豹，不过一个眨眼间，岳欣然便看到那马夫扑到那流民身后，以岳欣然的目力，根本就没有看到如何交手的，下一瞬间，那流民便直接扑街，字面上的扑街，直接面孔向下、被扑倒在道上，马夫一捏、一缠，便将对方如一只鸡仔般拎了起来，带到乐肃平与岳欣然面前。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根本没有来得及在一众流民中引起骚动就全部完成，不得不令人惊讶。
这被抓到的家伙，长相上真是没有半分特色，混入流民中确实就像水入大海，极难分辨，光从对方平静神情中，也压根儿看不出来为何会下这样的毒手，一次害了七条人命！
乐肃平沉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然后，这推下大石、杀了七个人的家伙缓缓抬头，视线竟准确地直直看向岳欣然，他露出一口森然白牙，笑容灿烂地一字一句地道：“我家主人向您问好。”
岳欣然瞳眸一缩，名叫阿孛都日的马夫瞬间反应过来，伸手去扼这马夫的下巴，却已经迟了，对方双目、双耳、鼻孔、嘴巴中大量鲜血如小溪般流出，看向岳欣然的诡异笑容却定格在面庞上，好像那一句“问好”犹在每个人心头回响，令所有人毛骨悚然。

第49章 真香警告
这一夜, 扼喉关无人成眠。
即使见惯沙场生死，乐肃平的面色也依旧十分难看, 他看了岳欣然一眼, 才口气低沉道：“岳小娘子，此番算乐某失信了。”
他先前说要为岳欣然追查落下的那块巨石, 又怎么会知道，竟然还会牵扯出死士！
是的，死士。被抓到之后, 那样干净利落地服毒自尽，全无犹豫、毫不惧怕，这样的人，除了死士不做他想。要知道，培养这样一个死士, 非十余载不可。能养出这样的死士……背后之事, 已经远远超出他一个车骑将军所能插手的范围。
一块巨石, 八条性命，只为给岳欣然打个招呼，甚至这个招呼打得压根儿不甚在意岳欣然本人的生死, 确实是令岳欣然无法不印象深刻。
她只朝乐肃平摇头，她知道, 乐肃平也已经尽力。
看着眼前年纪不大的女娘, 乐肃平一声叹息，只低声道：“岳娘子，当今之世, 能豢养这样忠心耿耿悍不畏死之士，还能这般随意挥霍支使全不顾惜的……”他把那个推测咽了回去，看了岳欣然一眼：“自今而后，岳娘子还须谨慎行事。”
岳欣然点头：“多谢提点。”然后，岳欣然站起身来：“夜深了，将军早些歇息吧。”
=====================我是倒（真）叙（香）的分割线================
半月前，汉中，丰城县客舍。
夜深人静，在厚厚夜幕的遮掩中，一道沉默的黑影在空中往复盘旋，并未被这小小县城中任何一人觉察。
羽翼扇动伴随着轻微的气流声，黑影停落在客舍屋顶，几道黑影犹如狸猫般悄然潜入，一扇屋门无声自开，在磨牙声、呼唤声之中，出来的人脚步几不可闻。
很快，借着夜色，三人在客舍一角汇合。
一人小小声嗤笑道：“姓乐的治军远不如霍勇啊，益州我打了个来回他都不知道，安西都护府却差点就被霍勇给揪个正着……那扼喉关也就是在益州了，若真在边关，军营都不知被摸了多少回了。”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查得如何？”
前头那人收敛笑意，看了看问话之人，哪怕星光稀疏暗淡，他面上的古怪神情也不容错辨：“夸吉那老东西确实没说谎，安西都护府那些茶砖确实全都是益州流出去的，至于益州这边么……”
他语气一转：“咳，将军啊，为了收拾北狄那些狗日的，为了恢复咱陆家军的荣光，这些年来，您风里来沙里去，多少刀山火海趟过来，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眼见这话唠有一扯三千里全无停歇之意，第三人忍不住一踩他脚：“看看什么地方！少废话！回将军的话！”
话唠儿收了马屁，一口气嘟噜道：“那些茶砖全是陆家咱们将军夫人搞出来的！”
不止是那第三人，就是先前问话的人也不由皱紧了眉毛：“陆家？！”
话唠可不敢在这种事上含糊：“正是。三年前，陆府回到益州，将军夫人便主张着将先前国公爷受封的山林收拾了几百亩出来，这一二年才陆续产出这茶砖，大抵是因着益州世族势大，这些茶砖先时皆往安西都护府销去，今岁夫人才令那姓王的传出消息，说是那些茶园要出产上万斤茶砖，要寻外边可靠的商队卖出去。”
阿孛都日此来大魏，先是自北入关，混入南下的流民中抵达丰岭，他所带四人，皆为军中最精锐的斥候，探（偷）查（鸡）监（摸）听（狗）最拿手不过，他们正是追着卖茶商队之事来到丰城，阿孛都日更是自己混入了徐家商队中当了一个马夫，准备亲自看看，这茶砖背后到底有多深的水。
在他亲自抵达益州之前，斥候们兵分两路先去搜集消息。
但纵使是昔日的陆膺，今日的阿孛都日，也万万没有想到，他追查这茶砖，从北狄查到谷浑，又从土谷浑查到安西都护府、益州，最后查来查去，竟查到了自己家中，甚至查到了他那素未谋面的“夫人”头上。
可他知道，家中从阿母到几位嫂嫂，先前都不知晓这制茶砖之法，除那女子，也绝没有第二种解释。
即使如此，也依旧有太多难解之事，北狄那死间是成国公陆平十余载前就安插进去的，彼时绝无茶砖之事，对方为什么在临时之前特特提到茶？
或者说，在那样微妙的时机中，阿父最后一次巡边前偏为他定下这门亲事、对方明知成国公府大难临头也依旧选择嫁进来，在益州、在成国公府旧日受封的山林中弄出茶砖……这其中会否又有什么关连？
一时间，他心中念头不断闪现，向另一人问道：“你那头查的消息如何？”
对方回禀道：“与话唠所查差不离，那王登虽未大张旗鼓打出陆府旗号，可私下也确是向人透露过，茶砖来自益州，一万斤茶砖今年需要寻找销路。他寻了不少商队，但不少商队都嫌茶砖色沉，非是世族所钟，怕是销路极难，只有这徐氏看好茶砖，才特特要赶到益州去，多半是要到陆府中去。
但古怪的是，王登那头，与徐氏分开之后就不见了，如今只知人是在汉中消失的，往北去了，但背后之人，手法老到，不是普通人，留下的线索不多。老宋老李接着在追。”
阿孛都日的眉毛皱得更紧，这又是何意？派出一个话事人寻找商队，找着了有意合作的商队，话事人却又莫名其妙消失？
“让老宋老李再查，他们自己也注意，莫要引来官府注意。”
“是。”
沉闷的对答间，话唠再也忍不住：“将军哇，要按我说，你还在这儿想这些事做个什么劲儿啊！你就麻溜儿地，赶紧去益州哄哄媳妇儿！你又不是没看到从北狄到吐谷浑，那些蛮狄有多喜欢那玩意儿，北狄人管它叫黑金呢！等金换之哇！你只要是能把夫人哄高兴了，多弄些茶园，弟兄们卖卖茶砖、换了好枪好马，收拾北狄那不就是眨眨眼的功夫，哪还用像现在这般吃沙子挨刀子……哎哟！”
伴随着闷在喉咙间的惨烈叫声，话唠终于没能再说下去。
面不改色收拾完这不着调的家伙，另一人咳嗽一声道：“将军，他是舌头太多了些，”然后话锋一转：“可夫人既是国公爷定下的，那便绝计错不了。您与夫人既是夫妻，便为一体，这些年夫人未能有您的消息……您还当速往益州与夫人聚首，亦是应当。不论是王登，还是北狄，慢慢查着都不急。”
两个下属这样劝，阿孛都日却语气不动：“未拜天地未敬高堂，何来的夫妻一体？她是她，陆家是陆家。夫人之称，不必再提。再者，国事未平，大仇未报，何以家为？”
两个下属对视一眼，俱是知道将军是打定了主意，亦不再多劝。
======================真香警告完毕=====================
次日，益州来人。
乐肃平急急相迎，当看到为首之人一身长史所着的绿衫袍时，乐肃平哈哈大笑：“岳娘子果真没说错！州牧大人当真是爱民如子，竟舍得劳动长史大人亲自前来！”
吴敬苍拱手为礼：“见过乐将军，大人说了，全赖将军悲天悯人，才能令这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暂得安置，我代大人谢过将军慈悲。”
官面上的话往来之后，岳欣然到了，与吴敬苍见礼，才进入正题。
吴敬苍确实是带着封书海的委托而来，听罢扼喉关的处置，虽然知道里面必有岳欣然的手笔，他还是连连称赞：“强将手下无弱兵，乐将军处置得再妥当也没有。”
然后，他顿了顿：“流民一事，干系重大，封大人本想亲至，奈何一年之计在于春，这春耕在即，巡视各郡、劝励农耕之事亦是紧要。但大人已经具折奏禀朝廷，不论流民多少，益州至少可以帮着他们度过这段困难时日。‘益州虽不富裕，可一口吃的总是能予他们的’。
可官府能救济一时，却不能救济一岁。这许多流民，若全数安置在益州，未来生计该如何安排？龙岭、北岭、关岭虽皆有未垦山地，现下这时节，即使垦了荒也来不及播种了，今年收成若差，流民又这般多，纵使益州官仓全部放开，也未见得能够，再者，官仓亦要为益州荒年打算，不可能悉数敞开。”
岳欣然道：“吴先生可有算过账，官仓能接济多少？”
吴敬苍道：“最多一万。再多，若益州有个什么闪失，封州牧亦难以交待。”
岳欣然一笑：“那差不多啦，余者，我陆府还有那许多茶园要垦，可都签了下来。”
吴敬苍看了她一眼，只摇头道：“一州之事，如何能叫陆府一家担之。”
岳欣然微微觉得奇怪，吴敬苍却只是朝乐肃平道：“下官前来之时，见道旁不少富户守在一侧……”
乐肃平一脸晦气：“那些玩意儿？不就是想趁火打劫，多骗几个不要钱的佃户么！”
岳欣然赶来扼喉关之时，益州境内已经不少世族收到消息，知道有流民源源不绝自北逃荒而来，这些世族便像闻着腐尸味儿秃鹫，纷纷追了过来，盘旋在扼喉关上空。
这些车队中，说来也都是益州当地的世族，当然，未见得是靳邢张这样的大世族，可也算有头有脸了，这般急忙前来，自是争好处的，这些流民背井离乡，没了生计好哇，正好签了死契给自家当佃户，可不得生生世世、甚至子子孙孙佃自家的田，给自家种地？
如果只是这样，虽然下作，可能将这些流民都消化了，扼喉关的官兵们也不至于如此厌恶。可这群家伙，挑佃户，在他们看来同抢猪肉是一个道理，先去的先挑肥美的。那等青壮自是优先挑走，老弱妇孺签回去还不够赔本的呢，是绝不肯签的。
世族这些嘴脸做派，官场中人哪个不知，谁人不晓，是以人人厌恶。
吴敬苍却道：“今时不同往日。既是这些流民俱有登记在册，他们要签佃农可以，但须得按照益州府定下的规矩来！”
这规矩说白了，就是两条，签订佃农契约的条款不能太霸王，要允许佃农解除合约，第二，可没有什么挑三拣四的余地，不论是哪个世家，签了一个青壮作为佃农，就必须要带两个妇孺，爱签不签！
“回头还要劳烦乐将军告辞他们，这些流民若是愿意，他们大可来签，相信就算再不乐意，他们也会签走一些，剩下的，益州官仓应是能保障的。”
乐肃平连连称赞。这不愧是读书人啊，这主意，保管那些世族捏着鼻子也得认，毕竟，益州地处偏僻，这几年又在封书海治下政通人和风调雨顺，这一次不肯签，下一次再遇上流民都不知是猴年马月之事。
待商议出眉目，乐肃平告辞，岳欣然才有机会同吴敬苍单独说话：“吴先生别来无恙，封大人……可有嘱咐？”
吴敬苍苦笑：“岳娘子果然还是这般敏锐。”
他叹口气：“我晓得岳娘子一片好心，那些流民去茶园自然是比去那些农庄要好上十倍百倍。”
陆府所办茶园，封书海甚至自己都去造访过数次，没有哪一次不是夸赞连连的。
谁家的庄园能农夫无白丁？陆府这茶园就做到了，种茶的、摘茶的、制茶的，人人都要进扫盲班，会识字算术通过考核才能加薪，而且所教文字与算术，皆是他们日常可用的，故而人人积极踊跃，虽未见得能成为个读书种子，可确实人人能识字做账。
再者，陆府同这些人所签之契亦根本不是其余世族那种等同卖身、出卖子子孙孙的恶霸条款，里面权责分明，双方随时都可解除合约。
如果能选，陆府茶园自然是能给流民的最好选择。
不论是封书海、还是吴敬苍都有儒生骨子里那股子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抱负，正因为如此，岳欣然才对吴敬苍拒绝自己的提议感到的意外，除非，是封书海有其他的判断。
果然，只听吴敬苍苦笑着叹道：“大人说了，近来益州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陆府一门妇孺，韬光养晦为上。流民之事，大人处置得来，岳娘子只管放心。”
岳欣然顿了顿：“昨日丰岭道之事，封大人知道了？”
吴敬苍再次苦笑：“我的岳娘子，这样大的事情，你竟还在这扼喉关中坐得住！”
就算是封书海那样的封疆大吏，经历过三江世族阴谋重重的算计，也没有遭遇过巨石从天而降这样凶险的待遇啊！
岳欣然一个小娘子，竟然给遇上了！
吴敬苍当时听完扼喉关兵士的回禀，这凛冽春寒中，都不禁冷汗连连。
岳欣然神情不变，吴敬苍却连连摆手：“你那茶园才初见眉目，就招来这般杀机，这一二年间，还是蛰伏些吧。”
封书海与吴敬苍虽不知道事情后续，可是，官场上的人物，看事情从来只看背后利益走向，岳欣然一个陆府遗孀，有什么好图谋的？就算是与陆府有仇的三江世族，也犯不着动用这样激烈的手段……除了那茶园，没有第二个解释。
虽然依旧想不明白动手之人的动机，但至少出于保护陆府上下的考虑，封书海不令陆府再在流民之事中插手亦是一片拳拳爱护之意。
岳欣然却只笑道：“您和封大人多虑了。安顿流民之事，于陆府不影响的。”
陆府五百亩茶园，所产茶砖不过万斤，按最理想的情况来看，也不过数万两银子的收入。
能培养出死士的势力，会为了几万两白银，这样大动干戈？除非，对方看中的，是更长远的利益。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对方出动一次死士来打个招呼的举动。
如果是她推想的那样，收不收容流民，或者换个说法，陆府的茶园扩不扩张规模，对方根本不会在意。
恐吓已过，就看对方下一步想怎么来谈了。

第50章 签契
封书海与吴敬苍因为顾念陆府而不令茶园收容流民, 岳欣然自然是感谢的，可她自有坚持。
岳欣然向吴敬苍笑道：“您与封大人既然已经清算过整个益州只能容纳一万流民, 如今登记在册亦不过四千之数, 可依然还有流民源源不断而来，不如这样, 陆府这头，我等还是做好收容流民的准备，若流民之数超过一万, 再向陆府茶园而去。”
听得岳欣然这样说，吴敬苍心中自是慨叹，最后只向岳欣然深深一揖：“如此，我代封大人与流民多谢娘子慈悲心肠。”
然后，吴敬苍又肃然道：“纵使岳娘子你不曾在意, 可毕竟出了那巨石之事, 我会责令北岭郡守, 叫都官好好清查此事，纵无结果，亦可震慑那等对茶园怀有不轨之心的宵小之徒。”
岳欣然却道：“恐怕不易。”
然后她将昨日那死士之事道来, 吴敬苍吃惊道：“这背后到底是何人！竟动用死士？！”
岳欣然默然。
吴敬苍有些焦虑地来回踱步：“岳娘子，那茶园所出茶砖虽好, 可陆府如今情形, 不若还是收敛一二吧。”
陆府茶园所出茶砖，封书海与吴敬苍自是品过，就是封书海也赞不绝口, 这位寒门出身的州牧看得十分清楚明白，陆府的茶园不只是为益州那些失地百姓提供了生计。
茶园所出产的茶砖才是真正大有可为之物。
当今之世，茶树皆生山林之中，世家大族圈山划地的，多会移植那等优良茶树，而后定会年年进行培育、采摘嫩芽，经蒸青之后制成茶饼，若能年年稳定产出特定口味的茶饼，那就是能列入传家之宝中啦！
茶饼变成茶汤，其流程又十分繁琐，其流程规矩亦如先前陈氏出身的那些大世族所制，要先将茶饼烤制、碾碎成末、末再过筛，筛过的茶粉再入沸水中煮成茶汤，加入姜桂等调料才最终成茶汤，一并吃下，所以，口头上常说“吃茶”，可不正是将茶叶碾碎了吃下去么。
如此繁琐的流程，一盏茶起码也要费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这也并非是世家大族吃多了撑讲究排场，非要弄出套仪式来，至少不完全是，有部分原因实是不得已。盖因这些茶饼，制成之时，只采用蒸制之法进行杀青，实在难掩茶中那股青草苦腥之味，饮茶么，世人都喜欢茶香，却绝不会喜欢这股苦、涩与腥，故而要借调料压下。
茶饼又贵，煎茶费时，这样的东西是绝不可能与寻常百姓发生联系的。
但陆府茶园所制成的茶砖却不同。
不论是封书海还是吴敬苍都曾对这茶砖的饮用方式大感惊奇，只需要掰下一小块，加入沸水冲泡，不多时，水温下降之后，自然成茶，不需什么炙撵罗的繁琐步骤，十分方便。
而那茶水，封书海只觉口感醇厚，与传统的茶汤相较而言，别有一番滋味，提神之功却是别无二致，十分神奇。
更重要的是，陆府这茶砖不似那等世家大族牢牢把持着供应之价，甚至将之变成某些上层人物的专属享受之物，而是以一个相当公道的价格大批量供应，如此一来，这大大精简了吃茶步骤的茶砖，才可真正由世族而下，进入寻常百姓家。
按岳欣然向他们二人的介绍，这茶砖进入市场，只要能有销路，那自然陆府就能建设更多的茶园，更多的茶园能给益州当地百姓提供更多的生计，有了生计百姓手头自然有更多余钱，有了余钱当地百姓自然也会去买茶喝茶，茶砖的销量便会更大，这是一个全然有益的良性循环。
封书海听过吴敬苍的转述之后，大加赞赏。
可现在发生这天降巨石之事，吴敬苍想法又自不同，若引来那样可怕的觊觎，致使陆府无法保全这门营生，再好的营生不过徒然添祸。
岳欣然：“幕后者不是说了么，只是向我打个招呼罢了，未见得上来就是要我的性命。”
吴敬苍真的急了：“这样的人如何能说道理！打个招呼便是八条性命，下一次对方若真的要夺茶园呢？岂知对方不会冲着你下手！”
岳欣然向身后胡椅一靠，仰头笑起来：“遇到不讲道理之人，便合该讲道理的人退让？”
她语气是温和的，可吴敬苍却莫名从这温和的口气之下听出了凛冽锋锐、坚不肯让之意：讲理的人让道给无理之人，那世上有没有道理，还有什么分别？
吴敬苍苦笑，这三年来，跟着封书海在益州官场的历练，他也早不是当年那个激愤书生，更晓得世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目的与手段有时往往就是背道而驰。
似陆府这样的事，遇到背后那些庞大的势力，一时忍气、低头退让才是最安全的选择，他吴敬苍知道，岳娘子这样的人物会不晓得吗？
她是先生的女儿啊！
最安全的选择，却也是最纵容为恶者的选择，可以这样说，正因为这世上做安全选择的人太多了，才让这世上有这么多以势压人的为恶者。
如若这个世界上，连先生的女儿都随波逐流，轻易向富贵者低头，那也许这世上便再没有人肯去讲一个道理了……
吴敬苍不由叹气：“岳娘子想如何做呢？”
岳欣然笑：“当然是要教他们学会讲道理了！”
吴敬苍：……
岳欣然起身道：“吴先生放心吧，我自会去查清楚，处置干净的。不过另有一事，还要请您同封大人回禀，需要封大人庇佑。”
吴敬苍郑重道：“还请岳娘子明示。”
岳欣然：“清查背后之人，与他们过招交锋，我自会去做，只是，您与封大人所虑亦极是，陆府上下，皆是老弱妇孺，为防狗急跳墙，可否请龙岭郡近期多多留意那些行踪诡秘之徒，提早处置进行防范？”
吴敬苍神情一松，笑道：“这有何难！我立时写信给大人，龙岭郡治内好好整肃一番，成首县左近挑一支精干稳妥之人常驻巡视。”
龙岭郡是封书海最早清洗吏治之地，自然从上到下都稳妥可靠的官员，那五百亩茶园就与陆府挨着没有多远，更何况，一郡治安本就是官府分内该做之事，因此，岳欣然这个要求执行起来全无挑战。
甚至吴敬苍都已经想好，这段时日，不只是成首县陆府和茶园附近命人巡逻视查，就是整个龙岭郡治下都可以整治一下治安，好好梳理一下那些地痞流氓，行踪诡秘的不明之徒，这样，便是那幕后者想要对陆府和茶园下手，亦难以行事。
岳欣然道谢，有封书海的支持，她便也放心许多，否则，后方大本营稳固，前方她才好有与对方好好掰掰手腕的心思。
茶园收容流民之事，岳欣然既然答应了，自然也要去做安排，成首县那五百亩茶园自然是绝无可能的。但成国公受封的万亩山林，总有适合开垦为茶园之地，先前只是粗粗查探过，现在却要明确选址，并将一些前期工作准备起来。
因此，一时半会儿，她且回不了陆府，自然要捎信回去。
借着吴敬苍送信回益州城的功夫，岳欣然可将家书带回到成首县陆府，茶园那边有几位夫人操持，春茶应当问题不大，就是家里猛然看到附近有巡逻的，而岳欣然又久久不归，需要给家中说明一二，自然报喜不报忧，只说益州多了一些流民，为了保证治安，各郡都会多出巡逻之人，家中也要注意加强安防，她要协助安顿流民，晚些归去，家中勿念云云。
而离开扼喉关之前，亦还有事情要处置。
徐氏主仆上下七人在此亡故，那七具骸骨，陆府自然是要帮着收殓的，岳欣然就近安排在北岭郡香火灵验的寺庙中，并做了一场法事，向徐氏亡灵致祭。
亡故异乡，自然不能令他们亡灵不得归还，停灵三日之后，幸存下来的这几个徐氏仆从自是要扶棺回晋中，一应车马、路费，岳欣然一一提供。
这一场无妄之祸，徐掌柜本受牵累，这些事情岳欣然都觉得乃是分内之事，该做的，她更亲自写了一封书信连带一些银钱给徐掌柜的家人，要吴七亲自带到晋中。
看着七口棺材，岳欣然在心中决定，不论幕后人能养死士也好，有天大的来头，再强的背景也罢，视人命如草芥，叫七条生命在此消逝，她都会叫对方付出代价，为徐掌柜主仆讨一个公道。
便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扰嚷，岳欣然皱眉。
却是徐氏那两个幸存的仆从在同那马夫争吵。
看到岳欣然过来，那两个幸存的仆从跪倒在地，哭泣连连：“掌柜的遭遇这般横祸，小的们心中难过，可恨这北奴！当日他都能救下娘子来，若是他多看着些，如何不能救下掌柜的性命！
如今掌柜的人都没了，他竟连孝衣都不肯穿！当初他穷困潦倒，若不是掌柜的心慈赏他口饭吃，叫他为掌柜的拉车，他如今还不知饿毙在何处！这般忘恩负义之辈……呜呜……”
吴七小声向岳欣然道：“阿孛都日确实不是徐府上的奴仆，只算得上是徐掌柜临时所雇的伙计，再者，他怕是北方蛮族出身，不讲究咱们大魏服丧这一套……”
岳欣然不由看向阿孛都日，任由那两个仆人如何谩骂诋毁，他粗犷面孔上全然看不出任何神情。
其中一个徐府仆从爬起来恨恨道：“便当掌柜的那些米粮喂了狗罢！我们徐府不稀罕你这贱奴！”
阿孛都日神情一冷，一双幽暗瞳眸森然瞥来，竟直令那两个仆人不由自主畏惧地后退几步。
阿孛都日只大踏步走到灵前，拈起一注香，向徐掌柜灵前躬身三拜，才冷然道：“我受过徐庆春相助，自会报偿。”
然后，他竟转过身，向吴七道：“陆府可缺马夫？”
寺庙外头的墙上，有一个鬼鬼祟祟趴在那儿的家伙差点没被这句话闪得掉下来，他不禁向旁边同伴吐槽道：“将军这是要弄什么？！前头话得那样硬气，还说不肯与夫人扯上关系，如今宁可当马夫也要混到夫人身边！真是死鸭子嘴……”
同伴只瞪了他一眼：“此一时彼一时，夫人才遇到那天降巨石之事，焉知不会再遇上什么？再者，此事现下牵扯太深，若不跟着夫人，将军如何打探那茶砖与北狄的关系？”
那鬼头鬼脑的家伙只翻了个白眼：“咱们走着瞧吧，我看啊，将军迟早得栽！”
庙内，听到阿孛都日这般相问，吴七不由自主看向岳欣然：“我回头与徐家人往晋中去，六夫人您看……”
岳欣然看向这身材高大的马夫，冷不丁道：“我陆府不用非契之人。”
庙内，吴七与徐氏那两个仆从都不由睁大了眼睛，这小娘子好大的胆子，她言下之意，阿孛都日想当陆府的马夫，就必须要与陆府签契，成为陆府之人才成！眼前这马夫气势这般强横，她竟还敢提这般的要求！
要知道，当初徐掌柜看中这阿孛都日也未敢提契约之事，只敢临时雇佣呢！盖因对方模样，实在不是那等愿意受契于一家一户之人，贸然提了，恐怕对方视为凌辱反倒引来不好。
阿孛都日看着岳欣然，皱眉不语，气氛十分冷凝。
岳欣然却淡笑如故，纹丝不动。
看到这样不识好歹的马夫，阿田叉腰喝道：“我家娘子说得是！现在是什么时候，才出了那样的事！谁敢用一个府外之人来驾车！你要给我们陆府当马夫可以！必须要签契，哪怕不是仆从，也要成为陆府的部曲才行！”
岳欣然笑道：“陆府行事，素来光明磊落，若你不愿，此事便不必再提。”
阿孛都日盯着她，才缓缓吐气道：“好。”
阿田果然是个十分利（狗）索（腿）的小助理，就着一旁的笔墨飞快写好契书递过来：“喏，在这里签字，画押。”
阿孛都日再看了岳欣然一眼。
岳欣然没签过这种十分封建社会的万恶契约，看到对方的眼神，她恍然道：“呃，是要我先签吗？”
然后，她上前笔迹从容率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阿田不满地朝阿孛都日催促道：“快些！娘子都签了，你还磨磨唧唧！”
然后，她一把将笔塞到了阿孛都日手中，纸面上，阿孛都日的画划，力透纸背。
庙外的墙头上，两个家伙震惊得看完这一幕，面面相觑。
然后先前那吐槽的家伙忽然牢牢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边喘气一边爆笑，只将那疯狂的笔牢牢摁在喉咙里，十分痛苦，却又实在忍不住这顿爆笑。
同伴瞪他一眼，可就这一眼，也绷不住嗤地笑了出来。
那吐槽的家伙一边笑一边抽搐，好半晌，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将军哟……你也有今天……夫人威武！”
不成不成，回头这事他一定要给弟兄们好好说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将军亲自签了契，乃是夫人的小仆从，将来一切都得听夫人拿捏，艾玛，白纸黑字签了契，将军的腰杆将来还能直起来吗……
明明是一件这么悲伤的事情，为什么就他娘的越想越好笑呢哈哈哈哈哈哈
阿田本来还想叫这阿孛都日摁个手印的，岳欣然却微微摇头，她心知肚明，这所谓契书，或许可以约束被这个时代律法规训的普通人，但对于非常之人，契书的约束力实在有限，她不过是想试探对方来陆府的意图罢了。
吴七此去晋中，除了向徐庆春一家登门解释致祭，岳欣然还另有安排——虽说那死士自尽，看似线索已断，可岳欣然没有忘记，徐掌柜此行，乃是王登搭的线，直到现在，亦没有见到王登出现，要说其中没有猫腻，绝不可能。
队伍中，如今多出一个阿孛都日，倒是可以补上吴七的位置，岳欣然亦想好好看一看，对方这般卑躬屈膝也要加入陆府车队，到底所图为何？
送别徐氏灵车，岳欣然向乐肃平与吴敬苍道别，亦向北岭山林而去。吴敬苍还要留在此处，在乐肃平协助之下，将这些流民缓慢地疏解到各郡进行安置。
一路上，阿田十分敬业，对于才加入陆府的马夫，她牢牢盯着，在阿田看来，这种心高气傲又来历不明的家伙，如果不是现在娘子手上缺人，是万万不会叫对方签契到陆府的，她自然要盯好了，如若对方有什么不轨之心，她也要第一时间发现禀告娘子！
便是此人没有那些危险想法，但若是对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她也要狠狠训诫，好叫对方长个记性，如此才能叫对方好好服侍娘子！
她打理茶园之时，对于那些刺头便是这般，牢牢盯住了，教训个几次自然就老实了，现下也是这般。
但是，即使是眼光犀利如阿田，在盯了一整天，眼睛都盯得发酸之后，也不得不沮丧地缩回了车中：“娘子，这家伙好生厉害，驾车居然连颗石子都没碾过……”
不然，她都有借口训斥对方驾车不平稳啦。
岳欣然闲闲合上手中册子【益州-扼喉关-杂项】，打开另一本【益州-北岭-茶址】，才若有所思地看向车外，这样的车术，确实是非同寻常，到底是因何而来……是要好好思量。
便在这时，阿田突然兴奋地一拍车厢：“喂！马夫，快停车！”
岳欣然看了看车外，登时明白阿田的意图，不由觉得好笑，这小丫头可算抓着对方的小辫子了？
可当车稳稳停下来之时，就是岳欣然也不得承认，这一手驾车之术……她确实没遇到过更出色的。
阿田掀开车帘，一跃下车，看着神情冷然的阿孛都日，阿田昂了昂头，一指这个乡里一面白色石碑：“看到了吗？”
阿孛都日听着呢。
岳欣然下车时，陆府其余四个部曲也下了马，阿田抬着下巴，指点着阿孛都日这个陆府新人：“那石碑乃是烈士碑，过往车辆，特别是咱们陆府的车马，皆要停下来，或下马或下车，以示尊敬。”
阿孛都日：“烈士碑？”
阿田一脸骄傲钦佩地道：“这是我家娘子提议州牧所设。每个乡里，应征去北方战场、阵亡在那里的烈士，我们益州都会为他们在故乡设这样一面烈士碑，刻上他们的名字，好叫过往的所有人都记得，是他们为国捐躯，离开了他们的故乡亲人，才叫我们的日子有了太平。
若遇烈士碑纵马而过，杖责三十！不只这些呢，若是他们的家人无以谋生，都可以到我们陆府茶园寻个生计……”
随着越来越接近那面烈士碑，阿田的声音也不由自主低沉了下来，走到碑前，她默然肃立，也不敢再说话。
因为益州境内的烈士碑旁，车马必下的规矩，在这些乡里，就是那些玩闹的蒙童都知道，不可以在此嬉戏打闹，更有乡邻，在碑旁遍植松柏。
走得近了，才看清，这碑面上简单刻着一个个粗糙甚至到粗俗的名字，无非都是王三狗剩二娃子，勒石记功，这等素来只为帝王将相表彰功勋的神圣石碑，刻上这些字，看来无端有种荒谬。
可不知为何，阿孛都日驾着牛车停在这石碑之旁，他下了车，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那里，久久仰望，好像要将每一个普通的名字看个清楚，好像要将每一个普通的名字牢牢记下。
岳欣然亦然，只是，看着这一个个名字，她所想的，只是，不论哪一个时代，其实都有人在守护着百姓，而他们这些其他人所能做的，无非是叫那些鲜血不要白流，叫那些牺牲不要白费。
半晌，岳欣然才道：“走吧。”
转身上车之时，阿孛都日才低声道：“多谢。”
岳欣然有些错愕一瞬间，然后才反应过来，阿孛都日乃是北人，或许在亭州，有更多的战乱，有更多的征兵，在更多的流血与牺牲，却连这样一面记得他们的石碑都没有。
然后，岳欣然只摇头道：“其实不够。”
那面碑刻的太简单，只有一个个姓名，受限于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每个乡的石匠能耐有限，那面碑刻的字迹浅而歪斜，相较于这一个个姓名背后，付出生命的那些人而言，他们这些生者所记得的远远不够。
然后，岳欣然又微微一笑：“不过，会做得越来越好的。”
仓廪实而知礼节。
若英烈的家人都未能保证生存，又何谈记得住他们？若英烈守护的百姓都食难裹腹，又怎会记得住他们？
她还有许多未尽之事，又岂能惧于一二强权便裹足不前？
“出发吧！”
看着那消失在车厢中的轻盈背影，阿孛都日竟久久驻足，难以回神。
陆府的车队出发之后，两个身影自密林中出现，仰头看着这面石碑，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之中一人狼狈地转过身去，好半晌才瓮声瓮气地道：“那上边儿写着狗娃的名字，你说这就是他家么？”
另一人好半晌，才声音沙哑地道：“我没来得及问他家是不是在北岭……”
然后，路过的蒙童忽然惊奇地道：“那两个郎君怎么在哭啦！”
他家阿娘牵着他的手，拉走了孩子，叹气道：“大概他们也是亲人战死在北边吧……”
这一天，当阿田再向阿孛都日絮絮叨叨他们陆府的规矩，茶园里那些人识字的考核啦要求时，气势凌人的阿孛都日居然破天荒没用冷冷的视线逼退这个小丫头。
茶园选址，其实是一个十分辛苦的活儿。
实在是茶树生长的环境多在深山之中，地势、降雨俱有相应的要求，纵然原来可能划定了一个大致合适的范围，但具体到这范围之内，从密林中的植被到土质、气候都要仔细勘测，细细记录，最后才能决定茶园如何规划，开垦计划如何执行，因此免不了要攀上爬下。
阿孛都日与陆府四个部曲自然还好，岳欣然全赖这许多年的晨跑锻炼，换了木屐也可翻山越岭，但阿田便太勉强了，她小时候或许亦在山林间游荡，但这许多年在陆府不过做些活计，哪里还有过这般的运动，她便与其中一个部曲留在道旁看车。
到得山林间，岳欣然才发现阿孛都日果然是天赋型选手，她还需要借着日头辨认东西南北之时，这阿孛都日不过只看了一眼茶址之图，便能准确指明他们的位置与方向。
岳欣然一看天色，她收起茶址册子，索性对阿孛都日道：“你同阿方一道，把南边看一圈，我领着阿余、阿辛从北边看过来。”
阿孛都日却挑了挑眉毛，看向阿余阿辛，人却不动。
岳欣然：？
阿孛都日语气平静：“他们二人加起来身手亦不及我。”
岳欣然：…………………………………………
阿余和阿辛虽然是陆府在益州新招募的部曲，可也是久经陆府操练，日日流汗吃苦，表现十分拔卓优异，否则也不会被吴七选中护送岳欣然，听闻阿孛都日这样狂妄之语，佛也不能忍，何况两个血气方刚的青年！
如果不是岳欣然还在一旁，此时他们已经冲上去与这该死的阿孛都日打起来了！
阿孛都日却神情自若，一个眼神亦未施舍给阿余阿辛，这淡然不变的反应，就像在说：我方才并未带任何情绪，亦未想挑衅任何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没有比更这拉仇恨的挑衅了好吗？！
就算是阿余阿辛额头见汗，你阿孛都日神色不变，你体能确实要好上一些，但这么说话，也太欠揍了……
一时间，不只是被阿孛都日点名的阿余阿辛，就连一旁的阿方都看着阿孛都日十分不顺眼，如果不是岳欣然还未发话，这会儿，只怕三人已经朝阿孛都日扑上去，要狠狠给他一个教训了！
岳欣然扶了扶额头，她还有许多茶址要看，如今丰岭道上流民源源不绝，还不知什么时候就需要启动陆府开垦茶园的计划，这才是第一个茶址。
外边有人在觊觎茶砖，如果她手底下内部还生出什么龃龉内斗来，那可真是搞笑了。
岳欣然深吸一口气：“那你想如何？”
阿孛都日口气依旧平静客观：“先前那落石之人不知还有什么谋划，对方显然是冲着你来，你身旁应有足够水平的护卫。”
言下之意，就是阿余阿辛的护卫“水平”不够咯。
岳欣然抬了抬手，否则阿余阿辛两人要拔刀证明自己够不够护卫的资格了。
岳欣然没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既然我的命最大，那还是我说了算，原计划不变，各自分开，在山脚汇合。”
阿余阿辛瞥了阿孛都日一眼，冷哼了一声，六夫人心中自有公道！
阿孛都日沉吟片刻道：“既然这般，那你把他也带上。”
然后，他一指阿方。
阿方：？？？
岳欣然：……………………
大哥你的意思是说阿余阿辛阿方三个人加起来才勉强算是水平足够的护卫，你一个人至少可以抵他们三个喽？
还是说你觉得阿方在你身边就是拖累，你根本不需要他一起……
阿方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膛，上不去下不来，方才看到阿余阿辛与这马夫争执还没有这么深切的憋屈，问题是阿孛都日这建议，就是阿余阿辛也觉得憋屈啊！他们二人这不是又被对方踩了一脚吗！
眼见再讨论下去，今日这茶址就不必看了，岳欣然当机立断：“行，就这么办。”
既然这位阿孛都日如此艺高人胆大，她也不必再嘱咐什么注意安全和具体事项了，大家分头干活提升效率吧。
岳欣然朝阿孛都日递过一支炭笔和茶址图：“会写字吧？记录方才那些参数，地势水流没有问题吧？”
反正陆府部曲是全部通过考核的，这位马夫她不太确定，看模样对方应该识字，但写字又是另一回事。
谁知阿孛都日根本没有伸手接纸笔：“回去再默。”
岳欣然：…………………………
岳欣然收了纸笔，很好，这下连她都想揍人了。
回去再默……装什么X？想炫耀你记性很好，全部能记在脑子中回去能默写出来吗？说得好像谁不能默似的！
岳欣然现在已经可以完全肯定，这混账一定不是什么马夫，更不是什么流民，就冲他这拉仇恨的能耐，能平平安安活着长这么大，没人护着都不可能。
默默吐槽间，分头干活。
日头偏西之时，岳欣然这一路已经忙活得差不多，朝山脚而去，阿辛道：“这么多东西，那家伙怎么可能记得下来，回头他若胡写一气，害得咱们选址不成，那这才是误事！”
阿方年纪略长，老成持重一些，他亦建议道：“六夫人，以防万一，待会儿您最好还是问上一问吧。若是不成，我们便就近歇息，明日再来，莫要耽误茶园的大事。”
因为是下山，岳欣然换了木屐齿的位置，此时走起来速度不慢，听到二人这般建议，她答应下来，心中却知道，看那家伙臭屁的模样，不像是虚张声势，多半是能默得出来的……
这样想着，她不禁摇头失笑，也不知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这般好玩，这样的人物，宁可签那几乎等同卖身契的契约也要跟着她这小小的陆府车队……呵，走着瞧吧。
便在几人吐槽阿孛都日这混账之时，忽然，阿方脚步一顿：“夫人！”
他提醒的同时，岳欣然也已经警醒地停下了脚步！因为，这周遭密林忽然十分安静，竟连虫鸣都不曾听闻！
此时虽然依旧春寒料峭，气温却在渐渐回升，溪流虫鸣之声一直未曾断绝，但现在，接近山脚之处，除了风声与水声，竟然完全没有动物昆虫之声，直叫人心跳猛然一滞。
下一瞬间，“哗啦”一声响动，无数飞鸟冲破密林，蓦然飞向天际，三人立时动作起来，千万次的训练令他们遇到这突发情况亦无需沟通，脚步快速移动间，已经将岳欣然牢牢护在当中，或持弓或握刀，警惕地看向四周，只待敌人出现便立时冲上。
“嗖嗖嗖嗖”，弓箭离弦之声在不远处响起，而后是“夺夺夺夺”，弓箭入木之声全不停歇。
这声音如此之近，阿方阿辛阿余手心冒汗，已然做好以身挡在岳欣然身前的准备，不多时，他们却有些茫然地发现，咦？那些弓箭虽是在不远处所放，却根本不是冲着岳欣然而去……那个位置，分明就是他们约定的山脚汇合之处……难道那混账先到了，却替六夫人吃了一记埋伏！
一时间，他们不敢大意，只牢牢护着岳欣然寻了一处灌木躲藏起来。
然后，那一轮弓弦齐射结束之后，便响起了大声呼喝、口哨响应之声，显然，射箭那伙人人数不少，且有组织有分工，几人听得清楚，这分明就是有组织的武装在彼此呼应！
而除了这些不明武装的声音，他们完全听不到阿孛都日的动静！
阿方阿辛阿余握着弓枪，大气也不敢出，倒是岳欣然听着那动静一会儿之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走吧。”
阿方道：“夫人！形势不明，再观望……”
然后阿方自己都止了声，实在是太明显了，那声音渐渐远去，从山脚往更远的地方而去，明显是被某个混账带得跑远了。
这样一来，六夫人与他们倒是安全了。
阿方阿辛阿余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尽皆觉得十分晦气，却也不得不承认，也许那混账并没有胡乱说什么大话。
从方才弓弦呼喝人马走动之声来看，这支人马不论是何来历，定不会简单，阿方更能听出对方行伍中必有强弩，且人数不少，数十人定是有的。
换了他们中任何一人，在这样兵强马壮、人多势众的围追堵截之下，要保住自己的性命，还能将对方引到别处……他们三人皆做不到。
而且，听得那远去的声响，怕是那帮人马到现在也未能抓住阿孛都日。
岳欣然边走边道：“先去看看阿田那边的情形。”
方才那人马声响消失之地，与他们牛车停放之处完全是两个方向，故而，阿方亦未反对，只是一路上，三人将警戒提到了最高，就怕万一对方留下一两个埋伏。
但奇怪的是，一路过来，除了那些树上钉下的弓箭，对方居然没有留下什么后手。
他们到得道旁密林之中，阿方等人不由止住脚步，他们牛车之旁，竟有十来个执弓甲士将牛车包围在中间，阿田与他们留在牛车旁的另一个部曲阿江俱未得见。
一时间，阿方权衡再三，只觉得这支人马实在太过强悍，他们实难与敌，可若是不敌，没了牛车，他们便逃也逃不了太远，若是原地不动，阿孛都日那头又能将对方调离多远呢？若阿孛都日被抓，吐露六夫人的行踪，又或对方一直抓不到阿孛都日，掉头朝此而来，一路搜捕，只怕他们谁也跑不过。
阿方阿余阿辛三人只觉得寒意浸透后背，纵然经过再多次训练，真正第一次遇到这种进退维谷的绝境时，依旧心中生出无边畏惧胆怯与茫然无措来。
一时间，他们三人竟情不自禁想到同一个问题，若是方才，真按那混账所说，是他护卫在夫人身旁，此时会不会已然想出了什么主意？
便在此时，岳欣然拨开树丛朝外而去，三人大吃一惊，阻拦不及，连忙跟在后边。
围在他们牛车之旁的甲士亦第一时间发现密林中有人出现时，纷纷拔刀，看到阿方三人身负武器时，这些甲士中有数人更是搭上弓箭、拉开弓弦，半跪于地，随时可能射击。
阿方三人神情紧绷到极致，立时上前，牢牢护在岳欣然身前。

第51章 霍建安与火
看到阿方三人如临大敌, 岳欣然却只道：“不必如此，你们退下吧。”
看到对方全副武装, 阿方不敢轻敌, 连忙道：“六夫人……”
岳欣然只朝对方那些甲士问道：“你们在此，霍建安呢？”
为首一个甲士明显怔愣了一瞬间, 阿方登时恍悟，原来这是安西都护府的人！
他连忙道：“我们是成首县陆府的，这是我们六夫人！”
牛车中阿田伸出头来, 惊喜道：“娘子你可回来了！”然后她朝先前那甲士娇斥道：“这是我家娘子，你们这么不讲礼数！回头我可要好好问问少将军！”
为首甲士挥手，那些弓兵才收了起来。
阿田拉了岳欣然叽叽呱呱道：“方才少将军说去寻您了，你们没有遇到吗？”她看了看阿方几人，又诧异道：“只有你们三个, 那新来的马夫呢？”
阿方三人唯有苦笑, 这都叫什么事啊。
岳欣然却皱眉向为首那甲士问道：“少将军怎地会来此地？”
霍建安乃是霍勇独子, 霍勇独掌安西都护府军政要事，身份敏感。
以霍建安地位之尊贵，出行带些兵士护卫倒也正常, 可这毕竟是益州境内，安西都护府的兵士也不能大张旗鼓, 否则被其他官员知道, 参上一本，虽于霍勇地位无碍，可要具本解释, 亦是一桩头疼之事。
故而，这些兵士俱都去掉了安西都护府的标识，也难怪方才密林中，他们没能辨认出来。
正因为这样，就算霍建安少年心性，在安西都护府待不住，也多是在益州城、汉中城这样繁华的地方玩耍，岳欣然他们如今探查茶址之处在北岭郡偏僻乡间，霍建安怎么会无缘无故到此？
岳欣然心中已有猜测。
果然，为首那甲士一脸为难地道：“呃，少将军乃是奉将军之令……”
阿田噗嗤一笑，然后悄悄朝岳欣然道：“怕不是将军催促他来见夫人吧，先前将军可是说过的，少将军要不来，可要被打断腿的。”
岳欣然看了阿田一眼，那位霍少将军人看起来相好处，可是长在那样的家庭，又怎么会有真正的傻白甜，真把人家当个傻子的，怕是自己要被当成傻子耍了。
阿田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少将军定是有正经事啦，”她眼珠转了转：“娘子，既然外边的商队不好找，能不能同少将军说一说，咱们茶砖都从安西都护府那头出去呀！”
岳欣然沉吟不语。
阿田却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很正，前二年，茶园中茶砖未曾大批量出产，每年只有几十、数百斤之时，皆是通过安西都护府那头出手，量虽不大，却颇有销路，价卖得高，不论陆府还是安西都护府皆是大大赚了一笔，也给了陆府上下极大的信心，才能三年来一心一意发展茶园。
今年眼看茶园茶砖要大批量产出，早前两边约定好了，安西都护府吃不下的再让他们另寻销路呢，可现在，王登找个商队好不容易找来个徐掌柜，看着人也很好，结果却惨死在丰岭道上，以阿田来看，这摆明了是有人不想叫陆府寻外边的商队，那何妨干脆向安西都护府求助，所有茶砖都从那边走得了！
她就不相信了，那幕后杀手再狠，还敢朝安西都护将军下手不成！
反正霍少将军已经来了，何妨开口看看呢？
阿田正想再同岳欣然好生说说，便在此时，只听一声雀跃的欢呼 ：“阿岳！”
一众甲士簇拥中，一个青衣少年郎骑着一匹小红马高高兴兴地奔过来，夕阳西下，他一脸阳光灿烂，好像密林都明亮起来。
岳欣然微微一礼：“少将军。”
霍建安下得马来，初春还有点寒冷的风中，他把自己的小红马拉到岳欣然面前：“阿岳，你快看，这是我新得的马儿，叫赤骝！漂亮吧！”
他双目中闪闪发光，简直是像小朋友得到了心爱的玩具，向自己的小伙伴炫耀。
岳欣然看着这匹马儿：“我并不懂马，它比夜雪如何？”
霍建安的肩膀登时垮下来：“那可能还是夜雪跑得更快叭……”然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振作起来：“夜雪不肯同我玩耍，小骝儿却很贴心！还是小骝儿最好！”
小红马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方才被主人嫌弃了一瞬间，它只听到主人在唤它，连忙着急地伸过头来，眨巴大眼睛，里边儿好像闪过一个问号：你叫我么？
霍建安登时搂着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阿田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觉得这匹赤骝倒是很肖主人。
岳欣然微微一笑道：“少将军此来寻我，可是有事？”
霍建安恍然回神：“正是！”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阿父要我捎信给你，说是今春那茶砖，全都莫要再运往安西都护府了。”
岳欣然略感意外，不由看向这位向来不甚管事的少将军。若是出自霍将军之令，就要颇费思量了。
霍建安摸出来的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骨哨，雕琢得十分精细，一只小小的鳞虫，鳞片栩栩如生，闭着双目团成一团，尾巴处正是哨口，模样十分细致可爱。
岳欣然接过骨哨，神情间再难看出什么波澜，阿田却不免焦急起来，这是什么意思？那一万斤茶砖不能从安西都护府过，连原来的数百斤都不能收了吗？这是为什么啊！这般一来，他们的茶砖岂非全无出处了！
阿田不由着急地道：“少将军，为何安西都护府那边不能再收茶砖？今年茶园本就是大出产的时候啊！”
岳欣然抬手，止住了阿田一迭声的追问，她只低头细细看那枚骨哨，若有所思，然后她一转头，却看到霍建安自她肩头伸了脑袋过来，紧紧盯着她又盯着她手中那枚骨哨，然后眨巴着眼睛看着她：“阿岳你解出来了么？这上面有什么谜底？”
岳欣然笑了笑：“少将军回去，务必要代我谢过将军。”
霍建安一脸苦恼：“你肯定是看出什么了！阿父什么也不肯说！现在你也是这般！”
岳欣然忍俊不禁，她觉得她完全能理解霍大将军的恶趣味，毕竟，像那等封疆大吏，每日里翻云覆雨，家中要有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活宝，是忍不住会每天戏耍一二的。
只是有些话，霍大将军可以教子，她岳欣然却不能轻慢这位少将军。
岳欣然只向霍建安肯定地点头道：“少将军，这确实只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骨哨而已，并没有什么暗语刻在上边。”
霍建安摸了摸脑袋叹道：“好吧。”
不待岳欣然说什么，阿田连忙道：“少将军，你能不能同大将军说上一说！今时不同往日，先前我们想寻外边的商队，后来那商队出了岔子……唉，反正现在外边的商队并不好寻，今年茶园里可有万斤茶砖呢。若是您同大将军那边再不肯拉拔一把，那些茶砖今年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霍建安眉毛皱起来，毕竟霍大将军已经命他带了话，他回去并不好说。
岳欣然朝阿田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阿田着急上火，却也只能委屈地闭了嘴不再多话。
霍建安忽地双掌一击，好像真的想到了什么好主意道：“阿岳！你嫁给我吧！你若嫁给我，再要在都护府卖陆府的茶砖，阿父定无二话！”
阿田已经噎住，虽然她一直同岳欣然强烈推荐霍小将军，但现在她总觉得这当中好像有什么不对啊……
下一瞬间，霍小将军已经高高兴兴设想起来：“啊……若是娶了阿岳，就算我成了亲，也一样可以去逢春楼了！阿父阿姨他们再不能说我未成亲、家里没个娘子管束、在外游荡不像话了！阿岳你定不会拦着我的是不是！”
阿田同阿方他们已经惊呆了。这位霍小将军无论怎么看，都是那种正正经经的武勋子弟，家教严格作风清白，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逢春楼……你居然是这样的霍小将军！
这一刹那，阿田已经下定决心，她转头飞快朝岳欣然道：“回头我就同老夫人和嬷嬷说！”一定要把霍小将军从娘子未来夫君中划掉！！！
霍建安身后，为首的甲士大声咳嗽，他无奈瞪了一眼自家这位少将军。
霍建安兀自不觉，还在滔滔不绝：“上次阿岳你不也说了，阿鸾的歌唱得不错么！要是成了亲，咱们就能经常一起去啦！”
说着，他双目闪闪发亮地盯着岳欣然，似乎已经可以想像那美好的未来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等等，上次？
上次他们依稀记得，霍小将军借着商谈茶砖生意之事，与六夫人在益州城见过一面……难道？
阿田呆呆看向岳欣然，就算以阿田一介女子的见闻，都听过逢春楼的鼎鼎大名，那是良家女子个个唾弃、说起来都有伤风化的青楼啊！！！
刹那间，阿田只觉得天崩地裂，若是嬷嬷知道，这霍小将军居然敢把她家娘子拐去上青楼，嬷嬷定然会生撕了这混账！不，就是老夫人知道，也定会写信给霍老将军，非要叫这位少将军好好吃上一顿家法好好做人不可！
阿田捏了捏拳头，她咬牙切齿地盯着这笑容灿烂、道德败坏、不知羞耻的混账，她想了，只要娘子开骂，她一定要帮着打过去！就算是安西都护府的少将军也不能这般轻辱他们！
然而，她家岳娘子想了一想，居然真诚地建议道：“阿鸾歌喉确实不错，不过少将军为何不与逢春楼的掌柜商议一二，可叫逢春楼在安西都护府设一分号，叫那阿鸾过去驻场，你不就能天天去了吗？”
岳欣然自觉这个建议可行性极高，安西都护府军政合一，霍勇大权独揽下，固然疆域稳固，与吐谷浑相比，农业、军事发展得不错，硬实力稳稳占着上风，可相比于益州等地而言，终究是有些先天不足，比如娱乐业、商业这些软实力上差了些。
而如果在安西都护府这样的军事管制区内，设个把红灯区，以霍勇的威望，操作和流程上完全不是问题，如果运作得好，完全可以拉动当地经济发展、建设一个集休闲娱乐与情报交换为一体的综合体，开发出全新的帝国边疆模式，还可以发挥一下这位霍小将军的长处。
岳欣然一二三简单陈述，安西都护府的甲士们……已经听得呆住。
面面相觑间，他们互相瞪了几眼，他娘的，早先是谁说要同少将军抢着娶这小娘子的，有种的站出来啊！敢开青楼、把青楼变成将军府产业的小娘子！有种站出来娶啊！
陪霍少将军去过逢春楼的甲士们已经不敢想像霍大将军知晓此事的心情。
一个喜欢逛楼子听曲的少将军已经让大将军暴跳如雷天天嚷着要打断腿了，如果再娶这么一个要开楼子的小娘子进门……
岳欣然的建议提得认真，霍建安居然也想得认真，然后他仔细思考之后连连摇头：“不成不成，此事若是我来办，阿父肯定会打断我的腿！所以，阿岳是什么时候嫁过来，你同阿父去提，一准能成！”
然后，他双眼一眯，笑成月牙：“阿岳快答应嫁给我吧！这样咱们就能天天听曲看舞啦！”
咱们？！
嫁给你？！
不论是安西都护府的甲士，还是阿田阿方几个都在心中疯狂暴躁：谁同你是“咱们”啊！谁要嫁给你/谁要你娶了！！！
可这位霍小将军一脸笑容灿烂地看着岳欣然，仿佛不是在求亲，而只是在邀请一个小伙伴，一起要去向一段好玩的旅程，他竟全然不觉这番提议有多么荒唐，多么离经叛道。
岳欣然看着这张明媚笑脸，更看到那双弯弯眼眸、看似玩笑之下，深藏其间的隐约邀请，她知道，此时只需点头，应许的就是一段轻松欢乐、全无负担的人生，不必多想什么责任，亦不必应付什么困难，大把的富贵与权势，每日只需要开开心心一起欢乐嬉戏就好，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就此轻闲欢快一生，多少人求之不得！
听来荒唐轻率么？可仔细想想，他是霍建安啊，只要他想，要娶个一起嬉戏玩乐的同伴，一生就此玩耍快乐，谁敢说不行？
就是霍勇，也会说上一句，有何不可？他霍勇一生戎马九死一生，为大魏帝国镇守西域二十载，将一个庞大的吐谷浑耗到今天支离破碎再不成威胁，为帝国西面省下多少战事。
这样的不世之功，只换他的独子尊荣富贵，安闲喜泰一生，霍建安不图谋天下、没祸害百姓，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点头说霍建安知礼守法，堪为勋贵后裔中的表率！
有何不可？
而这富贵悠容的一生，只需此时，向这位少将军点个头，便唾手可得，可与他一起共享。
看着眼前这张灿烂的笑脸，这样愉快的邀请，谁能不心动？
便在此时，为首那甲士忽然跃起，大吼道：“少将军小心！”
下一瞬间，他已经将霍建安扑倒在地。
一杆长枪不知从何激射而至，竟险险擦着二人插入地面，甲士与霍建安滚出一段距离，那长枪斜斜插入地面尺余，这股惊变令周遭甲士迅速列阵举弓，无数弓箭如雨般落向长枪射出之处。
阿方等人亦是连忙护着岳欣然与阿田远远退开，避开那两方交战之处。
安西都护府的护士一轮齐射，那长枪射出之处，没有一点动静，人人俱是神情郑重，甲士们拔出长刀，向那里逼近，却又哪里能找到对方身影。
霍建安却是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泥土，他没好气地道：“还在那儿搜什么！那家伙偷偷摸摸，不知又藏到何处去了！”
甲士们收了弓刀，霍建安却倏然转身，右腿猛然一跨，身子狠狠下压，整个人几乎贴到地面，仿佛直接化为一具拉开的长弓般，将手中弓弦拉得直如满月！
岳欣然等人此时才看清，霍建安拉开的那具长弓生得与其余甲士的全然不同，弓身古朴厚拙，长度几乎是其余长弓的两倍有余！阿方等人瞳眸猛烈收缩，保看霍建安这截然不同的张弓之势，已然可以想像此弓之劲！
然后，霍建安右腿猛然一蹬，以身为弓猛然一弹，只听一声尖锐长嚎响起，仿佛密林起了一道狂风，又好像野兽仰天长啸，下一瞬间，所有人只看到远处密林多了一地落叶，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可霍建安并不给对方喘息之击，几乎没有收弓的间隙，他原地一转，身子一仰，第二道满月再次成型，尖锐的长嚎直直奔向黑影！
瑟瑟寒风之中，满地落叶倒卷而至，那黑影再度一闪，第三轮满月又至！
惊心动魄的三箭之后，密林中，瓶口粗细的树木倒伏一片，周遭死一般的沉寂。
岳欣然更是想起了那传闻，大魏立国之初，吐谷浑甚是强横，关系两国国运的大决战中，霍勇一人一弓，三箭，射断了吐谷浑的大旄，钉穿了吐谷浑五个悍不畏死、拼命护旗的擎旗勇士，只三箭，大旄折断，吐谷浑大军胆寒，由此奠定胜局。
初初听来，即使是岳欣然也觉得，不过是安西都护府的民间故事，夸大了那位霍大将军的英明神武，一人奠定胜局，百姓爱听也爱传，完全符合民间对英雄的期盼……但今日真正看到这三箭，也许，那不只是个传说。
霍建安站在原地，右手无力地下垂，持弓的左手都在脱力地颤抖，可看到密林中那生生被射断的树木，所有人尽皆沉默，即使只有三箭，恐怕林中人亦极难生还。
霍建安转头，再次朝岳欣然露出一个灿烂笑容，便在此时，啪啪拍的鼓掌声从林中响起：“你这啸月箭能得霍勇三分火候，想必自幼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断断续续练了十年有没有？也还凑合吧。”
霍建安面上的笑容瞬间垮塌下来，甲士们更是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
霍建安自七八岁时起，便被霍勇提溜到练武场习箭骑射，可霍勇家中女眷众多，苗苗却只此一根，习武那是多么辛苦的事，不流血不流汗不脱层皮怎么可能练得出来，又有哪一个忍心见这么个金尊玉贵的小家伙流血流汗晒成炭？
最后，不过是今天唤来大夫给他请个病假，明天祖宗生辰要带他上香，反正女眷多么，轮着帮他逃武课，一人一次也够够的了，就是霍勇本人，无奈之下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可不就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练了有十年。
霍建安这点黑料，都护府的护卫们都是知道的，可是那林中走出来的人，居然一次交手就说得分毫不差，确是十分厉害了……对方直呼将军姓名，颇不恭敬，评说却十分客观犀利，叫护卫们不得不揣测对方来历。
霍建安盯着对方高大身影，哼了一声：“你可以小视我的努力，但不能侮辱我的天赋！”
所有人：……
阿孛都日手中轻弹，嗡嗡的轻微啸声响起，他才瞥了霍建安道：“这啸月箭，霍勇出手之时，箭到了敌人身前，啸声音才后发而至，扰人判断，因而厉害，你练到如今，姿势玩得花哨，却不过箭、声同至，轻松便能闪避，天赋？你父确实有。你有？”
霍建安“嗷”地跳起来，大叫一声：“都莫拦我！我要同这家伙拼了！！！”
为首那甲士默默后退一步，所有甲士们跟着让开一条道：来，少将军，您请。
霍建安：……
为首甲士咳嗽一声，朝阿孛都日拱手一礼：“敢问阁下如何称呼？我家少将军这啸月箭若想再进一步，该如何练？”
阿孛都日看了他一眼：“霍勇心中有数吧？把这小子扔到北边儿，真刀真枪走上几场，活下来自然能再上层楼。”
为首甲士心中一叹，大将军何尝不知，他自己一身武艺是从战阵中练出来的，少将军要想习得，也要一番生死才能锤炼，如今北边战事频繁，却正是武人脱颖而出的机会，只是安西都护府就这么一根独苗，府中亦不指望他光大门楣立什么功勋，如何敢叫他到北边那乱战之地去？
阿孛都日：“叫他一个人在吐谷浑晃荡个一年半载，多遇些剽悍的边军……”
甲士一想，还真有几分道理，安西都护府边关虽无战事，但如果到吐谷浑境内又不一样，将军自可掌控。真有个万一，将军驰援也完全来得及。
吐谷浑？可那破地儿没有酒肆没有歌姬更没有呼朋唤伴满楼红袖招的乐子，那地儿除了沙子还有什么啊！
霍建安急了：“我和你拼啦啊啊啊啊啊……”
“多谢您一番教导，我等代大将军谢过。”
看到这位不靠谱的少将军气得跳脚，阿田只觉得阿孛都日从来没这么顺眼过：“你赶紧过来驾车吧，天色晚了，咱们该走啦。”
赶紧同这不着调的小将军分开才对。
霍建安是真的很生气，他转头朝岳欣然道：“阿岳！他是不是你带来的！你快嫁给我，我定要好好收拾他！”
这种理直气壮的话，也只有这位少将军说得出口了，可是他说这番话时，眉眼清亮，无比认真，居然半点也不叫人讨厌。
不待岳欣然说话，阿孛都日顿住脚步，看了一眼霍建安：“其实不必那么麻烦，砌个四面高墙，将他关起来，射穿高墙才出得来，自然也箭术大成。”
甲士一怔，神情古怪，关起来？以少将军的性子，吐谷浑都嫌荒僻而不肯去，愿意被关起来才有鬼了，三天不许他出门都能原地爆炸……咦，不过，少将军如果想出门，就必须勤奋苦练，这样想来，也许真能成？
霍建安不知是觉察了什么，越发朝岳欣然催促道：“阿岳！你只要点头，我现在马上到陆府求亲！反正上次老夫人都说了，会高高兴兴给你送嫁的！”
阿孛都日缓缓道：“氐羌族刚刚从吐谷浑中拆分，大魏是不是要添一个属国，也许霍将军要考虑派个使团？”
霍建安一听，脑袋嗡地就大了，肩负那么麻烦的使命，要见那许多无聊的氏族首领，还绝不能行差踏错，他宁可被关在院子里，他闭着眼睛头疼地大喊：“停停停……阿岳你赶紧管管！”
岳欣然却笑叹：“谢了，我没有你这般好命啊。我有个题目还未写出答案，答卷没交，不能现在就去玩啊。”
霍建安一脸茫然：啊？
岳欣然不再多说，只一脸遗憾地挥了挥手道：“少将军，就此别过吧。”
这一次霍建安听懂了，他嘟囔道：“本来我还想阿岳你嫁过来，那个骨哨正好还给阿父呢……”
这番嘟囔听来孩子气，却是意味深长。
阿孛都日眉头深皱，这位少将军又变幻了笑脸，一指阿孛都日：“阿岳，哪日你要是烦了这马匪头子，只管来找我，我定会替你好好管束！”然后他双腿一夹，开开心心纵马远去：“走喽！益州逢春楼去！”
岳欣然把玩着那枚小小的沉睡鳞虫骨哨，这是第二次，有封疆大吏提醒她要蛰伏了，哨音本来就是用来传达信号，而安西都护府不再收茶砖更是一个明确无比的信号，这是一股安西都护府都不太愿意来趟的浑水。
霍勇肯叫霍建安跑这一趟，专门来提点，岳欣然领情。只可惜，她从来不想轻易低头，这次就让她看看，这次的幕有多厚多深多黑，她能不能赤手空拳将它全部撕破吧。
至于阿孛都日，岳欣然面上笑容不变，马匪头子？呵。
阿孛都日：……
霍建安在赤骝上却长长叹了口气。
甲士首领不解问道：“少将军？”
临行还坑了许多人，少将军这次应该玩得很开心啊，甲士首领不明白怎么少将军还一脸怅惘的模样。
霍建安放开缰绳，双手叠在脑袋后边往马背上一躺，以一个极其危险的姿势摆出一张惆怅的面孔：“玩伴很难找的啊！”
======================================我是刚刚踏进火葬场大门======================马上就要飞进去的分割线===========================================
随着天气渐渐回暖，草长莺飞，流水潺潺，身上冬衣还未能完全除下，山上却已经随处可见兔子松鼠蹦跳着经过，虫鸣鸟啼，好不热闹，小动物们总是比人类要更加敏锐。
这十分艰苦的茶址探查仿佛也随这春和日丽而渐渐进展顺利，整个北岭郡内十数个茶址悉数看毕，这进展远比岳欣然自己的设想要快上许多，接下来，便是龙岭郡内的茶址了。
阿田想着，出来这段时日，到得龙岭，时间又有宽裕娘子怎么也会回府打个招呼的，一是看看府中采茶之事进展如何，二来，娘子出来这段时日，府中必是挂心，也该回去叫上上下下安个心。
宿在北岭郡的最后一夜，他们就近歇在了龙岭郡内的一处客舍。
大抵是因为要回到龙岭了，纵是十分疲惫，大家也难掩面上的高兴，似阿田，她其实在魏京长大，故乡更不是益州，可在龙岭这三载，不知不觉间，竟也将龙岭视作了“家”，马上就要回到心安之处，谁能不激动呢。
阿田开开心心张罗了一大桌酒菜，这些时日的相处，也算是艰苦与共了，即使阿孛都日带着他那张嘴，居然也和阿方他们渐渐相处融洽，毕竟，阿孛都日浑身上下除了他那张嘴，其实还是很有用的。
野外打猎寻食，辨别方向，难攀之道的探查，皆有赖于队伍中有了这么一个家伙，才能进展如此之快。
阿方觉得自己是个十分大度之人，于是率先举杯朝阿孛都日道：“来来来，饮了此杯！”
阿孛都日却摇头：“我不饮酒。”
阿方&阿余&阿辛：果然一开口就让人讨厌，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阿方一笑：“那我干了！”
这么些时日下来，居然大家也习惯了，否则天天气到爆肝，去看向太医抓药还得费银钱……
于阿方几人而言，回到府中意味着就能换个班，毕竟，他们都是新招募的部曲，出发之时，只以为是护送六夫人到扼喉关打个来回，哪晓得，居然要保护六夫人一路如此之久，他们先前从来没有承担这般重任，一直小心警惕，生怕出个意外。
回到府中，便意味着这重任能够交托给府中那些更老练的同伴，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胆，哪能不高兴呢！
这般气氛之下，哪怕他们当中杵着一个这么不讨喜的家伙，居然也其乐融融，大家吃吃喝喝，聊聊路上的趣事，连岳欣然都浅浅饮了几杯，几人带着余兴到夜深才各自散去休息。
岳欣然在梦里只觉得周遭光怪陆离，似有什么一直在晃着眼睛，她在梦境中竟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哪个吧里，那些闪动的肯定是哪个傻叉设计师搞出来的闪瞎人眼的射灯。
可是，不对啊，虽然是射灯在晃着眼睛，可她怎么觉得好像自己也不停地在晃动，难道她是在哪个渡轮的酒吧里？她到底是喝了多少酒，怎么觉得这么口渴……
然后有人托起她的下巴，清水喝下去，岳欣然猛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被抽离的五感才渐渐回归，前面刺眼的光线晃得她睁不开眼，鼻子里呛人的气息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耳边传来惨烈的奔走哭号……
岳欣然倏然抬头，然后，眼前这人间炼狱叫她呆呆看着，无法眨眼，不能动弹。
这是一场岳欣然生平只在屏幕上看到过的熊熊大火，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滚烫的热度竟叫她浑身冰凉，仿佛身在极地。
这里不过是北岭郡与龙岭郡交界之处的一个小小乡镇，百姓不过近千户，能有多少屋舍？竟烧出这样一场滔天大火……
在无数人的奔走哭嚎中，一桶又一桶的井水浇到熊熊大火中，却不过杯水车薪，哪里止得住。
一间又一间房屋轰然倒塌，不知道那下面有几人尚在梦境中，永远无法自这炼狱中醒来……
有人脚步匆匆自她身边经过，只解上身上犹带体温的外衣，语气急促地叮嘱道：“藏好！不要出去！”
岳欣然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藏？
然后她眼珠转动，直到此时，才发现她竟然是在小镇之旁的一座小丘上，身上披着阿孛都日的外衣，她坐在一处灌木中，视线所及之处，滔天烈焰直冲云霄，沉沉天幕之下，好像一只恐怖的巨兽在狰狞地张牙舞爪，嘲笑着她曾经的不自量力。
你不是想知道这天幕有多黑多沉多厚么？
眼前这场大火……就是答案。
岳欣然深吸一口气，在烟尘夹着滚烫又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叫她想咳出眼泪，又要觉得冰寒入肺，可是她睁着眼，不论是头顶黑沉的天幕，还是眼前这火光冲天的狰狞，她都要一一记入脑海之中，此生绝不相忘。
远远地，她看到有人朝山丘奔来，她捏紧了拳头，环顾四周，阿田与阿方俱都不在，她现在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生死如何？先前那一场酒席回想起来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
岳欣然只低头拾起脚边一块石头，神情漠然，冷冷俯视着那奔跑上来的人，对方手中所举的利刃映着火光，闪着冰冷的寒光。
可岳欣然心情却莫名平静，她竟然还在想着，老头子曾经要她回答那个问题，是不是，老头子也曾经有这样的时刻，看到黑暗深沉冰冷的一切在发生，看到那么多的无辜者葬身火海，看到黑幕之下手持利刃者张牙舞爪……
是不是他看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才将那个问题一遍又一遍地刻入他心中，那几乎是向上苍发出的诘问久久盘桓，才叫他到临终都不曾忘记。
我以为自己可以给答案的。
在熊熊炎光中，举着刀刃的狰狞面孔渐渐可以看清，但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岳欣然握紧手中石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无比的确认，如果还有机会，再黑再沉再厚，她一定要捅破头顶这片天！
便在此时，只听寒光一道又一道，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上竟是惊恐，只无力举着手中长刀，然后犹如多米诺骨牌般一个接一个扑倒地。
岳欣然一怔，然后她干净利落地扔了手中石块，从灌木从中走出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难掩怒气：“不是令你藏好么！”
你又擅自拿什么主意。
岳欣然走到最近那一个带刀匪徒面前，火光映天之下，她看到清楚明白，原来这一个个家伙背心中箭。
她俯下身，去拿最近那把刀，那匪徒却紧紧握着，甚至挨手来竟要去砍她。
岳欣然冷静地看着对方失血抽搐，那一刀失了准头，她轻松地侧身避开，俯视着对方那紧握长刀的手无力地垂落，然后她才再次上前，这一次，她认真地掰开对方的手，将那把刀握在手中。
身后低沉的声音十分冰冷：“刀不是这样用的。”
接着，岳欣然手中一空，她再次一怔，那把刀不知怎么就被对方握到手中，然后火光掩映之下，有人一手揪起方才那失血匪徒的头发，令对方露出脖颈，另一手握着长刀，就好像曾经在市集看到过的杀鸡宰鸭一般，总是从露出脖颈开始……
岳欣然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没有眨一下眼睛，然后一声叹息，有一只温暖宽大的手自身后掩住她的双眼，视线中，火、刀、血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方才不过一场电影，现在屏幕才关掉。
然后，岳欣然才觉得冷，好冷啊……就好像从头顶到脚底都被浸在了冰水中一般，叫她情不自禁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外衣。
然后，她的神志好像才清楚地回到这具躯体中，不，不是什么屏幕，鼻端传来前所未有的浓烈血腥气，那些火光、刀光都是真的。
她拉那只温暖的手掌，看着那一个个被杀掉的匪徒，一字一句道：“我要亲眼去看。”

第52章 拍卖与火
岳欣然并没有去问, 阿孛都日这些同伙到底是从何而来，又怎么会忽然出现追击,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匪徒倒在血泊之中。
有时候, 我们知道以暴制暴并非良法，可是有的罪恶, 却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处置，否则，何以面对这场滔天烈焰中的亡灵？
她只是看着最后两个匪徒忽然道：“慢。”
在旁观了十六次杀戮、十六次审判、十六次行刑之后, 阿孛都日以为，这或许已经到了她能忍耐的极限。
话唠停了手，抬头看向眼前的岳欣然，这一瞬间，他觉得, 眼前这位夫人身上, 好似有什么已然不同。
岳欣然走过去, 她脚上只穿着袜子，冰冷滑腻的鲜血浸透足底，刺鼻的铁锈味充斥鼻尖, 这一刻，岳欣然终于无比清楚地知道, 再也回不去了。
然后, 她自嘲地笑了笑。
阿孛都日看着她，眼前的岳欣然披着外衫，神情是一贯的从容, 却那双眸子中却多了一些什么，这样的岳欣然莫名叫他觉得陌生，不知为什么，阿孛都日却偏偏想起了许多：
高崖之下，众人惊魂未定，那个坚持先下去搜救的岳欣然；
流民之中，站出来说陆府茶园可以安置流民的岳欣然；
烈士石碑之旁，那个说“其实不够”，却扬起笑脸，坚定地说“不过，会做得越来越好的。”的岳欣然；
……
阿孛都日的印象终于定格在丰岭道破碎高台旁、那个仰望头顶绝壁无边黑幕的岳欣然，那个不曾退缩的柔弱身形与眼前这道终于重合，山风凛冽，天幕沉沉，她抬头仰望，身形笔直，不过是，积雪凝成坚冰，百炼终成钢铁。
可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阿孛都日竟有一瞬的怅惘。
他这样的人，双手沾满血腥、视杀戮如等闲，他，或者他们这样的人，存在的意义便如一把刀，一杆枪，一堵墙，却竟还是叫岳欣然这样的人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血污……就像叫阳光洒落污潭，春花掉入尘淖。
阿孛都日走到她面前：“不必看了。”他顿了顿道：“我们会处置干净的。”
岳欣然反问：“处置干净？毁尸还是灭迹？”
阿孛都日罕见地耐心解释：“这些俱是龙岭郡的流氓地痞，纵使去查，也查不出什么。可是能令这许多流氓地痞效命，背后之人并不难揣测。”
岳欣然认真问道：“那你想怎么应对？”
阿孛都日神情平静：“既然用了江湖手段，那就江湖路数走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岳欣然不由抬头看向这马匪头子，为这句话背后的血腥气露出了苦笑，她以为自己终于能真正踏入这个时代，却原来，只是没有办法再回去了而已。
阿孛都日道：“杀到他怕了，一切自能恢复干净。”
岳欣然摇头，她看着远处终于渐渐控制住的火势：“狗急难免跳墙，我只是想，这样牵累无辜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阿孛都日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岳欣然，原来从始至终从来没有变过。
岳欣然忽然一笑：“阿孛都日，你我联手如何？”
阿孛都日一怔，这是今夜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岳欣然的笑容。
一场滔天大火，将这小小乡镇烧了一片白地，只留下满地灰烬与悲切呜咽。
当地县令亲至抚慰，看到这样的场面心中只觉惨然，任上出现走火这样的大事，一个治县不力之责是怎么也不可能逃掉的。
县令乃是封书海一系提拔而上的官员，任上不过二载，已经做好了掉乌纱帽的准备，却决心在问罪之前为当地百姓做好善后。
不待他安排，衙役来报：“大人！向氏医馆来了一队大夫，正在救治伤者！”
县令一愕，向氏医馆，那不是益州城那位向太医开设的医馆？那是整个益州城医术最高的医馆，就是富贵人家，等闲的小毛病就算给了诊金，意晚堂都不见得愿意收，只肯收治那些真正有毛病需要救治的患者，不论贫贱，一视同仁，乃是整个益州交口称赞的医家啊！
来得这般快！多半是北岭郡分馆吧，简直是及时雨！
大火之后，逝者已已，却有许多烧伤烫伤的患者可以挽救，意晚堂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县令连忙急急过去，身为父母官，他是应该当面道谢的。
县令抵达之时，废墟之旁，木桩支起了临时的帐篷，许多身着医衫的医士进进出出，十分忙碌，浓重药味飘了出来，这临时医馆竟是已经搭了起来！
县令不敢扰乱秩序，看到不断有伤者被送入、诊断、安置，他才连忙上前向那主事者道：“我乃此地县令，多谢贵医馆高义，可有什么是我能帮上的？尽管吩咐！”
向氏医馆的人果然没有什么客气的意思，实在是他们确实忙不过来，此地原有建筑悉数化为废墟，根本没个落脚的地方，他们还要照顾病患，又哪里忙得过来。
那人指使一众衙役帮着搭建帐篷，井井有条，然后又不客气地道：“这些百姓侥幸能捡回一条命，家财也悉数毁于大火，怕是连裹腹都难……”
县令连忙道：“我这就上书，请郡中支应一些米粮。”然后他又问道：“我看伤者不少，医馆备药可够？”
那人笑了笑：“多谢县尊，已经有人想在前头，我们从益州带了不少烫创药膏过来，也派了人往汉中去紧急调拨一些过来了。”
县令大吃一惊：“益州？”
那人点头。
县令忙朝里张望，为首一个正俯身查看伤情、朝身旁医士吩咐着什么的医者，可不正是前御医、现向氏医馆的创始人、以一己之力拉伸整个益州医疗水平的向意晚！
这位可是连益州城中的达官贵人都敢袖手不看，致力只治真正病患的大国手！
县令连忙上前，郑重朝向意晚一礼到底：“学生代此间百姓谢过向大夫仁心仁术，为他们的性命辛苦奔波，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向意晚抬了抬手：“病患所急，不用你谢。”
如果不是真有这许多病患，半夜从被窝里被人拖出来急急奔驰带来这里时，向意晚能喷对方一脸口水然后直接离去。
而县令这时也才留意到，向大夫身旁竟站着一个女娘，对方眉宇疲惫，却在同向大夫激烈讨论：“你这些药膏，就算要试，也不能这样直接试，要令你底下这些医徒记录病案，在病程结束之后进行病例讨论分析，看看那些验方到底如何，所有一切，以数据和事实说话。
不必给我解释什么五行阴阳，我不懂，但我想，不论是什么学派，归根到底，检验标准只有一条——治疗效果。如今这许多患者，都是烫伤，到底哪个药膏好，自然可以检验。”
向意晚居然没有激烈反驳，反倒是认真思索了之后道：“这就是你一直强调的‘临床试验’？试而后验，以效果说话。”
岳欣然点头：“不错，到底几成的人生效，几成的人不生效，几成的人生出了其他不好的副作用，具要记录在案。其中老弱妇孺先天条件不同，亦可能影响效果，亦要清楚记录，单独分析。”
县令心中吃惊，这一位是谁，居然能令益州大名鼎鼎的向太医这般心悦诚服。
岳欣然与向意晚商量好临床方案的执行之后，才与县令行了一礼：“烫伤痛苦，患者愈合还需时日，向大夫医治完毕之后，怕还要回益州，但我会同他商量，留下两个医士看顾伤者，此外，纵是痊愈，他们中的许多人怕也不能再负荷田间劳作，我陆府的茶园可以提供一些简单的工作……他们中留在此间的，我陆府亦能协助修建新的屋舍。”
县令大感错愕，他虽然隐约听说过陆府的名声，但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行善行得这样周全的人家，他先谢过，然后玩笑道：“贵府行善行得令我这县令都感到无用武之地了。”
岳欣然苦笑，不多解释。
县中捕快一脸惊慌地跑进来：“大人！我们在北边发现赖三他们的尸体！十几个！全是平素与赖三一般游手好闲的混帐！悉数被弓箭射中然后一刀割喉毙命！”
县令震惊，他来之前就曾揣测过这场大火，若是走水那无甚好说，可如果真是背后有人恶意纵火，又是图谋什么？这里不过一个小镇而已，现在，又发现这些尸体，如果有人纵火，最有可能动手的就是这群坏胚……就算要说是一场单纯的失火，他自己都不相信。
县令同岳欣然歉意一礼，匆匆而去，此事怕是他这小县已经处置不了，必须报到北岭郡、甚至是益州城中！
向意晚朝岳欣然道：“有一个怕是不一定能救回来了，另外一个，就算救得回来，怕是以后也活动艰难……”
岳欣然神色沉沉，向意晚道：“还有那小娘子……”
岳欣然却忽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努力道：“娘子，我没事的！”
她回头，面颈遮着一块纱布的阿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她语气中低沉却莫名有力：“他们几个，丢了性命的，生死未卜的，我已经很好了。”
然后她仰头看着岳欣然。
这一刹，岳欣然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那个睁大了眼睛问她是不是星宿下凡的小姑娘。
阿田想笑，可是脸上的伤势却不容她笑出来。岳欣然牵着她，她们并肩坐在榻上，就像三年间无数次叮咛与教导一般：“你安心在这里养伤，我去去就回来接你。”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阿田紧紧握着岳欣然的手不肯放：“娘子，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不只是我，就是阿方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岳欣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像以前很多次一样：“不用担心，我也一定会小心。”
哪怕是为了不辜负你们和身后的所有人，我也一定会小心再小心。
话唠指挥完外边那一摊搭帐篷的，进来看到这一幕，心中一声长叹，然后就是无比愧疚。昨夜，他和石头两个人在一个烈士碑的村中打探，没成想，只一次就错过了这群地痞流氓的异常举动，以斥候职责实在不该。
哪怕回到军中去领受军杖责罚，心中依旧悔愧难安。
大抵是他面上的神情太明显，岳欣然经过之时，只是道：“一时失责虽有过失，可是归根到底，最坏的不是那些为恶之人吗？作恶者高歌饮乐，有良心的自责难安，呵。”
话唠挠了挠头，他讲不出来夫人的这种道理，却莫名觉得好受了许多，然后认真道：“我回头就去好好收拾那些狗东西！”
岳欣然笑了笑：“恩，好好收拾！”
这一刹那，话唠依旧仿佛看到一把绝世名刀，倏然出鞘，锋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这一天，岳欣然、阿孛都日出发往益州城。
这一路，不论是岳欣然还是阿孛都日都异常沉默，话唠只敢与石头一路嘀咕：“你是没看到，咱们夫人说要收拾那些狗娘养的时候，那神气，那气势，跟将军横刀立马之时也差不离了！”
“哎，你说夫人要怎么收拾那些混账？我琢磨着，动用这许多地痞流氓，杀人放火不择手段，这路数，与那天降大石，虽是一般的狠，但手段境界上差了不只一般二般啊，一个用地痞，一个用死士，简直高下立判，不似一伙的。”
“还有啊，你看看那天降巨石的家伙，话说得多漂亮，只是想给咱们夫人打个招呼，哪像昨天这，上来要杀要打的，根本不想给活路啊。我怎么看，都觉得对方就是冲着杀了夫人、直接夺财来的。”
“可能叫这许多地痞流氓卖命，肯定是黑白两道通吃的角色，家底儿不会太薄……没准背后还能挖出一二那些膏梁子弟来……唉，你说夫人心这么软，答应了将军出手，又不想牵累无辜……可咱们动起手来，对方肯定知道啊，狗急跳墙之下，不得对夫人下狠手？唉，再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叫人不受拖累，毕竟对方这般下作又不择手段……夫人到底有什么法子呢，真是想不明白……”
话唠嘀咕了一路，天色将暗，快到益州城时，石头只给他回了一句话：“想太多，咱只奉命行事。”
阿孛都日朝他们投来冷冷一瞥，话唠立时收声，小小声嘀咕道：“我就不相信将军不好奇。”
阿孛都日的反应是直接朝岳欣然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话唠：……
卧槽，果然将军就是牛逼啊，他好奇了一路，只敢猜了一路，将军却是直接问了当事人……
岳欣然勒马，马鞭一指【珍宝阁】：“我要先从此处开始，你呢？”
阿孛都日挥手，话唠与石头神情一肃，立时转身，消失在人海，干净利落。
阿孛都日直接用行动表示他已经开始，合作伙伴如此利索，她自然也不能拖了后腿，岳欣然一跃下马，微微一笑：“那我也开始吧。”
然后她抬头，看着【珍宝阁】那三个字。
珍宝阁是整个益州城中贩卖所有奇珍异宝之地，上至前朝古物，下至当世奇珍，都能在此处寻觅踪迹，这样的买卖，寻常人家自然不会登门，能来的非富即贵。
而在益州城这样的地方，当这个圈子限定到最顶尖的一撮儿权贵时，人数便极为有限，很好辨认。
而今日，又更是特殊，是这个圈子各路人齐聚一堂的日子。珍宝阁冷清的门前，不时有华丽并车停驻，被训练有素、衣着得体的伙计亲切又不谄媚地迎入。
前堂人并不算多，至少远算不上熙熙攘攘，这许多富贵宾客衣鬓生辉，渐渐交谈，不时有轻轻的笑声传来。
当岳欣然与阿孛都日踏进这古朴典雅的大堂时，立时有书生模样的人上前行了一礼，将他们拦在门口：“娘子是想给家中采买什么么？”
岳欣然笑：“我想卖东西。”
书生先是一愣，然后笑容不变：“娘子出了门左转五十步便是‘张氏当铺’，信誉好诚信佳，绝对比我们珍宝阁更适合。”
岳欣然却负手而立，视线一扫大堂，神情淡然：“月中了。”
书生一顿，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这位娘子，可对方头上没有什么华丽的饰品，衣着也只是普通，却是这样的神情气势，还能说出“月中”这关键词，如果不是从家中长辈口中听说，一个小夫人怎么可能知道月中？可如果她家中长辈知晓这个，这位娘子身上却又实在看不出什么标记。
这难不倒服侍过许多贵人的书生，他的视线往后，落在了阿孛都日身上。
很多时候，乡间那些愚夫愚妇以为真正的富贵人家就是穿金戴金，其实真正的世家子弟，受家风熏陶，也许正好会像这位小娘子一般，周身上下只有气质，难见奢侈饰物，可能连金玉都未有一件，也正常。
越是那顶级世家，越有可能这般。见识过益州之外，整个帝国一顶一的大世族子弟之后，书生无比确信这一点。
而真正可以辨识富豪程度的，有时候却是在他们的随从身上。
当书生看到阿孛都日冷凝的视线，周身的气势，不通武艺，他也能清楚地判断，珍宝阁那位教头怕不是对方的一合之敌。
于是，书生只觉得一切豁然雾解，他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欢迎小娘子参加珍宝阁的月中拍卖，不知小娘子是有何奇珍想在我珍宝阁出手呢？”
拍卖？这益州城的珍宝阁原先主持过几次官卖，将那些抄没官员的财产拍卖出去，变成现银返还官府。
可渐渐地，这些富贵者手中的珍玩想出手，便也想通过类似的形式，于是珍宝阁每逢月中便举行这月中拍卖，一开始或许这只是一种为了避免价值被低估的物品交换形式，可到得后来，这已经成为益州爱好奇珍的权贵者们的一次变相炫耀大会。
若没有一定的资格，连门都跨不进来。这就是那书生先前会一再质疑岳欣然身份的原因。
而阿孛都日更加好奇了，不知岳欣然带了什么，竟要在这珍宝阁拍卖吗？
岳欣然一指自己额头，微微一笑：“劳烦取纸笔来。”
书生大感惊奇，他自以为在珍宝阁见多识广，前朝皇帝的冠冕、上任太宰的书画、吴国的瘦马、大梁的石刻……什么奇物他没见过，但第一次有人敢以这种方式来展露她的拍品。
书生立时取来纸笔，纸是雪宣，笔是狼毫，都是上上品。
岳欣然落笔，书生欣喜地赞叹，就这手字，便没有辜负他这套纸笔，然后，当岳欣然洋洋洒洒写了三行字之后，书生的神情已经从好奇到震惊。
岳欣然写了三行字就停了笔，递上纸面：“不知，此物够不够格当珍宝阁的拍品？”
书生双手颤抖着接过，连视线也不敢与岳欣然交汇，他双手抖得连那薄薄的纸页都捧不住般，额头豆大的汗珠淌下，然后，他猛然惊觉，生怕那颗汗溅在纸面上、污了墨迹，他只躬身高高捧着纸面高过头顶，颤声道：“在下方才有眼不识泰山，并非有意怠慢，还请夫人见谅！此物、此物……在下做得不主，马上去问阁主。”
岳欣然挥手：“去吧。”
书生急忙奔走，然后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高举着纸页又奔了回来，急急对伙计吼道：“都给仔细伺候着！”
这才举着纸页又对岳欣然躬身一礼，倒退着飞快跑走。
书生乃是整个多宝阁有数的大掌柜，他这样异常的举止，令多宝阁大堂中许多轻声交谈的客人都感讶异，看着岳欣然神情中多有好奇，真不知道这位娘子写下的到底是什么？居然能叫那书生这般大动作？难道是上古流传的和氏璧？还是什么受命于天的玉玺？
一时间，前堂中讨论纷纷。
他们多不认得岳欣然，而个别认出了她的，向旁人指认出来，所有人更觉得惊讶，不知道这位陆府的六夫人到底默写出了什么，竟能引发多宝阁这样的震荡。
要知道，敢做富贵者的买卖，其背后……必然也是富贵者，甚至是，更富贵者。这是生意圈中十分基本的道理。
不多时，一个面孔沉肃的儒生缓步到岳欣然面前：“岳娘子，好久不见。”
随着这个儒生的出现，前堂引发了小小的轰动。这里聚集了大半个益州喜好珍奇的富贵者，没有一个人不认识这位儒生。而从不在珍宝阁露面的对方，竟然正大光明出现，只为了一个小娘子手书的一页纸。
富贵者们恭敬地让出一条道来，请对方从容迈步走到岳欣然面前。
犹如众星捧月般出现在面前的儒生，岳欣然却坐在原地，没有起身，笑容淡淡：“张先生，好久不见。”
前堂的客人们不由再次嘈杂起来，这小娘子到底是谁？难道还是哪个微服私访的皇室子弟吗？！竟敢对三江世族的当家人这样无礼！
张清庭对岳欣然的无礼似乎并不介意，只是再次确认道：“此物，岳娘子想好了，要在珍宝阁拍卖？”
岳欣然点头：“当然，我都带到珍宝阁的月中拍卖大会了，不就是想卖个好价钱吗？”
张清庭深深看了她一眼，朝身旁书生道：“去，天字第一号拍品便是此物。”
天字第一号拍品！
整个大堂彻底轰闹起来！
天字第一号！那就是珍宝阁——这益州第一奇珍聚集地——认定的，价值高于所有拍卖品的奇珍！
珍宝阁的结论，几乎意味着绝无争议的结论。
要知道，十场月中拍卖会都未必会有一场会出现这天字第一号拍品。
而今天，天字第一号拍品居然就是那小娘子手书的一页纸！
仿佛觉得对人群的惊吓不够，张清庭又不紧不慢地道：“今日拍卖第一项，便是天字第一号拍品。”
喧闹的大堂，却在瞬间死寂，所有人面面相觑：按照惯例，天字第一号拍品从来都是最后一个，将整个拍卖的气氛推向高潮，而现在，张先生却说将之放到第一个……
张清庭，他是三江世族的主事人。
他将一件拍品放到第一个……所有人沉默中，都已经明白了三江世族对此物的志在必得。
看到这样的情形，书生收到张清庭的眼神之后，站出来躬身道：“诸位，请入席吧，月中拍卖会这便开始！”
“第一件拍品，天字第一号，陆氏制茶术！”
场面在短暂的死寂之时，就像一杯水猛然倒入一锅沸油中，轰然炸裂！
制茶术？！
陆氏制茶术？！
能在这月中拍卖会中混到一个坐席的，谁不知道三江世族近日心心念念着什么，他们很多人出身的世族地位不如三江世族，正因为要仰三江世族的鼻息生存，他们更加关注三江世族的动向，也更清楚地知道，三江世族对此物有多么势在必行！
甚至，隐约地，在三江世族内部，为了此物，发生了剧烈的纷争与分歧，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内部大地震。
可现在……居然，居然，居然就这么被这陆岳氏光明正大地拿到月中拍卖会上进行拍卖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拍卖的是一座能自己下蛋的金鸡？！
书生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请问此物原主，您真的拥有此物吗？然后，您真的愿意拍卖此物吗？”
这一瞬间，再没有人能端坐得住，他们睁大了眼睛，盯着岳欣然。
他们知道，在他们眼前，这所谓的原主所提的要求，就是岳欣然要向三江世族提出来的条件。
却见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小娘子站起身来笑了：“首先，我要说，此物确实是在我手上，而且只有我有；其次，我确实是要拍卖此物。这两条，上苍作证，不敢妄言。”
所有人眼中放出光来！
竟是真的要拍了吗？！
书生几乎是急切地道：“岳娘子，拍卖此物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吧！”
三江世族几乎已经摆出了足够诚意的姿态：只要你出价我就买！
整个益州，数十载以降，在座所有人，谁见过三江世族在益州的地盘上以这样急切的姿态渴求一物！
而这位拥有随意出价权的小娘子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不要银钱。我要找一个小鲜……情郎，谁能哄得我高兴，我就把这陆氏制茶术送给他，这就是我拍卖此物的条件。”
不管身后猛然的死寂，还有轰然炸开的疯狂呼唤，岳欣然迈步下楼，上马而去，只留下整个益州今夜注定不会平息的轩然大波。
珍宝阁很快中断了这一次的月中拍卖会，说实话，也没有哪一个客人有心思继续参加这个拍卖大会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果那个岳娘子所说为真，她可没有说她的情郎必须出自三江世族啊……
当然，他们这些二三流的世族自然不敢去同三江世族抢食，可是，如果能帮助夺得那所谓的陆氏制茶术，对于自己家族在整个益州的地位、在世家体系中的话语权的好处，简直是不言而喻的！
而这一切，只需要哄得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寡妇高兴，便唾手可得！
谁能不心动！
可以说，自今日开始，岳欣然这个名字，就等同于整个益州最有影响力的女子了。
清空了的多宝阁内，气氛却绝无离去的宾客那般轻松。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多宝阁的大堂中，奇怪的没有按照传统主坐上位、宾朋分列两边的席位排布，而是列了一个古怪的三角形，不分主宾，倒有三足鼎立之势。
沉默许久，张清庭开口道：“九郎，你手头那些事必须停了！”
另一端的上座上，坐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这样的场面中，他怀中竟然还坐着一个面目姣好的少女，正在给他喂剥好的柑橘，这等时节，柑橘亦算奢侈了。
听闻张清庭这样提点，靳九郎却是嗤笑一声：“舅舅，哈，我也跟着十四郎沾沾便宜，叫您一声舅舅吧，六娘的来信你也是看了的。魏京中的消息打探得分明，若没有那陆岳氏出谋划策，陆府能有什么？杀了她，陆府还不是随意任拿捏？你们读书人，总是既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好处要拿手也不想脏，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他这一番粗俗的话全然没有给张清庭留半分颜面，直令张氏子弟个个勃然作色，这靳九郎不学无术，算个什么废物！不过就是死皮赖脸，抱上了那当尚书填房的妹子，竟敢在家主面前作威作福！
如果不是眼前这场合十分庄重，张氏子弟近些年被家主收拾得厉害，换了几年前，他们早就冲上去狠狠收拾这混账了！
而张清庭地位清贵，且为长辈，遇到这样的轻蔑侮辱，他居然神情不变，只是淡然道：“我先前便说过，杀了陆岳氏，那茶砖也许会再也制不出来。今天一切十分清楚，这是她所写的陆氏制茶术。”
随从将那薄薄纸页递给其余人看，特别是几个自己知道如何制茶的，俱是缓缓点头：“没有写出关键之处，但绝不似伪造，其中几处细节，须得制过茶砖的，才能知晓。”
是的，三江世族亦曾尝试过制作茶砖，但一一以失败告终，否则又何以会答应靳九郎那样不择手段？
靳九郎嗤之以鼻：“若再叫那小娘们牵着鼻子走，最后必又是鸡飞蛋打，三叔吃过的亏，我可不想再来一遍。六娘说得再对不过，斩草除根，杜绝后患，一切都以贵人之事为紧要！那茶园先前能出茶砖，我就不信杀了陆岳氏，咱们夺过来便不能产茶砖了！你们在这罗里吧嗦没一个说到重点，干掉陆岳氏能少多少麻烦！”
邢八爷坐在另一头，闭上眼睛打着鼾，整个人像是已经睡着了一般，听到靳九郎这番“高见”之后，他仿佛才像从睡梦中惊醒一般，慢吞吞地道：“那茶园中，每次制茶砖，那些茶农都会收到一本册子，告诉他们该如何去做，可是，没有一个茶农能告诉我们，到底从茶叶到茶砖从头到尾有多少步骤，这些步骤先后如何……”
就算你夺得茶园，你还能写出那册子不成？现在明摆着，对方到拍卖会来，就是告诉你，所有关键都在我手中捏着，你们杀了我，就是鸡飞蛋打，大家谁也别想得到好处！
这就是对方的高明之处了。
靳九郎冷哼一声，两个老不死的倒是一个鼻孔出气。
张清庭更是语声清冷地道：“先不说你那些小手段能不能杀得了岳欣然，就算你真的得手，亦是错漏百出，能过得了益州捕快那一关？”
靳九郎听到这说法，简直要笑出声来：“我？还怕几个益州捕快？”
他的妹妹都是当朝尚书的夫人！将来也许还会是太宰夫人！
他还会怕什么益州捕快？！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张清庭不想同个傻子多浪费口舌，他只简单道：“封书海如果发起疯来，不好对付。”
封书海这一二年间政绩显赫，已经在中枢处露了脸记了名，早不是当初那个初到益州可任由他们三江世族蒙骗、戏耍的光杆州牧了。
说起来，张清庭也心中慨叹，那一个小娘子的手段，确实厉害。可以说，如果没有她当初那样神来一笔，封书海现在不过就是个村夫野老，说不定已经因为郁郁不得志而亡故，又哪里会是今天叱咤风云的封疆大吏！
封书海那个人，念情亦念旧，只看他将陆府的教书先生提拔为州府长史便知他对陆府的庇护之意。
靳九这小儿，以为一点江湖手段杀了岳欣然就能抢夺茶园？
杀人是最简单的事。
杀人之后，如何善后才是最难的。
以靳九的脑子和心眼儿，不被封书海底下那些清官廉吏把他的垮裤查清楚才怪，师出有名，靳九还真以为靳六娘远在魏京保得住他？
简直笑话。
为了继妻的一个杀人枉法的庶兄，堂堂吏部尚书会与一个前程光明的封疆大吏翻脸？
更是笑话。
而且，封书海此人，说简单亦极简单，公忠体国爱民如子，说复杂亦极复杂，若岳欣然惨死，张清庭没有办法去推测封书海会将矛盾扩大到哪个层面。
如果岳欣然不能为三江世族所用，那么只是死上一个靳九来换岳欣然一条性命，简直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可因为封书海的存在，令张清庭不得不投鼠忌器。
不过，世事亦在变幻，有的图谋，不在一时，而在一世。
靳九郎意气风发地站起身来，搂着怀中娇婢：“若只是说这些无用的话，我便先告辞了。”
这新收的娇婢，他还想好好尝尝滋味呢。
对于眼前这猖狂得志的小儿，张清庭与邢八爷交换一个眼神，双方又各自垂下视线，靳九不会想到，在这一个眼神交触间，他已经注定成为三江世族的弃子。
但即使是将之视为弃子的张清庭与邢八爷亦不会料到，靳九的下场来得这样快。
他搂着新得的娇婢回到府中——如今靳府中人人皆知他是六娘子得用的人，个个给他颜面——靳九郎几乎忍不住在半道上就开始对这婢女动手动脚、淫词荒语不断。
到得房中，那婢女身上已经没有几块破布。
靳九郎淫笑着正想扑上去一逞兽欲，却只见黑影一闪，婢女已经晕倒在地，靳九郎吓得都软了，他连滚带爬地起来：“谁？！谁在那里！”
然后，他反应过来，朝外边跑去：“来人！护卫呢！来人！！！”
可门已经牢牢自外锁死，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吵死了，快点动手！”
靳九郎惊恐不已，下一瞬间，他只觉得口中剧痛，有什么从口中消失，大股腥热液体涌到喉间，他痛得在地上抽搐打滚，几乎将所有血液呛了肺中，却半点声息也发不出来。
一个轻佻的声音道：“唉哟我的公子啊，这还没真正开始呢，你着急个什么劲儿啊！”
那冷冷的声音道：“快些！将军吩咐了，一寸皮肤也不能错过！”
然后一把烧红的铁钳出现在靳九面前，他记得清楚，纵使已经回暖，他近来好不容易活得恣意骄奢了些，便不准撤下银霜炭，这枚铁钳，正是平素下人用来夹炭的，如今烧得通红。
随即而来的恐惧令他想尖叫，想哭泣，想哀嚎……
而那轻佻的声音只有一句：“呵，我会一寸寸烫过去的，少爷，你这可没有那夜烧死的人痛啊……”
是夜，靳府大火，仆从扑救及时，只有那位靳九郎的院落不知为何，大抵是醉酒入睡，竟连人带屋全部烧了成炭末。

第53章 繁樱春水与家人
离开【珍宝阁】以后, 阿孛都日明显觉察到，岳欣然的步伐是少见的轻松愉悦。
话唠与石头不知从哪里出现, 话唠一脸敬佩：“夫人, 我敬您是条好汉！”
岳欣然侧头看了他一眼，只当阿孛都日这些下属都按陆府的规矩称呼她, 并不觉有异，她真正觉得奇怪的是这二人处置靳九的办事效率，还有打听消息的能耐：“你们……就听说了？”
话唠哈哈大笑：“今晚, 整个益州城的世族子弟，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夫人你要找情郎啊！最了不得的是，我们一路翻过来，起码见着七八个世族子弟被耳提面命, 定要到夫人您这里来讨您欢心呢！”
然后, 话唠朝阿孛都日挤挤眼睛：“我就没见过比夫人更牛逼的汉子！”
岳欣然淡笑道：“只有七八家？不够啊……”
话唠不由咋舌, 七八家世族子弟争抢着来当夫人的情郎都不够吗？
然后，他只朝岳欣然比了个草原上敬佩的手势，再说不出话来。
石头看了沉默的阿孛都日一眼, 目光中饱含同情，似乎已经看到自家将军头顶有那么一抹翠色, 然后, 石头忍不住问道：“那夫人接下来意欲为何？”
益州城位于世族绵延聚居的泗溪郡，在这里，晋江、张泾、邢川三水汇聚成益江, 贯穿整个益州城而过。
夕阳西下，石桥卧于其上，如今渐渐春暖，水流渐大，站在桥上，只见江水潺潺，两岸草木生发葱茏，零星黄花缀于其间，将暮色装扮得雅致清新。
岳欣然看着这样的景致，却仿佛陷入沉思：“其实，我到现在依旧不知，就算茶园背后利益巨大，随着饮茶之人越来越多，市场自然扩大，陆府绝不可能完全吃下，三江世族近水楼台，总是能分一杯不小的羹汤，他们为什么却要像饿急的疯狗一般，这么迫不及待。”
珍宝阁的试探更叫岳欣然看得分明，那并不只是靳九一个人的疯狂与贪婪，整个三江世族都对这制茶术十分热切，直叫人觉得像是中了什么盅一般。
阿孛都日另有揣测，只是现下益州这盘棋还未分明，他不好下决断：“不论为何，现下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你一人身上，你可有想好如何应对？”
珍宝阁那一场拍卖，看起来像是岳欣然一个玩笑和对三江世族的逗弄，阿孛都日看得分明，岳欣然说制茶术只有她知道，确实不会再有无辜者牵累进来，甚至连陆府上下都不会再受波及。
可这同时也意味着，三江世族对得到制茶术越迫切，便越会对岳欣然穷追不舍。虽然不一定是靳九杀人灭口穷凶极恶的那种低劣招数，但所有冲突全部集中在岳欣然一人身上，却不见得就好消受。
岳欣然却是忽然不甚文雅地抬了抬双臂，伸了一个懒腰，暮色中笑得灿烂光明：“应对？坐等小鲜肉送上来讨我欢心，我尽情享受就好了，应对什么？”
话唠&石头：……
然后二人不约而同转头，同时地看着自家将军，可怜啊，当面被扣了绿帽，还不知有多少顶……
阿孛都日却神情不变，他只低头看着桥下潺潺流水，一只飞鸟自水面掠过，划乱倒映着的草木之影，然后，他忽然问道：“……你不会觉得……愧疚吗？”
岳欣然顿了顿，她知道阿孛都日的意思。
她转头，看向那双深邃幽沉的眼眸，那里有坚冰千重，封锁寒霜，不论是流水、晚霞、夕阳，还是飞鸟、游鱼、春花，仿佛都不能令冰封深处的痛楚、愤怒与悔愧更浅一分。
岳欣然不知道阿孛都日有过什么样的经历，才会沦落为一个马匪头子，她也并没有去询问，她只是干脆坐在了桥边，侧头看着夕阳落下红云漫天，说了自己所想：“阿方是关岭人，他家挨着夷族的山头，是因为家中清寒的缘故，才在陆府招收部曲的时候投了过来。
阿郑给我说过，阿方从来是那个练得最晚的人，回到寝舍却还要为年纪小的阿余他们检视了被褥有无盖好，才肯去睡。这一路，也多亏他仔细谨慎，才能平安走到龙岭。
阿田是我在岳府时的婢女，我曾说过，不要婢女贴身服侍，她却还是认认真真学了该如何服侍，我教她读书识字计数拨算筹……她并无多少禀赋的，却学得最是认真，也学得最好。
……”
阿孛都日一直听着岳欣然的平铺直叙，没有说话。
岳欣然看着最后一点残阳：“人和人总是要分别的，像我爹，像阿方，他只是比我们更早去了另一个地方。终有一日，我们也定是要去的。我会悲伤，也会难过，我也会记得同他们相处过的点点滴滴，好叫他们虽然与我分别，却永远不会被忘却。
阿方走得这样惨烈，我很愤怒，可是，我们难道要因为坏人太恶就指责自己，就让自己一直愧疚，一直无法面对生活、一直不能继续下去吗？
不，我不会。我只会加倍的强大，要那些人再也无法为恶，我只会更加珍惜现在，叫所爱之人永远开怀。
他们在那个世界很好，我在这里也很好。”
最后一缕余辉中，那一抹浅浅温柔的笑容被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阿孛都日只觉得，他仿佛终日跋涉在冰天雪地的极夜中，猛然看到这一轮太过炽烈明艳的金日，那样生机热烈地汹涌扎下，撞碎重重冰封，冲破层层寒霜，在冰核之中点亮一轮太阳。
然后，阿孛都日忽然转身道：“你可介意，多一个讨你欢心之人？”
岳欣然一怔，然后她哈哈大笑，竖起食指摇了摇：“我可是有过许多见识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讨好的。”
经历过那个物质无比充沛、娱乐也无比丰富的社会，岳欣然很难想像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新鲜花样。
阿孛都日抱臂斜倚，眼眸中的笑意仿佛流水泛起潺潺涟漪：“正好我知道不少玩乐的主意。”
岳欣然转身踏到身后的石墩上，她俯视这马匪头子，语气笑谑：“你？一个外来的马匪头子要在这益州城教我如何享乐么？”
阿孛都日蓦然大笑，他低沉畅快的笑声在水面回荡开来，然后他仰头对岳欣然笑道：“你稍等我片刻。”
看着阿孛都日身影消失，岳欣然不由好奇，对方会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而后她回过神来，不由又觉得十分好笑，她引动整个益州世族子弟，居然还要再添一个马匪头子吗？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她负手站在徐徐春风的暮色中，益州风云变幻中，她的心情却是难得的悠闲自在，不必想身后恶欲滔滔波谲云诡，她只在这鸟鸣虫啼声中，一心一意欣赏眼前的小小春色。
然后岳欣然忽然听得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她回头去看，居然是益州巡逻的差役，而且不是一队，而是交叉两队，眼看着远远都朝桥上而来！天色已暗，不知什么时候，话唠与石头早已经走了，那阿孛都日说叫她稍等片刻就再不见踪影，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此。
岳欣然暗骂一句，她就知道马匪绝不能轻信！
反应过来的岳欣然狼狈地翻过了石墩，躲避到了桥底，听着头顶两队巡逻差役互相打了招呼，岳欣然悒悒不乐：她居然忘了，益州是有宵禁的！真是信了那马匪的鬼！
一世英明毁于一旦啊！
还好她见机得快，不然若是被逮住，以她今时今日在益州世族中的“名气”，怕用不了半个时辰：陆岳氏宵禁后闲逛被抓到府衙的消息就能遍传整个益州……
哪怕那些世族不值得在意，可如果被封书海和吴敬苍知道了，也非常丢人好吗？她岳欣然不要面子的啊。
两队差役只简单打了照面就从桥上分开，各自继续巡逻，听得他们走远，岳欣然才起身，拍了拍裙裾上的尘土，认真地想到，要不还是从明日再开始享乐吧……今天就老老实实的先找个客舍住下来……
便在此时，只听一声欠揍的低沉轻笑，岳欣然冷笑：“呵。”
只见一叶乌篷船不知什么时候划到桥洞底下，方才她匆忙翻下来的时候并没留意，但想必她方才紧急躲避巡逻差役的模样对方都看到了，居然还敢笑？！
阿孛都日坐在船头，就算面上胡须粗犷也遮不住笑意，然后他咳嗽一声正经道：“水路那些衙役巡不到的。”
岳欣然恶向胆边生，忽然用尽全力一踩那船头！……乌篷船纹丝不动。
岳欣然：……
阿孛都日一怔，随即再次大笑起来。
岳欣然看着这艘长度不到两米的船，一脸的大惑不解，明明以前出去游玩的时候，这种小船稍微晃一晃就很容易倾斜，甚至翻掉的啊！
阿孛都日忍俊不禁，却不好同她说，他自幼苦练下盘，若是能轻易叫她踏翻，那他也不必这许多年吃的苦流的汗了。
然后他起身伸出手来，催促道：“快些上来吧，南边有好看的，必不会令你失望。”
南边？益州城南？
她想了想，一时间竟想不起城南到底有什么，那里不挨着府衙，亦与三江世族聚居的城东甚远。
被拉了上去，小船欸乃一声，分柳扶叶，飘然远去，水流之声，虫鸣之音，蓦然就近了。
岳欣然托着下巴，左右张望，这个视角确是十分新奇的，没有她游玩时所见的那些密密麻麻不伦不类的仿古建筑，也没有无论植被如何生长都无法完全遮掩的高楼大厦，有的只是静水之边，自在生长的蓬勃绿意，在初春之时抽条发芽，一派生机。
江畔，益州城中隐约可见炊烟灯火，城中人家，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由笑了起来，那位封大人一心一意所求的盛世太平，也许就在谷物和肉类炊煮的香气里了吧。
可是，闻着别人家炊煮的晚食香气，岳欣然不由摸了摸肚子，今日忙忙碌碌，她都忘记了，早上好像只是随便塞了几口朝食，现在肚中空空，希望阿孛都日所寻之地能有吃的……
“接着！”
一包什么东西准准地抛了过来，岳欣然下意识伸手接住，触手温暖，她打开一看，居然是两个蒸饼，居然还夹着肉糜，闻着就叫人胃口大开。
据说人生中九成烦恼没有美食搞定不了的。
咬了一口，岳欣然竟吃到了久违的味道，她忍不住又嗷呜咬了一口，鲜嫩的羊肉煮成肉糜，鲜嫩多汁而没有一点腥膻，夹着柔软多孔的蒸饼麦香，简直无比美味，最重要的是，它居然是麻辣味的！
花椒、茱萸，岳欣然第一次吃到这么接近熟悉口味的美食，然后，她就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呼呼吸气，实在是太久没吃辣了哈哈。
阿孛都日看着她吃得额头鼻端泛起细细汗珠，却依旧一口一口眯着眼睛吃得香甜，偶尔还孩子气地舔了舔唇边的酱汁。岳欣然根本分不出心神夸赞这包蒸饼，却已经用毫不矜持的吃相给了最棒的赞美。
阿孛都日的唇边泛起自己也不知道的笑意。
吃完一个炊饼，岳欣然悠闲地伸手到水中，清凉的江水犹带初春的寒意，却好像自带着植物的清香，吃饱之后的慵懒简直叫她有些睁不开眼。
慢慢地，小船在水道分叉之处转向了一处窄小的溪流，两岸植被越发茂密，阿孛都日有时甚至不得不举起船桨，分开那些过分遮挡水道的树木。
岳欣然更好奇了，这样小的一条水道，阿孛都日明明是第一次到益州，恐怕本地许多人都未必，他却是怎么发现的？
这样想着，天边已经升起一轮新月，月光忽然一暗，原来经过一座小小木桥，再转过一个弯道，岳欣然也忍不住赞叹出声。
这小小水道夹岸居然尽是高大的樱花树，视野中几乎全是洋洋洒洒的粉，清幽月光落到这一片樱树上仿佛都自己生出朦胧的光晕，叫人看不分明，乌篷船缓缓摇过，落樱飘然而下，洒得小船之上、二人衣襟之上尽是樱粉花瓣与浅浅香气，“缤纷”这个词原来是为这样的美而生。
岳欣然忍不住转头笑问：“你是怎么寻到这里的？”
阿孛都日却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出声，岳欣然不明所以，却不再说话，只见阿孛都日将乌篷船系在一棵樱花树下，轻轻跃了下来，然后回身伸出手，岳欣然一手扶着他，一手提裙，踏上了这一地花瓣。
然后，她放开，阿孛都日的手却依旧拉着她，他的手很暖和，新月点缀，初春的漫天花瓣之下，岳欣然摇头失笑，没有再抽回来。
这里有一片小小的空地，花瓣落叶堆积满地，阿孛都日停下极轻的脚步，然后将她拉到身旁，岳欣然不明所以，转头看他，却只看到他眼中一抹顽皮的笑意，她来不及追问，便觉得身后蓦然一股轻缓却不容拒绝的推力，叫她情不自禁踏前一步。
然后忽地“哗啦啦”一片巨响，令岳欣然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忍不住后退，却被人牢牢拥住，很安全的感觉，再然后，眼前无数翩翩白色花朵竟仿佛被惊扰了一般，腾空而起，皎洁清微的月光之下，好似每一朵花都在迅速收拢又飞快绽放，映着光晕，如梦似幻。
岳欣然看得呆住，她所生活的那个地球上有再多灯红酒绿，可她也极少见到这样绚烂的生命精灵。
阿孛都日自她身后伸出一只手，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停驻其下，岳欣然才看清，那是一种小小的白色蝴蝶，生就如花般的形态，她鼓出面颊，轻轻吹了吹，轻盈的蝶翅微微颤抖，惹人爱怜，然后，它才轻轻伸展，腾空而去，汇入眼前的花海之中。
阿孛都日站在她的身后，亦默默看着这场花海从绚烂到寂静，小小的花朵蝴蝶无人惊扰之后又安静下来，停驻在空地之上，叫人辨不清它们与那些花瓣。
然后，阿孛都日才牵着她轻轻离去，他们分开枝叶，在一棵最高大的樱花树下，阿孛都日变戏法般，变出了许多东西，铺地的席，小小案几，居然还有酒壶与几小碟果子。
坐在月光与落樱之下，岳欣然举杯尝了尝，这酒的味道清甜，香气浅馥，与樱花气息交织而毫不违和，十分美好。
她索性不去理会这个时代讲究的端坐风仪，侧坐支颐，只听着耳边的流水风吟，虫歌晚唱，心情十分愉悦。
阿孛都日看着这样阖目休憩的岳欣然，忍不住笑问道：“岳娘子，今次可有讨得你欢心？”
岳欣然睁开眼睛，眸光流转，嫣然一笑：“岂止。来，赏你，饮了此杯吧。”
阿孛都日哈哈大笑，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风明月，如果对坐的是这样的佳人，似乎曾经觉得漫长而无味的光阴也变得渐渐有意味起来。
这酒清甜软淡，令岳欣然很喜欢，她击着桌案，兴致颇佳轻哼起前世喜欢的曲子。
春风美酒总叫人不知不觉沉醉，被天光与鸟啼再度吵醒之后，岳欣然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乌篷船中，身上盖着厚厚外衣，不必问是谁的。
船中居然还备了洗漱之物，岳欣然掬了清水简单梳洗，看着又一天的朝霞，阿孛都日不知从哪里拎了食盒出现，里面盛着清粥、鸡子与小菜，岳欣然发现，她以前叫人签契当马夫果然是失策，然后她郑重拱手道：“原来是叮当猫先生，失敬失敬！”
她自己忍不住笑起来，阿孛都日不知道叮当猫是什么，却全然不妨碍知道她的取笑之意，只点头肃然道：“侍奉娘子么，应该的。”
阿孛都日话出口，才觉得这一语双关，破天荒竟觉得老脸微热，转开了头。
岳欣然浑然未觉，她只取出碗筷，笑着道：“昨日不错，今天你要再接再厉，拿出加倍的手段来讨我欢心啊。”
阿孛都日：……
“今日你要进益州城？”语声含着自己都知道的不悦。
岳欣然却是正经地道：“我昨天在珍宝阁放了话，今天就算装装样子也得给他们一个讨我欢心的机会吧，不遛遛三江世族……怎么能让我心气平复呢？”
岳欣然抬头，眨了眨一双漂亮清澈的眼睛，还是很正经：“放心吧，目前还是你最能讨我欢心的，来，用朝食吧。”
她递上碗筷：“呐，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努力哄我开心啊~”
然后，这一天，接下来的数天，阿孛都日果然没有辜负岳欣然的期望，很！努！力！
岳欣然经过初雪亭时，马家那位公子“碰巧”在亭中吹箫，箫声呜咽，和着春雨纷纷，春愁丝丝，是挺映景的，岳欣然披着蓑衣脚步停都没停，倒是发现阿孛都日没跟上来，才回头看了看。
阿孛都日朝那公子道：“第三篇开曲你就吹错了宫音。”
再然后，就是岳欣然也发现对方连节拍都开始错乱起来，她不禁觉得好笑，不过，她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位公子，想了想，还是负责任地诚恳解释道：“这位公子，我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你吹的什么曲子，我听不明白的。”
然后她朝阿孛都日招了招手，二人并肩离去。
那箫声早已经像被人被掐了脖子的鸡一般，再没有声息。
中午他们在益州城最有名的益江楼用饭，有锦衣公子大踏步走到岳欣然面前，躬身一礼，便挺直了腰，昂起了头，开始吟唱起来。
阿孛都日皱眉，只将筷子一掷，面色不好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公子睁大了眼睛，他可是整个三江书院最擅长诗赋之人，居然被这般唾弃！
“你这个粗俗莽汉，我乃是向夫人表达一番思慕，你知道什么！”
阿孛都日只悠悠道：“我再粗俗，也知道屈子对怀王，不是这般心境。你这意辞不达的糟贱之物，就莫要拿出来影响娘子的胃口了。”
那公子面红耳赤，然后不顾同伴的招呼，掩了面快速奔下楼夺路而逃。
岳欣然啪啪鼓掌：“厉害！厉害！我先前真是屈才了！”
再然后，有人干脆当街将岳欣然拦下，他抱着一只百宝箱，朝岳欣然笑道：“我家中珍宝无数，不知道夫人喜欢哪样，便带了一些来，请夫人赏鉴！”
然后他打开箱子，夺目的五彩光辉令所有路人发出惊叹，这里面珍玉古玩无数，怕每一样都是稀世奇珍啊！
岳欣然下意识看向阿孛都日，果然，阿孛都日半点也没有辜负她的期盼，他视线只是淡漠在那箱子中停留了一会儿，就唾弃地道：“红石不如鸽血沉凝，流离全不透亮，那珍珠确是南海的，只是这么小粒一串……这些破烂，我若是你，定会半夜悄悄沉塘，只怕被人看到太丢人，你居然敢当街打开，真乃勇士！”
那人呆在原地，双目呆滞，显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随即，他关了箱子，在原地就要跳过去撕打阿孛都日。
他身旁，有兄弟按住了他即将暴走的情绪，只向岳欣然彬彬有礼地躬身一礼：“敢问夫人，听闻今日有许多公子都未能讨得您欢喜……除了您这位下仆的托辞之外，不知您对我等，到底是觉得何处不满意？”
阿孛都日沉下脸，岳欣然居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无比诚恳地道：“有好几处我都不甚满意吧？”
问话的公子一怔，大庭广众之下，这陆岳氏可真敢说啊……可他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敢在珍宝阁拍卖会上，直接放话说，谁能讨她喜欢，她便将陆氏制茶术这样珍贵之物赠给情郎，眼下，却也算不得什么了。
只要对方肯说出自己喜好，这位公子自认家中兄弟众多，肯定能办到！只要对方愿意说出来！
“不知夫人可否告知是哪几处？”
岳欣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啊，其实不满意的地方么，说来也就那几处啦，比如脸，”她一指捧着盒子的那位，再一指眼前问话的这位：“比如腿啊的。”
问话之人蓦然涨红了脸，大庭广众之下，这妇人怎么敢？怎么敢？！
岳欣然却笑吟吟地道：“我呢，喜欢眉目英朗的，要有宽肩细腰长腿，人鱼线和八块腹肌，最好还能说些我不知道之事，带我看那些我不曾见过的风景，目前暂时就是这些啦~”
岳欣然敢向老头子发誓，她说的全是实话，当年老头子问她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回答的，一字未改，但是对方居然狼狈败退而去，岳欣然看着对方扬起的灰尘，不由十分遗憾，居然连试都不愿意试一下啊……
试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书生听到到前头那一串要求，不快速败走难道还留在这里任由群众像扒光他衣服一般，一项项点评来自取其辱吗？
而旁边有人忽然认真问她：“人鱼线和八块腹肌是什么？”
岳欣然一怔，随即促狭一笑，朝阿孛都日招了招手，他低下头来，岳欣然附在他耳边轻声解释，然后，这样近的距离，岳欣然居然眼睁睁看着这个家伙麦色的皮肤之下，直接从耳根红透到脖颈。
这号称要讨她欢心的家伙居然意外纯情啊~
岳欣然简直笑得直不起腰，然后，在益州的街头，调戏良家民男的不良行为很快就遇到了报复。
“六夫人！”
岳欣然蓦然转身，不由吃惊：“阿钟伯！”
眼前这瞎了一只眼的干瘪老头赫然是整个陆府资历最老的阿钟伯，他是极少数从成国公陆平起事之时，就一直追随在侧的老部曲了，大战小战无数场，能活到现在足见命大。
成国公陆平还在世之时，便特许了他在府中荣养，后来成国公府出世，遇到那样一番变故，他自请求去，岳欣然作主将他与老人们都带到了益州。
岳欣然印象里，这位阿钟伯虽然严厉，待她却一直和气，但此时，对方的神情却不太对。
岳欣然看着身后阿孛都日，不由摸了摸鼻子，颇有种调戏良家妇女被长辈抓包的小尴尬。
再看向岳欣然，他视线中又都是慈祥和煦，仿佛刚刚那点冷厉都是错觉：“你这次出来这么久，一直没回去，益州城这头不知怎么又传了些风言风语回去，老夫人挂心……大夫人才打探到北岭郡那头出的事，把阿田他们接回了府中，放心吧，没敢给老夫子说。”
絮叨的口气里又满是长辈的责怪与爱护：“六夫人，老奴斗胆僭越多说几句，你一个小娘子，在外边跑来跑去，遇到什么事了也该同家中说一声，身边跟着几个家人也好保护，你现下一个人，若再遇上什么，家中上下该多么难过！”
岳欣然登时有些站不住了：“阿家和大嫂都来了？！”
阿钟伯瞪了她一眼：“可不是！大夫人知道那场大火，哪里在家中坐得住，老夫人是见你这么久没回了，谁也劝不住！”
岳欣然苦笑着直道罪过，她先前忙着吸引三江世族的注意力，后来是拉足了注意力更不敢轻易回去，只怕对方将陆府牵连进去，却没想到家中这样担心，实在是不对。
果然，不远处的牛车中，大夫人已经掀了帘子出来张望，然后，她回身去搀扶一个身影，岳欣然哪里敢叫老夫人下牛车，她老人家也就是这一二年好不容易才养下了一点精神。
她连忙一溜烟儿地跑了过去，搀扶着老夫人道：“阿家，大嫂！累得你们跑到益州来，都是我的不对！”
大夫人瞪她一眼，柳眉一竖：“你还知道啊！”
不待她继续训斥，老夫人连忙道：“我看看，在外边吃苦受累了吧？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伸出手摸在岳欣然脸上，老夫人如今眼睛确是看不清，全靠摸索着辨物。
岳欣然扶着老夫人的手到自己面孔上，连忙道：“您好好看看，我好着呢，能吃能睡，只是看茶场，春天里风景好了，一时贪玩，忘记回去给您说一声，是我不孝。”
大夫人瞪了她一眼，却转过头去红了眼眶，不敢叫老夫人看出来，连忙深呼吸将心中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然后，老夫人叹息一声，对岳欣然道：“你就知道哄我，外面餐风露宿的，哪能不辛苦？”
不知是否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老夫人道：“咱们家中有田有地的，也不缺吃穿嚼用，那茶园这般辛苦，不弄也罢。阿金他们几个将来大了，若真想有出息，便自己去奔，你想那许多做什么？你一个小娘子，奔波辛苦，怎么不好好谋划终身大事？我听闻益州这许多世家公子都闻风而动？若他们中真有好的，那茶园本就是你一手操办，我来作主，便全部当作你的嫁妆！”
岳欣然连忙道：“阿家，那些贪图茶园而来的家伙你还不知道都是什么货色吗？陆家有茶园不只是对阿金，于整个益州皆大有用处，我这点辛苦真不算什么。”
老夫人却忽然流了眼泪：“你们都想瞒我，你一个人在外边，还不知遇到什么危险，再叫你奔波在外，若再遇上什么事……”
岳欣然是真的着急了，向意晚早说了，老夫人这个年纪，经不得情绪起伏，她一双眼睛便是生生哭瞎的，怎么能再哭。
岳欣然身后，阿孛都日看着这一幕，已经僵在原地。
岳欣然连忙道：“阿家，莫哭莫哭，我惜命着呢，你看我，哪里像那种会豁出性命的人？我签了一个武艺特别高强的马夫，一路护送，安全着呢，他的武艺连咱们陆府的部曲都望尘莫及。是不是，阿孛都日？”
阿孛都日站在那里，一时间竟然仿佛不敢上前。
阿钟伯剩下的独目中精光湛然，看了一眼阿孛都日，点了点头，口气漠然：“哦，马夫啊。”
岳欣然一顿，她算是知道阿钟伯的情绪是对着谁了。
大夫人看了阿孛都日一眼，怀疑地看向岳欣然：“真的？”
岳欣然看向阿钟伯：“呃，反正我看起来，他是要强上一些……”
阿钟伯抱臂嗤笑一声。
阿孛都日不由看向阿钟伯，不知道为什么，岳欣然居然觉得这家伙的眼神中带了几分可怜兮兮的求饶意味。
阿钟伯哼了一声，才对老夫人和大夫人道：“瞧着下盘和吐息，是练家子，比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小混账们是要强上不少，等闲无人是他对手，放心罢。”
大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再瞅了一眼阿孛都日，眼神中流露出极其可疑的神色。
阿孛都日心跳蓦然加速，然后大夫人一把拽过岳欣然到老夫人耳边：“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瞧中了这一个？”
因为武艺精湛而耳力特别好的阿孛都日：………………………………………………
大夫人却道：“我也觉得益州城那些世家中的小王八羔子没几个靠谱的，你这是二嫁，名分上吃亏，更要仔细挑选，我瞧着这家伙生得高大，虽是看起来糙了些，可能得阿钟伯对他的武艺点头，必是不错的，若能待你一心一意，就是家世差些也没什么，大不了入赘咱们陆府。”
大夫人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阿钟伯笑眯眯地连连点头：“不错不错！”然后他一瞥阿孛都日，话风一转：“不过也先得六夫人瞧得入眼才勉强可以考虑入赘吧。”
岳欣然哭笑不得：“阿钟伯，您也跟着凑什么热闹！”
大夫人不由追问：“此人是什么来历，家中你去打探过没有，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没有成过亲吧？”
岳欣然：……
阿孛都日：……
他特别想说一声，家中已经给他成了亲了！
岳欣然扶额：“您把我给问住了，我真不知道。”
大夫人一点她脑门：“你就是在大事上糊涂！”
阿孛都日心想，这也算糊涂？那被岳欣然耍得团团转的三江世族岂不全都得上吊。
不过岳欣然素来光明磊落，她光棍地道：“八字还没一撇，我现在只想玩玩，还不想谈婚论嫁呢！”
大夫人瞪大了眼睛，登时又要训她。
阿钟伯看了一眼阿孛都日，仰天哈哈。
老夫人连忙拦住大夫人，揽了岳欣然道：“好啦，你莫要再说她啦，我只说要当她女儿一样出嫁，可没说要逼她出嫁，”然后她悄悄对岳欣然道：“你要是耍着开心了，入赘也很好呀，不过你大嫂说得对，如果要到那一步，定要提前看看心性人品如何。”
老夫人拿出了人生经验温柔教导：“否则，就是他生得好看你又觉得有趣，但心性不成，那是过不得一辈子的，玩玩便罢，不必当真。”
阿孛都日这一日已经没有一个字好说了。
阿钟伯已经笑得扶在牛车上，然后，他老人家才擦了擦不知道是笑出来、还是哭出来的眼泪，通红着一只眼睛，背着几个女人，将阿孛都日揪到一边的墙角，一字一句道：“我家六夫人在陆府满门妇孺差点满门抄斩之际嫁进来，力挽狂澜，救下了陆府满门，我们初到益州，老的老小的小到处惹人欺负，也是六夫人挺身而出，收拾了那伙小人，才令陆府能够立足，她于我陆府上下恩同再造，任何人都不能轻侮了去！”
阿孛都日倏然抬头，他面色刹那间惨白，视线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苦。
……定国公并没有告诉他所有事。
看到这样的阿孛都日，阿钟伯又哪里不能知道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阿孛都日只低了下头，掩去了赤红双目，他明明高大魁梧，站在瘦小干瘪的阿钟伯面前，却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钟伯终是再次心软下来，将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阿孛都日胸膛：“你这一身武艺，若是成亲，为何不归家？若是未成亲，为何又在外游荡，有无想过，家中长辈何等难过？！”
阿孛都日低声道：“我不能回。我收到信，起码我的家中一切尚在，可是，我还有许多兄弟，他们有家回不得，他们连家中父母是不是健在，妻儿是不是尚安，有没有被人欺侮，是不是吃饭穿暖都不知道……我怎么能回？”
阿钟伯简直想打他一顿：“你起码回去看上一眼吧？！”
阿孛都日满嘴苦涩：“我不敢，我怕我看了，再也走不了。”然后他看着阿钟伯：“我也不敢写信，我怕家中收到消息，若是走漏，那些背后之人……更何况，第一次失去我，家中已经挺过来了，若是再有第二次……”
阿钟伯直接伸腿去踹：“那你还敢来招惹我家六夫人！”
阿孛都日怔愣间被踹得倒在墙上，然后幼时所学那些诗句才蓦然间涌上心头，原来这就是书中所说的“不知所起”吗？
岳欣然同老夫人、大夫人说好了过一阵再归家，下了牛车便看到这一幕，简直怀疑阿钟伯是提前把阿孛都日当赘婿来教训了，连忙道：“阿孛都日！”
阿钟伯盯着他，这才恨恨道：“行了！六夫人叫你，赶紧滚吧！”

第54章 速度与……激情？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陆老夫人花氏与大夫人苗氏一日奔波, 其实才抵益州城, 只是探听得岳欣然在城中——实是岳欣然如今在益州城名声响亮，不很费劲便能知道她出没之处——她们未及安顿好便匆忙来看看她。
连大夫人苗氏都算不上年轻了, 同岳欣然说了一会儿话, 难免疲惫，陆老夫人更是有些精神不济，必是要先回到益州城中的陆府宅邸休憩一日, 第二天再启程回成首县的。
苗氏本想让陆老夫人再休息几日, 陆老夫人却坚决不肯, 陆府茶园即将迎来一年最忙的茶季, 太多活计。她一个老婆子帮不上什么忙, 至少能看看家、看着几个孩子，若将阿苗也拖在益州城, 家中只剩下三个儿媳，只会更加忙断腿, 无论如何第二日她们也要回去的, 苗氏实在犟不过她。
连累她们二人这样辛苦奔波 ，岳欣然自然很愧疚，本来应该让她们多在益州城休息几日，甚至她该陪着老夫人与大夫人在益州城好好转转，散散心, 毕竟成首县是在乡下地方, 不如益州繁华。
可是如今陆府茶园忙碌便不说了, 益州城中，三江世族不怀好意，她正与之斗得不可开交，反倒是龙岭郡，因为吴敬苍受她所托的缘故，梳理得十分干净，岳欣然并不放心她们二人在益州久留，早日回到成首县还安全一些。
这话，她不能直接说，否则她们又要为她担心，岳欣然只是没有反对陆老夫人第二日启程之事。
与她们一道回益州宅邸的路上，岳欣然单独同大夫人提起了另一事：“茶季将至，园中还要辛苦大嫂多多操持……不过，今年恐怕还有变数，大嫂务要注意我的传信。”
提到正事，苗氏不由神情凝重：“怎么？可是与那场大火有关？王登到现在也未回来，可有人想谋夺茶园，还阻拦咱们陆府卖茶？”
苗氏自有她的细心敏锐，岳欣然也不多对她隐瞒，除了自己遭遇的凶险不谈，其他的事并没有遮掩，毕竟，家中几位嫂嫂也需要知道外面的变故才好内外配合：“三江世族怕是瞧上了茶园，但是我怀疑背后还有别的缘故，现下还不清楚。
不过，大嫂你不必担心茶园与销路，我自有筹谋，只是多事之季，确实要小心在意，还需几位嫂嫂鼎力相助，与我内外配合，随时应对变故。只要阿家身体康泰，咱们齐心协力，任那些宵小风吹雨洒，动不了陆府分毫。”
苗氏笑道 ：“那是自然。”
这最小的一个弟妇，这种从容镇定之处她素来是极服气的。只是，看着眼前成竹在胸的小娘子，顾盼之间笃定的气势丝毫不输给魏京那些世家公子，苗氏心中便又是一愁，这样好的孩子，她眼里看来，自是谁都配不上的，可若是这般掷了青春年华，没个好归宿又更让苗氏心中不甘。
在苗氏眼里，外边那些惊涛骇浪，她足够相信岳欣然能够对付，反倒是岳欣然的终身大事，要费上许多心神了。
那霍建安，阿田也仔细说了，唉，那样的出身门第，果然齐大非偶么，又少了一个好人选，真真愁人。
到得益州城的陆宅，岳欣然自与苗氏扶了陆老夫人入内，她回头，却看到阿孛都日站在门口，面孔上是少见的踟蹰犹疑。
岳欣然觉得纳罕，要知道，从她见到阿孛都日第一面开始，此人一直冰冷沉肃，名义是她签了契的马夫，实则姿态桀骜，就是喊着要讨她欢心之时，也是从容地变着花样，极少见到他这般犹豫姿态。
岳欣然不由暗笑，难道是阿钟伯的教训令这位马匪头子也对陆府心生畏惧了？
岳欣然笑吟吟地问道：“怎么不进来？你怕了？”
阿孛都日抬头看着“陆府”二字，再朴实低调不过，哪里还有昔日半分的煊赫威势，仿佛终于有了决断，他凝视着岳欣然，眼神中有一抹缱绻不舍，唇边却只有一缕苦笑：“是怕。”
岳欣然错愕，阿孛都日却只温柔抚了抚她颊边一绺秀发：“你同家人好好相聚，我明日再来接你。”
然后不待岳欣然说什么，他却飞速地转身上马离去了。
阿钟伯却哼了一声：“有种走了别再来！”
岳欣然摇头，难道是阿孛都日知道陆府曾经的什么事情，还是看到陆府上下对自己婚事的关注，叫他有压力？
算了，明日再收拾那家伙。
街角处，阿钟伯看不到的地方，话唠与石头二人擦了擦通红的眼睛，抽了抽鼻子，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们也是一样的胆小鬼，一样只敢远远的看着。
陆宅中再次恢复了一些人气，婆媳三人小别再聚，说说笑笑，气氛实是欢悦。
第二日，用罢早饭，岳欣然送陆老夫人与苗氏上车之时，管家来报，有益州府衙役前来送信。
吴敬苍的信，厚厚一封，如今这时节，岳欣然不敢耽误，立时展信一看。
知道是吴敬苍的来信，陆老夫人与苗氏便也不急在一时离开，吴先生如今在封州牧身边乃是得力之人，无事必不会这样匆匆写信与阿岳，若真有什么需要做准备的，她们也好把消息一并带回成首县。
那信中，除了惯常的露布、州府一些能够让岳欣然阅览的公文之外，便是吴敬苍一封手书。
自去岁坚城清野之后，北狄南下没有讨着半分好处，随着气候寒冷，北方更是天气酷烈，人马、其他牲畜的行动与饲育皆是艰难，故而北狄偃旗息鼓了一段时日，如今益州虽是渐渐回暖，可北方依旧天寒地冻，战事没有重启的迹象。
只是，北狄人歇了，朝中这许多大人物却没有歇着，骠骑将军冯澄全家被问斩，这消息不免叫人想起当初陆府之事，又是唏嘘。
冯澄之死不是结束，只是对北边如今局势进行责任追究的一个开始。
一个被驱逐出中原的北狄，倾大魏帝国之力，打了三载居然还叫北狄再次到亭州进行了一次烧杀抢掠，虽然坚城清野叫北狄没有占到实际的便宜，但帝国的脸面又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次，朝野中各路人马的奏章弹劾犹如漫天飞雨，从去岁冬天到现在春意渐暖，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
岳欣然看得分明，亭州之事如今是真的复杂了，安国公权领诸军，临时封了镇北元帅之职，没有司马之位，却要统领这许多路人马，自然是问题重重，冯澄之死不过是一个缩影，如今漫天弹劾的背后，必然还有各方势力更复杂深刻的政治博弈。
如今陆府偏居益州一隅，真正的山高皇帝远，这牵涉到帝国最高层的权术斗争，岳欣然便远远围观，隔山观虎斗，她看个热闹就好。
倒是吴敬苍那书信，叫岳欣然必须郑重以待。
吴敬苍居然还没能从扼喉关解脱，原因无它，丰岭道上的流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益州肯收容流民的消息传到汉中、雍州、甚至是亭州，许多再无他路的流民还在源源不绝的赶来，粗略估算，只怕不多时就要突破八千大关，直逼一万了。
整个益州的粮仓都要承压，吴敬苍在信中直叹他要打自己耳光了，原本以为此事不必劳烦陆府，如今看来，却是真的要辛苦岳欣然做好准备，接纳流民开垦茶园。
虽然早有准备，可是这形势还是比预计的要严峻，先前在北岭确定的几处茶址需要启用，而未能探查的茶址探查还得加紧。
朝中各路诸侯粉墨登场，流民却要千里跋涉、背井离乡，只为去赌一条渺茫的生路，世事讽刺，从来如此。
看着她的神情，苗氏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阿岳？”
岳欣然收起书信，笑了笑：“没什么，是吴先生来信。如今益州多了许多流民，我想着，咱们家的茶园原本也想多开几处，北岭那几处茶址需要启用了，茶园中派几个部曲过去接收安排就成，剩下的茶址我也抓紧查探，多确定几处，咱们可以多收容些流民，供些米粮，叫他们帮着一些开垦茶园。”
陆老夫人连念诵了几声佛号，苗氏一脸痛惜，流民她们二人都是知晓的。
如今这个时代，百姓对土地极其依恋，可以说一家性命、衣食住行都要靠土地出产，可以这样讲，多的是那一家一户的当家人，宁可失去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土地，贵逾生命并不夸张。
如果不是没了半点指望、再没有任何活路，任何一个百姓都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精耕细作的田土，背井离乡踏上这种全然不知未来在哪里的流窜之途。就像一株株深深扎根的植物，如果不是根须扎下的土地干涸贫瘠到极点、如果不是土地的毒害再也无法存活……他们又怎么会将自己的根须拔离土地，冒着断裂死亡的风险，将自己变成风中无依无凭的飞絮？
曾经的陆平，也是这样走投无路的流民一员。北狄铁蹄之下，非狄人的百姓活得猪狗不如，然后才有了益州起事。
如果眼前亭州这些困顿的百姓再找不到一个像益州这样的落脚之地，饥饿、愤怒、绝望中的流民揭竿而起……几乎是一个历史必然。
陆老夫人叹息道：“我到府上多准备米粮，这是第一紧要的，便是要学着开垦茶田，也要叫人吃饱了再慢慢开始。”
岳欣然：“有劳阿家。”然后她笑了笑：“阿家只管放心，按照咱们陆府的规矩，他们来了……且干不了活呢。”
不论是陆老夫人还是苗氏不知想起了什么，俱是一怔之后一脸的忍俊不禁。
苗氏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鬼主意哦。”
是的，按照陆府的规矩，来了，先扫盲……文盲，是看不懂开垦茶田的小本本的，看不懂工作手册怎么干活？
那些流民初来怕也是惊悸不安，叫人先识字……苗氏已经可以想像人人蒙蔽户户错愕的一幕。
苗氏想了想：“你告诉我一个数，我先把粮仓也收拾出来，北岭那几处，我回去后就安排茶园几个得力的先过去。”
既然一开始没有什么活计，那首先要做的就是维持好纪律、把扫盲给做了，这些工作不复杂，陆府得力的部曲就能干，他们在军中管束过下属，亦第一批经历过岳欣然亲自主持的扫盲运动，若有流民敢捣乱，他们还能武力镇压、维护秩序，甚至还能从中选拔一批人出来，最是适合不过。
岳欣然开了口报了一个数之后 ，苗氏差点没跳起来。
然后，苗氏不得不承认，还得多亏前两年那茶砖虽然量不甚大，但确实卖出了极好的价钱，这几年益州风调雨顺，封州牧对粮价看得极严，绝不许任何人借此兴风作浪，想必流民再多，这一二年间赚到的银钱是将将够对付了……就是对银钱不甚看重，苗氏也情不自禁捂紧了胸口。
岳欣然哈哈一笑：“大嫂莫怕，咱们家的茶卖出去，自有银钱源源不断流回来的，心气与道义俱在，千金散尽必复还！”
门口的牛车边上，这最后七字简直掷地有声，引来一道视线的投注。阿钟伯护卫在侧，对这等气机何等敏锐，独目立时瞥去，却见昨日那怕得不敢踏进陆宅的胆小鬼，今日又早早守望在陆宅门口，阿钟伯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苗氏扶了陆老夫人上车，陆老夫人不免又再叮嘱道 ：“我们归家去了，你自己在外小心，对了，我叫阿钟伯留下好好看顾你吧，他虽是上了年纪 ，却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经验最是老道不过，那些年轻孩子比不得。”
岳欣然笑道 ：“就知道阿家最爱护我！可昨日阿钟伯不是说么，那阿孛都日武艺过得去的，阿钟伯上了年纪，我还得去看茶址，您就怜惜怜惜他罢。”
岳欣然连忙向阿钟伯使了眼色，若无阿钟伯在身侧，岳欣然更不放心老夫人与苗氏二人的返途安全，却不成想，居然看到了一旁牵着马的阿孛都日，就是苗氏也瞧着这一幕有趣而笑出了声，附在陆老夫人耳边悄悄说了。
阿钟伯自然知道岳欣然的意思，陆老夫人这般年纪 ，他也不放心这些年轻毛躁的小子们护卫，听岳欣然一说，再看阿孛都日一脸的倒霉样，他磨了磨牙，终究不能颠倒黑白，哼了一声道：“这家伙武艺还成吧，有他在一旁，等闲人近不了六夫人，老夫人放心。”
陆老夫人知道，阿钟肯这样说，便是极高的认可了，她微微讶异，不知想到了什么，抚了抚岳欣然柔软的脸颊，她竟朝阿孛都日的方向招了招手：“孩子，你过来。”
阿孛都日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脚步略有不稳地走到牛车之旁，他的气息之浑、步伐之乱，除了阿钟伯这等练家子，竟极难有人觉察。
然后，他在老夫人面前站定，双膝一弯，额头重重扣在地面，声音低不可闻：“见过老夫人，愿您春秋不老，松鹤长青。”
陆老夫人竟有微微失神，然后怔愣一息之后 ，她才连忙道 ：“是个好孩子，快起来！”
阿孛都日起来，看着陆老夫人头上白发、面上细纹，心中酸楚，竟一时难以成言。
陆老夫人只揽着岳欣然道：“阿岳是个极好的孩子，只是我家六郎没有福气……”
不知怎么，今天眼前这个高大模糊的身影莫名叫她想起那个孩子，每次问安，也就是他，次次能甜言蜜语哄她开怀，明明他爹是个再沉默讷言不过的人，他偏偏那样多叫人眼花缭乱的花样儿……
她揽着岳欣然，心中感伤，你阿父为你定下这样好的小娘子，如今却是要归他人了。
然后，陆老夫人微微一笑，看到这样的笑容，阿孛都日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这是一个无数次血泪惨痛训练出来的下意识反应。
这样的笑容，他只见过三次，次次印象深刻，他从小到大闯过的祸不计其数，多半时候都那么无法无天地犯浑混过了，但那三次……他亲父来求都没用，最后皮开肉绽哭爹喊娘，简直不堪回首。
可这一次，陆老夫人面上笑容不变，口气轻缓：“阿岳如今便是我的女儿啦，我陆府虽然如今只剩些老弱妇孺，但若有人敢轻慢她……”
阿孛都日额头隐约有汗迹出现。
陆老夫人一双无法聚焦的瞳眸中，仿佛又见纵马横疆的凛冽杀意：“就是拼却陆府在军中积攒的所有人望，碧落黄泉，魏吴梁狄，不论哪一处，都定会寻到他的。你听到啦？”
阿孛都日肃手低声应是。
岳欣然扶额，简直都有些开始可怜起阿孛都日来。
陆老夫人再次微微一笑，却如春水融冰般慈祥：“你是个好孩子，这段时日就要劳烦你辛苦，先陪阿岳好好玩着吧。”
阿孛都日：……
他记得，他小时候，陆老夫人也是这么对定国公家那倒霉孩子说：你是个好孩子，这段时日就要劳烦你辛苦，先陪六郎好好玩着吧。
然后……大祸小祸，那倒霉孩子都替他背过锅……
阿钟伯笑弯了眼睛，开开心心地道：“老夫人的安排最妥帖不过，你还不赶紧谢恩！”
阿孛都日苦笑着道谢。
苗氏在一旁不由再次嘀咕：“人倒是老实，家世也便罢了，这模样也生得太糙了……唉，阿岳你怎喜欢这样的？”
岳欣然同情地看了一眼“生得太糙”的阿孛都日，这个时代，中原地区的审美极度偏向那种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的美男子，欣赏不来昂藏英俊、荷尔蒙爆棚的硬汉。
岳欣然猛然反应过来，所以，昨日那些世族送了一群白斩弱鸡来讨她欢心，难道根源在这里？！
苗氏想到什么，笑眯眯地道 ：“阿岳，你不是还要再寻茶址么，不若先去关岭郡罢？不云上次遣了人来说，快到夷族的火歌节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么，这次莫要错过啦！”
她就不信了，见过夷族那些肤白矫健的男儿洗洗眼，阿岳还看得上旁边这块糙石头，她那远房侄儿苗不云虽然不擅言辞，却极真诚地一直惦念着阿岳，火歌节必是要有一番表示的！
听着听着，阿孛都日忽然就有了一种预感，就算有朝一日侥幸得以归家……他的家族地位怕也是要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罢？
阿钟伯看着阿孛都日孤独地站在那里，忽而叹了口气，独目仿佛看向了遥远的魏京，当初的小世子蹦蹦跳跳、兴高采烈地去巡边，也不过只有一十五岁啊，从十五岁到十八岁，却是他生命中变化最大的岁月，飞扬跳脱的男孩儿变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的模样、性情、声音和身材甚至都变得叫曾经的亲人当面不识，若非他细微处的步伐吐息留着极深的陆氏印记，成国公亲传绝不容错认，就是阿钟伯也绝不可能认得出来。当年成国公府满门战死，只留下他一个半大孩子……这些年，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九死一生、风沙磨砺，才能有如今这脱胎换骨一般的蜕变？
好像又回到许多年前，看到那个每次送走出巡的父兄、低头蹲在门口闷闷不乐的小小身影，那样的形单影只，然后，就像每一次总能变出无数新奇玩意哄得他开开心心一样，阿钟伯笑眯眯地牵过来一匹极神气的高挑马儿。
“老奴不能陪在六夫人身旁，便叫你这马夫代为照顾夜雪吧？”
阿孛都日一怔，晨光之下，眼前马儿浑身雪白，好像在发光一般，身上笼着一层光晕，不容轻亵，三四载光阴，半大的马驹也成长为如今不动自威的神骏。
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直直朝阿孛都日瞅来，就像初见一般，四目相接，便认定了忠诚与默契。
阿孛都日露出笑容，伸手去揽它，夜雪前蹄轻轻一迈，便高冷地转过身，站到岳欣然身旁，只向阿孛都日露了一个健壮的马屁股。
阿孛都日：……
陆府上下人人先是一怔，然后开始哈哈哈。
欢快的气氛中，陆老夫人与苗氏的牛车启程，留下汉子和小娘子，还有一匹鼻孔朝天的白马。
岳欣然看着身影萧瑟的阿孛都日，出言安慰道：“夜雪还是喜欢你的，它刚刚都肯正眼看你，不喜欢的人，比如霍小将军，它从来都是直接上蹄子的。对吧，夜雪？”
夜雪鼻子喷了一口气，如果它不是一匹马，岳欣然觉得它简直在嗤笑，简直嘲讽力MAX
岳欣然：……
她看了一眼阿孛都日，正想要不要换个角度再安慰一下？
阿孛都日却忽然笑了，这个笑容里，全然看不到一点对方才那待遇的怨怼与失落：“若要去关岭赶上火歌节，今日便该出发了。”
岳欣然不由觉得，这一刻，阿孛都日是真的非常高兴的，那种愉悦，就好像冲破他身上一直以来的层层寒冰，镶上了灿然金边。
不待岳欣然反应过来，阿孛都日已经举着她转了一个圈，畅快大笑中，阿孛都日想，你不会知道，知道当年之事后，再看到她们如今能安然无恙，我有多么后怕，又有多么庆幸与感激！
然后，阿孛都日将她放在夜雪背上，然后他轻轻跃坐其后，双臂揽着岳欣然的腰，他脚跟轻轻一点，岳欣然来不及反应，夜雪就已经轻盈奔跃而出。
岳欣然摇头失笑，这张扬恣意的家伙哪里还看得出方才半分的憋屈。
出了益州城，岳欣然正想嘲笑阿孛都日前怂后扬，却只听他口中打了一个轻轻的呼哨，再然后，忽然之间，岳欣然所有风景都在刹那间发生了高斯模糊，化作抽离的色带在眼前不断飞逝！
她心率加速，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阿孛都日的手臂，可是道旁抽出新绿的树木飞快倒退，田间地头劳作的身影出现又消失，远处的山川河岳仿佛宏伟画卷由静而动，缓缓展开……
这样的场景，岳欣然不陌生，坐在高铁上，周遭景物也是这样 ，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当去掉周遭所有屏蔽物，速度带来的感官冲击竟会这样惊心动魄，耳畔风啸如雷，眼前天地成画。
可是身侧有力的臂膀与身后温暖的胸膛都叫人觉得那样安全，再多的惊心动魄，亦可展颜一笑，从容赏玩。
岳欣然悠然欣赏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益州城向关岭的官道，坦途只有益州一段，关岭，自古多山，渐渐，他们便越向险峻处而行。
前方石壁夹道，竟有白雾茫茫，朝阳未至高山，晨雾竟未及散去，还不及看清雾中前路，石壁便已经近在眼前。
然后，岳欣然蓦然睁大眼睛，那白雾之后竟然是一片陡峭悬崖！
她心脏剧烈跳动中，身后强健的胸膛只轻轻一带，她不由自主朝左俯身，视线中，左侧的石壁越来越大，眼看便要直直撞上，再然后，夜雪四蹄在这左侧的石壁上一点，连马带人便轻灵借力，弹跃而后转折，落地之时，四下白雾茫茫，他们已经跃在方才石壁之后急转弯的道上——
这是一次骑手与马儿精妙到了极处的完美配合。
山岚拂动，万丈深渊中的汹涌激流发出奔雷般的巨响，却只隐约可以窥见轮廓，一骑二人仿佛腾云驾雾穿梭其中，一侧绝壁一侧深渊之中，夜雪的四蹄落地没有丝毫迟疑，它那样相信自己，也一样无比相信马背上的那两个人。
这无边白雾之中，夜雪向高处不断奔跃，好似他们也如仙人飞升般不断接近头顶苍穹，直到阿孛都日终于勒马停下之时，岳欣然才真正回过神来，猛烈的山风疏忽涌来，眼前茫茫白雾仿佛被无形大手拨开，天高地阔，峰峦汹涌，大川绵延，回身看去，广袤的田地犹如一块块拼接的色块，农人耕牛犹如蚂蚁般忙碌其间。
夜雪喷了一个响鼻，岳欣然才低头看它，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原来夜雪可以这样腾云驾雾！
夜雪转过头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它跑得大汗淋漓，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却是兴奋得闪闪发亮，已经不是在发光了，而是噼里啪啦在放电那样的闪亮。
岳欣然这才知道，啊，原来，它是喜欢这样的。
对速度的渴望早早奔涌在它的血脉里，差点荒芜在陆府的后院之中，还好身后有人知道。
然后，身后倚靠的胸膛传来隐隐震颤的笑声，低沉的声音伴着温暖的呼吸吹拂在耳畔：“夫人，今日在下可有哄得你欢喜？”

第55章 凤凰花开
阿孛都日低头看着她眉眼弯弯, 平生所见春色全不及她融融笑意，暖暖的轻柔呼吸这样近, 十里春风哪有这般醉人, 一时他竟有些意动神驰，只想就此将她这般揽在怀中再也不放开。
山风徐徐, 白云悠悠，背靠着宽阔温暖的胸膛，俯瞰这样壮丽的山川风光, 听到这一句温柔笑问，岳欣然不由侧头去看他，直直撞进那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眸中，好像落入柔软云团，叫她露出笑容都不自知。
然后, 岳欣然伸手亲昵地点了点他英挺的鼻梁, 笑吟吟地道：“不错不错, 今日份儿的完成了一半吧。”
阿孛都日回过神来，皱起眉毛，握住她的手, 忍不住孩子气地追问道：“为什么今日只算我一半儿？！”
岳欣然一指身前山河，理直气壮：“因为这样的风景我看过啦。”
阿孛都日不由一怔, 放眼看去, 云岚之下，江山如画，怀中佳人眉宇飞扬, 容光流转，竟与这般山河交映生辉，山河增辉，佳人添色，相得益彰。他竟全不怀疑，她或许看过比这还要壮丽的景色。
岳欣然见他这般神色，以为他有些沮丧，不由宽慰道：“但是刚刚骑着夜雪那样腾云驾雾，我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很……精彩。”
却渐渐回想起方才经历，在云雾中疾驰，将大河与悬崖踏在脚下，生平未有，好似自己亦胁生双翅，穿梭天际……然后她不由凝视着他展颜一笑：“谢谢。”
谢谢你叫我看到这般见所未见之景，遇所未遇之人。
阿孛都日看着她熠熠生辉的笑容，不禁大笑起来，他一指足下山川，胸中豪情顿生：“眼前此景你既见过，不算便不算！阿岳，这世上还有大漠孤烟、峰嶂如林、海升明月、天苍野茫……总有你未曾见过的，我定会带你一一看遍！”
一时间，竟是江山醉人人亦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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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关岭郡内，茶址探查之事上，阿孛都日又自与先前不同，有时甚至不必岳欣然亲自去看，他或是远远眺望、或是看着标注便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此地是否合适。
岳欣然自然是非常诧异的：“这些地方……你来过？”
阿孛都日摇头：“我先前从未到过益州，更遑论这关岭郡。”
成国公府虽自益州起家，但到他出生之时，早已经迁居魏京多年，他在魏京出生长大，哪里来过益州。
岳欣然是真的好奇了：“那你怎么能知道这般详尽？”
阿孛都日失笑：“就似你看那些露报便能推知官府动向，说穿了实是不值一提，不过亦是寻常事罢了。我带着……弟兄们行事时，自要依据地胜选择驻扎之地、前行之道，观草木可知此地天象、观山川可知此处地利、观星相可知四向、观鸟兽而知周遭人迹，若手中有堪舆图，结合远眺多半便能断定何处可驻扎、何处可设障、何处可借道、何处可退守。”
这可比茶园选址的要求要繁杂多了，而且如果真是交战之时，时机稍纵即逝，更要在极短的时间做出正确的判断，茶址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岳欣然惊讶之余，似笑非笑地调侃道：“我倒不知，原来当个马匪竟这般不易，还要知天文星相、山川星象……”
挺有技术含量啊，兄弟。
阿孛都日哈哈一笑，说笑间，他们一路行程极快，沿关岭郡内官道直取西南而行，群山腹地之中，别有幽谷，渐渐显出另一种奇特的景观，益州境内不过初春才有生发，这里已经温润如暮春时节，枝叶繁茂的高大树冠之上，竟有赤红烈焰怒怒燃烧。
落日西斜，头顶的火烧云与山谷中的熊熊火焰连成一片，仿佛哪位仙家打翻了炼丹炉，火势熊熊，从天上烧到了这人间一般。
夜雪脚程极快，即使如此，真正进入谷地，夕阳亦渐渐沉入山头，只余最后一道金线洒落枝头，此时才能看清，那是绵延数十里的高大凤凰木，枝头抽吐的大朵赤红花朵接连如火海，夕阳金光之下，怒放夺目。
便在此时，一道嘹亮歌声自山头仿佛那道金线般洒落而下，岳欣然略知一点夷族语，这一句的意思约摸是：“火神燃起山间树——”
然后无数歌喉仿佛四面八方应和而起，回响在山谷中：“我燃祭火敬神舞哟——”
夕阳最后一道光线也彻底消失，山谷中蓦然暗下来，然后，第一个光点自山巅燃起，犹如一道火龙蜿蜒而下，一个又一个光点迅速点起，直到山脚谷地，再然后伴着第二个山头的歌声对答，第二道火龙燃起，第三道……直到第九条火龙点完。
所有歌声汇成一片，九条火龙舞动起来，竟真的全部朝山下而来！
夜雪停了下来，阿孛都日与岳欣然远远看着夷族这一年一度的盛大欢庆节日，那九条火龙到得近前，才依稀看得分明，那是一个个夷族男女，他们口中唱着歌儿、手中举着火把、脚下踏着节拍，自山顶缓缓而下，九条火龙汇成一圈巨大的火焰光环，围着中央巨大的祭坑载歌载舞。
先前那个嘹亮的歌声再次响起：“——请——神——祭——喽！”
随着这道歌声，舞步渐停，火焰光环渐渐静止，周遭渐渐安静，只听另一道苍老的声音以繁复的语言唱起神祭，唱的是上古时代夷族的来源，他们是火神的后裔，歌声中充满诸多不可思议的神迹与赞叹。
随着最后一句颂歌的结束，嘹亮的歌声再起：“——祭——火——神！”
而后，歌声消失之处，高山之上，一个巨大的火把竟如流星般穿过半空，无比准确地落入祭坑之中，轰然热烈的喝彩声中，预先铺好干柴的祭坑轰地燃起巨大的火焰直冲天际，这才是火歌节的开始！
举着火把的男男女女再次开始载歌载舞，只是这一次，他们唱着热烈的歌谣一一列队上前，将手中火把一一投入祭坑中，祈求火神降福。
然后，谷地上各处燃起篝火，早早备下的酒宴正式开场，夷族世代以狩猎为生，谷地之上，还有诸多如赛马、斗歌、拼酒、摔跤的游戏，这欢庆的节日中，人人面上笑逐颜开，火歌节中无大小，男男女女都在游戏中尽情嬉戏，一片欢歌笑语，岳欣然和阿孛都日便是在此时牵着夜雪来到这山谷。
有人认出了她，用汉话叫道：“岳娘子！”
岳欣然曾经来过这里，不少人都认得她，她笑着问好，登时有人用夷族语嚷嚷道：“苗不云！苗不云！岳娘子来啦！”
阿孛都日忽然就觉得，自己蓦然进入情敌的主场作战，殊为不智啊。
然后，又有汉子一脸的恍然大悟：“怪不得苗不云今次一定要和我抢着领祭歌！”汉子放开喉咙起哄地大喊：“苗不云！岳娘子来啦！你快过来呀！你再不来，岳娘子就要被外面来的男人带走啦！”
“外面来的男人”指的是谁，简直不言而喻，山谷中看到这一幕的男男女女登时哄然大笑起来，然后一个青年几乎是被人群给推了出来。
他头顶戴着五彩华羽，腰悬着一大束赤红花朵——这是夷族猎手之间的比戏，人人都有一朵凤凰花为表记，赌斗可有输赢，火歌节不过才开始，他却已经赢了这样一大把。
此时看到岳欣然，还没打招呼呢，他白皙的面孔就泛起红晕，竟是十分腼腆。
前头的汉子再度起哄：“苗不云！你抢了我领歌的位置，害得我都不能同婆娘唱歌！岳娘子都来了！你现下还害羞啦！”
还有族人应和道：“就是！苗不云你再不唱歌，岳娘子就要被抢走咯！”
一道清澈嘹亮的歌声仿若山泉淙淙自石缝间涌出来，月出山间，青年的歌声令喧嚣登时安静下来：
“火神燃起山间树，凤凰木上开火花——”
青年面上绽开明烈的笑容，他双手举着大大的凤凰花束走上前来，以歌声诉心声：
“花吐花香木也香来，木托花枝生不离。
此生愿结同火契，生生世世永——”
然后，他单膝缓缓跪下，最后一句歌还没唱完，阿孛都日再也忍不住踏前一步，十分坚决地道：“不行。”
岳欣然：……
周遭夷族族人登时鼓噪起来，个个神情不善：这个外族人太过分了叭！苗不云还没唱完呢！
苗不云站起身来，皱着眉头看着阿孛都日，二人间隐约有火花四溅。
岳欣然戳了戳阿孛都日后背：“夷族风俗你知道的吧？”
苗不云唱完了歌，她一样可以委婉回绝，但现在人家歌都没唱完，你这是不只是打苗不云一个人的脸，你这是在掀整个火歌节的桌子，知道不？
阿孛都日当然知道夷族风俗！但是要他看着这苗不云唱完？那小子眼里的爱慕都快淌出来了！叫他见鬼去吧！
夷族族人面带怒容，这是火歌节，夷族最为盛大的节日，在这节日上，青年男女歌声互诉衷肠本就是节日的一部分，便是不能看对眼的，夷族人们也只当是年轻人的趣事哈哈一笑便过了，可是，打断别人唱歌实在是一件极不尊敬之事，一个外族人这样做更是对火歌节的亵渎！
阿孛都日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骨哨，夷族的围观族人们登时“咦”了一声，这是要斗歌吗？
登时人人双目放光，狩猎之外，夷族人极爱歌舞，歌舞于生活简直就像盐巴于食物一般，此时见一个异乡人居然摸出了一个不认得的小小乐器，登时个个来了精神，竖耳去听。
苍凉悠远的哨声调子缓缓拉开，这是与山歌截然不同的色彩，月光洒落凤凰木上是跳跃的火红颜色，可这调子却只叫人想起星空下辽阔无际的草原，天也茫茫草也茫茫，绵延无际。
然后低沉浑厚的嗓音响起，歌声起初悠远，语言不同，但音乐却可跨越民族与地域，清晰地传达原野之上对恋人的思慕。
阿孛都日的眼睛牢牢盯着岳欣然，歌声倏然变得欢快悠扬，然后他张开双臂、脚步回旋，踏出清晰的节拍，歌声和着拍子，明明只有一人在歌舞，竟有难言的热烈气氛扑面而来。
岳欣然微微一笑，这是她全然不曾听过的语言，却不妨碍她知晓，这必是北方那些草原儿女的示爱方式，她手中轻轻拍着，口中跟着轻轻相和，热爱歌舞的夷族人最喜欢这般热烈直接的表达，此时竟纷纷跟着打着节拍，脚下踏着火歌节的舞步，竟也融洽欢快，毫无违和。
阿孛都日一曲歌毕，有夷族人用不甚熟练的话语喊道：“你歌唱……但是没有花儿！”
唱了歌，你手中没有凤凰花送上，可不算求爱啊！
阿孛都日一顿，登时有热情的夷族青年一拥而上，也不管阿孛都日懂不懂夷族语，拉了他就道：“你光唱歌，没有花送可不行，走走走，咱们去马场和摔跤场上多练几场！你赢了花儿再回来唱！”
夷族中，一般情形下，打断别人歌声那就是在打脸，在火歌节上打断别人的歌声，那就是在结仇了，但却有一种情形例外，那就是斗歌，特别是男青年们追求心上人时的斗歌，这简直是夷族男女老少喜闻乐见的场面呀！
可现在被这般拖走，到底是为了表达对阿孛都日的喜闻乐见，还是隐约挟着趁机阻拦他的小心思，岳欣然就不知道了。
但阿孛都日是谁啊？当初在魏京玩乐嬉戏中耍各种小心机他怕过谁！
他登时也热情地一攀苗不云的肩膀：“走走走！同去同去！”
夷族的围观群众们再次起哄：“苗不云！这次定要赢啊！不然岳娘子真归他啦！”
苗不云虽然说话腼腆，可论是这诸多赛戏，却是个极爽快的青年，看到阿孛都日相邀，亦生出一较高下之意，他笑着与阿孛都日击了一掌，两人竟一脸兴高采烈地朝赛场而去。
岳欣然不由觉得好笑，有时候，争夺心上人啊什么的，也许不过是没长大的大男孩儿们在找个借口玩耍嬉戏吧？
不少夷族女子围上来同她打招呼，其中还有几人是向意晚的学生，夷族向居山林间，打猎歌唱，日子虽是过得无忧无虑，可也因为偏居山林，医疗条件艰苦，只有族中巫医有几个验方，一旦有了什么病痛，难免要苦挨。
岳欣然上一次到来，本是为寻找茶种，有苗氏从中介绍，夷族上下皆是热情相助，岳欣然却有感于此地民风淳朴，却缺医少药，便做主说服向意晚收了几个弟子，有男有女。如今，夷族依旧有人追随在向意晚身边继续精进，也因为这个缘故，夷族人待岳欣然格外亲切，苗不云追求她之事，人人乐见其成。
不过，夷族风气开放，只要男女间不是结契又背离契言，成不成的，大家都不会强求。故而，阿孛都日那头不断在比斗赌赛中赢得喝彩，不多时，便又被拉着喝酒唱歌，很快与夷族族人打成一片。
夷族少女们笑嘻嘻来问：“岳娘子，你从哪里找的情郎啊！很厉害呢！”“岳娘子你不去看情郎比武吗！”“岳娘子，苗不云那小子早就想给你唱歌啦！啊呀，现在输了比斗不知道会不会哭鼻子呀~”“哇！岳娘子找的这个情郎看起来更高大威武呀！”“看起来不错，不过不知道将来在榻上中不中用啊……”
眼看话题要向不可描述的方向滑去，岳欣然连忙大声道：“上次来你们都在准备绣球，现在都准备好了吗！”
这显然成功转移了话题，少女们掏出自己的绣球七嘴八舌开始说起来。夷族未婚女子在火歌节上都会备好绣球，以夷绣所制，与益绣不同，夷绣色彩大胆，热烈奔放，并不局限于丝绸这样昂贵的织品，木棉荨麻，花鸟走兽皆有涉及，而这火歌节上的绣球更主要以凤凰花木为主要题材。
收到凤凰花的少女，如果愿意答应结契，就会赠以绣球，在族人们的祝福中择期举行婚礼成契。
当晚，岳欣然欣赏过的绣球中，就有不少在众人的欢笑声中送了出去，她看热闹也看得十分开心，忽然，岳欣然只觉得眼前一暗，差点整个人都埋到了凤凰花中。
一张飞扬的笑脸才从熊熊怒放的花朵后露出来，带着酒气骄傲地道：“我给你赢来的！”
夷族少女们齐声“哇”了一声，个个看着岳欣然，面露欣羡：“岳娘子！这么大的凤凰花束！快答应呀！”
岳欣然看着这连阿孛都日都几乎抱不动的花束，哭笑不得，不理那些玩笑般的起哄，忍不住低声训斥道：“莫要胡闹，你赢了这么多，别人今晚要找姑娘唱歌怎么办！”
果然，放眼看去，篝火旁，不知多少青年投来幽怨的视线，个个垂头丧气，像一只只遗失了心爱之物的狗狗，岳欣然：“……你的良心不痛吗？”
阿孛都日嘟囔了不知什么，然后他转头大喊了一句连岳欣然都听不懂的夷族语，那些青年个个闻风而动，全朝阿孛都日涌了过来，再然后，岳欣然只见阿孛都日扛了个大酒樽，豪气干云地嚷嚷了什么，这群打斗完了的家伙居然开始拼酒，这一次，阿孛都日手中凤凰花又一朵朵输了出去。
这群原本怨气冲天的家伙居然又同阿孛都日勾肩搭背起来，其中居然还有苗不云，岳欣然简直对阿孛都日的手段叹为观止。
这一夜，月上中天，酒宴的热闹才渐渐消散，山谷中安静下来，岳欣然坐在山居的窗户上，看着窗外明月，凉风习习，心仿佛也跟着安静下来。
头顶忽然垂下一朵凤凰花，映着明月，上面沾着的露水晶莹若珍珠，花朵娇艳鲜嫩，仿佛刚刚才摘下来。
岳欣然支颐大笑：不知这家伙哪来这么多的花样。
原本以为酩酊大醉的家伙狡黠地从屋顶灵巧地倒翻入窗，与岳欣然并肩而坐，眼眸含笑，哪里有方才在夷族众青年面前醉倒的模样。
阿孛都日递上那朵凤凰花：“我按照夷族习俗，得到巫老祝福摘下的。”
岳欣然已经不想去问，他到底对巫老那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做了什么。实在无法想像可怜的巫老经历了什么，居然要在火歌节当天再把繁复的祝福做一次。
阿孛都日哼了一声：“我可是输了三把凤凰花才换来这么一朵呢。”
岳欣然没有伸手去接，阿孛都日恍然一笑，他清了清嗓子，岳欣然却摇头失笑：“不是因为这个。”然后她认真道：“这朵花，并不适合用来讨我欢心。”
那样，未免太过亵渎了它。
阿孛都日眼神中茫然不解。
岳欣然问他：“你真的知道这朵凤凰花代表什么吗？”
苗不云她相信他是知道的，所以，她绝不肯轻易亵渎那样一颗真挚纯洁的心，就算要拒绝，也肯定会认真坦荡。
可现在这朵凤凰花，沾着露水，这样仿佛一个玩笑般递过来，会永远鲜妍如今吗？
阿孛都日正想笑说什么，月光下的女孩儿一双眼睛仿佛蒙蒙生辉，那样含笑看着他：“阿孛都日，你想要制茶术吗？”
这个笑容，与陆老夫人的笑容竟那般相似，叫阿孛都日蓦然清醒，他心中猛然反应过来，暗叫糟糕，最初只想追查茶砖与北狄之事，开始根本不屑掩饰，未曾料想，竟叫她误会至此！
心中万千念头纷纷闪现，溶溶月光之下，看着她的笑容，阿孛都日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端正了坐姿，神情郑重又认真：“我到你身边确实是为追查茶砖，可现在，我不是为图谋制茶术才送你这朵花。最初我知晓你存在之时，并不知今日会这般‘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所以才有诸多隐瞒……可请你相信，现在，我是真的想同你结契，不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我自己的心意。
阿岳，其实我就是……”
一声急切的呼唤打断阿孛都日好不容易想认真吐露的真相：“岳娘子！岳娘子！你家有急信来报！”
然后，远远的山道之上，岳欣然竟然看到了阿钟伯！
阿孛都日与她皆是霍然起身！

第56章 大夫人的话本
看到阿钟伯孤身向山上而来, 阿孛都日几乎是立时就越窗而出，直朝山下而去, 岳欣然从门外出去之时, 他人已经到半山了，岳欣然心中微异, 脚步却丝毫不停。
阿孛都日如何不急，钟伯护送陆老夫人与苗氏归家，却这般突然来到关岭郡, 若是其他事也罢了，若是她们二人有个什么闪失，只是想一想这可能，阿孛都日都不免心急如焚，岳欣然亦然。
阿钟伯迎上阿孛都日劈头就问：“你手下带回益州的有几人？可有斥候出身？”
斥候一词, 从来只有军中专用, 乃是指那些司职打探、收集消息的先头部队。阿钟伯所问之人, 显然不是在问其他，而是在问阿孛都日有没有带回陆家军中的斥候！
只是斥候便是斥候，他那一句问话却颇为奇怪, “斥候出身”？若是霍建安在此，怕也必会奇怪追问：斥候不过是军种之一, 司职明确, 什么时候，斥候亦成出身之一啦？
而阿孛都日听到“斥候出身”四字，神情间却更加凝重焦急, 只有两个都是出身陆家军的人，才会知道这四个字的份量，才会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要求“斥候出身”意味着什么——背后的焦灼、事态的严重。
当今之世，有三支军队的威名煊赫，一支是大梁的“上林卫”，梁开国之帝为元康帝，他本就是北狄军中少见的汉将，故而，这支“上林卫”虽是汉人，却是与北狄精锐一般的训练，中原义军联合驱逐北狄时，梁元康帝顺势而起展露头角，而真正叫他立足定鼎的，却是逐鹿之战中，上林卫在北狄王帐下七进七出的可怕战绩！自此一战，“上林卫”骁勇之名，天下皆知，亦真正成就了大梁开国之基；
一支是大吴的“江见愁”，这支军队十分神秘，没有人说得出这群水鬼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却是战绩赫赫。晋江自益州而出之后，便汇聚其余几条水系，汹涌奔腾，直入东海，成为吴国的天然国境，“江见愁”便是盘踞着这条天险的中下游、牢牢护卫大吴北境。北狄入主中原近百载，虽然也曾迂回曲折地侵占过吴地，但却从来没有从水面上真正突破过“江见愁”的封锁，而其先与北狄对峙百年、又与后来的魏、梁水战交手，生生堆出了天下第一水军的威名；
这最后一支，自然是成国公麾下的陆家军，南征北战，自然是威名卓著，可是，当世多少他国名将分析陆家军之时，却总有种无从下手之感，陆家军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成国公曾襄助上皇定鼎天下便是陆家军之功，谁也不能抹杀，可是，具体到某一场战役中，却实在说不出来什么惊心动魄的战绩，从来没有过绝地逆转，连以少胜多的寥寥几场战役都是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仿佛每一场都是平平淡淡赢了下来，实在是乏味得叫人都提不起传播的欲望。
可大梁的元康帝却曾向自己的太宰感慨：“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才是陆平用兵可怕之处。”
后面被大魏群臣自动屏蔽的一句却是：“——若朕得陆平，何愁天下一统？惜乎！”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却是道出陆家军的真正可怕之处。所有的功夫都做在了前头，可以说，陆平指挥的陆家军，每一场战役在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胜利，又或者应该这样讲，从决定交战的那一刻开始，敌军还在准备，陆家军就已经进入了战斗。
这种战斗，不是指什么两军交锋，而是信息收集。上到敌军将领的生平，下到征发士卒的来源，战地的山川星相、乡土人情、飞禽走兽更是悉数在列。
陆家军真正打起仗的时候，不过是将这些信息用到了极致，真正在掌握中的战局是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反转可供流传的，局外人看来，自然是平淡无奇，只有领兵之人才会知道，要在一支军队中从上而下地贯穿这一点，要在一场战局从头至尾坚持这一点有多么艰难。
而这些信息的主要来源便是斥候营。
陆家军的成功只有一条，非斥候出身者，不得提为校尉。而校尉，是基层士卒通向军官最重要的一个台阶。
只这一条，就决定了，陆家军一系中，所有将领皆是斥候出身，所有将领皆是斥候中的佼佼者，这也决定了，整个将领体系对于信息在战争中的重视。
以此亦可反推，陆家军的斥候中，都是何等精锐。
这一切缘由，不过是当初益州起事时，成国公见识过云铁卫之功，到北地追随上皇之时，陆平便决意抛却云铁卫、重建斥候营：“斥候乃全军之耳、全军之眼，眼耳岂能假借于人？”
只这一句，奠定了后来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奠定了大魏百年江山。
所以，才有了阿钟伯问的这一句“斥候出身”。他在要的是陆家军中的精锐，一时间，阿孛都日都不敢开口去问，到底是何等糟糕的情形，才会要用到斥候出身之人。
阿孛都日定了定心神，才答道：“益州这两人，皆是斥候出身。”
阿钟伯面色不太好看：“大夫人不见了。”
岳欣然此时才至，闻言不由略微吃惊，他们在益州与陆老夫人、苗氏分开才多久，算上阿钟伯将苗氏送回成首、再赶来关岭的时间……
岳欣然抬头问道：“可是收容流民之事出了什么岔子？”
她的敏锐即使在这种焦灼时刻也叫人心中顿生一种安全感，那是一种有强大智者在旁，随时可以仰赖带来的感觉。
阿钟伯面上的焦虑都缓和了一下：“大夫人将老夫人送回府中安顿好，便点了人手出发往北岭而去，咱们派出去的都是府上得力的部曲，流民安顿之事处置得极快，这原也没有什么，问题却是出在第一批选拔出来的流民上。”
按照岳欣然先前的计划，这些流民要先进行扫盲培训才能开始垦田，要开始扫盲班，光靠陆府之人肯定不行，流民中先选一批人出来，到陆府茶园进行基础培训，再令这些选拔出来的流民回去对自己的同乡同族同伴进行培训。
听阿钟伯的意思，难道是这些选拔出来的流民出了问题？
可这些人都是无根浮萍，又能生出什么事端来？而且还牵扯大夫人苗氏？
阿钟伯苦笑：“那里头有一人竟是大夫人昔年旧识，也是个苦命人，这些年一直天涯飘泊当个说书人，这次北方大乱，他自然也没了生计，挟裹在流民之中又回益州，他识得字，自然给选了出来……”阿钟伯独目中流露出恨恨之意：“不过这么一桩事，茶园中那些小人竟嚼起了舌头，却越传越是不堪，竟影射了府中所有夫人……
若按老奴的意思，必要将那些人找出来一一拔了舌头，看他们还能怎么胡说八道！偏偏大夫人气性极大，竟是留了一封书信走了……唉！老夫人几宿未能安眠，都不知大夫人在外如何！她也是！这把年纪的人了！竟这般气性，不知家中如何焦急……”
流民？说书人？大夫人的昔年旧识？流言？？？
这故事的离奇程度已经超出了阿孛都日的预期，他是老生子，小时候陆老夫人精力不济，多赖大夫人抚育，年幼之时还傻傻分不清阿娘与大嫂，那是他极敬爱的长辈，现在听着阿钟伯这含糊其词的描述，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岳欣然却已经冷静问道：“大夫人与对方相识，可是她待字闺中尚在夷族之时？”
阿钟伯有些尴尬地点头，如果是谈婚论嫁反倒没有什么了，本朝不禁寡妇再嫁，可是，如果未嫁人，就传出与某个男子太亲近的消息，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于女子而言世俗的道德要求未免苛刻，守寡或者是独身，有桃色绯闻都不是什么好事。
否则，陆府茶园中，怎么会传得沸沸扬扬，又怎么会叫大夫人留书避走？
不是每个女子，都像岳欣然这样，全不在乎舆论，更有强大的牌面弹压主流舆论的。就比如珍宝阁她所提的那个离经叛道的拍卖要求，如果不是制茶法这样一道大杀器，那些世族光是道德喷子就能喷得人抬不起头来，更不要说像岳欣然这样逍遥于世俗之外。
可在岳欣然看来，大夫人苗氏也绝不是那等轻易屈服于世俗之见的弱女子，正常情形下，遇到这种嚼舌根的，她只会冷笑一声，然后严厉处置，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她是什么样的女人，经历过战乱、丧夫、寄居二十多年还能男装示人跑一次安西都护府，怎么可能被流言轻易打败？
现在她却在茶季这样的时刻选择留书避走，除了怕牵累陆府上下名声之外，毕竟陆府中多有孀居者，恐怕还另有缘故。说不得就与自己在益州城那番操作有关。
岳欣然又道：“那说书人，是鳏居？还是？”
阿钟伯却摇头：“这个……我却不知。”
大夫人这样一走，府中流言沸沸扬扬，老夫人难以理事，沈氏陈氏梁氏三人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府中一团乱，他才奉命，连忙来寻岳欣然回去主持大局，又哪里有功夫去细细打听那说书人的事情。
岳欣然却转头看阿孛都日：“你两个下属还在附近？”
竟是与阿钟伯要人手出奇一致。
阿孛都日点头，他到现在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岳欣然随手摘了一片树叶，她素来不喜佩戴饰物，竟连枚簪子也没有，只折了一根树枝，一边刷刷写字，一边对阿孛都日道：“他们初识在关岭，那说书人自北而来，大嫂却一直在魏京，这两处都不是什么避居的好地方，他们此时就是避人，也多半就是在关岭附近，他们幼时所知的什么地方，多寻附近风景佳、只有夷族人知道的偏僻地点看看吧。你找到大夫人后，把这片树叶给她，否则她多半是不肯跟你走的。”
阿孛都日目光微微一滞：“大夫人她……同那家伙一道……”
私奔两个字，阿孛都日实在是没法用在大夫人身上。
阿钟伯尴尬地转开头，岳欣然一脸淡定，她瞥了阿孛都日一眼：“我不也跟着你一道出来玩吗？我大嫂找个人哄自己高兴有什么不对的？说书人么，又见过千山万水，肯定有一肚子新奇故事，必能大嫂一路开开心心的。”
这怎么能一样？你是我的娘子！可那是不知道冒出来的野男人！
阿孛都日已经打定主意，定要将那说书人查个底儿掉。
岳欣然却对阿孛都日道：“你寻人，我先回茶园。”
一听这安排，阿孛都日登时有些不高兴地皱起了眉毛。
岳欣然：“你代我向苗不云致个歉，怕是不及向他告别了。寻到了大夫人，你请苗不云同他那些同伴一并到成首县来，就说我请他去做客。”
阿孛都日：“此事另有玄机？”
否则岳欣然不会这样急着要回茶园，还要让苗不云一起。
岳欣然却悠然一笑：“我本来是想将遛遛那些世族，我跑来了关岭，他们忍耐不住动手也正常，只是连累了大嫂，这次事情必是要给她一个圆满的，那些世族也该吃吃教训了。”
即使是阿孛都日，亦觉此事颇为棘手，就算那个野男人真的对大嫂好（咬牙切齿），大嫂真的想同对方在一起，流言传得这样沸沸扬扬……这种阴私之事从来最惹非议，不论怎么样处置都会叫人背后议论，如何才能算得上“圆满”？
岳欣然却只嫣然一笑，递过树叶朝他挥了挥手：“我把夜雪留给你，你到成首县陆府来，到时我自会告诉你的，乖啦~”
阿钟伯转头先走，他自然是备了牛车的，岳欣然正准备跟上，阿孛都日瞅准了时机，忽然上前揽住她，“啾”地狠狠亲了一口：“等着我！”
然后他就飞速跑得不见了踪影。
阿钟伯转过头，看着六夫人一脸哭笑不得地顶着个微红的印子，阿钟伯看着阿孛都日消失之处像在看个小白痴，然后身为过来人、经验丰富的老人家啧啧摇头：这小混账，怕是惨喽~
成首县，陆府。
阿钟伯跟在六夫人身后，从六夫人下车之时开始，阿钟伯便亲眼看着六夫人所过之处，阖府上下，从守门的部曲到堂屋的三位夫人，一个不落，居然全都一个个从愁眉不展到大喜过望，连开口的话都一模一样：“六夫人/阿岳你可回来了！”
岳欣然倒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言笑晏晏：“关岭那头探察得差不多，火歌节也结束了，我便回来啦。”
换个人来说，或许这不过是个小娘子的家常言谈，可是换了六夫人来，不过简单几句话，却令众人心气大定，还有心情问她：“六夫人/阿岳，那火歌节如何？可好玩？”
实在是岳欣然的神情太过轻松写意，莫名令所有人觉得心中安定。
她先去见陆老夫人，这几日一直担忧苗氏，陆老夫人这般年纪，难免神情憔悴，见着岳欣然，她心中难过：“倒是叫你这般奔波，阿苗这孩子，这么多年了，便是有什么，她还不能同我说么，偏要这般……”
岳欣然连忙开解道：“阿家，莫要难过，我们已经去寻了，必将大嫂好好给您带回来。”
把自己的分析又说了一次：“左右多半是在关岭附近，要不了几日定会回来的。”
沈氏等亦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有阿岳在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阿家您就好生安歇吧。”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见到岳欣然，陆老夫人竟真的放松了精神，沉沉入睡。
见她休息，沈氏陈氏梁氏才与岳欣然一道出来，那三妯娌神情间全无轻松，竟全是凝重，岳欣然却只是笑道：“我这段时日不在，辛苦几位嫂嫂了。”
陈氏苦笑：“若只是辛苦也便罢了，我们一直没敢同阿家说实话。”
岳欣然问：“可是大嫂留信中别有内容？”
陈氏顿了一顿：“你都料到了，便看看吧。”
陈氏向岳欣然递来苗氏当初走时的留书，除了向陆老夫人的惭愧、不舍与反复致歉之外，那信中竟隐约提道，她走之后，还请府中务必给她出殡，将她从族谱中划掉，更不必入宗祠，只当陆家再也没有她这个人。
信中亦说了，这些事请妯娌们协同岳欣然来办，万不必叫陆老夫人知道，只过些时日，再缓缓告诉陆老夫人，她在外安好，只是羞见老夫人罢了，会定期传信回家，请老夫人不必为她担忧云云。
说实话，这封信实在是面面俱到，陆府的脸面、陆老夫人的情绪，全都照顾到了，就这样叫人感到难过。
沈氏咬牙切齿地道：“那是茶田里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当初咱们家怜悯他们失了地，收留了他们，反倒是留出仇来了，竟敢说起主人家的是非来！若当初是按部曲签的，我非得打得他们皮开肉绽不可！看他们还敢不敢这样嚼舌头！”
陈氏也是一脸的痛恨：“大嫂这点事压根儿算不上什么，若她真是看中那说书的，过了些时日便定了亲事又如何！大嫂这一生何其苦也！她若能有归宿，咱家谁会反对！却偏偏这些人、这些人在这名分未定的节骨眼儿上这样坏事！”
确实，苗氏青春守寡，二十余载，原先在魏京、她自己也不愿意，便也罢了，现在在益州，民风开放，苗氏若想再嫁，全家上下谁也不会反对。
可有了这些流言，她嫁或不嫁，都极尴尬，那些小人都会有话说，让流言更加泛滥、甚至直接攻击陆府全家的声誉，竟逼得她不得使出了“假死”这一招，实是可恨！
梁氏一直默默垂泪，实在是为苗氏感到难过。她们孀居这几年，一直相依为命，大嫂一贯待她们如姊妹们，因为流言现在却要漂泊在外，可能再也回不了陆府，何尝不是觉得日子于她们而言实是太难。
民间有粗俗的民谚，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这一次对方出的招数，确实阴损，这种流言，根本叫人无从辩解！
岳欣然想了想，转而问道：“茶季之事，准备得如何？”
陈氏苦笑：“原本是差不多了，可是出了这档子事，人心不免便散漫了起来……”
如今的陆府茶园，分为几块，茶田、制茶室与茶苗圃，茶田一直是苗氏带着沈氏在负责，制茶室中是陈氏在管着，茶苗圃由梁氏打理。后边这两处，几乎都是陆府自己的部曲为主，只有茶田，五百亩的面积，活计也最多，乃是安顿那些失地百姓之处。
现在乱，也主要是茶田在乱。
苗氏这样一走，沈氏不擅细务，陈氏、梁氏原先又不负责茶田，更何况，有了这样的流言，陈氏再如何麻利，也一样是孀居之人，那些茶农田间闲谈说着主家寡妇的八卦，陈氏的威信如何立得起来？又要如何去接手茶田这摊事？
可是，马上就是采茶季，新茶是自茶田产出，如果茶田乱得影响了采茶，整年收成岂不是要被波及？
岳欣然心平气和地道：“把底下人召集起来吧。”
沈氏立时睁大了眼睛，兴奋地道：“阿岳你是不是要收拾那些乱嚼舌头的家伙！哼！先前我说把那些说坏话的都拎出来杖责，自然就没有传话的了，阿陈还说我的不是！”
岳欣然这一次却是极同意她四嫂的：“二嫂，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四嫂这般亦是周全之见。”
陈氏等人不由好奇，不是教训那些多嘴长舌之人，阿岳是要做什么？
答案很快公布，天光未大亮，岳欣然坐在堂上，淡定地宣布：“今岁茶季只有一月不到了，为了更好地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今年出台了绩效考核。”
发到茶农手中，人人都神情凝重。
实在是，这位六夫人，年纪最小，威望最高，老夫人都没她厉害，如今茶田里流言纷飞，她忽然回来要弄这劳什子绩效考核，要说不是收拾他们，谁信啊！
登时底下就一片嗡嗡议论之声，岳欣然淡定道：“按照新的绩效考核方案，你们的绩效评定从今日开始就生效了，所有的活儿，都有积分，做多做少，关系到你们的积分多少，积分关系到茶季结束的奖金。”
然后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的注视中，岳欣然微微一笑：“知道今年活儿多，大家都辛苦，故而，除了基本的酬劳，依据大家的绩效考核，我们设置了额外的奖励机制，大家多劳多得。”
立刻有人叫起来：“这么多的活儿，你们给的这个积分才能换这么些银钱，打发流民呢！”
“就是！那些流民初初来，什么也不干就能吃白食！我们还不如他们了？！”
“哈！莫不是因为有那‘裙带’关系就能……”
这话说到一半，岳欣然已经朝说话之人投来一瞥，那人这说了千百遍的话，不知怎么，登时有些卡壳，竟不敢再讲下去。
但是底下已经隐隐又起了一些议论。
岳欣然只淡定地道：“一日之计在于晨，今日如果开始做的，便有积分可以拿，不愿意的……”
她双手一击，旁边阿英捧出一个盒子：“当初，我陆府与诸位签定的是双向契约，双方如果违背合约，随时都可以解约。我陆府自认为从来没有对不起诸位，整个益州，乃至整个大魏，你们扪心自问，走到哪里能开得出比我陆府更优的待遇？
流民？流民怎么了？今日我的话就放在这儿，你们不肯干，我陆府拿着这纸契约去找流民，有的是大把干活的人。今日不愿意参与绩效考核的，一律视为解约。
愿意与陆府一道走下去的人，你们仔细看看这一次的绩效考核，不过是拿出了更多的银钱分给那些表现更好的人。愿意与陆府茶园一起努力的人，你们得到的好处只会越来越多。”
岳欣然神情都未多动一下，依旧是从容不迫的笑容：“何去何从，诸位自便。”
在她视线之下，已经有不少人起身出去，开始一天的忙碌。这一次，这些人可顾不上再闲谈什么主家的桃色新闻了。开玩笑，按照那最新的绩效，如果真的能达到积分，那可是有一大笔银钱！都够置上一分田产了！谁还顾得上那些闲言碎语，又不能当粮吃！
有的人，捏着那张纸，在踌躇犹豫之后，想了想，也跟着出去了，主家是不是同流民有什么事，也与他们不相干。毕竟，六夫人说的对，若是他们真被陆府解约了，上哪儿去找这样丰厚的工作？
看着最后几个神色不甘的家伙出去，岳欣然冷眼旁观后叮嘱道：“盯着他们，看看到底是要做什么。”
而信伯一脸生气地来报，他昨日出发去益州城采买，今日竟回来如此之早：益州城那头竟也开始有人传起陆府大夫人这事了！什么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再这么下去，陆府的名声可真要败了！
老人家见不得这个，就算不再是成国公府，那也是出了满门英烈的清白人家，如何见得人诋毁，府中还有几位夫人孀居，几个少爷没长大，今后要怎么见人！
信伯不敢与老夫人说，只怕她气出个好歹，竟连夜赶路先来寻岳欣然。
这流言不只是影射大夫人，也把她那日在珍宝阁的“豪言壮语”给带了进去，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再多传几道，可不就是在说整个陆府不守妇道、荒唐至极吗？
岳欣然眉头一拧，这一次，她是真的很不高兴。
三江世族这一手，很阴损，但很有效。如果只有她岳欣然一人，这种招数在她这里自然完全失效，但是，整个陆府上下还有许多其他人，不得不有诸多顾虑。
可她从来不是在困难面前畏缩的人，而且，这一次，她是真的对整个三江世族充满了厌恶，就算对方想停，她也不会收手了！
然后，岳欣然去看了阿田几人，他们被苗氏接回来安顿，阿田面上的伤口，有赖于向意晚的医术，虽然是伤在面颈，也留了疤痕，却是没有那么狰狞，阿田覆了面纱，虽然一双眼睛还是笑意盈盈，人却有些沉默了。
看到这样的阿田，岳欣然没有流露什么怜悯，依旧与她说笑如故，不知为什么，这样的三娘子叫阿田松了好大一口气，她并不愿意看到三娘子对她的惋惜。
然后，三娘子却问她：“你昔年一直说要当个最厉害的管事娘子，现在就有机会，你愿意吗？”
阿田怔住了。
再然后，岳欣然给了她一笔银钱和一个任务，请她到益州城中妥善安排。
隔日，阿孛都日的效率很不错，他果然将苗氏、那说书人还有苗不云等一众夷族小娘子、小郎君都带了来，只是，这家伙很古怪，竟然没有入府，又溜了。
而苗不云先时是不肯来的，他看得分明，岳娘子无意于他，而他亦敬佩阿孛都日是条好汉，便不肯来成首，徒惹伤心。
可是，他要管苗氏叫一声姑母，苗氏遇上了这样的事，他们夷族乃是娘家，岂能坐视她受了欺负而不理会，登时便有不少青年男女纷纷要一起来为苗氏壮声势。
看到岳欣然，苗氏颇有些局促羞愧：“阿岳……”然后，她忽又道：“可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要叫他同我一起走的。”
这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我是自己要同他在一起的，你不可为难于他。
这一刻，岳欣然终于无比确信，自己眼前这位，也是一个夷族女子。敢爱敢恨，绝不拖泥带水。
苗氏轻轻道：“我知道这一遭自己太任性，”她局促又怅然地解释道：“他等了我二十九载……”
我不想叫他再等下去。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二十九载呢？
重逢之时，看到那样尘满面鬓如霜，她未能认出来，对方却一眼就认出了她……幼时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竟像是上辈子之事。只是，彼时没有来得及说出一点小儿女暧昧情愫，在后来她的出嫁、北上……她已经早埋葬在过往烟尘中，却有人一记二十九载，孤身一人，漂泊流离，重逢时一口叫出了她的乳名。
纵使尘满面鬓如霜，可对方看着她的腼腆笑意，竟从来没有改变。
先时，苗氏只想缓缓来，可是，汹涌而至的流言没有给她任何时间准备，对方曾对她安静笑着说，他可以离开，过了几载他们再相聚，可是，苗氏却忽然生出无限的惶恐来。
人的一生，又有多少这样从未改变的二十九载呢？
多少幸运，她才遇到这样的二十九载，又在这样的二十九载后还能与对方重逢？
我不想叫他再等下去。
几年、两年、一年，我一时都不愿意叫他再等下去。
所以，她留下了书信，她愧对陆府、愧对姨母……最后选择与他离开。
然后岳欣然笑了，打断了她未曾出口的那些解释：“大嫂是想现在这般与他随意自在地过，还是想要光明正大成亲呢？不论你做何选择，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前者，你便当自己养个情郎，后者，就三媒六娉地出嫁，阿家定也不会反对的。”
苗氏回过神来不由愕然，然后她连连摆手：“这如何能成！现在这情形，那些小人岂不是更会添油加醋！”
陈氏看得分明，她忍俊不禁，看了一眼旁边那位局促的书生：“看来大嫂是想要成亲了。”
妯娌几个看着那书生不由笑起来，苗氏红了脸颊，朝几个笑容满面的妯娌没好气地道：“莫要看他了，他是个没用的家伙，自小就最害羞不过，到现在也依旧是这般！没个长进！”
虽然是嫌弃的话，语气却颇为甜蜜。
那个书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居然走过去开始给她们倒茶，一一给她们递上，递给苗氏那杯更是格外仔细，连她素喜温茶都知道，先倒着，最后放凉了，才用手背试了试温度递给她。
岳欣然接过茶道了谢，微微笑道：“听说李公子您是一个自己写话本的说书人？”
李书生局促地垂头道：“不、不敢当，我、我读书不成，又不能习武，只会写点小话本子糊口……”
当年的他，也只会写话本，骄傲飞扬的夷族少女跑来告诉他，自己要嫁给陆大将军的嫡长子时，他只能低下头小声恭喜她，再也不敢把心意说出口……毕竟，那是陆少将军，少年英雄，而他只是一个会写话本的没用书生。
苗氏看着这样的李书生便有些心疼，当年就是这样，笨笨的小书生，话都说不利索，只有在说起那些山精水怪的奇谈时才会眉宇飞扬，连忙道：“话本很好的，我很爱看啊！”
沈氏几人噗嗤再次笑出了声。
岳欣然却微笑点头：“嗯，你能不能娶大嫂，就要看你的话本写得如何了。”
李书生转过头来，呆呆看着岳欣然，发现对方神情认真，居然不是在说笑之时，他双目中发出灼灼光芒来，急切问道：“真的吗？！”
苗氏从来没有见他这般自信飞扬的神采，到嘴边的调侃竟没忍说出口。
岳欣然却郑重道：“当然。”
故事的力量啊，无知的世族想和自己比舆论操作，真是很甜。

第57章 一更
益州城在封书海整治之下, 连年风调雨顺，世族势力有所收敛, 百姓安居乐业, 身为一州州治所在，益州城自然亦是一副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
于百姓而言, 这三年吃饱穿暖的日子，简直人人都要说一句太平盛世。益州之地，因北狄统治之时, 佛风盛行，汉族百姓家中供奉菩萨颇为普遍，临近菩萨圣诞之日，虽是春耕时分，亦有不少百姓收拾好地头活计, 早早往大灵寺而去, 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因年年如是, 尤其是近三年以来，来参加圣诞的百姓越来越多，大灵寺周边便也干脆借此办起了为期三日的庙会, 十分热闹。
圣诞当日，从天光未亮时分, 便有百姓在门外开始排队进门烧香, 而大灵寺外，卖吃食的，有炊饼蒸饼青团炸果子, 五花八门，卖着花饰衣衫鞋履的，目不暇接，更有那些准备百戏杂耍的，赢得阵阵喝彩。
除各类临时搭起来的小摊子之外，大灵寺外的铺子亦是花样繁多，同样是吃食，不再限于那类填肚子的，却多了许多花样，比如各式酒饮、乳酪，这种不是填肚子的吃食，吸引的自然是那等有些闲钱、愿意挑个整洁地方多坐坐休息的人。
而今日，这一类热闹之地，却多了许多古怪的人。这些人一般占着店铺最中央的座位，看着周围人多之时，就开始拍桌子、放大声，高谈阔论，那谈论的内容自然是陆岳氏与流民不可不说的二三事。
有那等讲究的人家，带着女眷，听着这样的话题，立时面色大变，掩了女眷的耳朵夺路便走；还有些正直的人家，听不下去出声制止的，反倒被这些人高声讥嘲，他们说不过人家就要卷起袖子要上前教训，一般人遇上这类事，又与陆家非亲非故，也是匆匆走人了事。
这一幕，在大灵寺最热闹的圣诞日，在大灵寺周遭最热闹的十来家店铺中发生着，但奇特的是，看着这明显古怪的现象，这店铺的掌柜个个装聋作哑，就像没看看到这群故意捣乱的人似的。
这一日上午，圣诞法会结束之时，大灵寺外的人潮达到最高峰，若按往年的节奏，结束今日法会，不少人会在寺外热闹一阵，买些吃的玩的，到得宵禁才会渐渐散去，虔诚的，必是要连续参加三日法会才会作罢，今日不过才第一日。
那十来家铺子里占据中央桌案的那些古怪之人更是摩拳擦掌，散法会时必会有更多人进铺子，必要向进来的人都要将陆苗氏那些破事都说臭才成，嘿嘿，到时候看整个益州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便在这时，忽听外边空地之上，一阵锣鼓喧天，原本如流沙般四散开去的人群都不知这阵锣鼓因何而来，不由便向那锣鼓之处张望，只见那是大灵寺另一头的空地，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座结彩高楼，十分引人注目。
那锣鼓之声就是从那里传来，此时百姓娱乐生活贫乏，本就喜欢看热闹，脚步不由自主就朝那处而去。
只听锣鼓之后，便是一阵欢快的萧瑟之声，旁听之人或许不知道那是什么乐器，可不妨碍大家伙觉得这乐声十分动听，不由涌到高楼之下，只见高楼下，不知何时围起了木栏，栏内摆着一排排的胡凳，十分古怪，有年轻的小娘子小郎君请大家伙入内落座。
他们只笑着介绍道：“我家茶铺才开张哩，免费酬宾？”
茶铺？
益州百姓是知道茶的，可那玩意儿，生吃着发苦，若不是生病了有偏方说嚼那玩意儿有用，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吃点，平时可没谁吃那玩意儿！听闻那些富贵人家倒是有人爱喝这古怪东西，他们可不爱！
佛家讲究众生平等，这等大法会除了寻常百姓，自然也有家世不错的人家，听闻这茶铺开张，都大感好奇，如今好茶在世族，哪家有茶，不是作为家珍妥藏，除了相交人家往来相赠，拿出来卖？简直是笑话！暴殄天物，还让同一阶层的世族瞧不起！
到底是谁在益州做这等粗鄙之事，竟把茶拿出来卖？
于是，倒引得他们入内坐下看看的，只瞧这简陋的胡凳，几条凳子共用一张桌案，真真是寒酸至极，登时就有人眼带轻蔑。
看到有人进去坐了，才有百姓大着胆子问：“可以坐？”
这铺子里的小娘子小郎君个个笑容满面：“自然。”
要是人不进围栏中，他们也不着恼，依旧笑眯眯的，倒是叫人心生好感。
外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不知那美妙乐声到底是什么，倒是有那见过“世面”在调笑着说是不是哪家勾栏院新开了张，立时被周遭百姓怒目而视，佛门清净之地！亵渎菩萨也不怕遭报应！
便在这时，乐声一变，一阵欢快的歌声自楼上响起，那是一众女音的合声齐唱：“春莺争暖树哟~”
清亮娇脆的嗓音合到一处，竟如光华自楼上倾泻下来，坐在围栏内指点轻蔑的、场外议论嘲笑的、纯粹看热闹的，所有人竟情不自禁静了下来。
这个时代一样是有音乐的，但那有的是关在世家豪族深深庭院内的，与寻常百姓无缘，有的是田间街头信口随唱的，抒发心意却无甚讲究。
极少有人，将这样结构完整、整齐排演过的乐曲面向公众演唱，就是家中蓄了歌伎的人家，也必须承认，这美妙的歌喉、活泼的形式，颇叫人耳目一新。
便在此时，整齐的男声响起：“莺声呖呖逊晴娘~”
女声接着唱：“早花吐芳华~”
男声接上：“春花烂漫亦黯然哟~”
听到这一段，大家都听出来了，这是在夸一个叫晴娘的小娘子呢，她歌儿比春莺唱得好，生得比花儿还漂亮。
比喻浅白，大家都听得明白，那些世族之人亦在暗自想，写得是粗浅了些，可也算别有趣味吧。
便在此时，一道激越清澈的女声仿佛九天之上直直坠落，然后又清浅低婉，极其动人，听得所有人眼前一亮：“十五芳华龄，不肯轻抛却！与春共颜色，只怕花落犹不知……”
然后，楼上绿带拂动间，花瓣纷纷洒下，竟好像真有那么些春日百花齐放的意味，一个小娘子就那样轻盈地唱着歌儿出现在楼上，她还是云英未嫁的打扮，身形窈窕，顾盼生姿，就像大家最喜欢的那种小娘子，漂亮又聪明。
楼下众人瞧得分明，呀！她眉宇间似喜还忧……原来她就是晴娘！果然又好看，又好听，只是她愁什么呢？那看过几本书的便心中明了：“这小娘子是愁嫁了吧，花落犹不知啊……”
果然，只听台上晴娘轻轻跺脚，咬着嘴唇道：“不知道阿父会给我相中哪一个良人，哎哟~”
小娘子羞不可抑地捂住脸，全然就是一副沉浸在少女心事的羞涩期盼模样。
台下百姓看得住了，半时有人大叫：“晴娘嫁到我家来！”
马上有人唾了他一口：“你是什么人家！也不怕辱没了晴娘！”
“莫吵了莫吵了！都听清晴娘说什么了！”
嗡嗡之声中，锣鼓大作，底下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有一个威武的中年男子与一个少年郎登场……
剧情一幕幕走着，大家渐渐知晓，晴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书生，还有一个远远来求亲的小郎君。
小书生说话羞涩，可待晴娘也是真的好，小郎君英武不凡，对着晴娘之父说，将来定要当个大将军，为晴娘博个诰命。
百姓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楼上楼下了，很多人坐进栏杆里，也甭管什么你穿着锦的贵人，我是身着麻的百姓，前后左右，大家吵得不可开交！
“晴娘就该嫁给小书生！看他多体贴啊，成亲后必是知冷热的贴心人！”这是有过经验的过来人。
“待晴娘好就该嫁吗？嫁过去吃糠咽菜吗？晴娘别听她的，嫁给小郎君，将来当个将军夫人，使奴唤婢的，岂不自在！”这是有过切身之痛的人家。
“哼，若按我说，自然合该是门当户对，她阿父有什么好犹豫的！”这……明显就是同世族沾亲带故的门第。
前后左右讨论剧情，所有人眼珠子却都盯着楼上晴娘的喜怒哀乐而不可自拔，这一幕令许多后头赶来的人大惑不解：“这是干什么呢？”
旁边的人不耐烦道：“莫要说话！不知晴娘她阿父给她选哪一个呢，若是我家阿云，我定会选那小郎君，看起来高高大大，定能护晴娘周全……”
后头赶来的人一头雾水盯着台上，可是，要不了几时，也被楼上晴娘之父的决定给吸引了注意力：哎哟，是啊，这两个看起来，那个高大些的是要可靠些啊……
无数人或站或坐，抬头仰视那小小高台，这一刻，忘却了所有，沉浸在那唱词旁白的故事中，在背景音乐之下，被一个小娘子的喜怒哀乐沉沉浸染，所有人都如木偶般，这个人群的范围，以这小小高楼为中心，不断在扩大。
那十来家铺子的掌柜奇怪极了，往常这时辰，铺子里必是已经满了，怎么这时候还没什么人进来？
而高台之上，晴娘的亲事终于定下，张灯结彩嫁过去了，角色退场，底下却爆发出强烈的议论：“啊！她阿父也未免太势利了些！小书生真是凄凉……远走他乡……”“唉，可却也能理解吧，小郎君家世好些，晴娘也能过得周全些……”“呜，晴娘要与小郎君好生过下去啊，不然小书生这般痴心真是太可怜了……”
观众议论纷纷中，锣鼓声再次响起，所有观众登时精神一振，现在所有人都渐渐晓得，这锣鼓声，就是晴娘再次上台的征兆！虽然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什么叫戏曲，什么叫舞台，什么叫角色，什么叫故事，可是，人类喜欢故事的天性令他们对这故事仪式无师自通，并深深沉浸其中、情绪随之起伏而不可自拔。
可是，晴娘再次登台，就令底下观众大哗起来，只见晴娘换了妇人的打扮，却是一身素白，这这这是发生了什么？！所有观众的心都揪了起来！
晴娘悲切的声音凄婉地将事情娓娓道来，她与小郎君成就亲事，夫妻恩爱，却谁能料想，夫君在外征战一去不回，只留下她一个人，守寡已经三年。
这段唱出来的时候，底下好多妇人都哭了出来，晴娘真是太命苦了！没个一儿半女这要怎么过得下去！有的人，与晴娘一般的经历，此时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便是男子，也少有不心酸的，唉，这么好的小娘子，真是太命苦了。
便在此时，有人上门催利钱，却是去岁借的种子，到得今岁该还了，可她一个妇道人家，男人出去打仗死在外头，又能种多少产出，一来二去，还不上利钱，对方便要以地相抵。
晴娘哭着在唱：“若失田地，如何过活？”
这一段简直再次激发出底下百姓观众的再次共鸣！要是抵了田地，这日子可怎么过！
可那讨利钱的可不管，掏出悬契，只冷笑：“白纸黑字，还不上钱我们就去官府！”
底下人听到这里都是又惊又惧，普通百姓哪个不惧怕官府。
那世族出身的也觉得这收利钱的也太过咄咄逼人，晴娘一个小妇人，若她真有什么困难，自己倒不是不可以帮上一帮。
晴娘被夺走田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无生路之时，那讨利钱的再次登门：“晴娘子你现下没了生计，不若到我们签到我们府上，做个绣娘。”
绣娘，那岂不是日日点灯熬蜡，不到三十便无法视物的活计？
底下的百姓真有不少亲朋好友签到那些世族当绣娘的，益州产益锦，价格颇丰，但那只是世族获利，普通绣娘绣瞎了眼，能糊口便不错了，似晴娘这等情形，真是太过凄惨，当绣娘都不知最后下场会是如何……
晴娘就是晴娘：“你夺我田地，还想叫我为你当牛做马，你做梦！”
那收利钱的却唾了一口：“你失了田地，若再不肯签契，看你还怎么谋生计！”
那嘴脸，直叫人恨不得冲上楼将他打杀了！
收利钱的哼笑道：“反正你不过孤身一人，来人！给我将她按住，摁了手印！自然就是我家的绣娘了！看她往哪里跑！”
台下登时群情激愤，这实是叫人想起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这两年虽是少听闻了，可这种强行签契之事，在前些年并不少见！
有激动的观众已经冲到楼下，要上去把那个“收利钱的”打一顿了！
便在这时，忽然有个流民模样的人忽然出现，打跑了那征收利钱之人。
晴娘含泪道谢，与那流民四目相对，登时怔住。
旁边的念白在伤感的音乐中顿起：
十年世事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料想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四目相对，忽忆春满岗。
这不是当年的小书生吗？！！！
故事的狗血洒到这里，群众彻底沸腾了！
岳欣然在幕后看到台下的反应，不由失笑，果然，古往今来，英雄救美都是喜闻乐见。

第58章 二更
时隔十年再次出现的小书生不再是当年小弱鸡, 他独自一人在外长了许多见识，虽是流民之身, 却也如当年, 待晴娘依旧如故。
二人对唱，回忆当年青梅竹马, 又叙别情，道出这些年的各自境遇，晴娘守了寡, 书生竟一直未娶，凄楚忧伤又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不知引出楼下观众多少眼泪。
然后二人商议着如何相助晴娘谋个生计，虽无田地，但二人有手有脚, 哪怕就是到城中支个小摊儿, 也能勉强糊口, 终也是有能有指望的，一个觉得未来有了依伴，另一个觉得半生飘零宿愿得偿, 看着二人有商有量，虽是在讨论着谋生, 可那小眼神儿你来我往, 简直不亚于甜言蜜语的暴击，底下的观众悲后且喜，仿佛也同二人一般, 对未来充满了期望。
便在二人商议好，未来生活要徐徐展开之时，先前那收利钱的竟再次打上门来，这一次，他竟纠集了许多人来围观，只大声道：“父老乡亲们都来看看啊！这个妇人，先前我怜她失地，给她约契，叫她去当我家当绣娘她都不肯去……现下大家可看清了，原来她是不守妇道，勾连了外男！怪不得不肯去当绣娘！”
这恶人转过头，小声地恶狠狠地威胁道：“叫你不肯签契，我定要人人知道的破烂名声！”
便见这收利钱的随即四处造谣生事，到处说着晴娘与书生的是非，晴娘又急又气，看着书生被周围的同乡排挤，处处受挫，连原本干着的活计都因那些流言而艰难起来，晴娘转过头来，对着楼下观众，暗自垂泪，然后她轻柔嗓音长长唱了一段，直诉衷肠：“……本以为此生有缘能再续，谁知却是风中飘絮空妄想……”
然后，一条白绫悬上了横梁。
台下观众俱是大急，莫不是晴娘为了保全书生，竟要一死了之不成！
登时有人站起来高声大喊：“晴娘！莫要做傻事！”“你同书生好好的！不要寻死啊！”
在一片劝阻声中，晴娘只是朝观众投来一个凄然含泪的笑容，楼上不知从哪里来的布幔缓缓拉上，不论是白绫还是晴娘，俱不可见。
观众立时懵逼，这是怎么了，晴娘呢？她到底怎么了？？？怎么拿布把她遮起来了？？？这是要急死大家伙儿啊！
有人耐不住大声在问：“晴娘！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观众嗡嗡声中，楼上有人高声道：“诸位看官，今日这场已然落幕，欲知晴娘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观众都傻在原地了，再然后就是炸锅！杀人不过头点地，头一遭遇上讲故事还讲一半，卡在主人公的生死眼儿上的！
先前负责引导的小娘子与小郎君又赶紧出来解释，今日因是第一场，唱了那样长的一段，“晴娘”也需要略作休息，还请大家见谅，明日会重演今日之场，后日法会最后一场，便是大结局，还请诸位见谅云云。
然后这些小娘子与小郎君又端出茶水和其他几色小果子，只说是主人家害得大家今日留了念想，给大家赔罪的，这茶铺的解释又客气又周到，有人摸了摸自己方才喊得了嘶了的喉咙，想了想，端着那茶饮了一杯，咦？倒是喷香，挺好喝的呀，最后那点对于茶铺的怨气也下去了……
只是对于晴娘的命运，观众终究是既不舍又难挨，徘徊半晌，见那布幔始终没拉开，终是渐渐散去，可人人依旧沉浸在剧情中：
“唉，只希望晴娘没做傻事。”
“她便是与书生在一起又怎么啦！寡也守了三年，又没个孩儿在膝下，还不许人再嫁吗！初嫁由家，再嫁由己，叫我说，她嫁便嫁给书生，看那些人怎么说嘴！”
“终究是人言可畏，你看她同那书生相敬如宾，还没怎么着呢，就被人这般说！逼得她上吊，真真是太坏了！”
“要我来说，就该打杀了那杀千刀的坏胚！夺了人家的地，还想抢人家去当绣娘，多亏了书生！那坏胚现在还敢出来这样嚼舌头！赶紧打死了他！保准清净！晴娘和书生好好过日子去！”
“就是！晴娘都守寡这几载了，便是再嫁又如何！”
“就是！难道叫她继续孤身一人受欺负吗！”
这场戏散场，终于释放出了法会最大一拨人潮，外边那些店铺终于迎来了人流。
议论着剧情的观众们意犹未尽，看到这样的酒肆便一边进去小坐一边继续议论着：“听说明儿还有一场……”“可听那茶铺的意思，明日一场和今日一样，得到后晌才能知道晴娘到底怎么了，真是难熬……”“一样的也成啊！我家娘子今日没来，我叫她也来听听！她保准儿喜欢！你看今日那些最激动的都是些妇人……”
那十几家店铺中央，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人的古怪家伙登时喜上眉梢，可算是来人听了！
然后他们挺了挺腰板，清了清嗓子，一拍桌子，将声音浮夸到最高音量：“哎！你知道啵！那陆家的苗氏啊，守寡了这么些年，可再奈不住寂寞啦！”
这群家伙只觉得周围有点奇怪，好像从他们说出“守寡”二字开始，那些进来的人就开始安静了下来，个个转头看着他们，神情奇怪中夹杂着……专注？
哇！终于遇上了爱听的人！！！
这群家伙简直是遇到了知音，个个更加兴奋，原先排练好的对答立时激动起来：“知道知道！不就是那陆苗氏看上了流民时一个穷酸书生吗？真真是不守妇道，不要脸……”
不待他说完，一枚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他脸上，这家伙是懵逼的，前头遇到的人就算不爱听，也最多只是口头愤怒，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狠人，话都不说，上来就揍的！
反应过来，这些家伙俱是各处雇来的浑人，岂是那等轻易惧怕的？一抹嘴角血迹，登时怒从心中起，大喝一声：“儿郎们！给我……”
那个“揍”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眼前的情形给唬得站不住，只见他们眼前站的不是一个动手的，而是一大帮怒目而视的群众，将他们围了个结结实实：“就是你这混帐乱造晴娘的谣！”“就是他们逼得晴娘上吊！”“杀千刀的坏胚，活该下拔舌地狱！！！”“还说什么！揍他娘的！！！”
发懵的传谣者们看着这阵仗，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汹涌而来的人群彻底淹没，被揍得剧痛的间隙，心中只有一个委屈的念头：他就是嘴上叨叨怎么了，说点闲话至于叫这许多人这般生气吗……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哇呜呜……
店铺的掌柜更是懵逼，不过就是按着东家的意思，叫这些浑人传些闲话，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大帮客人，还没点吃食，还没赚钱……怎么就个个像与那群浑人有仇似的，一拥而上，全部将人给打了？？？
一边揍，一边有人大喊：“王八渎子！以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了！”
那群浑人哪说得出来话？
“杀千刀的！以后还敢不敢满嘴喷粪！”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家伙哭丧着脸努力摇头。
“混帐王八蛋，再有下次，我们见一次揍一次！”
“对！见一次揍一次！！！”
这轰然大喊吓得这群家伙腿间一热，竟真的吓尿了……
揍完了，这群气愤的群众犹不解恨，还朝一边呆若木鸡的掌柜道：“你们这等铺子，也要讲讲良心，莫要什么人都放进来胡噌，知道了啵？”
吓得不敢说话的掌柜能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
当夜，邢府。
听说派出去的人居然没一个完成了任务，邢八爷非常生气。他是老谋深算之辈，那茶园在他看来，既然无法明抢，便暗夺好了，败坏陆府名声——那一门的寡妇若要生些事出来还不容易么，正巧里面儿有个不守妇道的，这不是送上门来的现成把柄么，不用都对不起这陆苗氏——名声坏了，许多事动作起来便更容易了。
实在是这个时代，道德舆论的影响力无与伦比，邢八爷的招数不可谓不狠辣。在他看来，就没有传不了的谣言，那一门子寡妇，就是没有什么，他都能给传出点什么来，更别说现在真有什么了。
“叫他们过来！我倒要看看，这是蠢到了什么模样，这般简单之事都办不到！”
不过动动嘴皮子的活计，难道还不简单吗！
下人一脸为难：“八爷，把他们都叫来吗？”
邢八爷阴沉着脸，下人不敢再问，立时下去叫人去了。
然后，邢八爷就听到一片哎哟惨叫，那群他挑选出来的浑人一个个，好些的么就互相搀扶着、差些的么就抬在门板上，全部抬到了他面前，一个不落。
邢八爷面色凝重地站起身来：难道上一次袭杀靳九的人又出现了？竟能同时将这么多人收拾了，那对方是有多少人？那陆岳氏背后到底站着谁？！
然后一个混混嚎啕大哭跪倒在邢八爷脚边：“八爷！你可得好好收拾那个叫‘晴娘’的臭婊子，她可把弟兄们坑惨了！！！”
邢八爷凝重的表情被带得一歪：晴娘？那是谁？？？？

第59章 早晚合一
听完这群狗东西的描述, 邢八爷一脸的惊疑不定，望着这群没一个站得起来的家伙, 他面色难看：“什么晴娘雨娘的, 你们难道全是被一个小娘给揍了？！”
这群家伙个个愁眉苦脸，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我们按您的吩咐, 趁着大法会人最多之际，在那各个铺子里说那陆苗氏的丑话，先时还好, 后头不知怎么地，来了许多人，口中都嚷着要为那叫‘晴娘’的小娘出气，竟冲我等打过来！我等打不过，他们还叫嚣着见一次打一次, 八爷, 我们也就算了, 可他们这般，太不给您老人家面子了不是？”
这种简单的挑拨之语，邢八爷岂会放在心上, 他只狠狠一拄拐杖：“你们全都遇上了那‘晴娘’的家人？”
这群人个个忙不迭点头。
邢八爷花白的眉毛狠狠皱起，此事不对劲, 很不对劲。就算是真有一个叫晴娘的小娘, 事有凑巧，她所遇之事与那陆苗氏相近，可这群狗东西是去了那十数家铺子中, 何至于人人都被揍了，那小娘有再多家也绝无这般凑巧法！其中必定有诈！
思及那陆岳氏的手段，邢八爷越加不肯放心，他陷入了深深的阴谋论，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他不过叫些狗腿子去散布流言，该不会那陆岳氏动用了背后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力量，反过来监控了这群狗东西而他们却不知道？
于是，邢八爷阴沉着脸道：“明日，你们莫要去那大灵寺了。都分散着些，去益州城各处。”
他就不信了，这群人分开行事，那陆岳氏有再多的人手还能够用吗？！
稳妥起见，他另派了老练的部曲再去打探一二，这晴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次日，大灵寺法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现象——法会第二日的人流量竟然比第一日还要大！
就是大灵寺的住持也不是不吃惊的，毕竟，他掌管大灵寺多年，知晓大多数民众心中并没有那么虔诚、会连续三日都来，更多百姓不过是想在春日里图个好彩头，求菩萨保佑一二，以求风调雨顺罢了，故而他们大多会抢着在第一日前来求个吉兆，第二日、第三日人都会越来越少，坚持到第三日都是心地极诚的信众。
可是今年真真是奇了怪，竟然第二日的人比第一日还多？！
住持不由看了一旁高深莫测的大衍大师一眼，果然大师出马就是不同。
大衍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岳欣然答应他，如果此次事情顺利，就在成首县为他修一座寺庙，于出家人而言，开山立刹乃是无上功德，而且，大衍相信，岳欣然所筹谋之事，绝不会不成。
这不，第二日来的人就比第一日多了许多吧？
更奇特的是，这些人里面，有许多在法会结束之后，居然并没有缓慢散去，而是拉着家人直奔大灵寺旁新起来的结彩高楼：“阿娘/阿父/阿姊/阿兄，你定要来看看晴娘！”
晴娘？
这一日，是在无数人脑海中反复刷屏的一个名字。
应该说，口碑带来的效应是极其可怕的，远远超过了茶铺自己的预计。昨日看过这《晴兰花开》的观众明明知道今日是一样的剧情，却还是九成以上都再次赶到了大灵寺来二刷，他们不是自己来的，而是拉动了周围的亲朋好友，故而，今日的观众，不是多了几成，而是多了几倍。
原本装修得颇有气派的高楼在汹涌人潮面前根本不够看，围栏里的座位早早就被占了个满满当当，如果不是缺席法会只来看戏太过亵渎菩萨，恐怕很多人是要这么干的，最占便宜的当然是那些家中有奴仆之人，早早叫奴仆过来占座。
有人还在追问昨日饮的茶、吃的果子，茶水单子传看中发现竟然也不甚贵，便有不少人点了吃的喝的一边七嘴八舌讨论着昨日剧情一边等着开场。
这一日，终于有人看到了高楼下一面高高的牌子，上面写着时间日期，还有一个名字《晴兰花开》。
群众的智慧不容小觑，登时就有人猜到了这是故事的名字，晴是晴娘的名字，那书生姓兰，晴兰花开，这是个好兆头呀！
登时，热心的群众简直比晴娘的阿母还要高兴，看来晴娘和兰书生会有个好结局的！
哪怕那牌子上写着，今日与昨日一样，只演出《晴兰花开》的上半阙都挡不住群众热情洋溢的剧情预测。
再一次听到那熟悉的唱腔、再看到那熟悉的面容、生动的神情，他们中许多人哪怕已经看这一次了，依旧会为晴娘的命运打动，会为其中曲折的剧情牵挂，这个时代，不论男女老少，早年北狄铁蹄统治下的血腥残酷、后来大魏建国时的动荡风波、甚至是近年来的征兵失地当佃户，有太多叫百姓生离死别之事，故事终究能叫他们找到共鸣，沉浸在剧情中如痴如醉。
再一次看到晴娘将白绫悬到横梁上，没有一个人不为她的命运揪心，因为那不只是晴娘一个人，那是这时代许多普通女子、普通人命运的缩影，他们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个转角，就遇到与晴娘一般的逼迫，不得不选择走上绝路。没有人不期望，晴娘能柳暗花明。
而茶铺挂出的牌子上写得分明，明日就是《晴兰花开》的下半阙，晴娘与兰书生到底能不能在一起？虽然心中隐隐猜到了那个大团圆结局，所有人还是怀着激动热切的心情，无比期望自己能亲眼看到。
而这一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还有邢八爷。
恩……那些家伙又被打了。
在益州城，而不是那大灵寺左近。
邢八爷是愤怒的，这些混账都散到益州城各处繁华之地了，怎么还是都被揍了？难道那陆岳氏真能手眼通天不成！她还敢比云铁卫更无孔不入？这怎么想都不可能的事情却偏偏发生了！
晴娘？这小娘子到底与那陆岳氏是何关系！为什么那么多人肯为她出头！
好在，打探消息的部曲很快带回了消息，邢八爷精神一振：“怎么？可打探到了，那晴娘到底是谁？怎么那许多人为她出头！”
部曲眉飞色舞：“岂止，如今益州城，谁人不识晴娘啊！”
邢八爷愈感疑惑：“她是什么来头？魏京哪个大世族的闺秀，不，定然不是，”哪个世族的闺秀会闹得满城皆知，邢八爷随即恍然大悟：“她是不是同春楼新捧出来的花魁？最受爷们欢迎的那种！”
只有这般才能解释！
部曲却是愕然，随即连连摇头，他费尽了口舌，才叫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爷明白了晴娘是何方神圣——晴娘，是个唱曲本子里的人！近来大灵寺新开了家茶铺，晴娘天天在那里唱曲，就唱她自己个儿身上发生的事情。
老人家终于听明白之时，差点没气歪鼻子，这晴娘，哪是什么了不得之人！不，都不能称之为人！那就是一个故事里的纸片人儿而已！
就为这么一个假人！居然害得他这流言大计不得施展，邢八爷心肝脾胃肾，没一处不痛的！
可待他敷了面巾冷静下来，叫部曲将那故事回禀过来，邢八爷布满褶皱的眼睛却是越听越明亮，阴沉神色在浑浊眼中翻涌不休：“这陆岳氏好厉害的手段！”
这什么晴娘的假人，分明就是陆苗氏的遭遇！
邢八爷胸闷得厉害，说白了，他与陆岳氏，他是派了人去传流言，陆岳氏叫人编了话本唱出来，两边一般是拿陆苗氏之事编故事，可他传的流言进展缓慢、需要时日不说，且百姓听过便罢、缺乏传播力，这陆岳氏将故事编得这般活灵活现，令整个益州城中的百姓对此事先入为主……那些狗东西即使再去传什么流言，非但掀不起风浪，反而会似这两日一般，白白叫百姓打上一顿，高下立断。
这一局是他输了。
邢八爷眯起眼睛，只是这小娘以为赢了这局便成？简直是太天真！这益州城许多事不是这么算的！
邢八爷唤了那部曲近前：“明日备车。”
部曲恭敬道：“八爷是要去何处？”
邢八爷冷笑：“我去瞧瞧那晴娘到底是怎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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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灵寺大法会的第三日，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潮。
远近赶来的百姓将大灵寺前后左右堵了个满满当当，天光未亮，车马便已经无法进出，大法会结束之时，更还有许多人不断朝大灵寺涌来——显然，这些并不是什么来参拜菩萨的信徒。
整个茶铺周遭范围内，不只是地面站满了人，连树上都坐满了百姓，远处的其他店铺，连屋顶都给人赁了去——这《晴兰花开》真是叫这些店家主人又爱又恨。
至于那围栏中央，这一次，天没亮就早早给人占了个干干净净，想早点来也没有了。
在人山人海中，锣鼓如期响起，人潮涌起欢呼如啸，所有人着急地张望着楼上，迫切地想知道晴娘的命运。
布幔拉开，白绫高悬，热闹气氛登时一肃，所有人紧张地看着容颜憔悴的晴娘，却只听一声着急的呼唤：“晴娘！”
然后，兰书生奔将上来，一把拦住晴娘，几乎是泪水涟涟地唱道：“本是枝头同根生，怎可先弃一方死？你若要死，我也随你而去！”
这番痴心痴情，叫楼下多少女子心羡又心碎，世上只闻殉情之妻，何有殉情之夫？却叫这《晴兰花开》中偏有一个兰书生。
晴娘又悲切又感动，二人抱头痛哭。
可这一番变故，却叫二人看清彼此心意。
兰书生说：“如今我白身一人，身无长物，唯一能许的，只有一件事，你若身死我不独活，我若先故……奈何桥上我定等你。如今斗胆想问一句……晴娘可肯一生相许？”
晴娘感动得眼泪汪汪，底下的女观众也感动得眼泪汪汪，直叫道：“晴娘，快答应他呀！”“呜呜呜呜，晴娘答应他吧，这样的夫君上哪里找呜呜……”
有的更掐住身边夫君，泪眼汪汪地逼问道：“说！你做不做得到？！我若身死你不独活，你若先故……便在奈何桥上等着我？！”
这番小小扰嚷中，楼上晴娘缓缓唱道：“我若身死你不独活，你若先故桥上等……我心似君心，岂忍令君等？未能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底下观众又哭又笑，在狗血中情绪倾泻到了极致。
晴娘与兰书生你看着我，我望着你，互相依偎无限甜蜜，然后红烛高挂，喜字高悬，这一幕虽然没有叫晴娘与兰书生置办什么衣裳，却在静谧中暗示了新婚之夜，无比动人。
所有人无比激动地看着这一幕时，忽地，有一老者在楼下站了起来，高声道：“这等伤风败俗的东西，竟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唱出来？！”
观众们登时有些懵，这是怎么回事？
然后那楼下不少人纷纷应和道：“正是正是，似这等不守妇道的妇人，就该逐出门庭，叫她流放！竟还唱这般不知廉耻之曲，简直是……”
“还有这流民，多是那等鸡鸣狗盗之徒，这里偏要做出这番模样是给谁看？简直是笑话！”
“不错，这佛门之地，由着这什么茶铺放这等污人心性的糟粕玩意儿，合该早早清了！”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冷冷斥责着。
观众们登时恼得不行：“你们这几个家伙是谁啊！为什么要打断晴娘与兰书生的婚礼！”“就是！赶紧滚远些！莫要搅扰他们二人！”
这几说话人俱是须眉皆白，闻言气得不行。他们身后自有服侍的仆从大声道：“放肆！这几位都是三江书院的先生！你敢辱骂先生？将来你家小子是不想到书院了！”
观众中有人原本想反唇相讥的，一听三江书院便有些怂了下去。
就是普通的益州百姓都知道，三江书院，那是整个益州读书之地，尊师重道乃是普通人都晓得的道理。
这些老先生看起来德高望重，一时竟不敢有人轻易反驳。
忽见茶楼上有人道：“几位先生，此言未免有失偏颇。我与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在一起？”
却是晴娘怯怯开口，登时引得楼下观众嗡嗡一片，就是啊，他们做错了什么！
见这情形，邢八爷心中暗恨，他只起身咳嗽道：“你们陆府开这茶楼，唱这话本，到底是何居心你们心中清楚，不就是陆苗氏同一个流民中的书生不清不楚么，今日诸位老先生都说了，这行为极不妥当，还是收敛收敛吧……”
你想讲故事？我偏不叫你讲，只当众叫道德先生来讲道理 ，我看你还怎么掰！
邢八爷心中暗自得意。
却听一道女声清楚问道：“今日这么多人在场，为何只听几个人说道理？我来问大家，晴娘守寡独自一人，上无公婆要侍奉，下无孤儿要抚育，可不可以嫁人？”
底下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大声道：“她孤伶伶一人，为何不能再嫁！”
“就是！就是！”
那女声再问：“晴娘与兰书生结识在先，重逢在后，晴娘孤身一人，书生亦未有妻，二人有情，晴娘能不能嫁他？”
这一次，所有人轰然答道：“能！”“当然能！”
这个故事是眼睁睁从头到尾演给了所有人看的，在场所有观众都像是晴娘与兰书生的亲朋好友，看着他们如何在命运中分别又重逢，这般不易，怎么能忍心看他们最后不在一起！观众必须是不答应的！
什么三江书院的先生，一时能镇住场子，可在对于剧情的追求面前，渣也不是！
邢八爷面色铁青，知道自己低估了此事。
他一个眼神，立时便有老先生站起来，正要大骂一声“道德败坏、耻于为伍”就拂袖而去、摆一个世外高人的气场出来，岳欣然冷笑，想摆个道德高人的立场走人？做梦！
她干脆高声道：“几位先生留步！”
这几人一顿，然后下一瞬间，他们就后悔自己没能走。
只听岳欣然道：“封夫人，既然百姓乐见，此事又不违礼法，我斗胆为大嫂求上一求，她与李书生早年相识，从未逾矩，益州重逢三十载后……殊为不易，晴娘与兰书生的故事，便是李书生化写而来，此心此情，日月可鉴，我陆府有感于此，亦愿将大嫂视为陆府之女出嫁，恳请您成全这段姻缘。”
观众们听得怔住，随即反应过来，啊！原来，原来这个故事居然是真的！只是故事中人乃是陆府的大夫人与那个李书生！而且，比故事更残酷，一别三十载……李书生还把他们的故事写成了《晴兰花开》这样美的话本！
一时间，观众们又激动又感伤又期盼，那位封夫人，必然就是州牧夫人了！原来州牧夫人也亲至，来听这《晴兰花开》！
然后，只听得一个温柔又慈祥的声音笑道：“如何不好，能叫我益州多几对似晴娘与兰书生这般的佳偶，求之不得。我来保这个媒。”
岳欣然只朝这几位老先生笑着一礼：“请几位先生做个见证吧。”
这几人与邢八爷俱是面色难看，却再走不得。此时若走，与打封书海的脸无异。
而此时，他们也已经知道封书海愿出这个头的原因——流民，如今正是安顿流民之时，这什么话本中，流民与当地寡妇成亲，却是鼓励当地百姓接纳流民，叫他们更好地融入了益州，还能间接增加人口生繁，这正是封书海想看到的局面！
他们这一露头，竟是全TM给封书海站台了！
岳欣然瞥着这群尴尬站立的老头儿，心中冷然：又天真了呢。怎么可能只是叫你们站个台呢？你们都辛辛苦苦送上门来了，我不多替益州百姓在你脸上踩两脚，都对不起你这么辛苦。

第60章 邢八爷是真的后悔了
岳欣然只是笑吟吟看了一眼邢八爷：“邢老先生既然来了, 何不坐下看完戏再走？这就要回去了么？”
邢八爷眯起了眼睛，他不可避免又在脑中转着许多弯弯转转的念头。
岳欣然却是笑容不变。
这许多观众, 有的盼结局盼了两日, 有的昨夜一直彻夜难眠，就想看个结局, 哪里等得邢八爷这磨磨唧唧，立时有人催促道：“不看就赶紧麻溜地滚蛋啊！莫碍着大家伙儿看晴娘！”
“晴娘！莫搭理他！赶紧往下唱吧！”
“喂！你们几个老家伙走不走啊！走了赶紧把位置让出来啊！”
登时，不少人就盯上了那几个位置, 要知道，邢八爷为了更好地观摩晴娘到底是何方神圣，早早说了要来，那部曲察言观色，早早打探清楚, 占了最好的座位, 看着他们要走, 多少人想冲进来占了去呢，围栏外一时还推攘起来。
吵嚷声中，岳欣然欠身微微一礼：“邢老先生？”
邢八爷冷哼一声, 索性坐了下来，既是要他走, 他偏要留下来看个分明！他心里头一直转着念头, 那陆苗氏的名声眼看是污不成了，但其他事情，却一样可以谋划……
邢八爷一个眼神, 登时有部曲退了开去，自去吩咐茶园那头行动不提。
锣鼓再起，被打断的《晴兰花开》终是又演了下去，但不知是否因为被打断的缘故，那红烛与喜字竟然撤了下去，似乎也在暗示这一场未能举行的婚礼。
便在这时，反派再次登场，却是那催逼晴娘的坏蛋再次上门：“你们这对狗男女可有想明白？也是我家老爷心慈，似你们这样道德败坏的男女，他都肯给父机会，若是你们肯低头认错，晴娘当绣娘，你这流民老爷也不是不可以赏你一口饭吃，瞧你有一把子力气，去当佃农也是可以！”
晴娘气愤便要上前理论，兰书生却拦在她身前，朝那狗腿子道：“哦？我先谢过老爷恩典，敢问这佃田又是怎么个佃法”
狗腿子嘿嘿一笑：“你们无地无产的，老爷心慈，愿意将北口子的田租给你们种，产出中的七成交租便行，我家老爷可是极慷慨的！”
晴娘愤恨交加，当即喷头就骂：“北口子的田本就是我家种！如今倒叫你来佃予我！恶狼咬人倒打一耙！”
狗腿子冷笑：“不佃此田，我看你们二人要以何为生计！”然后他抱臂望天：“实话告诉你们，整个县里，方圆多少亩的田地都是我们家的，若你们不肯佃田，我保证你们什么生计都做不下去！”
晴娘与兰书生俱是一脸愤怒，那狗腿子放了狠话，又软了声调：“不是我说，老爷当真算得上是心善，晴娘你先前那样扫了我家的面子，老爷都不计前嫌，愿意将田佃给你们，人哪，要知足感恩！”
晴娘唾了他一口：“七成交租还要我们知足感恩？！当真是吸血蚂蟥未嫌足！”
然后利落的唱腔响起来：一样人生父母养！我日日耕作，风吹日晒皮开肉绽手脚生茧，你夜夜笙歌，高坐厅堂绫罗绸缎山珍海味！我北口有田，你悬钱为契收了去！如今佃我七成租，还要叫我知足感恩莫贪心！若说人心有贪，谁贪过你？苍天若是真有眼——降下天雷，必劈你！
这通简单痛快的曲子唱昨底下登时一片喝彩！不少百姓都快把巴掌拍烂了！
不过就是几年前的事情，大家历历在目，头年收成不好，为了耕作下去，不得不借了些悬钱，来年明明丰收之年，许多人家非但没攒下些银钱，反倒把自己家的田地搭了进去不够利钱！
这是多少荒诞的事！
种子才值多少钱，田地又值多少钱，却偏偏被这些富贵人家白纸黑字写得他们占理，他们占尽了道理，洗劫了财富，倒过来叫那些失地百姓去给他们当佃农！七成租，这一年下来，哪怕无荒无灾，能糊口就不错了，更永远不可能攒钱买地，只能生生世世子子孙孙依庇于佃田而种。
这其中的阴谋，百姓不知道吗？
他们当然知道！
可是从来没有人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喜闻乐见的方式唱出他们的心声，把那些为富不仁的狗东西骂得这样痛快淋漓！
那种汹涌的欢呼与热潮久久不能散去。
邢八爷此时悔得恨不得剁下自己的屁股，刚刚为什么要坐下来！
真真是自取其辱！
那几个跟着他没走的三江书院的先生，更是觉得坐立难安，在周遭那些热烈的口哨欢呼中，面红耳赤，他们自认为是读书人，不与铜臭为伍，可现在没能走掉，在这些百姓眼中，倒显得他们与这些富贵者同流合污似的。
好半晌，汹涌的浪潮才渐渐平息，邢八爷恨恨一怼拐杖：“粗鄙至极！毫无规矩！”
他身旁不远处，一个被阿父抱在怀里的顽童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手中朝他比了一个“咔擦”的手势：“劈死你哦~”
周围百姓登时哄堂大笑，鼓掌与欢呼再次响起来，所有人看得分明，这位邢八爷，三江世族的大老爷，不就是富贵者中的真正富贵者吗！就是这样的人，瞧不起他们，给他们立了许多规矩，现下还看不起晴娘！
邢八爷恨得牙痒痒，他身边部曲怒瞪那孩子，可那也只是个孩子，哪里知道什么，立时被父母藏到怀中去了。这许多人面前，三江世族还是要点脸面的，也不能同个孩子计较。
声音稍平，楼上演出继续，狗腿子演技精湛，恨得连连跺脚：“你们、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走着瞧！”
果然，这家伙十分阴毒，兰书生与晴娘不论是做什么样的生计，他都想方设法地阻挠，叫他们的日子难以为继。
二人搭起的吃食铺子，叫他们伙同差役给搅黄了；
二人到城中当帮佣，他们处处恐吓，道是只要敢雇佣二人，便是与他家为敌；
兰书生到街上为人抄写，这些人竟雇了恶棍来打砸……
这一幕幕场景简直令楼下的观众想到自己曾经经历过那些凄苦，上天入地求告无门，这确实就是他们最真实的体会，明明遭遇这些不公，却不能讨回一点公道！
这种感同身受的刻苦铭心叫许多人默默垂泪，既痛楚又揪心，简直不知晴娘与兰书生要如何是好。
因为这样的事情，哪怕是在现实中遇到，他们也无能为力。
晴娘看着被打伤的兰书生，泪如雨下，请了大夫来，就是大夫心善，不收诊金，可他们家中也再没有半分银钱去抓药了，晴娘心如刀绞，再次长长唱了一段，直抒悲愤，她不过只是想把日子过下去罢了！为何如此之难！
是啊，为何如此之难！
这几乎是楼下每一个百姓的心声。
吃饱，不求山珍海味，只是粗谷杂粮，饿不死就成；
穿暖，不求绫罗绸缎，只要麻布葛衣，冻不死就行……
他们只求一家人在一起，平平淡淡，安安康康，这样微薄的心愿，竟如此之难！
就像晴娘与兰书生，百劫重逢，想守在一处过日子，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竟这样难，这样难！
这几乎是每一个真实生活在这个时代的百姓，发自内心的呐喊。
而晴娘的眉宇间，终于有了一抹决断！
幕布缓缓拉下，却锣鼓不歇，预示着，剧情还没有结束，可那沉重、威严的锣鼓声，却仿佛昭示着下一幕的重大与威严，好像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不知道为什么，邢八爷的心极不平息，他总觉得还会有什么妖娥子蹦出来，可他又实在猜不到，除了方才那般不痛不痒的诋毁之外，那陆岳氏还能做什么……
下一瞬间，当幕布拉开，看到那布置成个简陋大堂模样的地方，邢八爷只觉得十分疑惑。
然后便是一声清越女声：“冯大人，民女晴娘状告江府！”
江府，正是剧中那放贷又逼人当绣娘、佃农的家族。
一个威严的声音放缓了语气问道：“不必惊慌，所告何事，且一一道来。”
这个时代，任何一个踏进官府的百姓都心怀恐惧与战栗，可是听到这几句话，所有观众都感觉到那股不容错辨的深深善意。
晴娘的神情中仿佛终于鼓起了最后的勇气，大声道：“民女晴娘要状告江府，放钱逼利、侵占民田、逼民为佃！”
邢八爷只觉得脑海里嗡地一声，接下来这官府大堂上发生精彩对决的剧情他再也听不到了，放钱逼利、侵占民田、逼民为佃……这一桩桩一件件……他不由朝周遭那些泥腿子看过去，他们衣衫褴褛面容黢黑，依旧是他永远不曾放在眼中的寒酸模样，可那一双双眼睛却绽放着明亮到灼热的光芒，牢牢盯着那楼上，仿佛那里有一座看不见的灯塔，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本官现在宣判，依大魏律，悬钱滚利，实属荒谬！以田抵利更是借机侵占民田，罪在不赦，责令立还民女晴娘北口子田地五亩，晴娘按利两分抵还悬钱即可……江氏放钱逼利、侵占民田、逼民为佃，罪在不赦！来人！”
看着楼上那草堂班子一样简陋的官府竟对那荒唐的江府定了罪宣了判，那几个唱着话本子的家伙感恩地连喊“冯大人青天大老爷！”……邢八爷心中再没有一点鄙夷，看着这个简陋的戏台，他的手心中汗津津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知道，眼前这个吸引了无数泥腿子来听的话本子，只是一个引子，接下来，会有无数泥腿子涌向封书海的官府里，递上无数罪状——哪怕这话本子里的青天大老爷只是“冯大人”，不是封大人，但那些百姓会知道的。
楼上的剧情不因任何人的恐惧而转移，那位冯大人给江府定罪之后，却依旧有百姓的田地几经转手，实是无法寻回，正踌躇间，里面竟有一个笑眯眯的掌柜出来团团行礼道：“诸位如若愿意，可到我陆氏茶田来，契约中写得分明，只要一方愿意，这契约随时可解，我们是按月发放酬劳，对酬劳满意可再签约，而且，我陆氏茶田提供大夫免费看诊，提供免费扫盲识字课程……对于认真上进的，未来可以独立打理一个茶园，拿着干股行权当掌柜哩。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呀~~~~”
当即楼上便有几个百姓模样的家伙凑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大夫看诊不收银钱吗？”“扫盲识字是什么？我若要识字，还有先生免费教我么？”“独立打理一个茶园？是真是假？”“拿干股？是真的？？？”
笑眯眯的掌柜耐心的一一解释，底下笑逐颜开的观众们已经互相询问起来：“咦？你真有亲戚在那陆氏茶园？到底如何？”“竟全是真的吗！回头我让我家小子也去！”“就是，这般厚道的东家哪里找！”“你没见吗，楼上那位青天冯大人都说陆府茶园可以哩，绝计错不了，赶紧去吧！”
面对这样的硬广，邢八爷已经麻木了，他已经不敢去想，明日会有多少佃农涌向各大家族，要求解约而去往这陆氏茶园。
在邢八爷连皱纹都彻底僵硬的时候，楼上传来喜气洋洋的乐曲，状告了恶人，寻回了失地，周围境地一般凄惨的同乡也寻到了茶园那样的好去处，冯夫人亲自作媒，在婚庆乐曲中，晴娘与兰书生终于光明正大，在所有人的祝福中拜天地。
就像所有百姓爱看的故事一般，团圆且喜庆，而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故事，所有百姓只觉得心中好像有一簇簇小火苗在燃烧，好像这不是故事的终结，而只是一个开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星星之火，除了可以燎原之外……也在邢八爷心中投下一个不祥的巨大阴影。

第61章 败局而已
剧终之时, 彩楼之下，无数百姓山呼海啸, 彩楼之上, 晴娘等一干主演连连致谢。
邢八爷神情阴沉地起身要走，却被久久不肯离去的观众堵了离去之路, 一时竟是离开不得。
岳欣然却是径自过来见他，她半点不见全面赢下此局的志得意满，只客客气气：“邢八爷, 您好。”
邢八爷面上肌肉抽搐，他双目定定盯着眼前这年华大好的小娘，对方眉宇清亮，仿若初生之阳，堂皇正气, 便如这一次的应对般, 他的老朽迟暮、沉沉衰败在对方映衬下, 那样全无遮掩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也逃脱不得。
然后，他双目怨毒, 却口气平静：“想来还是老朽错了。”
岳欣然：“哦？”
邢八爷声音直如地底涌出般冰寒：“当初实不该阻拦靳九。”
他是真的后悔，眼前这个小娘, 这般的年纪, 这样的手段……直如一轮烈阳，喷薄欲出，整个三江世家, 谁能阻拦。
到得此时，她根本不必再出其他手段，只消将这话本在整个益州多唱上几场，三江世家的佃农还能剩下多少？封书海在整个益州的声望又会到何等地步？到得那里，三江世家的牌面还有多少可供挥霍？
靳九那粗鄙的手段，曾经他是嗤之以鼻的，简陋粗率，不顾后果，简直是那些田间莽汉才会用使出的路数，他们这些世族不屑。
可如今转头看去，真正可笑的却是他自己。
若当初知道眼前这小娘是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手段，不择手段将其扼杀，哪有今天的滔天大祸！
岳欣然平静目光向他看来，她身量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视线平平看来，可那目光竟仿佛朝他俯视而来，一切皆在洞悉之中。
岳欣然摇头失笑：“事到如今……你居然是这样想的。”
居然以为只要杀了自己一切就不会发生。
她只平淡地道：“百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将百姓视为蝼蚁压榨玩弄……迟早玩火自焚。”
见邢八爷只怨毒地盯着自己，岳欣然没有旁的话好说了，她只挥了挥手，旁边部曲带来畏畏缩缩几人：“这几人既然邢八爷看得上，我便给您带来了，也不劳您费心费力再向茶园那边传话，他们再传出口，便是些沸沸扬扬的流言，十分不美。”
此时，不少人，特别是在益州有些消息渠道的人，已经知道这双方的身份，更从这出话本嗅到了整个益州隐约的硝烟味，俱是看过来。
岳欣然说话从来正大光明，根本不必避人，她只朝邢八爷微微一笑：“按照约定，他们随意透露茶园之事，又无端说主家坏话、造谣传谣扰乱茶园秩序，我陆府已经解约，便不养着他们了；他们确是对我陆府茶园之道知晓一二，您若想借他们摸索茶园之道，自便。这番处置，皆有证据依，你们当中若有人不服，皆可来告。”
邢八爷放眼看去，不正是那些他花了重金才买通，定在陆府茶园中的间子么，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全在这了。
听到岳欣然的话，他们一个个哪敢与她对视，他们原本背后还想搞事，却被抓个正着，以岳欣然的处事，她根本不会打骂体罚，只在茶园将这些人挑拨同僚之事全部公布，这种“公开处刑”的手段哪里是古人见识过的呢，茶园中不乏亲朋好友，见到这些人的嘴脸如此丑恶，哪里还敢往来，立时恨不能此生不见，茶园只是将他们解约，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再仁慈不过。
可于这些人而言，乡间坊里却是再无立足之地，这时看到邢八爷，这一个个茶农双目流泪：“八爷。”
旁边观众还围着呢，此时看到这一幕，听清他们说话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个个咋舌：
“这是陆府茶园的？！”“这是不是被主人家赶出来了？”“可不是？看这架式，吃里扒外……陆家也没打他们也没骂他们，只是把他们还给出钱的买家，算得上仁厚了！”“真真是……说什么好哇！这不是蠢么！”“陆府茶园那般好的地方，他们竟还吃里扒外，这是在想啥啊！”
“咦，他们造谣传谣，先前我在左近的酒肆里，遇到有人在说陆府大夫人的坏话，该不是他们造的谣吧！”“可他们分明也只是邢家那老爷的话行事……”“哇！邢家好狠的手啊！这般坏人名声！”“岂不是就是和晴娘遇到那江家一般行事！真是没有一个好人！”
“哎，你们说这赶走了几人，陆府茶园是不是得要人啊？咱要不赶紧去试试！”“说得对啊！赶紧的赶紧的！”
一时间，围观群众扰攘着，邢八爷只觉得那些贱民仿佛个个都在非议自己的愚蠢，站在人群中，他却仿佛一件衣服也未穿般赤身露体，说不出的难堪，他面上肌肉再次抽搐，双目直直看着岳欣然，这一次，他甚至来不及露出什么怨毒，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发愣，只觉得大半辈子所遇恨事，无一及此，所有讨论都仿佛在脑海中炸开，下一瞬间——
他竟是双目翻白，直直倒了下去。
邢府部曲连忙道：“八爷！八爷！”
岳欣然无奈，看这架势，年纪太大……平素养尊处优，如果再高盐高脂少运动……该不是中风了吧。
毕竟是在茶铺晕倒的，基于中风的黄金救援时限，岳欣然立时命人去向氏医馆请大夫，还叫了晴娘出面，迅速请人群让开一条道来，一时间，观众又是议论纷纷，皆道这种坏人，菩萨显灵了吧。
一时间，那些邢家的人看着岳欣然，心态便不由十分复杂。
岳欣然却是问心无愧，转头去送封夫人。今日请封夫人过来，却是临时起意，知道邢八爷要来，岳欣然怎么可能全无应对。
此时，她自然是要礼数周全连连致谢的。
封夫人却是握了她的手，摇头道：“今日这出话本，我代夫君谢你不及，你又何须这般客气。”
这出话本，背后直指三江世家，封夫人在后宅，或许看不分明，可有一件事情，她却是知道的，话本中，那一个个百姓叫“冯大人”青天大老爷，没有说她家的封姓，却已经是最好的引导了。
官员声誉何等紧要，封夫人自然要道谢。
岳欣然听完不由失笑，这最浅显的一层举手之劳，不过是顺带的，确实不值得封夫人这样谢。
封盈却是聪慧，朝岳欣然笑道：“我回去必同阿父说起。”然后，她顿了顿，再看向岳欣然，眼神中就有几分向往与怅惘：“什么时候，若我也能像六夫人这般便好了……”
看到这样轻易左右一切的岳欣然，这个世界，恐怕没有几个女孩会不欣羡，只是封盈的，来得更深切一些。她的亲事，快定了，若无意外，怕是魏京封书海旧日同僚之子，与霍建安那一场丰岭大冒险，似已经成了久远的回忆，渐渐消退了痕迹。
似是自知失言，封盈低了低头，便要与母亲一道离去。
上车之时，却有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自由和责任相伴，不是羡慕来的，从来都要靠自己努力。”
封盈似有所悟，想要道谢，对方却已经远远在身后了。
然后，她转头对母亲笑道：“阿母，这《晴兰花开》上半阙咱们还未看过，回头请六夫人在州城多演几场吧？”
这一场《晴兰花开》是结束了，后续却还有诸多事宜，比如茶铺现在是有了一些热度，也会在短期内吸引一些目光，但持续运营，肯定不能只靠一次两次的演出。
常演剧目的话，演出人选是个问题，这一次，苗不云他们可是友情出演，一来夷族男女擅歌舞，对这种歌舞+角色扮演的话本演出形式还是十分新奇，但如果作为职业，又是另一回事了。
另外，也不能只有一个剧目呀，再精彩新奇，看多了，观众肯定会厌倦，其他剧目的筹划、排演，是采用同样的话本？还是其他的杂剧？这些都是问题。
而且，茶铺经营，目前的收费主要靠茶水项目，是不是能覆盖支出，这也要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这一次的《晴兰花开》便也罢了，因为有着其他目的，而且，也算将茶铺打出了名声，就算是宣传费用了，长远看来，茶铺的经营要上正好轨，必须是要盈亏平衡的……
这许多问题，背后就有一大堆的事情。
岳欣然很干脆的……全部放手了，铺主现在是阿田呀，她只负责打酱油，十分理直气壮。
阿田要找苗不云他们商量今后驻场之事，哪怕不能一直在此，也希望有一个过渡，又要找李书生商量其他话本，可李书生现在忙着成亲之事，整个人简直要飞上天，哪里顾得上这个。
阿田却是理直气壮：“你要娶大夫人，你有银钱吗？你有营生吗？”
李书生：……

第62章 据说公子颜如玉
李书生流民一个, 前些年颠沛流离，独自一人孤苦, 亦不曾注重这些身外之物, 纵有些银钱也散了去，哪有积蓄。
苗氏看不得（除了自己以外的）别人欺负李书生, 立时出声道：“我有嫁妆，我们何愁生计……”
话一出口，看到阿田面纱后的隐约笑容, 她就知道要糟。
李书生朝她笑了笑，没有生气，只是认真道：“阿苗，我也想凭自己努力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就让我试试？”
他这样恳求, 苗氏如何能够不许。李书生握着她的手, 二人脉脉含情, 直看得阿田无言，岳欣然哑然失笑，李书生才恋恋不舍与苗氏分开, 转头说起正事。
李书生同阿田道：“我这里有几个本子的想法，你可以挑选一二, 我准备亲事之外可以开始写起来, 然后要如何分成呢？”
阿田利索把方案一二三来，最短期的自然是按本子来卖，但阿田更希望茶铺同李书生长期合作, 成为茶铺专属的驻场话本大家，待遇上自然是有区别的啊！
一个是要养家糊口的，一个是要大展拳脚的，倒是一拍即合，叫岳欣然不由好笑。
看着李书生认真同阿田商议，苗氏走过来，朝岳欣然嗔道：“你教的好婢女。”
岳欣然却正色道：“大嫂，如今她可不是我的婢女了，乃是田掌柜。”
苗氏一怔，再看阿田，又看岳欣然，不由由衷钦佩：“你呀……真是一贯的好胸襟。”
这茶铺明显是好大一盘棋，说让阿田掌舵，竟然真的全都交给她了。一般男儿，也做不到这样。
然后苗氏伸手轻轻抚了抚岳欣然的头发，将她揽在怀里，却忽地渐渐泪盈于睫，为岳欣然所有的周全安排，自己的亲事、甚至包括李书生的前程，更为自己下半生的命运转折，她没有说什么感谢与不舍，可她知道岳欣然全都明白。
岳欣然只玩笑道：“新嫁娘，再哭就不美啦。”
苗氏一点她额头，好半晌才轻声道：“阿岳，你这样聪慧，有时叫我高兴庆幸，又不免担忧。”
她的目光那样包容又温柔，看着岳欣然，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亦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细细分说道：“你看我这一生，孤寂二十余载，看起来时光是一样，可现在寻了一个归宿，每日有人相伴，光阴终是不同的，有人知冷热，有人共喜忧，阿岳，这是不同的。哪怕知道天地有尽人皆一死，却也再不会害怕。”
岳欣然听着，没有说话。
苗氏揽着她，仔细端凝她的眉目，神采飞扬光华内蕴，就是她生平所见魏京那些世家倾一族之力培养出来的嫡脉公子，说是芝兰玉树，若叫苗氏看来，在这样的年纪，也是比不上她家阿岳的半分光彩。
然后，她叹气道：“阿岳，你同我说实话，那个马夫，你是怎么打算的？先前我们托人打探过了，他在西域名声响亮，不是一般的人物，此来益州，还不知有怎生目的……你早就知晓，只是想同他周旋一二吗？”
这个问题，窗外有人的耳朵高高竖了起来，他也想知道，先前他本想同阿岳好生解释的，却偏偏出了大嫂这档子事，阿岳一直忙碌到现在，他手头还有其他线索在追查，竟再没有机会独处。
阿孛都日看不到里面岳欣然的神情，只听苗氏又问：“……还是你真的瞧上了他？可这样的人，来历不明，行踪不定，西域那般遥远，怎好托付终身？”
却终于听到岳欣然开口，是一贯的波澜不惊：“我为什么一定要对谁托付终身呢？我的一生，有自己负责，不需要托付任何人。”
这句话，换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惊世骇俗，更会叫人觉得不自量力，可偏偏岳欣然说来，顺理成章，无比有说服力。
苗氏莞尔：“可那马夫算什么？你是认真的，还是一时戏耍？”
你们二人共乘一骑，游玩过那许多地方，家中可全部是知道的，如果说只是与他周旋，也未免太过投入；或若要说认真，苗氏一时竟不知，岳欣然认真起来会是何种模样，可是这般没名没份的，终不是事。哪怕到她这样的年纪，寻到良人也还是想安定下来，却不知阿岳到底是何想法。
这一次，岳欣然居然久久没有出声，很久，久到连阿孛都日都开始犹疑之时，才听到那个清越的声音坦然道：“我现在还不知道。”
苗氏再次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可岳欣然神情间若有所思，并非是在敷衍，可见她现在是真的没有拿定主意，一时间，苗氏又觉纳罕，放在旁人身上，犹豫迟疑都是正常，可在阿岳身上，多稀奇呀。
听到这样的回答，阿孛都日却在窗外倏然一笑，像是在荒滩上拾到了他人难识的珍宝。
岳欣然出来时，他大踏步迎过来，双目灿若星辰道：“阿岳，我上次说过，此心此意，天地可鉴，若你一日不曾想清楚，我便等你一日，若你一世不曾想清楚，我便等你一世。”
一旁，苗氏先是听得怔愣，后面却忍不住唾道：“呸！竟偷听我们说话！还一世呢……那岂不便宜了你这小子！”
以阿岳的性子，没有想明白就是没有想明白，却绝不会另生他意……这岂不是白白搭上她家阿岳一世，哪里来的无赖子！
阿孛都日不由转头去看苗氏，心机被识破，他却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倒笑得坦荡：“是。”
这样的视线叫苗氏心中恍惚，总觉得似曾相识，她想好的话脱口而出：“我家六郎昔年名满魏京，文武双全，通箭术，精音律，你呢？你又想凭什么来求得我家阿岳！”
阿孛都日一怔，认真看向岳欣然：“只是那样就可以了吗？”
岳欣然：……
不，这不是她说的，也不是她提的要求。
苗氏却嗤笑道：“只是这样？百步穿杨、曲误而顾……大魏皆知，你大可以去打听打听。”
昔年宫中宴饮，因为以武立国未远，大魏贵族依旧崇尚武风，宴饮素喜开猎助兴，身着世子锦服的少年一饮而尽，随即左右开弓，连续七箭，箭箭射中百步外的杨叶，自大魏景耀帝而下人人喝彩，轰然叫好声中，少年身姿挺拔容颜如玉，却回身皱眉一指琴师：“你方才弹错了一个音。”
见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一幕，弹琴之人纵是宫廷国手，又如何能宁神静气，弹错琴音亦属正常，可在射出那样七箭之时，竟还能分心听清琴误之处，不可谓不惊人。
那一夜的公子风华，名动魏京，连景耀帝哈哈大笑，极力称赞，百步穿杨、曲误而顾，帝都皆知。
苗氏眉宇间伤感一闪而逝，却有种微妙的自觉，就是那样的六郎还在，也未见得能打动阿岳，你呢，从哪里来的马匪头子，又凭什么站在我家阿岳身旁？
岳欣然只笑着朝苗氏摆了摆手，便上了车。
阿孛都日驾着车，在车外，只听他低沉笑着问她：“你喜欢听曲吗？”
相处时日尚短，他却大抵知道，她欣赏那些漂亮的风景，也欣赏那些漂亮的人，可这种欣赏，就如同欣赏世间所有美丽，看时欢喜，看过却不萦于怀，这欣赏，却不是喜欢。
她说自己不识音律，可他听过她哼过悦耳的曲调，亦见她排布《晴兰花开》，更在火歌节上见她听得目不转睛，哼，那个霍建安还借此诓她到逢春楼去听曲。
岳欣然一怔，然后暗自叹气：“喜欢。”
这个时代没有MP3、没有Ipod，好听的音乐……是一种稀少的资源，这是多么显而易见的悲伤事实。
阿孛都日忽而问道：“方才大夫人提起陆家六郎……陆膺，你心中，又是怎么看他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阿孛都日提起陆膺的名字时，口气竟有些局促，难怪忽然问起听曲，原来是在在意陆膺吗？
可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岳欣然坦然笑道：“如果三年前陆膺还活着，我不会选择嫁入陆府。”
公子世无双的名声赫赫，岳欣然初入魏京就听过，更何况还有那种到了益州，人死灯灭之后还会横飞而来的横醋，靳六娘那醋吃得……岳欣然简直没有办法不印象深刻。简直没有办法想像如果嫁给一个活着的陆膺，会是嫁给一个多么巨大的麻烦。
而且，陆膺如果活着，成国公府应该不至于一夕倾覆，多半她会在遂初院整理完老头子的书册之后，随便找个什么借口离开岳府，天地大好，还有许多地方她没有去过。
那就不会认识陆老夫人她们，也不会来益州。人生际遇之神奇，亦在于此。
这般出神之时，却发现车外是久久的沉默，岳欣然疑惑道：“……阿孛都日？”
却听窗外有马蹄疾驰，然后马车停了下来，岳欣然皱眉朝车外看去。
青年骑在马上，一身月白轻衫，发上白玉簪，一骑轻来，仿佛春风十里，悠然拂面而来。
原本是一副优雅入画的模样，却生生被阿孛都日一根马鞭拦住无法上前，正与阿孛都日僵持不下，颇有些狼狈。
见到岳欣然，青年在马上微微欠身：“阿岳，失礼了。可我确有要事，可否下车一叙？”
阿孛都日原本不善的眼神变得更加危险。
岳欣然坐在他身后，轻轻将手放在他肩上，那些已经绷紧准备发难的肌肉又情不自禁松驰了下来：“十四公子，有话请说。”
岳欣然的举动，叫靳十四郎的视线不由又放到了阿孛都日身上：“这位是？”
岳欣然：“十四公子，您若无事，可否让道。”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靳十四郎却不以为忤，他看了看周遭，却忍不住笑叹道：“在这里？此处说话也未免太过草率……好吧，既是阿岳你的意思。”
他才郑重道：“三年前，舅父的提议，不知阿岳是否还记得？今日，我想再来一提。”
岳欣然皱眉，三年前她不怎么感兴趣，现在也一样。
靳十四郎却不这样看，他看着岳欣然道：“阿岳，这出《晴兰花开》确是精彩，只是我不知，你打算如何收场呢？整个益州沸沸扬扬，百姓将矛头直指益州世族，然后又能如何？花开终有谢，过后又是世族的天下。你终究不能否认，不只是益州，整个天下都离不开世族。
你不过是觉得如今世族不好，想令它改罢了。既如此，你我何不携手一道？我现下已经是三江书院的山长，他年整个三江世族都将我手中，大权在握，你想令它如何便如何，又何须似现下这般费力不讨好？”
他含笑看来，似是自觉诚意十足。
若只是一个野心勃勃单纯渴望权力的女子，或许真的会认为他的提议不错。夫妇并肩，大权在握，还有发挥的空间，确实不错。
可岳欣然看着他，只觉得有些好笑，天下离不开世族？历史早已经证伪，当局者难以超越自身视野并不奇怪，只是捧着一块腐朽破木当成圭臬，还要强加于人就未免太惹人厌。
“这话我今日已经对邢八爷说过一次，便再对你也说一次，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所谓世族，亦不过是水上之舟。这世上，水恒在而舟却未见得恒在……从来也没有什么世族天下。”
如果有，也腐臭到了该倾覆之时。
靳十四郎收敛了笑容，渐渐皱眉：“阿岳，世族之势绝非你在益州一隅可以想见，你今日可是想好了？今日拒绝我的提议，便再也没有其他转圜余地。”
岳欣然但笑不语。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连口舌都不愿多浪费。
靳十四郎深深看了她一眼：“益州之势即将风云再起，我提点到此，便是最后一点情谊，希望你将来莫要后悔。”
忽然，一道马鞭如毒蛇吐信准准抽在靳十四郎的马臀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嘲道：“滚吧，废话忒多！”
靳十四郎几乎是身不由己被身下受惊的坐骑带得直奔出去，纵是骑术不差，也惊得在马上狼狈连连，那些部曲只来得及朝阿孛都日怒目而视便急急追去。
岳欣然忍不住伏在他的肩头哈哈大笑，有时候她觉得，似阿孛都日这样快意恩仇似乎也很不错。
然后，她捏住阿孛都日的下巴，转过他的面颊，笑吟吟同他对视，眼神却无比认真道：“你先前所说的凤凰花之议，我不愿答应，并非只是因为怀疑你的诚心。而是，这个决定太过长远，还需慎重，我确实没有想好。”
不待他发问，岳欣然却笑着道：“可是，这有什么关系？一生那样长，我们有很多时间寻找答案呢，为什么要叫一个遥远的问题困扰当下？”然后她狡黠地问道：“现下这样同我在一起，你不快乐吗？”
看着眼前笑靥如花，阿孛都日没有办法否认，与她在一起，几乎无时无刻都像身在云端，快乐而飞扬。
可总是觉得哪里不对……然后他随即反应过来，没名没份，就这样天天哄她开心……他情不自禁地疑惑道：“那我岂不是成了那等面首、姘头之流？”
岳欣然捧着他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对啊，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想到她对陆膺的想法，再听到眼前这个提议，阿孛都日既不惊喜，也不意外，只有无边心塞。
岳欣然含蓄地提点道：“其实马夫也不错的。”
阿孛都日先时疑惑，随即面红耳赤地转开头去。
岳欣然却一指前方放声大笑：“面首、姘头、马夫，你喜欢哪个称呼就选哪个吧，大道漫漫，走起来啊！”
阿孛都日听得哭笑不得，然后他恶向胆边生，狠狠揽过她的腰肢，重重吻在她唇上，才在她呼吸不畅的断续大笑中，手臂一振，马鞭一扬，辚辚声响起，再次进发。
与此同时，益州官道上，仓促一骑精疲力竭地狂奔，蹄落如惊雷，搅起益州风云，沿路直寻岳欣然而来！

第63章 欺人太甚
州牧府中, 吴敬苍来回踱步，简直心急如焚, 不知道多少次再次催问身旁的侍从：“你再到门房去看看, 岳娘子来了没有！”
侍从无奈一礼，再到门房去看。
封书海却是自前头的衙署处置了一应事情, 又到后宅陪老妻儿女用罢了饭才缓缓过来，看到他轻袍缓带、意态闲暇，就是吴敬苍, 急切之下也不由失礼道：“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吏部的询札该如何答复，大人可有拿定主意？那方晴真是疯了，他在亭州任上搞出这许多流民，他不反躬自省，上折请罪, 居然反过来头责怪大人您……这简直是反咬一口！”
不能怪吴敬苍心急, 实在是亭州州牧方晴脑回路太清奇, 这许多亭州流民，虽然是因为战乱的缘故，可州牧为一州民生负责, 难辞其咎，他倒好, 反而弹劾封书海, 说他扣压流民、致使亭州丁户大量外流、影响来年战局。
如果他敢站在面前，吴敬苍简直想喷他一脸！这他娘的还要脸吗？！
这摆明了是在无事生非！如果益州不收容这些流民，顷刻间只怕亭州、雍州、汉中就要多出不少绿林大盗、流民乱军！这亭州州牧还敢说益州侵吞丁户, 简直是不要脸之极，如果能在亭州活得下去，流民会远徙吗？！如果现在将这些流民遣返，到亭州他们吃什么喝什么，这不是在逼反百姓是什么！
现在吏部就此事下了询札过来，就是想听封书海解释。
封书海却不以为意，他呷了一口茶，脸上犹带笑容：“先生坐吧，听闻今年新茶将出？这旧茶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啊……”
吴敬苍直不知说什么是好，他匆匆收到消息，几乎是日夜不停地从北岭直奔回益州城，连那头流民处置之事都暂且搁下直接回来了，封书海却这般轻闲从容，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哪！
封书海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吴敬苍只得强自压下心中情绪，坐了下来。
封书海却缓缓闲聊道：“方才，夫人同小女皆是说起了大灵寺旁新开的茶铺十分热闹，听说那里有人在唱话本子，倒是新鲜，得闲了，先生也同我一道去听听吧。”
不说这话本还好，一说起来，吴敬苍便是神情无比严肃：“大人，我原本想待岳娘子到了再提此事，既然您说起来了……”
吴敬苍手在桌面那纸公文上一按，眉头皱起一个深深的褶皱：“这封询札背后，或许便是冲着那出《晴兰花开》而来，”然后他颓然一声长叹：“这些世族当真是……蛛网密布、缠扯牵连、太难对付了……”
岳欣然这出话本唱得手笔真真是大，这才多少日，整个益州都传得沸沸扬扬，吴敬苍远在北岭都听闻郡城中有人赶到益州专门去听《晴兰花开》，晴娘的故事百姓口口相传，直像真有这么一个小娘子似的，叫人咋听都辨不清真假，如果不是与陆府有那么些关系，吴敬苍都不知岳欣然此番出手背后还有那样的由头。
先时，吴敬苍还赞岳欣然机敏，要知道流言蜚语、飞短流长的最是难以处置，再怎么都难免伤及名誉，可岳欣然一个话本子掷出来，多了一门营生也便罢了，却轻易为大夫人争得了多少赞同，这几乎千金也买换不来，如今那邢八爷躺在家中人事不知，真是，招惹哪个不好，却偏要去招惹岳欣然呢。
可等到有人将话本原封不动抄给了吴敬苍时，他才觉得激动又震撼，纵使知道岳欣然手段非凡，他也没有想到，岳欣然这一手竟这般厉害！三江世族只怕从今而后再也无法安枕！会有多少百姓在《晴兰花开》的启发下将三江世族告上衙门！
但是，这激动持续了不到半日，吏部询札的消息传来，直如一盆冰水浇在封书海头上，三江世族岂会这般束手待毙，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三江世族这样的恶狼。
而这一次，三江世族幕后不知是谁，手段这般狠辣，再不是冲着陆府而去，竟直逼封书海而来。
不说三年多来共事的交情，只就公而言，若封书海州牧之位当真有何变故，益州百姓这三年来丰衣足食的日子还能否延续谁知道？陆家还能否似现在安然，谁又能知道？
真正是好狠的一手釜底抽薪！
吴敬苍越想越是后怕：“大人，不若停了那《晴兰花开》吧……”
封书海哂然一笑：“先生，民间百姓唱个话本子，咱们州牧府有何缘由叫人停了？再者，话本是话本，询札是询札，前者是百姓自娱自乐所作，后者乃是吏部诸公垂问，莫要混为一谈。”
吴敬苍不信封书海不晓得这背后的龌龊缘故，不由道：“大人！”
然后，一个侍从匆匆进来：“吴先生，人到了。”
封书海目光微微一顿：“陆家那位六夫人？”
吴敬苍连连点头：“大人，我去同这位岳娘子说，请她暂且停了《晴兰花开》吧，她素来最为通情达理，必是肯应下的。”
封书海却是朝那侍从道：“客人既然到了，还不迎进来，莫要失礼。”
吴敬苍一怔，大人这是要见岳娘子？这一刻，就连他都有些看不透封书海的意思。
这已经是封书海担任州牧的第五个年头，早年，他当过县令、做过郡丞、也干过那等琐碎无比的小吏之职，最大的一个跟头却是此任初到之时，三江世族给他上了极好的一课，到得如今，牢牢握住一方权势这么几年下来，居移体养移气，他眉宇间已经极少当年的焦躁，一派从容沉静，有时连吴敬苍都极难看透他的心思。
岳欣然进来，看到封书海闲坐桌案之旁，不是不惊讶的。
吴敬苍派人急去寻她，必是有非同寻常之事，且约她在州牧府，能叫吴敬苍扔下流民之事，必是紧急，她本就在益州城，过来得已经算快。
但是，封书海竟然也在，就叫岳欣然有些意外了。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她与封书海第一次会面。
那些仆从尽皆退去，吴敬苍不由看向岳欣然身后的阿孛都日，岳欣然却道：“此乃府上签了契的，一应事情不必相瞒。”
吴敬苍还要说什么，封书海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然后，这位彻底执掌了一方大权的封疆大吏，竟起身向岳欣然深深一礼。
岳欣然忽然就明白了，但她不能受此大礼，立时避开，连连谦让：“封大人何须如此？我是万不敢当。”
吴敬苍大惑不解：“大人……？”
封书海并不以自己位尊向一个小娘子行礼而觉得有什么不妥，即使高居一方尊位数年，他也依旧未改真性情，他只朗声笑道：“三年前便该行这一礼道谢的，没有陆六夫人当年相助，哪有封某人今日，吴先生可是为您瞒得我好苦哇！”
吴敬苍登时明白过来，封大人这是在说当年粮价那出谋划策之事！彼时他在台前，岳娘子在幕后……此事却一直未能向封书海说破！
一时间，他便有些面红耳赤，连声道：“大人，此乃属下的不是，早该同大人分说明白的……”
岳欣然却微微一笑道：“当年之事，我不过耍了个小机灵，不值一提，再者陆府初到益州，我再三恳请吴先生不必提及那些小道之事。这三年来，益州的桩桩件件，却全赖您领着吴先生等一干僚属跋山涉水亲历亲为，才有如今益州欣欣向荣的景象，一切皆在百姓眼中……这些如何能相提并论？我如何当得起您这一礼？说来真是惭愧之至。”
要岳欣然说，封书海确实是有心胸的，恐怕吴敬苍到他这里没几日，他便已经能猜到吴敬苍不是粮价一事前后的主事之人，可他依旧知人善用，看重吴敬苍忠恳实干的长处，依旧予他长史之位，直到今日见到岳欣然才点穿此事，全然没给吴敬苍半点难看，又给了岳欣然台阶。
这件事岳欣然这样说出来，吴敬苍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封书海更是不会去计较，三载下来，吴敬苍是什么样的人，岳欣然又是什么样的人，陆府是什么样的家风做派，他再清楚不过，本就是盟友，又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事生出芥蒂。
今日说穿这件事，不过只是一个铺垫。
吴敬苍立时知机：“真正该说惭愧的该是属下才是，不过，大人，岳娘子乃是恩师独女，极有见地，吏部这封询札又与陆府隐约有关，不若请她参详一二？后面若有陆府要去做的，她亦好知晓。”
封书海如今朝中少援奥，吴敬苍乃实干之材，却少谋断之能，封书海幕僚之中，真正可信又能在此事上给出意见的，亦是不多。
吴敬苍此番建议，他亦是心中一动，只是他毕竟官场中人，先前一礼便已经算得上是率性行事了，岳欣然不是州牧府中的参事，他不好直白开口。
本来就是政治盟友，岳欣然更不会推托：“不知州牧大人可否让我一观询札？”
封书海点头，吴敬苍当即递过公函。
所谓询札，乃是上级部门就专门事项进行询问的公文，可允许解释、辩驳。
不过少少三页，岳欣然看完之后，神情却极难看：“可还有近期朝中人事迁移的其他讯息。”
不待吴敬苍取来近期朝中消息的汇总，封书海已经开口道：“陛下令安国公回京了。”
这一刹那，岳欣然仿佛再一次看到那阴沉冰冷、看不到一点光亮的黑幕。三江世族，或者应该说，整个世族体系的报复来得这样快、这样狠、这样的毒辣。
然后她紧紧盯着封书海：“大人……你恐怕已经猜到了？”
封书海叹了口气，笑道：“看来六夫人揣测亦与我一般无二。”
吴敬苍彻底不明白了，这是打的什么哑谜？！
阿孛都日目光敏锐，却在岳欣然身后看得清楚，吏部来札质问流民一事，亭州州牧方晴弹劾封书海扣留流民、侵吞丁户、致使亭州大量人口外流……于北狄战局极其不利！
吏部的态度真是十分玩味，这种封疆大吏间的攻诘，一般应该由皇帝本人、或者皇帝授意侍中来垂询调停，决定如何处置，现在却是吏部来札责令封大人解释清楚？这不是在给封书海施压吗！
要知道，按大魏律，封疆大吏五年一任，封书海任期将至，是留是调、调到何处，令皆由吏部而出……却收到吏部这样一封询札，其中意态，足够反复玩味。
真正可怕的却不是这个。
岳欣然面容冷峻，如有霜雪：“简直欺人太甚。”
封书海却是神情平淡：“怎么都是尽忠王事，倒是不必介怀。只是，益州州牧的继任人选却要在意，不能令他们胡来。”
岳欣然再次看向封书海，忽然一叹：“先成国公真是好眼光。”
天下有几个官员，能在自己升迁一事上这般淡然，只一心牵挂任上百姓？
正因为如此，岳欣然才一字一句道：“封大人，继任之事要争，您下任之事，更要争！亭州之位能免则免，绝不能任由小人摆布！”
吴敬苍已经听得呆住，他原本只是担心吏部对封书海这封询札背后隐约的不善，是否关系到封书海的下任，可是……为什么是亭州？！
然后，听到岳欣然的话，阿孛都日却忽地明了，这件荒诞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一个州牧弹劾另一个并非相邻地界的州牧，此事本就非同寻常。就是村夫都知要与左邻右舍好好相处，更何况是州牧这样地位的官员。
方晴这攻击看起来更像是情急之下的甩锅搪塞，连逻辑道理这般勉强都全不顾了，显然，能叫他这样情急，必是因为有人在追究他的责任。联想到如此之多的流民，去岁北狄扣关成功、再入亭州，简直不难想像方晴此时的处境。
对于幕后者来说，如果朝中大佬们脑子有包，相信了方晴的说辞，那固然好，封书海处置失当，自然要引咎下课。
如果方晴这锅甩不掉，必然是会被追究责任，哪州哪地制造如此之多的流民，州牧都是难辞其咎，哪怕是因为战乱的缘故。
可现在方晴这攻击逻辑荒诞、压根儿站不住，这锅极有可能是甩不掉的！
相信方晴自己绝对也清楚，可他为什么还是弹劾了封书海？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希望他这样去做，或者说，他用做这件事与某些人交换了什么利益。
那么背后这些人想让方晴攻击封书海的原因是什么？
——亭州。
试想，如果方晴下课已成定局，那么他下课前疯狂攻击过的另一个官员是不是就会进入高层的视野？而且流民之事上，双方对比如此惨烈，很难叫人不留意封书海的表现。
而他下课之后，亭州不是正好缺一个州牧吗？
现在的亭州是什么地界，战火纷飞，随时可能丧命就不说了，连安国公这样的军方人物都摆不平的场子，谁知道里面水有多深，现在，那里就是一个绞肉机，没人知道会不会从自己身上碾过去，直接碾个粉身碎骨。
这一封询札，不论封书海如何回应，他都已经半只脚踏进了亭州的漩涡。这一手，阴狠、毒辣，根本就没有打算给封书海留下半分余地。
或许，正是因为幕后者看得分明，如今的陆府，确实十分仰赖封书海这样正直、不与世家同流合污的官员，这一手报复才会如此精准狠辣。
可是，这亦正是岳欣然感到愤怒之处。
凭什么天下就要叫正人君子吃亏，无耻之徒获利？她从来笃信人间自有公平正义，即使到现在，她也依然相信。如果人间没有……那她就亲自去立！
……并不是只有世家才知道釜底抽薪这一招！

第64章 取义成仁
岳欣然一番话掷地有声, 吴敬苍却难免感到一阵无力，他苦笑：“岳娘子, 这毕竟是朝中大事, 事涉吏部，恐怕不比益州之内……”
他看了岳欣然一眼, 不自禁提起了一件往事：“早年上皇在位之时，吏部尚书郭义曾与恩师不睦，争执至上皇面前……最终的结果是郭义迁至荆州任州牧, 上皇却命恩师兼了吏部尚书，郭义直至身故都一直在江陵，终身未能再有机会返回魏京。”
大魏的政治斗争之中，地方官员与中央官员，那实在不是一个量级, 根本不是在一个层面交锋。离开魏京, 就意味着离开了权力中心, 哪怕品级一样，都是贬谪，就像郭义一样, 终身都再难翻身。
后来，恩师辞官, 却选择隐居到荆州, 不知是否有这番缘故在里头。
吴敬苍摇头，只对岳欣然道：“岳娘子，提起此事, 只是想同你说，”他看了一眼封书海，才郑重道：“吏部权柄之大，可堪与三公并论，即使不能直接决定各州州牧，却有考较之权……此次吏部这询札背后，太多牵涉，岳娘子，慎之，慎之。”
并非吴敬苍不相信她的能耐，而是这件事情，涉及到太过复杂的朝堂漩涡，大魏朝堂，到了吏部这层级的，封书海这州牧都全不够看，纵使岳峻三十年前曾经权倾天下，可三十年斗转星移，如今朝堂，物是人非，他只怕岳欣然一直以来在益州呼风唤雨，会小瞧了朝堂诸公。
岳欣然正要开口，阿孛都日却忽然拦在岳欣然身前，冷声喝道：“什么人！”
然后一个轻佻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哎哟，阿愣，咱们被发现啦~”
封书海与岳欣然俱是皱眉，吴敬苍面色难看，他们是在州牧府衙之内，竟然有人能潜入偷听都无人发觉？！
吴敬苍走到门外打开门，却哪里有人？他正要出声叫来护卫，只听“呼啦”一声，白花花一大片什么东西纷纷扬扬洒落下来，然后不必吴敬苍自己喊护卫，头顶有人咚咚咚地敲起了什么金属，一声堪称凄厉的嘶嚎哭唱在屋顶炸响，吴敬苍的脚步都情不自禁被吓得一个趔趄。
后面的封书海看清那些洒下的东西，面孔不由沉了下来，那些赫然全是纸质冥钞！那哭声中黄腔跑调，赫然在唱的是：“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首《薤露》亦是毫无疑问的挽歌。
到得此时，出来的人个个看得清楚明白，对方这分明就是在州牧府中哭丧！州牧府中无人过世，无缘无故，潜入偷听便也罢了，竟这般肆无忌惮，在此处又虽挽歌又洒冥钞，哭丧哭到州牧府了，真不知哪里来的丧门星！ 简直岂有此理！
哪怕是民间的迂夫愚妇，在家门口遇上此事也要狠狠唾上一口晦气，追打上去，一州衙署，乃是一州最高权柄所在，竟有人敢这般轻亵，不抓住严惩都对不起益州百姓平素对州府的敬重！
州牧府中自然是有护卫的，这样大的动静，就是死人也会吵醒的，更何况现在还不到歇息的时候，州牧的护卫在阖州来看也算得上是干练，不必封书海或是吴敬苍再吩咐，登时就有人边追边大声喝骂：“哪来的丧门贼！好大的胆子！”
那哭声登时歇了，一个铜盆咣当从屋顶砸了下来，先前那轻佻的声音“惊惶”地道：“阿愣！还愣啥呢！没看到有人追来了么！快跑！”
吴敬苍朝屋顶看去，只见一个铁塔似的黑面大汉肩上负着一个锦衣少年，踏着州牧府的瓦片，竟矫若鸿燕、健步如飞，若等那些护卫赶来，怕不是对方早就跑掉了！
吴敬苍立时急切吼道：“在屋顶上！”
可岳欣然看得分明，对方负着一人，比现代那些跑酷的竟也丝毫不差，一个飞跃便要翻到墙边去了，哪里还等到那些护卫追过去！
下一瞬间，只听“嗤”地一响，那大汉往前飞跃的身影忽然打滑，他身形猛然倾斜，稀里哗啦声响中，大汉连带他肩膀上的少年一起滚下来，少年兀自大呼小叫：“阿愣！这回真要被你害死了！！！”
这少年语气虽然一直轻佻，可嗓音清亮悦耳，此时滚落中大呼小叫，却没有半分狼狈恐惧，他仿佛玩闹得极为开心，还在手舞足蹈。
那铁塔般的大汉落地之后一拍身上的碎瓦，负起少年竟要再次跃上屋顶，“嗤”地一声响，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竟是岳欣然身后一直沉默的那个马夫抬手掷出什么。
眉目如画的少年“哎哟”了一声，他一指阿孛都日，怒目而视：“阿愣！是那个混账乱扔东西害我们掉下来！快收拾了他！”
这般情形下，所有州牧府的护卫哪里会错过这样的时机，都围了上来，这少年却全然不管不顾，还要寻阿孛都日的麻烦，简直是匪夷所思。
可那大汉竟二话不说，放下少年就呼地挥着沙钵大的拳头，直直朝阿孛都日奔来！
岳欣然离着十来步，都为对方拳头带起的狂风感到暗暗惊心。
阿孛都日大步踏前拦在岳欣然身前，不闪不避竟猱身而上，眼看就要直吃这一记铁拳，却身形猛然一矮，不见他如何动作，已经自低处狠狠直踢而上，腿长胳膊短，那大汉这样高大的身形，变招却快，脚步侧移闪开了阿孛都日这一腿。
随即二人拳来腿来，只叫人眼花缭乱，随即只听一声闷哼，大汉竟吃了阿孛都日狠狠一肘击，他却仿佛不觉疼痛般，毫不停歇又要冲过来，阿孛都日却朝周围冷喝一声：“都站着看什么！”
周遭看得失神的护卫才一个个回过神来，这他娘的是抓丧门贼，可不是看教头展示武艺啊！登时一拥而上！
一旁锦衣少年气得跳脚：“无耻！太无耻了！”
不待他叫出第三声无耻，趁着那大汉被一众护卫缠住之时，阿孛都日已经一拳将这模样好看的少年捶倒在地，随便捡起一把冥钞塞到少年嘴里，再将他双手背在身后、鸡崽儿般地一提。
阿孛都日才朝那大汉道：“还不住手！”
主人落于人手，大汉不得不束手就擒，周遭被他打得七倒八歪的护卫这才慢慢爬将起来，看着阿孛都日的眼神便带了些敬畏，未交过手的人不知道大汉的可怕，简直真像一尊铁人般，巨力无穷，根本难走上第二个回合，这马夫……好生厉害。
封书海亦不由留意阿孛都日，不只是身手，从这二人被发现，到被擒下，不过几息的功夫，临事而决，他这些护卫都不知被比到哪里去了，真不知这位陆六夫人哪里找到的草莽英豪。
吴敬苍的目光更复杂中带了几分审视，先前未留意，方才便发现，此人形迹与岳娘子也未免太过……亲昵？
岳欣然皱眉道：“放开他吧。”
阿孛都日真的就直接松开了手，锦衣少年啪嗒一声好悬没摔个狗吃屎。
岳欣然：……
吴敬苍冷笑道：“州府之门是这么好闹的？岳娘子不必理会，活该这丧门小贼吃些苦头！”
岳欣然叹了口气，她不是为这个。
少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取了自己口中的冥钞吐了出来，神情间没有半分难堪与害怕，只是一脸嫌恶：“脏死了！拿茶来！小爷要漱口！”
听这一口魏京语音……封书海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登时有仆从端了茶来，少年真的大剌剌走进屋中坐下漱起口来，然后才看向岳欣然：“这就是你弄出来的茶砖，果然有些门道嘛！”
阿孛都日面色一冷，少年见机十分快，立时就咳嗽一声，不再同岳欣然说话，转而朝封书海笑眯眯地道：“啧啧，看来你就是那个要去亭州送死的州牧了？”
想到方才的挽歌冥钞，吴敬苍面色一变：“放肆！你这丧门小贼简直是狂悖无礼之至！”
少年一脸无辜：“我千里迢迢前来吊唁，明明是心地善良！”
封书海神情不变，岳欣然却开口问他：“你姓什么？”
少年瞅瞅岳欣然，又悄悄觑了觑阿孛都日，一双漂亮眼睛转来转去，不知又在想什么古灵精怪的主意。
他回不回答其实意义不大，岳欣然向封书海道：“封大人，这位公子亦是好意提点，亭州之行，凶多吉少，还是应当能免则免，不若……”
不待岳欣然说出自己的谋算，封书海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陆六夫人，并非如此。”
他顿了顿才道：“先前，我已经说过，不论在何处，皆是尽忠王事，岂能因个人祸福避趋之？只要继任者能够善待益州百姓，我去往亭州又有何不可？”
亭州如今焦土一般，百姓流离失所，本就需要一个人去安抚，他封书海不论在哪里，都一样是做官，无甚不同。
锦衣少年睁大了眼睛，先前他潜入偷听其实根本没听到什么就被阿孛都日发觉了，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封书海已经知道有人在谋划他往亭州之事，难怪方才他们不惊讶，可是，世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人，明知亭州是个火坑，还要往里边儿跳啊！
少年一个劲儿地喃喃自语：“阿愣，这世上……有比你还愣的啊……”
岳欣然却沉默了很久。
她竟然……没有太感到意外。
她只是想起了很多往事，老头临终时向她提的那个问题，眼前这位州牧比她早一步给出了答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然后，岳欣然推案而起，向封书海深深一礼：“大人要往亭州，请容我最后相助一程。”
她不能阻止君子取义成仁，可至少，她能将取义成仁之路上的荆棘狠狠斩掉！

第65章 咳，大家期盼的打脸，久等了。
张府。
靳十四郎小心翼翼磨砚, 眼神却错也不错地看着书案上那副即将完成的画，只见张清庭最后一笔勾过, 漠漠沙尘、万丈深渊便如在眼前——前有黄沙万里, 后有不尽深渊，进退不得, 也不知是谁的命运写照。
张清庭题了一行字“黄沙沉渊”，然后，他这才收了笔, 俯身端详，面也难掩满意之色，抚了抚须吩咐道：“十四郎，取那枚‘功成’字印来。”
靳十四郎微微惊讶，舅父这枚“功成”字玉印从不轻易动用, 却为这一幅画破例吗？可他低头一看这黄沙沉渊图, 随即心中了然, 舅父这一次出手，想必亦是极为难得的神来一笔吧。
打开重重柜匣，取出那枚小小玉印, 张清庭亲自取了魁红印泥，在画面右下角稳稳落印。
就是以靳十四郎来看, 这副画寥寥数笔, 却将滔天黄沙、冰沉深渊勾勒得历历在目，他不由赞道：“恭贺舅父画功又精进了！”
张清庭看着右下角那枚“功成”的朱印，却自失一笑：“最后忍不住显露了心迹, 还是落了香火俗气，比不得‘烟云山人’的山水飘渺哪……”
靳十四郎却道：“那烟云山人不过一闲云野鹤，于世何益？如何能与舅父相提并论？”
他是真的这般认为的，这几年在三江书院，慢慢执掌书院之事，接触益州真正的幕后大事，他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对舅父如此看重，如果舅父不是生在益州，受家族琐事牵绊，困囿于这周遭山势重重，恐怕早就声名鹊起，名振神州了！不过如今也是时候了，三江世族与魏京有了真正的纽带，舅父便真正迎来了大展身手的机会！
张清庭却是挥了挥手，笑笑并不多理会他的话，转而道：“说说你对此番事的想法罢。”
靳十四郎恭敬肃手应是，这几年来，这样的言传身教时时皆有，张清庭自己儿子并不争气，是将这个外甥当作自己亲传弟子来教了。
“此番事中，我认为最重要的两个字为‘大势’。
就譬如，陆府那茶园无论如何，定是要在我三江世族控制之下，这是‘大势’之一。
先前九哥看清了这一大势，才有了六娘的声援，故而亦在族中得到他不曾获得的支持，动用得了他先前动用不了的力量，只可惜，他只看清这一点，却看不清陆府背后的大势，他非嫡非尊，用这样偏激的手段，偏偏一击又未能奏效，引来对方以血还血，以云铁骑收集回来的消息看，出手之人必有大魏军旅背景——陆府毕竟还与安西都护府交好，背后之人不作它想，九哥却想这般容易收拾了对方，这般下场，他死得也并不算冤枉。”
张清庭并未出声，靳十四郎便顺着往下道：“而八爷出手，果然老辣，借陆府阴私打击陆府声望，虽说手段并不光明，却也有效，只是陆府的回击实是出人意料，那一曲《晴兰花开》，杀力强大，实在难防。陆岳氏之智，亦是此局中的大势之一，不可不防。八爷低估了对手，亦是咎由自取。
可若要我说，不论九哥还是八爷，虽是看清了一些大势，却都未能抓住真正的要害，还是舅父这般筹谋最为犀利。陆府在益州的最大依仗，其实既不是安西都护府那点人情，也不是陆岳氏的智谋，更不是陆府的人望，而是封书海，是封书海与我三江世族几载来的对峙之局——三载前，陆氏初来乍到能够在益州站稳脚跟，不就是利用了彼时封书海孤立无援的时机么？
舅父此次借亭州大势给尚书大人的提议，实是神来之笔，他封书海不是收容流民么，这一封吏部询札，封书海怎么回答，咱们都有后手，他是逃不掉的。无论如何，咱们都能彻底扭转益州这几年来的局面。魏京那边不论是尚书大人，还是那位公子，皆会满意，三载前尚书大人就想将益州州牧之位收入囊中，公子更是早就放话要那茶园，舅父实是将‘大势’用到了极限，只看封书海如何应对。
封书海若识趣，便该乖乖低头，益州一切还该还于我三江世族，若他不识趣……聪明些便自请夺职，若连这点眼力界都没有，自有亭州那死地等着他。
无论如何，益州官场的局面必将一新！陆府再有什么晴兰花开的花样儿，只要官府不许，陆府又能如何？到得那时，大势滚滚而下，哪里还需要什么策略，一个茶园，陆府必须也必会乖乖双手奉上。”
听闻外甥对自己的奉承，张清庭只是摆了摆手，笑道：“你呀，不是在书院中，不必讲究那些套路，所谓大势，归根到底是在于人，此局中，封书海是其一，陆岳氏亦是其一，她那里，你又是如何看的？”
靳十四郎前面的剖析始终冷静犀利，毕竟年少，说到岳欣然，终于难掩一些耿耿于怀，他语声冷然：“我已然给过她不只一次机会，她始终不识抬举，终究是一妇人，目光短浅，看不清这桩婚姻大事之后的利害。
她与我若能相合，于陆府于三江世族便是两利，共营茶园，三江世族再上层楼，连带陆府都能彻底摆脱成国公身故带来的衰颓，再次崛起；而她瞧不清我三江世族与魏京打通了关节、即将崛起的大势，拒绝了我的提议，如今的结局，便是她咎由自取。”
不论封书海是什么样的下场——他毕竟是个封疆大吏，只要识抬举一些，保全自己一家的性命却也不难——可陆府却绝计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尤其是那陆岳氏接二连三这般不识抬举之后！
张清庭哑然失笑之余，却难掩遗憾：“……那样的智计，殊为难得。”
经历过靳九郎与邢八爷的失利、又看过晴兰花开之后，张清庭越发看重这一点，三江世族中，真正可用之人实是不多。
靳十四郎却沉默不肯出声。
张清庭摇头，惯看世事起伏，聪明人也是见识了不少的，在他看来，眼前陆岳氏不肯低头，一是对三江世族的底牌未必真的清楚，有一定程度的误判可能，二来么，聪明人从来自负，若是那种心高气傲的聪明女子，更不肯轻易屈尊人下，尤其是对方才智不足以驾驭之时……十四郎现下，是生嫩了些，确实尚需历练，唉，否则他又何至于这般期盼陆岳氏从旁辅弼。
不过张清庭看得开，此事急不来，陆府败落了，陆岳氏依旧可以收拢，但现在局面还不到尘埃落定之时，言之尚早。看十四郎的模样，少年人，几次碰壁，只怕是伤了颜面，将来若陆岳氏肯放下身段，以她的聪明，自然有法子叫十四郎回心转意。只是正室之位，却未必能许了，便也当是给陆岳氏一点教训吧。
张清庭正准备说什么，却有云铁骑匆匆而来：“主人，魏京有十万火急的信函！”
张清庭与靳十四郎俱是神情一肃，当张清庭拆信读起来的时候，靳十四郎亦站在他身后跟着一起看，匆匆看了几眼的功夫，靳十四郎的面色便倏然一变，呼吸都急促起来：“封书海……他疯了吗？！！！”
张清庭皱着眉毛冷声大喝：“静心！你现在这般，成何模样！”
靳十四郎安静下来，抿着嘴巴不发一语，实在是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此时脑海中纷纷穰穰，哪里还有什么“大势”的想法，他只是在想，封书海是不是真的发了疯，不然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吏部，那是直管诸州的尚书中最有权势的一部，自上皇划定吏部、五兵、度支、左民诸部以来，执掌诸州官员考较的吏部便天然尊贵，不论哪一州的州牧，收到吏部询札，便与当头棒喝无异，谁不是立时答复老实解释，生怕解释不清楚的，求得一个上京面释的机会都要千恩万谢。
如果不肯乖乖听话，硬要与吏部辩驳说亭州失职、非益州之过的话……封书海的考较之期便在眼前，吏部只需要说一句话，“封书海擅抚边民，亭州之局正需此等栋梁”，亭州死地，封书海不去也得去了。
这是整个大魏一千石以上官员都能看得到的事情，在遍布世族的大魏官场，封书海实在亲友寥寥，没有人想去亭州送死，若能有这样一个愣头青去当这个替死鬼，有何不可？
可哪怕是谋划了此局的张清庭与靳十四郎舅甥，也万万没有想到，封书海实在是开创了整个大魏官场的先河，吏部询札，封书海回了吗？他还真回了。
只是这开天辟地、绝不在张清庭预料之中的回复方式，令整个大魏官场哑然失声，连靳氏掌家人都不知该应对评论封书海这番行为，只将封书海的回复原原本本抄在了信中，交给这对始作俑者的舅甥自己去看。
看看吧，《谏领亭州共抗北狄表兼复吏部询札》。
靳十四郎方才便是被这极长的标题震得呼吸失序，谏表……封书海这他娘的竟直接上书给了当今大魏皇帝！“兼复”二字，如果一定要领会，大概就是“我上书给陛下，顺便当作是给你吏部的答复”之意，不过是顺便答复吏部而已！
两个字，“兼复”，都不屑于正面答复吏部询札，对执掌官员升降大权的吏部的不尽轻蔑扑面而来，直令靳十四郎心神失守，根本说不话来。
以靳十四郎接受的教育，整个大魏，包括皇帝本人在内，在不可开罪的人中，吏部尚书绝对排名第一，因为在对待得罪自己的人一事上，只要不是奔着当昏君去的皇帝，哪怕为了礼贤下士的名声，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做个纳谏的模样，不好直接对付开罪自己的人，可吏部尚书，根本不必刻意对付，官员考较便会将开罪过他的人自动送到他的手中。
大魏自有吏部和吏部尚书一职以来，恐怕就没有遭遇过如今这样的羞辱。
封书海，你一个泥腿子出身，没有家族为依仗，朝中没有靠山的穷书生，那他娘的是整个大魏朝中最有权势的吏部尚书，大魏皇帝不是你亲爹！谁给你的胆子！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更何况，封书海你是不是忘记了！亭州州牧那样一个死地……如果你忍气吞声，还有一线生机，现在你这样蹦到整个大魏朝堂眼前，亭州州牧之位，舍你其谁？！
靳十四郎好半晌才勉强定下心神，却发现舅父一直未曾出声，他不由低头向那书信看去，想看看封书海这胆大包天的谏表中到底写了什么，却先看见了抖得发现簌簌微声、根本得无法阅读的纸页……还有舅父那双颤得厉害的手，他不由失声：“舅父？”
张清庭好歹经历过些事情，看过那惊天动地的标题之后，依旧能沉下心将这封谏表读下去，可即使以张清庭的城府，越是读下去，面上表情越是震骇，到得后来，他的神情更是也控制不住地扭曲起来……才刚刚教育过靳十四郎，可现在他的脑海里也只有一句话：封书海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可即使知道此时该立时回神，张清庭也控制不住脑海中炸裂的诸多情绪，好像大脑已经失去了意志，再也无法成言。
靳十四郎不由惶恐地跪下去看他的脸，却从来没有看到从来镇定自若的舅父面上有这样的神情，那是什么样的神情，混和着震惊、失措……和无尽的恐惧。
靳十四郎面色渐渐苍白：“……舅父？”
好半晌，张清庭仿佛才找回了自己的意志，他再次摸向了信封，果然在最里边摸到了那枚极小的家主玉印——就是一个印痕曾经叫靳三爷失去自由的那枚原印——
张清庭毫不犹豫地将此物交给靳十四郎，语速极快却冷静地吩咐道：“你立时就走！云铁骑会送你沿晋江而下、借道交趾去往南吴，若族中安然，自会有人寻你，若是有什么不测……你只管在南吴以那准备好的假身份娶妻生子延续血脉，不论族中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来！”
靳十四郎接过那玉印时已经晕头转向，闻言更是愕然：“舅父？”
张清庭眼神中的冰冷坚定却叫靳十四郎所有的话都无法成言。
张清庭定下心神，看着眼中惶恐的靳十四郎，他长叹一口气，轻轻一抚靳十四郎的发顶，语声恢复一贯的儒雅温和：“也罢，你走之前，我便为你再上这最后一课，这封谏表，我要你原原本本地背下来，此事世世代代当作家训传下去，好好记住这最后一课吧。
世上最难料者，唯人心而已。这封信必不是出自封书海之手，可这宁可玉碎的破釜沉舟之心，却必定是封书海的意志。都说君子可欺之以方，嘿，却是小瞧了人心啊，若君子有玉石俱焚之心，再有人肯辅以天翻地覆的霹雳手段，那就真是滔天烈焰从天降，谁也不知逃不逃得过啊……莫要小瞧君子之心……”
靳十四郎在自己心爱的坐骑上，身后几骑中传来隐约哭泣——那是张、邢族中嫡脉的几个小侄儿，这番路途迢迢，实不知几个幼儿能否支撑得过——可靳十四郎全顾不上了，他此时脑海中全是那封舅父叫他背下来的谏表。
封书海根本没有在谏表中说太多花哨的东西，就如同那标题一番，意在谏请抵御北狄，可他谏表中的内容，却极少提及亭州，甚至都没有太多他的主观判断，他只是将他执掌益州五年以来的世情、事实一一列举，五年前的人口、赋税，三年前的人口、赋税，现在的人口、预计的赋税，其中流民又占了多少，本地之民又占了多少。
看起来，似乎他封书海只是在向皇帝陛下表功，可不是吗？他列举的数据中，流民在今岁非但不能贡献赋税，反倒要搭上不少，这确实也是，初来乍到，分配新耕之地，又能有多少产出呢？反倒是官府要饶上种子、允许他们免费租借耕牛，收纳流民，至少在眼前，实是一桩赔本买卖。
表面上看封书海列举的数据，益州本地的人口在五年间竟番了一倍，尤其是近来，扣除流民，竟还较前岁多了将近一成，这样一看，确实是他抚民有方啊……
只除了，封书海在数据之外，还列举了一些事实。比如五年前的人口原地踏步、甚至缓慢减少……直到三年前的粮价之战，才有之后质的飞越，新增的人口、新开的耕地，体现在赋税上，就是益州耀眼的政绩；近来的晴兰花开之后，各郡县收到的佃户诉讼，释放出来的田地与人口……
哪怕是凭借常识，所有人都会知道，如果不算流民这样的外来人口，什么样的政绩可以令人口五年间翻一番，赋税也跟着翻一番？生养蕃息，没有十数载是绝不可能见效的，更何况这又不是大魏立国之初，连年烽火之后。
除非，是原本隐藏起来的人口与田地，突然显露了踪迹。
是谁藏起了大魏的人口与田地？是谁间接侵吞了大魏的赋税？什么都不必说，谁都有答案。
封书海只在谏表的最后说得分明，亭州之所以连番抗击北狄不利，只在于军政两分，若要奏效，势必要效法安西都护府军政合一，现在的亭州，已失可失之民，剩下的，便是可以抗击北狄之民，具体请参照益州的数据情形，还请朝廷统领亭州全部力量，如此才能真正御辱于外。谨此以表，兼复吏部关于亭州州牧之询札。
甚至他都没有怎么贬斥吏部之意，只是用益州的事实回复了吏部的询札，扣留亭州的失民以充益州的功绩？就凭益州的数据摆在眼前，他封书海用得着？
至于给陛下的建议，抵御北狄之策，是极为明确的——统合好亭州本地的力量。那些本地豪强可都还好好的，就像益州一样，流亡的都是些散户，真正的力量却在那些本地世族手中，要用好他们，就必须军政合一，否则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这就是他封书海的建议！
至于谁是合适的人选，封书海没有自荐，胜似自荐。
最后怎么裁决，陛下及朝堂诸公自有明断。
这一巴掌，不只抽得三江世族人心惶惶——毕竟，不论封书海下场如何，三江世族侵田占户的事实摆在眼前，根本无法逃脱，随时就是倾族大祸，不由得张清庭不安排后路——更抽在吏部门面上：
你不是想叫我封书海去当亭州州牧吗？不用你逼迫威胁，我自己去当！我当亭州州牧可以，可我要亭州的军政大权！
这样一封谏表，本该有惊涛骇浪，却令整个大魏朝堂寂然失声。

第66章 亭州的复杂
亭州之局, 与北狄反复打了三载，说实话, 景耀帝早已经丧失了耐心。他自亲政以来, 始终顺风顺水，成国公一干老臣恭谦礼让, 母族又是一等一的世族，初初遭遇北狄入侵、成国公亡故之时，对于景耀帝而言, 跃跃欲试远多过面临首次战事的恐慌——
他的祖父，开国之君，他的父亲，奠基之帝，都是在天下滚滚烽烟中打出的天下, 他幼年时, 天下也并不算真正太平, 他骨子里岂能不向往父祖之功？
北狄，在他看来，不过是曾经的手下败将, 被他家逐出中原的丧家之犬，然而, 就是这样的北狄, 反反复复，战事胶着了三载，亭州之地的损失便不谈了, 国之大事，唯戎与祭，动起刀兵，整个大魏多少赋税要砸进去？这些年大魏整体上风调雨顺，不至于伤筋动骨，却始终像个阴影挥之不去。
景耀帝其实也还未及而立之年，不比他的父祖经历过那些血雨腥风磨出来的犀利狠辣，也不似史上许多太子在储君之位隐忍好几十载逼出来的深深城府，这位年轻的皇帝是真的开始烦了。
在封书海这震荡朝堂的谏表抵达朝中之前，景耀帝就已经趁着北狄返草、不会南下之际，一纸召回安国公，整个大魏朝、围绕在皇帝身周的顶级权贵齐聚一堂，专门的朝议上，景耀帝的问题只有一个：
亭州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北狄到底要如何应对？
一打三年，分不出个胜负，去岁还叫北狄再度入侵，大魏颜面何在？若再打下去，一应粮草供给、兵士招募可还能跟上？到底该用何策，必须定计！
一时间，诸公各抒己见，到了这级别，不至于吵吵嚷嚷，但个人各有坚持，武将之中，亦是观点不一。
有主守的，有主攻的，主守一派以沈石担为首，早些年成国公建起的底子犹在，边防做好，北狄骚扰任他来，来了收拾就是，但绝不能再放一个北狄人入径关。
主攻的，以韩铮一系为首，总这般被动应对不是个事，被动挨打岂不有损大魏国威，那是他们驱逐出去过的狄人而已，难不成还叫他们次次打上门来，岂不荒谬？
两边各有出发点，沈石担是袭承成国公的老成谋国之言，大魏成立至今，家底没那么厚，再者，东梁南吴，也并不都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邻居，北狄苦寒，常年把军备做好，且翻不了什么天。
韩铮等一系新贵将领却是血性方刚，以大魏军力，龟缩一角成什么模样！这是绝计忍不了的！就应该以攻代守，彻底毕其功于一役，似当年收拾北狄滚出中原一般，彻底将他们打怕，叫他们再不敢南下牧马！
两边分歧极大，前者觉得后者异想天开不恤国力，后者只觉得前者目光短浅不可理喻。
但两边在某些一致的观点却是惊人的一致，至少现在亭州之局绝不能再像这样下去，多军统属不一，令自谁出，时主攻、时主守，纷乱间没得叫北狄瞅到了空子。
军方内部意见分裂至此……朝中重臣更有不同意见，打起仗都是哗哗的银钱，成年人都看利益，小孩子才讲输赢，北狄如今在北面，不过是一边戎，回来是绝不可能再回来了的，北狄自己也清楚，南下还不是为了些好处？抚剿结合，仗能不打就不打，和谈也是可以谈谈的嘛。
这个意见出来又在军方一石激起千层浪，立时齐齐反对。
坦白来说，景耀帝其实命不错，他爹交给他的班底还是实力雄厚，他本人也不是那种挥霍家底的昏君，似安国公、沈石担这等经历过驱逐北狄大战的将领还有不少存续。
故而，他这初次主持战局大事的新手竟也没有捅出太大的篓子，而前线之所以会出现这种隐约的混乱，原因也非常简单，除了内部利益复杂、派系林立之外……也是大魏朝堂对于战局不同声音的映射。
景耀帝自己更是清楚，北狄战局胶着，亦是因为朝中声音不一。
必须要一个清晰的决断。
景耀帝不由看向安国公宋远恒，宋远恒挂着镇北元帅之印，自前线回来，他无疑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宋远恒却是直言不讳：“如今局面，御北狄于外易，彻底平北患难。”
“如今局面”四个字听得众人心头一跳，亦是心中微妙，冯元亦是老将，与安国公宋远恒有龃龉，此次失地战死，亡家灭口，想必亭州军旅必是渐渐收束归心。
而御北狄于外易……北狄打过来，抵御确是容易，就似这三年胶着，什么时候对方打过来 ，他们应对着就是。
景耀帝却皱眉，只要想想三五不时就要听到北狄扣边的消息，不说挑战他的耐性，就从帝国应对来看，亦要付出代价，粮草部旅的消耗，牵扯帝国的精力……
可安国公的判断确也有理，想彻底荡平北患，难不成要追到草原上去捉迷藏吗？这些北狄人逐水草而居，怎么追？就是当年魏国的开国大军也只能做到将其驱逐，要谈全歼，谈何容易？
若似前朝那位大帝，专门建立一支强大铁骑踏平草原……穷兵黩武的史册评述便可见对于帝国的负担，如今的大魏有没有这样的家底要打一个巨大的问号，再者，前朝一统天下，如今却是天下三分，以三分之一的国力倾国去踏平草原……那儿又不能耕作，要来做什么！
这种级别的决策，本就是要在诸多的复杂因素中小心权衡利弊，从来没有什么最优答案，事情一刻不停地在变化，再精明的帝王将相也只能说自己是小心翼翼在一条复杂曲折的黑暗航道中不断变换更好的方向。
封书海那封谏表就是在朝议陷入僵局之时抵达，且不说封书海在整个大魏朝堂面前手撕益州世族、抖落三江世族的壮举了，毕竟，从整个大魏的版图来看，偏处一隅的益州，封书海经略得不错，不过三江世族这三瓜两枣的暂时还进不了诸公视野。
而封书海丝毫不给吏部颜面的举动……诸公也只是微妙看了一眼神色不动的杜尚书，毕竟，常在河边走谁能不湿鞋呢？收拾泥腿子早是官场内大家心照不宣之事，却突然来个蛮横不讲理、光脚不怕穿鞋的浑人，大家甚至还有些同情杜尚书。
可在眼前这朝议上，这也是小事了。因为景耀帝明显是被这封谏表中的某些提议打动了。
真正令景耀帝眼前一亮的，是封书海指出亭州之局关键在于整合当地豪强，这个角度在先前并没有人提过；二是封书海强调，应对亭州之局的手段在军政合一。
说实话，这两条扔出来，所有人都像锯嘴葫芦般，不发一语。
好处是一眼可以看见的，军政合一经略得当的话，朝堂不必多出银钱，而北边局势可以得以安定，不用像现在这般牵扯朝堂太多精力。就像如今安西都护府，何曾见景耀帝焦头烂额去操心西边的事情。
这个提议一举可以解决前面提出的许多问题。但是，没有人肯出声。
因为，利益太复杂。
安西都护府成立之时，是在大魏立国之初未久，政事未定，人心未定，说立也就立了。
哪怕如果是在战局之初，能预见到与北狄是一场持久的扰战，景耀帝当机立断说要这么干，那也相对容易，没有那么多牵扯；
而现在亭州是什么情形？多少势力挟裹其中？
就说那些当地豪强好了，所谓本地豪强，就是亭州当地的世族，在连续战乱之中，客观来说，他们损失有限，却也借机壮大了不少，乱世中，百姓独自个儿总要寻个托庇，这些豪强借宗族的凝聚力大修坞堡、发展部曲。
这个过程当中，背后与魏京多少顶级势力又有瓜葛联系……实是一团乱麻，要用他们，怎么用？他们如今有自保之力，兵强马壮，也难怪封书海要求军政合一去统合这些人的力量。
而说到军政合一，这就更复杂了，军自何出，现在那里许多军旅，哪一支留下来呢？没有谁家的兵是白来的，谁愿意割肉去成全别人的家底？
有人咳嗽一声，出列：“陛下，此谏可议。”
景耀帝不由容色一霁，果然是国之肱骨，不以对方些许忤逆影响判断。
出列之人正是吏部尚书杜玄石。
被封书海一个益州州牧当着满朝文武怼到脸上，这位吏部尚书神情间却看不出多少愠色，只是就事论事地商议军国大事：“亭州本地豪强如何？还请安国公述介一二？”
宋远恒略一思索便道：“至少下官所经之处，北狄所过，除坞堡之外皆是焦土，如今亭州，已无诸族佃户部曲之外的百姓。”
景耀帝颔首，那就是封书海的推测不错。
杜玄石道：“若要效法安西都护府之例，亦需商议，钱粮、人口、土地，皆自何处。再有，如今亭州那地界，短时日内经略不易。一个不好，北狄汹涌而下，恐怕反倒是灭顶之灾。”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成立一个新的军政合一体，还没能整合好所有力量，北狄打过来，不能形成完整的战力，结果会更糟。
而所有人都听出了背后一个意味深长的疑问：封书海迄今为止也不过只经略过益州一地，那毕竟是个没有外战的太平地界，亭州这样的局势，军政合一，他行吗？
景耀帝毕竟坐在高处，对于这个疑问，他对杜玄石笑得意味深长：“爱卿……不妨叫封书海自己来答吧。”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封书海再次收到吏部的询札，语气是令整个三江世族极度不安的客气：回复已收到，亭州当地，局势复杂，暂且不论；若按你回复所述，益州如今局面，你下一步的经略计划如何？
带着这封新的询札而来的，是帛案吏靳图毅。
亭州不论，只问益州。
明面上是这样，其实，说是不论，就是在问。
帛案吏靳图毅，新加的头衔是益州中正，拥有整个益州的人才举荐之权。此次回益州，吏部给他的差使就是举贤荐能。
你封书海不是想要亭州的军政大权，认为你能搞定亭州豪强吗？现在益州的世族，你不妨彻底摆摆平，给诸公看看你的能耐吧。

第67章 樱笋时客自远方来
岳欣然亲自拟好那封炸响整个大魏朝堂的谏表之后, 便从容回了成首县，茶季到了嘛。
忙了半月, 陆府茶园采茶才基本结束, 制茶之事，陆府中由陈氏把关, 只这一次，岳欣然却是守在茶园中，对陆府的茶提出了新的想法, 茶砖竟没有制太多。
忙完采茶之事，陆老夫人闻说封书海竟有意往亭州而去，连叹：“封大人是个好官儿啊！”
丈夫和儿子战死之地，陆老夫人焉能不知其险，更因如此才有此叹, 心生敬佩, 故而她向岳欣然道：“这时节, 益州上下怕是不知多少人站在干岸上看着……”
岳欣然却心想，这倒不会，她那釜底抽薪计一出, 三江世族的家底在全大魏官员面前曝了个精光，这会儿应该火急火燎想着怎么保全后路, 哪儿敢看封书海的戏。
府中有下人自周遭乡邻里收了些鲜嫩山货, 陆老夫人便叫岳欣然带了些往州牧府去：“封大人待咱们府上不错，这时节请封夫人并家中小娘子们吃个鲜，并不值什么, 一番心意罢了。再者，这关节眼儿上，州牧事繁，你赶紧回去帮忙看着，家中剩下这些事，阿沈阿陈阿梁她们几个忙得开！”
苗氏完婚还有些时日，却也不得闲，接着在几个新的茶址安顿流民，这一次，定是不敢有什么人再嚼什么舌头了。
岳欣然就带着几车山货往州牧府去了，阿钟伯送她出府的时候，瞅一眼阿孛都日，便一气儿笑话她：“老夫人这是把你当顶门立户的公子使唤啦，六夫人只管去吧，家里有咱们在呢。”
阿孛都日愀然，他这真是躺着也中枪，倒叫岳欣然忍俊不禁，也不知怎么了，阿钟伯就是与他不甚对付。
而到得州牧府，听说是岳欣然送东西来，竟是封夫人亲自来迎，叫岳欣然不由讶异。
封夫人才是真吃惊，先前几番打交道，封夫人也只觉得这是个十分灵慧的小夫人，只是与封盈差不多的年纪便守了寡，实是惋惜——直到她知道是岳欣然亲自拟了那封谏表，才明白这一位陆六夫人到底是怎生人物。
那封谏表之后，整个益州官场风向都刹那凝结，整个社交场最活跃的靳邢张三家的夫人干脆闭门谢客，勒令三族子弟不得轻易在外行走，往年这时节，益州最热闹的猎场夜宴一概清冷阒静，如果一定要形容如今益州的社交圈……那就是人人都安静若鸡，大气也不敢出。
整个益州官场都在观望，三江世家命运若何，封书海间接怼了吏部又会是怎生下场。
封书海与封夫人分说过其中厉害，叫她心中又是忐忑又是纠结。可结发数十载，封书海的倔强脾气她是知道的，劝不得，最终也只是释然，由他去吧，总是他去哪儿，她跟到哪儿的。
即使知道这一切，再看自车中下来的岳欣然，封夫人还是很难想像，外边男人们世界的天翻地覆，竟都是因为眼前这位婷婷玉立的小娘子。
封夫人连向岳欣然谢过陆老夫人的周到 ，她亲自迎了岳欣然进门，客气尊敬又与先前不同。
不论那封谏表如何，在封府这般局面中，陆府送这些东西来，心意封夫人着实是领了的——三江世族闭门，他们这州牧府一时间也没人敢登门哪。
而且陆府送来的东西确实新鲜，野兔山雉还有几只小狐狸，惹得封府几个小郎君热热闹闹围着，还有十好几筐水灵灵的大红樱桃、鲜嫩嫩的春笋、叶肥滑嫩的莼菜，叫人看了着实欢喜。
岳欣然态度落落，亲切如故，这是又叫封夫人心中多了一重喜欢。
正说着话，封书海同吴敬苍散了衙到后院来，吴敬苍看到岳欣然不由失声：“岳娘子你竟又知道了！”
阿孛都日不由嗤地一笑，岳欣然无言：“我只是来送些山货。”
封书海却是哈哈大笑：“小陆夫人来得巧啊。”
封夫人治家有方，手底人十分麻利，新上的樱桃洗净端了上来。
几人坐下，封书海拈着那枚鲜红水盈的樱桃，笑叹道：“原来又到‘樱笋时’啦……”
这时节，正是樱桃鲜嫩春笋生发，两样春物上市之时，魏吴梁皆有“樱笋时”之谓，可封书海这一叹息声中，却含了不知多少韶华易逝之慨。
岳欣然：“可是……吏部有消息了？”
吴敬苍看她一眼，这不是知道的吗？然后他递过那封新的询札。
岳欣然边打开边挑眉：“又是询札？”
吴敬苍叹气：“是，而且，靳图毅加任益州中正了。”
给靳图毅加上这个职衔，无疑是在给三江世家加重筹码，却在询札中问封书海下一步要如何经略益州……
想必今日要不了多久，三江世族的子弟们又会在春光明媚的益州城中章台走马喽。
此时并无外人，岳欣然调侃笑道：“这位杜尚书，怕是当不成太宰啦。”
吴敬苍不由震惊失色：“他要当太宰？”
阿孛都日腹诽，多新鲜哪，杜玄石这么些年心心念念不就是这个位置么。
太宰位列三公之首，帝王肱骨，领袖群臣，司掌诸部政务，但大魏自岳峻去官之后，此位就一直空悬。
哪怕以杜玄石与景耀帝至亲的关系，景耀帝也未松口，毕竟，那是太宰尊位，那是岳峻曾经执掌二十载、令大魏得以坐稳江山的太宰之位。
岳欣然却一脸正经地道：“放心吧，我不是说了么，他且做不了。宰相肚里能撑船，”她晃了晃手中询札：“你看他这肚量，且做不了。”
吴敬苍一怔，回过神来登时哭笑不得：“岳娘子，这都什么时候了，吏部施压，靳氏得谋中正之位，岂能玩笑？”
然后他不由一瞅阿孛都日，深深怀疑是这个异族来的家伙带坏了岳娘子。
中正之位，于益州官场影响甚大，干系着官员上位之事，偏偏吏部还要问策，简直是逼人太甚！
封书海却是意甚闲暇，细细品了品那枚樱桃：“舌上逡巡明珠滑（注1）……”
吴敬苍一顿，看向封书海与也悠然开始吃樱桃的岳欣然，忽然明悟：“岳娘子你已经出手了？！”
岳欣然但笑不语，封书海却笑道：“来来来，先生也坐下尝尝樱桃嘛，过了这时节可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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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另一处宅院，林木深深、雕梁画栋之中，也有人也在慨叹这樱笋时节的鲜物丰美。
靳图毅已经十年没有踏上过丰岭道了，更有十年没有尝过益州出产的樱桃。玉瓣莲花盏中一粒粒皆是细细挑选过的，一般大小晶莹、一般色泽殷红，十分诱人。
靳图毅拈起一枚，失笑：“倒是托了封书海的福。”然后他又摇头：“十四郎却没这等口福啦……”
张清庭自然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但他嗅觉敏锐，态度坚决：“姊夫，此轮封书海出手，不似往日，不可托大，宁可叫十四郎多避一阵。”
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道：“我知晓姊夫你爱重这嫡子，可他年轻人，在家族之外多历些世事并无坏处。”
靳图毅在一旁的琉璃盘中吐了核儿，闻言仰首笑了笑：“你呀，还是这般谨慎的。也罢，就叫十四郎在外边长长见识吧。”
靳图毅眉宇间只有奔波后的疲倦，却没有多少忧虑，甚至还有一股隐约的亢奋，张清庭不由再道：“姊夫可知尚书大人此番相助所为何来？”
张清庭没有去过魏京，却知晓太过官场中事，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大发慈悲？
靳图毅笑了笑：“咱们几家运气不错……亭州之地，众所瞩目，封书海想借此一跃龙门，却不知帝心难测……”
看来这是杜尚书揣测陛下之意的行事了？
张清庭却不再追问，因为以靳图毅的品级，一个帛案使，极难知道帝国最顶尖的大人物心中所想。
靳图毅转而说起这一次的差使：“即是杜尚书亲点的中正之位，不能有负所托，临行前，六娘子也给我传了话，这一次尚书大人十分看重，必要在益州做出些功绩才好回魏京。”
靳图毅眼中有光芒一闪：“中正之职，在举贤荐能。”他一看张清庭，叫出了昔年儿时旧称：“三郎，似你这般的大才赋闲在族中，便是乡有遗贤，岂非我之失职？”
张清庭听得分明，他这姊夫是想动益州官场人事了。
整个益州七郡，北岭、关岭、龙岭三郡，封书海下过大力气梳理，政通人和，若要动那头，怕是要起干戈，而剩下的四郡，自泗溪郡而下，多由三族子弟或是三江书院嫡系门下担任……不是张清庭自谦，实在是多年下来，这几郡官场难免有官商勾连、逼民夺田、沆瀣一气之事……
却不知他这位姊夫是如何打算的？
张清庭只担心，他这位姊夫以为他在魏京官场的眼界可以轻易拿下封书海，却不知现在的封书海实在有些……妖异，叫他都觉得莫名有些心惊。
张清庭正要询问，却有他早先吩咐、要牢牢盯住州牧府的幕僚匆匆来报：“老爷！益州城中，来了许多读书人！都奔州牧府去了！”
靳图毅只是略皱了下眉，并没有觉得如何。
而旁观过粮价大战、《晴兰花开》的张清庭却忍不住心中咯噔一下，登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所为何事？”
幕僚回禀：“说是冲着州牧府的藏书而去。”
靳图毅闻言一怔，随即失笑：“州牧府的藏书？他封书海泥腿子一个，能识得几个字便是侥天之幸，四书五经他有无念全都要存疑，家中能有几本书？”
他的嘲讽并非全无因由，当今之世，所谓世家传承，可不只是什么田地佃农而已，而是真正诗书传家，真正典籍从来是家族代代相传，秘不外泄。譬如，顶尖世族，某家擅治《论语》，某家擅治《春秋》，皆是有传承脉络可寻。
就像三江世族，对外也宣称是祖上有读书人追随过当时的大家治过学，回到益州以此创立三江书院，因此才能被人勉强称得上一句世族。
封书海却从哪里有什么藏书，简直是笑话。
张清庭却没笑，他问道：“可有问清这些读书人自何而来？”
幕僚却道：“天南海北都有，其中甚至还有平章书院的书生。”
张清庭登时愕然：“平章书院？！”
靳图毅更是失手打翻玉盘，粒粒晶莹圆润的樱桃滚落满地。
注1：化用苏辙大大的诗，不是原创。

第68章 先父生平四件事
实在不是这对郎舅大惊小怪, 实在是平章书院实在太过有名。
大魏第一书院，亦是整个关陇文脉昌盛之汇。
昔年驱逐北狄的烽烟滚滚中, 平章书院不知出过多少赫赫有名的人物, 其中，就包括岳峻, 现在，连平章书院都有人赶来益州。
一时间，张清庭神情凝重, 竟不敢妄下判断 。
靳图毅却是松开眉头，命人收拾一地滚落的樱桃。
张清庭看着靳图毅：“姊夫，能说动平章书院来人，封书海怕是图谋不小，接下来你待如何应对？”
靳图毅却是徐徐道：“三郎, 就是平章书院的山长亲至又如何？”
张清庭一怔, 下意识道：“那毕竟是平章书院, 大魏文人所望……”
靳图毅淡淡一笑：“平章书院是很好。”他起身，负手似是眺望到了益州的千崖万壑：“可这里是益州。”
张清庭凝神细思。
靳图毅却道：“封书海就算动用什么不为我们所知的法子，说动这许多读书人、甚至是哪方名士来到益州又如何？”
靳图毅慨叹：“咱们益州人自己还不知道么, 外边儿是怎么说的？‘无事莫入益’，这里崇山峻岭包围, 又隔绝于天下, 多少人嫌弃咱们益州偏隘……是咱们几家的老祖宗扎根在此百余载，一点点浸润，才叫这蛮荒之地有了一丝文气。”
然后, 靳图毅看了张清庭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三郎，不必多虑，这里，毕竟是益州。”
是他们三江世族世代耕耘之地，那些人来了又走，如浮云般，只有他们三江世族，扎根在这里，谁也不能轻动。
张清庭紧皱眉头，心中忧虑始终挥之不去。
靳图毅一拍他肩膀，失笑道：“好啦，便按我原本的计划，举行‘集贤会’吧，你这些年在三江书院又培养出不少好苗子吧，都叫我见见。”
张清庭知道靳图毅的谋算，一场集贤会之后，焉能在本地士族中没有动静？届时必然会掀起物议，靳图毅借机向封书海荐一批人，物议在先，这些人本也是益州当地难得的读书种子，封书海要是敢一个不用，靳图毅便可参封书海一个不擅用贤。
……这是一条自吏部第二封询札、靳图毅加中正之位开始，就被指明的道路。
三江世族得中正之位，将如虎添翼，先前那些因为封书海那封谏表带来的负面影响都会悉数消去，甚至还会带来更好的一面——整个益州有头脸的人物都会清晰知道一件事，就算知道益州占田佃客又如何？朝廷非但没有追究，反倒是加封了他们官职，这只说明三江世族在朝堂之上的地位安若泰山，压根儿不是封书海那泥腿子一个什么谏表能够动摇的！
此消彼长之下，益州的风向会再次变化。
朝堂博弈中的微妙之处，往往亦在于此。
一如先前岳欣然的判断，靳图毅带着中正的任命回到益州，非但三江世族的子弟在当日就恢复了斗鸡走马的旧日风光，靳府院外，拴马桩都已经不够用——来访之人太多，靳图毅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张清庭晓得靳图毅日程紧张，故而，张清庭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头去安排“集贤会”之事，可张清庭的眉头始终未曾放开。
他与靳氏父子有极大的不同，局势是一回事，但他更愿意从人的角度看事，封书海那谏表，其中内容虽然皆是封书海所做之事，可是，其犀利狠辣之处，却全然不是封书海的风格，背后另有其人。
而这个人这样的手腕行事，绝不可能在朝堂寂寂无名，张清庭却偏偏没有听说过，却倒是与益州那什么《晴兰花开》有异曲同工之妙——于出人意料之处，行那平地惊雷之事。
如果不是陆府那个只是一个小娘，张清庭几乎都要以为是出自于她之手了。
这时代，一个女娘，识得几个字已属幸运，能像男子一般能文能赋，便可称当世才女，至于写出《谏领亭州共抗北狄表兼复吏部询札》，那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必想。
官场，始终是男人的地盘。
张清庭将集贤会的帖子发出去之时，心中犹自在不断思量，此番封书海行事的背后会不会有那陆岳氏的身影、还有那谏表幕后之手的身影？他们又会如何向他们三江世族动手呢？姊夫这一次集贤会，亦不知能不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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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府，连续几日，封书海都休沐，除了一些十分重要之事，余事皆托心腹处置。
实在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所来之人竟会这样多、这样璀璨，许多只远远听说过的名士，都远远赶来益州，按岳欣然的说法，这还是她按照路途估算，甄选过的，如果时间更充裕一些，恐怕人数会更多，简直令人难以想像。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自然是平章书院的卢川、于恒山立精舍讲学的蒋中平、北川守孝结庐十载的冯清远等人，其中，尤以卢川最受尊敬，他乃“平章四君子”之一，虽不是平章书院的山长，却也是开授课程的饱学儒士。
封书海原本以为平章书院能来几个在读的学生就已是非常不错，却万万没有想到，竟惊动了卢川亲自赶来。
卢川不过四十许年纪，肤色白皙，此时难掩自关中赶来的疲惫，看到封书海来，他立时起来，双目中炯炯有神：“学生见过州牧大人。”
平章书院那样的地界，天子亦有驾临，绝不至于因封书海州牧之位就如何，果然，只听卢川立时问道：“听闻州牧府中有当年高崖先生所注《左传》？此事可是当真？”
封书海不好作答，只看向身后。
卢川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年纪并不大的小娘子站在那里，闻声出来盈盈一礼，语气并没有闺中寻常小娘子的羞怯，态度落落：“卢先生，先父不过阅先贤之作后，偶将心得书上，未敢言‘注’。”
岳峻一生，都在大魏朝堂呕心沥血，晚年挂了相印，倒是闲来批过几本先贤之作，却谈不上注，概他并不追求著书立说，不过兴之所至，写写心得。
卢川看着岳欣然先是一怔，向封书海询问道：“这位小娘子是……”
封书海颔首：“正是高崖先生独生爱女，如今嫁于陆氏。”
封书海是益州州牧，他的话，应该是有可信度的。如果岳欣然的身份可靠，那这批州牧府的书册，其来源与真假便亦足当可靠……
而卢川也并未多追问岳欣然的身份，他只劈头问道：“依高崖先生之见，《左传》是否为《春秋》作传？是否可列入诸经之列？”
蒋中平、冯清远等余人听到这个问题登时都不再发问，一双双眼睛直直向岳欣然看过来。
封书海当时就顿了一顿，这些博学鸿儒的发问，真是叫人牙疼，这两个问题，从三朝之前，就有无数大师前赴后继，从朝堂吵到著述，三朝以来，争议不绝……先不说岳欣然知不知道岳峻是如何想的，就算知道，可叫她怎么回答呢？
封书海相信，这个问题不论抛出哪一面，现场定会有人立时折桌翻脸，马上就能吵起来。
岳峻人已经不在世，若他的论点岳欣然说出来，再被这些博学之士攻诘，若岳欣然不能压服他们，岂不是拖累岳峻的名声？若要真正令眼前这些人全部心悦诚服……皆是名儒，岂是那么好易与的？一个不好，反要背上“牙尖嘴利”“矫词诡辩”的骂名。
这却叫岳欣然如何回答是好？
岳欣然却是微微一笑：“先父并未与我说过先生所问的问题。”
岳欣然确实也不知道，在她与老头儿相处的短短时光之中，他并没有强令她学什么四书五经，却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教给了她更深刻的人生至理。
岳欣然：“诸位先生肯千里迢迢赶来，相信除了观书册辨经义，亦是肯相信先父为人，故愿赶来一阅他留下的书册，我先在此谢过诸位先生。”
她一礼之后缓缓道：“此次，我以先父生前所藏典籍请诸位先生前来，亦并非只是为了明辨经义。”
到得此时，卢川才挑了挑眉，听了下去。
他们虽都是做学问的读书人，有时不过是不屑与世俗计较，可也不是对世情全然不知，他们当然知道益州州牧府拿出这许多藏书请他们前来 ，不只是请他们看书这么简单，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先贤早就在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岳欣然一指州牧府中临时所建藏书楼：“我观先父生平，心中有四件事，却只做成了一件半……今日请诸位先生前来，便是为完成他未竟之事。”
卢川闻言，心中一凛，高崖先生生平，天下谁人不知，儒生生平所望无非“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岳峻能助大魏开国定鼎，这样的赫赫功勋才能做成一件半的事情，如今召他们这些儒士前来，却是要做成什么事？
一时间，卢川口气不由罕见的慎重：“敢问岳娘子，是哪四件事？”
岳欣然微微一笑，出口却重若千钧：“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第69章 曲水流觞
益州城外十数里, 这是靳府另一处别院。
与岳欣然参加“重锦宴”所去的别院流光溢彩、锦颜丽色不同，这一处别院, 看起来颇为简单雅致。
但也只是看起来。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环绕之中, 看起来确是野趣质朴、自然归真，可是, 当宾客每踏出一步，便发现眼前景致变换，或是假山自成亭台、飞瀑垂坠然成画, 又或是曲水之上伏木成廊，步移景换，目不暇接，便会知道，这许多看似自然的景致中暗含多少匠心巧思。
要在一处人工院落中将这些景致细细设计、一一实现, 其靡费之处, 虽在暗处, 却远胜于那“重锦宴”。
这自然盎趣的景致中，今日却颇是热闹。
身着儒衫的老老少少闲谈阔步其间，或说老黄, 或言先圣，竟是无一白丁。
靳图毅在高处的亭榭中将一切尽收眼底, 忍不住抚须而笑：“群贤毕集, 三郎此番辛劳于我益州功莫大焉！”
这番双关，既说在说张清庭此次筹备这次集贤会，亦是在说张清庭这些年经营三江书院为世族攒下的家底。
周遭一圈士人, 个个皆是益州政坛或文坛中的人物，要么是益州官场中的官员，要么是三江书院中的饱读儒士，闻言亦连声称赞张清庭这些年于益州文坛中的影响，为益州政坛培育了多少苗子。
人前张清庭自然不敢居功，：“哪里哪里，皆是有赖靳大人在魏京不忘关怀益州之事，多亏大人指点才是！”
这许多人自有玲珑之辈，张清庭与靳图毅是郎舅，最好的夸赞自然是夸二姓的血裔后人，立时便道：“说来虎父无犬子，又有外甥肖舅，十四郎自当山长以来，亦是兢兢业业，他年必又是如张山长一般立德树人，似靳大人一般成为国朝栋梁！”
这般说着，便人问起如何不见靳十四郎。
靳图毅不动声色，只道是他在魏京有事，令十四郎代父跑一趟。
魏京，那是整个三江大大小小世族、却只有靳氏能触达的天上人间，听闻靳十四郎这样的年纪已经开始接触魏京中的人事，登时人人只有夸赞的。
这群人夸谈之中，下边风景中，几个读书人聚在一处，慢慢跟在人群后边，他们中有叫丁朝晖的读书人局促地悄声道：“少章，我们不若回去罢？待会儿就算中正大人要召见，也不能召见到我等头上……”
这群读书人闻言，原本因为这新奇景致而好奇的面上登时黯然下来。都不必如何仔细瞧，就能看出他们与别人的分别，身上的衣衫好一些的洗到了泛白，个别人甚至还打了补丁，脚上没能文雅地似别人那样登着木屐，只是踩着芒鞋，能凑出这样一身行头，他们已是尽了全力了。
领头的陈少章却是一脸倔强：“为什么不会召见我等，这‘集贤会’说得分明，是所有读书人一起参加的。”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放低，前边便有大袖飘飘的学子闻言回过头来，看到陈少章身上的衣衫，对方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位兄台，恕我直言，实在是未曾见过您这般的学子。”
陈少章一身短褐，他家中确是无钱买儒衫，此时被人这般耻笑，面上便不由涨红了，脚步却不肯停。
他身周，似冯三朝等人都畏缩了一下，走得更慢，与前头的人分得更开了。
他们本就与其他人分得开，又刻意走得慢，抵达中央的曲水流觞宴时，已经没有坐位，这群穷书生便只局促地在边上席地而坐。
陈少章说的：“咱们来都来了，自然是要好好看看的。”
冯三朝便也不再劝，而是跟着坐下来，睁大了眼睛看过去，随即油然而生一种自惭形秽来。
在他看来，陈少章还好些，有个是读书人出身的父亲，只是父亲早逝，叫他只能在家中自学，而他冯三朝确实是当不得什么读书人的，他连识字都是在陆府茶园中扫盲班学会，因为确实喜欢书本，跟着邻居陈少章多读了几本书，这次群贤会，听闻是中正大人召集整个益州所有读书人，若不是陈少章死命拖了他，他是断不敢来的。
如今放眼看去，曲水之旁尽是高冠博羽，谈笑间尽是华彩辞章，叫冯三朝更不敢出声，只默默缩在一旁。
整个益州的读书人有多少呢？多到靳府这偌大的别院都塞得满满当当；又少到一个靳府的别院都能装得下。
看到不少人似他们这般，衣衫破旧，不敢上前，冯三朝才略止了忐忑的心情。
随着一阵仿佛天上悠扬而来的丝竹之声响起，一人头戴进贤冠、身着一身鸦青罩纱袍，在十数位先生的簇拥下款款自亭榭而下，所有书生登时都知道他是谁，他们个个心情激动，情不自禁站起了身，然后齐声问好：“中正大人！”
靳图毅微微一笑，颔首道：“老夫此番身负天命自魏京而还，现下见得我益州这诸多英才济济一堂，便觉不负此番肩上重负啦。今日召集群贤至此，便是为履行中举贤荐能之职，还请诸位英才不吝华彩，定要叫老夫‘满载而归’才好啊哈哈！”
亲自听到一位中正大人这样亲切地勉励他们展示才华，这许多读书人岂能不激动，登时个个涨红了面孔轰然应诺。
然后，便宣布是曲水唱和的环节，将由报名官报上一个个姓名，他们在曲水之旁举觞而饮，或诗或文，向中正展露才华，这便是自荐，由中正大人点评挑选其中英杰，再荐以官职鹏程大展。
曲水之旁的才俊们个个摩拳擦掌，只待一展锋芒。
冯三朝此时心中的欣羡简直无以复加，他看得分明，流水之旁，也有许多他的同龄人，只是他们个个雄资勃发，高冠华赏，气度不凡，在流水之旁马上就要向中正大人侃侃而谈介绍自己……与他这局促坐在地上的家伙简直是云泥之别。
然后，他心中沮丧又难过，忍不住悄悄拉了拉陈少章：“咱们要不还是回吧？”
对比太鲜明惨烈，何必在此自取其辱？
陈少章没有作声，却忽然在第一人站起来要说话之时，陈少章蓦然起身，大步向前：“中正大人！”
冯三朝先是一怔，随即面色一白，他瞧得分明，少章打断的那一个，分明是邢氏的嫡出子弟！
靳图毅不由皱眉朝陈少章看来，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出身贫寒的青年，今天不知怎地，也混了进来，他不由责备地看向别院管家，不知今日之事的重要么？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了！
陈少章却一指曲水之畔，行了一礼之后朗声道：“大人，只有曲水之旁的人有资格唱和吗？我等不可以吗？”
曲水畔，第一个站起来的邢氏青年被打断便有些生气，族中切切叮嘱过，此次十四郎不在，他务要代表三族子弟站出来，展示风采，于他个人而言，虽唤靳图毅一声大伯父，却也甚少得见，是个难得的机会，此时被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打断，哪里能不怒！
他登时道：“你是何人？今日是怎么混进来的！”
陈少章挺直背脊：“我等也是读书人，集贤会不是召集所有读书人吗？为什么不能来！”
邢姓青年简直气笑了：“读书人？我在书院中就没有见过你！哪里来的读书人！看看你的模样，哪里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简直是笑话！管家，还不将此人赶出来！”
陈却只看着靳图毅道：“中正大人，是不是读书人，难道是由身上的衣衫来定的吗！”
靳图毅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开始不悦，今日之事，实是十分重大，容不得半分差错，他便温言朝陈少章笑道：“看着你们这些少年人朝气蓬勃，老夫便觉我益州未来有望。少年郎，你是在哪里读的书？师从何人？”
陈少章听到这两个问题，便涨红了面孔，却依旧行了一礼答道：“我在家一边务农一边读书，家父早逝，却留下几卷经册……”
不待他说完，曲水之旁登时哄然大笑。
“难怪他身上穿着短褐，原来是个农夫！识得几个字就敢说自己是读书人！哈哈哈哈！”
“喂，你父亲姓谁名何，是哪里的大家呀嘻嘻嘻嘻……”
陈少章咬紧了牙关，却只定定盯着靳图毅。
靳图毅却在这笑声持续了不短一段时间之后才抬手压了下来，朝陈少章笑道：“少年人，你这番心气老夫十分赞赏，只是今日这集贤会，实是为选我益州一时菁华。少年人还需脚踏实地，路要一步一步来行，这般，你先争取入三江书院，再参加下次集贤会如何？”
底下登时嗡嗡一片，尽是对靳图毅的称颂，中正大人真是大度、全不计较；这小子真是不自量力云云……
谁不知晓三江书院素来只收世族官宦子弟？中正这样说，摆明了就是拒绝，还拒绝得没给陈少章半点颜面，分明就是嫌弃陈少章的出身。
不知多少贫寒书生自陈少章站出来时亮起的眼眸，在这一刻，又黯淡了下去。
冯三朝担忧地看着陈少章，只见他面孔赤得发黑，仿佛随时要滴出血来，然后，陈少章一声不吭，向靳图毅行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去。
一个声音却道：“且慢。”
张清庭心脏狠狠一跳，终于来了么……
然后，十余人从容而来，其中甚至还有一个韶华正盛的娘子，在这文人荟集的场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她神情自若，倒叫人一时不好以之为异。
出声的却是当先之人，一身粗布宽衫，却神情矍铄，他走向陈少章，步履稳健：“敢问中正大人，选贤纳能……何时以是否入读三江书院为标准了？”
这句话出口，曲水之旁登时有少年人便按捺不住：“你是哪里来的老农，竟敢顶撞中正大人！”
不待这群小子鼓噪，就已经被身旁年纪大些的族兄给死命摁了下去，不听话的直接被捂了嘴巴勒了脖子不令动弹，挣扎中，这群小子才发现非但族兄神情狰狞，自家在高台上的长辈竟个个起身，神情凝重。
连靳中正都不得不缓缓起身，甚至在那出言不逊之人停步在陈少章之旁，没有过去的意思之时，靳中正不得不移步朝对方走去，神情不变却眼带不善地一礼到底：“见过州牧大人！”
靳图毅正职乃是帛案使，中正之位乃是加衔，封书海州牧之位，官职就是比他高一阶，这一礼，靳图毅再如何咬牙切齿、不甘不愿，也不得不行。
张清庭却是看着默默跟在后边的岳欣然，不知今日要落下的是什么样的雷霆。
一时间，曲水之旁，静若寒蝉。

第70章 集贤宴的打脸（下）
没有人想得到, 这方土地的父母官竟这样轻衣简从驾临集贤会上。
有了靳图毅这一礼开头，余人自然不敢托大, 纷纷行礼：“见过州牧大人。”
靳图毅神情从容：“州牧大人公务繁忙, 原想等这批贤才遴选出来之后再一并去造访大人，现下却惊动大人亲临, 真是令这集贤会蓬荜生辉哪。”
封书海微笑：“靳中正为我益州选贤，此乃益州的头等大事，我案头便是有再多的公务, 也必要过来啊。”
然后，二人皆是笑起来。官场之上，刀光剑影便是这般藏在言笑晏晏之后，只叫在场许多三江世族的生嫩子弟都乍然有些懵逼，搞不懂自家同这州牧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寒暄已毕, 却是锋芒显现之时, 封书海一指陈少章：“靳中正既在此广开贤路, 这少年郎虽非出自书院，却肯自荐，何不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陈少章闻言眼睛一亮, 满面期盼之色，连连向封书海致谢。
靳图毅如何不知道封书海是在借题发挥, 想给这些寒门子弟一个登堂入室的机会, 只见他笑容不变：“既是州牧大人不愿错过英才……君子六艺，礼乐为先，不知这少年郎擅用哪样乐器, 我命人取来，请大人一道听听这少年郎的雅音吧？”
陈少章闻言，神情冷了下来，到得此时，他终于可以肯定，这位靳中正，就是在针对他，哪怕有州牧大人的面子在。
他一介贫寒子弟，能坚持念书到现在，其间多少艰辛，每日只有一碗粟粥充肠而已，而乐器，何等昂贵，他又哪里买得起呢？
封书海却没有多少恼怒神色，他只是仿佛没有听到靳图毅的问话一般，向陈少章问道：“少年郎，你姓谁名何？家中是什么样的情形？”
陈少章一怔，然后低声一一道来，他父亲早逝，母亲尚在，他不能远游，也就在家中侍奉寡母，打理几亩田地，读几本父亲留下来的书册，遇到有学问的人，请教一二罢了。母亲几年前过世，孝期已过，他才想着参加这集贤会，谋一个出身。
封书海点头：“平素你都看过哪些书？“
陈少章答道：“学生跟着先父遗下的书册，读过《论语》《春秋》《尚书》，止此而已。”
封书海当即问了他几道典籍问题，有难有易，陈少章俱是对答如流，甚或皱眉思索一阵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便是三江书院那几个学究，也必须要说，这个少年郎靠自己学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十分难得，是个难得的好苗子。与三江书院中的优秀子弟相比，有差距，但并不是什么不可弥补的差距，只是缺少良师教导而已。
封书海缓缓点头道：“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凡爱众，而亲仁……’”他看着靳图毅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不知中正大人以为如何？”
这句话出自《论语》，却是孔夫子在强调育人根本在于看一个人道德本质，连“学文”都要往后放，更何况靳图毅所提的那些狗屁的君子六艺！
靳图毅亦是点头：“圣人所说自然无误。”然后他为难地蹙眉道：“可是，州牧大人，学生身负为益州选拔贤才之职，终是要为益州百姓择才而荐，总不能有更优秀之人放着不用，却因为一二人之私况而改弦更张吧……那岂非是辜负朝廷重托？您说是不是？”
封书海想从寒门取仕？嘿，也要看他靳图毅答应不答应！
便在此时，吴敬苍冷哼一声，直接出声问道：“敢问中正大人所说‘更优秀之人’是指哪一位贤才？”
他视线扫曲水之旁那些世族子弟，当中不少经常斗鸡走马之辈，靳图毅敢说，他便敢当场抖落对方的劣迹！
靳图毅却是微微一笑：“州牧大人，纵是再爱才惜才，您也需承认，似这少年郎，再如何努力，终是不如书院子弟的。”
吴敬苍哈哈一笑：“中正大人，你那三江书院中，多少夫子教导，便是只猪也该习文识字了吧！反观这少年郎，只靠自己而奋发图强，比你那书院中多少眠花宿柳的混账不强到哪里去！”
靳图毅瞥了吴敬苍一眼，一指身后三江书院诸多夫子：“这位大人，三江书院有诸多夫子辛劳教导，不间接佐证了书院中英才辈出之事？你所指责之事，可有实证？便是就事论事，现下叫这少年郎与三江书院的子弟分个高下如何？”
那些夫子纷纷点头，这少年郎再是好苗子，野地里长着，怎么比得上苗圃里精心侍弄的！
吴敬苍登时气结，这叫人怎么比！这少年郎全靠自力更生，却要与三江书院自幼习读的优秀世家子弟去比吗！天下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比试吗！
封书海深深看了靳图毅一眼，竟然笑着赞同了他的话：“中正大人说的是，这些年我益州能有这许多英才，全赖三江书院大力培养。”
靳图毅立时朗笑道：“正是，今日我等便请封大人见识一下院中英才如何？”
曲水旁登时欢呼起来，封书海方才那话，岂不是赞同在三江书院中选贤之事，什么寒门子弟，且挨不着！
吴敬苍冷笑着打断了靳图毅：“靳大人，既然三江书院这般好，似陈少章这样的少年你也瞧着心性不错，为何不能纳入院中？”
靳图毅真是对吴敬苍几次三番的无礼有些不耐，他神情冷下来，他身旁有书院的夫子喝道：“自是为了保证书院所出子弟的质量！书院地域终是有限，若是什么人都能进书院，岂非人满为患，如何能静心读书！”
吴敬苍再问：“哦？那敢问什么样的人才能进书院？”
这夫子对吴敬苍这种明知故问实在是忍无可忍：“瞧你也是读书人，读书费纸费墨，其贵之处，你难道自己不知？书院中那许多人念书，谁买纸谁买墨？自然是付得起束脩又有天资的少年人才能进！”
吴敬苍冷笑，眼神扫过曲水之旁：“说白了，不就是你们三江世族的子弟才能进吗！”
那夫子上下打量着吴敬苍，回以冷笑：“也罢，今日便叫你知道，三江书院，本就是我三江世族出钱出力办的族学！书院肯收外姓子弟，那是道义，却不是义务！”
封书海平心静气地点头，然后朝身后几个陌生面孔的读书人道：“……这便是如今益州的情形，亦是天下的情形。”
封书海叹息中充满了理解与体谅：“三江书院其实全然无错，本就是世家族学，只收世家子弟如何叫错？可是诸位，似少章这样向往学问的孩子，却是埋没荒废于民间；少章已算幸运，有一个识字的父亲，有更多似少章这样的孩子，也许一般聪慧，却可能终生连字纸也无法触碰，其间埋没多少英才……何其憾也？”
靳图毅渐渐皱眉，他忽然发现，封书海今日之举，似乎意不在对集贤会拆台，先前那些轮过招，似乎他们都弄错了重点。封书海意在他身后那几个书生，靳图毅忽地瞳孔一缩——
便听那几个书生当先一人朗声笑道：“封大人，不必再多说了。此事，我应下了！”
然后，这个目光有神的儒生上前一步看向陈少章微微一笑：“我喜你孝顺恭敬、勤勉不弃，你可愿随我一起读书？”然后，他顿了顿，才想起什么的道：“哦，对了，我叫卢川，出自平章书院。”
场中先是一寂，随即所有书生全都激动地喧哗起来：“平章书院？！”“那个平章书院？！”“卢川？！‘平章四君子’之一的卢先生！”“那陈少章走什么狗屎运了！”
连那些三江书院的夫子都面色激动地上前见礼：“卢先生！”
靳图毅面色十分难看，他万万没有想到，封书海说动的不是平章书院中随便哪一个书生，竟是卢川！
一旁的张清庭却是看了一眼岳欣然，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卢川，这便是对方此次的牌面了吗？
靳图毅深吸一口气，越众而前，微笑着向卢川见礼：“卢兄，久仰大名，终得一见！说来小女嫁到杜氏，令兄所纳似乎亦杜氏女，说来也是有缘哪哈哈！”
世族之间，联姻甚多，本来靳家在益州，与卢氏这样的世族八竿子打不着，可嫁女到杜氏之后就不一样了。
卢川闻言，只是礼貌地道：“靳大人谬赞，在下一介山野闲人，万不敢当。”
靳图毅看着呆呆的陈少章哈哈一笑：“你这少年郎真是天生的气运，先是遇到封大人，如今又遇到卢兄！”
然后走到卢川身旁，不经意叹道：“别人不知，卢兄却应知我，三江书院几代人经营，殊为不易，我这内弟，”他一指张清庭：“素有令名，若是出仕，声名定早早超过我。若非为了书院呕心沥血，何至于在益州屈就二十载！”
靳图毅坦诚地看向封书海道：“大人，您爱惜寒门子弟，我三江世族亦知，可实是有心无力，”然后他又笑道：“似这少年郎今日这般，实是皆大欢喜啊！”
卢川却与封书海相视一笑：“正是，皆大欢喜。”
靳图毅思量着，卢川既要收那陈少章，何不趁机请卢川到三江书院任教一段时日。
他还未开口，却听卢川向他道：“三江书院不能收外族子弟，我等方才皆听到了。”
不待靳图毅解释，卢川已经环视着场中所有书生，特别是那些寒门子弟：“我方才已经决定，将留在益州讲学，愿提携益州有心向学之士！”
场中一怔，随即欢声雷动。
靳图毅大喜，立时趁势大声道：“卢兄何不到三江书院中讲学？这般，卢兄的子弟也可一并过来！两全齐美！”
卢川失笑，这位帛案使才是真的想得美啊。
他摇头，然后一字一句道：“抱歉，靳大人，我等这次来，是为广纳有心向学之士，非为一族一姓。”
靳图毅怔住了，就是张清庭也十分疑问，广纳？怎么个广纳法？
靳图毅下意识看向封书海，莫不是这封书海在挖他的墙角……？
封书海笑道：“既如此，我便在此公布这消息了吧。”
封书海视线淡淡一瞥靳图毅道：“我准备在益州成立官学。所谓官学，只要是我益州的少年郎，只要有心向学，皆可来我益州官学进学，学成之后，依学习表现选拔录用到我益州诸多衙门之中，为我益州百姓效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谓之‘官学’。”
靳图毅手掌在隐隐发颤，就在方才，因为嫌弃那些寒门子弟，他们向所有人清楚地表明了三江书院的性质——就是三江世家的族学，他们出的钱，资源有限，他们不爱招那些泥腿子，谁也不能说他们的不是！
确实，封书海没有同他辩驳这些，封书海他娘的直接另起了炉灶！还起了名字叫“官学”！这岂非意味着，以后三江书院都只能是“私学”！
那官学可以选拔学子任官职，岂不是以后三江书院这“私学”都要靠边？他这中正之职还有意义，这岂不是意味着，今后不只世家子，那些寒门子弟只要能考入官学，皆可为官？只要想到他日会有无数似封书海这般的泥腿子成为自已的同僚，在益州不断给家族添堵……靳图毅就觉得胸间气血翻涌、脑中头晕眼花，只差没有当场吐血。
……这封书海，哪里是在挖他的墙角……是直接在挖他的命根子啊！
一时间，靳图毅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却有一只手忽然冷静地放在他的肩上，他额头满是冷汗地转头看去，却是他的妻弟，张清庭。
张清庭眉眼清明，操持过书院，却知道没有那么简单，他冷静地问道：“敢问封大人，在下对这官学有三问，还请解答。一问，官学再如何办，能容纳的学生也必定有限，大人要如何解决？”
这是一个包含陷阱的问题，因为，只要容量有限，就必定有选拔，只要有选拔、有比较，世家子弟的初始优势，就永远存在！一步快，步步快！
吴敬苍代封书海答了：“我们官学有入学考试，同时，官学会设立‘公共图书馆’，允许学子免费借阅考试涉及的书籍，通过考试者，将获得进入官学的资格。同时，官学会定期举办公开讲学，由卢先生等诸位鸿儒定期面向借鉴书籍参加考试的学子进行讲学……”
陈少章等寒门书生听到这里，早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这意味着……生平第一次，他们终于有了与那些世家子有了一般的起点，在一开始就有接触诸多典籍、接触名师的机会！
张清庭心中已经惊涛骇浪，这其中意味，哪里是选拔如此简单！
这意味着，整个益州城！只要谁想，都能够接触到牢牢被世家把持的典籍与名师！这意味着，整个益州城，不论是谁，不论你是什么出身，你都有机会与那些世家子弟一般，接受最好的教育……你只要你肯努力，你终究会超越那些家世好的人；这更意味着，世家子弟的优势将消失殆尽。
这只是官学的入学选拔……那进入官学之后呢？
“在下第二问，是想问大人，即使能入学，许多寒门子弟，食不充肠，又如何买得典籍与笔墨纸砚？又如何能专心学业？即使能入学，岂非白白浪费官学中诸位先生的教诲……”
不待他说完，吴敬苍已经说道：“不劳您担忧！官学中设立奖学金，学业优异的子弟可以赢得奖学金，衣食无忧，纵使学业稍差，亦设立‘助学贷款’帮助他们完成学业，他们完成学业，有了收入之后可以进行偿还。”
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吴敬苍嘲讽地笑道：“对，这‘助学贷款’是不必利钱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能考进官学，都不必担忧自家贫寒能不能完成学业之事。”
听到这里，张清庭已经无比确定，这并不是什么临时起意，恐怕封书海及其身后之人，不知筹谋了多久，找好了先生，寻思好了对策，才这般提了出来……
随着吴敬苍的讲述，周遭一片安静，特别是那些出身贫寒的书生，一个个竟呆呆不敢动弹，连呼吸放轻了，仿佛在听着一个太过美丽而那样不真实的梦境，生怕呼吸重了都会惊醒这个梦。
可是，当封书海微笑着道：“确是如此，卢先生他们，已经决定襄助本官建成官学。”
他话音未落，周遭寒门书生已经有人开始情不自禁欢呼雀跃，他们互相拥抱着击掌相庆，喜极而泣。
他们中的许多人，每认得一个字，每弄懂先贤一句话的含义，付出的心血与艰辛，这些世家子弟一生恐怕都想像不到。
从来、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有一天，他们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学到先贤之学！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有一天，他们能有机会跟随卢先生这般的当代大贤学习，只要他们努力！
可是，他们，这些胼手胝足能跌跌撞撞学到这里的人，“努力”二字哪一个不是时时刻刻印在胸口的呢？
即使不是寒门的书生中，并非每一个都是三江世族的嫡脉，听到这里，都有些怦然心动，不必仰赖家族……就不必受制于家族，是不是他们也能奢望一个堪比那些嫡脉子弟的未来？
周遭热烈的气氛却没有叫张清庭生出丝毫的畏惧，他把持过三江书院超过二十年，远比在场每一个人都知道一家书院的关键在哪里。
吴敬苍所说的这些想法与对策，越是周全越是理想，他反而越是成竹在胸，知道如何当场击碎这样一个梦境。
然后，张清庭微微一笑：“敢问大人，若依方才大人所列，便按官学一年收录一百书生好了，诸位先生的束脩暂且不计，典籍字纸至少一人两千钱，一年便是二十万钱，那图书馆的典籍损耗，便按一千册来计，一年也要至少两万钱，若再算上书院场地、其余打扫做饭，零零总总……今年没有三十万钱，这官学怕是办不起来，敢问大人，银钱自何处而来？”
三十万钱？！
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有想过，一个官学，竟是这样一个天文数字！
然后，所有人看向封书海。
靳图毅便在此时，不紧不慢地问道：“这样大的数目，若是自益州官银中去，不知可有报度支部？”他轻声仿佛在自言自语道：“毕竟是三十万银钱呢……”
这样大的数目，如今打北狄正是用钱之时，建一个什么官学，怕是皇帝陛下知道了都不会答应！
任何一个州牧都绝无可能轻易动用这样大一笔支出在一个从来没有的项目之上！
只要封书海敢这样做，他靳图毅就敢赌上身家性命去弹劾他！
看着封书海，再看着卢川等书生，靳图毅心中只觉想冷笑。
哈，这泥腿子真的以为寻几个大儒来便可开个书院吗？为什么这世上的书院多是世族在打理，为什么这世上真正的读书人都是世族出身，因为读书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贵！贵到那些泥腿子本就不该轻易肖想！
就在这极为安静的时刻，一个清越的女声并不响亮，仿佛纯粹只是为了纠正靳图毅与张清庭的错误，淡然开口道：“不只是三十万钱，第一年所需，一共四十三万八千九百一十五钱。”

第71章 幕后之局（一）
听完岳欣然报出这样一个清晰的数字, 张清庭锐利的眼睛在她面孔上停留了数秒，不知他看出了什么, 他的神情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小陆夫人, 又见面了。”
岳欣然行了一礼：“靳大人，张先生。”
靳图毅没有见过岳欣然, 却已经从张清庭处听过太多次这个名字，此时见到这年不及二十的小娘子，眼皮不过掀了掀, 书院大事，涉及整个益州文脉根本，一个女娘，又有何用。
张清庭的眼眸中却没有半分轻视，他静静看着岳欣然：“四十三万八千九百一十五钱……小陆夫人算得这般清楚, 想必这笔银钱已有出处？”
靳图毅面上不由一愕, 看向封书海, 封书海面色如故，他看向张清庭，张清庭只盯着岳欣然, 他的视线最后不由落在那个女娘身上，只听她缓缓颔首：“自然。”
一时间, 靳图毅心中涌出一股罕见的焦躁。他对岳欣然当然不了解, 却对自己的妻弟十分熟悉，能问出那样的问题……恐怕三郎心中已然有了推断。
如若真叫封书海通过陆府筹集到这笔银钱，真办起了这官学, 那于三江书院乃至三江世族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不！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叫封书海这泥腿子成事！
他眼中厉色一闪而逝，却又涌起一个巨大的疑问，那可是四十三万银钱，就是三江世族一时间要拿出这许多银钱都不是这般容易的，不过一个破败的成国公府遗孀……莫不是要将整个陆府的家底砸出来不成，呵，这女娘倒也有远见与魄力，竟愿倾出血本来砸一个益州官学……只是陆府真有这许多银钱吗？
他视线不由与张清庭的对上，却见张清庭口唇翕动，那是一个“茶”字。
靳图毅莫地一个机灵，仿佛一股冰寒自头顶灌下，什么三江书院、什么封书海、什么官学，在这个字前蓦然都变得无关紧要。
为什么益州之局忽然会到与封书海到此势不两立的场面，为什么三江世族必须控制陆府，为什么这一次他会亲自到此……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这个“茶”字。
而现在，陆府竟妄想通过这个字来帮封书海翻身？是了，除了这个字，陆府又能拿得出来筹集这样大一笔银钱呢！
靳图毅垂下眼皮，万千思绪一闪而过，再抬起眼睛时，他面上多了亲切的笑容，向封书海拱手道：“原来是有陆府相助，难怪封大人此次官学竟有这般大的手笔，先提前恭贺大人了！此事若成，少不得又是大人考绩中的大功一件哪！”
封书海却摇头道：“不过是为了益州百姓办些事，当不得什么功劳。”
靳图毅却神情不变，微微一笑：“大人过谦了，只是，这样大一个数目，仅由陆府来出，会否太过庞大了……啊，下官并非是怀疑陆府的财力，只是，下官出身之族，似靳、张、邢几家，亦愿助大人一臂之力哪！”
封书海看着靳图毅，眼神中说不清什么意味，他知道，靳图毅是将这要成立的官学当成了一杯羹，既然不可阻，便要分上一杯，可若是叫三江世族掺和进来……这与另一个三江书院又有何分别，他又何必与那陆六夫人筹谋，要建益州官学？
“靳大人与三江世族的心意，本官心领，不过暂且不必了吧。”
靳图毅笑得真诚：“大人此举，旨在谋我益州万世之功，我等皆扎根此地，岂能坐享其成乎？再者，大人在三江书院之外再立官学，无非是觉得三江书院乃是我族私学，想以官学襄助贫寒，一片公心，若只叫一家一姓出资……”
靳图毅隐去了剩下的话，却人人都懂他的含义。如果只是陆府出钱供养，修一个官学，名义是叫益州官学，本质上又与三江书院有何差别呢？不过是另一个陆氏私学罢了！
而在场官员更听出深一层的含义，你封书海打着一心为公的旗号，本质上不也是在与私勾结吗？不过是与我三江世族有龃龉，另选了一个与你更亲近的陆氏罢了！
这种含而未出的话语杀伤力更大，在场可是有不少益州当地的官员，若是有人通风于御史……封书海这什么官学必要坐实他以官谋私的大罪。
靳图毅叹了口气：“封大人，我长久不在族中，妻弟不过一介书生，于族中管束难道有失心慈，全赖您在旁多加指教。我族扎根在此，此番若能于官学有益，回报益州百姓万一，阖族上下，必是千肯万肯的。大人，总要给我等些许机会，不能叫陆氏一族独占此功吧哈哈……”
这番话中，软硬兼施，十分厉害。
岳欣然却是上前苦笑道：“封大人，靳大人，我陆府现下微寒，哪里出得起这笔银钱。”
靳图毅一怔，封书海却是笑着挥手道：“靳大人与三江世族此番心意，本官代益州百姓先行谢过。至于，这笔银钱，靳大人不必多虑。”
然后封书海视线扫过现场的所有书生：“我益州官学本是为益州所有学子而办，不论出身，无分贵贱，只收有心向学之辈！此番公心，天地可昭！诸位大可放心，此次益州官学筹办之费、甚至将来益州官学运转之靡耗，皆不仰赖任何一人！
我益州官学……立学只为四件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心此志永世不变，绝不会任由一家一姓把持！今日场中所有人皆是见证！若有违此志，在座任何一人皆可弹劾！”
然后他的视线才落到靳图毅与张清庭面上：“今日实是多谢二位举办这‘集贤会’，才叫卢先生和诸位先生瞧见我益州虽地处偏壤，却也一样英才济济，不乏上进之辈，只缺明师点拨而已……七日之后便是益州官学开办之日，在座这许多英才，尤其是二位，为我益州官学争取到卢先生这般大贤，届时必定要光临才好。”
岳欣然心下不由失笑，封大人只怕亦是对靳张二人失却了耐心，读书人怼人才狠哪，挤兑得靳图毅面上都失去了笑容。
封书海却心中平静，官场中人是要讲究一个圆滑，可是，对三江世族这样的玩意儿，封书海觉得这一生他都不可能与对方一个阵营同流合污，既然如此，要脸有何用，不如撕着自己痛快些！
靳图毅面色不免一僵，便在此时，一个仆从一溜烟儿地跑到靳图毅耳边，不知对他说了什么，靳图毅神情虽未变，可再看向封书海时，那种被人下了面子的难看神情却已经消失，又是一派气度祥和：“既如此，届时下官必定亲至，恭贺我益州官学开学大喜！”
二人冷凝视线交接中，在场所有益州官员皆是暗暗惊心，整个益州最大的一股暗流终于要冲破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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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官学之事，不由陆府出资，岳欣然却少不得在其中筹谋参赞，她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发现身边阿孛都日行踪有些飘渺，这家伙有时消失有时出现，神出鬼没，居然搞得比岳欣然还要忙。
只岳欣然现在要处置之事极多，且顾不上他。
整个州牧府僚属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岳欣然却心中有数，次日就是官学开办之日，大部分事已经定下，只需要应对临场突发的变故，自封书海而下，整个州牧府皆是又紧张又期盼，但人人手头之事皆是极为清晰，没有半分大事发生前的忙乱。
封书海竟然还闲了下来，他看向岳欣然不由对吴敬苍失笑道：“今番多亏陆六夫人了……”
向岳欣然回话的僚属一一应答完毕，吴敬苍亦觉感慨：“她不像个小娘子，倒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哩。”
封书海哈哈笑起来，却又难免怅然：“可惜啦……”
崖山先生唯一的血脉，若是个小郎君，这般英才，这样胸襟，辅弼自己不需多久，必能谋个起点极高的出身，将会走得比自己更高更远，不必看年纪，他年必能在金銮殿上有一席之地，能与这样的人物同殿为臣，引为援奥，可不比如今朝堂上站着的诸公强上太多……
越是临到头，岳欣然手上的事越是少了下来，权责分明+充分放权之后就是这样，待最后一个回事的僚属离开，天色也已经渐渐暗下来。
岳欣然见封书海与吴敬苍在廊下说话，便上前告辞，她毕竟是陆府遗孀，这段时日出入州牧府前堂已经算是封书海胸襟开明，留宿更是不妥。
便在此时，一粒石子“噗”地砸在岳欣然肩上。
岳欣然：……
封书海与吴敬苍皆是皱眉。
岳欣然转头去看，只见州牧府的屋顶鬼鬼祟祟探出一张眉目如画的面孔。
岳欣然只深深觉得，她果然不应该放任阿孛都日这段时日神出鬼没，看看这些小猫小狗又出来蹦跶了。
吴敬苍怒火噌地就上来了：“你小子还敢来！”
不待吴敬苍喊侍卫，那先前潜入州牧府哭丧的锦衣公子骑在自家那叫“阿愣”的随从肩头连连摆手：“我就说一句话就走！嚷嚷什么呀！”
这小公子只对岳欣然招了招手：“喂，你过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吴敬苍是见识过那阿愣的身手的，阿孛都日又不在，他连忙道：“岳娘子，不可！”
岳欣然却对这小子的身份与来意有了揣测，她只淡然道：“你下来说。”
那小公子冷哼一声：“是对你很重要的消息！是要命的消息！听不听随你。”
岳欣然笑得很不客气：“好，你憋着吧。”我看憋不死你。
那小公子瞪大了眼睛，一副见鬼的表情：“你你你……”
这就是一个喜欢四处凑热闹搞事情的混帐，憋着不说能把他逼疯。
他见岳欣然真的告辞要走了，登时气得在屋顶“哇哇哇哇”大叫，那家伙是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的！整个魏京都没几人知道他的脾气啊啊啊啊！
他气急败坏地大叫道：“我给你说，有一个非常非常可怕的家伙来益州了！！！啊啊啊啊啊，你们那个益州官学的热闹我好想看啊啊啊……”仿佛真的很害怕这个他连名字都不敢提的人，他竟然缩了缩脑袋，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才伸出脑袋朝岳欣然道：“哼，反正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他一指封书海，吐了吐舌头，在颈间一比划：“顺便给你提醒一句，要给你自己留个全尸哦~”
院中任何一人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消失在屋顶，一个眨眼，那仆从高大的身影就从墙边消失，再抓也来不及，上次也是这般，他们一个分神，阿孛都日也未在意，便叫这家伙溜走了。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岳欣然有预感，这个眉目如画、嘴贱捣乱的混账怕是真的要离开益州了，益州官学的热闹都不敢看就溜走……可见是很怕那个赶来益州的人了。
眉目如画的混账一口魏京口音，他畏惧的可怕人物是不是也自魏京来？
什么样的利益，在给靳图毅加了中正、派他回来了之后还不够，竟要叫魏京的大人物亲自到益州这穷乡僻壤呢？而且，那少年口口声声的语气里……仿佛这个人不是冲着封书海，竟是冲着岳欣然而来。
一时间，岳欣然思绪游逸。
封书海却是皱眉看了岳欣然道：“陆六夫人，若有何事，尽管来寻封某。”
岳欣然心中一暖：“谢过封大人。”
岳欣然思索着从州牧府中出来，已近宵禁之时，虽是春日，却逢倒春寒，岳欣然出门仓促，衣衫难免单薄，却有一袭温暖斗篷将她罩了起来，她转头去看，忍不住笑了：“怎么？你家中牛羊可算是牧好了？”
这是取笑他回草原了，才这段时间这般行踪飘渺。
阿孛都日正色道：“我乃是夫人签下的马夫，如何能置下私产呢？只是去给夫人找回了一只走失的肥羊而已。”
岳欣然“咦”了一声，顺着阿孛都日视线，却看到吴七苦哈哈地牵着马跟在后头——马夫的位置被人占了嘛。
岳欣然心中一劝，吴七当初派去汉中处置徐掌柜身后事、顺便寻找王登……她向阿孛都日低声问道：“你寻着人了。”
不是询问，而是一个肯定。
阿孛都日点头。
岳欣然没有他预料中的满意与喜悦，反而少见地屈指轻扣，阿孛都日知道，这是她遇事凝神思索之时的反应。
这一切不能说不凑巧。
看起来顺顺当当的官学，魏京少年临行前的警告，魏京而来的可疑大人物，半途失踪却被寻回的王登……岳欣然仰望天边的晚霞，呵，丰岭道上那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终于被那一封谏表要激得浮出水面了吗？
她朝阿孛都日低声道：“我们回去说。”
不知是否因为岳欣然少见的反应，到得益州城中陆府，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阿孛都日在门口只迟疑了一刹那，回首见岳欣然依旧在凝神思索，他心中一叹，竟没有跃下车马，而是一并随之进了陆府大门。
知道岳欣然要回来，府中信伯已经吩咐摆饭。
岳欣然不需要人伺候，也一般不屏退旁人，阿孛都日第一次看到岳欣然平素起居所用之食，在外之时，一贯是他准备什么，岳欣然就吃什么，极少挑食。
现在阿孛都日才发现，岳欣然实在是……太好养活。
一碗粟粥，一小碟春笋炒肉，一碗青菜，她收回思绪，开始进食，却是一贯的食不言。
阿孛都日坐到隔壁，打开自己的食盒，却是鱼肉俱全，信伯笑眯眯：“你这年轻的郎君在外伺候六夫人，镇日里辛劳，多吃一些。”
对于这个围着六夫人打转的马夫，信伯一直守在益州城陆府，自然也有几次照面，知道六夫人与对方含糊隐约的关系，只不知为何阿钟伯总不肯给他好脸色。
要叫信伯来说，阿孛都日这身板若在军中也是一条好汉。毕竟，六夫人已经那般聪慧啦，男人么，就找个她愿意瞧的，有把子力气的，听她使唤就好。
恩，老人生活而来的智慧十分朴素。
阿孛都日一笑，信伯依旧笑眯眯坐在一旁，没有离开的意思。
阿孛都日：……
他再次看清了自己的陆府的待遇，失笑之后，便埋头吃起来。
信伯还是有些意外的，因为这马夫吃相居然颇为文雅，几乎不闻盘箸相撞和咀嚼之声，可他老人家再一看，发现阿孛都日已经起身，盘中居然就空了？！
岳欣然吃得快，那是因为晚餐向来吃得不多，阿孛都日……确实是风卷残云的速度快。
而再见到岳欣然，于王登而言，却恍如隔世。
他堂堂男子汉，居然哗地就哭了起来。
岳欣然见他消瘦许多且神情憔悴，身上却是完好，行走自如，登时明白，恐怕遭遇的是精神折磨居多。
她并没有出声，只是耐心等王登平复。
阿孛都日不动声色瞥过去之后，王登渐渐收了哭声，不必岳欣然问，他已经将被绑走之后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儿道来：“我本是要与徐掌柜一并回益州的，出发第二日就在客栈中半夜收到一封信，叫我到丰城之后不可惊动徐掌柜，找个借口与他分开后到城西一个破庙去……”
回忆起当初那一幕，王登身子都在隐隐发颤：“对方还一并送来了我一双儿女的贴身衣物，我连夜命人回家打探，家人却告知，我妻携儿女回娘家小住……可是，我妻娘家哪还有什么亲人！为怕万一，我不敢不从，只得分开，我命仆从向六夫人您传讯……结果，在那破庙中，我、我、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将那仆从开膛破肚……”
他家在汉中，不过一介粮商，就算平素在商场上有所争执，遇到的对手再阴损，杀人灭口总要有个前奏与上门的回合，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手段。
“对方拿下我，却并没有太多为难，只问了我此次寻茶商之事。然后便将我蒙了眼绑上了马车，一路上我晕晕沉沉，连天光时日都不晓得，当时又惧又怕，既牵挂家人，又怕连累陆府，到得后来，真是恨不得死了算了……直到后来，我听到打斗声，才被这位好汉带了回来。”
王登走南闯北，按道理来说见识不少了，可是，这一次的遭遇还是叫他不敢轻易回想：“六夫人，这一次的仇家不是普通人，绝不是三江世族之流！”
他神情激动起来：“他们那样的手段，那样的手段，我时常听到院中的凄厉尖嚎，还有我的妻儿和我那仆从……”
说着，王登再次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流满面，然后他一抹面孔：“六夫人，这一路我思前想后，对方只怕是冲着茶砖而来。”
然后，王登从怀中摸出一封墨迹新鲜的纸页：“这是三载以来，所有与茶砖相关，我接触过之人，有买过茶砖的，有我荐过但未买的，皆在上边了。”
岳欣然叹息却郑重地双手接过纸页：“多谢。”然后，她顿了顿道：“你的家人，我定会尽力为你去寻。”
王登原本止住哭泣的面孔却忽地抽搐，然后他双膝一软，伏地跪倒，竟是哽咽难言。
阿孛都日送王登下去休息，岳欣然心情却难平复，仰望天际，浓云滚滚，第二日便是官学开办之日，却不知夜幕这样深沉，人心的光明能不能真的映亮它？岳欣然也没有答案。
听到身后门扉响动，岳欣然第一次主动向阿孛都日提出请求：“你的人，可不可以寻回王登的家人？”
阿孛都日沉默不答，他心中极难取舍，此番救出王登，恐怕他的人已经露了行迹，然后在岳欣然出口想撤回这个请示时，他却倏然一叹：“好。”
不待岳欣然说话，他已经一指那份名单道：“去岁，王登曾将陆府先前那茶砖卖给一批流商，背后正是北狄……”
北狄？！
火花一闪，岳欣然抬头道：“你是因为北狄出现茶砖才到益州来查探？”
灯光之下，岳欣然再次凝视眼前之人，对方身材高大，却并不是那种虎背熊腰的大块头，紧绷的衣衫之下，肌肉线条流畅——那显然是某些刻苦与自律的训练才能留下的痕迹。
甚至那种乍一看粗犷的眉宇都不过是凌乱的头发与胡须带来的错觉与假相，其下到底是一副怎样的面孔……在这诸多线索纷至沓来的关头，岳欣然心中已经开始犹疑。
阿孛都日低声道：“至少，大魏境内，除却安西都护府，并无茶砖。”
魏京却已经有人奔着茶砖而不惜将整个益州搅得天翻地覆，封书海、陆府、岳欣然皆在这局中沉浮。
第二日，便是益州官学开办之日，不只是关系着益州文脉，更关系着封书海未来仕途、益州与亭州两地百姓福祉……甚至整个大魏无数人的命运，幕后之局注定在此揭开。

第72章 幕后之局（二）
益州官学选址却在益州城边依山傍水的一处, 虽叫益州官学，可奇异般地, 这一次, 整个益州官场对益州官学都保持了一种缄默。
这种缄默，不是默然的赞同, 亦不是无言的反对，更像是一种谨慎的观望——益州州牧一封谏表手撕三江世族的老底、顺手怼了吏部，却奇迹般地没有遭到贬斥, 只有吏部堪称温和的又一封询札；三江世族私侵田地、暴敛佃农的老底在朝堂被抖落个精光，也奇迹般地没有遭遇夷族，反倒是靳家老爷加封中正，回到了益州。
益州上上下下看得清楚明白，集贤会上, 双方主角登场的言笑晏晏更像是充满了锋芒的前奏, 而益州官学的开办之日便是图穷匕见、分出生死胜负之时！
这争斗分明已经上升到了魏京权力中心的层面, 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会知道胜负，益州任何一方势力卷进这漩涡, 都会似一只蚂蚁卷进洪流中一般，连个水花都泛不起便尸骨无存。
三江世族固然是益州的庞然大物, 可它周遭, 还有更多的被其挟裹而依附其上的中小势力，比如那些中等世族、小地主。
这一次山雨欲来的可怖气氛中，益州上上下下所有势力的求生本能令他们保持了这种缄默, 益州上流社会的所有宴会、公开场所几乎听不到有人在讨论此事。
可是，随着那些激动的寒微学子将消息带回十里八乡，官学的开办奇异般地在民间宣扬开来，市井间、街巷里、饭桌上，百姓们议论纷纷，个个眉飞色舞：“有了官学，我家阿大是不是也能跟着读书习字、将来做官了？”“啊呀！你家阿大我瞧着聪慧，回头似少章一般也考官学去！”
这是第一次，读书、识字、进学、做官，与普通百姓关联了起来。
封书海在益州的五载声望，如今益州安居乐业的事实，令他不必费丁点口舌，就能叫益州百姓相信，益州官学承诺的一切都是真的。
益州官学开办之日，这益州城边之处车水马龙，人山人海，无数百姓哪怕不能到近前一观盛况，都将周遭团团围了起来；益州职位大大小小的官宦人家、文坛中声望高高低低的文士，在奇异而长久的沉默之后，悉数赶来；而清贫的读书人、有意望子成龙的百姓，更是迫不及待希望就此观看；除此之外，这一场官学的开办还多了许多益州的陌生面孔。
岳欣然作为这一场开办日的幕后策划，却是彻底闲了下来，坐在茶楼中最高层遥遥观看。
阿田第二座茶楼就选在书院正对面，依江而建，背后就是涛涛晋江，对面就是依山征用一处庄园而建成的益州官学，风景绝佳，地理位置极好。今日这样的盛况，茶楼才刚开业，就已经爆棚。这第四层乃是平素堆放货物的杂间，这一次被阿田细心收拾出来给了岳欣然。
今日事关重大，这一次局势并不容乐观，阿孛都日被岳欣然支到官学中护卫封书海，吴敬苍也十分赞同——实在是魏京那混账公子哥两次三番的闯入令他不得不承认，州牧府的护卫在那等人物的武力面前实在形同虚设，而这一次，官学开办将三江世族逼到墙角，谁也不能预料，狗逼急了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官学主体建筑群是庄园中原本就有的一片亭台楼榭，乃是封书海定下的，一处败落的商户人家所修，原本是想用来结交世族、拓宽人脉，最后却赔了个底掉儿，官学以一个极其划算的价格收了来，也并不算亏待那户人家。似这样面积的庄园，等闲人家买不起，世家却绝不会买——因为不是自建的，没有那些雅致天成的精心设计，并不符合世家身份，哪怕三江世族只是个屈居益州一隅的三流世族。
庄园之前，有一片面积广阔的平地，这一日其上设了许多席位，虽一样采用大魏惯见的东南西北四方设座的传统，却每一个方位的席位上都列了许多排，好似一个个重复嵌套的“回”字，将中央高台团团围了起来，这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架势便令周遭百姓嗡嗡响成一片议论纷纷。
随着无数马车上陆续有宾客抵达，东南西北四面席位渐次坐满，因为这一次整个益州对此事的高度关注，依岳欣然事先安排下的座次，竟是真的座无虚席。
而所有人也第一时间发现这座次排列的讲究，东向为益州官员，自前往后按照官职大小排列，清晰无比，绝没有任何争议；南向为卢川为首的益州之外文坛硕儒，正彼此谦让着落座；北向为益州本地文坛的文人，座次一样分明；西向最为古怪，竟是一群谁也不认得的家伙，看起来乱糟糟，却个个老老实实依着座位上的名姓坐了，不知怎的，这群家伙坐在最次向的席位上，却个个看起来难捺激动之情。
靳图毅坐在封书海身侧——他职级仅低于封书海，又是京官，自然有这个资格——他们二人皆是在东侧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
随着宾客陆续到齐，吴敬苍得到封书海示下之后，只听一声清越的钟声，不论是席位四向坐着的宾客，还是远远围观热闹的百姓，登时便安静了下来。
吴敬苍走到台前，四向一礼，才肃容道：“诸位，今日乃是我益州官学开办之日，先贤有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已。’故官学之兴，在兴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官学之旨，诚在于斯！官学之立，在立言立德立行，故官学所需靡费，丝毫勿取于私，以此示公心。”
靳图毅冷眼旁观，他倒要看看，到底是怎生一个“勿取于私”，那四十三万银钱又自何而出。
然后吴敬苍一挥手，有人立时双手捧上一个玉盒，吴敬苍淡然道：“这盒中，乃是我益州新茶，并不值几个钱。”
听到“茶”字，靳图毅的视线与坐在北向正中央的张清庭一碰，二人皆是露着“果然如此”的神情，靳图毅看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封书海，他要看看，这位州牧大人想在这茶上耍出什么花样来！
四十三万的银钱……若是肯将茶园割让给他三江世族，他们未必不愿出这个价，现在？呵，就看钱自何出了……
却听吴敬苍向西向一礼：“诸位皆是我大魏有头有脸的大东家大掌柜，今日这新茶便是请诸位来品鉴。”
靳图毅几乎要摇头失笑起来，搞了半晌，原来封书海打得是这个主意？恩，封书海乃是益州州牧，商户本就身份低贱，以他州牧官阶，确实能在大魏召来这许多商人。
听闻陆氏茶园今岁进入丰产，茶砖确是不少。借着这时机，以封书海威望，将陆氏茶园中的那些茶砖悉数卖给这些大商人，那四十三万钱倒也许真能凑齐，但这笔银钱不就相当于陆氏所出？封书海莫不是以为打了个转儿便能绕开这以私利营官学的弹劾？那也未免太天真！
更何况……想到那一位的吩咐，靳图毅面上现出阴狠之色，他们三江世族对茶砖是势在必得！他冰沉目光看向西向那些商户，淡淡一笑，再怎么样的买卖，不过是一些商户罢了，只要封书海一倒，益州依旧是他三江世族的益州，一块茶砖也不可能运得出去。
靳图毅腹中已经开始打起了弹章的草稿。
吴敬苍：“……这一盏茶，现下开始拍卖，价高者得。”
台下四面的宾客到得此时俱是面面相觑，就是西面那些大商人也是有些怔愣，一盏茶……就这么拍卖？谁愿意买啊！不过一盏茶而已，还能吹出花来吗！
吴敬苍在台上微微一笑：“这茶不值几个钱，自然不能叫诸位这般开拍，”他顿了顿才道：“今日是为益州官学筹款，所以这盏茶附赠了一首茶诗，一旦哪位拍下这盏茶，这首诗也便送给那位。”
听到这里，四面坐席上所有人登时脑子急速转动了起来，这哪是拍卖什么茶，不过借茶之名在拍卖诗！
诗，不过是文的载体之一而已，自前前朝的乐府至今，已然发生了许多变化，更为丰富，或绝句、或律诗，一首诗文，或咏情或言志，真要说起来，在市井中……哪卖得出什么价呢？不能吃不能喝，哪个百姓也不会平白无故地花钱买这玩意儿！
在益州文坛中人看来，这甚至有辱斯文，好的诗文，岂能用银钱来衡量、甚至是这般充满铜臭味地进行买卖？可是，今日，是为益州官学筹款，这却又是一种风雅到了极致的买卖！诗文所换得的银钱以供学子念书进学，诗文的价值在这一刻简直高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北向的益州文人们在骚动了短暂一阵后，竟自发地缄默下来。张清庭游止四顾，并没有看到那个纤弱的身影，可他只觉得，数次交锋之中，竟再没有比这更挫败的时刻……他从来没有想过，那陆岳氏竟是这般破局！
他张清庭幼读诗书，至今已经四十载寒暑，他担任三江书院的山长，教导无数学子四书五经，也有二十个春夏，他心中无比清楚的知道诗书的价值，亦无数次向后辈教导过，他自认为，在文之一道上，他不及古往今来的圣贤，却也可跻身当世大家之列，却在这一刻，由一个小娘当面教给了他，何谓诗文大道。
他以为明心见性，堪破世局，已是诗文经史的大道。
可现在，陆岳氏直接以诗文换银钱、造福万千寒门子弟……却叫他知道了，什么才是圣贤走过的大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条大道已经隐约可见天下。
与沉默的北向文人相对应的，却是南向的外地硕儒们面含微笑，彼此探听着佳句可有所得的光风霁月——显然，他们对于诗文拍卖是有所准备的，十分坦然。
这一刹那，西向的大商人们却仿佛嗅到了什么，有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大声问道：“敢问，第一盏茶诗的作者是哪一位高才？？？”
于商人们而言，一首附庸风雅的诗句，能值几个钱？这取决于场合，某些场合，可能一文不值，某些地方，可能价值千金。
就比如现在，这什么茶诗的价值，只取决于它的作者，到底是哪一位？
而对这一幕，靳图毅却不过淡淡一笑，就是卢川等人，诗文再精，那些粗鄙的商户又能品出什么，他们肯为附庸风雅这件事出什么价呢？呵。
吴敬苍向东面一揖之后，才缓缓笑道：“正是州牧大人。”
西向的大商人们齐声惊叫：“州牧大人！！！”
围观的寒士与百姓更是发出轰然的惊叹：“竟是州牧大人！”
靳图毅霍然看向封书海，他本以为不过只是卢川等人下场，那些商户再如何……讨好得亦是有限，可现在……封书海居然这般不要官员颜面亲自打了头场！！！
这一刹那，即使是靳图毅亦觉得封书海瞥来的淡淡笑容中，隐含了极大的羞辱与轻蔑。
靳图毅想大声喝骂，你堂堂州牧，竟要叫卖自己的诗文，你不觉得丢人！不觉得掉价！不觉得对不起你那一身官袍吗？！可是，他又不得不将这些话悉数咽了回去，更将这些内容自腹中的弹章草稿上含恨删除。
因为，封书海这是在为益州“官”学筹款，他卖掉自己的诗文，一心为官家，胸怀大公，弹劾……不过是令封书海的官声更上层楼罢了！
此时此刻，靳图毅额头的青筋突突跳动生疼，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着，封书海将官员名望威严拿出来拍卖，能卖多少钱，他的心中竟全没有数。
而西向的大商人听闻竟是封书海的茶诗，在惊叫之后，已经有人迫不及待高声叫道：“一万钱！”
这可是益州州牧！拍卖诗文之事方才说得明明白白，谁拍下来，这首诗，便是谁的，这就相当于出钱请州牧给自己家写一首诗……这样的机会！就是平时出一万钱，哪个封疆大吏会愿意给你写？
哈，能见你一面，给你一个眼神，就已经是抬举了！
更何况，哪怕是益州地处偏塞，可对于这些大商人而言，天下处处皆是生意！这一首诗是不是能与封州牧套个近乎，不说在益州借他的权柄谋个什么好处，就是叫官府少一些为难，其价值便已经远在这些银钱之上了！
更有买卖极大的商人想得更清楚明白，这首诗哪怕只是在自家供起来，其附加的声望也亦不可估量的！
“一万五千钱！”“一万八千钱！”“两万钱！”……
银钱一路走高，这意味着益州官学筹措的四十三万银钱越来越触手可及……靳图毅额头的青筋跳动得越发厉害，便在此时，有一个仆从一溜烟跑过来，就仿佛集贤会当日的重演：
仆从说完便直接退下，靳图毅的表情却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
就仿佛这个仆从，带着什么无上的魔力，能一次又一次令濒临焦急暴怒的靳图毅安静下来。
封书海离得极近，却也没有听清那仆从的说话，只是为对方那轻快迅捷仿佛没有任何响动的行动感到诧异。
此时，西向商人的竞价已经到了疯狂，围观的百姓们或许不知道拍卖诗文这件事情本身的诸多意味，但那一个赛一个疯狂的报价所有人却听得清楚，当价格报到“八万钱”的时候，百姓们已经按捺不住沸腾的心思：
“八！万！钱！天爷！那是多少银钱！可以把俺家门前塞满了吧？”
“真不愧是州牧大人！几个字就能值这般多的钱！猪娃！看到了没！官学办起来你定要给我好好去念书！”
“八万钱……柳二娘家的蒸饼一文钱三个，岂不是能买二十万个……俺一辈子都吃不完吧！”
而对于竞价到现在的大商人而言，已经不是简单的报价博弈了。
能出到八万钱，或者说，敢以八万钱来买州牧的一首诗，买益州的一个不为难，买益州州牧的一个善缘……绝不是普通的一般商人。
到得现在，只有两个人在竞价，这二人坐席并不算远，但是，二人都有一样的动作，飞快地互相打量，丰富的博弈与激烈的心理战之余，二人又不由自主瞥向封书海那头——他们都知晓，到得现在，这个价钱已经足够买他们在州牧面前一个露脸，只看要不要真的拍下来，以什么样的价钱拍，或者在什么样的价钱退出才能叫州牧大人面上有光彩而不至于善缘不成反结怨。
“八万五千钱！”
“九万钱！”
“九万五千钱！”
到得这里，二人突然意识到，此事已经来到一个极为重要的关口——十万钱，这是一个成交之后，不会有零有整让州牧大人皱眉、数额亦十分合适的服侍价格！
九万五千钱的报价者心中懊悔不迭，知道自己中了对方的陷阱，可是！谁说报价者自己不能加价！
当最后二人不约而同地报出“十万钱”的价格，同时一怔，又同时开始犹豫，丰富的博弈与激烈的心理战又要再一轮开始之时，却是封书海朝台上的吴敬苍微微摇了摇头。
吴敬苍出声道：“二位，此次拍卖本是为书院筹款，一首茶诗连带一盏茶的价格，十万钱已经足够，接下来还有许多大儒的诗文要出手，若二位想继续支持益州官学，不若二位留着囊袋再行捐助？此次嘛，就算二位同时拍下，一人五万钱，州牧大人这首诗便算同时赠予二位如何？”
封书海正是这个意思，就算是想请这些商户相助益州官学，他也知道这些人拍下自己的诗文定有所图，可商户的银钱也是辛苦赚来的，不能叫人为在自己跟前的露脸一次这般放血，这不是他的本意。十万钱实已够多。
见封书海面有笑意，二人皆知是封书海之意，岂能不喜，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节约了一半钱却达到了同样的目的，所有商户都不由交口称赞州牧大人真是爱民如子之官。
吴敬苍笑着宣布道：“那便请封大人上来为二位沏茶写诗。”
听闻居然还有州牧大人沏茶的环节，二人哪里敢叫一位封疆大吏给自己沏茶，连道不敢。
封书海却自席位上起身笑道：“没什么不敢的，二位今日为我益州官学破费了，我这盏茶，是为益州自今而后的文脉昌隆、为无数莘莘学子而沏，我身为州牧，忝为一地父母官，这茶是我该沏的。”
自那两个商人、到整个西面的商户、北面的文人、围观的所有学子、百姓、所有人纷纷为封书海这番话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赞颂与欢呼！
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中，所有人心中那点对于“居然是沏茶而不是煎茶”的奇怪就一带而过了，只有靳图毅，露出一个深沉冰冷的笑容。
在无数的掌声与欢呼中，封书海便要走上前去，便在此时，靳图毅却忽然起身，笑容晏晏地站在封书海身旁，看起来，就好像礼貌起身送封书海上台、说着什么体面的恭祝话在为封书海欢庆一般。
除了封书海，没有人看到靳图毅那双眼中的恶毒，毒舌吐信之声低沉冰冷，只有封书海一个人听得见：“封大人，您知道么？您要沏的那茶砖，除了益州，北狄也有。”
封书海悚然而惊，他情不自禁看向靳图毅时，却只听到嘶嘶一片恶毒低喃：“您说，如果圣上知道此事，会如何看待您今日之举？”
然后，靳图毅露齿而笑，好像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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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欣然远远在茶楼看到，自己为防止冷场而设的托们达成了“五万钱”这个预定的保底目标时，已经全部有序撤离，现在剩下还在往上叫价的，就真的全部是竞价的商人了，这一场官学开办日的首个目标，已经达成大半——当然，州牧大人是不会知道托们的幕后存在的。
岳欣然微微一笑。
然后，她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下来，不对，官学那边的欢呼喧闹依旧远远传来，安静的……是茶楼，好像楼下那些原本的兴奋喧嚷突然全部消失。
便在此时，一个机械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家主人向你问好。”

第73章 幕后之局（三）
茶楼诡异的蓦然安静中, 遥远的喧闹仿佛隔着山海，听来那般不真实, 这一声阴森的问候更令人毛骨悚然, 岳欣然缓缓转身，身后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放到人海中便会似一滴水般眨眼消失的那种。
明明是这样一张平凡无奇的面孔，可却诡异地带着一种刺骨冰寒的气质——那双眼睛犹如一潭死水，看不到丝毫波动, 岳欣然毫不怀疑，如若再遇到扼喉关那情形，此人亦会毫不犹豫咬碎牙间毒药而死，不是什么畏惧，不是什么逃避, 在那双眼睛上, 岳欣然清楚地看到了那样做的答案, 只因为，即使在他自己看来，他确实就是一件工具, 最大的价值在供主人驱使，不趁手之时, 当时要按主人的意愿去自我销毁。
原来, 这就是死士。
对方死水般的眼睛正正对上岳欣然，比了一个“楼下请”的手势，再次强调：“我家主人向你问好。”
这一局, 那块在丰岭道上从天而降的巨石终于浮起来了么？
岳欣然微不可察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前行，朝楼下而去。
原本宾客盈楼的茶室三楼，竟空无一人，案桌胡椅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见一点凌乱，若不是那隐约传来的喧闹，几乎叫人怀疑先前这一层的人满为患只是一场梦境幻觉。
岳欣然脚下一顿，即使隔着木屐，她也能感觉到脚下的鲜明质感，入目是一张先前并不存在的巨大皮毛，洁白丰盈，蒙蒙生辉，不知由多少白狐裘拼接而成，直直铺到临窗一处高大纱幔处，风中传来若有似无的香气。
四个身段玲珑、衣衫轻薄的少女盈盈而出，将轻纱拉开，向岳欣然一礼，无论娇妍面容、窈窕身段还有行礼的角度幅度竟都一模一样，竟像四尊一模一样的美人雕塑一般。
先前那死士却已经不见踪迹，眼前忽然多出来的一切，虽是狐裘软帐，轻盈如画，竟蓦然都笼上一种阴森之感。
一声轻脆的喀拉声响起，岳欣然大步而前，帐幔之内，香炉吐烟、脂玉锦榻，触目之处，无一不是当世奇奢，这诸多稀璀璨的世珍宝簇拥之中，那一张微微侧过来的俊美面孔，却令周遭一切仿佛刹那间黯然无光。
他的肤色若与身上的雪裘一体，衬得鸦发淡唇分外注目，一双茶色的眼睛转过来看你之时，竟仿佛看到阳光下的无暇琉璃，折射出剔透清澈的光芒，叫人移不开眼。
有这样璀璨的一双眼睛，他的声音却低而轻：“小师妹，你向来可好？”
岳欣然神情自若，在棋案另一头坐下，视线一扫那局珍珑：“阁下弈棋，益州为枰，却叫我等为棋子……如何言好？”
从头到尾，不论是这豪奢的陈设，对方夺目的容貌，还是那声出人意料的“小师妹”，竟都没叫她心神有半分转移。
她视线更是直直对上那双琉璃异眸，淡淡一笑：“更何况，你知我知，家父绝没有你这样的弟子，就不必攀什么亲近了吧。”
她不相信对方不知道。
这番话，真是未留丝毫情面，幔旁立着如美人雕塑般的四个少女，听到岳欣然的话，此时皆是不由自主轻轻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发颤，眼含畏惧，倒像是真的活过来了一般。
被这般却了面子，这俊美公子忽然哈哈大笑，四个少女却仿佛恐惧到了极致，骇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竟连头也不敢抬起，他却笑着一拍棋枰：“有趣！岳峻居然有你这样的女儿！有趣！不枉我亲至益州！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他那双琉璃瞳眸中仿佛淬火之后光芒愈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岳欣然，那目光不是在看一个人的情绪，倒像仿佛在看一件稀世奇珍。
岳欣然的情绪却平静如故，她冷不丁地问道：“北狄需要茶砖，你是如何知道的？”
到得现在，岳欣然已经完全可以确认，眼前此人正是因为北狄需要茶砖之事，才会将整个益州搅得天翻地覆，令陆府挟裹在漩涡中央。他甚至都不必亲自动手，只需要一句话，三江世族自会为他搅风搅雨……
他兴致勃勃的盯着岳欣然：“这样看来，那商人是你救回去的了？让我想想，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老匹夫是哪一个站在你身后……”
岳欣然不过一个提问，竟被他猜到了王登被救之事：“霍勇？不，定然不是他，只消知道里面有北狄，有我在，他人老成奸，绝不肯沾手的，还有谁，冯夔？不，也不是他，那老家伙近来要死不活，不会有能耐插手，沈石担？不，沈石担没这个胆子……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大魏一个又一个名将的名字在他口中滑过，盯着岳欣然的眼睛炽烈得仿佛要烧起来。
岳欣然此时亦心绪电转，到底是什么缘故，阿孛都日之人用了什么手段，竟叫对方一个劲儿往大魏军中之人去想？
可她面上神情不变，端坐如故，甚至伸手掂起了一枚黑子。
岳欣然视线与对方一触，不过一个小小的动作，却令他止了推测的兴奋话头，一双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其中炽烈的兴趣盎然刹那冰沉为万丈寒渊。
方才，他所落正是白子。
岳欣然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喀喀喀之声，却是那四个婢女情不自禁骇得牙关打战。
公子漫不经心拂了拂袖，好像要拂掉袖上一粒尘埃般，那喀喀喀之声登时一寂，四个惊骇到连呼吸声都僵住的少女身后，帐幔中出现几条若隐若现的人影。
岳欣然却把玩着那枚棋子，不紧不慢地玩味笑道：“你去岁应该就知道茶砖之事，却直到今年王登出去兜售才查到了益州……呵，你肯训练死士，却不肯教导婢女……”
说着，岳欣然手中棋子气定神闲地落到了棋枰上。
喀拉轻响，对面的公子眼睛同时一眯，窗外的春风如沐，却叫人无端觉得极危险的锋芒贴着肌肤擦过。
然后，不知收到了什么信号，帐幔中的死士不再有动静，伏地的四个婢女不敢丝毫动弹，宛若四座趴地的尸身，室内蓦然寂静。
看着岳欣然落子之处，公子蓦然俯身一笑，宛若熠阳生光，隔着棋枰，他凑近岳欣然身前，一双琉璃瞳眸中的光芒简直要将人吞没一般：“你猜，现在封书海会做何选择？”
岳欣然微微蹙眉，转过头去，正看到靳图毅笑容晏晏地站在封书海身旁，看起来，就好像礼貌起身送封书海上台、说着什么体面的恭祝话在为封书海欢庆一般，可封书海的脚步竟然迟滞了一刹那。
岳欣然蓦然色变，冷冷盯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孔，然后，这张面孔陡然生出灿烂的笑容，好似罂粟绚然绽放，灼华迫人，极绚烂美丽却又极恶毒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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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如果圣上知道此事，会如何看待您今日之举？”
看着靳图毅露出毒牙，这一刹那，即使是自认为见识过无数宦海风波的封书海亦冷汗湿透后背。
茶砖乃益州新出之物，整个大魏只在他辖下出产，若真是无缘无故已然在北狄出现，岂非证实益州与北狄有勾连往来？再被有心人推波助澜在圣上前参他一本，通敌之罪无论如何亦难逃脱。
这一刻，已经来不及去追寻为何茶砖会在北狄出现之事，亦没有功夫再去证实此事，因为，他根本承担不起其中风险。
甚至，根本不必等到弹劾，靳图毅只需要在此众目睽睽之下，大声将北狄有茶砖之事道破，他封书海便极难洗脱此事的干系。
封书海神情不变：“你意欲为何？”
官场中事，终究难逃利益勾连。
若靳图毅真想要他死罪难逃，根本不必将他拦下，直接行动就是；愿将他拦下，便是对方有所图谋。
所有人远远看来，只当是这两位益州当场级别最高的官员互相恭贺着什么，一派气氛祥和。
靳图毅微微一笑：“益州官学的山长，我要三郎来做。”
封书海犀利视线蓦然直盯靳图毅。
如果益州官学的山长叫张清庭来做，那又与三江书院有何分别？！今日这番辛苦筹谋，岂非又入世族彀中！
靳图毅却笑容不变，胸有成竹：“封大人，看看四周那些为你山呼海啸的百姓、学子、文人、同僚，你再为他们如何殚精竭虑夙兴夜寐……一旦通敌之罪坐实，你相不相信，骂你最多的、恨你最多的，一样也是他们？千百年后，史册上也只有短短一句，‘通敌而斩’，如此而已。”
为官者，有人求权求财，二者皆无所求者，却更为在意士大夫的名望。
如果，真的那样一盆脏水泼下来，封书海恐怕身败名裂都难形容最后的结局。
封书海听着耳畔的热烈欢呼，晃神了一刹那，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然后，他的神情平静下来，仿佛已经做出了决断。
靳图毅是真的畅快地笑出了一声，一比台上：“封大人，请罢！”
封书海回过神来，微微颔首，仿佛真的是与靳图毅相谈甚欢一般，拾阶而上。
当看到这位为益州百姓做过许多事的官员站在台中央，现在依旧是为益州百姓折腰、要亲自为两个商人沏茶时，所有人的呐喊几乎冲破云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心中的激动与尊敬。
好半晌，在吴敬苍的努力下，周遭才平静下来。
封书海看着眼前一切，微微失神，初到益州时的场面一一回话，粮战之后，收拢四郡，为了怕那些低层胥吏鱼肉百姓，他无数次踏遍千山万水，一年里，光是木屐就穿坏了三双，家中没有那样多的银钱再置办，他后头不得不换上芒履，与百姓再无分别。
三载来，益州境内，没有他未去过之地，任下官员，没有他不清楚禀性之人。
益州啊，他忽地失笑，恩，若遇到成国公，他终于可以坦然对答：不负您昔年所托。而不至于连成国公灵前也羞往致祭了。
靳图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台下看着，期盼对方宣布三郎出任益州官学山长时，看看那些墙头草的面色，哼，益州根基之处，亦是时候好好梳理一番了……
封书海向四方拱手，十分诚恳地道：“封某任益州州牧五载，说来惭愧，头二载毫无建树，有伤先成国公之名，近三载虽是竭尽我力，却终是时光有限，有负益州百姓重托。”
靳图毅心中一沉，蓦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抬头向封书海看去，现在不过只是给两个商户沏茶，这个泥腿子开口说这些是要做什么！
却听封缓缓说道：“益州官学，本就是想给所有百姓，不论贫寒，无问出身，一个读书之处，读书方能明理，明理方知民生多艰，知民生多艰方可为官，此谓官学。卢公，当世鸿儒，君子赤诚，天下共见，不以我益州鄙远，迢迢至此，我以益州州牧之身，将益州官学托付于公，恳请屈就！”
卢川郑重起身，遥遥一礼，竟是隔着台上台下，接下了益州官学第一任山长之职！
这一礼之后，封书海与他相视而笑，封书海的面上，更多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与其今后都要受此把柄要挟，成为三江世族的走狗，他情愿将手中大业托付仁人君子，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靳图毅面色铁青，他气得浑身发抖，分明未到山长就任的环节，这个泥腿子、这个泥腿子，简直不识抬举！
好！你封书海不是昭昭之心天地可鉴吗！我就成全你！
封书海神情自若向两个商人点头微笑，打开玉盒，便要沏茶，他神情不由一怔。
靳图毅却是大声在台下道：“封大人！敢问你要沏的那个茶砖是否在北狄亦有！”

第74章 幕后之局（完）
靳图毅此话一出, 台下登时一寂，靳图毅本就官高, 他忽然在台上向封书海喊话, 自然引得众人侧目，然后议论纷纷：“茶砖是什么？”“怎地同北狄扯上了关系？”
就是百姓也有些傻眼儿：“封大人是好官儿啊, 能和北边的狄人有什么？”
而坐在东向的益州官员们互相之间交换着惊疑而意味莫测的眼神，陆府有茶园之事，整个益州官场皆知, 但茶园出产茶砖，却只是隐约传闻，毕竟数目不大，未得流传，现在封大人欲借茶诗筹集官学款项, 靳大人却直接说北狄有此物……隐约窥去, 竟叫人情不自禁觉得惊心动魄, 硝烟味道，直直扑面而来，再无遮掩。
一时间, 竟谁也无法断言，这一重浪头有多高多急。
各式的眼神中, 封书海却神情镇定, 听到靳图毅的话，他竟只是投来一瞥，而后微微一笑, 不知为什么，落在靳图毅眼中，这一瞥竟莫名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叫他忍不住心慌意乱，忍不住向身旁看去，那个先前跑到他跟前的仆从却早已经不在原处了。
一时间，靳图毅心脏失速，他竟亦说不清这股不祥的预感从何而来。不，公子告诉过他，此事定能将封书海逼到墙角，叫那泥腿子身败名裂！公子素来智计夺人，绝不可能出错！对！定是封书海那不识抬举的寒酸又在故弄玄虚！
便在此时，他忽听周遭传来轻微的疑惑讨论：“咦？”
自然不是那些百姓寒士，却就是靳图毅周围那些官员、南向北向的文人、甚至还有不少西向的商人，只有见识过真正的煎茶，才知道究竟有什么不同，而这些见识过的人，竟是不约而同疑惑出声。
隔着高台，他们固然看不清玉盒中、靳图毅所指的“茶砖”究竟是何物，可封书海的动作却是一目了然的，只见那案上没有茶焙、茶碾、茶罗等物，更没有见到封书海有焙茶、碾茶的动作，他竟是用勺取了什么放入白瓷的茶盏中，便直接舀起煮沸的泉心水倒入其中！
这与惯常的煎茶路数截然不同，竟不是将烘焙、碾碎、过筛之后的茶末倾入沸水中！而是反过来将沸水倒入茶盏中！而且竟用了白瓷？莫非是那“茶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异之处？
这些吃过煎茶的自然皆是见识过的，一时不由自主地嗡嗡地讨论了起来。
而那两个登上台的商人连忙同封书海见礼，封书海却笑道：“还烫着，不急，缓缓再饮！”
两人连忙应是，但待他们低头看清白瓷中的茶汤时，二人竟不约而同惊“咦”出声，然后二人一愕，相互对视，竟在彼此眼中都印证了惊疑。
此时四面坐席中皆是官员文人大商户，不乏真正沉迷茶道之人，见到这二人的表现，都猜到了茶汤必然有什么奇特之处，登时心痒难耐，不由在台下叫道：“封大人！这‘茶砖’到底有什么特异之处！”
封书海却是意味深长地瞥了靳图毅一眼，随即笑道：“这可不是什么茶砖。”
到得此时，靳图毅怎么可能不知，封书海那玉盒中另有玄虚，可是他心中反而安定下来，茶种的创新，何其难也，似茶砖那一物，他们三江世族多少做茶的老匠人，苦苦研究，竟是一无所获……就算封书海今日打肿了脸充胖子，临机设变用什么旁的东西应付过去，今日却是茶诗拍卖，若是茶本身有什么投机取巧的缺碍……公子的叮嘱，有的是时机施展！
仿佛知晓众人的疑惑，竟有随从搬来了一只琉璃瓶，这瓶子通身并无什么纹饰，素净，今日天朗气清，阳光洒下，瓶子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这样的瓶子大魏不产，多来自西域波斯诸国，平素不太可能用作茶具，但现在用这样一只价值不菲的容器出来，定是那茶有什么玄虚，众人登时安静下来，凝神细看。
却见随从小心翼翼地将玉盒中的一些绿意倾入瓶身中，隔得远，看不甚清楚，却知道，绝计不是什么茶块茶饼之物，那绿意瞧着形状颇散，然后，随从一如封书海般，舀起沸水小心翼翼倾入瓶身中。
然后，在所有人凝神观望中，澄澈的滚烫泉心水注入，什么东西在其中浮沉，然后水满琉璃瓶时，仿佛神仙施了什么法一般，所有人竟眼睁睁地看着瓶中一片片鲜嫩舒展幼叶，不只是四周坐席上的文人官员，天光明媚之下，远处围观的百姓都仿佛见到了清明雨后，自家院头新枝吐芽般的鲜嫩一幕，登时轰然叫好！
想到方才打开玉盒，看到底下那张纸条上熟悉的字迹，封书海一指琉璃瓶，向两个商人微微一笑：“今日请诸君来饮的，名唤‘清茶’。清者，明也，今日场中各位，皆是为我益州官学开办奔走，其明无过于此，故以清茶酬诸君。”
此时，无色的琉璃瓶中可见清澈碧黄的茶汤，蒸腾白雾中，片片新叶悠游其间，直如空山新雨洗过青山后的颜色，再没有比“清茶”更得宜的名字！
便是卢川也要点头：“其色澄澈，其形俊逸，当得‘清’字。”
北面这些异地文人登时交口称赞，煎茶中有茶末浮沉，从未见澄澈至此的。
靳图毅看到这里，却简直要失笑出声，封书海啊封书海，真不知你是误打误撞，还是以防万一先有备于此，竟直接将劣质的茶叶干片拿出来故弄玄虚。那些贫苦人家山后有茶树，世代相传，早晓得茶叶有提神康健之功，却哪里吃得起昂贵的茶饼，便干脆将采摘的新鲜茶叶直接晒干，一样泡水来吃，只是味道之粗劣，实是难以入口。
而茶饼制作过程中诸多工艺便是去掉涩、腥之气，只取茶之清香，否则就算茶树稀少，又何至于价格如此高昂！越是昂贵的茶饼，便越是在茶叶上下功夫！
北面那许多人，或许来自没有茶树之地，根本不知道此事，还真被你给诓住罢了！
果然，东面益州的官员、南面益州本地的文人却是嗡嗡一片疑惑之声：“这不是那些茶山农户无银钱吃茶自己晒干茶叶子弄出来的东西吗？看起来倒是怪好看的，可又苦又涩，如何入得口？”
靳图毅不紧不慢地向封书海问道：“封大人，您今日既是以茶酬宾，又拿出了这等‘新鲜’的清茶，何不叫大家伙一道尝尝味道？啊，或者他们二人不是已经分到了茶汤吗？何不请二位先尝上一尝？”
还说什么茶汤滚烫，叫他们放放再喝，不过只是缓兵之计罢了！
北面坐着的冯清远早按捺不住，他是个品茗的高手，远远看着那澄清茶汤，早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正是！州牧大人！何不叫我等尝上一尝！你们二人，那茶汤到底是什么味儿？！”
靳图毅含笑而望，封书海眉宇一冷。
这么一会儿功夫，台上两个商人此时端着的茶盏已没有先时烫手，看到靳图毅这般出言，二人皆是有些惴惴，不由觉得这茶盏比先前更烫手了，不知道封书海与靳图毅这等级别不低的官员何以这般别苗头？这茶他们是饮还是不饮的好？
一时间，竟有些后悔没有弄清益州此地的复杂便争拍茶诗了，可是那清沛的茶香却始终钻入鼻端，叫人又安定下来，白瓷中，几片绿叶悠然舒展，只叫人觉得烦恼似也少了几分。
封书海却是朝他们淡淡一笑，率先举起茶盏：“二位，请。”
两个大商人对望一眼，罢了，既然已经拍了此茶，登上台来，便是已经卷进了益州是非，起码，也要牢牢抱住州牧这条大腿，否则岂不是两头开罪？
所有人注目之中，二人举盏一啜，抬起头皆是神情一怔，不由自主看向封书海，面现愕然之色。
台下冯清远有些着急，这是好喝还是不好喝？？？
随即二人竟是异口同声地大问道：“大人！此茶可有售！”
先时有短暂瞬间还颇些同舟共济的二人，竟转过脸来，视线再触，竟是一副剑拔弩张、怒目而视的模样。
只看得众人一脸迷茫，这茶中难道还下了什么恼怒药不成？？？
然后二人皆是举起茶盏一饮而尽，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朝封书海道：“大人！我韩家世代经商已历三朝，定可将益州清茶带到大魏诸地，为益州百姓谋此福祉！”
另一人直接嗤笑：“你卖茶便是谋福祉？简直笑话！大人，我愿将益州清茶带入魏京！必要叫它天下闻名！”
围观众人目瞪口呆间，封书海却是哑然失笑，不由自主回想起玉盒里那张小纸条上最后四字：“……鲜爽回甘。”
竟是字字不差。
看着已经快不顾身份冲上台来的冯清远，不只是冯清远，得到此时，四周坐席所有官绅文商对清茶的滋味皆是好奇到了顶点：难道这样模样好看的清茶，还能有什么样的滋味竟能叫两个商人争执至此？
封书海一挥袖，随从取了一排白瓷茶盏，将琉璃瓶子中的清澈茶汤倒入盏中，一一分发而下。
靳图毅端着手中白瓷盏，其间碧黄茶汤澄澈清楚地映照出几片嫩芽，他的手竟有些颤抖，好像端不起这小小茶盏送到嘴边一样。
此时此刻，分发茶汤之后，四面坐席竟是奇异的安静。
随即，只听“嗤嗤嗤”撕裂纸张的声音响起，打破这安静，所有人愕然看去，竟是卢川起身，将他袖中原本备好的诗稿撕了一个粉碎：“来人！备笔墨！”
这个不顾人前而满面兴奋、来回踱步的卢川，是叫许多人极其陌生的，可是又有许多文人忽然回想起来，在成为平章四君子之前的廿载光阴中，卢川还是那个飞扬恣肆、才情天下见的卢大才子啊！
瞧着挥毫泼墨逸兴勃发的卢川，不过一盏清茶，竟叫君子又返才子时。
冯清远更是在反复嗓饮，清爽香气盘旋回复在胸腹间，竟有种置身山林之感，待那股甘甜涌入舌尖，他更是悠悠一声长叹：“老夫此生，自此方可说饮过茶。”
清茶之外，从前吃过的那些煎茶……竟全不作数。
蒋中平十分珍惜地饮尽一盏之后，才未尽兴地摇头笑道：“州牧大人，你竟将我等诓得这般惨！”
然后，他亦将先前备好的讲稿团了一团，远远扔了出去，苦笑道：“莫叫这些俗文辱没此茶了罢。”
围观的百姓们砸吧嘴巴，清茶有限，主要是场地有限，来不及烧这许多沸水，可是看到这许多文人墨客为益州出产的清茶这样激动，百姓们自然是知道好坏的，登时也兴奋地言说不停。
就是张清庭，在真正饮下那盏茶后，从来没有品尝过的甘甜缓缓回到唇齿间，他却情不自禁看向靳图毅，无限苦涩涌上心头：姊夫，这一次，咱们当真是败得无甚可说……
一时间，人生的苦涩与茶叶的回甘交织，竟叫他困于俗务、二十载枯竭的灵思纷至沓来，涌上心头，一时间，竟不知，这是甘，还是苦？
官员们虽多也是文人出身，却是个个心思灵透，少有纯粹，茶一入口，再看向靳图毅，便不约而同转开了视线，不再看那位从头到尾茶盏颤抖的中正大人，更多的心思已经不由自主飘向了台上的封州牧，原先就有过关系的在想，自己该怎么讨巧不动声色捧捧州牧呢？原先抱着三江世族的，此时已经在思索改换门庭，直接靠上州牧大人是不必想的了，但州牧之下也还有大人他的心腹……
虽不知靳封二人具体交锋的端的，可是烽烟与战况，官场上大大小小的鱼儿虾米们却是瞧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这许多人吟诗作赋，笔墨纸砚又哪里够？
新诗新赋竟源源不绝，将整个茶诗拍卖弄了个名副其实。
能得这许多文人青眼，场中这许多商人又岂能逊色于先前二人，看不出清茶中的巨大商机？
此茶无论如何是要卖的！大不了，他们就此盘桓益州，死缠烂打也要拿到此茶的售卖之权！
益州有清茶出产，今日茶诗拍卖，说不得便是一桩参与其间的机缘！若是能得到清茶售卖之权，再有茶诗从旁佐助宣传，那便更是如虎添翼……
一时间，一首又一首佳词华赋拍出一个又一个惊人的价格，益州官学筹集款项不多时竟远远富余！
到得现在，什么茶砖，什么北狄，还有谁记得？
至于靳图毅，更是没有人去瞧上一眼。
远远看着益州官学的开办没有因为靳图毅的捣乱而中止，反而越加热闹兴盛，玉榻上拥着狐裘的俊美公子错也不错地盯着岳欣然，再次眯起了眼眸。
先前叮嘱过靳图毅的仆从此时已经出现在公子身侧，迅速附在他耳畔说了些什么，随即退下，一如他到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然后，他竟一脸兴致盎然地盯着岳欣然：“你竟还弄出一个‘清茶’？茶种之道岂有这般容易……不对，你手中早有此茶，只是此时才抛出来。”他一脸恍悟：“啊呀，那被劫回去的家伙叫你警觉了是不是？早知道该”
虽然懊悔之词，可他面上哪里有半分懊悔之色，一脸的兴致勃勃。
岳欣然视线悠然看向窗外：“不，是丰岭之时，我就已经决定将‘茶砖’永远扣下，陆府绝不再产。”
原来这样之早……对面人却忽地仰天大笑起来。
然后，他竟缓缓拈起一枚白玉棋子，璀璨眼眸中流转的光芒莫名迫人，倏忽开口道：“其实，高崖先生确是教过我念书识字的……”
岳欣然看着他摩挲羊脂玉的棋子，洁白的指尖没有丝毫血色，竟叫人辨不清肤色与玉色，她只淡定开口道：“想借茶砖控制北狄，想法不错……若是一开始便寻陆府商谈，我定会赞同，说不定真会落入你的陷阱中。”
毕竟，她极少对盟友设防，说不定，还需要去洗涮北狄与益州关系这个锅。
而茶砖控制北狄……游牧民族惯食奶、肉，极少植物摄入，茶砖于他们，便是如盐铁一般的必需品，而非是消遣之物。对方能够从细微之处看出此事，甚至由此嗅到茶砖于北狄局面诸多可以运作之处……
岳欣然看着对面那张几乎是上苍钟爱所现的面孔，她思忖，如果不是穿越一场，她会否会如对面此人一般，有这般敏锐犀利的判断呢？
所以，她从来不会轻易小瞧当世之人。
对面的公子却收敛了笑容，看似随意地在棋枰上落下一子，慵懒地起身，就像揣掉脚边一只木屐般随意道：“三江世族，小师妹你任意处置吧。”
在此局终了之时，终于算有了与之同枰而弈的资格吗？这些豪门阀阅的嫡系……可真是有趣。
在对方散漫身影即将消失在茶室中时，岳欣然却忽地开口道：“茶砖之事，你去玩吧，我用它换王登的家人。”
对方身形一顿，他回过身要说什么，忽听翎羽破空之声嗖嗖而至，不知何处出现数道黑影齐齐将这公子团团护住，然后阿孛都日与数道身影仿佛从天而降，步伐一错，便与对方对峙起来。
早在靳图毅身边那仆从身上，阿孛都日便看出了不对，此时才上来，实是因为这群人竟十分棘手，阿孛都日顾不得其他，第一时间召齐精锐，齐齐出动也颇费了番功夫才上得来。
那公子原本要说什么，此时却只眯着眼看了看阿孛都日和他那一干下属，想必就是救出王登之人了。
他懒笑一声，径自越过阿孛都日身旁就要下楼去，他身周死士意在保卫他的安全，阿孛都日的下属为防万一，皆是手持长弓散开阵型，牢牢盯着这群死士，步伐阵型跟随变幻，一时间，双方皆是缓慢移动、对峙中含而不发，竟是看着这公子从容走过去。
公子背对着岳欣然，口气中却满含笃定：“小师妹，魏京见。”
能从棋子变成弈棋者，他笃定，无人能拒绝。
错身而过的刹那，阿孛都日与之视线交接，公子只奇异地感觉到了不容错辨的冰寒杀意，他脚步却未为此停留。
阿孛都日却在对方错身之后，立时奔到岳欣然身旁，上下打量看她安然无恙，他才略松一口气，忍不住便想出口责怪，那条毒蛇自小到大是何其恶毒可怖！她竟敢如此托大，单独与之会面！
那一缕奇异杀意，不知为何，竟叫那公子在下楼之际，破天荒地回首，看到那粗犷高大的男子与岳欣然亲昵无间，他思绪飞散便嗤笑一声，陆膺，你也有叫人戴绿帽的一日啊哈哈！
他转回视线，左脚踏下台阶，忽然，那群人的阵型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瞳孔一缩，猛然回身：“陆膺？！”
岳欣然一怔，阿孛都日猛然抬头，下一瞬间，他毫不犹豫将岳欣然推到角落拉过屏风一护，自己已然拔刀猱身而上！
公子厉声道：“杀了他！！！”
下一瞬间，众死士悍然回身，炽热鲜血与残肢刹那间飞溅开来，暴烈的杀机登时在茶楼中激荡！

第75章 风云骤起
那是一扇绣满牡丹国色的画屏, 远山如黛，溪流潺潺, 一丛丛牡丹栩栩如生, 国色逼人，姚红魏紫, 灼灼怒放。
岳欣然盯着这扇画屏，有些失神，屏外黑影幢幢, 一蓬又一蓬赤红浇溅而上，更衬得国色天香，分外妖娆，血腥味弥漫鼻腔，她却仿佛在看一出默剧般, 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一刹那, 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丰岭道上，头顶而降、避无可避的硕大巨石，有人在间不容发的刹那揽着她避到一旁；
熊熊大火里, 有人负着她艰难自火海中越出，月光下拔刀弯弓, 毫不迟疑斩杀所有匪徒；
繁樱春水, 纵马云间，有人带她见识过两生加起来亦未见过的翩然梦幻，云雾山河；
漫山遍野、灼灼燃烧的凤凰花海中, 有人向她灿然而笑，踏舞而歌，送她一束从来没有收到的凤凰花……
她飘散的思绪被一只飞入屏风里的胳膊打断，鲜血尽染，分不清是哪一方人马，手中兀自紧紧握着一柄长刀。
原本以为只是一段偶然相遇的有趣旅程，欢颜相伴也罢，倾身相护也罢，都可以坦然受之，纵使他年分开，亦能潇洒挥手，互道别离，却原来……不是这样。
岳欣然摇了摇头，唇畔恢复了一贯的笑容。
杀伐呼喝，无数血腥杀戮声中，岳欣然却俯身想把那刀从断肢中取下，无奈大概胳膊的前主人同它分开时的最终意志太过强大，竟然无法取下，岳欣然想了想，干脆拖起那断肢，血液的触感原来是这样 ，冰冷又黏腻，十分不适。
盯着画屏之后，隐约的人影与刀光，伴着弓弩夺夺，岳欣然扯了扯嘴角，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倾身相护，她恐怕，当不起，更不想当。
拖着那截胳膊，抬腿，踹。
屏风倒地，在一室刀光剑影中，这点声响实是微不足道，在有的人心中，却又震如雷霆。
陆膺手中已经换了近弩与长刀，近弩所至，例无虚发，每一抬手，必然收割至少一条生命，可有那公子的命令在，除了两个牢牢护住公子安危的死士，其余十余道黑影却如盘旋的秃鹫般，死死缠在陆膺身旁，他的前后左右，不断有下属为他抵挡，两方人马杀得鲜血遍地，刀来剑往，不时有弩箭激射而出！
这般危险的境地中，那公子却偏偏抱臂站在原处，一步不动，他脚下铺着的皮毛长毯已经尽染血色，脏污得看不出原本色染，可他一身雪裘，却依旧点尘不染。
看到屏风倒下，拖着一截断臂意思意思的岳欣然，他眼中猛然光芒暴涨，愤怒超过任何一刻，冰冷的杀意毫无遮掩地直直朝岳欣然而来。他生平，何曾这般为人所欺，这陆岳氏既然知道陆膺在此，从头到尾必是设局在骗自己！
白裘公子缓缓抬起手，一指岳欣然，便要开口。
岳欣然却静静地道：“你要想清楚，我死之后，世上再没有知道茶砖的制法。你想利用北狄实现的无数计划，只能悉数付诸流水。”
然后，她一双至清的眼眸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是为宣泄你发现自己被骗之后的恼羞成怒，还是为了大局忍一时激愤……毕竟，棋枰之上，是容不得那许多无用情绪的。”
血腥满地之中，她的话偏偏清清楚楚传入耳中，这一刹那，幼年时起的无数羞辱与教训，仿佛又在心间回荡，他额头青筋跳动，双目赤红，一张俊美的面孔都无端生出三分森寒。
陆膺一脚踹飞始终围着他阴魂不散的三个死士，手中近弩射穿其中一个的喉咙，再没有了箭矢。
他偏头闪过身后风声、一道长刀险险砍过，间不容发的刹那，他脚一勾，再次将屏风竖起，大声朝岳欣然吼道：“快避好！莫再出来！”
岳欣然站在原地，却身形不动。
那公子却在电光火石的刹那，看一眼陆膺，再看一眼岳欣然，忽地平息了怒火，仰天大笑起来，这一次他笑得尤其厉害，仿佛笑得站不稳身形，如果不是身后始终有死士笔直挺立，他恐怕就要笑到地上去了。
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笑指岳欣然：“你、你、你居然也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是，很快，他神情平静下来，弯起一对琉璃眸子，柔声对岳欣然说：“你看，陆膺这混账，根本没什么用，还满嘴没点实话，不如跟我同去魏京，至少我生平从不说谎，小师妹？”
这一刹那，仿佛他又终于找回了弈棋者的举止。
这样一条毒蛇，居然敢厚着脸皮说自己从不说谎？！
陆膺怒从心中起，却不由朝岳欣然面上看去，差点被捅个正着。
岳欣然却神情自若：“哦？”
陆膺心中咯噔，立时道：“阿岳！彼时我想解释的！”
公子简直兴奋得不能行，啊，眼前景象简直是生平梦想之一！看着陆膺被砍！再在陆膺面前挖他的墙角！陆膺一脸吃憋！哈哈哈哈哈哈！这简直比知道陆膺死了还要叫他心花怒放！
再看向岳欣然，在公子眼中，她又有了截然不同的价值，陆膺竟然真的在意这个他“死”后才嫁入陆府的女人！
岳欣然仿佛根本不在意息在对方眼中物件似的“价值”，她只冷不丁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去岁春就知道了茶砖？”
此时此刻，公子简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拥有这样叫他开心价值的珍宝，在他生平也没有几件，他一脸兴致盎然：“不错，北狄那些蛮人偶然得了一批，个个视若珍宝，虽晓得是大魏所产，却始终不知来源何处，我才命人在大魏搜查。你既然知道狄人对茶砖的依赖，便应知道这背后是怎样一盘大棋……”
想到自己筹谋的鸿图，他几乎要自我陶醉的时刻，岳欣然清冷的视线落在他的面孔上，公子一怔，在其中看到了什么隐约的意味，一时未及想得明白。
陆膺忽然长啸一声，那说不清是怎样的啸声：“陆家军何在？！”
然后是他身后，所有下属，不论在与死士奋力死战的、还是躺在血泊中挣扎着起身的……皆是齐齐昂起了头颅，嘶声大吼：“在！”
公子面色一凛，忽地明白了岳欣然提问的用意，他暴露了族中对北狄情形知晓之牌！陆膺……陆膺恐怕会猜到当年亭州径关之变，杜氏是知情的！
便在此时，纷然杂乱的足音自茶楼底下传来。
陆膺目中如有滔滔烈焰冲天而起，长刀一指：“杀！”
身中十余刀而血流不止的石头更不说话，猛然长刀一斩，竟生生为陆膺拦下了三个死士，他身旁，没有一个不浑身染血的同僚，却皆是面孔冷然地以身为盾，替陆膺拦在了身后。
陆膺刀直直向公子奔去，公子素来张狂的面孔上，第一次变色，因为陆膺的杀意，在岳欣然那一个问题之后……竟忽然这样暴烈！
简直像是不惜与他同归于尽一般！
他身旁两个死士神情凝重，陆膺的身手，若是拼死一搏，没有人能保证公子的安危！
这一刹那，陆膺几乎已经不顾一切，因为他忽然就知道了岳欣然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那一夜径关冲天而起的大火，烧尽的粮草，二哥挂在城头的人头，四哥推他上马的情形，仿佛历历在目……
“楼上的贼人听好了！我等是益州城都司衙门官差！尔等竟敢在官学开办之日扰乱城中秩序！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明晃晃的蛾眉刺直直朝陆膺的眼珠而去！他脚步不停，抬臂一抵，锋利的蛾眉刺直直扎进手弩，刺穿虎口，陆膺却身形一扭，刀自腋下一刺一收，鲜血飞溅，他径直越过第一道屏障！
“楼上的贼人听好了！我等是益州城都司衙门官差！尔等竟敢在官学开办之日扰乱城中秩序！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剑光如水银泄地，当头而下，光明堂皇，简直叫人想像不到，这条毒蛇身边竟还有这样光明用剑的死士。
陆膺只猛然横刀，抽刀断水，刀剑相交激起身上创口撕裂，他竟是不避反进，那剑士面色一变，便要再次出剑，却已经没有机会，错身的刹那，一把破碎的手弩碎片夹着细风洞穿颈项！
“楼上的贼人听好了！我等是益州城都司衙门官差！尔等竟敢在官学开办之日扰乱城中秩序！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陆膺与白裘公子之间再无间隔，然后，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自胁下绝无可能之处毒蛇一般地吐出，陆膺脚步变幻，那柄软剑只比毒蛇更加灵活狠辣，每一次皆带出蓬蓬血花。
陆膺神情不变，手中长刀几乎被自己的鲜血染尽，对方亦与他一般，自幼明师教导，一身武艺自然不相上下，自幼年起几乎就深入骨髓的仇恨在生死之际加倍爆发——
“陆膺！死吧！”
薄薄的软剑泛着诡异的紫色光芒，竟如毒蛇猛然回弹，直直刺向他的咽喉。
岳欣然看不清二人交手的身形，只看到公子那一身白裘染上一蓬又一蓬的鲜血，可那件白裘始终是安好地穿在他身上的，那，只能是陆膺的鲜血……
冷汗渐渐浸透她的后背，益州城都司喊话三次，便不再犹豫，带队直直冲了上来，纵使职司多年，也为眼前这地狱修罗场般的场景吓得惊呆。
岳欣然断然冷喝：“白裘与黑衣者皆为意欲破坏官学开办之人，大人还不拿下！”
她出入州牧府，协助筹办官学开办，这一张终是刷够了威信，都司立时怒吼：“都给老子上！”
双方人马拼杀至此，皆是强弩之末，可是血腥残酷至此，却也不是都司衙门寻常可见，没有一个衙役敢托大，手中兵刃只远远朝着要害处招呼。
岳欣然却不由自主看向陆膺与那白裘公子的交战，白裘公子朝她投来远远一瞥，随即露齿而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比出一个“有毒”的得意口型，然后他缓慢地抽出那柄薄薄的软剑，陆膺高大的身影缓缓软倒。
这一刻，岳欣然似有彻骨冰寒自足底渐次升起，仿佛生平从未有过的悔意，苦涩漫起。
下一瞬间，白裘公子蓦然睁大了眼睛，他不敢置信地垂下眼睛，半跪着的陆膺举着手，朝他露出一个血腥笑容，陆膺手上只有刀柄，其余的部分却已经消失在白裘之下。
当益州都司大着胆子举刀冲过来时，白裘公子好像支撑不住地倒退一步，陆膺松手，下一瞬间，他盯着陆膺，错也不错地死死盯着，没有人能形容被一条毒蛇刻入骨髓的眼神是什么样的眼神，下一瞬间，在无数衙役的惊呼声中，白裘公子灿然一笑，直直后倒，窗外，是滔滔晋江。
益州都司冲到窗边，只听到无数惊叫，湍流很快吞没那一抹白色，他身后“扑通”一声，却是那和白裘公子搏斗的好汉倒在地上，鲜血多得叫这位老都司心肝发颤。
却见那位经常出入州牧府出谋划策的小娘子飞快过来，刺啦几下把好汉身上的衣服扒了个干净，一把摁在好汉流血最多的一处，飞速用布帛摁住，都司看着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地觉得痛。
看到鲜血不再渗出，这小娘子却顶着颊侧溅到的鲜血抬起一双清冷的眼睛：“劳驾，请速到官学速请向大夫过来，并到城中向氏医馆，说有许多人受伤，他们自然会知道派人带东西过来。”
向意晚赶来之时，即使见识过大风大浪，也为眼前这一幕皱眉，他今日本是来参加官学开办，身为益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看到岳欣然一头一脸的鲜血，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三步并做两步赶过来，岳欣然摇头，一指草草处置过的陆膺：“不是我。”
向意晚放眼看过去，大抵因为岳欣然在，这许多伤员都草草止了血，流血不多的伤口也尽量避免了污染，他立时吩咐道：“派人去医馆取……”
不待他说完，他在益州收的四个弟子已经带着许多东西赶到了。
向意晚动作迅速地止血，用消毒的布巾开始包扎，其余学徒尽皆熟练地分开行事，先判断伤势轻重，再按缓急进行处置。
忙碌完，他才一搭陆膺的脉搏，朝站在身后的岳欣然道：“放心吧，其实外伤不深，你止血及时，性命无碍，倒是他身上的毒……”
以那白裘公子行事，软剑上淬毒，真是半分也不意外。
他看一眼岳欣然，低声而快速道：“……乃是宫中独有。我开付方子，他身子强健，睡上几日自然无碍。”
岳欣然诚恳道谢，便索性坐在陆膺身旁的胡椅上，说不尽的疲惫涌上心头，看着那扇被撞开的窗户，又说不尽的沉重。
看到陆膺与之不死不休的模样，再结合种种蛛丝马迹，岳欣然已经再无怀疑那白裘公子的身份——杜豫让，杜氏嫡支嫡子，景耀帝的亲表弟，身份贵重，更在诸王之上。
如果杜豫让死在益州，确实会引来杜氏的雷霆震怒，可岳欣然心中夷然无惧，那般的情形下，阴差阳错，你死我活，根本没有第二条路，现下封书海开办官学已解此局，一时半刻，景耀帝想用封书海，此事就绝不会深究到他身上，只这一条，便可护陆府上下平安，至于迁怒到她身上，岳欣然淡然一笑。
若是杜豫让不死……才是真的大难临头。陆膺的身份被他识破，以对方行事的阴损恶毒，还不知要怎么兴风作浪。
岳欣然心头风云涌动间，那些被包扎妥当的汉子却叫向氏医馆从上到下惊异不已，这样重的伤势，居然没有一个皱眉头，甚至发现小命无碍之后，居然一个个就开始挤眉弄眼，互相朝岳欣然那头使眼色。
向意晚瞅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陆膺，看来这群打打杀杀的莽汉都是这家伙的手下了，啧，岳小娘子眼神不怎么样啊，说着，向大夫倒着酒精消毒的手一抖，不免倒了些在伤口，陆膺在昏迷中不由皱了皱眉毛。
一个肩头包扎妥当的家伙仿佛不经意间走到岳欣然面前，咳嗽了一声。
岳欣然抬头，对方伸手挠了挠脑门，仿佛想说什么，又期期艾艾。
岳欣然问道：“……阁下可是有事？”
大汉灵机一动：“嫂子，可以把胳膊还给我了吗？”
岳欣然瞧着脚边那条被卸下、方才被她借来一用的胳膊：……
这家伙很快被还能走动的同僚拖过去暴打了一顿，话唠绑得跟个红白粽子似地溜达过来：“六夫人，那个，将军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我们……”
岳欣然看了一眼四周，陆膺这些下属虽然只有几人能够走动，看起来似是散漫游荡，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这一层茶楼牢牢护了起来，她与陆膺身周更是没有闲杂人等。
不待话唠说完，她平静点头道：“你们追查茶砖至此，可是在北狄收到什么消息？”
陆膺没有死在北疆，却选择在草原隐姓埋名三载之久，其中有什么缘故，不难揣测。
反正将军身份都暴露了，话唠索性一气儿把将军的老底儿给抖落了干净：“……当初在亭州，老国公巡边，便已经觉察到北狄动向，他一面准备上书，一面要就地召集军旅应战，那一日……”
话唠语声中少见的沉重：“将军初次巡边，二将军、四将军本想带他历练，便领着将军、与我等斥候一道前去查探，将军斩杀了北狄一路前锋，本自欢喜，回程之时，却忽然见亭关大火冲天，守关的都换了人，二将军觉得情形不对，未见老国公，他们谁也不放心，二将军吩咐四将军带着将军远远相候，他亲自领军前往查探。
我等一直未能等到二将军回来，四将军便与将军一道，隐匿前往亭关查探，却见二将军的人头挂在城头，上边已经换了北狄的人……后来，北狄大军杀来，亭关已失，又无主帅，四将军与将军一直被追杀，不只是北狄，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势力……一次途中情形危急，四将军推了将军上马，自己断后，也再也没能回来。”
岳欣然虽然当初就已经猜到了亭关之失必有蹊跷，却也没有想到事实真相的残酷之处尤有过之。
彼时陆膺才十五岁，魏京的小世子，鲜衣怒马鲜花着锦，高高兴兴第一次去巡边，期望如同父兄般顶天立地，人生这样的陡然转折，却也太过惨烈。
她转头看去，陆膺眉宇微颤，浓睫上隐约有湿意，似今日一切又令他想起噩梦一般的过往，梦境中亦不得安宁。
话唠通红了眼眶，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那个时候，没有了老国公，也没有了陆家军啦，我们被北狄撵鸡逐狗般流蹿，不少兄弟被北狄所俘……朝廷已经宣布我们都是死人，就是回来，也会当逃兵处斩……是将军带着我们在草原活了下来，自北狄手中救下了不少兄弟，又将我们聚到了一处。”
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没有了“世子”，只有“将军”。
话唠深吸一口气：“亭关之事，不只是将军在查，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查，为什么，兄弟们明明都准备收拾北狄那帮狗日的，却还有人在背后捅咱们阴刀，竟先冲着老国公先下手！咱们只想求一个明白！”
先前来讨要胳膊的汉子点头补充道：“我们一直潜伏在草原上，北狄势力强横行事霸道，诸族小国无不畏惧，我们从中打探到不少消息。”
石头勉强撑了身后坐起来，虚弱地道：“早年起，老国公就安排了弟兄潜伏在北狄军中，我们查过去，好不容易对上暗号，将军证实了身份，取得了他的信任，他却被杀了，只传了一个‘荼’字和一小块茶砖出来。”
听到这里，岳欣然不难猜到陆膺为什么会拼命，北狄军中的大魏间谍既然知晓他们在追查成国公之死，必定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茶砖的线索，这条线索必定是指向与成国公之死相关的缘故。
偏偏杜豫让在这个关头冲着茶砖来到益州，甚至杜豫让还知道北狄需要茶砖之事……在陆膺看来，恐怕杜豫让，甚至杜氏都与成国公之死脱不开关系。
但岳欣然却摇头道：“不是杜氏。”
虽然目前看来杜氏也有获益，成国公死后留下的军中势力，杜氏也有瓜分，安国公的崛起便是一例，而从杜豫让所说来看，杜氏确实也有渠道及时刺探北狄消息，但多半不是陆膺猜测的那样。
话唠与石头皆有些茫然，岳欣然却仿佛不只是说给他们听的：“成国公并无太多野望，杜氏在前朝有吏部尚书之位、安国公之尊；后宫有太后与皇后……几乎要凌驾于萧梁陈诸氏之上，此事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他们不会这般冒险，至少杜氏不会是主谋。”
陆膺颤动的睫毛渐渐平静下来。
但岳欣然却有另一重猜测，杜豫让能那样快收到北狄的消息，当年亭关的变故，杜氏真的一无所知？
有一些恶，也许不在于筹谋规划，而在于隔岸观火，甚至趁火打劫。
杜豫让今天的一刀，挨得不冤。
如今的大魏朝堂，没有成国公，北狄战事胶着，自也有一干将领涌现，安国公以下，韩铮、沈石担等人，皆能独当一面……而杜玄石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太宰之位，后宫不知又是怎生情形？
到得现在这情形，夜深人静，景耀帝内心深处会否也在思念那位国之肱骨的成国公？
岳欣然讽刺地一笑，却转而对他们道：“若我所料不错，这一局，杜豫让图谋茶砖，恐怕亦是中了北狄之计。”
话唠此时已经晕头转向，彻底跟不上岳欣然在说啥了：“啊？”
六夫人每一个字都能听懂，怎么合在一起就是不知道意思呢。
岳欣然仿佛自言自语道：“我想那个间谍留下的茶砖，指的不一定是大魏中的人，有可能是潜伏在大魏中的北狄人，比如，告诉杜豫让茶砖之事的人。
杜豫让想用茶砖来挟制封公，却不知，如果茶砖真在北狄散开，杜氏岂能不留蛛丝马迹，陛下会不会疑心他？疑心杜氏？这一次，也不知是北狄哪一位的推手……”
杜豫让亲来益州为茶砖之事，如若是景耀帝之意，根本不会有吏部那第二副含糊其辞的询札。
岳欣然不再多言，只向石头、话唠他们颔首道：“北狄既然有人预料到了这一步，恐怕也会刺探到益州与亭州的变故，草原上怕也会相应生出什么变数来，杜豫让生死未卜……但不论他是死是活，益州都将成雷霆之地，你们将军身份已经暴露，绝不可再留，多留一时，便是多一时的风险。我会请向氏医馆派一位医者一道，你们带他回草原，越快越好，一应所需之物，会有人为你们备好的。”
石头与话唠登时紧张起来，可岳欣然的判断，一路下来根本由不得他们不相信，十来人略一分派，登时便将活计安排下去，唯独躺着的陆膺，紧蹙着眉毛，睫毛颤抖着，他手指甚至不断挣扎着动弹，却在向意晚一剂强力药之下，哪里醒得过来？
岳欣然迈步下楼，此时益州都司经过一番紧张排查，终于可以排除茶楼和周围的危险——今日可是州牧开办官学的大日子，竟然出现这样可怖的恶性事件，益州都司再怎么紧张也不为过——封锁了大半日的茶楼，阿田终于能够冲上来。
自被那群凶神恶煞之人赶走，看管，阿田费尽心思报了官，便一直担忧着三娘子的安危，如今能亲眼看到，她连忙提了裙飞快奔跑过来。
她急切查看岳欣然周身，见到岳欣然安然无恙，她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见她家三娘子形容这般狼狈，不由扑簌簌掉下来眼泪来：“我服侍三娘子去梳洗更衣。”
都司本待请岳欣然去见封书海，今日这样大的事情，都司却不知详情，届时州牧大人雷霆震怒，必是要这小娘子去解释一二。
可阿田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径自拉了岳欣然就到三楼自己偶尔歇息的房中，她素来爱洁，房中备有清水，一边掉眼泪一边给岳欣然拧巾帕。
岳欣然没有拒绝。
然后，她忽然开口问阿田：“阿田，你喜欢益州吗？”
阿田一怔，不晓得三娘子为何突然这般问她，但她却福至心灵般认真道：“我当然喜欢益州，可我喜欢益州也是因为在益州可以同三娘子在一处。”
岳欣然笑了，又问她：“那开茶馆呢？”
阿田笑着答道：“因为是三娘子教的，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啊！”
说着，她利落地帮岳欣然解开头发，她学了这么久，竟还是第一次服侍三娘子。
看着已经染了血污的水，她不由皱眉道：“三娘子稍待，我下去再换些水来。”
不待岳欣然说什么，她已经飞快端了水出去。
岳欣然不由失笑，她摩挲着桌案，春光耀目下，铜镜中映出一张容颜，比她上一次端凝之时，五官长开了许多，她竟难得有些失神，这样算起来，不知不觉，在益州也有三年多了呢。
阿田手脚利索，也不知在这乱糟糟的情形，她是如何准备好一切的。
先是给岳欣然沐浴的热水，胰子，更换的衣裳皆是未上身的，知道岳欣然不爱打扮，却也备好了簇新的面脂，钗环鞋履也是一应俱全。
最后看到她居然摸出一把柚子叶时，岳欣然终于哭笑不得：“这是要做什么？”
阿田面纱外露出的一双眼睛格外认真：“去去晦气。嬷嬷早说过，如果遇到什么倒霉事，一定用柚子叶洗洗，去去晦气！”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岳欣然再次拒绝失败。
无奈之下，岳欣然只得尝试跟阿田说：“陆……就是阿孛都日那些手下，如果不意外，他们应该很快就要送他回去，你看着帮他们准备些车马银钱吧？”
阿田一口答应下来，简直比岳欣然的吩咐还快。
岳欣然有些不明所以，阿田却心中愤愤，她家好好的小娘子，就是遇到那个倒霉家伙之后才接二连三卷进这些吓死人的事情当中，早送走早好！明天就跟嬷嬷说，买几挂爆竹去！
岳欣然动作很快，简单梳洗完毕出来，那头官学拍卖终于圆满结束，所筹集的款项早远远超过了原先预计的四十三万银钱，这其中，固然有看在益州颜面之上的人情投资，也不乏那些文商雅贾、真正见茶诗而欣喜拍下的，亦有不少，是冲着益州清茶而来。
总而言之，封大人和益州百姓可谓是今日最大的赢家。
在封书海最后宣布：“益州官学今日起开办！”时，漫场的欢呼终于为这一日划上圆满的句号，不少商贾借机还想同封书海寒暄几句，特别是想打探一下益州清茶的路子。
按道理来说，今日这样的场合，封书海确实应该留下来，同这些官学出资人聊上一二，可他收到消息听闻岳欣然茶楼那头的变故，哪里还能分出心神做这应付，只留下心腹同这些商人周旋，便匆匆告辞。
官学后院，看到岳欣然安然无恙，甚至从容品茶时，封书海才略松了口气：“岳娘子，怎生回事？”
这里没有外人，身后是阿田，旁边是吴敬苍，眼前是封书海。
岳欣然回想今天的一切，也不由苦笑：“阴差阳错，只能说该有此劫。”然后她简单陈述了一下：“三江世族此番张牙舞爪，背后主人便是杜豫让。”
吴敬苍再不知道魏京消息，杜豫让的鼎鼎大名却是绝对听过的：“鹤翔公子？！”
岳欣然回想了一下，好像杜豫让是有这么个雅号，魏京人皆爱赞他风姿旧秀，若仙鹤翔天。
一时间，连封书海面色也不免沉重：“只是他，还是杜氏？”
岳欣然放下茶盏，微微一笑：“若他事成，便是杜氏，若他不成，便只是他。”
这句话很绕，却道尽了这些世家大族的行事，封书海也不免摇头失笑：“促狭了。”
吴敬苍急得火烧眉毛，却在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之后，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镇定下来，询问道：“即使鹤……杜豫让图谋茶砖，怎么会向你痛下杀手？”
岳欣然摇头：“不是冲我，是冲陆膺去的，我今日只是池鱼。”
吴敬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阿田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娘子，差点没去摸摸她的额头。
岳欣然却平铺直叙：“阿孛都日就是陆膺。”
吴敬苍与阿田皆是不由自主瞪大了眼！成国公世子居然还活着/那个马夫居然是成国公世子！！！！！！
封书海却浓眉一轩，锐利视线直直向岳欣然看来，那个马夫他当时只看身手判断便觉不俗，却未料想，却是成国公世子……
吴敬苍终于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又心中沉重：“杜豫让这般不依不饶……”
岳欣然顿了顿，看向封书海，难掩歉然：“杜豫让最后中刀坠江而去……”
不论是生是死，只怕都难免牵连封书海，只是看牵连程度大小。若是杜豫让最后活着，对方性情本就偏狭，益州之局全盘皆输，又吃了这样的大亏，岂能平白放过封书海；若是杜豫让身故，杜氏失去这样精英的嫡脉子弟，岂肯善罢甘休，再加在益州在利益的损失，必会借机发难。
正因为这样，岳欣然才格外觉得歉疚。
封书海却失笑：“小陆夫人，很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封某早年连肚子都填不饱，全靠老娘与娘子纵容，才叫我一直能读书，后来我到魏京谋个出路，也是惯见人情冷暖，再硬的骨头，没有粟吃，也是要软的。”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间似乎十分高兴又难掩伤怀：“我靠着在衙门帮忙抄那些乱七八糟的布告为生，有一日我忍不住评点了一句世家势大、非百姓之福，就被衙门打了十杖、直接给打出了门，彼时我真是心灰意冷，我决定用最后一点银钱买几个肉饼就归家去。”
那家肉饼铺子生意极好，就在封书海借居的破寺巷子里，每一天封书海都是就着那香气吞了口水喝咸菜粟粥。这般攒下十几个银钱，也因为在魏京实在没有容身之地，而决定花掉它们，至少给乡下的老娘妻儿带点荦腥。
他现在犹自记得，一个个头不算很高的老汉，与自己一样排队在买肉饼。
长长的队伍里，二人攀谈起来，他说起这些年在外奔波一无所成、愧对家人，差点掉下眼泪来，老母未能奉让，儿子没能教导读书，唉，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便是他。
老汉也叹气，说自己因为些混账事对不起家中妻子、至今也没能被原谅，好在小儿子生下来，还颇能哄妻子开怀，就是妻子太过宠爱，一天不打上房揭瓦，昨天刚打，今天就得买肉饼去哄，不然连阿父都不肯叫，简直是个小混账。
二人唏嘘一阵，老汉问起近况，封书海彼时不算很年轻，却依旧气盛，一股脑儿全说了。
老汉吃惊地问他，这般丢了饭碗不是可惜？
封书海昂着头，有饭吃确实饿不死，可是读书人没了骨头，同死了有什么分别！
老汉哈哈大笑，一劲儿拍他肩膀，为了读书人的骨气，封书海咬牙撑着，没好意思说拍得他挺疼。
再分开之时，二人竟颇有些天涯沦落人惺惺相惜的意味。
再后来，封书海就渐渐转了运道，先补了京兆下的一个小胥吏之职，直言敢干，一级级上升，做到了御史，然后，在五年前，益州州牧出缺之时，补为州牧。
这番落魄往事，就是同妻儿也未再提及。
此时忆起昔年事，封书海恍惚发现，自己也已经很不年轻了：“好在那几个肉饼，老夫今日还未及全然消化……如今尚能保有些许硬骨头。”
很不必怕些许杜氏的报复。
封书海心下却自嘲地想道，到自己这把年纪，依旧还能挺起腰杆再论一句读书人的骨头……也不过是因为那个午后，一个司掌天下兵马的老汉肯在买肉饼的时候听进去了自己那点读书人的傲气、 默默给了当年那个除了骨气一无所有的穷书生一个机会而已。
否则，吃不饱肚子、卷铺盖滚出魏京，又哪里谈得了什么骨气？
最后，封书海也只是忽而向岳欣然失笑道：“小陆夫人，今日我心中其实很是庆幸欢喜。”
欢喜当年那位老汉最头疼的小混账，原来还活在这个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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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将陆膺塞到马车中，不顾伤势，在一位大夫陪伴下，连夜离开了益州城，他们家夫人说得对，若是将军此时真被什么人再看破，一个欺君之罪，谁也逃不过，再者草原有变要起，还是速速回去为要！
话唠一路冥思苦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待他们出了益州以西、快到安西都护府时，话唠才忽地一拍脑袋：“啊！我把一切说出来……是想让夫人原谅将军的隐瞒！结果……”
结果，夫人没说原谅，反而一通云里雾里的分析，直接让他们连夜带了将军回到草原？
话唠与石头面面相觑，最后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车中，遂是沉默。
话唠轻声道：“咳，回头就说夫人很担忧将军安危，才命我们送他回草原的，记住啦？”
石头猛点头。
陆膺：……

第76章 应对
封书海思忖片刻, 又道：“龙岭附近，先前郡守命人巡查之事, 吴先生安排一二, 再行起来吧。”
先前为茶砖之事，岳欣然怕有人暗中趁机向陆府动手, 曾托吴敬苍安排人巡查成首县左近的治安，而现在封书海这番话又提起此事，不只是不介意被牵累进此事, 竟隐约还有要回护整个陆府之意，岳欣然焉能听不出来？
即使对封书海为人一贯信任与了解，岳欣然也从来没有想过，面对杜氏可能的疯狂报复，封书海竟会是这样的态度, 愿慨然为陆府扛下一切。要知道, 封书海这样主动维护陆府的举动与被动承担杜氏的报复, 在杜氏看来，含义截然不同。
前者，可能会被杜氏解读为挑衅, 拉足了杜氏的仇恨必会引来对方的动手，后者, 却还有极大的政治回旋余地, 杜氏有可能只是顺手报复便收手。
岳欣然连忙起身道：“封大人，很不必如此。若您因此举受杜氏针对，陆府上下如何担待得起？陆府之外, 益州、亭州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待您庇佑！若因为陆府一府之事拖累了您……那就是陆府愧对这许多百姓，实是担待不起！”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寒门出身、一意为百姓考虑、做到封疆大吏的官员实在是凤毛麟角，岳欣然并不是对世家有什么偏见，而是人的立场有时候身不由己，似封书海这样身后没有什么势力牵绊，敢直言向前的官员，保下一个便是在为百姓谋福祉，是在为朝堂多加了一枚平衡的砝码，岳欣然所说并无半分夸大。
封书海失笑：“若无成国公，封某不过一个老书生，又如何担得起你这番话？莫要说啦，此事且走且看吧。”
思及封书海的想法，岳欣然诚恳地劝解道：“封大人，纵使您是有感于成国公举荐之恩，也不必如此。成国公举荐您，是为益州百姓之故，出于公心，而非私交，今日，您保全了自己，未来多护些百姓，便是保全了成国公当年举荐之意，便是成国公泉下有知，必也是赞同的。”
封书海却郑重摇头道：“小陆夫人，你此话我并不赞同。你提及百姓，你和陆府上下其他人莫非不是百姓么？杜氏子纵与成国公世子有什么龃龉，却也是他咄咄逼人先欺到益州来，若按大魏律，械斗先衅者，有何结局皆是咎由自取，血亲可寻仇，却不可牵累旁人。
律法在此，杜氏又如何？杜氏就可以枉顾王法，恣意向陆府上下老小施压？杜氏该找，也该去找成国公世子，那我绝不拦着，若来寻陆府其他人，封某却是不能坐视！今日卷入此事的，不是陆府，是天下任何一个百姓，老夫都会如此去做！若连一府百姓都护不住，封某又谈何护住小陆夫人你口中的‘万千百姓’？！”
岳欣然听得一怔，心中既感慨，又感激，半晌，她只起身，深深一礼：“多谢封公教我。”
大义公义，大心公心，合该如此。
封书海摇了头笑道：“我晓得你也是一片好意，只是我人老，骨头更犟，不愿意软下去啦。何况，”封书海眨了眨眼：“小陆夫人，你出的官学这主意莫不是忘了？若是老夫这把年纪还能侥幸入陛下青眼，杜氏也绝不至于因为此事与老夫彻底撕破脸。”
岳欣然苦笑，她当然知道封书海是为开解她，杜氏与景耀帝关系何其紧密，封书海再入景耀帝青眼，这其中风险依旧非常之大。
岳欣然先前关于封书海受累不深，那是在封书海未曾主动回护陆府的假设之下，现在一来，在杜氏看来，封书海几乎与陆府捆绑，若是不计一切地报复，封书海要承受起来……景耀帝能回复几分，当真不好说。
吴敬苍在一旁十分纠结，他不忍见陆府被杜氏报复，又不忍见封书海受杜氏针对，越想越是气愤：“说来说去，皆是杜氏太过蛮横可恶！真不知陛下是如何想的，前前朝外戚之祸犹在眼前，却这般放任杜氏……”
岳欣然却摇头：“这件事，恐怕也不能怪到陛下头上。”
毕竟，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皇帝并不能选择自己的亲妈和亲妈一家。再者，像杜氏这样原本就很强大的外戚，在外戚之中，亦非寻常，景耀帝能安然登基，亦多有仰赖杜氏之功，他又并非那等经历过血腥残酷洗练出来、真正心狠手辣的决绝帝王，亲政未久，一时做不到清洗于自己有大功的亲戚，也属正常。
封书海是位仁臣君子，雅不欲多言今上是非，便摆手道：“小陆夫人，今日官学这一出太过漂亮，那清茶今日可是出了好大一番风头，那些商人个个拦着不肯让我走，我相信你自有法子处置。回头请吴先生将名单予你吧。”
吴敬苍应下，又笑道：“莫要说那些茶商了，就是官学的夫子，不也个个拦着您讨要吗哈哈哈哈。”
封书海看了一眼阿田，不由笑道：“这位小娘子，你那茶楼，便多备一些清茶，也好叫那些夫子解解馋。只是，莫要收他们太贵……里面不少是家中贫寒的学问人，难得有个雅好，家中还有生计要照应，若是小娘子的茶楼有亏损，记了账来寻官学找补吧，毕竟，托小陆夫人的洪福，如今官学可真是不差钱，比我的益州官府都还要富足喽。”
说着，封书海忍不住又瞅了岳欣然一眼，真不知崖山先生会是何等风采，可惜，可惜，晚入官场二十载。
阿田脆声笑答道：“大人放心！必定妥妥的！”
一老一少对答间，岳欣然心中已经想了许多，封书海一意回护，她却断不肯轻易叫封书海吃杜氏这样的大亏。
她不由向吴敬苍问道：“吴先生，先前杜豫让那些死士可有活口？”
说起此事，吴敬苍就是一脸的晦气：“全都服了毒，要我说，杜氏真是……”想到方才封书海的态度，他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但他知道岳欣然之意，便又道：“我已经命人沿河搜寻了，但茶楼之外，水流湍急，晋江沿途又长，怕是极难寻一个答案。”
看来，杜豫让的生死一时间很难有答案了，岳欣然便向封书海笑道：“封大人，官学之事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圆满的开办之日，吏部的询札，您也是时候答复了。”
岳欣然感激封书海的坚持，开罪杜氏既然已经不可避免，那自然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啊。首先，便是景耀帝处，无论如何，要先刷足皇帝的关注，至少要令杜氏对向封书海下手之事有忌惮，时移事易，拖上一段时日，朝堂局势风云变幻，到得那时，这点仇恨还在不在只重利益的世族考虑范围都会两说。
吏部第二封含含糊糊的询札，加上靳图毅那临时被授的中正之位，明显带着某种复杂动机混合在一处的试探，借亭州而问益州，以如今亭州复杂胶着的状态，封书海所提议的军政合一必然会进入景耀帝的视野，甚至多半是景耀帝提议的考核，只为了看看封书海处理复杂情势的能力。
如今官学开办，不仅让靳图毅的中正之位失去了意义，更从根本上拔除了三江世族在益州的政治文化影响力，这简直是再完美也没有的答卷。
怎么刷考官的好感度？当然是把这份完美的答卷交上去，再顺便拍拍马屁，说一说这是考官教导有功嘛！
封书海确是个爱民如子、敢与权贵硬犟的官员，却更在益州诸事中历练出政治视野，似这种事，抱紧皇帝大腿，他是绝计不会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忠君爱国，臣子本分嘛，岳欣然提及此事，简直说中他正要做之事，登时大笑起来：“不错！本官这就具折回复！”
岳欣然笑叹道：“只可惜了靳大人千里迢迢这一场奔波，注定徒劳……”然后她狡黠一笑：“春耕之事，泗溪郡、晋江郡、张泾郡、邢川郡……这四郡大人是不是也遣人前往查探一二，难免个别官员未曾实心用事，督导春耕的，莫要因此误了农时。”
她哪里是在说春耕，分明是要封书海挟官学开办之势、彻底清洗益州官场！尤其是三江世族根深蒂固的泗溪等四郡！要知道，先前几载经营，借着粮战之机，封书海也只是彻底收回了北岭、龙岭、关岭的官员任免之权，泗溪郡、晋江郡、张泾郡、邢川郡这四郡还在三江世族手上牢牢把持，这是他们的大本营呢！
封书海点头，拈须而笑：“老夫方才亦在盘算此事！查探春耕，恩，顺便瞧瞧诸地户籍、耕地在册的情形是否对得上……”
岳欣然也是点头，这样一来，三江世族吞没的那些田地、佃农，怕是都要乖乖地吐出来了，没有官员庇佑，这些侵占田地人口的罪名再一清查，当百姓从束缚的田地中解放出来，三江世族的崩解……已是必然。
然后，封书海与她对视一眼，二人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吴敬苍在一旁略一思忖，登时也明白过来，封大人具折上表，若是陛下赏识，只怕益州州牧之位并不会做得长久。
现下借官学开办之事，州牧大人的威望在益州达到最高峰，三江世族全面败退，自然是要趁他病要他命，打扫好屋子为后边的继任者扫清这颗盘根错节的大毒瘤了！
一时间，看着岳欣然与封书海，吴敬苍亦跟着痛快地笑出了声，看着屋外晴空万里，也许要不多时，亦会有阴霾再来，可现下，在这一刻，能够并肩将一方天地打扫干净的感觉……真他妈痛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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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封书海临别之时，岳欣然却是少见地，提出想在官学藏书阁看一看，封书海自无不允，甚至还正式还将岳欣然与卢川做了一番引介。
先时，虽是见过，但封书海这样的郑重，意义又自不同，若是介绍的是益州哪一位同级的官员，卢川还能理解的，可介绍却是这样一个女郎，就算她父乃是崖山先生，也不必如此吧……卢川心中也不是不惊讶的。
封书海笑道：“卢山长，此番官学之议、到官学如何筹款，皆是出自这位女诸葛之手，官学馆藏，半数亦是出自她的家传。”
卢川这才真正大吃一惊。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岳欣然，不只是他，就是他身后，冯清远等人亦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当今之世，女子可识字吟诗可为才女，可是，筹划官学、这样见所未见的筹款方式……这种事情，悉数是由一个女子做出来……实在太过颠覆。
可封书海的地位，此事又绝不可能为假。一时间，卢川都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才好。
看到卢川这神情，封书海一时促狭，临走之前再扔了一个霹雳：“老夫给陛下的那封谏表，亦是出自她之手。”
然后，他老人家也不去管身后这群呆书生震到傻掉的神情，大笑着挥袖而去。
说实话，卢川等人来到益州，尤其卢川本人，家世、学识皆是当世一流，他出自平章书院，圈子也是一等一，不论是治学、教书、甚至是为官……都有太多的选择。
最后决定当这益州官学的山长，除了那振聋发聩的四句话，更有封书海那封石破天惊的谏表打底，敢为百姓向陛下道破世族的真相，这叫卢川彻底信服封书海的品格，相信他立益州官学是真正要为益州寒士立一所官学、为益州官府储备一州英才。
现在，那谏表，居然是出自眼前这位小娘子之手。
好半晌，卢川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扶正发冠，一理袍裳，才郑重向岳欣然深深一礼，久久不曾起身。
岳欣然大吃一惊，连忙避开。
这是真正端方的君子，她万万不敢受这一礼。
吴敬苍连忙帮岳欣然扶起卢川：“她一个小娘子，可受不起山长这般大礼。”
卢川却起身认真道：“吾辈读书人，只管直道而行，大道之前，可分男女？陆夫人，老夫这一礼，亦不论你是男是女，只为益州官学而行，既承你那四句话相赠，老夫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岳欣然闻言亦是心内震荡，难以平静，然后她向卢川回了一礼：“山长乃当世真君子，我这一番提议不过动动嘴皮子，可如何为益州立文脉，却是任重道远，劳累山长了。”
卢川却起身哈哈一笑：“若为吾道中事，何来劳累。陆夫人，这边请！”
然后，他当先陪同，亲自为岳欣然领路，竟真的将她当成益州官学的上宾来待了。
吴敬苍没有多想，他觉得岳娘子想看藏书阁也是应有之意，那皆是师尊半生心血，捐给益州官学固然是相得益彰，可就算是岳娘子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不舍之意。
看到那一册册书简，岳欣然确有不舍，卢川观她神色便道：“崖山先生这些书册，官学皆会命人抄录之后再拿出来借阅，原本定会妥善保存，若陆夫人何时想取回，待抄录完成之后亦可……”
岳欣然却是摆了摆手：“不必，留在此处，阿父定会非常高兴。”
毕竟，他一生，平过天下，辅过君王，最终却只是想做一个教书先生罢了。若是能知道他留下的书册会一代代传递给许多当年和他一样的寒门士子，他不知该有多么开心。
一个声音从旁略带吃惊道：“山长！冯先生！余先生！”
岳欣然看去，却是一个面孔几分熟悉的士子。
卢川一怔，朝对方颔首，便对岳欣然解释道：“这是在此抄录书册的学子，名唤陈少章。”
岳欣然回想起来，靳府那集贤会，她见过的。
陈少章不知道山长亲自陪着这样一位夫人来这里是为何，他只守礼地行了一礼就避了开去。
岳欣然却微微“咦”了一声：“你在抄录的是……《诸国堪舆》？”
被岳欣然叫破，陈少章不由涨红了脸，紧张地看了一眼卢川等人，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看这本书十分新奇，就就就先抄……学生没有弃正经而走旁道！”
这是生怕山长误会自己还未入学就先不务正业了。
卢川失笑：“我是那般迂腐之人？更何况，《诸国堪舆》是崖山先生对诸国江山形胜的点评，堪舆之中为不可多得的精品，经史之余本也该读一读。”
陈少章这才放松下来。
岳欣然随手翻开那本堪舆图，看到陈少章的抄录，她不由笑道：“陈士子抄录之时，那些图册，最好以蒙影法复绘，否则线条错乱，极易混淆。”
江山之间，错之一笔就真的是缪以千里了。
陈少章一怔，不由低头看去，却瞬间面孔赤红，他确实有一处地方绘错了，有一条大梁的河流被他错画到了吴地！
岳欣然语声从容，自然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大梁当今乃是建章帝，他本是宫人之子，不得大梁先皇看重，可他却能在二十年间蛰伏，掌握梁都护卫军，梁惠帝登基时，他立时血洗宫禁……他夺嫡上位，弑兄夺嫂，这条滁水旁，他率护卫军便是追杀惠帝于此。”
陈少章听得怔住，他没有想到，一条河流竟有如此多惊心动魄的故事。
岳欣然的心思却已经飘远，她指尖不由在大梁东岸，那漫长的海岸线划过。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最后回身看了一眼身后藏书，收敛心中感伤，与卢川道别，而后，岳欣然便带了阿田一起回成首县。
与岳欣然相伴数年，虽然自认为及不上娘子那颗聪明的脑袋，但阿田却是大略能感知到岳欣然的心情：“三娘子，封大人不是答应回护我们了吗？为何您还有忧心？”
不知是什么缘故，阿田敏锐地觉察，仿佛在茶楼，三娘子问过那个喜不喜欢益州的问题之后，待她又自不同，像现在这个问题，三娘子竟然会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纵然封大人能得陛下青眼，令杜氏有所顾忌，这却是建立在杜豫让已经是个死人的前提下……可如果杜豫让还活着，陛下的回护能令杜豫让有多少顾忌……却不好说。”
杜氏与杜豫让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杜氏代表着一个庞大的家族，枝枝干干怎么也有数百支，遍布朝堂，听来很可怕，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如果要倾尽全力做什么样的事情，必然是利益驱动，还有许多约束与顾忌；可杜豫让就不同，他只需要代表他自己就可以，偏偏，他是杜氏的嫡系，这意味着他可以调动许多杜氏的力量，却偏偏没有相应的约束与顾忌。
岳欣然先前从来没有同杜豫让打过交道，却不妨碍通过益州之事的前后来推测杜豫让是一个怎样的人。
回想杜豫让行事，确是让不寒而栗。他去岁春晓得了茶砖之事，今岁顺着王登查到了益州。随便换了任何一个世家子弟，若想谋夺益州陆府的茶园与茶砖，大概率都是会选择仗势压人，免不了亲自上阵、叫自己的心腹来益州威胁陆府，最后免不了冲突升级，陆府若是气急告到官府，世族不占理，绝计在封书海手上讨不了好。
可是，杜豫让是怎么做的？他不过命一个死士从丰岭推下一块巨石，令陆府战战兢兢不敢再寻买主，另一头，随意托了句话给三江世族，便令得三江世族豁出一切，几次三番不择手段，引发益州如此多的波谲云诡……
即使冲突升级，最后与封书海硬碰硬的，也依旧是三江世族，杜豫让却完美地隐匿在了幕后，连封书海的州牧之位都几乎动摇，差点被他一箭数雕，直至岳欣然借封书海之手那一封谏表，将三江世族撕到朝堂，局面不可控制地蔓延到了亭州之局，连景耀帝都惊动了，杜豫让才施施然亲至益州。
即使亲至，杜豫让的出手也阴狠地叫人说不出话来，瞧瞧他抓住的什么把柄，茶砖与北狄的联系，封书海在景耀帝处的信任……一个可能通敌、得不到帝王信任的臣子，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在这局面中，岳欣然也只敢说，她不过是听多了老头子生平故事，禀着小心谨慎之意行事，才没有踩中杜豫让的陷阱，中间如果但凡托大一些，此时可能就是截然相反的局面。
如果杜豫让没有死，吃了这样大的亏，输了他谋划的棋局，以他的阴狠，又会划下什么样的道来？
他的出手方式，与封书海在庙堂的堂皇应对，完全就是两个维度，封书海是不可能全然防备的，陆府在杜豫让可能的疯狂之下，更是全为防备之力，这是岳欣然的忧虑所在。
封书海是君子，不会去这样计较可能的安危得失，岳欣然却从来千思百虑，以防万一，势必是要再想对策的。
然后她仿佛随口问道：“阿田，听闻大魏之外还有其他的国家，你有没有想去看看呢？”
阿田“咦”了一声，却也机敏地猜到了什么，不由瞪大了眼睛：“那个鹤翔公子这般可怕吗！”
然后她苦恼地皱了皱眉毛：“要是到别处去，三娘子你奔波来奔波去，太辛苦了……”
岳欣然却挥了挥手：“天涯之大，都可去得，一点辛苦怕什么，阿田不必忧虑这些。”
话虽是如此说，可她们与陆府老小一并来到益州，立足艰难阿田都历历在目，皆赖三娘子智计百出，才堪堪立足。若到了一个陌生之地，岂不是又要再来一番，阿田实是舍不得见三娘子这般辛苦。
她眼珠转了转，小声问道：“三娘子，世……那个阿孛都日先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的身份啊？”
岳欣然坦然摇头：“或许他曾经是想说的。”
阿田登时面色一翻、柳眉倒竖：“娘子你就是太心善了！他都骗了咱们，你干嘛还好心地送他回草原！他在京城不是号什么‘凤起公子’吗！与那杜鹤翔齐名！你就应该叫他下来挡一挡那个姓杜的坏公子！反正他俩都不是什么好鸟！”
岳欣然哭笑不得，听到最后又实是撑不起笑得起不了身。
岳欣然最后才一扶阿田肩膀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问你，他除了是阿孛都日，还是不是老夫人的儿子？若是真有个什么闪失，老夫人该有多伤心？你忍心？”
阿田一时讷讷，可她正色道：“你说老夫人，那娘子你呢？你是如何想的呢？他那样骗了你，可是，唉，”阿田也十分纠结：“可是他那样的身份，竟然肯给娘子你当马夫，他一贯待你如何，我们都是瞧在眼中的……就是嬷嬷来看，也得说，这世上没有几个夫君能那般对待自己的娘子。”
一个人的喜欢与爱护是做不得假的，阿田瞧得明明白白，故而虽然她一开始瞧不上阿孛都日的身份低下，后来却也不再说什么，只想着娘子开心便算了……可谁知道还能有这一出！
兜兜转转，这混账居然是娘子的夫婿！偏偏还遮遮掩掩，简直可恨！阿田心想，若换了自己，可做不到娘子这般淡然，非要抓花他的脸不可！
岳欣然却微微一笑：“我一时也想不明白要怎么处置，所以干脆趁着时局为借口，叫他先回草原吧，省得看了闹心。”
阿田登时一滞：“借、借口？”
岳欣然坦然一笑：“恩。”
阿田呆呆地看着岳欣然，她去准备马车和银钱的时候，还听阿孛都日那些下属个个神情严肃、如临大敌的紧张，连夜就将他弄回草原去了……原来居然是娘子编的……借口？
岳欣然哈哈一笑：“好啦好啦，其实也不全是借口，那些北狄人心思也不简单，他早些回去也好有个应对，只是没我说的那般紧急而已。”
默默地，阿田忽然就觉得，世子爷也好可怜。
岳欣然想了想，又坦然笑道：“我想，最初他也并非有意如此，只是天意弄人，”偏偏互生好感而已，“我一时做不到能看开他的这点隐瞒，时局又是如此复杂，不若暂且分开，彼此再多想想吧。”
阿田一时间，竟很是羡慕，总觉得娘子心里那个世界一定很大很大，才能叫她这样豁达潇洒，拿得起也放得下，不会似一般儿女寸十计较。
然后，她点了点头：“恩！就看那个阿孛都日同娘子有没有缘份叭！”可她随即一趴：“唉！可是没了他挡着，那个鹤翔公子如果活着回来找麻烦，娘子你可生是好？”
岳欣然忍俊不禁道：“好了，你小小年纪且不必去想这种问题。只是你那几间茶楼，你却要想想，是不是舍得。”
阿田却是想得开：“跟娘子在一处啊，不管去哪里，想开茶楼什么时候开不得！”
岳欣然哈哈大笑，一时间，那点忧虑倒是暂时抛了开去，安慰阿田道：“事情也未见得就会糟糕到那般地步。”
也许官府不多时就能在下游找到那姓杜的，只是，岳欣然从来不敢以乐观估计来代替该做的准备，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该做的取舍还是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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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欣然才到成首县，就发现自家的马车就停了下来，阿田不由伸头出去问吴七：“这是怎么啦！哇！”
然后她回到车里给岳欣然道：“成首县不知是有什么大喜事！竟这般热闹！”
岳欣然一怔，不由自窗棂外看出去，只见视线所及之处，居然全是马车！
成首县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县城而已，何来这许多车马，阿田犹在猜测：“是不是县令家要办喜事呀？可不对呀，他家几个小娘子都出嫁了，小郎君还未够年岁哩。还是县城要办庙会？可这么多马车，就是庙会也不会有这么多有钱人呀！”
她一边猜测，岳欣然却神情古怪，这些商人也真是消息灵通啊……
外边的吴七已经急出满身汗来，他这一趟出去可也够折腾的，先时护送六夫人到丰岭道接人，结果遇上那样的事，跑了趟汉中，给徐掌柜家报了丧，却死活找不到王登的人，连王登家里人都不晓得他同他妻儿的下落，眼见就要完不成任务，结果几个从天而降的好汉带着王登出现了，这才回到了益州城。
结果又在茶楼底下，看到那群不似人类的魔鬼，楼上六夫人一头一脸鲜血的模样直叫他不敢回想，现在，好不容易能回家了，在自家家门口，马车居然给堵了！
简直自离家开始，没一件顺溜儿事，叫他如何不焦躁。
他立时对旁边使劲别过来的车夫道：“这位兄台，我家娘子要自这里过去哩，可否相让一二？”
那车夫一个劲地逼着马朝前挤，一面翻了个白眼儿：“你自己个儿不会看吗？这儿谁不是要从这儿过去的啊！让？谁肯让啊！”
此话一出，登时不少冷嘲热讽就出来了，实是这些车夫在这里堵不少时候了，个个心浮气躁，再来个吴七这样“不识趣”的家伙，难免勾动大家恼火。
吴七十分生气，可是，他不好发作，但这一时半会儿进不得退不得，再耽误下去，天就要黑了。
岳欣然却是道：“吴七，留下个人看着车，咱们走回去。”
吴七又生气又惭愧：“是，夫人。”
那些车夫却个个不甚在意，走就走呗，有两条腿了不起啊！他们身后的车厢中，亦是诸多心烦意乱之声在催促：“赶紧看看，能不能走！”
催也没辙啊，走不动就是走不动。
岳欣然一跃而下，顺便回头拉了阿田一把，便举步朝陆府而去，一路上，倒是引来不少目光，毕竟，堵在马车上的人不少，但敢这么扔下马车走着的却没几个。
而一路走着，阿田越走越惊奇：“三娘子，我怎么瞧着，这是要堵到咱们府中了？！”
岳欣然没说话，而旁边的车马中，有人瞧着他们还取笑着：“快看，有人居然宁可走着也不坐马车呢。”
待她走到陆府门口，取笑声变成了哄笑声，一个小厮指着岳欣然朝自家主人道：“哈！这是哪家的！叫个小娘子出来抛头露面也就罢了，他们以为陆府会看在一个小娘的份上给开……”
开门了。
不只是开门，而且是大老远看着这小娘子来，陆府那些铁面无情、好赖不吃的部曲居然立时麻溜、甚至狗腿地大开了中门，还朝这小娘子点头哈腰的。
小厮呆呆的，他家主人却狠狠一拍他脑门：“瞎了你的狗眼！那必是陆府当家的六夫人！”
小厮：哎？
不是说陆府当家的是个寡妇吗？
当家的，寡妇，这俩词凑一块儿，时人只会拼凑出两种形象，妖娆冶艳不守妇道的，铁板无趣严苛至极的，实在是没有人想到……那样潇洒扔下马车率步而行的……居然会是一个寡妇，那样年轻！那样气质！
随着岳欣然进府，拥挤不堪的马车队伍中纷纷有人跟她一般下车步行，结果，陆府那扇打开的大门，又“咣”地一声，给关上了！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出来朝吵吵嚷嚷的商人们行了一礼，笑眯眯地道：“我陆府这几年一直门庭冷落，也没什么宾客，只有老弱妇孺在家，故而招待不同还请诸位见谅。”
陆府此时是什么时节，除了陆老夫人同几个孙辈在家，苗氏、沈氏、梁氏、陈氏俱是在忙茶事，忽然看到这许多马车卷着漫天烟尘朝陆府而来，陆府部曲还以为是要打仗了大队人马来冲锋呢！
自然是先闭门为要。
结果这些商人之急切简直令人咋舌，差点没把陆府的门挤破，信伯简直被这些人给气坏了，家中没有能做主的人，这些事很不必去劳烦老夫人的精神，他便做主先闭门谢客，结果，就把整个县都给塞住了。
商人们等了许久，是有些肝火的，但他这样一道歉，毕竟是曾经的国公府门第，商人们登门是有所求，便也安静下来。
待他们完全安静下来，老人才接着笑眯眯地道：“我家六夫人说了，诸位所为何事，她已经知晓，诸位如若对益州清茶有兴趣，可以填一份名册，六夫人才将归家，道是太过失礼也不好见客。
诸位远道而来，成首虽是小地方，却也有些灵山秀川可供游览，所有客栈我们陆府都为诸位包下来了，诸位尽可住下，三日之后，陆府会依据名册公开招商，请诸位稍待。”
然后，一张巨大的名册格式挂在了陆府门前：“名字，所属组织名称（无可缺省），地域，采购清茶数量，销售范围，预计报价……”
这一份名册令许多商人面面相觑，走南闯北，他们也是见识过许多世面的，这样的名册也是第一次见。
可是人家陆府阵仗在这里，看看别人这儿看家护院的都是什么人物，一个能打他们十个，那益州清茶……唉，他们也是见过珍奇的人物啊，确实是闻所未闻，旁的不说，只看官学开办之日，益州官员与文人对那清茶的追捧，便可知此物若是贩出去，其利必厚！
天下只此一家，又是这等居奇之物，且对方还无法强求，背后还站着州牧府（多明显的事啊！看看官学开办那一日的阵仗，要说州牧府与陆府无关，这里所有商人敢把自家马车都吞下去！），形势比人强，那还不是只能捏着鼻子先认了？
于是，一个个打开笔墨纸砚，老老实实按照那名册上的要求开始写起来。
就是阿信伯，也不知道他家六夫人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大筹划。

第77章 新的篇章
这一趟出门, 不只是对于吴七，就是对于岳欣然而言, 也算得上漫长, 除开茶季前的一些准备，真正最忙碌的时候, 她都在外奔波，竟没能在家帮上忙。
那些茶商，岳欣然半分不急, 且让他们等着吧。
现下家中几位嫂嫂都在外忙碌，对茶季之事进行最后收尾，现在只有老夫人和几个孩子在家，于情于理，岳欣然都该先去拜见陆老夫人。
岳欣然才到老夫人院外, 竟吃惊地看到老夫人扶了门在张望, 岳欣然不由加快脚步, 连忙扶了老夫人：“阿家怎地出来了！”
按任何一人来看，这个院子的设计，十分特殊, 院中只有高大的乔木，花园也只在中央砌了一个。房间更是显得低矮, 因为没有台阶, 也没有门槛，从房间出来的道上，铺着的一溜地砖也格外不同, 带着一道一道的格棱。
听到岳欣然的声音，老夫人却是微微一笑，竟稳稳伸着拐杖，朝她走来：“方才听信伯说你回来啦？”
岳欣然连忙上前见礼，但她并没有扶着老夫人，只是随她一起慢慢走着，边应道：“此次的事情麻烦了些，在外边耽误得久了些。”
天边的夕阳洒下余晖，花园中的桃花半数已经开始凋零，隐约能看到一枚枚青色的小疙瘩挂着，牡丹与紫荆正是花时，争奇斗艳，金色余晖之下，院中仿佛蒸腾着某种奇异混合的水汽芬芳，静谧又安详，就像此时走在老夫人身旁。
陆老夫人没有多问她什么，只是伸出木杖探路，发出笃笃声响，归燕在枝头呢喃，外面世界那些的嘈杂似乎已经远去，岳欣然慢慢走在她的身边，脚下清晰地能感觉到陶砖的那些棱格，心情却出奇地宁静，好像那些纷纷扰扰已经远去，现多的烦扰也已经被这扇门挡在了外头。
什么也不必多虑，或许这就是“家”这个字的魔力。
岳欣然竟然不经意间这样想着，可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时，她自己也是惊讶的，彤彤的金色浮云之下，她眺望远处群山，再缓缓看着这个她当初建议单独规整设计过的院落，什么时候起，她竟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呢？
岳欣然身旁，陆老夫人确实已经不再年轻，岁月在她身上留下太多伤痛，只是，这种伤痛，又莫名令她有种强大的沉静力量，就像此时的岳欣然，伴着她缓缓在院中漫步，都被这沉静所感染。
看着天色渐暗，岳欣然笑道：“阿家，不若摆饭吧，吃罢饭咱们再走走。”
陆老夫人再次走到门前时，脚下的陶砖杜桥变成的竖着的，她才停了下来：“他呢？怎不叫他一道进来用饭？”
岳欣然登时有些哭笑不得，难道方才一路，陆老夫人竟是一直想问阿孛都日而未能开口吗？
仿佛以为岳欣然是为难，陆老夫人慈祥一笑：“阿苗那个李书生都来家里不知多少次了？偏你小心在意。”
岳欣然有些恍惚，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可在陆老夫人心目中，她岳欣然还是那个陆老夫人不肯叫她守寡的小儿媳，阿孛都日是那个被她岳欣然看上、出身虽然寒微、陆老夫人却肯见上一见的陌生人。
岳欣然凝视着她隐隐期盼的温柔面容，心中踟蹰又犹疑，她生平，极少有这样难以决断的时刻。
便在此时，一阵清脆的欢呼响起：“六叔母！！！”
好像一群玉石子叮叮咚咚打破湖面下的潜流，激起一湖的热闹喧嚣。
岳欣然终于将那句话咽下，蹲下身，挨个摸摸那几张红朴朴的亲昵小脸蛋：“阿金、阿恒、阿和，你们今天的功课做完啦？”
他们几个到了发蒙的年纪，吴敬苍是不可能回来教他们了，岳欣然自然给他们另择了蒙师，对方也是一个寒门士子，年纪已有五旬，未见得学问有多高深，却有足够耐心，且愿意按照岳欣然划定的大纲去教，几个孩子学习上倒算得是十分认真。
阿金一握拳头，挺起胸膛：“早就做完啦！”
阿恒点点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岳欣然，只有最小的阿和，小小声地“啊”了一声，心虚地转开了视线。
听到部曲们六叔母回来了，哥哥们都很高兴，他也很激动吖，就扔下笔直接跟着跑过来了嘛。
岳欣然心中了然，但她不以为忤，并不责怪，表扬了阿金和阿恒之后，她只轻轻点了点阿和的鼻尖：“先吃饭，吃完了再去写。”
阿和欢呼一声，“啾”地给了岳欣然一个大亲亲才害羞地跑开去洗手。
最小的阿久却是被岳嬷嬷抱在手上，此时才到，看到岳欣然，这只小小的弯起了眼睛，咬着沾着墨水的手指头：“六六……”
岳嬷嬷先是盯着岳欣然一个劲儿瞧，见她安然无恙不免又觉得她在外奔波瘦了，刚想念叨就发现阿久在咬手指头，连忙去阻拦，倒叫岳欣然摸了摸阿久的脸蛋，笑出了声。
待几人次第洗了手，才规规矩矩坐在桌前，陆府自从来了成首，许多规矩也和原来不同，分餐不分席，老少都是围了圆桌坐在胡椅上，对于几个小家伙也并没有什么食不言的限制，只是要他们把东西咽下去才准说话。
阿和举着箸认真地道：“祖母，今日六叔母回家啦，我好想她的，可不可以把鸡子给六叔母吃吖？”
岳欣然：……………………
她回想了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在外跑得太频繁，对小朋友的教育问题有些疏忽了，现在阿和小朋友学会给挑食找借口了！
阿金皱一对小小的浓眉嫌弃道：“你又不肯好好吃饭！”
岳欣然认真道：“谢谢阿和，可是六叔母自己有，你留着自己吃哦。”
阿恒悄悄看了阿和一眼，暗示今日六叔母也在，她看着的呀，自己也爱莫能助。
阿和有些泄气，家里还有一条规矩，餐盒中是不让剩菜的，可是他真的不爱吃鸡子啊。
岳欣然想了想笑道：“阿和不想知道叔母在外面做了什么吗？吃完了饭，叔母可以告诉你们哦。”
阿和睁大了眼睛：“咦？”
可以知道外边的事情吗！这样一想，好像鸡子也不是那么难吃了呢！
然后阿和转过头来，两个哥哥扒饭的速度都加快了，他不由自主也“阿呜”咬了一大口鸡子。
岳嬷嬷在一旁连忙劝道：“慢着些，莫噎着了。”
岳欣然笑道：“你们莫要吃太快了，也等等叔母呀。”
三个小的看了她一眼，阿金小小声催促道：“叔母也要快点吃啊。”
岳欣然点头答应，用餐速度却依旧不快不慢，小孩子吃饭太快，咀嚼不充分不好消化，也容易呛到噎着，她不肯叫他们吃得太快。
在三个小的的期盼中，岳欣然终于放下碗筷时，阿金正要催促，阿和却忽然“啊”了一声：“阿久还在吃！”
阿金和阿恒同时转头，只见阿久艰难地举着调匙还在战斗，他原本颤颤巍巍地舀了一勺肉羹，被阿和这么一叫，啪叽掉到了桌上，他傻傻地看着那勺肉羹，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很快委屈地水雾弥漫。
岳嬷嬷熟练地给他加了两大勺子：“阿久乖乖吃啊~”
阿恒瞪大了眼睛，鼓起了脸蛋，阿金却直接叫出了声：“啊！嬷嬷！”
阿久本来就吃得够慢了！再加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去啊！
阿金快开始挠桌子，阿恒一直鼓着脸蛋，阿和就盯着阿久颤巍巍举调匙，可是，再怎么着急，他们也只是坐在一旁等着最小的阿弟，虽然都知道六叔母说的那些好玩的事情，阿弟不一定听得明白，但从阿久开始能走路跌跌撞撞跟在后边起，他们就没有扔下过阿弟。
陆老夫人含笑听着他们叽叽喳喳，什么也没有说，
好不容易等阿久“阿呜”吃掉了最后一勺肉羹，幸福地弯起了眼睛，阿金已经迫不及待一把抱起了他，他自己也还没到十岁，举着这么一个小胖墩，也十分吃力，却很顽强地把阿久抱到了一旁的席案上——平素一家人吃完了饭，都喜欢围在这儿说话。
阿久小小打了一个嗝，他小小人儿，今年才三岁，穿着粉色小袄，睁着漂亮的大眼睛，顶着花猫一样的小脸蛋懵懂地看着大哥，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从圆桌被拎到了这儿。
阿金几个已经排排坐好，迫不及待开始提问了：“六叔母！你这次出去好玩么！”
岳欣然伸手把阿久抱到怀中，一边接过岳嬷嬷递过来的温热帖子给他擦了擦脸蛋和爪爪，一边开始说起了益州官学。
阿和“哇”了一声：“一个大屋子里都放满了书吗？”
阿恒纠正道：“那叫‘藏书阁’！”
阿和“恩恩”之后追问：“比叔母的书房还要大吗？”
岳欣然：“当然，目前的规模至少有十个我的书房那么大，以后肯定还会更大的。”
十个！
阿和低头看着自己一双白白嫩嫩的爪爪，很快有了十个的概念：“那么大！那么多书！”
阿金一脸肃然：“我决定了，我将来一定要去官学看书！”
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和岳欣然的耐心解释中，怀里的小阿久已经歪在岳欣然怀里，长长睫毛覆下来，进入了甜甜梦乡，几个小的也开始揉眼睛，家中无事，他们平素就睡得早，也到了他们安歇的时间，各自被嬷嬷领了下去。
岳欣然陪着老夫人一并洗漱收拾，看着她睡下，才退了出来。
岳欣然这一夜心中反复思量，还是在第二日清晨，用罢早饭之后，去请阿钟伯过来说话，结果回话的人一脸不好意思地来说：“六夫人，阿钟伯说他身子不舒服，改日再过来赔罪。”
岳欣然：……
这位老人家真是连借口都不肯想一个好点的借口吗，岳欣然扶额。
来回话的部曲也觉得过意不去，一脸期期艾艾地解释道：“阿钟伯素来就是这般，有时又犟又臭又不肯好好说话，六夫人莫要见怪。”
岳欣然想了想，起身道：“走吧。”
部曲睁大了眼睛：？
阿田却噗嗤一笑。
岳欣然一脸正经：“阿钟伯不是身子不舒服吗？我去探病。”
部曲先是一怔，随即又不免劝道：“六夫人，阿钟伯年岁大了，免不了有些怪脾气，您莫要同他一般计较。”
岳欣然脚步不停，并没有因此要停下来的意思，部曲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心想，阿钟伯这次可真是，连六夫人都敢骗，这不是自己找的吗。
陆府到成首的旧宅修建规模不小，一众部曲都能各自有院落安置，阿钟伯同他几个儿子便在西侧一处小院里，他就着炒干的豆子愁眉苦脸地咂一口酒，一副借酒浇愁的架势，心里却是在想，他这把老骨头，六夫人特地想见他，除了世子那混账事发，简直不做第二件事想，以六夫人的聪慧，岂能不知自己帮世子瞒了她，这可真是被世子给坑惨了……罢了，拖一日算一日吧。
待他大儿子来报：“阿父，六夫人来看您咧！”
阿钟伯被惊得，一粒豆子没嚼就呛了下去，咳得惊天动地，他那些儿孙急得差点没去院子里叫大夫。
岳欣然来之时，他才刚刚喘过气来，看着这老人家面色潮红，一脸憔悴，如果不是空气中的酒气和桌上的豆子肉干酒瓶……岳欣然真要以为阿钟伯是真的病了。
她叹了口气，干脆地要求屏退左右，只留了阿田在身侧：“您一开始就认出了阿孛都日吧？”
阿钟伯真是愁死了，看，他老人家猜得没错吧。
岳欣然问道：“您应当一直没同老夫人说过吧？”
阿钟伯叹了口气，一抹脸：“老夫人这辈子不容易。老夫人生在益州，长在益州，如果不是北狄战事，国公爷同老夫人定是会在益州和和美美一辈子。当初大郎战死之事，国公爷颇对不住她，老夫人原本是不肯叫大郎出征的，那一场战事太过凶险……偏偏国公爷说了，进了魏京，食君之禄就要忠君之事，他的儿子不去，叫谁的儿子去呢？结果大郎一去就没能回来。
老夫人性情激烈，索性一气给国公爷纳了许多妾室。她说了，国公爷既然要留在魏京当他的忠臣名将，她就陪他当个贤良淑德的国公夫人，她甚至放出话来，道是如果国公爷不纳，她就吊死在国公府门前。
……几个公子陆续出生，国公爷将那些妾都放出府……就这样国公府里冰窟似地过了好些年，好不容易世子出生了，眼看着府中才渐渐有了人气，世子顽劣也罢，要上房揭瓦也罢，国公爷面儿上再生气，心底里总是疼爱的，不只是因为幼子，更因为这是他同老夫人唯一在世的孩儿了。”
即使是岳欣然，进了陆府这样几年，也从来不知道，原来国公府和和睦睦的家庭竟有那样的过去，或者说，整个陆府的妯娌们，除了苗氏，恐怕都不会知道，这样一段过去。
岳欣然有些回不过神来，陆老夫人那一张平静慈和的面容之下，竟然有那样激烈到决绝的曾经。
夷族女子接受凤凰花时，接受的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一个夷族女子，要绝望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不惜亲自逼着曾经的爱人摧毁诺言，将这约定弃之如敝屐？
岳欣然无法想像，如今这样一张慈和的面容之下，掩去了多少痛楚、绝望与惨烈。
阿忠伯仰天望天，仿佛亦沉浸在往事中：“六郎两岁不到，国公就向上皇请封了世子之位，从小到大金尊玉贵地长在魏京，一直长到十五岁，都从来没有去过边关……国公府六个公子，独他这般，第一次巡边，他苦求了老夫人好久才终于应允，结果却发生了那些事……”
阿钟伯苦笑：“我问了世子，问他为甚不肯回来，不见老夫人，他只说他不敢……”阿钟伯擦了擦眼睛，声音竟也有些哽咽：“我哪里猜不到，他这分明就是还要去草原拼命，国公爷、二郎、四郎，这样不明不白死在径关，血海深仇，都背在他一个人肩上，他哪里敢见老夫人……”
上一次的绝望中，陆老夫人做了那样的事；这一次的绝望，她这样艰难地挺了过来，好不容易回到故乡……若再经历一次得而复失，如何能承受？
她这一生，已经太多苦难，谁能忍心。
阿钟伯好半晌才终于能安静下来，他径直跪下道：“……老奴不敢同老夫人说，听凭六夫人责罚。”
岳欣然连忙扶起他，却是没有再说什么，此事之上，阿钟伯隐瞒陆老夫人，谁也不能指责他是做错了，岳欣然之所以来寻阿钟伯，不也是因为她心中迟疑难下的缘故吗？
阿钟伯起身时，心中感慨之余其实也松了口气，六夫人毕竟大度，没有追究他为世子一并隐瞒了她的事。
岳欣然岂会不知阿钟伯这点小心思？阿钟伯隐瞒陆膺的身份不告诉陆老夫人是一回事，但不告诉岳欣然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她没有追问，也不必追问，人心总是偏的。
她与陆膺之间，阿钟伯从小看着陆膺长大，自然更想维护陆膺。
事实也正是如此，阿钟伯看来，六夫人哪里都好，世子虽然有时混账了些，可这些年在草原吃了不少苦，也是个男子汉啦，与六夫人两情相悦简直再好不过，他老人家乐见其成，自然不会拆穿。
然后，阿钟伯道：“六夫人既然原谅了老奴，那我也便斗胆为世子再辩解一句，他当初多半也是怕您生气，故而不敢同您说穿……”
岳欣然却只气定神闲地笑了笑，不再回答。
这个笑容，叫人老成精的阿钟伯都没法再继续给陆膺洗地，心中只想着，六郎你这小混账哟，这次怕是要吃些苦头喽。
听了这些事，对于不要同陆老夫人提及此事，岳欣然也同阿钟伯算达成了默契，她想了想，还向眼前这为陆府奉献了一生的老人道：“群敌环伺，北狄与大魏胶着如此之久，并非常态，平衡一旦打破，草原必将狼烟再起……这其中，陆膺未必没有回来的时机。”
就看他的实力和运气如何了。
阿钟伯闻言，怔怔看向岳欣然，再次红了眼睛，抽了抽鼻子道：“哎！人老了就是沙子爱进眼睛。”
然后，他对岳欣然道：“六夫人，当年径关之事必有蹊跷，我追随国公爷如此多年，他于北狄上下研究得通通透透，怎么可能全无防备就中了招。您若得空，自可去北边祭屋旁的空屋看看，那里有国公爷留下的北狄书册。”
岳欣然谢过阿钟伯，出得院门，对于眼前宁静的陆府，忽然又了不同的感触。
阿田在她身后低声叹气。
岳欣然默然，回到她自己院中，却是不少婢女在进进出出，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连忙向岳欣然见礼：“老奴前来给六夫人裁衣，老夫人说先前在孝中，您这边也没添置几件衣裳，如今您这年岁，就该好好打扮起来。”
还有四件华美精致的首饰，件件都是简雅到了极致的款式，并不繁复，一枚素金钗，通体只饰了一枚拇指大小的东珠；一枚项圈，垂了一束玉石璎珞；一枚饰以红宝的玉钗，却是小荷初开的造型，一枚琉璃手镯，却通体温润透明，没有半分瑕疵；以岳欣然不太喜欢麻烦的性格，竟也都觉得无一不喜欢。
嬷嬷解释道：“这是老夫人自年轻时候的首饰中挑出来的，觉得这几件大抵您会喜欢。”
岳欣然朝嬷嬷点了点头，量体之后，便捧了那几件首饰到陆老夫人院中道谢。
陆老夫人却是笑道：“都是我先前的旧东西，有甚好谢的。”
然后，她又低低咳嗽起来：“我这身子，过一日算一日，趁着现在还有些精神，这些东西都给你们这些孩子打扮起来。”
她爱怜地抚了抚岳欣然的面颊：“能看到你们一个个都有了好归宿，我便也能够安心啦。”然后她又笑道：“好罢，阿岳不愿意嫁人，就似我们夷族女子一般，不要凤凰花，只寻个开心的伴儿也成。”
只要莫似我这般，一生都困在这里就成。
想到先前听过的那些往事，岳欣然心中亦不觉有些难过，却还是笑道：“那如何够？我看大嫂怕是喜事将近。”
陆老夫人失笑：“她亲事才过，哪里来的喜事？”
苗氏的亲事紧赶慢赶，却赶着在茶季之前举行了，她与李书生都不是那种讲究排场的性子，只请了亲朋好友在陆府摆了三桌。
岳欣然却是哈哈一笑：“不是我说的，是上次向太医的一个弟子说的。”
陆老夫人吃了一惊，随即“啊哟”一声颂了声佛号，又惊又喜：“你小孩子家家，怎么现在才说！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她也是！一把年纪还不知道轻重！怎么还待在茶址！”
岳欣然连忙抱住她：“我问了那位大夫啦，大嫂身子强健，不妨的，不然我哪任大嫂待在外边。”
向太医的判断和那位大夫的原话都差不多，苗氏在茶址多待一阵，胎儿稳固了再奔波也会好一些，再者，苗氏本就习武，只要不过度劳累，多动动无碍的，此事岳欣然也请他向李书生转达叮嘱过了。
陆老夫人略定了定神，却还是果断决定：“不成！得赶紧叫她回来安养着！她年岁也不小了！当初我生六郎就……”
然后，陆老夫人欢喜的神色又黯然下来。
岳欣然有些懊悔，她本来是想借这个消息哄老夫人欢喜，竟又叫她触景生情。
陆老夫人却自回过神来，笑道：“你写信先去问问，她那头是不是安生些了，如果可以，还是回府中来吧。”
岳欣然应是。
陆老夫人神情中，终是有些了倦意，同她一道吃罢午食，见她睡下，岳欣然才退了出来。
阿田小声问：“咦，三娘子咱们这是去哪儿？”
岳欣然叹气：“祠屋。”
阿田有些不太明白，岳欣然却想，如果陆膺能够回来，或许陆老夫人才能真正开怀吧？
不论她，或者是陆膺，他们的人生可见的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光，可是，陆老夫人，上天能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至少不要叫她带着那样多的遗憾离开。
北边的祠屋之旁，果然有一处干净整洁的院落，可岳欣然推门而入时，却不禁怔住。
入目是挂在墙上的长剑长枪，一壁落地的书册，一头放着弓箭靶子，一扇山月溶溶的屏风之后，却是桌榻，几件锦色灿烂的圆锦袍整齐地收在柜中。
很明显，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居室。
阿田婆婆地惊呼了一声，岳欣然却径自迈步而入，她已经猜到了阿钟伯那点小心思，却还是下意识走了进去。
她走到那那一柜的北狄书册旁，却发现摆放得颇为凌乱，有一些甚至摊开到一半，好像就像那个主人离去前翻看到了一半的样子……这一切，被另一个深爱他之人牢牢保留了下来，从魏京到益州，原原本本、纹丝不动地保留在这个院落中。
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些小小的泥俑玩偶，显然是主人年幼时的心爱之物，也一并保留了下来。只是岳欣然却意外地发现，在她来之前，这些东西还有动过的痕迹，那些并未对齐尘迹的书册，似乎有人在她进来之前，也留恋地翻阅过这些书册，然后又随手放置回了原处，却没有安全归位，终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岳欣然挑选了一些北狄手册，坦诚地说，就是老头子在，也必须要说一句，对北狄军事方面的了解，他恐怕未见得能超过成国公。
她坐在桌案前翻开细看，却发现里面有两种笔迹穿插，一个力透纸背般的苍劲雄浑，另一个却是有些幼嫩，一路跌跌撞撞到铁画银钩。
两种笔迹间的观点不时对立，苍劲雄浑的在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故而用兵之义在十二条，一二三……”，那铁画银钩就不屑地下面注（吐）释（槽）：“兵无常法，能胜就是好兵法！条条框框跟个学究似的哼！”
好似已经可以看到一个兵势沉稳的将军与另一位锋芒毕露的在隔空对（吵）话（架），虽然是单方面的，却也看得岳欣然不禁莞尔。
她放下书册，书案上却有一枚锦囊压着一张卷轴。
岳欣然展开卷轴，阿田“咦”了一声：“三娘子！是写给你的咧！”
卷轴最底下拉开，确实露出两个字：“阿岳……”
岳欣然忽然就觉得，今日阿钟伯诓她来此，只怕亦是某人的图谋。
卷轴缓缓拉开，却是一个少女凭窗而笑，她的眉宇潇洒坦荡，世家公子也没有的神采飞扬，她的笑容却欢快明媚，好像遇到什么样的开心之事，正乐不可支。
岳欣然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在他看来，是这个样子的。
岳欣然拆开锦囊，一枚金色的东西沉沉掉出来，却是一枚赤金圆筒，一展翅昂扬的凤凰迎着烈日，是岳欣然在后世也少见的精致华美，凤凰睥睨大地的骄傲神情，身上的每一根翎羽都栩栩如生。
画轴底下只有一行小字：“阿岳，笑一笑，莫要生气。”　————————————————————————————————————————————————
是夜，不知大家是否约好，沈氏、陈氏、梁氏竟都返了家，最晚一个进家门的却是苗氏，带着李书生，却还随身带着一个大夫，被大家在欢喜的气氛中齐齐打趣。
这一夜，大家都饮了不少酒，为庆祝封书海的州牧之位安稳太平，三江世族终于要成过眼烟云，陆府的清茶引来如此之多的客商，未来的生意兴隆简直指日可待，益州官学的成立叫沈氏、陈氏和梁氏更是欢喜，阿金他们几个长大，也不必要看什么世族的脸色，努力读书便可考入官学、出人投地，自有他们的道路可走。
连苗氏也忍不住详细追问官学的制度与端的。
沈氏放声大笑：“大嫂肚子里那个还没生出来就开始操心啦！大嫂，你放心吧！李书生这般会读书，你肚里那个且差不了咧！”
苗氏红着脸瞪了她一眼，众人不禁笑起来。
阖家欢聚的光阴总是短暂，第二日一早，岳欣然本待继续翻看那些找出来的北狄书册，阿田却来禀报，道是王登求见。
岳欣然先是疑惑，随即心中竟有不好的预感。
却见王登向她一礼到底，涕泪俱下：“六夫人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我王登此生此世愿为执鞭、任由驱策！”
岳欣然连忙叫起：“王掌柜，你我数载合作无间，不必如此。”
王登面上的欢喜是掩不住的，岳欣然心中一叹，终于问道：“可是你的家人寻回来了？”
王登连忙点头，他的妻儿是昨天夜里被送回来的，送到了后门今日一早才被府中的下人发现，好在这天气已经渐渐回暖，大人小孩虽是受了些凉，却不是大碍，只是受了许多惊吓，大夫正在开安神药。
王登觑见岳欣然神色，不由迟疑：“六夫人，可是其中还有什么……？”
岳欣然一笑：“无事，您的家人寻回来便好。”然后，她还是认真又多问了一句：“王掌柜，现在您的家人既然回来，对于今后，您有什么打算呢？”
这句话令王登不由又开始天人交战起来，六夫人新制出来的益州清茶引来天下如此多的大商人造访成首，他又岂能无动于衷？
然后王登叹气苦笑道：“六夫人，实不相瞒，我现下心中也十分纠结。我行商这许多年，生死间这也并不是第一遭，若只是我一人，那无甚好说，咱们的合作定然还要继续，我王登不是那轻易认怂的人！那些大商贾能做之事，凭甚我王登就做不到！
可我，毕竟还有妻儿老小，这一次，我也实是被吓怕了。若再来一次，连累他们母子有什么闪失……我，唉，我平素同他们相聚本就短暂，若再拖累他们安危，心中实是不忍。”
岳欣然却道：“王掌柜，实不相瞒。这一次，幕后之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若你想明白，不想与陆府继续合作，我亦十分理解，那你带着家人尽快离开陆府，今后不必再提陆府之事；若你看得上陆府，愿意与我们同舟共济，你可将家人迁来益州，只要陆府在，你的家人便是安全的。”
王登一怔，岳欣然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合作对象，他相信，以岳欣然的能耐，只要他继续跟着合作，不出几年，他王登必然也会跻身天下巨商之列。
可是，这样的合作伴随的风险就是，岳欣然身周的巨大危险，他王登承受得起吗？即使家人与陆府一道，陆府却真的安全吗？
以他王登现在的身家，其实很不必拼命，也足够一家人吃喝嚼用……
明明心里这样想着，可王登的脑海中却不时浮现陆府门外，那一排长长的车马，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王登倏然抬头：“六夫人，我回汉中将家人迁过来！”
如果错过与陆府合作的机会，王登知道，自己这一生可能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缘，他不甘心，不甘心终此一生，只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小贩，他一直梦想着成为大商贾，这梦想，如此之近。再者，陆府老小的护卫他看在眼中，如果敌人真的强大到连陆府都能夷平，那他王登也坦然认命，绝不怨天尤人。
岳欣然见他神色坚决，微微一笑：“既如此，王掌柜，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王登再次一礼，可这一次，他的礼节又不一样。这是一个依附者的礼节，不再是先前那般的合作者。
王登心中清楚，他把家迁来，便意味着自此与陆府休戚与共，不再只是简单的合作关系。
岳欣然坦然受了一礼，待他起身后，却沉吟道：“王掌柜，这一二日间，我恐怕不在成首。”
王登一愕：“可明日就是您公布的三日之期……”
那些大商人可都还在窄小破旧的成首县里猫着等候呢！若是他们苦苦守到明天，却发现六夫人离开了成首，以这些人的能量，只怕他们发起狠来，也足够叫陆府头疼啊！
岳欣然笑道：“所以，接你的家人之事，我可请陆府部曲待办，先前吴七也去府上拜访过……成首这头的事情，还请王掌柜代为处置……”
王登简直惊呆了，这样大的事情，六夫人竟然全权交给自己来办？！她到底知不知道外边那些大商贾都意味着什么样的海量财富！
而且，这样的事情都要抛开，六夫人……到底是要离开成首县去处置什么样的大事？
送走王登，麾下增了一人，又将清茶招商的事交给王登，岳欣然心情却十分沉重。
王登家人回来的方式这样神出鬼没，确实符合某人的行事风格啊……更重要的是，那一日，书院对面的茶楼上，岳欣然曾向杜豫让提过一个交易：“我愿意用茶砖来换王登的家人。”
看来那个最不愿意的猜测恐怕成真了，真是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但至少王登的家人被送回来，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否则岳欣然心中也实难安。
至于送回王登的家人，这背后的意味……杜豫让隐含的威慑几乎不言而喻。
然后岳欣然向阿田道：“备马，去益州城。”
至少，不能叫封书海全无防备地对上杜豫让的阴招，至少，要让封书海与陆府上下太平。
杜豫让，你不是自称弈棋者吗，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毒蛇吐信厉害，还是我的金刚罩更强！
岳欣然风尘仆仆抵达州牧府之时，天色已经极暗，州牧府的门房看到岳欣然竟然没有坐马车，而率了几个部曲轻骑而至，登时大吃一惊，他不敢拖延，立时前往通报。
而岳欣然亦觉奇怪，因为今日的州牧府，竟然重重甲卫，戒备森严。
门房很快将她迎入，岳欣然不及细思，在书房见到封书海，她神情凝重地径自道：“封大人，请将益州清茶献给陛下！”
封书海一怔，随即深深看了她一眼，递过一封书札，岳欣然打开，发现居然是封书海回复吏部的那一封，只是，在最末，朱砂丹笔批复了一行字：“着立往亭州。”
第四卷：亭州&#183;千里烟尘

第78章 亭州策
这封回札自然令岳欣然感到吃惊, 官学开办并没有太长时间，封书海那封回札递上去也就这么些时日, 却返还得如此之快！
而且这上面的朱砂批复……大魏有朝以来, 凡是各部堂官的批复，皆以正式公文另行回札, 而在原札上以朱红色的丹砂批复的，只有——御笔朱批。
这竟是景耀帝的亲自答复！
再想到州牧府今日的禁卫重重，岳欣然不由问道：“可是天使尚在府中？”
多半是来代皇帝来传信之人还在州牧府中。
吴敬苍低声道：“乃是陛下近身服侍的一位中官, 姓吕。”
岳欣然看了一眼封书海：“他可是要大人与他一道往亭州去？”
封书海点头：“正是。”
吴敬苍道：“按吕中官之意，却是要大人明日一早便与他一道上路，如此仓促，我还恐来不及知会岳娘子，还好你来得这般凑巧。”
这就更蹊跷了, 景耀帝近侍的中官, 出了宫禁, 便是代表皇帝的意志行事，再是卑贱的阉人，地位也是尊崇。这位吕中官,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赶到益州，必是抛却车马随从轻骑而至, 能做到这地步便已经足够惊奇了。
就算这位中官不是个作威作福的人, 不趁机在益州游山玩水、搜刮民脂民膏，可他这样远骑而至，定是十分辛苦劳累, 以中官之尊，却催促封书海催得这样急，不顾自己的辛苦第二天就要上路……真是十分古怪。
岳欣然不由仔细看了封书海对望一眼，封书海神情不变，但对于这次的御笔朱批和中官亲至，岳欣然心中的猜测渐渐坐实。
吴敬苍却忧心忡忡：“这般急着命大人往亭州去，却不知亭州那头到底是怎生情形？为何这样紧急，竟是连一刻都等不得了。就算是要大人到亭州上任，也不必如此着紧啊。”
所以，所为的，当然不只是封书海到亭州上任之事。
岳欣然不动声色：“既然是圣上的意思，要大人速往亭州，必然有陛下的道理，御笔朱批和中官是做不得假的，先生倒不必多虑。”
然后岳欣然顿了顿，才向封书海意味深长地道：“陛下亲自答复大人的回札，可见大人已在圣心之中，可喜可贺。”
闻言，封书海竟难得有些心绪浮动的激越，在岳欣然到来之前，不论是御笔朱批，还是中官亲至，背后的意味都只是他的揣测，岳欣然这样一番话，显然与自己的揣测不谋而合，加强了那个揣测的可能性，封书海怎么能不激动？
如果真是他们二人揣测的那般……书房中灯油之下，封书海却有种精神焕发之感，从当年陋巷中的小吏走到今日，道路何其漫长与曲折，多少读书人期盼之事，他终于盼到了。
很快，封书海平静下来，再一看岳欣然，却见她只是低头在看那御笔朱批，未曾出言打断自己方才的情绪，封书海便微微一笑，这样的事情，她既然已经猜到，他就便不必说破了，府中毕竟还栖着一位中官，有的话最好不要说得太明白。
只是，宫中之事，岳欣然也不可能预先闻知，她却风尘仆仆兼程而来，方才还提及献茶之事，封书海便不由关切问道：“小陆夫人，你这一次来，所为何事？”
岳欣然叹气：“封公将往亭州，本不该以此事再劳烦您。只是，人无打蛇意，蛇有咬人心，封公此番北上，也不可不防。”
然后，她低声将王登、王登家人、与杜豫让那个约定全盘托出：“……这番行事，除了杜豫让怕也没有别人了，先生在晋江下游，可有找到他的线索？”
吴敬苍不由有些泄气：“确实是没有找到他的尸身。似这般的人竟还能活下来，当真是老天爷不长眼！”
岳欣然点头道：“他是杜氏嫡子，可以动用的族人、门人不计其数，又是那样的心性，大人此番北上，亭州之地，如今势力繁杂，颇多纠葛，若是再似有他这般的人在背后兴风作浪，怕是后果难测，不可不防。”
封书海沉吟未语，却是看了岳欣然一眼：“你之前献茶的提议，是想借此威慑杜氏子？”
岳欣然承认得十分痛快：“不错，清茶难得，多半会被选入宫中。”
并不是岳欣然自夸，相比于煎茶之法，清茶的形色味都更符合宫廷追求雅致的品味。选入宫中，成为贡品，那益州的陆氏茶园就会是皇宫御用茶叶的指定供茶地，杜豫让想对陆府、或者是对封书海搞什么阴谋诡计，就必须掂量此事进入景耀帝视野的风险，他这个人再不计后果，但对于这种百分百、必定会招来景耀帝注目的事情，恐怕也会收敛一二。
当然，这一招不只是为了让杜豫让忌惮陆府、进而保全陆府不受杜豫让侵扰，岳欣然还有另一重打算，经过官学开办之事，清茶有意无意已经成为了益州文脉昌盛的象征，献茶之事，无论如何，能加重封书海在景耀帝心中的重量，比如，景耀帝每一次饮茶之时，会否都能想起，益州官学，封书海为他将一地优秀学子都纳入了官学之中的政绩？
这一点心思，足以让封书海政途更加通畅，便也达到了岳欣然的目的——毕竟，在她的设想中，封书海那封吏部回札的政治效应，还要再等一些时日。
就是岳欣然也没有想到，御笔朱批与中官会这样快地到来，可见景耀帝对于亭州之事的急切更在她原来的揣测之上，不必益州清茶的加持，封书海的政治前途也大有可为啊。如今封书海要往亭州，这茶献与不献，于封书海而言，倒在次要了。
吴敬苍看了封书海一眼，欲言又止。
封书海失笑：“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吴敬苍想了想，还是坦诚地将自己的担忧一一道来：“这杜氏子阴魂不散，陆府上下不过妇孺，却在先前几番交手中深深开罪了他，再兼之那位……咳，阿孛都日与他的积怨，我怕他不会放过陆府。现下大人要往亭州就职，益州之地陛下又尚未指定新的州牧，这段时日，少了大人的震慑，我担心那杜氏子会借机向陆府发难，他那些手段确是防不胜防。”
岳欣然连忙摆手：“吴先生不必如此忧虑。”她认真道：“封大人往亭州，乃是忠君体国之事，本应分神在政事交割上，陆府一府之事，如何能劳动封公再费心神。”
然后，她笑了笑：“若是杜豫让敢来，有什么招数，我接着便是，还怕他不成。”
吴敬苍看着她，叹了口气，岳娘子确是能干，只她一个小娘子，无官无职，纵有再多聪慧，终究是不如那杜氏子能动用的力量多，先前几轮交手，吴敬苍看得分明，岳娘子多有仰赖封大人手头权力之处……罢了，在新州牧抵达前，益州必也是大人心腹在掌管，这段时日，自己帮着多照应一二，龙岭左右的治安巡查，更要抓紧着意。
看着吴敬苍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岳欣然心想，这可不成，因为这可能也是那杜豫让的阴谋之一。
她便开口劝慰吴敬苍道：“先生真不必如此忧虑，你想想，封公这些日子不是在收拾三江世族？少了这些爪牙，杜豫让想谋事也要费些功夫的，很不必怕他。”
要搞阴谋诡计，杜豫让总要有人手和银钱吧，是，他不差人和钱，可在益州他再大的过江龙也是人生地不熟，陆府毕竟已经耕耘三四载，还有封书海打下的好根基在，暂时是不必惧他的。这点信心岳欣然是有的。
更重要的是，岳欣然看得分明，封书海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很不应该为这种小事分神，尤其是中官还在州牧府中——和封书海要往亭州背后的那个猜测比，杜豫让可能的阴谋，确实是一件小事。
而且，以岳欣然对杜豫让的了解，他这样故弄玄虚地送了王登的家人回来，多半便是他的疑兵之计，想叫陆府上下紧张恐慌，乱乱阵脚，他会等到时机合适、陆府没有防备之时再来动手，这些喜欢玩弄阴谋诡计的家伙不就是喜欢看人挣扎，又喜欢趁人不备吗？
提议献茶也只是岳欣然不喜欢被动应对而已，可不喜欢，不代表她会怕了，如果杜豫让敢再来，她必然叫他后悔。
因此，岳欣然认真向封书海道：“大人既然要往亭州，献茶之事可以放一放。至于那杜豫让，不过毒蛇一条，如何能同封公亭州大事相提并论，不必再议。”
此时天色彻底暗下来，封书海唤了人来掌灯，风吹入室中，灯芯跃动，室内人影幢幢映在周遭书架上，蓦然间就有种一室生鬼蜮的森然之感，吴敬苍连忙挑亮灯芯，封书海却情不自禁抚住身前桌案，不令纸页翻动，岳欣然向案前看去，那里不知何时，摊开了一副北地的堪舆图。
刹那间，她也仿佛随之看到千里之外，那里白骨满道赤地千里、兵戈连天民不聊生，明白了封书海此时心中忧虑。
封书海见状，便微微一笑，顺势问道：“小陆夫人，我既然要往亭州，不知你可有教我？”
岳欣然连道不敢，可是，亭州之地，现下局势确实复杂。景耀帝的急切，何尝不是局势不好的反映。否则，堂堂帝王，为何要命近侍来亲请封书海往亭州？
岳欣然坐正了身姿，沉吟片刻，诚恳地道：“我未曾亲至北地，所思所见不过拾先人牙慧，以供封公参照罢了。”
封书海亦于案后肃容一礼，一指堪舆道：“小陆夫人，请。”
看着那广袤北域，前世今生，那些零散的观感穿插着老头子的生平、成国公府的书册，岳欣然收拢了思绪，才缓缓道：“以我之见，北狄如今局势胶着，其根源，既不在兵，亦不在将，而在战略。”
吴敬苍闻言，不由追问：“战略？”
岳欣然点头：“不错，战略。北狄这一场战事，起源于径关之失、亭州被侵，而后大魏应战。可是，从头到尾，纵观露布与朝中文书，朝堂诸公争执来争执去，却只是进攻还防守这样的战术问题，却没有人讨论战略。
北狄为何发起战争？北狄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如今的北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大魏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中？相应地，大魏要在这样的情形下，面对这样的对手、这样的战争，达成什么样的目的……却始终没有看到清晰的认知与思考。思虑不明，则战术不清，一味应战，纵偶有反击，亦是难以成事。”
这样一番见解，就是朝堂之上亦难听到，封书海亦不由追问：“哦？那小陆夫人对如今这场战事的战略有何见解？”
岳欣然一抚堪舆上的魏、梁之地，边沉思边道：“我大魏自高祖、上皇逐北狄立国至今，已逾三十载，历三任帝王，皆宽徭薄赋养民生息，方才有今日大魏境内的太平。而亭州之境，未有烽烟已近二十载，北狄于草原蛰伏生蕃，便也已近二十载。”
岳欣然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判断：“于如今的北狄而言，我大魏可不只是什么南边的邻居，而是将他们赶下王座的世仇。故而，如今的北狄之战，与历朝历代北边的边患皆不相同，北狄的铁蹄南下，亦不只是为了图谋一时的财货，而是意欲争抢中原，夺回他们眼中，曾经属于他们的肥美‘牧场’！”
风摇烛动中，岳欣然的声音轻而果决：“故而，这一场战事，即使目下看起来不过只在亭州一地，乃是疥癣之患，可是，北狄南下之心不死，侵袭永远也不会停止。若只是北狄便也罢了，可我大魏周遭更有两个强敌虎视眈眈，若是与北狄战事连绵胶着，牵扯太多国力，被梁陈觑准了空子以致腹背夹击……那才是真正的祸患。”
景耀帝的忧虑，恐怕也在于此。
吴敬苍听得心内震荡：“……这当真是难以应付之局。可听闻朝中竟还有议和之声……”
封书海皱眉摇头：“我听闻昔年成国公尚在之时，二十载巡边不缀，莫不是也有此虑？否则以他彼时的尊位高望，又何须如此？”
岳欣然点头：“我在陆府中翻阅过成国公的手书，他也是这般断定，大魏立国之初，虽是驱逐了狄人，可双方连绵数场大战，皆是元气大伤，只看哪一方先恢复过来出手……一场大战必是免不了的，故而这些年，他一直不曾中止巡边。”
最后却是北狄先启边衅，归根到底，实在是在于大魏政权历经三帝，景耀帝年幼受禅让而登基，根基不稳，朝中成国公等一干勋贵与世族相互制衡，大魏政权没有大权在握的主政人，直到景耀帝近年亲政后，方才有所改观，但北狄已经取得先机，快一步动了手。
封书海低声一叹：“我大魏失却了成国公，乃是失一肱骨啊……”
岳欣然默然，确实，如果成国公尚在，如今北狄战事绝不至于如此，甚至，她在总结北狄许多记载之后，岳欣然隐约有种揣测，那一场亭州之失、径关之破，获利最大的便是北狄，成国公一死，非但让大魏在亭州战役上失去了主动，更打乱了大魏军事组织内部的力量平衡，就是安国公也花了近两载的力气，才勉强控制亭州一方，这背后，如若没有北狄的身影才是咄咄怪事。
吴敬苍道：“那依岳娘子之见，周遭强敌如林，北狄又不可能轻易退却，战事胶着既不可取，那我大魏又该如何作为？”
岳欣然闻言不由取笑道：“先生，我不过纸上谈兵，您这般一问，倒叫我没来由觉得压力山大。”三人皆是笑起来，吴敬苍也知道，他问的问题太大了，可他实是替封书海而问，然后岳欣然才再次开口道：“我姑且做一个分析，封公也权且一听。”
岳欣然向来实诚，北狄军国大事，她手中情报有限，说是“姑且”的分析，就是“姑且”的分析。
“吴先生所问之事……其实极难，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这一场战事，可与历朝历代的北地战争做一个对比，纵观历朝，能与北方蛮族的强大政权对抗的，皆是一统华夏的大王朝，而今的天下，魏、梁、陈并治，我大魏以三分之一的地域去对抗北狄，可能还要同时对抗梁、陈，这便是最大的挑战。”
地盘少，相应的经济与人口便少，相当于以三分之一的力量去对抗一个铁了心要南下的北狄，还要防备梁陈的侵袭，所以岳欣然才说，十分艰难。
岳欣然却并没有因为这判断而有丝毫气馁之色：“只是，反过来亦看这三载战争，北狄亦未足够果决，才致战事胶着，足见其内亦有不同声音……我大魏亦全非斡旋的空间。”
换岳欣然来看，如果北狄要是力量统一、足够有魄力的话，这三年里，早已经大兵尽出，深入大魏腹地了。
封书海问道：“先前军中亦有主攻派提议，应先倾举国之兵北上踏平狄人王庭，彻底排除北患，小陆夫人以为如何？”
岳欣然：“以我来看，不如何。若是要依此计，在数年内平定北患，必要倾国之力才能办到。所谓倾国之力，就是要将大魏开国三十年来轻徭薄赋积累下来的所有家当全部投进去，加赋百姓、重兵屯戍北疆……平北之后，则国内必定哀鸿遍野民怨沸腾，届时陈或梁，不必费吹灰之力，便可踏平魏地。提此计者，实是短视之极！”
彻底消灭北狄当然是一个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的命题，可是看一看客观环境，如今的大魏，有这样的条件吗？前前朝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为彻底扫平北患，在天下归一的前提下，倾五世之积累，内用经济，外用名将，亦花费了十数年，更在诸多因素积累下，最后拖累得国内民不聊生内乱频生，天下动荡不安，晚年不下不罪己诏以平天下之怨。
现在的大魏，有那位帝王的条件吗？
不讲客观规律，只讲主观愿望，都是在耍流氓，这种人，适合写话本，不适合混朝堂。
封书海道：“那小陆夫人计将安出？”
岳欣然笑道：“封公那谏表中不是已然道明了么，亭州应新设都护府，军政合一，尽量经略一地之力，内修政事，恢复亭州本地的生机，外联诸蛮，草原上对北狄蛮横而心怀怨愤之族并不少——以一地之力，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外部力量，如此方能力拒北狄，保持对峙之势。
至于大魏其余的赋税与兵士，应当蓄而不发，纵梁、陈有变，亦可应对；在此对峙的过程当中，北狄亦难免政事动荡，一旦其有势弱之兆，便应果断倾力踏平草原，配合北地之力，彻底扫除背后大患。”
然后她的神情流露出一种勃发的豪气：“封公，此局固然是极为难解之局，可反过来看，如果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大魏还能荡北狄……”闻言，封书海不由朝她看去，岳欣然微微一笑：“那征东平南，天下归一，亦指日可待啦。”
天下归一，那是大魏、大梁、大陈数代帝王的共同梦想。
望着封书海，岳欣然微微一笑：“故而，大魏一统天下须看亭州，亭州要拒北狄要看封公。”
在岳欣然看来，封书海能够以亭州一地之利，苟住北狄，不让对方做大做强，不让对方拖累大魏的全面发展，就是在为大魏的天下一统做最大的贡献。
这就是岳欣然为封书海想到的奏对之策。
一室灯光，阖屋寂然。
封书海与吴敬苍皆是听得久久未能回神，屋外忽然传来啪啪鼓掌之声，然后一个面色白皙、眉清目秀的中年人推门而入，他笑叹道：“好一个‘大魏一统天下须看亭州，亭州要拒北狄要看封公’！”
吴敬苍看到来人，不由吃了一惊，连忙随封书海起身见礼：“吕中官。”
岳欣然心中亦微微一惊，原来此人就是此番来请封书海的那一位天子近侍了？
大魏宫闱之内，宦官自然也有不同的品阶，但立国之初就有规定，这品级对内不对外，是以时人皆称为中官而不带品阶。
对方代表景耀帝亲至，岳欣然自然不能失礼，也跟着见了一礼，说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位宦官。对方看起来眉目平和，倒不似后世宣扬的那样张牙舞爪。
吕中宫客客气气回了礼后，对封书海一笑：“这位就是陆六夫人吧？果然不愧是岳太宰之女。”
岳欣然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微微一怔，老头子当初乃是罢官而去，可是，听到这位吕中官的称呼，竟似也一般恭敬，并不似世人那般称老头子为崖山先生。
封书海向吕中官点了点头，才长长吐了一口气：“以一地之力对抗北狄，小陆夫人给封某出的难题不小啊……”
此去亭州，不只关系到大魏对抗北狄的局势，更是关系到大魏一统天下的大局，封书海如何不觉得肩头沉重。
吕中官只哈哈一笑，封书海却向岳欣然点头道：“小陆夫人，你不若与我一同前往亭州吧。”
岳欣然一怔，吴敬苍也是吃了一惊。
在吴敬苍看来，这是陛下亲笔点了封大人往亭州上任，还有中官一同随行，封大人带上岳娘子，又并非亲眷，这可怎么解释？
封书海若有所指地道：“小陆夫人，你把益州清茶也一并带上。”
岳欣然不由吃惊道：“您的意思是——”
她权衡片刻，一看旁边笑吟吟的吕中官，还是摇头道：“多谢封公好意，此去亭州事关重大，不可因为陆府一家之事而横生枝节……”
封书海却笑道：“我可不是为陆府而有此提议。”然后他向吕中官拱手道：“如今中官可肯信我先前所言，益州筹谋，小陆夫人居功至伟，亭州此行，小陆夫人可为参赞。”
岳欣然听得分明，恐怕先前自己提及杜豫让报复之事，就已经让封书海生出想让自己到亭州去的心思，这不只是所谓参赞亭州之事，更是为了陆府争取更大的政治空间，在陆府如今明面上没有男丁的情况下，封书海稍带上她，已经是担上了莫大的干系，所以，他才会请这位吕中官来旁听自己方才那一番剖析——这样的恩情，真不知该如何报偿。
吕中官笑得和气：“圣上朱批只命封大人立往亭州，并未说不让封大人带上幕僚谋主，路上不耽误行程就行，封大人太过小心了。”
这一番回答亦是巧妙，“幕僚谋主”四字，便算是给了岳欣然明面上的身份，至于，回头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这位吕中官亦可给出另外的解释为自己开解，这些宫廷斗争中生存下来的人，不知多么滑溜。
可他肯同意令岳欣然前往，亦足令岳欣然对大魏宦官印象改观了。
吕中官身份不同，他既然开口这般说了，岳欣然不能再推拒，否则封书海一力在吕中官面前做保成什么了。
岳欣然向二人深深一礼，此事就此定了下来。
封书海将政事悉付心腹，翌日便出发往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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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州之地，在大魏帝国疆域的正北方，他们一行，风雨兼程都是太过轻飘飘的形容，骑在马上一路奔波，一天下来四五个时辰，真是连骨头都要散架，疲惫之下控马还绝不能失神，否则一个不小心便是坠马而亡的惨事。
即使如此，他们一路亦是在驿馆歇息，换马不换人，马跑坏了不少匹，人也累得够呛，没什么心思再多交谈。
岳欣然平素锻炼到位亦觉有些吃不消，不由担心封书海与吴敬苍能否坚持得下来，可连吕中官这天使的尊贵身份都轻骑狂奔，余人更无甚好说。
岳欣然倒是对这位办差办到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宦官刮目相看。
途经汉中、雍州，而终于抵达亭州之地时，肉眼都能看得出来此地与大魏其他领土的分别，饱受战争蹂躏的土地，似乎连田地都荒芜得杂草丛生，道旁不时可见森然人骨，进入此地，正当春耕之时，一路竟没有看到几个耕作的百姓，除了驿馆外，也没有几处完好的建筑，不得不叫人心头沉重。
亭州城更是触目惊心，州城所在，连城墙都没有几块砖瓦剩下，裸露的墙基之下，终于可以看到此地的百姓——面黄饥瘦根本不足以形容，几乎个个都是松垮的一层皮包着一具骷髅，呆滞的眼神在看到他们一行人之后，猛然放出精光，然后便如一群活动的骷髅般飞快奔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老爷！赏口吃的！”
“小娘子，给口吃的！”
“这个小的，给你换口粮！”
吕中官身周的护卫身形剽悍，将刀拔出一截，怒吼道：“上前者斩！”
封书海心下不忍，看了一下吕中官，轻声问道：“吕中官，亭州城中不曾赈灾吗？”
去岁坚壁清野，百姓太惨。
吕中官苦笑着叹道：“太多啦。”然后他深深看一眼封书海：“封大人，朝廷亦是不易。”
封书海默然，可他攥着缰绳的手却泛着青筋，他知道，此时多说无益，不若省下心思，想好对策。
吕中官那些护卫驱散流民之后，隐身的城卫呼啦一声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个个点头哈腰：“几位大人是自何处来？”
吴敬苍没好气地道：“我等自益州来，可要看通关文书？”
城卫嘀咕：“益州？几位大人，是要往哪个衙门，还是哪路军中？”
看到岳欣然犹在注目那些流民，有城卫便嘿嘿一笑：“小娘子可莫要看他们要死不活的样子，若是你们方才不是当机立断亮了刀，怕是你们连皮肉都剩不下来。嘶，前边儿几个良户便是这般消失的，家人来连骨头都找不着呢。”
这样森然邪恶之事，在这城卫口中，信口就来，可其余的城卫却神情平常，没有浮夸说谎之色，更像是司空见惯随口说起，加倍令人不寒而栗。
城卫校尉眼神在他们这群人身上打转：“诸位大人既是远道而来，亭州城如今乱得紧，我们自当护送一二，只是亭州去岁没了收成，弟兄们也是家中艰难……”
这番话说出来，未尝没有要敲些银钱的意味。
吕中官的护卫冷哼一声，直接亮了一面牙牌，城卫校尉立时面色一变，城卫们迅速后退：“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大人请！”
吕中官并不多言，径自纵马而入。
亭州城中不出意外，亦是一派凋敝景象，自有护卫问明了方向，吕中官一拱手道：“咱家先去复命，封大人一路辛苦，好生歇息，等候咱家的消息吧。”
封书海与他客气一礼，两边就此分开。
他们在亭州城中歇息之处乃是一个由客栈临时改成的官署。
简单洗漱一番，用饭之时，封书海一行难得在大堂聚了一桌，桌上的食物自然不能同益州相比，却也一路上少有的热汤热菜。只是众人却都没有什么胃口，实是一路太过疲惫，而亭州的情形，纵然心中早有准备，却也叫人心生冷意，疲敝至此，岳欣然所提议的那个经略一地的方案，真的行得通吗？
岳欣然却还是一副平素的淡定神色，不怎么挑食地开始吃了起来，封书海见状，不由失笑：“到底是年轻人，好胃口。”
然后他向左右笑道：“吃吧，赶路大家都辛苦了，今日好生休息。”
岳欣然用罢饭，按一贯的习惯，是不会立时休息的，只向封书海与吴敬苍道了一声，知道城中治安不好，便也没有走远，只在客栈外边的街道上溜达消食。
这条街巷以前怕是亭州极为繁华的所在，脚下的青石板踩得锃亮，不知曾有多少热闹的集市在此举行，两旁的店铺招子依稀可见旧日营生，只是如今，连店铺的门缝间都生出了一两根杂草无人打扫。
岳欣然正自思索间，忽然一个高大的男子拦在她身前，目光如电：“我家主人有请。”
岳欣然脚步一顿，颔首道：“有劳带路。”
男子当前而行，全然不怕岳欣然不跟上来似的。
此时暮色四合，明明是繁华城镇，却只在街巷深处晃动些影子，远远竟辨不清是人影还是鬼影，野猫传来一两声凄厉的叫声，又随即消失，十分渗人。
岳欣然前方那高大男子的步幅仿佛精准测量过的一般，一步不差。
直到来到一处院落，无数笔直站立的男子朝二人投来锋利如刀的视线，看到先前那男子出示腰牌，那些人才收回了视线，如芒在背的感觉才隐约消散。
踏进院落之时，便未再见方才的护卫。
这处院落倒是一扫岳欣然对亭州的印象，有山有水，草木森森，花开芬芳，流水潺潺，颇有春天气息，这还是岳欣然第一次在这块地界感觉到生机。
随着男子领路，隐约的丝竹之声传来，岳欣然走近靠前，才发现那流水竟在这院落内汇聚成湖，湖面还建了亭榭，亭榭之上，灯火辉煌，七八个妙龄女郎怀抱丝竹，身披彩纱，且舞且弹，不论音乐，还是舞姿，俱是岳欣然在这时代少见的精妙绝伦，彩纱翻飞与周遭绿林交相辉映，竟在这暮色流灯中，映出一片歌舞升平，几乎叫岳欣然以为又回到了益州迎春楼了。
一曲弹罢，女郎们齐齐一礼，柔软的腰肢不盈一握，这样轻轻一折，不知折煞多少人的心，岳欣然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隔着亭榭竟巧妙地布置了宴厅，席间高低错落坐了十来人，封书海竟然亦在其中，与中央一个年长、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坐在中央。而岳欣然身前，那个领路的高大男子早已经不见。
封书海远远看到她来，面色微微一变，竟未招呼她。
倒是他身旁，瞧着不过而立之年的男子微微一笑：“这就是陆家的六媳？不是外人，过来相见罢。”
岳欣然脚步从容地走到席前，行了大礼：“见过陛下。”
男子哈哈大笑：“确是当得起聪颖绝伦的夸赞。”竟一口道破了他的身份，眼前此人，竟是大魏当今的皇帝——景耀帝。
原来那一封朱笔御批……竟是为了召封书海在亭州一见！
岳欣然身后，隐约暗香浮动，她起身便看见那一队女郎盈盈而来，姿色俱是不俗，更为难得的是，举手投足间，却俱是端庄娴雅，见礼时皆是周周全全，显是饱受熏陶的闺阁儿女，并非是迎春楼那样地界出来的教坊女子。
景耀帝向后仰了仰身子，朝岳欣然笑道：“小陆夫人，你来点评一二，方才这支舞跳得好不好？”
封书海不由投来紧张一瞥，实是这位陛下太不按常理出牌，纵然先时他与岳欣然皆同时料到了是景耀帝召他来亭州一见，他也没有想到，对方没有给他太多的准备时间，竟在他抵达的当夜就召他至下榻之处，不谈政事、先观风月就不说了，竟然还将小陆夫人给请了过来，现下更是直问小陆夫人之意，这叫封书海如何不急！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君王喜怒难以捉摸，一支舞曲而已，谁知道应该如何应答！他邀请岳欣然同来亭州，是为了陆府多请一张保命牌，而不是发一张催命牌的，刹时间，冷汗便湿了封书海的手心。

第79章 帝王三问
这位景耀帝未及而立, 亲政已经数载，威严渐隆, 随口一句戏谑问及舞曲的问话, 却令场中每一个人都隐约感觉到了压力。
岳欣然视线一扫席间，将众人视线纳入眼中, 便垂下了眼帘，恭敬答道：“回禀陛下，甚好。”
景耀帝撑坐于席前, 摇了摇自己手中的玉杯，玩味地道：“好在何处？”
岳欣然无比认真地答道：“我生平所见，歌舞最好为益州迎春楼的小娘子们，方才所见，比迎春楼还要好。”
席前登时一滞, 益州迎春楼……？
此时, 那位吕中官简直似在地里钻出来似的, 幽灵般地自后方适时出现，附在景耀帝耳边以一种恰到好处，不会令景耀帝觉得太大声、又能令席前所有人听到的声量道：“启禀圣上, 迎春楼，那是益州教坊开设的舞楼。”
景耀帝在前, 自然无人敢出声, 可是席前各人看向岳欣然的神情不由各异。
而封书海已经紧紧皱起了眉毛。
岳欣然却只是立于原地，垂着眼帘，双手交叠于身前, 神情再端庄贤淑不过——如果不去听她方才所说那样惊世骇俗之语的话。要知道，这小娘子，可是个寡妇啊！
景耀帝举杯轻酌了一口，丝毫不以之为异，竟还笑着点起头来：“恩，那确实甚好了。”
岳欣然没有再说话。
景耀帝右手位坐着封书海，左手位坐着另一个面色儒雅戴着黑幞头的男子，此时闻言，他恭敬地离席向景耀帝一礼道：“陛下，这些俱是亭州当地士族之女。亭州之地饱受北狄蹂躏之苦，他们盼陛下盼朝廷，如稚儿盼父母，旱地盼甘霖。陛下竟能为亭州百姓涉险屈尊，当地士族俱是五感铭内涕零不止，一支小小舞曲，不过希望陛下辛劳之余略娱耳目，当不得什么。”
景耀帝听完，笑道：“方才这位小陆夫人都说了，这舞曲跳得唱得比教坊还好，必是花了不少心思，方大人的心意，朕领了。”
然后，景耀帝放下了杯子，明明他的动作并没有什么特别，白玉杯与紫檀桌案亦并没有太过响亮的撞击，却叫场中所有人心中突地一响。
方晴连惶恐道“臣万不敢”。
只听这位万乘之尊朝晏晏然笑道：“哎，方大人的情意，朕岂能白白领受，吕阿不奇？”
那位吕中官双手捧着一叠小小的书册缓缓上前，径自走到这位亭州州牧的面前。
能在亭州与景耀帝同席而坐，有封书海这益州州牧、有方晴这亭州州牧，余人必然也是军政两方的要员无疑。
只是这坐席，实是颇为玩味，封书海与方晴竟是一左一右紧挨着景耀帝，要知道，以他二人的官职，纵使为封疆大吏，平素无论如何也不太可能这般靠近……此时再看到一位中官带着御赐之物亲至方晴面前，即使皆是亭州一方要员，位居尊位，个个面无波澜，可心中怎么可能没有半分动静？
吕中官的声音一贯平稳：“方大人，这是圣上特意为你挑选的，请大人好好看看吧。”
方晴双手接过册子，瞳眸中流露出一抹喜欢，这可是能传家的宝贝呀！想他平城方氏，什么时候有过这等殊荣！
方晴向景耀帝磕了一个头恭敬道：“臣定然仔细研读，敬领圣意！”
然后他坐回席案，微微笑着翻开了纸页，下一瞬间，方晴面色一变，猛地推席而起，竟直接奔到景耀帝的案前、岳欣然的脚旁，砰砰砰，仿佛那不是脑袋，而是锤子般，一下下死命磕在石砖地上：“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鲜血淋漓，叫他儒雅的五官刹那间扭曲骇人，那七八个士族女子养在深闺何曾见过这般的场面，登时面色惨白地小小尖叫着连连后退，岳欣然侧身避开飞溅的鲜血，微微皱眉。
御驾之前，就是想磕头也要看皇帝想不要看你磕，眨眼间，不知从哪里来的黑衣护卫将方晴架起，死猪般往后一别，方晴此时面容可怖，双目中流露出绝望的神色：“陛下！罪臣知错了！陛下！陛下！！！”
景耀帝微招了手，吕不阿奇将方晴桌案上的册子恭敬地递到景耀帝身前，他漫不经心地念道：“景耀十二年，征粮四十三万七千八百石，其中粟四万八千七百石，黍二十七万六千五百石，杂豆十一万两千六百石……悉数由刘氏商队运往军中，是年由魏京调拨诸类杂粮七十八万余石，共计一百一十万石粮食运往军中，是岁军中耗粮为八十三万石……次年，亭州歉收，收粮二十七万八千余石，可是，刘氏粮铺却共售出二十万石米粮……”
念了这样长长一段，景耀帝停了停举杯饮了饮才笑着挥挥手中册子道：“诸位听累了吧，这许多数目，朕看得眼睛都疼，难为方大人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景耀十二年到景耀十五年……四年哪，我的方州牧，这所谓的刘氏商队运往平城方氏的白银合计十万八千九百七十两……”
他漠然看向抖如筛糠的方晴，语气淡淡：”你这错未免也知得太晚了吧方大人……”
说着，他才放下手中的册子。
这一刹那，席前所有人，除了封书海外，没有一个不额头见汗，因为他们现在已然确认——这竟是一场鸿门宴！杀机四伏。
四年间，方晴贪墨所得，十万两白银，实在是骇人听闻，十万两白银，折算成银钱，那是一千万钱！够换成多少米面粮食了！而这不过是方晴运回平城老家的数目，他的实际贪墨，只会更巨！
亭州一地的赋税便不说了，多少军粮调拨运输，皆过亭州，那所谓的刘氏商队现下看来不过是方氏的走狗，这中间以劣换优，倒买倒卖，多少利益！更重要的是，为了这十万两白银，整个亭州的地方、整个亭州的战事又受了多少影响？岂是十万两白银可以衡量的！
景耀帝今日之怒，全然可以想像。毕竟，方亭这亭州州牧之位，是前一任州牧盛奉林失地误国之后，景耀帝为应对战争特意选调的“能吏”，这十万两白银直如一个耳光赤裸裸地打在了他自己面上。
虽然这位帝王面上，全然看不出半点愠怒。
方晴满面鲜血，先时抖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在听景耀帝这几乎是盖棺定论之后，方晴的视线不自禁向封书海左侧之人看去，对方转过眼去看亭台风景，方晴的视线又向坐在他右侧的人看去，对方垂下视线，好似已经入定。
方晴抿了抿嘴唇，竟大声道：“陛下，臣纵有罪，亦非首恶！”
是，他私运军粮，中饱私囊！是，他贪没民脂，罪该万死！可是，那些借他之手，洗出去的干净白银呢！他不过只贪了十万两而已！他通过亭州一地的买卖、商队，洗出去、流出去的，何止这些！军中又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利益，都要从他这里过一道手，洗成干净而没有后患的白银？
那些世家大族的话事人、此地豪强的嘴脸……眼前人人有份！凭什么要他一人而担！
看着他这般模样，席前所有人，除了封书海外，俱是冷汗淌下，方晴这是要狗急跳墙！没有人知道方晴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咬出什么事情来！
席中所坐之人，这中间，场中凡是经手过亭州事的，谁敢说自己双手完全干净？
可方晴正要说什么之时，身后护卫将他嘴巴一蒙，他却瞪着景耀帝口中呜呜做响，兀自挣扎不休，护卫狠狠击在他后颈，他翻了个白眼，生死不知地软倒，接着便被这般满面鲜血、如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列席之时，这还是一位呼风唤雨的封疆大吏，即使知晓封书海被召来，方晴之位必不能久，谁也没有想到，他竟会是这般的下场，并且，恐怕还有更大的血腥清洗在等着平城方氏。
可是，看到被拖下去的方晴，不知为何，席前所有人又俱是情不自禁轻吁了口气，再偷偷瞥向中间席上那位似笑非笑的帝王之时，人人仿佛见着露了獠牙的老虎一般，惧怕又恭敬地避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看着方晴，封书海心头却也沉重，景耀帝召他前来 ，甚至说是等了他前来，才办一场宴处置方晴，其中三味，不问可知。
景耀帝却是一摆手：“既是‘甚好’的舞曲，诸位可莫要轻负，举杯同饮吧？”
席前个个俱是垂眉肃目，恭敬地举杯，不敢流露出额外的半分情绪。
先前摆弄乐器的女郎们此时个个颤抖，离族中前来之时，家中长辈皆叫她们听方大人吩咐，得见贵人，说不定便是平步青云富贵尊极，可是，现下方大人竟是这般的下场，她们又怎么可能不害怕？
可是，贵人吩咐，更不敢不从。
登时个个颤着牙关，僵着步幅，唱得断断续续，直令景耀帝停杯皱眉。
女郎们骇得伏倒在地，颤抖着磕头。
景耀帝不耐地挥了挥手：“罢了。”
然后，这位天子起了身，慵懒地道：“今日偏劳诸位爱卿了，我在此处，怕是她们不自在，你们且自多赏一会儿吧。”
说着，景耀帝竟就此起身，转身要离去，然后，他脚步一顿，忽然一指岳欣然：“六郎媳妇，你一道来吧。”
场中众人登时动作一顿，面上不流露分毫，可眼神俱是情不自禁往岳欣然身上瞥，如今天色已暗，帝王之尊，召见一个孤身寡妇……其中猜想很是丰富。
景耀帝一拍额头：“对，还有封书海，一道罢！”
席间那些打量又不自禁看向封书海，亭州四年间已经折了两个州牧了，这个折损率，已然冠居大魏，眼前这位……会是第三个吗？
岳欣然看了一眼封书海，心下亦不无忧虑，景耀帝看似随性，却亦有章法。岳欣然相信，方晴绝不是死于那十万两白银的贪墨，亭州诸多利益盘根错节，贪墨是才发生吗？景耀帝是今日才知道？
简直是笑话，看那册子就知道，也许从头到尾，这一切都在景耀帝手中。
只是到了今日，景耀帝才选择出手而已。
只因为，为了收拾亭州的局面，为了暂时震慑亭州的乱伸手之事，景耀帝选择当众捏爆一个最软的柿子，杀鸡给猴看而已，方晴很不凑巧就是这个倒霉蛋。
如此而已。
可是，相比于方晴，封书海是更无背景与靠山之人，今日景耀帝可以因为帝王心术一时需要随意捏死方晴，焉知明日不会因为同样的理由对付封书海？
跟在封书海身后，岳欣然随即苦笑，罢了，封公持身清正，想来如果没有极为强大的理由，景耀帝还不至于随便那样失心疯。
只是，亭州的局面，真的是比她想像的还要复杂，那以经略一地抵抗北狄的策略，封书海要做起来，怕是极不容易。
相信方晴也并不是个傻蛋，最初被景耀帝亲点至此，难道他是抱着贪没的心思而来？岳欣然不相信。
但有的时候，时局人心，身在局中，全不由己。
这般想着，景耀帝已经随意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他面上没了席间的笑容，只朝封书海吩咐道：“方晴下狱，亭州居军机要地，州牧之位不容空缺，你即刻上任吧。”
再没有第二句话，这位皇帝竟提笔亲自写起了诏书——这工作，寻常是由近身服侍的通事郎来完成的。
封书海一怔，接过那封少了骈俪锦句、却墨迹未干的诏书，竟有些手足无措：“臣谢过陛下。”
景耀帝叹了口气：“不必谢朕，亭州州牧可不是什么轻省的差使。封书海，”他只看着封书海，眼神倏然锐利，直刺透人心一般道：“你莫要辜负益州百姓曾于你的那声尊称就成。”
封书海竟在刹那间，热泪盈眶，恭敬地扣首：“臣，定不负陛下，不负苍生。”
这位一脚踏进火坑、却毅然不负的书生恭敬地退了出去，只让岳欣然心中十分复杂。
景耀帝看着她，却离开了桌案，随意坐到胡椅上，微微一笑：“鹤翔那一下，可伤得不清哪。”
刹那间，岳欣然暂时也分不出心神再去想封书海要面临的乱局了。
景耀帝知道杜豫让去了益州，是如何知晓的？
杜豫让为图谋茶砖而去，意在控制北狄，从当初他只身到益州来看，他必然未曾告诉景耀帝……那眼前这位圣上，到底对益州之局知道多少？他知道杜豫让去益州受了伤，那么茶砖呢？茶砖与北狄的关系呢？
在短短一个瞬间 ，岳欣然心中百转千回，不知转过多少念头。
眼前这一句回答，一个不好，便是欺君杀头的罪过，再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第80章 岳欣然之答
千思万绪, 也不过眨眼之间，岳欣然就拿定了主意：“回禀陛下, 当日益州官学开办, 杜公子与陆膺交手间，不慎受伤。”
景耀帝放下手中的盏, 挺直了脊背，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双沉凝视线向岳欣然看来。这一瞬间, 景耀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着这样一双充满压迫力的眸子，岳欣然却诚恳地点头道：“径关失守，陆膺未死，他流落草原三载，联合周遭诸族一齐抵御北狄, 以报当日成国公、二公子、四公子亡故之仇。”
这样意料之外的消息被证实, 景耀帝反正安坐于胡椅上, 脊背向后靠了靠，姿态从容起来。
岳欣然却是郑重道：“陆膺流落草原之事，家中并不知情, 直到他最近偷偷回到了益州我才晓得……如今他还活着之事，除我之外, 家中连老夫人都还不知道。陛下, 陆府上下绝无欺君之意。”
景耀帝语气中波澜不惊：“哦？”
岳欣然端肃了神情向景耀帝行了一记大礼：“陆膺欺君罔上，本该问罪，但恳请陛下看在他流落草原、未忘忧国的份上, 许他将功抵罪，联合诸部共御北狄！”
景耀帝冷不丁那样追问，必是杜豫让去往益州、受伤归京之事被他所知。到底知道到什么程度……岳欣然并不知情，但她相信，以杜豫让的智力水平，茶砖之事，必是死死捂住绝不会说，否则，背着景耀帝谋划着往北狄搞茶砖……杜豫让莫不是嫌命长，他再是景耀帝的表兄弟，也绝计讨不了好。
可是，景耀帝这样一问，难保不是对杜豫让的形迹起了疑心。甚至，景耀帝的起疑……恐怕杜豫让都未必知情。
其中一个不慎，茶砖之事如果泄露，才是滔天大祸，杜豫让与陆家，谁也极难摘清干系。既然如此，岳欣然干脆春秋笔法，抛出陆膺来转移视线。她不想说谎，便干脆说出另一部分事实。
而且，岳欣然有把握。
换了在任何一种情形下，陆膺这样欺君，明明活着却三载不回大魏……死罪绝计难逃。
可是，现在情形不同。
景耀帝对北狄的忧虑，已经到了他不远千里，亲至边关的程度。
陆膺在草原上做的事情，自然有了前所未有的价值。
若陆膺确实能将功抵罪，光明正大地回到大魏，陆老夫人想必能展颜开怀。
岳欣然说完自己的请求，就老老实实地叩首。
景耀帝一直没有出声，屋子中只有灯芯燃烧的轻微毕剥声，帝王无声，既不知其怒亦不知其喜，多少重臣跪在此间都会汗湿重衫，可岳欣然却心内平静。
良久之后，景耀帝淡淡道：“起来吧。”
他既没有答应岳欣然，亦没有再提及陆膺，转而道：“大魏一统天下须看亭州，亭州要拒北狄要看封公……六郎媳妇，这是何意？”
岳欣然起身平静道：“大魏北狄相持之势绝不可久，北狄会下定决心 ，陈、梁不日亦会有动作，此等情形下，大魏只有两个结局，力抗陈梁，内思变、外图强，逆势崛起，一统天下；腹背受敌，反受其乱，被瓜分而已。”
说完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岳欣然仍嫌不够般，再度诚恳地道：“到得那时，众臣可官禄依旧……但陛下呢？此诚存亡之时矣。”
听到这样的话，即使是站在景耀帝身后的吕阿不奇，都微抬了视线，看着这身形并不高大的小娘子。
景耀帝先是一蹙浓眉，随即竟仰天哈哈大笑起来，良久之后，他才一声长叹：“太宰之后，金銮殿上不闻此语久矣。”
然后，这位正当盛年的帝王坐在灯影深处，身形竟显出难得的寂寥。
吕阿不奇悄然上前示意，岳欣然却在告辞前，最后说了一番话：“陛下，现下您既用封书海来填亭州……”她悄然一叹：“益州之地，封大人经营五载，世族消退，百姓安乐，实属不易，继任者……万望陛下斟酌，益州百姓拜谢陛下！”
然后，她行了一礼，才缓缓告辞而出。
窗外不知什么时间飘起了微微细雨，春雨贵如油，却不知能不能滋润这片干涸大地，岳欣然心中却一片开阔。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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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欣然说景耀帝是用封书海来“填”这亭州州牧之位，真是半点也不错。
亭州之地，在坑了两任州牧之后，已经是魏京官场上下公府的天坑，大抵除了封书海这样的官员，是绝不会轻易有人肯踏进来的。
但封书海接了景耀帝的诏书，第二日便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封书海上任第一件事，就让岳欣然和吴敬苍相视苦笑——赈灾。
亭州长史听完封书海之意，直接向他一礼到底，拱手道：“还请大人另请高明吧。”
说罢，拂袖而去。
哼，赈灾？粮从何来！难道要从那些兵大爷手中去抠吗，简直是异想天开！扣了兵士的粮，谁去打北狄，哈，真是个棒槌！
然后，岳欣然伸手拦住了他，这长史冷哼一声：“你这小娘何意！告诉你！这赈灾之事，是想也莫想！亭州官仓之内，粒米皆无，你们若有本事从天上掉粮下来那还差不多，否则莫提！”
岳欣然淡定道：“大人这是何意？你乃长史，封大人乃是州牧，州牧之令，长史岂能不听？”
这长史简直要笑出声来：“哈？！成！本官现在告诉你！我辞官不干啦！你们，什么州牧，自己玩去吧！”
吴敬苍怒道：“大人第一天上任，你便以辞官做胁！是何居心！简直岂有此理！”
这长史冷笑着斜睨封书海，他倒要看看，这些愣头青要如何求他！
岳欣然却一脸淡定地点头：“知道了，大人既要辞官，亭州长史的官印呢？”
这长史一瞪岳欣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些人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方晴下了狱，除了自己还能有谁为他们指点迷津，竟然敢问他要官印。
封书海埋头翻阅卷宗，头也未台地道：“莫大人既是瞧不上封某，便把官印交给吴先生吧，长史的活他在益州也做熟了的。”
莫长史气得差点吐血，恨恨地解下官印，扔到吴敬苍怀里，然后径自拂袖而去，这一次，再没谁拦他。
岳欣然道：“大人是想整肃官衙吗？”
封书海叹气：“蛇鼠一窝，走了干净。如今千头万绪，却少可用之人，要偏劳小陆夫人了。”
岳欣然处理政务倒也不觉有什么为难之处，只是对于赈灾，吴敬苍忧心忡忡道：“这位莫长史虽说气量偏狭，可是大人，亭州如今确实没有太多可用之粮。”
封书海阖上卷宗，正色道：“我既是答应陛下，要为百姓负责，总不能因为官仓无粮便叫百姓饿死吧？再者，如今是春耕之时，若再错过……今冬更是难熬，再是艰难，也要让百姓的地里有些出产，有了粮才能稳定人心。”
岳欣然略一沉吟：“大人，可否想过以工代赈？”
封书海挑眉，大感兴趣：“小陆夫人可说端的？”
岳欣然铺开亭州堪舆图，道：“大人纵使要鼓励春耕，但北狄战事未平，人心惶惶，怕是难以安心耕作。”
吴敬苍点头：“不错，如今整个亭州，还能产粮之地，怕都是在那些屯堡之旁，握在本地豪强之手。”
这些屯堡大多由豪强修造，周遭田地皆归豪强世族，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地界，佃农比之益州更是没有选择，百姓为保全性命，只会争先恐后地恳求豪强庇佑，但屯堡容纳毕竟有限，那些老弱妇孺，没有太多生产力，自然被抛弃，如果家中有孝子的，或还会奉养家人往南逃荒，有的，实在没有那个体力上路的，更不会被屯堡看中收纳的，真是只能在亭州等死。
岳欣然微微一笑：“那些豪强可以吸纳百姓，何也？因为手握屯堡。若是，我们以粮食作为工钱，请百姓来修造屯堡呢？一来，可以就近安置百姓，二来，可以配合兵将。”
岳欣然心中惋惜，不知出于什么顾虑，景耀帝终究是没有采纳军政合一的建议，将所有大权给到封书海，否则，这个提议，根本不需要军方配合，封书海直接就能上手。
封书海与吴敬苍皆是拍案称好，封书海凝神细思：“我去向安国公询问一二，与北狄打来打去，我不信军中不用修那些工事，费那些银钱，不若换作米粮以工代赈！如此军民一体，皆大欢喜，若是安国公不允，我亲自具折于圣上！”
反正景耀帝人还在亭州！不必等上半月一月就可有回复！
只是，令封书海没有想到的是，不论景耀帝，还是安国公，一时间竟然都忙得无暇分神见他。
景耀帝此次亲自前来，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捏爆一个方晴，他老人家最重要的任务是——阅兵。
召集整个亭州的豪强世族，整个大魏在北狄的兵马，一起，阅兵！

第81章 亭州六从事
阅兵之事, 事关重大，封书海身为亭州州牧, 本不应该到去寻皇帝与安国公之时才知情, 实是那个去职而去的莫长史太过小肚鸡肠，先时想拿捏封书海, 未曾交待工作，后来直接被岳欣然逼得交出官印，他便更不会说了。
封书海浓眉紧皱：“如今正当耕时, 连亭州城中都有这许多百姓饿成这般模样，多耽误一刻，便会多饿死不知有多少百姓。不成，我立时具折，纵是陛下与安国公忙着阅兵一事, 我请那位吕中官代为递折, 只要陛下发一句话, 此事便可立时操办起来！不能耽误！”
岳欣然见状，少不得要给火急火燎的封书海提了一个醒：“封大人，似这阅兵之事, 既是亭州地界，不可能与亭州州府全无干系, 是不是您也召集其他官员过来询问一二？
大人, 亭州之事，不同益州。看到民生凋敝、流民凄凉，我知道您心急如焚, 想立时为他们提供庇护之法……您的考虑，民生为先，若在益州自无大碍，可此处毕竟是亭州，北狄大事在前哪。”
封书海登时醒悟，那日在圣上面前奏对之后……他是有些太急切了。
醒悟之后，封书海执政也算得上经验丰富，很快就知道，在赈灾之前，有一些工作实是不能跳过去的。
比如，接见所有亭州高级别官员。
似莫长史那般的官员不要也罢，可是，这亭州之地，他初来乍到，纵使再想赈灾，也应全面了解情况、再选拔些稳妥可靠的下属，否则，就算陛下与安国公同意这以工代赈之法，仅凭他、吴先生与小陆夫人也断无可能将此事推行下去。哪怕此地的官员皆与那莫长史一般沆瀣一气，也还是该召来打探些消息，譬如似这阅兵大事，亭州州府必是领了什么活计在做着的，他不至于像先前那般两眼一抹黑。
整个亭州州府的组成 ，与益州一般无二，长史总领诸事，下设都官从事、功曹从事、簿曹从事、兵曹从事、典学从事、治工从事。
封书海失笑：“小陆夫人提醒得是，纵使再心焦，路还是要一步步走。”
不多时，这六位从事便都到了，从他们各异的神情中不难推断，封书海甫一上任就辞了莫长史之事……恐怕整个亭州官府都知道了。
封书海虽然决定依循步骤，对官吏进行甄别选拔，却也不打算再似原来初到益州那般，先拉近关系再慢慢观察，走那水磨功夫。他执掌一州州政五载，与三江世族恶斗了三年半，视线扫过去，便将诸人心态各收眼底，兼之整个亭州的简册都翻阅过一遍，此时成竹在胸，自然而然地开口，却是不怒而威：“诸位从事辛苦了，本官初到任上，还请将各位简单将手中各自职司、当下所忙之事一一报来吧。”
——竟是单刀直入，没一句废话。
这些从事官员虽是在乱战之地，可毕竟都是在文官系统之中，极少见识这般雷厉风行的风格，互相对视一眼，登时收起自己的神情，皆是上前将自己手头的事一一向封书海汇报。
封书海身后，吴敬苍笔走龙蛇，一一记录，那开口的都官从事不由一顿。
封书海却是微笑着解释道：“黄都官不必介意，因为本官初来乍到，于亭州之事不甚了解，故而才请吴长史记录下来，以备我事后翻阅，并没有其他意思，您尽管接着往下说吧。”
这黄都官再开口之时，便小心谨慎了许多，心中直骂那莫长史是个棒槌！那家伙还说这姓封的泥腿子出身，是个楞头青，并不知晓官场上下的关节，益州那地界必是没有什么猛龙，官场单纯才叫这姓封的顺顺当当干到了今天……我呸啊！瞧今天这架势！这是单纯的模样吗！
第一次见面，便叫他们将所做之事报上去，还有人记录在案，不论是多说了，错说了，还是漏说了，这事后追究起来，谁脑门儿上的锅都摘不掉！再者，若是事后真出了什么岔子，是方晴任上出的，还是他封书海任上出的，是他们这些从事自己背，还是他封书海的责任，有了今日这番汇报和记录，皆是清清楚楚……这是一个楞头青会干出来的事儿？！这分明就是个黑得不能再黑的老小油子！
黄都官所管辖之事主要是整个亭州城的治安，他手上还分管着十个郡的都官系统，只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
黄都官一声叹息：“大人，我这活计也不好干哪，那些偷摸抢盗的……百姓苦哇，若是咱们全都死死拦着，也没几个人有活路啦。咱们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再者，我手上也没剩下几个喘气的啦。”
得了，这就是把自己的苦处也给摘清楚了。
封书海点头不语。
紧接着是功曹从事，这一位，嘴巴哆哆嗦嗦有些说不利索话——那是自然——历任功曹绝对会是州牧的心腹，如今方晴已经倒了，这一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牵累进大狱，此刻说话颠三倒四，恨不得封书海问一他说十，整个亭州所有官员的履历他都能倒背如流，封书海记下了，便也没有向他细问，只是客气地请他坐了回去，这令他惊悸不安，却又不敢多问。
簿曹从事也无需多开口，他诸多钱粮数字背到一半，封书海都知道，他摆了摆手：“官仓无银又无粮，好了，这不必说了。”
所有情形，那些简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哪还用他来说。
封书海看着这位簿曹从事，对方茫然地回视，竟没有一句要多说的，封书海心内摇头，不知道是装傻，还是木讷，对方竟也没有一句实际中恳的建议，那管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官仓，管了一个什么呢？
封书海便不再看，下一位典学从事也无甚好说的，整个亭州的灾荒都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读书人也要吃饭求生啊……哪里还有心情治学呢，典学从事只最后说了一句话：“学生，学生听说大人在益州办了官学……”
然后，他眼中光亮一闪，又像灰烬里一点亮起的余光般，熄灭了下去，他自己也知道，如今亭州这情形，实是没什么可指望的。
岳欣然倒是意外地多看了这位垂头丧气、看起来最木讷的典学从事一眼。
最后是兵曹从事与治工从事，也是二位直接参与阅兵准备的从事。
一应与兵事相关的对接，皆是由这位兵曹从事来参与，故而军中上下，他是十分熟悉的：“本次阅兵，陛下指明，要请杨李等诸多本地豪强世族一并参与，因为陛下亲至，故而，整个阅兵过程中，一应护卫工作具由韩铮将军统帅魏京禁军、安国公统帅亲兵负责，我亭州，只是负责协助大军即可。 ”
既然是阅兵，且由一国之君亲自主持，而且是在与北狄交战这样的背景之下，安全保卫工作必是军队的重中之重，本来按道理来说，亭州地方也应该分到一些外围差事的，比如拦着流民，不让进去捣乱等等。
不过嘛，重兵驻扎在亭州城，足够将阅兵之地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得严严实实，只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种机会都是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方晴，一个先前就知道要去职的官员，自然不会为继任者去争取这种好处。
故而，亭州方面所谓的配合，也就是打打下手——毕竟，连这许多人马的吃穿嚼用都被人抢着负责了。
而所谓的打下手，自然都是在届时不用露面的粗笨活上——比如搭个祭台。
治工从事一脸谄媚地站出来道：“那祭台这一二日间便可完工，安国公亲自查探过了，十分牢固，绝不会耽误阅兵大事，大人尽管放心，要不，大人也前去视查一番？安国公对阅兵之事十分重视，常去巡视，没准您还能遇上他呢……”
封书海瞥了这治工从事一眼，他不是第一日混官场，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所谓的“视查”，是这位治工从事的“好心提点”，自己这州牧新官上升，自然要对陛下、安国公关注之事多多上心，哪怕视查的时候能够偶遇安国公，对方乃天子近臣，将自己的“辛劳”顺道在陛下面前提一句，也是受用不尽……只可惜，他并不是那种喜欢钻营之人。
封书海没有响应，他转而问道：“如今修建祭台的是什么人？”
治工从事似乎因为被封书海闪了一下，而面现尴尬之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道：“不过一些百姓……”
封书海仔细问道：“哦？那你可有食粮发放给他们？不能叫百姓空着肚子干活吧！”
治工从事擦了擦头上的汗：“属下不敢，这些人在那里干活，军中分发米粮的时候，也会顺便发一些给他们……”
“顺便？”封书海不满地皱眉，但随即松开了眉头，也好，哪怕只是一个祭台，也没有形成定便，起码也算已经开了个头，回头向陛下与安国公解释起来，也好打个比方。
然后，封书海向岳欣然道：“既是已经有工事在做着，小陆夫人不若前往查探一二？看回头那‘以工代赈’要如何具体运作？”
既然是岳欣然提的想法，封书海觉得，岳欣然最好还是去亲自看一看，也好将此事设计得更为周全一些。
岳欣然也是这样想的，比如，具体干活的人是怎么样想的，发放多少粮食比较合适，多久发放一次，他们还希望有什么帮助等。
没想到，这位治工从事为难地皱眉道：“州牧大人……这恐怕不妥吧。咱们那干活之地，皆是些低贱的糙人，十分粗鄙不雅，再者，男女有别，这位小娘子娇滴滴的，这要是被惊到了，属下可不知该如何是好……”
岳欣然想了想道：“那便不到干活之处吧，请大人择你们平素收整工具之地，我去瞧瞧，给我一个时机能同他们说几句话便成。”
她也能理解对方的顾虑，那就干脆各退一步，只要能问几句话，总是能大致知道具体情形的。
这位治工从事依旧面有难色，看到封书海已经开始皱眉，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但岳欣然没有想到，等她这两日协助封书海，将整个亭州的人、财、物梳理完一遍，封书海去参加阅兵、她去收集做工的百姓意见时，那位治工从事，竟然不见了！

第82章 校阅惊变
此次阅兵, 在军中的正式名称为“大军校阅”，“校”隐含审视之意, 审视之人……自不必问, 乃是当今天子。
原本军中将领似安国公宋远恒对此是有疑虑的，陛下行踪, 关乎安危，何等机要，更何况是在亭州这百战之地, 这般大喇喇地公布陛下阅兵，若引来北狄觊觎……刀兵无眼，若真有什么万一，谁能兜得住？
景耀帝却是力排众议，他得位虽未历经太多风波, 却也不是那种太平天子, 他幼年时期, 国家远未安定，上皇还数次亲征，对兵事、对北狄着实不惧。
“朕亲至边关, 便是要激励三军将士奋勇杀敌，若连朕亲至之事都要藏藏揶揶, 如何能振奋士气？”景耀帝的理由是充足的。
安国公犹自神情凝重, 还想再劝，景耀帝却是一拍他的臂膀道：“国公在此，”景耀帝视线一扫诸将：“诸位将军在此, 我大魏数十万精锐在此……尔等是我大魏最勇猛的英豪，北狄若敢为朕而来，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景耀帝这番话一出口，身为三军统帅，安国公立时敏锐觉察到了周遭将领从神情到气势都猛然一振，一时间，他那番劝阻便只得咽了回去，苦笑间，却又不得不承认，陛下此行，对于整合边军、激励士气确是有莫大作用。
然后，宋远恒神情一肃，右拳一击胸膛：“臣等誓死护佑陛下！必叫北狄有来无回！”
众将齐齐起身：“臣等誓死护佑陛下！必叫北狄有来无回！！！”
大魏阖军上下俱是知道了陛下要亲自校阅他们之事，要知道，这个时代，人人俱相信君权天授，皇帝便是上苍之子，更何况，大魏自定鼎以来，相较于北狄治下民不聊生的惨状，轻徭薄赋，大部分地方的百姓虽难逃世家佃户之类的命运，可起码也是有口饭吃能活得下去，不比前朝动辄丧命，中原百姓极易知足……将士也是自百姓而来，故而对于当今天子，军中风闻还是不错的。
更兼那一日景耀帝激励军中，“北狄若敢为朕而来，便叫他们有来无回”的话借着诸将之口实是传遍军中上下，一时之间，军中斗志昂扬，将士们皆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在天子面前一展威武。
亭州当前的大魏军中，其实成分颇为复杂，其中有一部分是中军，直接由魏京而来，主要为安国公宋远恒的嫡系，三载前边关战事不顺，便由魏京抽调而来；
还有一部分乃是边军，乃是戍守亭州边关的部队，这一部分军士，主要是由全国抽调的服役壮丁组成，将领成分亦是复杂；
再有就是当地豪强所统帅的族兵，最是驳杂，形形色色大大小小十数支是有的；
还有一部分是左卫军，乃是此次护卫景耀帝自魏京而来，由韩铮统率。
这一次阅兵，便需要四方人马无间配合，故而极多筹备之处，景耀帝与安国公的忙碌，并非是对封书海的推脱之辞。
紧锣密鼓的筹备中，阅兵之日很快到来，校阅之地，便选在亭州城外的一处瓮城。
这一日清晨，天高气爽，澄蓝的天际，晨风逐着稀疏的流云，朝阳燃起一片云霞，整个亭州城全部戒严，州城方圆数十里，早已经被日前驻扎在此大军牢牢防控。
晨光中，地面轰隆隆传来震荡之声，一排排红缨银甲、白马飒沓，整齐划一的铁蹄踏碎亭州城中的大道，城中无数麻木的消瘦百姓看到这样生平未见的景象，也不由呆呆失神，直到惊雷过去，亭州城才平静下来，岳欣然也是此时方才出门。
封书海身为亭州州牧，有幸也随着景耀帝一道，被护在银甲白马的左卫军中，往瓮城而去，他视线朝左右看去，只见从亭州城外到瓮城的短短路上，视线所及之处，铁甲如山，长枪如林，将士们的欢呼直上碧霄，响遏行云。
即使身为文臣，从来没有真正金戈铁马地厮杀过，但感受着耳畔的山呼海啸，身下铁蹄踏出的轰隆隆巨响，仿佛立时便有踏碎河山的无上勇气，谁能不热血沸腾？
左卫军所过之后，中军便如一面扇子，阵型丝毫不乱收拢断后，将后方牢牢护卫，丝毫不留任何可乘之隙，封书海心下不由暗赞，安国公真乃当世名将。
安国公已是这般，真不知当初的成国公该何等风采。
直到瓮城之下，韩铮率先领队登城，前后检视无碍，他略一挥手，左卫军便有一队出列，迅速下马，跑动着散开，五步一岗，十步一卫，将整个瓮城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牢牢把守。
韩铮亲自前来回禀一切已经就绪，景耀帝这才下马登城，随侍的通事郎、亭州州牧封书海等一干文臣，负责军中后勤的一干军中将官，不必亲自上马参加军事演练的其余将领，皆是随在景耀帝身后一并登城。
朝阳刺穿云层，洒下道道金色光芒，瓮城上竖起象征大魏正统的明黄色的大纛，瓮城四角，赤青白黑四色军旗分别同时打出了旗语，瓮城之下，中军将校口中向各自统领之部传递旗语、最底层的校官收到旗语，口中发出呼喝之声。
在瓮城上看下去，便见四周茫茫军海中，仿佛突然多出东南西北四个笔直的棱角，整齐的移动中，将瓮城正下方空出一片空地，随着长枪齐齐扎进地面，中军将瓮城方圆数里悉数包围，而亭州当地的戍军与各方豪强的族兵更将视野范围内的更远处全部填满。
这样的阵仗之下，莫说敌军，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
瓮城上旗语再次变幻，正东方位，早就准备好的安国公一身重甲亲驰至瓮城正下方，他勒马，正要下马说话，却听瓮城之上的景耀帝开口道：“国公将胄在身，既在军中，便从军礼，不必下马。”
安国公一顿，就是周遭将领也是心中一动，深感于陛下对军人的看重。
安国公在马上顿首：“臣宋远恒谢过陛下隆恩！”
然后，这位已过四旬、鬓染霜华的名将视线扫过三军，威严的声音才庄重道：“诸军听令！”
四面八方的军士同时应道：“在！”
安国公又在马上郑重行了一个军礼：“恭请陛下校阅三军！”
甲胄摩擦声响成一声，却压不住那声振四野的山呼海啸：“恭请陛下校阅三军！”“恭请陛下校阅三军！！”“恭请陛下校阅三军！！！”
瓮城上，亦是一身甲胄的景耀帝庄严抬臂，四野呼喊刹那安静，他方才肃声道：“准。”
安国公再次一礼领命，这才勒马转身宣布：“校阅开始！”
随后，安国公亦驰马至瓮城之下，登城而上，与景耀帝一道在城头开始观看演练。
此次校阅，其实参与的部队主要有四支，中军与亭州当地戍军、世家豪强的族兵。
这四支部队，要说装备之精良，当然首推左卫军，毕竟是天子近卫，所有将士皆是良家子，甚至将校中多为世家子弟，不论是军士素质，还是一身装备，其军容之盛，平常军队难以望其项背；
可要说气势之锐，却要看安国公所率中军，人数最多，有十余万人，且南征北战，经验丰富，见过血杀过敌，所有装备又由大魏朝廷统一采制，不似禁军还要考虑什么形象门面，中军身上，皆是杀人之物，换个说法，就是如果只看中军的马儿，虽然不若左卫军中那般神骏，可是那种战马的淡定，绝非膘肥身健能够弥补。
统属最驳杂的，便是当地世家豪强的族兵，十来个世族，各有各的旗帜与打扮，军阵大小与军容强弱也是相差各异。实也难怪，原本这些族兵不过是当地豪强世家的部曲，因为北狄入侵三载，亭州特许他们为自保而仓促成兵，因为世族底蕴、财力相差悬殊，有没有储备相应的将领、能不能自部曲中选拔出健卒、有没有钱财供应军备……这些条件堆出来就是族兵最后的综合素质。
至于精神面貌最是萎靡的，便是亭州戍军，实在也怪不得他们，被北狄来来回回反复蹂躏的最多也是他们。身为边卒，遇上战事实是最惨之事，按照大魏律，如无战事，边卒乃是两年一轮，两年一到便该回家与亲人团圆，但因为北狄这场战事绵延，不得不一直在此。而且边卒的待遇如何能与中军相提并论，爷不疼娘不爱，口粮军备缺斤少两不是时有发生，而是曰曰都有。北狄打来打去，别的军队来来去去，就只有他们，反正必得在原地扛着。
而这一次阅兵的顺序，却是反过来，亭州戍军最先、世族族兵其次，中军再次，最后是左卫军。
说实话，宋远恒早就知道亭州戍军的情形，故而下令他们不必上马演练，以步卒军阵上就行，可是看到他们居然连像样的甲胄都拼不整齐，那补丁一般辣眼的阵容……先时这些老兵油子绝未向他报备！
宋远恒心中难掩恚怒，他当然知道那些老兵油子的想法，无非就是觉得会哭的娃娃有奶吃，想在陛下面前哭哭穷，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情形！一时间，宋远恒已经动了杀意。
有个亭州戍军在打斗中一个不慎，居然还掉落了手中长戈，他引得世族军阵中发出轰然大笑，宋远恒压下心中怒意，不动声色向景耀帝看去，却见陛下面上一片平静，瞧不出半分喜怒，便收回了视线，只专心观看接下来一家家世族族兵的登场，不时向景耀帝介绍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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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欣然出门，围观了一阵景耀帝的随卫，就按照那位治工从事几日前交待的地点，到了城北这处工棚。
阅兵的瓮城也在北郊，故而，这工棚离得并不算远。
可是，岳欣然抵达之时，却只远远听到一阵嘈杂与怒骂：“你们这些狗官！说话不算话！”“快把粮交出来！”
然后是一个妇人呜呜的哭声：“俺们家里老娘和几个娃饿得只剩下一口气了，求求老爷们行行好吧，你们先时说好的呜呜呜呜……”
岳欣然看到这处治工从事选定的工事安排地点被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再一听那些哭嚷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她这一次从益州奔到亭州，因为是随那位吕中官一道，她本来就算是编外人员，叫那位吕中官通融已是不易，故而，她身边也没有带多余的人手，这次，还是封书海见亭州治安不好，指了一对州牧府的衙役兄弟随身护卫。
岳欣然便向其中一个：“秦大，你去打听一二，发生了何事？”
亭州口音与魏京、益州俱有差别，故岳欣然一时不便上前，秦大很快来回话，他神情间也颇是吃惊：“蒋治工这几日未给这些做工的百姓发米粮，他原先推托说是阅兵未结束，上面不肯给米粮，要到今日阅兵，上头高兴才肯给，今日这些百姓早早就来守候，结果发现只有几个小吏在，蒋治工人却不见了，那些小吏都说不清楚。”
岳欣然想到今日所见的红缨银甲、圣驾黄纛，心头不由一跳，竟……这样凑巧吗？
她立时沉声道：“秦大，你身上带有州府衙役之令，迅速去寻黄都官，越快越好，务必要黄都官带人赶来！”
她紧紧盯着秦大的眼睛：“记住！给黄都官说清楚，我不管他现在在忙什么，立时给我过来，”她语声一轻：“你告诉他，耽误片刻，都可能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眼前不过是一个小娘子，虽说跟着忙碌州牧府中那些事看起来十分厉害，可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娘子。
但这一刻，不知是否她的气势太过凌厉，又或是她的叮嘱太过骇人，秦大竟觉得心脏怦怦直跳，立时点头，撒开脚丫子就跑。
岳欣然朝身边另一个随从吩咐道：“秦二，你立时跑到蒋治工府上，就说州牧大人让他过来，”岳欣然语声冰冷：“不管对方是如何回复你的，你都立即过来回话，听清楚了吗？”
秦二立时点头，奉令而去。
黄都官离得不远，他衣冠不整、气急败坏地赶来时，先看到那些将工棚围起来的百姓，先是气不打一处来吼道：“将这些刁民给我抓起来！”
然后，他再看到了大步而来的岳欣然，不免便是一声尖刻的冷笑：“小陆夫人，你真是好大的架子、好大的气魄，若是别人不知，还以为亭州官衙是你家开的呐！”
秦大面色紧张地跟在黄都官身后，看到黄都官这般气势汹汹，他是方才带话之人，不免心中忐忑，却见那位小陆夫人神情不变，直如不闻般向黄都官一礼：“黄都官，待我审完，您便可知我是否危言耸听。”
岳欣然这番反应反而令黄都官心中不确定起来，难道真是有什么大事？否则一个小娘，怎么敢这般托大？
他冷哼一声，那便审吧，他倒要看看，这小娘能问出什么来。
都不必如何询问，这些苦命的百姓便将苦水一一倒来，如秦大先前打听的一致，数日前，那位治工从事便寻了借口不肯给百姓发粮，一旁小吏也是苦着脸连连辩解：“这都是治工大人的吩咐啊！我等如何知晓！”
黄都官亦听得满心疑窦，这蒋亦华搞什么鬼！封书海新官上任，听闻又是官声不错的那种清官，蒋亦华再贪婪，也不至于这么蠢吧！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者，就是要贪，也要把面儿上抹均了，似蒋亦华这样的老手，黄都官不信他会把贪墨之事干得这么糙，简直枉负他蒋亦华的“美名”。
岳欣然却看着这些怒目而视的百姓，冷静问道：“各位父老乡亲，我身旁这位乃是执掌一州刑狱的黄都官，他为人最为方正不阿，方才拿下诸位，黄都官也只是想向诸位了解事情端的，绝没有治罪的意思，诸位做工还有什么不平之事，只管报来。”
被打着旗号、“方正不阿”了一把的黄都官：……
却见一个面黄饥瘦的妇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声泣血：“俺家中还有三个幼儿、一个老母需要奉养，当初蒋老爷答应了俺，只要俺好好打木料，定会给俺米粮，俺家那三个小的、一个老的……真是不成了啊呜呜呜呜……”
岳欣然见她十指鲜血淋漓，尽是伤口，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这是一个把家人全部生存都压在了这个工事上的可怜女子，心中一叹，将秦大招来低声吩咐道：“你，按着这些人口粮，去粮店买些米粮回来。”
说着，她从怀中递了一个钱袋给秦大，秦大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再次奔出去。
那些跪着的百姓不知道她的安排，听闻那女子的哭声，个个亦是通红着眼眶：“婉娘家这般凄凉，可恨那狗官……定是将俺们的米粮昧下给了那帮贼人！”
岳欣然猛然皱眉，黄都官执掌司狱，闻言立时上前厉声追问道：“贼人？！”
做工的百姓一抹眼眶道：“和咱们做工的，就是有几个家伙，镇日里鬼鬼祟祟，我等向蒋治工禀报了，蒋治工只说叫我等管好自己的嘴巴，莫要无事生非，否则他要扣咱们的米粮。”
“就是！那些家伙与咱们一道领着朝廷的米粮，做活的时候一个不见，成天偷偷摸摸的，不是贼人是什么！”
听到此处，黄都官心中已经疑云大起，这蒋亦华到底是在做什么！
便在此时，秦二气喘吁吁地来回话：“小陆夫人！那蒋府、蒋府，没人了！除了一个看门的老苍头，人去楼空，竟是一个人也没有！”
岳欣然与黄都官皆是猛然面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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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中天，那些世族豪强，尤其是杨李等当地著姓，原本演练结束之后，自觉将大魏戍军远远甩在身后，心中何等骄傲，可待见识安国公亲率中军而出。
军旗一出，近十万人整整齐齐一分为二，五万人一组方阵，各自在阵旗指挥下，整齐划一地变幻军阵，演练出长蛇阵、雁翅阵等多个攻防阵容。
紧接着，两个方阵收拢，两边军旗忽然同步，同时一声呼喝，两军冲锋，竟是真的模拟起敌我双方的对攻来，一攻一守，一守一攻，阵型变幻之速，直令人目不暇接……这可是数万人的大军，竟能做到这般如臂使指，不知不觉间，亭州世族心中一点点收起原本的骄横，升起对朝廷大军的敬畏。
最后一轮对阵之后，令人血脉贲张的密集鼓点忽然响起，两个方阵再次整齐裂开，红缨银甲、白马飒沓，天上的烈日映在这样的银甲白马之上，直令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下马，齐射，箭雨中上马冲锋，挥动长矛，拔刀近战……这一支禁军向所有人展现了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全能军旅，将整个阅兵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便在此时，银甲铁骑拥着一骑越众而出，围观的将士一怔，待看清那神骏身上的明黄披挂之后，才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陛下！”“万岁！”“吾皇万岁万万岁！”
景耀帝在马上疾驰间挥手致意，他纵马直到祭台之前，才下得马来，在再一闪的山呼海啸中登上高高的祭台，此乃是校阅的最后一个环节——勉励将士，祭告天地，誓破北狄！
看着底下千千万万双期盼热烈的眼神，景耀帝胸中陡生豪情，未至亭州之时，对于北狄的胶着战局，朝堂诸公言论纷纷，甚至还有劝和的，可亲至此地，将封书海这样的耿介之官放在州牧之上，有安国公这样的强将将眼前所有将卒捏成一团，战胜北狄……景耀帝心中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坚定自信，指日可待！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吐气道：“诸位将士……”
便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景耀帝只觉得脚下一晃，下一瞬间，大魏三军将士、亭州所有文武眼前，只见那高高的祭台竟忽然坍塌！
看着那明皇身影消失在一片废墟之中，这一刹那，所有人俱是头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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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州北郊，秦大带着粮店的人扛来了米粮，所有百姓的眼睛猛然闪亮，若非都官领着人在此，恐怕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冲过来了！
岳欣然神情凝重地向他们问道：“你们可知道那群贼人的其他消息，谁提供的消息最有用，谁就先领米粮！”
“我知道！他们住在北面的十里铺！”“我听到他们叽叽咕咕说的好像是在挖什么！”“他们常常晚上爬到祭台上！”
岳欣然吩咐治工从事留下的那几个小吏分发米粮，她对秦二吩咐道：“派人去瓮城将此间事通报给封大人吧！”她略一思忖，又面色阴沉地紧盯着秦二道：“记住！如果寻不到封大人……不论你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将前因后果细细向安国公禀报！”
秦二一擦脑门上的汗，凉津津，一股寒意怎么也擦不掉，他不敢耽误，领命就上马而去。
岳欣然转头向黄都官道：“都官大人，现下你可知，真是要掉脑袋的事了么？走吧，速往十里铺……看你我是不是来得及救下这滚滚人头吧！”

第83章 祭台疑窦
眼睁睁看着皇帝在自己眼前被活埋在坍塌的祭台之下, 安国公几乎是第一时间不顾自己安危冲过去，可那祭台的坍塌十分不讲道理, 不似是朝某一个方向偏移, 竟像是四周朝内的坍塌，安国公纵使抢上前去, 在轰然坍塌的一堆残渣之中，又哪里能捞得到什么！
听着周遭巨大的惊恐哗然，安国公身形猛然一顿, 他视线回撤，看到一张张惊惶的面孔，所有将领与军士面容上都流露出真切的恐惧，眼前被埋住的乃是一国之君！
安国公毕竟久经战阵，他几乎是在刹那间厉声约束住了周遭将领：“肃静！”
不过瞬息间, 他已经思虑明白, 众目睽睽之下, 此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掩盖得住！当务之急，是军中不能生出哗变，立马着手营救圣上！
也多亏了他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一条条命令流水般地传达下去，中军立时变阵, 牢牢将戍军与那些世族族兵隐隐看管起来, 戍军将领与世族家主当然心中不悦，可今日这情形，大魏的皇帝在所有人眼前发生这样的事故, 他们一时不便发作罢了。
安国公抽调中军精锐与左卫军精锐迅速而小心地将碎裂的祭台碎片挪开，当看到隐约的血迹时，安国公心中便觉咯噔一声，当真的挖出一具血肉模糊、身着甲胄的尸体时，这一瞬间，饶是经历了再多死生一线，安国公也是大脑一片空白。
大量的血迹浸透甲胄之下的明黄衣物，无比刺眼，韩铮与吕阿不奇再也掩不住心中悲痛，失声痛哭：“陛下！”
山陵崩这样的大事，令整个文官系统皆是在震惊了一刹那之后，发出了嚎啕大哭，景耀帝还这般年轻，他才开始给自己修建陵寝，如今竟真的就要仓促用上了么？
纵然可能在帝王之道上有许多不足，可归根到底，对于国家的稳定运转而言，是极其重要的，再者，忠诚于君王乃是臣子的本分……一个壮年的帝王死于这样的意外事故，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智上，谁能接受？
“陛下！陛下呜呜呜呜呜呜……”
“陛下！”
而军中将领虽不至于这般当场失声痛哭，刀口舔血之人，实在不会这样做作，可是，对于这位亲自到边关来激励将士的皇帝，大家终究还是有期望的，就这样死了……
许多中低层将领心头更是哇凉，陛下是在要祭天之时祭台坍塌，这会否意味着极大的不祥——帝王横毙，无论如何北狄是再也打不下去了，还有比这更大的不祥吗！
围拢在外围的世族们却是在极度的震惊之后，心思渐渐活络起来：大军在外，帝王驾崩，这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全要看领兵之将啊嘿嘿……
杨氏家主小心翼翼地在外围喊话道：“国公，陛下驾崩，还请国公节哀顺便，为天下保重身体啊！”
安国公自空空茫茫间回过神来，低头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尸身，一阵悲凉痛意之后，清醒与理智彻底回笼。
他毕竟不只是在边关杀伐，更是立足朝堂数十载，岂能不知杨氏家主那句“为天下保重身体”背后之意？
景耀帝亡没，边关数十万大军皆在他宋远恒手中，但凡他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在国家接下来注定动荡不安的局势中，皆可以实现……
但是，安国公只是冷冷看了那位杨氏家主一眼，这一刹那，安国公很快做出了决定：一，尽快传信回朝！朝中必须要有准备；二，将眼前局势稳住，不论文臣武将、不论哪一方的兵，都切不可生乱；三，如何应对北狄接下来亦废思量，发生这样的大事，必定军中人心惶惶，北狄却绝不会轻放过，如何应对，魏京的消息抵达之前，恐怕都要他来拿这个主意了；四，……
安国公冰冷的目光落在一旁悲痛欲绝的封书海身上，声音阴沉：“来人，将他拿下！”
所有文武登时恍然：“啊！祭台不正是亭州府修造！”“竟连累陛下身故，这封州牧百死莫赎！”
封书海却双目通红又从容不迫地道：“我自己走，不必谁来拿。”
自从祭台坍塌的那一刹那，为景耀帝安危牵心之时，他早已经猜到会是这般，毕竟，山陵崩，总是要有人出来背负这天大的罪责。
封书海却是整肃了衣冠，向景耀帝的尸身叩首，心中无限悲痛，再度失声痛哭。
然后，他才擦干眼泪，要随那兵士走之前，最后向安国公道：“国公，祭台坍塌，亭州督建，下官难推卸此责，可是，此事背后必有人密谋，还请国公彻查亭州治工从事！”
这一刹那，即使是安国公，也对封书海心生敬意，大事之前，不为自己推托，先从大局出发……实是君子。
只是，眼前这局面却由不得安国公为封书海开罪，帝王驾崩这样的滔天大罪，势必是要有一个有相应分量的人出来扛。
政治现实面前，封书海恰好是有相应分量、却没有相应政治靠山的那一个。
风骨从来难以以利益来衡量，却偏偏是在衡量利益的时候，最先牺牲的那一个。
此时，秦二奉了岳欣然的命令抵达营外，但里头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他却哪里进得来？他急得额头直冒汗，大声叫嚷道：“我有要命的事情通知封大人！你们莫要拦我！你们耽搁不起！”
他一时间哪想得到什么好办法，他也晓得里头阅兵必是大事，只能一声声叫嚷，可是里边封书海已经被拿下，为首的校尉一听，怒从心中起：“封书海都被扣下来了！你嚷嚷个屁！我看你也是从犯，给我拿下！”
这一刹那，秦二就想到了岳欣然那冰冷的叮嘱：“……如若见不到封大人，你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到安国公……”
难道，小陆夫人那个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
秦二急出一身毛毛汗，登时嚷嚷着：“那你带我去见安国公！同祭台有关！这是天大的紧急要务！”
祭台？！
校尉打了个寒战，原本要将秦二随便投到哪个营中、一层层上报的心思登时止了，立时飞马前去通报。
秦二见到安国公时，祭台之下已经收拾干净，他不敢去多想那摊血迹，只略一扣首，按照岳欣然的吩咐，老老实实将那头发生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向安国公回禀：“……如今黄都官与小陆夫人前去十里铺追查那群贼人了。”
安国公此时为稳定局面，早将那些世族、文臣寻个为陛下哀思的由头看管了起来，此时身边只有一众武将，听到竟是那修建祭台的治工从事跑路了，竟还有一群贼人牵连，登时个个明白过来：“好哇！北狄人竟敢弑君！”
安国公先时一直思虑局势，没有分神细想前后，此时亦忽觉祭台之事疑窦重重，这祭台他亦先后数次亲自查探，稳固之处毋容置疑，哪里会这般轻易坍塌！
念头闪动间，他霍然起身：“去祭台！”
大军在畔，很快将祭台清理出来，根基与台面之处，果然隐约可见锯切的痕迹，可是最近三日瓮城戒严，又哪里能够轻易靠近？如果是一群收买了治工从事、从头到尾参与其中的贼人……
忽然有兵士大叫：“将军！”
沙尘掩盖之下，一道木门渐渐显露，长枪对准之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漆黑的洞口露了出来，却是寂静无声。
有兵士小心翼翼地跳上去查看，却是很快回来：“回禀国公，没有人，只有这个。”
那是一小块明黄衣料。
安国公捏着这一块柔和细致的丝绸，面色倏然难看：“派一队人马立时从这地道追过去！”
然后，他自己脚步不停，直直向瓮城中央，临时搭建起来的白色大账而去，不顾文臣们的惊呼劝阻，他竟开始解起陛下“尸身”上的甲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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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铺，这是一个荒弃的小镇。
从镇外的拴马桩数量，依稀可见昔日繁华，只可惜，现下只有凋敝的沙尘与深深的杂草。
岳欣然与黄都官便是在此时下得马来。

第84章 景耀帝的下落
一个捕快迅速来报：“大人, 丘边有处院子有车马痕迹！”
黄都官好歹掌着一州刑狱，此次仓促被岳欣然找来, 身边却也有几个捕快与衙役, 俱是刑名老手，平素在州府破案亦是无数, 很快就发现了贼人的蛛丝马迹。
黄都官紧张地追问道：“可有人声响动？”
捕快摇头。
到得现在，不论是黄都官和岳欣然都可以肯定，这伙贼人在祭台上动的手脚绝不会小, 否则，何以会叫一州治工从事携家潜逃？
治工从事，这已经是从五品的官员，这已经进入了大魏中级官员的序列，在地方上, 算不得什么小官了, 而且管着诸多工事, 油水丰厚，竟着带上全家老小一起逃跑……除非，他犯下的事情已经可怕到了他知道留下来定会抄家夷族的程度！
联想到那祭台, 黄都官的手心都在冒汗，说不得这便会是他这一生要办的最大要案。
他深吸一口气, 道：“走！围上去！”
原先被岳欣然叫到工棚之时, 他满心不耐烦，自然没有大张旗鼓搜罗人手，现在只恨自己所带之人太少, 就这么七八个人，若真遇上悍匪，生死当真难料。
那是小镇边上、挨着小山丘的一处破旧小院，颇不起眼，黄都官这群人也曾抓捕过穷凶极恶的要犯，可这一次，又格外不同，敢打祭台主意的，不问而知会是何等心狠手辣之辈。
里边一直静悄悄，浓重的血腥气却隐约可闻，黄都官深吸一口气，目中流露悍勇，踹倒木门便冲了进去，他舞着刀护住周身，却很快发现，这院中竟真空无一人。
这个陈述或许不对，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没有一个活人。
看着地上的鲜血和着黍饭，还有十数具尸体，黄都官不敢放松警惕，几个捕快跟着他，朝屋中一一搜索起来，很快，情况得到确认。
秦大护送岳欣然进来，看到满地打翻的黍饭、还有一地明显是当地百姓的尸体，其中甚至还有三四个孩子，岳欣然心中第一次杀意炽烈。
几个捕快，很是老到，查探那几具尸首与现场痕迹，很快得到结论：“都官大人，没有活口，杀人者出手十分狠辣，是老手。”
捕快们甚至能还原处出案发现场：“这些死者应是当地百姓，方才我等查看，整个镇上再没有活口，他们吃着饭被这伙贼人突然暴起击杀，从座次上来看，他们与这伙贼人应当相熟……甚至有可能就是贼人以吃饭为借口将他们聚起来灭口的，有几个人全无防备乃是背后中刀立毙，这两个妇人应当抱着孩子求饶过，但贼人没有放过他们……从足迹来看，这伙贼人至少有七八个。”
衙役来报：“大人，后院有异！”
黄都官与岳欣然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巨大工程的现场，那是一个地道，挖出来的新土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若非是这院落挨着山丘，有山丘掩护，恐怕早就引人注目。
黄都官面色阴沉：“恐怕这镇上的，都是这伙贼人的帮凶……”
那个地道，岳欣然不必推想便知它通向何处，联想到对方杀人灭口，此地已经没有了对方踪迹，恐怕……他们还是迟了一步。
捕快们仔细查看地道口的痕迹，很快带回来几丝布料，哪怕被泥土弄得泥泞不堪，也看得出明黄的鲜艳色泽。
年岁最大的一个捕快面色凝重：“大人，此锦经纬之细，卑职生平仅见，若要织成整匹，必定耗工耗力，贴身穿着却也必定轻薄如蝉翼，柔软若无物。”
这样的布料，这样的颜色……这一刻，黄都官从头到脚，每一根毫毛都根根倒竖，他嗓音几乎都变了调：“立时下去查探！”
几个捕快自小院随便找来几块木料，便要燃了火把下去，忽然几人同时停下，朝一旁的灌木丛厉喝道：“谁？！”
几个捕快拔刀朝灌木丛冲去，然后，他们从灌木丛中找到的却是两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孩子，大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小的那一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
细微的哽咽声中，岳欣然看这两孩子皆是瘦成了皮包骨的模样，大的那一个机警地看着他们，却一声不吭，小的那一个要哭不哭，显是吓得厉害。
岳欣然朝黄都官道：“我来问吧，你们先下去查探，不要耽误太久，若我所料不错，恐怕对方已经离开。”
黄都官几乎立时明白过来，这里只有小陆夫人一个小娘子，孩子看到他们这些捕快拿着刀，定是什么也不肯说的，而且……想到那缕明黄衣料，他再是心急如焚，却也知道，恐怕只有眼前这两个孩子能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两个孩子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的模样，岳欣然想到陆府几张圆润天真的笑脸，深觉出生在亭州的孩子，真是命运太过不公。
她单膝跪了下来，平视着大一些那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是一直在这里吗？”
看到拿着刀的捕快走开，只有岳欣然在身前，他才略松了一口气，眼中警惕与犹豫一闪而过，岳欣然只是抬起袖子给小的那个擦了擦脸，认真向小孩子解释道：“我们不是坏人。”
小一些的孩子呆呆看着岳欣然，然后下意识捉住了岳欣然的衣袖，看到黑乎乎的小爪子抓在干净柔软的月白衣料上，大一些的孩子面上涨红，连忙去掰，小一些那个再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阿兄，我饿！我饿！呜呜呜呜……”
好似要把方才所有惊吓与委屈全部哭出来一般，自己瘦成个木杆的小少年努力抱住小的那个，低声安慰：“阿奴乖阿奴乖，你想一想那个白膜，多想想就不饿了，真的，阿兄试过了，不饿了的。”
小小的女孩儿眨巴着眼泪，委屈地道：“有黍饭的……”
小少年打了个寒战，想到先前的惨叫，连连摇头，绝不敢带小女孩去吃那黍饭。
岳欣然听得心中涩然，转头向秦大道：“先前你身上的米粮呢？拿些出来分给两个孩子，回去我再补给你。”
秦大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小陆夫人怎么知道我私扣了一些！
但他不敢追问，两个孩子瞧着也真是可怜，他摸出怀里藏着的几块小甜饼，连忙打开递给两个孩子。
甜甜的香气冲进鼻子，小女孩滴答地流了口水，伸手去抓，小少年抱着小女孩却又后退一步，脸上十分纠结犹豫。
岳欣然看着那几块小甜饼，心中也是十分惊讶，以亭州如今的情形，粮价之贵可以想像，在州牧府当差那点俸禄，可能自己都得饿死，怎么养活家人，必是要趁机多捞一些的，给秦大去买粮的银子中也留下了余地。
但她没有想到，秦大买的居然是几块小小的甜饼。
秦大不由道：“我家那几个，也是这般年岁……饿得馋坏了连家中的小木箱都啃……唉，”这牛高马大的汉子一抹眼睛：“这遭瘟的老天不开眼呐！”
岳欣然转头向着这小小少年道：“拿去吧，不要怕，就当我们是用这几个饼子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了，便把饼子拿走，好不好？”
小少年深吸一口气，想把自己的眼睛从那几个饼子上拔下来，然后坚决地道：“我不拿阿奴换吃的！”
这一句拒绝背后有太多不寒而栗，也解释了为什么，全镇人都聚在一直吃黍饿，小少年却带着妹妹阿奴未得参与。
这样单薄的身躯，明明还没有长大，却还要护下了另一个小小的孩子，其中遭遇的许多可怕，只在这一句问话见可见端的。
岳欣然郑重向他许诺道：“我们可以对天发誓，这个饼子只向你换几个问题的答案，不是用来换阿奴。”
小少年盯着她的眼睛，孩子的眼睛真是干净纯粹，见识过太多人心险恶，恐怕也最是能过滤真假。
小少年一直紧绷的肩膀才松开，把妹妹略微放开，小女孩儿抓过甜饼阿呜一口，又忽然转身，把咬了一半的饼子塞到小少年的嘴里，兄妹两个狼吞虎咽，好险没有咽着，可是，这也是他们生平吃过最香甜的饼子了。
岳欣然连忙叫住：“阿奴饿了很久，不能再吃，会撑坏的。”
小少年也知道，之前那群凶神恶煞带了米粮来的时候，镇里就有几个人活活撑死了，十分吓人。
他摸了摸阿奴的肚子，便把剩下的饼子收到了怀中，看着岳欣然随即一脸赧然局促，他还没有回答问题就收了人家的饼子，很是过意不去：“恩，您问，我定然知无不言。”
阿奴恋恋不舍地看了阿兄怀里一眼，却也不吵不闹，乖乖坐着。
岳欣然微微诧异，这显然是一个读过书识过字的孩子，将亭州这样的民风作践至此，不论北狄，还是方晴，当真是百死莫赎。
几个捕快很快自地道中回来了：“我等没有走太远，一路皆发现了那衣料，恐怕是被半拖半抬着上来的……”
小少年条理清晰的回答很快印证了捕快们的猜测，这些贼人月前来到镇中，许诺米粮叫全镇一起帮挖地道，却在今日突然发难灭口，小少年与妹妹因为没了大人，不能为挖地道出力，自然被驱逐，这一日天不亮，却是阿奴被黍饭香气吸引而来，随后小少年只听得院中惨叫连连，看到那些人浑身带血，小少年带着妹妹不敢再动，看着那群人抬着一个只穿了黄色内衫的人上了马车走了。
黄都官敏锐地问道：“黄色内衫的人是被抬走的？”
小少年肯定地点头，他甚至还道：“那些人，说的是北狄语。”
“你有看到他们朝哪儿去了？”
这小山丘看得到半个镇子，故而有此一问。
小少年指了一个方向，黄都官深吸一口气：“要是他们过了沙河……那便是北狄地界！”
岳欣然霍然道：“黄都官，不必再去地道了！叫一人回去报信！我们迅速去追！”
如果只是一群可能搞坍祭台、图谋不轨的贼人，岳欣然绝对会等待救援，可是现在……景耀帝绝不能轻易落入北狄之手，否则一个不好，整个大魏都会如今日的亭州一般，成为人间炼狱。

第85章 找到了！
黄都官满嘴苦涩, 他只是想好好混个任满，却在任上遇到皇帝被狄人劫走……这样的滔天大案, 由不得他拒绝岳欣然的提议, 他迅速安排了一个人去军营报信，约定了标记与信号, 再带上了那些布料，便算是有了物证，能说服安国公相信。
岳欣然看着地道, 也在屋中一面醒目的墙上留下了字迹。
而后，一行人便匆匆上马朝北而去。
岳欣然忍不住回望身后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十里铺，秦大问道：“小陆夫人可是在担忧那两个孩子？”
岳欣然叹气地点头，他们把米粮给那两个孩子分了一些，可整个镇子都没有活人, 不知两个孩子会否过得下去。可此去追寻景耀帝的下落, 岳欣然自己都无法说自己会如何, 她除了吩咐两个孩子照料好自己，竟是急切之间没有太好的办法安置他们。
秦大叹道：“小陆夫人，整个亭州这般的孩子不知有多少……他们能遇到小陆夫人已是幸运, 先前他们都能好好的，以后也定然能够好好过活的, 您放心吧。”
岳欣然捏紧了手中缰绳, 当日老头子在崖山向所有弟子提出的那一个问题不期然间再次浮上心头。
天下贫弱者甚多，到底如何才算真正相助？
崖山之时，那不过只是一个茶余饭后她与老头抬杠的辩题, 口头轻松，实也遥远，而现在，这个问题，在看到亭州这一幕幕之后，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化为了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不容她推辞，不容她犹豫。
这群北狄人显然是十分熟知大魏地形，一路选着人烟少至的路线，竟完美地避开了城镇。
岳欣然与黄都官一行，自然不惜一切地拼命追赶，只能庆幸他们发现治工消失一事十分及时，追踪而来已经算得上十分快，且亭州少雨，对方车马的一路痕迹还可以分辨。
岳欣然从对方一路没有扔下车马一事，可以清楚地推断：“陛下应该还活着。”
否则没有必要带具尸体这样赶路。
黄都官在石头上画了一个标记，也点头道：“从马粪来看，我们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这标记乃是查案时都官系统内约定好的标记，隐含了追踪发现的信息，以供后来者知晓，如今正好用来给安国公一行指路。
黄都官收了颜料，神情却是凝重：“小陆夫人，此事恐怕不妙。”
岳欣然也是面色沉重，她因为想相助封书海，来之前亦曾仔细研究过亭州的堪舆图，自然知道，他们这一行竟是一路再向北而行，恐怕要不了两日，就要到亭州边界，而且，更重要的是，亭州如今乃是战地，哪怕仍然在亭州地界，越往北，遭遇接应的狄军的可能性就越大。
到得此时，岳欣然细细推演对方的谋划，也不由觉得真是步步谋划、胆大心细，收买治工从事，不，或许这治工从事早就成为了北狄的间子，这群北狄人借着参与修建祭台，从十里铺挖地道打通两边。
安国公数度亲自查探祭台都未看出什么异常……因为真正的异常根本不是祭台，而是祭台下的地道。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祭台本身，反而忽略祭台之下。
祭台要动什么手脚完全可以等到阅兵开始之前，在此之前的所有检视自然都看不出任何异常。
景耀帝登台之际，他们利用祭台的手脚将景耀帝从地道运出来，也许还用了一些遮掩，拖延了安国公那头。
如果不是岳欣然为了“以工代赈”要去调查做工百姓的情形，误打误撞发现治工从事消失之事，恐怕安国公反应过来之时，这伙北狄人已经带着景耀帝消失在了亭州。
届时北狄大军压境，宣布景耀帝在他们手中，甚或是将景耀帝推到阵前，那些将领该如何应对？
怎么应对都是一桩天大的麻烦！
再者，景耀帝被北狄掳走，偌大一个大魏，登时便会群龙无首，他正当壮年，儿子都还年幼，他的兄弟们可年纪不小了，届时一个不好，外有北狄压境，内有诸王夺嫡，整个大魏便是分崩离析的下场。
岳欣然脑海中的思虑只是一瞬间，黄都官却忧心忡忡道：“我看这情形，他们今夜……怕是要歇息在肃水之畔。”
肃水顺流而下，便是沙河，一旦到了沙河，那对方真是虎入山林，再难追上。
黄都官忐忑难安：“他们人数不少……就算追上了，咱们未必能将陛下安然夺回。”
如果一个不慎致使陛下有个万一，那更是百死莫赎的滔天大罪。
岳欣然略微一思虑道：“陛下被劫，纵使安国公等一众大臣先时不知，但我等已然派人通禀，安国公只需派人查看那地道与十里铺便可知端底，届时定会有大军来援，黄都官，我等只需在肃水之畔略微一阻北狄间子，令他们一时不得顺流而下即可。”
闻言黄都官登时松了一口气：“小陆夫人所说极是，追上贼人我们见机行事阻上一阻吧！”
他也正是这么想的，但此事重大，黄都官有些不敢拿主意，由岳欣然说出来真是再好不过。
然而，傍晚时分，当他们擦黑抵达肃水之畔时，不论是岳欣然，还是黄都官，俱是有些吃惊。
岳欣然忍不住问道：“此处是何城池？”
岳欣然先前为助封书海执掌亭州可是仔细研读过亭州堪舆图的，如果她所记不差，这一段肃水上下游并没有任何城池的记载和标记，可眼前灯火连天映江水，璀璨辉煌处竟犹在亭州城之上！
一个捕快忍不住道：“大人……此处会不会是……”
黄都官和一众捕快闻言登时面色凝重的朝江上的连天灯火看去，而后他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才仿佛确认般的点头。
岳欣然更是疑惑不解。
好半晌，黄都官才一脸凝重地解释道：“小陆夫人，此处乃是流离城。”
岳欣然愕然：“流离城？”
这是什么城市？莫说肃水上下游，岳欣然将整个亭州的所有城池名字回忆了一番，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城池！
黄都官苦笑道：“小陆夫人，并非每一个城池都会记录在堪舆图上的……”
岳欣然简直是觉得太奇怪了，她仔细回忆堪舆图：“就算此地靠近北狄地界，可也在大魏管辖之下……这样大一座城池不在堪舆图上……那要如何去管？”
黄都官面色尴尬难言。
岳欣然反应过来：“此城不在官府管辖之下？”
大魏国土之上，竟然有一座不在官府管辖之下，还有比这更怪的咄咄怪事吗？！
一个捕快连忙解释道：“夫人，实是这流离城太过神出鬼没，”说到后来，这捕快也是极度无奈：“……不是我们办差不利不去管，实是无法管。”
神出鬼没？！
这个词形容一个人还可，形容一个城城池……不觉得太毛骨悚然了吗？
岳欣然很快就知道了黄都官是什么意思……看着眼前这座随肃水波涛汹涌而起伏不定、绵延肃水上下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巨大城池，岳欣然亦有一种难言的震撼与诡异交织之感。
——这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巨大城池，难怪要叫“流离城”，难怪会说它“神出鬼没”。
没有城门，没有城守，更没有人会来查验你的入城文书……这里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繁华如织：
有满头辫发插羽饰金的吐谷浑人当街叫卖骏马刀枪食盐米粮，几乎所有朝廷管制不许买卖之物俱可用银钱换到，只要你出得起价儿；
有蒙面佩刀满身凶戾之辈抱臂立，脚边只有一块“十斤一头”的木牌——十斤黄金便可买一颗头颅，这是流离城买凶杀人的市价；
有尖帽胡服、踩着桌案才能露出头来的侏儒人，竟倒出一桌在灯火下璀璨迷人的宝石，然后摇开了骰子，只赌不卖，引来无数下注与吆喝……
眼前这四战之地却出现如此别样的奇诡繁华，只叫人怀疑是否志怪神异故事中的海市蜃楼。
忽然，黄都官神情一凛，下一瞬间，他已经转过身去，装作在查看一把刀具的模样，顺手将一截衣襟撕下蒙在面上，其余捕快们早四散开去寻找线索，岳欣然与秦大见状，知是有异，立时依样画瓢，遮住面孔。
黄都官低声道：“我方才看到蒋亦华那杀才了！”
那个潜逃的治工从事？！
那样狡猾又贪得无厌的家伙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真是半点也不奇怪，流离城朝廷无法管辖，自然也不会有办法来此处追查于他……
岳欣然眉宇一冷，跟着黄都官一边移动一边道：“那些贼人逃到此处，偏偏他也在此？怕是事情没有这般凑巧。”
二人对视一眼，一个老于查案，一个心明眼亮，登时有了判断。
而那治工从事蒋亦华的身影却是消失在整个流离城耸立最高、灯火最炽的一处——隐约的喝彩乐曲声流泄而出，赫然是整个流离城唯一一家青楼楚馆，琵琶楼。
四散打探消息的捕快们很快也带回了消息：傍晚时分，一群驾着马车、东南而来的悍勇匪徒也是进了琵琶楼，再也没出来。
整个流离城，所有人都知道，若想在包含肃水等支流的沙河上下游弋无踪，最好的工具就是流离城所产的“琵琶”：不用之时收起来，不过一件衣物大小，可贴身收藏谁也不会发觉；吹气即鼓，却能做到日漂千里丝毫无损……
这样的奇物，有价无市，是整个流离城所有亡命之徒梦寐以求的珍宝，却只在这座琵琶楼有机会可以得到。
而现在，不论是挟持了景耀帝的北狄贼人，还是背叛了大魏的治工从事，竟然都在这琵琶楼中！

第86章 水上“琵琶”惊
肃水之上, 暮色四合，这流离城自然也是没有宵禁的。
岳欣然一行人便是趁着夜色踏入这座北方传说众多、传闻诡异的流离城中。
这琵琶楼中竟是别有洞天, 中央数丈高, 垂下无数柔软轻薄纱幔，可以清楚看到其间高台上的娇躯宛转轻盈曼舞, 更有丝竹管弦全然不输方晴为景耀帝准备的节目，这流离城真是好一幅歌舞升平的安泰景象。
中央舞台四周，却是无数小小的厢房, 有的门帘打开欣赏歌舞，有的门帘一合，外人根本无法窥探，只隐约听到有的厢房中传来轻轻的调笑；有的厢房中传来悠扬的歌乐；有的显是在商议什么，说不定就是在谈什么人头交易。
岳欣然皱眉, 这样的地方要寻人谈何容易。
却见年纪最长的那位捕快招手唤来一个满面机灵的小童, 不知他低头与那小童说了什么, 然后他塞了一串钱在小童手里，小童立时笑逐颜开的在前领路。
很快，小童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偏僻的厢房, 他悄然拉开门帘，里面居然空无一人, 然后他指了指一旁, 就挤了挤眼睛退了下去。
几人登时了悟，坐下来安静细听，果然听得隔壁那姓蒋的隐约在说：“……答应卖给……‘琵琶’……明日定然……沙河……”
那些北狄贼人绑了景耀帝, 果然是与那治工从事约好了在此处汇合，那个姓蒋的负责在此购买“琵琶”以供他们延肃水下沙河直抵北狄地界！
岳欣然看了看那个老练的捕快，那群北狄人自以为计策得逞，恐怕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快追踪而来，竟被他们轻易打探了出来。
然后侧壁传来的话语似是换上了北狄语，岳欣然就全然听不明白了，随着隔壁传来放松的哈哈大笑声，黄都官等人面现恚怒，这定然是没说什么好话。
不必翻译，岳欣然也大概能推测出来，这群北狄人在阅兵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之下绑走了景耀帝，定然也是颇为自得的，嘴里说不得就会彼此夸赞顺道侮辱大魏，自然令魏人愤怒。
那伙北狄人笑过之后不知又在商议什么，黄都官看到岳欣然似是不懂北狄语，才在桌上写了一个“乐”字。
他们既然能弄到“琵琶”，觉得回到北狄之事已经十拿九稳，说不得便会找找乐子，略微放松一二。
黄都官略一思量，又在桌上写了一个“等”字和一个“火”字，众人登时明白，这流离城建在水上，他们若是趁着北狄人宴饮放松之际放上一把火，肯定能制造一些乱子，说不得就能趁机救出景耀帝，至少也能破坏北狄人明日离去的谋算。
岳欣然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如果等到明日，北狄人得到“琵琶”顺水而下，到得北狄地界，不论是要拖住这群人，还是想营救景耀帝那更都是无法可想。
黄都官与一众捕快当机立断，留了人在门口看住隔壁，他们立时换了地方分头准备，以防万一，岳欣然却与秦大在对面另一边、可以看到这边动静的厢房中进行策应。
很快，岳欣然便看到一个乐姬抱着琵琶进入那厢房中，门帘打开了一阵，可以清楚看到一群男子，虽作魏人打扮，却极是悍勇，他们身后似乎还躺着一人。
随着乐姬而到的，还有流水般上来的一大桌酒菜，门帘合上，依旧可以听闻乐曲与宴饮之声。
黄都官等人备好燃火之物埋伏在隔壁，却发现那些北狄人大概是得意忘形，竟个个开始呼喝狂饮，自那缝隙间偷窥过去，他们不多时竟一个个先后醉倒。
黄都官看着隐约躺在最后面的景耀帝，心中大喜过望，果然天助他也！若能这般救回陛下，泼天富贵唾手可得！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悄悄打开门帘，便偷偷朝这群北狄人摸过去，岳欣然在对面看着，本能觉得不对，这一切也未免太顺利了！黄都官竟临时变更了计划，此乃大忌！起码也应放把火试探一二再进去，这其中难免有诈！
不待岳欣然出声提醒，错落欢快的琵琶声中，惊变已起，那些醉倒的北狄人同时悍然跃起，饿狼般狞笑着揉身而上！黄都官等人猝不及防之下哪里有防备，登时只能被动招架。
岳欣然的心已经沉了下去，哪怕不通武艺，可当两群人的武艺差距到了一定境界，岳欣然这外行都能一眼看出来。
这样大的动静自不免引来周遭几个厢房的注目，只是这种事情在流离城大概司空见惯，看客们皆是冷眼旁观，十分淡定，连厢房中的乐姬都在低头拨弄琵琶，无动于衷。
没花太久，黄都官和一众捕快竟全都被三俩下收拾干净，或伤或绑，竟再没有一个站着的囫囵个儿，直接被北狄人提溜着堆作一团。
刀头舔血的，和偶尔刷刀的，实力差距实是天差地别。
这群北狄人在这流离城中似是全不在意那些打量的目光，那蒋亦华朝黄都官嘲笑道：“啧啧，我们本来还以为是哪个蠢货这么不开眼，竟敢打探到爷爷头上来……没想到是黄都官哪哈哈哈哈！”
岳欣然面色难看，这群北狄人方才分明是有意诱敌。
蒋亦华尽情嘲弄够了，才换了狄语说了句什么，然后淙淙琵琶声中，那群北狄人提了刀便朝黄都官而去，蒋亦华笑吟吟地道：“黄大人，你要怨就怨你的命不好吧……”
北狄人要杀人之际，岳欣然霍然站起身要干预，巨变猛生！
只听铮铮两声，下一瞬间，无数惊叫声中，岳欣然只觉得脚下猛然震荡，一股猛烈的水风吹的她伸手挡在眼前，却依旧全然睁不开眼。
待她再睁眼时，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北狄人！
原本那间小厢房已经变成一个漆黑的缺口，竟可见汹涌起伏的肃水奔流不休！
然后水上传来隐约的惊慌叫喊，岳欣然极目望去，才看到不远处，几个北狄人死死抱住他们身下的地板，在湍急的水流中根本不敢起身。
却原来，方才千钧一发，北狄人所站的那间小厢房竟生生从琵琶楼拆分出去，变成了数个木板漂浮挂在水上，也是在此时，岳欣然才明白这座流离城的奥妙——那些地板之下竟是一个个巨大的充气皮囊，这些，恐怕就是那神妙的“琵琶”了。
原来，整座流离城就是建在这无数“琵琶”之上。所有来到流离城的人对这“琵琶”无比渴求，却不知他们脚下就踩着无数他们心心念念的“琵琶”。
现在，那群北狄人就是趴在一个个“琵琶”上，如果不是那气囊上有绳索挂在庞大的流离城上，这些北狄人恐怕早就消失在肃水中，提前完成他们延肃水沙河回到北狄的计划了。
只是这黑灯瞎火的，那些气囊“琵琶”又不知怎的被拆得七零八落，在湍急的肃水中极易倾覆——回到北狄的会不会是人是尸就不好说了。
这时节北人几乎算不会水，他们一条小命全都系在一根小小绳索上，如何能不惊恐！
蒋亦华狼狈的抱住一块地板和气囊，忍不住色厉内荏的大骂：“哪个狗娘养的敢算计你爷爷！也不看看这马上要是我北狄大军的地盘儿！还不快将我等救上去，荣华富贵少不……”
铮铮两声！
下一瞬间，蒋亦华那块地板的绳索不知怎么竟断裂开来，他惊恐的尖叫只喊出一半就被滔滔肃水彻底吞没，连个浪花都没浮出一朵，他就彻底消失不见。
这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看向那坐在角落低头拨弄琵琶的乐姬。
被绑住的黄都官惊喜道：“多谢小娘子！北狄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我大魏朝廷定不会忘记小娘子今日相助之恩！如今流离城如何今后就会如何！小娘子，那边还有一个……”
不待他说完，乐姬竟冷笑一声，她素手一挥，又是不耐的铮铮两声，黄都官惊叫声中，他们躺着的那一大块地方竟也从流离城脱离开来，岌岌可危的靠几根绳索挂着！
且他们情形更危急，要么是伤员要么被绑着，周遭全无依凭，他们根本无法抱住地板，只要浪头大一些他们随时可能倾落到水中！
就在同时，秦大眼前一花，他定睛一看，忍不住惊叫出声：“小陆夫人！！！”
只见在黄都官等人漂出去的刹那，岳欣然竟踩了上去！
然后，她踩在那一大块摇摇摆摆晃动不休的地板上，果断的用刀割断黄都官等人身上的绳索，冷静吩咐道：“把伤者集中在中间，没受伤的一人占着一个角，晃动也不必怕，中间人够多！掉不下去的！”
这比水上乐园那个平衡板的游戏难度低多了，岳欣然很沉得住气，她会游泳。
黄都官等人站到四周，果然，湍急水流中，虽有晃动，却不至于倾覆，然后，岳欣然给黄都官等人一人抵了一把长刀，黄都官等人面露茫然。
岳欣然低声道：“听我指挥，小心，不要划破地板下的气囊！黄都官这一侧的，一二三，向水中划！”
黄都官顿时明悟，这是将这块地板当成船来划，他依言以大刀为桨，喊着号子不断划动，这木板竟真的开始向一侧移动起来……
不待黄都官询问岳欣然的用意，却见她面容冷肃的提刀一砍，她气力不甚大，一下不成就两下！
后面立时传来一个北狄人惊恐万分大叫救命的声音，岳欣然手上一顿，随即更加用力的一切，那声音很快消失。
黄都官精神一振，大吼一声：“弟兄们，都没吃饱吗？！给小陆夫人开道！！！”

第87章 琵琶楼上琵琶女
随着岳欣然手起刀落, 那群北狄人一个个尖叫着消失在水中，直到剩下了最后一个。
清冷的月亮升起, 水面映出惨然白光, 对方却是一声不吭站在原地，岳欣然终于停了手, 因为对方笔直站着，手中却还提着另一个人。
湍急河水中，对方不紧不慢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们自己割断你们自己的绳索, 否则我就将他扔下去。”
黄都官喘息着怒道：“你敢！你若敢动陛……他一根毫毛，老子立时同你拼命！”
对方冷然一笑：“皆道你们魏人忠君爱国，也不过如此。我确是不敢扔下去，但是嘛，叫他少点什么还是能办到的……”
说着, 他手中匕首一扬, 那个被提着的人发出一声惨叫, 猛然一缩手，难道竟是被砍了根手指么？！
黄都官登时头皮一紧：“你？！”
那可是当今圣上！莫说一根手指，就是擦破一块油皮都是要砍头的大罪！现在这北狄人竟这般肆无忌惮！难道, 真要如他所说，非要逼他们砍断自己的绳索？可这肃水之上, 若真是漂流, 还不知能不能活下去……
一时间，黄都官心中天人交战，看着岳欣然有些无所适从。
岳欣然却是没有搭理那个说话之人, 只是将刀架在那最后一根绳索上，视线朝流离城那许多围观的人扫去：“交出我们要的人，否则我割断绳索。”
那最后一个北狄人眯起了眼睛：“你们要的人，不是就在本座手上么。”
岳欣然手中刀依然放在那根绳索上，冷静道：“那一个分明是你的护卫，就不必演戏了吧？”
岳欣然的手很稳，甚至没有一丁点抖动，隔着漆黑冰冷的河水，双方遥遥对峙，月光下，江水渐渐涌起一股凄迷雾气，隐约可见对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光头男子，耳挂金环，打扮十分诡异。
对方哈哈大笑起来：“就算你能看破又如何？人依旧在我手上，你敢动手？只可惜啊，你不过一个女人……魏人面南三十载果然是软了骨头，却叫一个女人来出头！哈哈哈哈哈！”
不待黄都官等人怒目而视，岳欣然却语气从容地道：“我劝你不要地图炮。容我提醒你一句，你的小生命除了捏在我手里，还捏在另一个女人手上。”
岳欣然的视线若有所指，落在了始终拨弄膝上琵琶的乐姬身上。
那北狄人亦是心中一凛，他当然不敢忘记，方才他对这群魏人设伏，眼看解决追兵就能彻底遁回北狄，可就是因为这乐姬才致使一切功亏一篑。
这流离城中一切俱是扑朔迷离，这乐姬到底是何身份？为何既对他们出手，又未放过魏人……流离城就如同眼前这水上迷雾般，叫人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这北狄人抬手抚胸，恭敬地向那乐姬遥遥的低头一礼：“这位美丽的小娘子，我并非有意冒犯，实是魏人狡猾无信，连一个女人都这样心狠手辣，一时口不择言，美丽的娘子你琵琶声如仙乐，必然也是宽宏大量不会计较的，请你一定要宽恕我一时无状的举止。”
黄都官看着那北狄人，简直目瞪口呆，什么叫能屈能伸，什么叫脸厚如城墙……对方能代北狄主持劫掠景耀帝这样的大事，必然来历也不简单，现在不过因为流离城这乐姬占着上风，他竟然这样甜言蜜语，姿态之低，直与方才那个出言威胁他们的，判若两人！
而这一切，只因为，眼前他们与北狄人对峙已经陷入僵局，他们固然可以割断绳索、放逐这北狄人，可景耀帝还在对方手上，不知下落，双方一时间竟是谁也动弹不得——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那个几次闲手拨乱局面的乐姬，她的态度必也会关系到流离城在他们双方间的抉择，也难怪这北狄人不顾颜面想要争取……
乐姬却只低眉信手拨弄琵琶，对那北狄人所说全不在意。
北狄人并不以为忤，他只继续道：“小娘子，我北狄大汗如今励精图治，胸怀大志，我可向你许诺，只要今度你能相助于我，我必会回禀大汗，助流离城迁到岸上，成为整个北域最大、最繁华的城池，流离城中一切规矩依旧如故，还由小娘子你们做主！我北狄大汗就是有这般胸怀气魄！”
这北狄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岳欣然与黄都官：“反观魏人，他们的朝廷最喜将一切牢牢握在手中，绝不会做这般许诺！谁更有诚意，哪一方于流离城更好，小娘子尽可判断。”
听到这句许诺，黄都官心中凛然，这北狄人当真是巧舌如簧，可他所说的却是事实，大魏怎么可能允许一座城池自己管理自己……
黄都官心中念头转动，却听岳欣然忽地认真回想道：“……这曲音，我在魏京听过。”
乐姬手上一顿，终于停了手中琵琶抬起头来，流离城的灯火阑珊与惨然月光交相掩映之下，这张宜喜宜嗔的清艳容颜竟莫名叫人觉得惊心动魄。
她凝视岳欣然，唇角似泛起一丝涟漪，似笑还愁，凄迷雾色中，竟有些看不真切。
下一瞬间，岳欣然只觉得脚下一阵摇晃，却是他们脚下的木板被拉回了流离城，而他们身旁，一样被拽回的，还有北狄人与他的护卫，二人看着岳欣然，俱是面色难看——魏京？这流离城，难道还同魏人有什么关系 ！
黄都官更是向那乐姬一礼：“这位小娘子，你既是魏人……还请相助我等！”
北狄人目露凶光，按住刀柄，黄都官一侧，还能站得起来的捕快更不会退让，齐齐逼上一步。
刹时间，竟又是剑拔弩张、危机四伏。
岳欣然却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到一旁：“千里之外闻故声……不知我等可有幸完整听上一曲？”
乐姬深深看了她一眼，按弦拨弄，清越的琵琶声伴着宛转女声悠然响起。
叮咚作响，繁华欢闹无限……岳欣然神情一顿，她在大魏听过的琵琶曲不多，仅有的几次，皆是在教坊司。
琵琶声猛然铮铮作响，眼前仿佛黄沙万里，又有金戈铁马破空而来，所有人皆是听得入了神，仿佛身置战阵之前；琵琶猛然急停，曲声再起，铮铮琮琮，声声如裂帛，乍然间又仿佛换了十面埋伏，无端叫人觉得惊魂夺魄，好似如履薄冰、步步惊心，而后琵琶忽地再次激昂，仿佛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四弦一划，终结归于寂然。
大起大伏之后，琵琶再起时，却是凄凄不复向前声，切切直如悲语鸣……凄切处，直叫人想起生平凄凉，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一首琵琶曲听完，不论是那北狄人还是黄都官竟然俱都寂然无言，心情激荡，或是思忆军中旧事，或是追忆生平凄切郁郁，心情一时间实是难以平息。
岳欣然却忽然开口道：“听闻去岁北狄死了一位姓莫的将军……”
北狄人回过神来，冷笑一声：“怎么？你们大魏处心积虑十数年前就埋下的间子，还不是叫我们抓了出来？”
他心中却是对岳欣然重又估量了一翻，莫重云仍是大汗座下十二将之一，位高权重，他的暴毙，草原上皆是讳莫如深，以莫重云的身份，哪怕是间子，也必是大魏级别最高的间子，这小娘却能知道他的存在……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历？莫非是景耀帝的哪一个妃嫔……？
谁料，岳欣然从头到尾却根本没有看那北狄人，只是凝神看向那乐姬，仿佛她问及那姓莫的将军，不是在同北狄人说，却是……在同这位乐姬提及。
一个魏京教坊司的乐伎，如何辗转来到这边境之地，经营起这样一座神秘的流离城……实在不可能有太多偶然。
却见乐姬放拨插弦中，竟向岳欣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你不该同这些大魏鹰犬同行的……”
北狄人简直大喜过望。
乐姬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锦囊，她拨弄着锦囊中那枚凤纹繁复的黄金筒：“方才你若是出示这枚黄金筒，怕是半个流离城的人都愿意为你杀尽北狄人。”
北狄人面色大变，岳欣然却是面容一沉，她摸向腰间，这枚放在怀中的锦囊，竟不知什么时候被对方摸了去。
乐姬侧过面颊，露出一个极美的笑容：“……毕竟，这草原上，无数人想向阿孛都日讨一个人情。”
说着，她手轻轻一抛，就将这无数人想讨要之物抛还给了岳欣然，然后，她抱起琵琶转身而去，竟想就此离去。
北狄人面色阴晴不定，忽然他大吼道：“站住！我的人呢！你想这般离开，也太小觑我北狄！”
他先前为了设伏，特意兵分两路，一路他领着亲自设伏，另一路看着景耀帝……现在发生这样大的动静，另一路却始终没有过来探听，说不得就是被眼前这乐姬动了什么手脚！他这一趟苦心筹谋，眼前景耀帝就是唾手可得的天大功勋，怎么可能放弃！
他说尽了好处，这乐姬却始终不咸不淡，软的不行……那他便决定来硬的！
乐姬拂了拂衣袖，脚步不停。
北狄人忽然冲到窗边，一朵血红的烟花冲天而起，他转过头来狞笑道：“敬酒不吃，那便等着我北狄大军来踏平你这流离城吧！”
月光映在他耳边金环，泛出刺眼的金光，他视线恶毒地扫过乐姬与岳欣然：“你们一个也逃不过！”

第88章 黄金九羽凤凰令
乐姬看着那道烟火, 冷然一笑：“呵，北狄狗！也敢在我流离城中乱吠！”
她右手一挥, 铮铮琵琶声中, 立时有人应声而出，虎视眈眈要朝那北狄人而去, 忽然几道黑影自旁闪出，便是几声惨叫。
电光火石间，岳欣然都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就被黄都官一把拉着躲到了桌案之后，他们伸出头一看，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几个打扮各异的家伙，就是他们方才出手收拾了流离城的人。
踏着几具尸身，这几人各自收了血迹殷然的兵刃, 缓步直到那光头北狄人身旁说了什么, 便护卫般守在他身旁。
黄都官心中大恨：“这狗日的北狄间子当真是无孔不入！竟连这流离城中都有！”
那一道血红烟火, 先招来的却不是北狄大军，竟是潜伏在流离城中的北狄间子！
甚至陆陆续续，不断有人站了出来, 黄都官脸色难看，就是那乐姬亦是神情阴沉——形势刹那间变化, 原本势单力薄的那光头北狄人身周, 竟有十数个悍勇之辈聚在他身旁，这些人可都不是什么简单易与之辈，与先前那些北狄护卫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都是潜伏在流离城中，随时准备借助流离城的掩护潜往诸国的间谍精锐，要想收拾这北狄人，一时间却是不能够了。
那一道血红信号，必然极不简单，竟连这些珍贵的间子都一次性全部动用！
那光头北狄人冷笑道：“流离城，交出我要的人！”
乐姬闻言哼笑一声，她一击拨子，一人被半拖半扶着带了上来，看侧脸，赫然正是景耀帝！
乐姬漫声问道：“这就是你要找到的人么？”
光头北狄人大喜过望，他哈哈大笑：“不错！就是他！把他交给我们，流离城就是我北狄永远的朋友！”
黄都官登时一急！这乐姬难道要将陛下交给北狄人不成！
岳欣然却不为所动，只是拨弄着手中的黄金筒，若有所思。
乐姬妩媚地笑了笑：“你们想要这个人？好呀！”
不待那北狄人大笑应下，乐姬伸手一托一推，景耀帝却是直直冲着黄都官等人而来，黄都官下意识就冲过去接过了人，心中又惊又喜。
北狄人不由大怒：“贱妇！你敢洗涮我北狄！莫不是以为我不敢血洗你这流离城？！”
乐姬看向岳欣然一行，眼中诡谲神色一闪而过：“敢在我流离城开杀戒，不付点代价怎么行？”
北狄人一时间心中恼怒，他正思忖间，岳欣然忽地抬手，手中凤纹赤金筒直指窗外，一道赤金烟花直冲天而起，竟在天际勾勒出一只展翅冲天的华美凤凰，翎羽俱现，栩栩如生。
乐姬神情震动，这图案……她不由转头去看岳欣然，这小娘子到底是阿孛都日什么人！既能得赠这样珍贵的黄金筒，方才却仿佛还全然不知此物的珍贵！如果早知道这枚黄金筒竟是这般，她定不会这般轻易将其交还给那小娘子，更不会将景耀帝轻易归还给对方！一时间，她竟有些懊悔起来。
那领头的光头北狄人更是倏然看向窗外，他身周这许多北狄间子亦皆是蓦然面色大变：“九根黄金羽！！！”“阿孛都日！！！”
岳欣然一怔，九根黄金羽？是说那自恋爆棚的凤凰图案上有九根毛？可她现下顾不上细细思忖，景耀帝双目紧闭，她提起桌上的酒壶悉数浇到景耀帝头上。
黄都官简直惊得呆住，乐姬却是一怔之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对面的光头北狄人此时再不犹豫：“动手！纵然抢不下！也不要留活口！”
从遇到这伙大魏人开始，生了太多变数，眼前这黄金九羽，更是令他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如果不能绑回去一个活着的大魏皇帝，杀掉一个也足以令大魏动荡一阵！为北狄赢得时间！
阿孛都日及其部属来去如风、名噪大漠，北狄大军多少次想全歼，皆是灰头土脸，不是不想收拾对方，可派出的大军若太多，便不可能灵活，轻易便会被阿孛都日甩开，若派出的大军少于一万，那必然是给阿孛都日送黄金——北狄诸部，皆喜爱以黄金点饰，阿孛都日其部以收集北狄人头金为乐，一来二去，非但没能收拾对方，反倒令对方威名更盛，叫北狄大军面上无光也就罢了，甚至在北狄军中隐隐生出一种畏惧来，谁也不想去给阿孛都日其部送人头金。
遇到这阿孛都日标志性的黄金羽，能退则退，能避则避，没有人会嫌命长。
而现在，他们眼前竟出现了九根黄金羽……一根黄金羽便可向阿孛都日遍布大漠的眼线求援，两根黄金羽定然可有黄金骑救援，三根黄金羽就意味着必达目的、死战不退，每一次的三根黄金羽出现之时，都会给北狄铁骑带来无数的损失，而九根黄金羽……大漠之上，就是北狄这些间子精锐中的精锐，都不知道，九根黄金羽对阿孛都日及其麾下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动手，要以最快的速度动手！必须要在阿孛都日的人抵达之前动手！必须马上撤离，九根黄金羽……这意味着绝对不能与阿孛都日正面对上！
景耀帝皱起眉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视线渐渐聚焦，落到对面的北狄人身上，冰冷幽沉的杀机四溢：“北狄人。”
黄都官一面指挥着捕快们护卫，一边扶着他避退道：“陛……咳，下官乃亭州都官，与小陆夫人一道为救您追到这流离城……”
景耀帝躲到一处墙角，打断了他：“……朕皆知道。”
他一路只是被这药迷得无法睁眼、无法动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耳朵却还能听到一路的事情。
可是眼前这险恶的情形也实在令景耀帝面色好不起来，这些北狄人处心积虑将他掳到此处，现下竟又要直接动杀机，饶是景耀帝一路已经反省过无数次，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在这惊心动魄的厮杀中，以景耀帝一生经历，亦极少有这般的连番危机。
这些北狄人都是什么人，敢潜伏在诸国后方、随时愿以性命完成命令的间子，豁出命来哪里是亭州一地的伤残捕快可比，眼看一把刀锋就要突破到岳欣然与景耀帝面前，一杆红缨长枪挟着凛凛威势直贯开那把大刀，一个豪迈的嗓门大吼道：“将军麾下冯贲在此！北狄狗也敢在爷爷面前撒野！给老子——滚——！！！”
那一杆红缨长枪竟犹如一条游龙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杀了一个回马枪，直直扫退三人，此人才横枪立定，看着岳欣然一脸疑惑：“哎，你怎么有将军的凤凰令啊？”
这一柄仿佛从天而降的长枪之后，无数道身影不断朝这里而来：“九根黄金羽？！”“必定是将军本人！”“阿孛都日大人可在？肖全清愿效汗马之劳！”“将军但有驱遣，只管招呼我老孙啊！”“呼日那在此！愿为将军效命！”
当蜂拥而至的兴奋人群自报姓名、在眨眼间将这小小的房间塞了个满满当当之时……岳欣然才发现，话唠确实没有夸大，陆膺孤悬大漠，苦心经营……这偌大的名声果然不是白费。
对面的北狄人更是面色难看，一时间举着手中兵刃，犹豫地看向为首那光头，不知是否还要继续进攻，此时局面再次颠倒，人多势众地变成了大魏一方，若是他们执意继续追杀景耀帝与岳欣然，必然会引来这许多人的反击，届时，谁追杀谁还不一定。
岳欣然低声向景耀帝道：“那是陆膺的化名。”
景耀帝登时了然，他淡然一笑：“那便有劳六郎媳妇了。”
岳欣然何其聪明，这位帝王刚刚经历那样一番波折，此时她更不可能去要什么承诺，只行了一礼，便举起手中黄金筒，一指对面北狄人道：“北狄间子！人人得而诛之！”
冯贲恍然：“呸！老子不过来流离城做点买卖，都能遇到你们这些杂碎！”
冯贲乃是阿孛都日麾下有数的猛将，那一杆长枪极有辨识度，但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一是岳欣然手持凤凰令，此令将军极少离身，数月前将军因为紧要之事离开大漠，他尚未得见，并不能肯定岳欣然的身份；二来，岳欣然祭出凤凰令，真实目的是什么，在这鱼龙混杂的流离城与北狄人对峙的缘故为何，天知道；三来，纵然此时这许多人因为将军的名声而来，可真正打起来，这里的将军麾下只有自己一人，这些人能出多少力可不好说。
故而，岳欣然向他道了谢，冯贲也只是闲闲抱臂而立，他正想追问一二，却因为他方才报了姓名、露了一手，许多人便向他追问道：“冯好汉！阿孛都日将军在何处！”“你此番可是奉了他的令？他可是在流离城又有什么大手笔？”“冯好友，可否向将军推举我啊！”“是不是收拾了这些北狄间子就能当投名状？”
一时间，这许多人一边对北狄间子虎视眈眈，一边向冯贲诸多询问，岳欣然毫不犹豫地低声道：“走！”
他们先前已经通知了安国公，只要向南行不了多久，必能遇上大军，届时，在大军保护中，景耀帝才算真正安全！
却听一个动听的声音笑道：“几位来了流离城作客，奴家还未好好招待……可不能走哟。”
景耀帝脚下，蓦然就拉开了一道六尺宽裂缝，其下便是滔滔肃水，一个不慎，落入水中便会直接被浪头卷走。
他脚步一停，眯起了眼睛看向那个容颜清艳的女郎。
黄都官又惊又怒，这乐姬到底是何意！先前既与那北狄不对付！又要拦着他们大魏！
景耀帝缓缓开口道：“这位小娘子，你有什么条件，尽可说来。”
他相信对方不可能没有猜到自己的身份，否则不可能从那些北狄人手中将自己劫下来，又将自己交给黄都官他们。
乐姬的笑容却依旧清绝艳绝，她摇头道：“奴家只是想叫诸位留下来作客而已呀。”
身后北狄人能被阻多久还未定、北狄大军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眼前乐姬又不知还有多少后手，岳欣然决定快刀斩乱麻：“你当真枉负莫重云一番苦心！”
乐姬眼中一沉，隐约怒意杀意一闪而逝：“你们不配提他的姓名！”
岳欣然仿佛没看到她的神色般，出口如刀毫不留情：“莫重云将你带出教坊司，苦心栽培，更将这流离城托付于你，这么多年了，你竟连他心中所想、心中所愿都全然不知，只想着要整个流离城为他陪葬……简直蠢不可及，白瞎他一番苦心孤诣！”
乐姬的神色刹那间骇人至极：“不、许、再、提、他、的、姓、名！！！”
岳欣然笑了笑：“你连别人提及他的姓名都不许，可你自己，不正是那个一直在践踏他心血之人吗？”
乐姬拨弦铮铮刺耳：“心血？”她一指景耀帝笑出了眼泪：“就为了这样一个人，他姓莫的死在北狄才是一个最大的笑话！心血？心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耀帝缓缓皱眉，冰冷视线看着隐约疯癫的乐姬，一语不发。
乐姬仰天笑得泪水花了她的妆，令她直如鬼魅：“你看，姓莫的死得那样凄惨，抛尸荒野、骸骨无存，这个皇帝恐怕都不晓得他的存在，心血……哈哈，他的心血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一个笑话！流离城又怎么样？他死了，还要这流离城来做什么！”
岳欣然冷冷道：“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只有你记得他，你要整个流离城、甚至北狄大魏全部卷入战火、死上无数人给他陪葬才是最解恨，最对得起他的？”
黄都官听到这里，竟惊出一头冷汗来，他先时只觉得这乐姬太过古怪，一时阻拦北狄，一时又来阻拦他们看起来两不相帮，可又不是坐收渔人之利、或是坐地起价给流离城卖个好价钱的姿态，一时扣着他们双方，却又两不讨好，实在是古怪之极，而现在岳欣然这样一说，黄都官才恍然，眼前这女人……根本就是已经疯了！
她多半已经猜到了陛下的身份，她不让北狄人走，却让北狄人发了信号，不让他们走，也让他们发了信号，现在她又执意要将陛下留在这里……分明就是要将陛下当成一个鱼饵，要吸引北狄大军与大魏军队在此遭遇，引发一场滔天血战……挟裹在这样恐怖的战局中，她这流离城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想到要保留下来！
面对这样一个疯子，岳欣然始终语气从容，甚至隐含钦佩：“莫将军将你带出教坊司，是希望你不要再做一个教坊女，他一定告诉过你，天地有多大，大魏有多少百姓，他也一定告诉过你，他非常喜欢这片土地上的许多东西，也喜欢这片土地上的许多人……
他忍辱负重效命北狄，为的，不过是这片土地太平安宁，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够安居乐业，至于最后以身赴死……你以为，他在接下这使命之时，没有想到这个结局吗？但想来，即使是走到最后那一个关头，他心中定然也只有坦荡，没有半分后悔。”
岳欣然并不认得这位莫将军，对他的了解，也不过只是从话唠石头的只言片语、乐姬的琵琶曲中拼凑出来的信息。
这位莫将军，身处在两国无间道中，在成国公身死、他失去了唯一的上线之后，他明明可以选择就此当一个真正的北狄将领，从此安享高官厚禄而无后顾之忧……可他却没有那样做，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身上的使命、并为这使命而慨然赴死，临死前还向陆膺传出了极为重要的消息。
这样的人，跨越浩瀚时空，无论从何时何地来看，都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纵然骸骨无存，天地间却必有他的魂魄正气在回荡！
岳欣然实是不愿见英雄之愿被亵渎：“可是你呢？他将你带出了教坊司，可你依旧也只不过是一个教坊女。沉浸于你自己那些哀怨愤怒里，甚至不惜要天下那样多的无辜生命为你的情绪陪葬。
你的这些哀怨愤怒，多少是因为他，多少是因为你自己那些阴暗肮脏的求而不得，你自己心中清楚。我为莫将军感到遗憾，他生前光风霁月，死后心愿却要被这般亵渎。”
乐姬先是僵立原地，随即她身子猛地剧烈颤抖起来，抱着琵琶的双手青筋跃动，鲜血宛然而下，竟是被琵琶弦割破了手指而不自知。
景耀帝神情凝重地道：“朕先前确实不知这位莫将军，可他这般有功于大魏，朕绝不会令他英名淹没于荒原！”
岳欣然沉默不语，她远望北原，英雄多半不稀罕这身后虚名的，大抵能见天下太平，便可含笑九泉了吧。
手中琵琶叮咚声中，乐姬仿佛又回到少女韶华时，曾有人带她踏遍魏京，只为买一袋牛家的玫瑰饧糖，饮一碗胡儿坊的汤饼，偷听那永安坊的墙外丝竹，赏一赏潭枫寺的娇艳红枫……
别望桥上，她看着频频回望的男子，不解道：“你既然舍不得魏京这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为什么还要去边关哪？”
男子只是抚了抚她的头，最后回望一眼繁华故里：“因为舍不得，所以才要去啊。”
乐姬止了这一段琵琶，才整顿衣衫起了身，她抱着琵琶慢慢道：“你们走吧……”
六尺波涛悄然而收，乐姬盈盈踏在这灯火繁华的水上之城，仿佛一直支撑她的，爱也罢，恨也罢，都如这一城灯火，恍如一梦终为空。
便在此时，所有人皆觉得地面传来隐约震荡，众人情不自禁看向乐姬，只当这流离城又要有什么变故，却是冯贲面色一变，他一跃到窗外最高处，黎明前最深最沉的夜色中，北方，铁骑大军如一线黑色巨潮直直逼来！

第89章 北骑惊来
沙河乃是草原北域最大的一条支流, 大魏、北狄自此分界，昔年大魏北逐狄军, 不是不想彻底歼灭, 可到得这条大河之旁，终究是叫北狄借助天险之利, 保留一部分有生力量返回了故土。
肃水乃是大魏境内一条自南而北的河流、最终汇入沙河，北狄人劫了景耀帝到此，便正是想借流离城那“琵琶”的帮助, 由肃水顺流而下直抵北狄，几番曲折未能如愿，现下却有骑兵自北而来，最浓的夜色中，只远远看到一线黑潮, 人数不少, 却辨不清旗帜, 分不明来人到底是哪方势力，一时间，流离城中不论北狄人还是大魏人, 俱是有些心惊肉跳。
而冯贲却面色如常地起身拍了拍灰尘，在这许多人议论声中, 他不动声色走到岳欣然身旁, 声如蚊呐：“北狄前哨精卫！你们快撤罢！”
他常与北狄交战，不必看清，只凭烟尘起伏、响动节拍就能断定对方来历！
岳欣然心头一跳, 前哨精卫……北狄军来得好快！这必是北狄军中行动最迅捷的一支劲旅，恐怕那光头北狄人劫掠景耀帝得手之事借那血红烟花已经传信出去，否则，这支狄军怎么敢千里迢迢涉险而至，必是因为利益足够诱人！
一个敌国的皇帝，足以叫对方动心的了！
对方敢踏足大魏国境，定是对景耀帝势在必得……她就是算要撤，在对方死命追击之下，又能撤往何处？若走陆路，这等精骑，其速之快，必定冠绝天下，他们这些人谁能逃得过？若走水路，沿着肃水顺流而下，却是正正投入对方怀中！
简直是必死之局！
这短短刹那间，听清冯贲话的景耀帝面色一变，黄都官额头的冷汗刷然而下，眼前这局面……他们要么死在乱阵之中，要么被北狄所掳，再没有第三种可能！
冯贲却是神情疑惑，压低声音道：“纵是北狄哨骑，你们走远些避开就好……”
他全然不知，这支北狄哨骑就是冲着景耀帝他们这一行来的！
短短一个刹那，岳欣然再次当机立断，她抬头直视冯贲道：“你应该认得陆膺吧？”
冯贲霍然抬头，手中长枪轻颤出嗡嗡震鸣，语声冰冷如铁：“你到底是谁！”
……将军的真名，他们的来历，在这草原上乃是绝密。在这大漠无数部族眼中，阿孛都日和他的麾下来历成谜，谁也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他们也绝不会向任何一个人透露，因为，他们早已经是一群“死人”，没有过去，没有亲人，那一切早已经被他们埋葬在三年前的鲜血与火海之中。
而现在在这流离城，却被眼前这个女子一口道破！
若非她手持凤凰令，若非不能肯定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冯贲定会毫不犹豫将她击杀当场！已经埋葬的过往，绝不能轻易暴露，那于所有兄弟而言，皆是杀身之祸！
北狄哨兵的杀机在逼近，眼前冯贲的杀意迫于眉睫，岳欣然语气平静：“我姓岳，自益州陆府而来。”
冯贲差点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他瞪大了眼睛，弟兄们早知道将军家中当年给定了一门亲事，近来才听说这位夫人也回了益州……怎么这位夫人居然就到了眼前？！
想到将军前些时日就是去了益州，这位夫人还带着凤凰令……冯贲已经信了大半，他急道：“夫……夫人！你怎么来了这……”
眼前流离城分明就是四战之地，说不得马上就要卷入一场大漩涡之中，夫人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将军呢呢呢呢！！！！！！！！他分明也去了益州，怎么会叫夫人卷入这般危险之中！
情形紧急，岳欣然没有时间给冯贲八卦，她视线扫过那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的北狄人，语声迅速地道：“那伙北狄人是冲着我们而来。”
岳欣然只一句话便叫冯贲刹那间神情一凛，他瞬间明白，将军夫人是在告诉他，那些逼近的北狄哨骑也是追着夫人而来，无论如何皆是不可能逃得过去的！只是，现下光头那伙北狄人还未知晓，这时机却也不会太久了……黎明将至，轻骑之速，眨眼即至！
冯贲神情此时反倒沉肃下来，他攥紧手中长枪，凝视着肃水北向，语气甚至带了几分轻快地道：“夫人放心，我定护你们周全。”
丈夫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在这样的局面之中，这样听来轻易的应诺却沉重如山岳，因为，这极有可能是以性命与鲜血应下的许诺。
岳欣然一怔，遇到冯贲只是一个意外，她没有想到，阿孛都日麾下，竟皆是这样的豪杰。
天际的暗色开始渐渐消退，岳欣然只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用如此，你只要助我一臂之力就好。”
冯贲一怔，岳欣然却走到怔怔遥望北方的乐姬身侧：“你如果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实现莫将军的心愿，如何？”
乐姬蓦然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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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哨兵，与大魏斥候相当，负责刺探与侦查，故而皆是轻骑，人着软皮甲，马则轻辎负，行速冠绝北狄诸军之首。
负责指挥此次劫掠景耀帝乃是北狄的阐于王子，他乃当今北狄可汗三子，北狄尚金饰，耳戴赤金环足见其地位尊贵。北狄传位，不似魏梁陈等国，讲究一个长幼嫡庶，北狄大统传承，首重军功，服众者上。这一番筹谋，他苦心谋划，甚至不惜以身赴险，潜伏亭州，自然也早早预料到了可能被追击的情形，除了先前主动设伏诱击黄都官之外，也与北狄军中的亲近将属相约接应之事，那一枚血红信号，便是紧急的接头信号——人已劫到，急需支援！
最先赶来的轻骑不过千骑，哨骑皆为精锐，堪与陆家军的斥候相较，足以踏平流离城！
随着轻骑不断逼近，天光渐明，肃水的湍急仿佛渐缓，阐于王子大喜过望，拔出身侧弯刀一指景耀帝，以北狄语大吼道：“捉拿大魏皇帝！抓到他的，赏金十万！赐奴一万！封千夫长！”
此语一出，场中北狄人几乎个个都拔刀而出、兴奋呼喊！赏金十万，赐奴一万，封千夫长……这在北狄，几乎已经是顶格的赏赐！
阐于王子以北狄语将这赏赐呼喊三次，远远的，就是那些轻骑听到也嗬嗬地呼喊出声，沿肃水传来千余人的威武呐喊，只令流离城中诸人觉得震荡不休。
很快，流离城中，所有人反应过来 ，不是他们心中的震荡，流离城……是真的在震荡！
那些兴奋不已、嗷嗷冲来的北狄人很快亦觉察出不对，他们神情惊恐地抱住身旁可以抓扶的一切，此时的肃河之水肉眼可见的更加平缓，可整座流离城却开始在这朦胧的光线中分崩离析——
在急切奔来的北狄轻骑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中，伴着吱吱呀呀的声响与恐怖的轰隆震荡，巨大的流离城仿佛被抽掉梁柱般迅速垮塌，连地面都在肃水的冲撞中，拆落成一块块巨大的浮板，挟在河水中四散而去，亭台楼榭夹着未灭的烛火很快燃烧起来，又一块块崩落到河水中，一面燃烧一边熄灭，腾起漫天焰尘。
昔日繁华于水上的流离城在转眼间，樯橹飞灰烟灰，这景象，直如末日般。
滞留流离城中的人踩在一块块浮板之上，此时的肃水不似夜间那样澎湃，饶是如此，平缓的水流中，顺流漂下亦要牢牢攀住浮板，才不致坠入河中。
愤怒难平的阐于王子在属下护卫下，自是安然无恙，第二次，被这般抛到肃水中，他极力四顾，在这般恐怖混乱的场面中，却哪里寻得到那景耀帝的下落！
守在岸旁的轻骑看到尊贵的阐于王子连忙发出大声鼓噪，聚集起来的北狄哨骑们很快想出来了办法，以马鞭彼此相系，变成一条长长的绳索抛到河上，由阐于王子的护卫拽住绳索，北狄哨骑一起使力，将他们一行拉上了岸。
阐于王子愤怒吼道：“同我一道看好水面，绝不能叫那大魏皇帝逃走！”
他们守在北面下游，阐于就不相信了，再乱，他亲自守在水面，一个个查将过去，他们还能趁乱跑掉不成！
他向哨骑传令，十人一队，由那些北狄间子一道配合去沿下游搜寻！越是下游越是靠近他们北狄疆域，不论是大军调集还是搜寻查找，都越是方便！
多管齐下，那景耀帝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
天光渐亮，阐于守在冰冷的河风中，不只没有景耀帝，连岳欣然、黄都官那几个人都一个未见……沿河搜寻的哨兵脚程极快地打了一个来回，依旧一无所获。
阐于心中渐渐生出一种不确定来，河面没有、河下游也没有漏过去……忽然，他的视线锋锐地沿着上游而去！
他猛地翻身上马，狠狠抽在马臀上：“随我去追那大魏皇帝！”
这一刹那，阐于心中的愤怒简直要溢出来，定然是那个大魏女人的奸诈诡计，借着拆分流离城分散视线，他们一行却趁机骑马往南而去！
阐于嘴角勾起一个恶狠狠的笑意，可他手中，有整个大漠最快的骑兵！一群魏人，还想与他们狄人竞速，自寻死路！
他一抽马鞭，沿河而上，很快就发现了奔向南方的蹄印！
就在此时，伴着第一缕晨光撕破长空，一道嘹亮的啼鸣响彻长空，一个金色的身影在晨光中盘旋往复。

第90章 黄金箭如雨
景耀帝、岳欣然等人在冯贲、黄都官、乐姬相护之下, 早在流离城分崩离析之时便上了马，逆着肃水一路南去, 借着流离城中那许多疏散之人漂流而下的掩护, 必能分散北狄轻骑的注意力，按岳欣然的估算, 哪怕只是多拖延一阵也是好的，他们先前离开亭州之时已经向安国公传讯，如今一日一夜已过, 再如何，大军也必是即将赶来，只要能保证景耀帝回到大军保护之中，一切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可是，随着他们不断向南, 视线中依旧没有大军的身影。
黄都官擦了擦汗, 向景耀帝喘息着道：“陛……咳, 这般再骑上一日，日暮时分便可回亭州大营中了！”
景耀帝在马上的身形晃了晃，护卫在他身周的亭州捕快们不由低呼出声, 纷纷伸手去拦，疾驰之中, 若真是坠马, 马蹄之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在景耀帝骑术亦精湛，及时拽住了缰绳, 堪堪稳住身形，可他唇色惨白，泪如雨下，显是体力难支，这两日他先是被掳，又是水米未进，接连在惊心动魄的奔逃之中数度生死，这般疾驰奔逃，早已经到了极限，不只是景耀帝，黄都官等人亦是这般，他们这一日一夜过得也堪称惊魂数度，一宿未歇，现在要赶路，不过因为身后追兵，强打着精神勉力支撑罢了。
岳欣然见状果断向冯贲道：“冯军士，择一处地方我等歇息一二吧。”
冯贲闻言却是不由看了景耀帝一眼，心中疑云大起，此人身份定是非同寻常，他转头又看了看岳欣然，终是点头道：“前方不远方有一处小村，其地颇高，可略略布置些防护，也便于探查来敌。”
昔日男耕女织的小村早已经一片荒弃，这景象在亭州处处可见，只是在三年未曾踏足魏土的冯贲看来，难免唏嘘，他却也顾不上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先是俯身贴耳于地。
这小村处处荒蔽，自然是没有什么好东西献于这位皇帝陛下的，景耀帝却是坦荡，率先以袖一拂地面，直接席地而坐，虽是不避污尘，却是不失仪态，周遭捕快们也奉上清水干粮，景耀帝并不挑剔，如今不知北狄轻骑什么时候追上来，他迅速补充食水抓紧时间休息才是正经——若是安国公迟迟不至，就意味着他至少还要再骑一日的马才能安全，这还是在有这个机会的前提下。
岳欣然正同黄都官商议休整的轮休之事，乐姬却只是漠然拨弄自己身前的琵琶，不知在思索什么，全然不理，冯贲猛然自地面跳将起来：“他们追来了！”
不论是台阶休憩的景耀帝，还是一众躺在地面休息的捕快，俱是迅速站了起来，个个绷紧了神经，北狄人就是冲着他们而来，若真是落到他们手中，绝没有谁能有好下场！
冯贲匆匆扔了这句炸雷，又迅速翻了屋顶，极目远眺，早晨明媚的阳光中，肃水显得平静和缓，视线北处，水光漾漾之旁，涌动的铁骑犹如一道笔直粗黑的箭头不断朝他们逼近，冯贲心中焦急，他们逃得仓促，是绝没有可能掩盖所有踪迹的，这些北狄人追得好快！
黄都官一头汗水满面惨白，他仿佛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小陆夫人！”随即他低声毅然道：“你和那位壮士护送陛下先行，陛下的衣衫同我们换了……我们分开逃吧！”
景耀帝不由朝这位亭州都官看过来，素来莫测的神情中难掩震荡，亭州都官，官不过五品，年俸三百石，泱泱大魏，满朝文武，这品阶的官员放眼看过去不知有多少，以天子之尊是绝计没有可能一一去认得的，可现在，景耀帝却认真记下了这一张隐隐流露着恐惧的虚弱面孔。
不论是屋顶的冯贲，还是阶下的乐姬，闻言也不由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大魏都官来，他面上难掩恐惧与害怕，双腿还在隐隐发颤，实在没有什么慨然赴死的英雄意气。
冯贲感伤又黯然，这样的面孔、这样的场面，三年前他见过太多，此时，他只是转开了面庞，不再去看。
黄都官舔了舔干裂爆皮的嘴唇，带着几分不甘的苦涩：“我留下来……实是帮不上什么。”
远远地，他们已经可以听到北狄哨骑发出的兴奋呼喊，那隐约的北狄语传来，黄都官听得真切：“抓到大魏皇帝！赏金十万！赐奴一万！封千夫长！……”
他呼吸急促，直盯着岳欣然的双目，一双眼中难掩血丝：“小陆夫人，我家中还有老妻和三女一子……”
此时此刻，黄云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去求那位九五至尊，反而是托付了这位小陆夫人。
北狄哨骑呼喊越来越近，岳欣然却在复杂心绪间忽听头顶一声清脆的啼鸣，她不由自主抬头看去，碧蓝如洗的天际，骄阳初升，一道金色的身影若流光划过天际。
冯贲忽然间大笑出声，一个筋斗从屋顶直直跃到黄都官面前，一把抱住这面色怔忡犹带凄怆的大魏都官，猛拍他的肩膀：“老黄啊老黄！你有没有去看过八字算过命数！……”
黄都官一脸懵逼，茫然地摇头，他是都官！怎么能去信那等村夫愚信！
冯贲大笑着狠狠将他捶了个趔趄：“不必看啦！依老子来看！你命数定然极好极好的！”
岳欣然凝视头顶那道盘旋的金色猛禽，俯视下去，只见不太远处、原本直直奔来的北狄哨骑竟纷纷勒马止步，望着头顶那猛禽一时踌躇不前仿佛在商议什么。
景耀帝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再一瞥兴奋的冯贲与兀自懵逼的黄云龙，唇角竟也难掩一缕笑意：“六郎赶来了？”
岳欣然向景耀帝行了一礼，不待她回答，再次朝小村进发的北狄哨骑便发出一声惨叫，一道金色长箭仿佛凭空出现，直直射进了队列之中，引得北狄这哨骑精锐一阵凌乱。
北狄哨骑犹如一根粗壮的箭头不断逼近，被那一箭略微一滞，倒下一骑，引发了些许混乱，却自然有余骑补、继续前行，那根箭头就仿佛停滞凌乱了一瞬间，又再次成型，飞速朝村子逼近。
显然，北狄这支哨骑，或者说那幕后的阐于王子在看到头顶那只标志性的金鹰之后，已经迅速拿定了主意，哪怕是阿孛都日现身，他们也必定要夺下大魏皇帝！
——即使是牺牲掉这支轻骑哨卫也在所不惜！
只是，这位阐于王子大抵是在王帐中待的时日太长，并没有领略过这支草原黄金骑的风采。
而后，景耀帝而下，所有情不自禁涌出去观看局势的人，都看到了眼前这太过赏心悦目的一幕：明亮的晨光之下，肃水泛着粼粼波光，犹如一道熠熠光带自村下流过，奔向北狄哨骑所来之向，此时此刻，贴着肃水，却又远远涌出了一道绚烂的金色光波，波光飞扫所及，北狄哨骑组成的箭头，犹如被镰刀扫过的稻田，成片倒下。
这一道光波——竟是无数奔如雷霆的金色长箭所组成的箭雨！那箭雨出手之时，太过密集整一，齐齐反射着阳光，看起来竟如光波般绚烂动人。
北狄哨骑收拢队伍再组成阵，第二道箭雨组成的光波再至！
不待北狄哨骑再组成队，第三道光波竟然丝毫不给喘息之机，再次抵达阵前！
三波箭雨，直如狂风暴雨般，令北狄哨骑恐惧，阐于王子胆寒，将北狄哨骑的坚定箭头推了个七零八落。
光波涌出之处，一支整齐笔直的金甲军旅浴着朝阳踏着肃水轰然而出，闪耀着刺眼的金色光华，头顶雄鹰振翅长鸣，看到这一幕，侥幸残存的北狄轻骑竟然毫不犹豫掉转马头，犹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什么赏金十万，什么赐奴一万，什么封千夫长……尽皆成了一场无声的笑话。
这一幕直看得黄都官开始怀疑人生：“……这些真的是北狄哨骑？”
这些真的是传闻中凶残无比、杀人如麻的北狄哨骑？北狄精锐？
景耀帝看着那支在奔杀敌军中也依旧阵型如一、浑圆不乱的黄金劲旅，胸中顿生豪情：“这才是朕要的平北铁骑！”
这支黄金骑并未追杀出太远，便以极快的速度聚拢掉头，直朝村落奔来，从头到尾，没有停顿一丝一毫，更没有停下来整顿队形之意，远远看去，直像一面精准撒出、又在下一瞬间立时收回的大网，令人叹为观止。
要知道，马速之快远在人速之上，要在这样的高速运动中保持阵型这样控制由心，全不停顿下来整顿队形……这非得要全军上下骑术精妙，还得要彼此默契配合无间，否则，那样高速的整齐变向之中，但有一骑失速，便是全军踩踏死伤的惨剧。
见微知著，这支黄金骑的战力之强悍，实是景耀帝生平仅见。
而后，这支黄金骑拥着一骑远远而来，对方在岳欣然面前勒马，却是在看清景耀帝面容之时，生生止住了原本的动作，翻身下马行了大礼：“罪臣陆膺，拜见陛下！”
潾潾肃水之畔，晨光洒在这一身黄金甲上，仿佛对方整个人都在熊熊燃烧般夺目炽烈，征伐杀意透甲而出，直令景耀帝仰天大笑：“但使凤起镇北域，何叫狄马度沙河！”

第91章 君臣相得暗流汹涌（一更？）
听得景耀帝这一句话, 陆膺黄金面甲之下看不到表情，岳欣然背后却密密生出了一层细汗, 在陆膺说话前, 她面上却轻笑着地接过了话头道：“陛下谬赞，忠君为国而抗北狄, 本是陆家份内之事。”
轻浅一句话，却定下了这番君臣重逢的基调。
陆膺心中一顿，定睛看向岳欣然, 不由心中一暖。
他的父亲当了三十载大司马，手握兵马大权侍奉两代君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当了十二载的国公世子，便出入宫廷十二载, 听说过多少无声处的帝王雷霆雨露, 见识过无数君前不经意谈笑间埋下的生死之局……他当然晓得, 方才那一句夸赞潜伏的杀机犹在与北狄生死搏杀的危机之上，更知岳欣然这轻轻一句笑语背后的煞费苦心。
他望着景耀帝，应和着恭声道：“北狄猖狂, 罪臣无能，三载来实是无颜回禀陛下, 罪臣日日夜夜心内难安。先时不知陛下在此, 故而救驾来迟，万望陛下见谅！罪臣何敢当陛下这般谬赞！好在如今得见圣颜安然，否则罪臣万死莫赎……”
然后, 陆膺摘了面甲头盔，重重一叩到地：“……依我大魏之律，陆膺身犯欺君大罪，但由陛下责罚！”
景耀帝到得此时，心中那根弦才略微松了一下，他连忙亲自上前扶起陆膺，看着陆膺的模样，只在眉宇间依稀辨认出一点点少时熟悉轮廓，景耀帝一声苦涩长叹：“大漠苦寒，六郎，你……长大啦，若是大司马还在，不知会有多么欢喜……”
陆膺面上痛悔之色一闪而逝，咬牙切齿道：“陛下，罪臣同北狄，国仇家恨，不共戴天，罪臣此生，誓平北狄！”
景耀帝紧紧盯着他，见他神情间只有痛恨，并无怨怼，才真正放下心事，怪责道：“六郎，你纵是报仇心切，当初也该向朕回个信儿，累得老夫人伤心欲绝，你实是不孝之至……”
陆膺闻言，便要再跪下谢罪，景耀帝却牢牢握住他的臂膀，不令他跪下去，景耀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难过：“六郎，你音讯全无，朕以为你也同大司马一道……朕当初一直记得你年幼常跑来猗兰台玩耍的模样……”
陆膺眼眶一红，难掩酸涩：“陛下！罪臣……何敢当……”
这君臣二人先时执手相看泪眼，只叫一旁的黄都官、冯贲等人觉得心中感动，陆膺为大魏潜伏大漠三载，于千钧一发之际前来救驾，陛下不计欺君之罪而大度厚爱，眼前这一幕不就是史册上那些君臣相得的佳话活生生上演吗！
景耀帝吸了吸鼻子，狠狠一拍他肩头：“什么罪不罪的！朕看你是这三载草原待得拘束了！”
陆膺苦笑连连摇头谢罪，景耀帝笑骂道：“当年的凤起公子可哪里去了！”
陆膺不知回想起了什么，慢慢道：“那是臣年幼时不懂事……”
景耀帝亦沉默下来，那个时候，他们二人都还在成国公庇佑之下，一个是年少帝王心心念念想着亲政之后大权在握，一个是国公世子满心向往金戈铁马证明自己，却是谁都没有真的知道帝国北域的狼子野心带来的会是何等残酷。
草原之上，君臣二人望着肃水，漫无目的地说起年幼时的宫廷旧事，时笑时默，无限情绪皆在其中。
岳欣然心中长松了口气，她瞥了全情投入的陆膺一眼，成国公世子……确是名不虚传，是她先前多虑了。
这一场潜伏的汹涌暗流消弭无形，场中诸人，除了景耀帝、陆膺与岳欣然之外，余人竟皆是懵然不知。
陆膺救驾，看似大功一件，将功赎罪，可顺利回到大魏，但是刚刚那番君臣对答，但凡他的回答托大鲁莽一些，纵使眼前无碍，必将为自己的未来、为整个陆府埋下滔天大祸。
眼前这局势，景耀帝虽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却命悬一线，陆膺虽是逃匿罪臣，却手握三千黄金骑，可以说，景耀帝的小命全握在陆膺手中……君臣间局势实是微妙之至。
三载前，亭州失地被侵，景耀帝是如何轻慢对待成国公府满门遗孀的，陆膺会不会知悉了而心怀怨怼？现在陆膺来救驾，是巧合，是有意，还是别有所图？
景耀帝一句“但使凤起镇北域，何叫狄马渡沙河”听来是无上夸奖，更是潜流无数的试探。
只要陆膺流露一丝骄意、一点怨怼，景耀帝此时必定会谦卑地百般安抚，甚至不惜牺牲帝王尊严，或忏悔或低伏也必会拉拢陆膺，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罢了，但这根刺必会深深扎下……只是景耀帝一旦回到魏京，重握权柄……不，甚至不必回到魏京，只要重新回到安国公大军保护之下，陆膺的下场都不问可知。
这个下场，因为局势与陆膺的价值，可能是在眼前，也可能是在十余载之后，却绝不可能更改。
若真走到那一步，陆膺除了起兵造反，恐怕真没有第二条活路可走，可起兵反叛……因为一己之私将整个国度拖入战火纷飞中，纵有成功的机会，也绝非成国公教导出来的陆膺、岳峻悉心打磨喜爱的岳欣然所愿。
而现在，陆膺的表现，谦卑、认罪、不居功，给了景耀帝施恩的台阶，简直是忠心耿耿的臣子楷模，但这并不是最值得夸赞的地方，最值得称道的是，不论是景耀帝还是陆膺，都自然而然叙了旧，温情脉脉，有义有情，堪称教科书般的君臣相得典范。
不知说到了什么，景耀帝看向一旁的岳欣然，笑道：“……还是大司马多智，给六郎你挑了一个好媳妇，朕这一路多赖她相助。”
陆膺笑道：“陛下洪福齐天，天子自有天佑，臣夫妇不过从旁相助罢了，何敢当陛下相谢。”
这对夫妻态度倒是一般无二，叫景耀帝不由一笑：“你们这可真是妇唱夫随，哈哈哈哈……”
岳欣然微微一礼，并不多言。
君臣相叙相得间，忽闻肃水下游传来隐约的悠长号角声，景耀帝转身看去登时眉头一跳，陆膺落后他半个身位，却是神情不变。
景耀帝转头看他，陆膺解释道：“陛下，此乃北狄大军集结追击的号角，一声号角便是一支万人铁骑集结。”
这号角取自北狄龙台山下神牛、祭天之后斩下的牛角，洁白如玉，号声浑厚悠长，十分容易辨认，在北狄大军中，这神牛号的地位仅在北狄可汗代代相传的那一只龙角号之下。
那号角长长响罢，竟不多时又再响起，景耀帝心道，两万铁骑，北狄人为了抓他，当真是舍得下本，竟派两万铁骑涉险直犯魏土，要知道，整个北狄，恐怕也不过十万铁骑而已……
便在此时，第三声长长号角竟在此时响起！
三万铁骑！
场中许多人听懂了陆膺的解释，皆是勃然变色，黄都官忍不住问道：“陆……将军，您麾下有多少人？”
景耀帝也看着陆膺，他向景耀帝一礼，恭敬答道：“启禀陛下，臣麾下三千弟兄，几乎皆在此地。”
黄都官等人不由面色难看，三千？！
要叫岳欣然来看，大漠茫茫，没有后勤、没有补给、没有任何一国为依仗，只靠他们自己保全一支三千人的重骑，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也不知陆膺到底是怎生做到的。
可这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三千对三万，那是十倍之差！当数量差到这般地步，再如何精锐，要赢得战局也是绝无可能。
景耀帝不由再度看向陆膺，不待他开口询问，第四声号角竟在遥远之处再度传来！
即使以帝王城府，景耀帝的面孔亦难免一沉，余人更是神情惊惶，若非景耀帝在此，他们定然已经上马奔逃！北狄人……这是疯了！四万铁骑，那是足以发动一次入侵亭州腹地的大战兵力！
为抓景耀帝，他们竟是倾了小半国力！
可景耀帝很快就沉住了气，因为在他面前，听罢四声万骑集结的号角，陆膺的神情认真凝重，却没有太多意外慌乱之色。
景耀帝沉声问道：“陆膺，北狄兵力十倍于尔，可有应对之道？”
陆膺答道：“陛下，臣此来正是因为探知了北狄大军动向。”他顿了顿道：“若陛下允臣出战，臣定不负陛下之命！”
虚张声势还有胸有成竹，景耀帝阅人无数，绝不会混淆。
景耀帝喜他这派从容自信的风度神采，大战在即，却不禁笑道：“好！难怪你媳妇说你在草原苦心经略三载……便叫朕见识见识凤起公子的大漠风采罢！”
陆膺忍不住再看了神情从容的岳欣然一眼，她早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转寰过了？方才陛下这般大度，轻易不再计较，怕也有她的缘故……
千思万念再度涌上心头，却被陆膺强行按捺下去，他不敢再看岳欣然，战前分神实是为帅大忌。
陆膺向景耀帝一礼：“臣陆膺斗胆请陛下移驾观战！”
时近正午，陆膺一身赤金重甲烈烈燃烧着炽金光芒，更衬得他身材高大英武，恍如天上武神来到人间，年少时的潇洒不羁皆在此时化为沉锐锋芒，不论是此刻眼前大将，还是那“观战”二字，哪怕北狄大军浩浩荡荡的逼近，景耀帝胸中亦生出北巡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满腔豪情：“准！”
三千黄金骑拥着景耀帝与陆膺南面呼啸而去，而他们身后，北狄大军浩浩荡荡列阵而至，天边卷起漫漫烟尘遮天蔽日，四万铁骑直如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肃水两岸！

第92章 平安凯旋
一行人再度上马, 沿肃水东岸一路向南而行，身后纵有四万追兵, 可心情好歹还是与先前不同, 他们四周，夺目的金甲重重护卫, 行进间橐橐重甲之声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但很快，抵达一处绵延数里的开阔之地时，陆膺便下令分兵而行, 此处名“回龙滩”，肃水自山间峡谷涌出，甩了一道大弯抵达回龙滩之后，便仿佛龙归旧巢般变得平缓柔和，因而得名。
这是景耀帝第一次亲见陆膺用兵, 陆膺麾下游哨, 早在一路前行途中撒了出去, 分兵之时，陆膺命石头率领二百骑亲自护送景耀帝一行往回头滩尽头的群山而去。
身后北狄铁骑的轰隆已经回荡在耳畔，陆膺深深看了岳欣然一眼, 似乎犹豫着想说什么，岳欣然心中却咯噔一下, 掐住他所有想要说的话, 抢先果断道：“平安凯旋！不要说话！”
不论陆膺有多少谋算，面对十倍兵力……也必是险而又险。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乱立什么flag!
陆膺少见她这般模样，闻言不由一笑, 竟在马上伸臂探身将她牢牢一拥，冰凉金甲令岳欣然一时未能回神，灼热的气息重重落在颊上，她再一抬头，陆膺已经松开了她，竟真的一声不吭，掉头飞驰而去——那模样，竟好像是在惧怕什么一般，竟是看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岳欣然看着他的背影，心绪竟难得有些失宁，她轻吁了一口气，才拨马转头，追上了景耀帝一行。
景耀帝见她入列，心想这对夫妻倒是情谊甚笃，只是大敌当前，他也生不出什么说笑的心思，只不住频频回望回头滩头，石头见状道：“陛下，我等快到观战之地了。”
景耀帝一怔，陆膺所说的观战难不成竟真是观战！
所谓的观战之地，是群山中的一处山冈，整片回龙滩一览无余，确是大好的观战之地，即使以景耀帝看来，这等密林之中，马速难行，若真有什么意外发生，亦能在林中逃遁。
此时，陆膺亲率了麾下数千骑，在一处回龙滩上一处缓丘停驻，他们摆好阵势，所有人下了马摘弓换弩，分前中后三拨而立，当前一拨，单膝跪地，箭已上弩，长弩整齐划一地斜指天际，想来，这片开阔之地，就是陆膺选好的战场了。
北狄铁骑的前锋来得及快，陆膺摆开阵势，他们就将将要冲上回龙滩头，只听得一声长长的“嗖”，所有指天的长弩竟是同时扣下，箭雨如光带在半空抛起一道曼妙的弧度、直直朝北狄前锋扎去，登时一片人仰马翻，直令山冈上的景耀帝攥紧手中缰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可北狄来人何其多！前锋稍阻，立时有后部跟上，仿佛一个浪头拍上沙滩还未完全消失，后一个浪头已经汹涌而上，直如源源不绝般气势骇人。
可是很快，陆膺便以实力向景耀帝证明，为什么北狄此番会这般夸张派出了四万铁骑之多。
北狄人悍勇，踏着倒下的同袍尸身，极快补上了前锋空缺，可当他们即将冲上回龙滩时，不知何时，头顶竟又是一片箭雨洒下！
景耀帝瞳孔一缩，只见回龙滩那小丘之上，第二轮齐射完成之后，前队变后队，上箭于弩；中队变前队，举弩射击，第三轮齐射几乎毫不停歇地射出；后队变中队，调整弩机指天的角度，整装待前。阵型交替间，第三轮箭雨已经扎进敌阵，然后是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什么叫一气呵成，什么叫眼花缭乱，什么叫精锐之师，这一刹那，景耀帝跨下坐骑忍不住仰天一嘶，竟是他于兴奋间情不自禁勒紧了缰绳。
岳欣然不由讶异，三段式射击法！
曾经偶然听说过的欧洲火枪射击阵型，在这个时空由陆膺用出来，亦有难想像的巨大威力，四万北狄铁骑势不可挡的汹涌之势，生生被这全不停歇的箭雨阻在了回龙滩头，半步也前进不得！
——之所以派出四万铁骑，不是因为对景耀帝有多么志在必得；再如何志在必得，只要景耀帝未归大军之中，一万铁骑也已经足够。
之所以派出四万铁骑……只因为阿孛都日那只神鹰出现在此！
这般情形令万夫长沙利脱的浓眉紧紧皱起，立时传令：“叫他们暂且收回来！”
一旁阐于听了不由大怒，他马鞭一指回龙滩尾的山冈：“沙利脱！王帐之中，父汗之令你不曾听到吗！大魏皇帝便在对面那山上！此番大军发动，誓要将大魏皇帝掳作父汗的奴仆！你令你的部下撤回，难不成是要对抗父汗之令不成！”
沙利脱面容沉凝，他乃是左贤王麾下爱将，对这位阐于王子只不卑不亢地道：“殿下，阿孛都日黄金箭雨之烈，您也是看到的，暂且避开锋芒，想来可汗不会怪罪。”
阐于王子冷笑：“暂避？山高林密，你再多耽误些功夫，叫那大魏皇帝跑掉了……沙利脱，你有几个脑袋可供父汗砍的！就是贤王也保不了你！”
沙利脱默不作声，左贤王积累家底不易，他不能这般轻易挥霍。
北狄虽曾入主中原，可却保有遗风，由诸部族联合组成，军旅也都在诸部手中，左贤王势力仅次于龙台王族和右勇王。
按北狄军制，万夫长便已经相当于大魏的将军了，能统率一万精骑的万夫长，更都是北狄的精英将领，此时，其余三个万夫长见沙利脱顶撞阐于王子而受嫉恨，他们一属右勇王，还有二人却直属龙台王族统领。
收到大魏皇帝北巡的消息之时，王帐内数度争执不下，毕竟此番不同过往，不是为劫掠一番撤走，而是为侵占魏土，必是要在魏人的土地上长期征战，这时节，亭州无甚好劫的便也少了给养，草原上也正是放牧的时候，出动大军的代价极高。
直到萨满亲自于龙台上问过天神，卜得大吉之兆！
而后，大魏皇帝竟真的动身北巡亭州而来，这般千载难逢、夺回南土的时机……若是错过，怕是此生也无望再恢复大狄昔日荣光！
故而，北狄大军实是倾巢而出，这位阐于王子更是深得可汗信重，亲自筹划并且亲自执行了往亭州掠走大魏皇帝的惊天计划。
流离城的变故虽是出乎预料，可此番事大，王帐之中，前后筹谋俱是周全，意外皆在考量之中，原本应只由王帐下一位万夫长来接应，却因为阿孛都日而仓促调集了四万铁骑，否则以铁骑奔速，不会耽误那样久的功夫才赶到。
阐于王子知晓父汗的心事，虽不知阿孛都日为何会卷入这大魏皇帝的事中，可对方素来处处于北狄作对，在草原之上几番破坏北狄大计，相助周遭那些小国便不说了，更数度令北狄这大漠霸主的颜面扫地……原本的疥癣之患竟隐有成心腹大患之势，父汗早已经对其动了必杀之心！
此番出动四万精锐，不只是为抓捕大魏皇帝，更想借机将这恼人的阿孛都日彻底自草原上抹去！
狄军南下，不只是为了巩固自己在草原的地位，更是要重新入主中原，这样的时刻，若还叫一个小小的阿孛都日在身旁上蹿下跳……岂非是叫南人瞧了他们北狄的笑话！
眼前这沙利脱，当真是不识大体！
阐于王子神色阴沉，一扫其余三人：“沙利脱不奉可汗之令，你们呢，怎么说？”
这样的大罪，一个不好便是全家为奴的下场，谁敢怠慢。
立时齐声道：“谨奉可汗之令，听凭王子差遣！”
阐于王子深吸一口气，马鞭一指回龙滩道：“你们都看好了，阿孛都日的黄金箭雨再如何厉害，箭弩终有用完的时候！他的人不过就那么多！狼群再厉害！牧狗蜂拥而上，也一定会将它咬碎吞吃下去！今日，我不只要将大魏皇帝带到父汗阵前，更要阿孛都日在此碎尸万段！便有损失，我也会在父汗面前担着！”
有阐于王子这番话在前，其余三人皆是神情一肃，右手一捶胸口，重重应下！
浑厚悠长的号角再次吹响，这一次，三声号角连绵相接，直如一声，石头在山冈上也不由神情凝重：“北狄人这是要拼命了。”
岳欣然看着那些北狄人顶着箭矢，在血肉横飞中不顾性命般地前冲，终于踏上了回龙滩，地面浅浅的新草已成一片赤红，她不由在想，陆膺……到底是在北狄拉了多少仇恨，才叫对方这样不顾一切？
随着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弓弩能发挥的作用便越加有限，待对方冲过三分之一时，陆膺一声令下，所有黄金骑收弓上马，解下了马背上的长枪握在手中，北狄大军冲到丘下之时，因为地势之故，速度便不由一缓，黄金骑却是借着俯冲之势，狠狠撞入北狄阵中，犹如一块生满倒刺的坚硬合金自坡顶隆隆滚下，直将那黑色潮水冲击得荡出了一块空地！
这是岳欣然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冷兵器血战，没有任何花哨，长枪、大刀，血肉横飞染红肃水，震天的杀声中有多少是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不甘嘶吼？这其中有没有陆膺的声音？岳欣然只觉眼前这场面叫她不适到了极致，不得不强行阖了眼睛调整呼吸，才勉强那头晕目眩的感觉压了下去。
忽然，岳欣然耳边听得数声惊呼，她不由睁开眼睛，回龙滩上，战局再度变化，蚁多咬死象，纵是在箭雨中折损数千人马，北狄兵力也远在陆膺之上，此时，黄金骑虽然阵型不乱，却已经被北狄大军压得节节后退，一步步直退过了大半回龙滩，快要逼近景耀帝所在的山冈，北狄铁骑犹自源源不绝的涌来，局面登时险象环生！
黄都官立时着急地看向石头：“这位军士！这般情形，是不是先护陛下到安全妥帖之处？”
若是陆膺麾下溃散，以此处距离战场的距离，景耀帝是万万来不及逃出北狄罗围捕的！
景耀帝看着底下节节败退却始终阵型完好的黄金甲，与岳欣然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不必！”
不待他们二人开口说话，黄金骑阵型之中，一个全身赤金之人忽然越阵而出——陆膺！他举着手中长枪大笑着高喊了一句什么，便见北狄铁骑便仿佛发狂一般，嘶吼着、鼓噪着冲上前来！
战阵之中，陆膺却是纵声长笑：“北狄的狗儿们，你们十倍于我们，却只有这点能耐吗！”
此时此刻，阐于王子简直恨不能亲自上阵击杀此人！
他狠狠推开身旁奴仆，抢过号角，亲自吹响，随即他将号角一掷，怒吼声震四野：“斩下阿孛都日的头颅！赏金一万！！！”
虽无官衔，却竟是开出了堪比景耀帝的价码！
北狄骑军本就被陆膺激怒，在这赏赐的刺激下，更是奋不顾身与黄金骑杀得难解难分，眼看便要退到密林之中，黄金骑阵型再难保持，届时岂非只能任由北狄大军蜂拥而上！
黄都官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北狄骑军面上的狰狞神情，他忍不住颤声催促道：“陛下！”
便在此时，沙利脱忽然变色朝阐于王子道：“王子！快令他们撤回来！”
阐于王子瞥他一眼，只是冷笑一声，随即，一道金色烟花自密林边缘冲向天际，一只华丽的凤凰浴火重生般腾空而起，在天际凝成一个巨大的“陆”字。
阐于王子心头一跳，看着密密布满整个回龙滩的大军，他瞬间色变，可不等他下令，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啊！
嘶吼着搏杀的所有骑兵，都觉得所有声音在刹那间消失，对面的敌人张大了嘴巴在怒吼，兵刃狠狠相交传到手中的震麻、视野中万人厮杀全不停歇的汇聚……都变成了一幕幕失声的画面，耳道中翻滚汹涌的只有那仿佛劈天裂地般的轰隆震动！
巨响声中，景耀帝、岳欣然与黄都官等人只觉地面一震，左侧忽地掀起一股恐怖狂风，夹着磅礴水气，竟刮得他们人人趔趄，衣衫半湿，直退了数步才堪堪站稳，下一瞬间，景耀帝与岳欣然对视一眼，俱是在错愕惊疑间确认了什么，随即景耀帝满面狂喜，竟不顾危险直朝轰隆声响处奔去——肃水发出震天的咆哮之后，便掀起了一道数丈之高的滔天巨浪，好似一条恶蛟终于脱闸而出，迫不及待吞噬人间掀起灭世风雨！
它的眼前，首当其冲，正是回龙滩上无数北狄铁骑！

第93章 耀眼升起的陆凤起
这一刻, 回龙滩头的阐于王子与几个万夫长已经呆住。
遮天蔽日的咆哮水龙汹涌而至，刹那间吞噬了一半回龙滩, 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沙利脱狠狠一抽阐于王子的坐骑，马儿血珠飞溅, 立时吃痛地嘶鸣狂奔，沙利脱再狠狠抽在自己身马儿身上，自胸腔中嘶吼一声, ：“跑！！！！！”
与黄金骑密密缠杀直直冲上山林的北狄铁骑先时耳中震聋，轰隆声音中，他们茫然回视，眼前一切仿佛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汹涌而下的水流中, 同族兄弟一个趔趄, 伸开手臂张口仿佛在求救, 却是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彻底淹没在大水之中。
他们身后，再也没有了密密支援的北狄同族，有的, 只是一片汪洋，整个回龙滩几乎都被滔天大水漫溉而过, 偶有露头的北狄骑士, 也在大水之中很快被再度吞没，打了个旋儿便彻底不见踪迹。
轰隆声终于渐渐消失，却只听得一声长啸, 浑身金甲的阿孛都日勒马回首，长枪一指天际：“弟兄们！杀！”
三千黄金骑同时靳马回身，仰天大吼：“杀——！！！”
再也没有比眼前更绝望的境地，身后失去了援兵，只有无边汪洋，身前是杀意凛冽俯冲而下的强敌，一场滔天大水中，幸存在山林的北狄人早已经怯懦胆寒，在黄金骑声振山林的打杀声中，哪里还能在这惨烈境地中再多抵御。
在山冈上看下去，杀了一个回马枪的黄金骑简直像山林边缘燃起的一层金焰，层层蔓延，直直将北狄残兵逼到水边，景耀帝看得血脉贲张呼吸急促，面颊上泛起一层兴奋的潮红，不只是为眼前这番足以载入魏史的以少胜多！更是为整个帝国的宏图！
世间将军常有，可真正的名将却如天上的星辰，要多少机缘才能偶落人间，他此番北巡周折重重，可是竟能得遇陆膺，直如冥冥中的命数注定——
景耀帝忍不住一拍马首仰天长笑：“天佑我大魏啊！”
黄都官等一众亭州人早已经看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亭州被北狄人侵袭多少年了，他们见过太多将领来来去去，无数次在亭州城头见过北狄铁骑耀武扬威，可是眼前，这轰隆直下的大水漫溉，万余北狄铁骑消失在水中、黄金骑绞杀残兵的气吞山河……直叫每一个亭州人想狠狠地朝天大叫，又忍不住想伏地大哭，最后，竟是齐声大吼——“天佑大魏！”“天佑大魏！！”“天佑大魏！！！”
兴奋的众人当中，唯有岳欣然看着底下占尽士气锋芒的黄金骑皱起了眉头，她看向石头，低声道：“你们通常会如何对待这样的北狄人？”
石头还当夫人是动了恻隐之心，连道：“属下去禀报将军一声？”
岳欣然叮嘱道：“古有背水一战之说……与其赶尽杀绝，不若降者不杀。”
石头点头，立时掉了马头冲下山脚陆膺身旁，陆膺自然亦有考虑。杀尽北狄人虽是解恨，可是他与岳欣然所虑一般无二，此时北狄所余残部，皆为冲杀在前的、北狄精锐中的精锐，否则也不能在北狄四万铁骑中打前锋。
他们人数并不少，甚至还隐约在黄金骑的人数之上，身后茫茫大水、死去的无数同族吓破了他们的胆才会一时之间软手软脚，彻底失去了士气，可若逼到绝境，他们发现一死难免，百战之士终还是会爆发出悍勇战力，其中若再有一二领头组织之人，后果直不可想像。
岳欣然还有一重顾虑，她瞥了一眼踌躇满志的景耀帝，经此一役，陆膺返回大魏、甚至重振成国公府，已经不成问题。但一场大战下来，她看得分明，陆膺走的是精兵精骑的路子，不论是那三段式射击，还是始终整齐划一的军阵，对军士的体力、配合要求之高，恐怕以大魏举国之力，没有数载选拔、精心调教也是养不出这样一支劲旅的。
陆膺手中能有这三千黄金骑……想到石头等人的来历，岳欣然心中暗叹，他们皆是三年前亭州一役中幸存的陆家军旧部，经历过那样一场浩劫锤炼，又有与陆膺在大漠的三载并肩，三千黄金骑，固然有陆膺的苦心孤诣，亦少不了成国公留下的遗泽菁华。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精锐，下马能齐射，箭无虚发；上马能结阵，死战不退……意志坚定，技能全面，三千黄金骑恐怕皆是石头、冯贲这般的人物。
若岳欣然推测得不错，正因为如此精锐，这三千黄金骑，但有折损，实难补上，恐怕少一个都会叫陆膺心痛许久。
而在岳欣然看来，回归大魏之后，这三千黄金骑，就是陆膺最大的依仗，全无必要将家底耗在眼前这种必胜之局上，歼灭还是俘虏在这种时候，分别并不大。更何况……北狄能叫四万铁骑深入亭州追击他们，恐怕还有恶战在前面等着，迅速结束战斗养精蓄锐更加重要。
自己的身份先时未及同夫人说破，自然也未能将黄金骑的详细情形与她分说，可她一贯冰雪聪明，恐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此时竟叫石头来提点，陆膺心头美滋滋，手一挥大笑道：“陆膺谨奉夫人之令，传令下去吧，降者不杀！”
啧，这蹶了蹄子乱撒狗粮的模样简直没眼看，石头等一众黄金骑齐齐翻了个白眼，将降者不杀的命令传了下去。
陆膺回到山冈正向景耀帝一礼：“臣陆膺幸不辱命，俘敌三千，请陛下阅览！”
景耀帝径自上前，一把揽住他，根本没有给他全礼的机会，哈哈大笑道：“凤起！你这水淹北狄果真叫朕看得不能自已！朕此来亭州，便是再多波折，能得凤起一人，皆是值了！”
陆膺连笑着回道：“微臣如何当得陛下此言，皆赖陛下信重，臣不过是沾了北狄此战统帅不知亭州地形的便宜罢了。”
便在此时，一队数十人的黄金骑竟自南边密林而来，向陆膺一礼后便迫不及待地 ：“将军将军，我看那小堤塌得干净，比咱们预想的效果还要好！北狄人死了多少？”
此人，竟是岳欣然一直未见的话唠。
回龙滩这等设水伏的绝佳地形，乃是天地造化，春汛大水自源头而下，经过狭窄峡谷而奔入回龙滩。
陆膺在草原探知北狄大军悉数拔营，又收到传讯有一支向肃水而来时，便命了话唠备了麻袋连夜奔驰而至，领数十人填袋装沙填塞肃水，虽然只是沙河上游一条不大的河流，但因为这一段的狭长地形，还是造出了这样可怖的声势与杀伤力。
景耀帝听完前因后果，更是喜欢陆膺为将计策大胆却筹谋周全的性子。
景耀帝的夸赞之中，陆膺却有些失神，他想起的，却是当日成国公领他巡防亭州时，马鞭指着这片回龙滩向他指点军法形胜的模样，彼时，他还同阿父争执是以重甲步步为营诱敌至此，还是轻骑撩拨敌人一触即走诱敌至此，还被二哥在脑门儿上狠狠叩了一记，说他在家中忤逆不尊阿父就罢了，在军中竟敢不敬主帅，该打屁股……
那些音容笑貌，终是消失在眼前。
可他终究没有辜负阿父领他来这回龙滩走了一遭的苦心。
回龙滩上的水势到得此时终于渐渐歇缓了下来，这一役，直接淹死的北狄铁骑近万，混乱中踩踏死伤者难以计数，四万铁骑能被阐于等人狼狈收拢的，不过数千而已。
这样的大胜，莫说亭州未有，就是景耀帝登基以来都未有过！
更何况，还是这样漂亮的以少胜多，战损比，几乎是零比万余。
景耀帝自然面上有光，只恨他此时身边诸人皆是些武人，若有文臣在此，骈章锦句，恐怕要将他同秦皇汉武相提并论啦。
口头应付着景耀帝对战局细节的询问，陆膺的心思却已经转向更北之地，国仇家恨，他定会查清一切，北狄，便是头一个要领受的，眼前这一役，不过是个开场罢了。
然后，他正色却向景耀帝道：“陛下，眼前不过小胜北狄一局，若臣所料不差，恐怕亭州大军那头，形势不妙，还请陛下立时返回大军之中。”
景耀帝也有此意，看向一旁的岳欣然，他心中一动问道：“凤起媳妇，你是最先发现北狄异动的，你怎么说？”
问计岳欣然，虽是一时兴起，却也有深层缘故，此时景耀帝周围实是没有谋臣，陆膺毕竟是武将，景耀帝下意识还是想听听更全面的判断。
岳欣然不假思索地道：“我与黄都官先前离开亭州时，在紧急间数度传讯于安国公，一路更留下了标记，陛下安危必是安国公心头的头等大事，此时未见援兵……怕是亭州发生了极大的变故，才令安国公无法分身；
北狄能派四万铁骑追击陛下，此轮筹谋所图甚大，恐怕亭州境内不只这四万人马，两相一看，极有可能，安国公是被北狄另一路大军挟制，陛下不在军中、行踪未定，安国公惦念陛下，两军交战必也是束手缚脚……还请陛下速返大营以振士气，踏碎此番北狄的狼子野心！”
这对夫妻二人的判断十分一致，可岳欣然这番话更是说到了景耀帝心坎之中。
陆膺再耀眼，与景耀帝先时的情谊不过幼年相识一场，眼前大胜能令景耀帝看重，可距离推心置腹的信任程度还需要时间。
但安国公不动，这是景耀帝极为信重、可堪托付大魏全军的重臣，这番被劫吃尽了苦头，安国公却迟迟未至，景耀帝心头数度闪过阴暗的念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为君的道理景耀帝都学过，可人在数度生死之间，岂能没有怀疑？
而岳欣然这番话，坦坦荡荡，合情合理，令景耀帝消除了对于安国公的顾虑，拔去他梗在心头的那一枚暗刺，登时心气舒畅：“你说的甚是有理。便依凤起之意，速返亭州城大营！”
再看岳欣然，景耀帝心中只觉可惜，若是太宰有子若此，朝堂之上……他也不必为太宰之位而数度大费心神。
太宰之位，要的可不只是谋略才干，更要有堂皇光明的胸襟气度，方可担当领袖群臣的重责。
亭州城中，自发现那尸身是假的景耀帝之后，安国公面色凹陷，双目中布满血丝，嘶哑着声音传令道：“派人！再去探！”
他属下大将忍不住扑通跪下膝行而前，抱住他的腿伏地大哭道：“国公爷，这是第八批出去送死的弟兄了！陛下已是那般情形，您这是何苦！接下来的情势还不知会如何，多留些弟兄！您……也为自己个儿留些打算罢！”
神情急促的传令卒在此时冲进来：“国公爷！那杨李等族的闹起来了！”
几乎前后脚的功夫，面色惨白的守城将领也在此时冲过来：“国公！城外狄军扬言，三日之期将至，若您不肯自缚，他们便要将陛下斩杀阵前！”

第94章 安国公宋远恒
当真是福无双至, 祸不单行。
安国公凝视着窗外西斜的日头，即使以他行军打仗这许多年的经验, 亦从来遇到过眼前这般绝境。
那日祭台垮塌, 陛下的“尸身”被发现，亭州州府一个衙役立时来报亭州治工从事叛逃与城外十里铺异常之事, 蹊跷中，安国公第一时间命令详查祭台之下，果然发现秘道踪迹与景耀帝被带走的踪迹, 当时他立时便松了一口气，陛下没有身故，这便好，当务之急，必须立时将陛下救回来！
随即, 他派人沿秘道追过去, 亭州都官再次传来消息：他们在亭州城外十里铺找到了北狄人所挖的秘道, 对方已经带着陛下离去，他们沿途追踪并会留下相应印记，望他派人前往应援, 这简直是坏消息中最大的好消息！只要尚在亭州境内，他手中大军皆可营救！
然而, 安国公万万没有想到, 这之后的事情，便像进入了一个无论如何也出不来的魔怔。
亭州都官如此敏锐老辣，第一时间看破北狄阴谋, 他麾下又有大军无数，按理来说破解北狄阴谋、救回陛下之事应是水到渠成，可当他派出的第三波营救人马依旧杳无音讯时，安国公便知道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控制。
游哨来报，北狄大军入境，不是过往的一万两万铁骑的游掠，而是十数万的铁骑大兵直逼亭州城下而来。
这时机，于北狄而言分明是一个最坏的发兵时机，春季生发，草原之上，牲畜经历一个冬季的饥饿，正是逐水草的繁育之时，那些骑兵，再如何骁勇，一样来自家中育牲畜的牧民之家……北狄，从来没有选在这个时间进攻过在，而这一次，北狄偏偏在这个时间进军了。
这时机，于北狄而言又或许是一个最好的时间，陛下行踪不明、安危难定……对大魏而言，是如此要命的时机啊……
可这样果决狠辣、倾国而出的北狄，这与三载交手间、始终一触即走、只烧杀抢掠的北狄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对手，安国公一时间，竟有种身在噩梦之中的错觉，是什么，给了北狄这样的底气？他的心莫名跳得厉害，仿佛已经隐隐嗅到不祥。
身为一军统帅，安国公竟反常地未在一时间下达反击的指令，他只做了两件事，第一，八百里加急，将消息向魏京传去，这是真正的八百里加急，安国公生平第二次亲自下发，一路换人换马，一程下来，马儿口吐白沫立时倒毙，信使也会站不直身累到昏死，在付出几十匹价抵万金的骏马的代价之后，消息会在一日一夜之后直抵京都那座巍峨宫殿；
第二，安国公不断询问派出去营救陛下的人无有音讯传回，没有，没有，没有，但他没有放弃，一拨又一拨的人马派出去寻找亭州都官留下的印记，可是，没有人传回过任何消息，就好像所有一切都……石沉大海。
安国公的心也在这短短两三日中缓缓沉入了水底，难以言表的窒息之感涌上心头。
这一刻，他真正感到了司掌天下兵马大权的滋味，它那样重，压在肩头的重量，几乎叫人直不起腰；它那样冷，当是想一想，都已经不寒而栗。
前方隐约就是无尽深渊，可他身后，还有数十万兵士 ，还有亭州数十万百姓，还有整个大魏无尽生民……而他还不得不……一步一步向前而去。
两日前，也是同样的日暮时分，安国公终于在亭州城头看到了浩浩荡荡的北狄铁骑，这一次，不再是对方奔袭如风，他运筹帷幄苦思冥想着如何在北狄铁骑行进路线上进行劫杀，这一次，北狄大军就这样摆开了阵势，出现在他的眼前。
古怪而生涩的阵前喊话传来：“宋远恒！你们大魏的皇帝在我们手中！”
那一刻，宋远恒看到了深渊。
北狄人遥遥喊出了三日之期的威胁，三日之后的太阳升起时，若是宋远恒不自缚于亭州城前，就将大魏皇帝绑到阵前斩首！
这一刹那，宋远恒古怪地发现，在这样的时刻，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陛下安危，不是亭州安危，甚至不是城外的北狄人，而是一个已经消失在大魏视野中很久很久的人——陆平。
“什么！国公爷，这绝计是北狄的阴谋！您万不可听信他们的鬼话！陛下在不在他们手中还未可知！我们现下该想如何反击北狄！”——这是素来忠于他的下属。
“住口！若陛下有个闪失，你担得起吗！国公，陛下落入北狄之手，还请思虑如何营救！”——这是韩铮，陛下的左卫军统帅倒是没选错。
“韩将军，我等皆忠于陛下，可北狄大军必是将陛下看得牢牢的，要如何营救？再者，眼下这情形，北狄以陛下来要挟国公爷，分明就是意图不轨，就算国公爷自缚，难道北狄还真会将陛下归还不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此事绝无可能发生！”
韩铮气极：“难道便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陛下折在北狄手中不成！”
“韩将军，你冷静下来想想！纵使国公不去，三日之后，北狄人岂敢真的将陛下斩了！只怕国公真去了，陛下才是真的危险了！”
韩铮怒不可遏：“那难道便可视陛下安危而不顾？！”
激烈的争吵背景下，更多的亭州当地将领、亭州豪强族兵之将，在震惊之色稍定之后，开始悄悄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着什么……
纷纷扰扰中，宋远恒听到了什么轰然坍塌之声——
在那个暮色沉沉的黄昏，驻扎在亭州城数十万魏国大军在这一瞬间，轰然坍塌成无数碎片，不，也许在祭台坍塌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坍塌——在帝王落入敌手之时，各自为政、各有思绪，似乎也不再是什么难以接受之事。群龙无首中，人还是要为自己打算的。
努力三载的弥合，在这一刹那，无数努力付诸东流，只是，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纷扰中，宋远恒有些失神，如果是陆平在这样的境地下，他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然后，宋远恒起身失笑，哈，他几乎已经可以想像得到那泥腿子一脸嘲讽的大笑：宋远恒，你怎么会把自己搞到这种境地之中！是啊，怎么会……
哈，那个泥腿子，为什么上皇选择了陆平，而没有选择他呢？
暮色沉沉的黄昏中，宋远恒阖了阖眼，在亭州各方各色、诸多将领的激烈争执中，他自心底泛出一缕嘲讽之色，却只说了一句话：“肃静。等魏京的旨意吧。”
承认吧，宋远恒，你就是个懦夫，你，确是不如那个泥腿子。
这一刻，纷纷攘攘终于暂时止息，他麾下的将领们似乎终于想起国公爷的背景，是啊，魏京中还有太后娘娘，陛下落入敌手，要如何应对，自有太后说了算……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所有人好像刻意遗忘了一个事实，八百里加急到魏京至少要一日一夜，魏京的商议、下旨再神速，至少也要一日一夜，现在已经是黄昏，距离北狄人规定的三日之期，不过两个日夜，就算是有旨意，真的来得及吗？
这个旨意，真的会救得了陛下吗？
韩铮离去前的眼神叫宋远恒久久难以释怀。
景耀帝……那是宋远恒从他还是太子时就一直追随，看着他登基、大婚、亲政……甚至是他亲自将兵马大权一步步交到宋远恒手中的帝王啊。
宋远恒再一眨眼，就好像仿佛有什么猛兽一口吞掉了光阴，黑暗眨眼间就落了下来。
眼前坐着的数人，皆是他一拳一脚提拔上来的心腹肱骨，没有韩铮，也没有亭州当地那些将领与豪强，听到那两个消息，眼前这些人神情平静，他属下的大将甚至不如先前听说他还要再派人去搜寻陛下踪迹时来得激动。
甚至没有人去讨论一下，次日便是三日之期，魏京旨意未至，明日该当如何。或者说，旨意至或未至，对于这许多人来说并无太大分别。甚至，没有抵达的旨意，也许才是最好的旨意。
大将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向安国公一拱手：“国公爷，杨李之姓，纵为亭州豪强，却在这般关头跳出来生事，定是不怀好意，不若……”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姿势。
在宋远恒这许多手下隐晦看来，陛下落入北狄之手……未尝不是国公爷的大好时机，一个拥有大位名分的帝王在前，国公爷就算能得重用，终归是有个顶儿的——最多不过也就是成国公那大司马之位了。
在这样的视角中，亭州城中这繁杂的数十万大军……皆应是安国公囊中之物！正愁找不到机会整顿一二，这些蠢货便亟不可待地跳了出来，岂不正好？
对于这样的提议，安国公坐在上位，没有反对。
没有反对，便是默许。
几个下属交换了神情，都有隐约的窃喜，国公爷不曾放弃对大局的掌握……那将来便还有更多图谋的空间，不论是谁，总希望自己追随之人，身价地位越高越好，水涨才能船高嘛。
闹事的，乃是这二族中的几个小将，夜幕初降，军纪之下，血色很快弥漫开来。
次日的太阳必将升起，无数因此浮动不休的人心在这样的杀气面前终是静了一刹，在黎明前的这个夜晚，喧嚣暂歇，终于恢复了军营该有的整肃。
安国公却在这整肃的军营中信步而游，径自到了左卫军统率的帐前。

第95章 两军博弈
对于这位如今在亭州真正说一不二、甚至可以左右帝王生死的统帅的夤夜造访, 韩铮并没有给出太多表情，他一脸冷漠道：“未知宋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早就想到这位天子近臣的态度, 宋远恒还是忍不住苦叹：“韩将军, 休要中北狄之计。”
韩铮冷笑不语。
三日来的压力亦令宋远恒心头蓦然亦蹿起一股无名火，他冷冷道：“韩将军！既然认为宋某处置不当, 易地而处，韩将军会如何做？自缚于阵前？”
韩铮一时噎住，他气结地拍案而起：“但至少我不会坐视北狄斩杀陛下！”
宋远恒简直要笑出声来：“哦？那韩将军不妨教教宋某要如何去做？”
韩铮咬牙切齿：“你派出去那许多人, 早先连消息都没有，北狄大军又来得如此之快！那军营中的，九成九必是陛下本人！我若是你，至少我会看看陛下过得如何！可有吃苦受辱！可以先叫北狄开个条件！看有无可能赎回陛下！实再不成，我也会出兵, 阵前我要豁出命去刺北狄可汗！哪怕是擒住北狄哪个王族, 也好同他们谈个条件！而不是你这般……坐视陛下身陷危局却什么也不做！！！”
看着眼前这个还带着锋芒、正值壮年的将领, 宋远恒神情有些恍惚，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别人夸奖……也是一派世家风度, 这便是这些寒门出身的将领才有的东西吗？不顾一切，一往无前。
宋远恒疲惫地扶了扶额头, 这几日不休不眠, 他的年岁，也算不得很年轻了：“韩将军，北狄不会轻易斩杀陛下, 此事你赞同吧？”
韩铮盯着宋远恒：“这就是你一直按兵不动、等什么狗屁懿旨的理由？北狄不会轻易斩杀陛下……若是他们在阵前伤害陛下呢？若是他们在阵前羞辱陛下呢？宋远恒，你用什么来保证！更何况……”
韩铮眼中的冷意简直可以凝冻一切：“你我皆知，你那八百里加急传出去之后，北狄便已经将亭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纵魏京有旨意，那也是绝计进不来的，宋大人，我实不知你此来为何。”
明明是同样的问题，可在这样的推断之后说出来，直如一把锋锐的刀插进宋远恒的心中。北狄大军已经围死了亭州城，他派出寻找陛下的人都无法回讯，魏京的旨意……又如何进得来？
他身形微微一晃，却沉了面孔，淡淡道：“韩将军，不论你信与不信，我宋远恒从无对陛下不利之心。北狄此番行事，看似在逼迫我，其实不过借威胁陛下试探于我。”
韩铮自然不可能被宋远恒几句话打动，但是宋远恒乃一军统帅，他所说的话，却是韩铮没有想到的，他疑惑道：“试探？”
宋远恒淡淡道：“因为北狄人，也有和韩将军一样的怀疑，现下陛下不在亭州城……我宋远恒会不会选择拥兵自立。”
这简直就是无比诛心之语了！哪一个臣子会选择将自己的野心这样赤裸裸地剖白！偏偏这位安国公就是这样做了！
在这一瞬间，就是韩铮也听得呆在了原地。
韩铮没有过这样的怀疑吗？他当然有！他简直太有了！
此时的情境，景耀帝下落不明，极有可能落入北狄人之手，整个亭州城，数十万大军名义上都需听宋远恒节制，若是宋远恒不想令景耀帝回来……那整个亭州城、甚至整个大魏，恐怕都要对他俯耳听令。
毕竟，几乎大半的魏军都已经在他手中。
宋远恒甚至不需要特别做什么，他只需要像这几日一样，什么都不做，自然会有无数忠心耿耿的下属将一切为他做了，景耀帝……自然无法回来，甚至，有可能是永远回不来。
这样的情形下，谁会不怀疑宋远恒？
可是，现在宋远恒清清楚楚地将这质疑摊开在了韩铮面前，竟叫一贯直来直去的韩铮都没了话语。
宋远恒却低沉道：“北狄人手握陛下，必是要图谋好处的。我若表现出对陛下安危的急切，北狄必会坐地起价……于陛下安全更为不利。”
那价格可能会高昂到整个大魏都无法承受的地步，甚至将整个亭州的战局全部拖入无法想像的深渊。
韩铮一震，如果宋远恒一直表现得像先前那样无所作为、不为景耀帝安危所动，叫北狄以为宋远恒不在意景耀帝的生死、甚至宋远恒是期盼景耀帝之死的，才能使景耀帝在北狄人心中的价值降低，开出一个能接受的价码来。
这就是身为一军统帅的宋远恒，在想了很久很久，无数次想像陆平会做出的决定之后，做出的选择。
但是，这样的选择……会叫多少人误以为真？
至少，他韩铮当了真。
若是陛下真的回来了，也信以为真了呢？眼前这位安国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就算陛下理解了安国公的苦心，不曾追究，但这一生，安国公也许都永远洗不掉身上“贪生怕死、不忠君王”的污名，对于一个臣子而言，臣节有亏，这几乎意味着仕途的断绝。
韩铮盯着眼前的宋远恒，似乎想透过那张面孔看到那颗跳动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宋远恒所说是真的吗？他真的是为了救陛下……？还是眼前这番说辞不过花言巧语欺骗自己？
韩铮深吸一口气，他竟辨不出其中真假：“宋大人，你因何要告诉我这些。”
宋远恒沉默之后才缓缓道：“亭州城中，可用之军其实不多，营救陛下，其间不知还有多少波折，你我之间，不能生出龃龉。”
这一刹那，韩铮告诉自己，好，自己就信这一次，他盯着宋远恒道：“宋大人，若你所作所为，真是为了营救陛下，我韩铮刀山火海任你差遣！可若是我发现你巧言令色欺骗于我，休怪我手中长刀无情！”
长刀刷然出鞘，直直钉在宋远恒身前桌案上。
宋远恒却反而笑了：“如此，还请韩将军好生休息吧，若我所料不错，我沉默三日，北狄明日便会开出价码了。”
踏出韩铮帐篷的时候，宋远恒竟呆呆看了看天际，他竟有些庆幸，韩铮没有追问，若是懿旨进得来……真有旨意，他宋远恒又会如何选择呢？
次日天光泛白之时，亭州城头一派平静，丝毫没有因为三日之期到来的任何不同。
北狄二王子拖勿亚远眺亭州城头之后，忍不住恨恨一捶毡帐道：“这姓宋的，看起来当真是不在意这皇帝死活了！呸！他们大魏嘴上什么孝悌信义，皆是言而无信的骗子！”
四王子忽楚一脸忧心忡忡：“三哥到现在也没有消息，父汗，这该不会有什么……”
二王子拖勿亚却是掸了掸靴头的灰尘，漫不经心道：“三弟带了四万铁骑，那阿孛都日才多少人马，放心吧，大祭司都说了此行北星腾空，大漠有主当兴，必是吉兆！三弟大抵是跑远了些，这两日定会归来的。”
然后他“啧”了一声：“三弟耽误了这么些时日，那大魏皇帝不在手中，心中终归是不踏实，真是麻烦。”
四王子试探着问道：“那，便再给亭州城宽限二日，待三哥带着那大魏皇帝到了再说？”
二王子甩手中马鞭想再说些什么，那坐在中央的老人，辫子已经近乎全白，却缓缓睁开了一双精光湛然的眼睛，不论是二王子，还是四王子，周遭一众大将俱是起身抚胸，大气也不敢再出。
这位北狄可汗看着帐外的渐渐升腾起来的朝霞，一字一句道：“去，告诉那姓宋的。用亭州城来换大魏皇帝，若他不肯，就把那假皇帝斩给他看。”
所有人俱是身体一震，再看向老迈的可汗，心中充满了敬畏：“是，可汗。”
要么换亭州城，若是不肯，这姓宋的根本不必谈，倒不如用个假皇帝的死来逼乱亭州城！
城中，临时驻跸的帅府中，当城头校尉一路飞奔来传讯时：“陛下……被推到了阵前！”
韩铮霍然看向宋远恒，捏着刀柄的手上青筋毕露。
宋远恒深吸一口气：“走吧，都看看去。”
远远看到一个与景耀帝几乎一般无二的人被推到斩首台前，韩铮手中长刀几乎就要拔了出来，北狄人的条件远远传来：“用亭州城来换！要么……”
斩首台上，锋利的马刀高高举起。
韩铮的手松开了刀柄，面色惨然地看向宋远恒，这一瞬间，宋远恒表情木然。
亭州城……在沙河、径关一再被北狄铁骑踏破之后，亭州城几乎是整个大魏西北最重要的一道门户，若是将亭州城交给北狄，那几乎意味着，北狄人随时可以南下牧马！
北狄人冰冷的声音传来：“姓宋的，可汗说了，太阳升起来前，给你十息时间考虑！十、九……”
此时，第一缕朝阳的光芒将马刀晃得令人睁不开眼。
“三、二……”
宋远恒开口道：“且慢！”
看着被摁在斩首台上的景耀帝，他艰难地即将开口之时，忽然一道清脆的啼鸣自头顶传来。

第96章 陆膺之计
两日前, 亭州城外三十里。
陆膺麾下黄金骑此时俱是人衔棍马摘铃，悄然无声, 景耀帝也与陆膺一般, 趴伏在草丛中，大气也不敢出。
正午天气晴好之时, 他们的视线中出现了几骑北狄往来的哨骑，景耀帝的心脏怦怦直跳，他转头看陆膺, 却见陆膺神色平静，还向他微微一笑，以口型道：“发现不了的，无妨。”
瞧他这神色悠哉的模样，显是与北狄打了太多次交道, 惯常如此了, 景耀帝亦不由对这小子再高看一眼, 当真是艺高人胆大。
若是两军对垒，这样的距离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面对面了，陆膺所做却不只于此, 他竟还散了自己麾下游骑出去，打探消息, 监视北狄大军动向, 竟全不怕被对方觉察。
陆膺自然是不会觉得这有多么凶险的，要是问他，他定会嗤笑, 黄金骑这些家伙皆是陆家军斥候出身，经过大漠三载历练，与北狄打过那么多交道，要是还被对方发现踪迹，那早在大漠变成秃鹫之餐了！
只在景耀帝看来，不免在这凶险中觉出别样的刺激滋味，陆膺用兵，与其父确是大不相同，陆平所率陆家军，生平罕有败绩，却是那种“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稳妥从容，极少听说什么声名远扬的精彩大战，从来都是稳扎稳打，在毫无破绽的从容不迫中赢下一城又一城，哪里像陆膺……
想到回龙滩一役，景耀帝身为守成之君，亦不免觉得热血沸腾。
天色擦黑时，一丛灌木悄然挪到身旁，黄云龙猛然唬了一跳，却是石头打探归来——陆家军斥候的一项本事，除了乔装打扮，还有伪装成植物动物。
石头将打探到的阵前情形一说，众人压低了声音开始商议，黄云龙不由愤愤：“这北狄人未免太可恶！竟又借着陛下的名义去诓骗安国公！”
陆膺神情亦自凝重：“安国公不知其中真相，难免束手缚脚，如今大军全困于亭州城中不得出，更兼北狄恶毒，竟假借陛下胁迫于他，此时只怕他亦极为为难。”
岳欣然却是沉吟之后道：“北狄人好险恶的用心，安国公为大军的统帅，若是安国公当真自缚，大军群龙无首自然生乱，兼且徒然无益；安国公若是不采取举动，无疑又陷入不义，臣节有亏，亭州城中诸军来历不一，必有非议。”
景耀帝却是不动声色问道：“那依凤起媳妇你来看，还有一日便是三日之期，安国公会做何选择？”
这个问题问得令陆膺的眉头不由一跳，虽然景耀帝此时安全地与他们在一起，但是安国公那头却是不知道的，景耀帝此问，不知是在揣测安国公，还是在试探岳欣然。
安国公此时手握重兵，假设景耀帝真在北狄大营，他若有不臣之心便大可见死不救，若是在这样的假设之下，将景耀帝送回亭州城还会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可当真不好说。
叫陆膺来看，安国公宋远恒是景耀帝的母族，纵是与陆府一直有龃龉，陆膺也不认为对方会做出那种叛逆狂悖的不臣之事，只是，在这样的关头，如何叫帝王放心，却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只听岳欣然坦然道：“我若是安国公，我便会按兵不动。北狄现下所说的条件，分明就是漫天要价，成国公但凡是为大军负责、为陛下负责都绝不会答应，他若是答应了，连他也折在北狄人手中，接下来的事才真是没有了任何希望；既然是要价，就要还价，真正诚心的买主是断不会轻易流露出自己的喜好的，否则非但不好还价，没准还会叫卖家开出一个不可能接受的价格来。”
她并没有说安国公如何，只易地而处，说她会如何。
景耀帝神情不动：“那现下，宋卿这般做派，是在麻痹北狄……？”
岳欣然微微一笑，索性将这话题痛快地撕掳开来：“陛下，容我放肆一句。若安国公当真有异心，他此时该做的，应该是在亭州城头痛哭流涕，反复诉说自己的无奈，大叫着让北狄人莫要伤害陛下……”
接下来北狄会怎么做呢？只怕更会牢牢握着那个假皇帝，希冀不断逼迫大魏朝廷让步，开出种种匪夷所思的条件，这样反复消磨中，营救皇帝之事只会变得越来越不可能，而宋远恒借着这拖延的时日大可消化亭州城中诸军，打压异己、收拢部将，将自己忠于皇帝之事传扬开去，万一皇帝在北狄军中真有什么万一，谁也不会怪罪，接下来的发展，更是全盘可在他掌握之中。
岳欣然意味深长地道：“……所谋甚大者，必重其名。”
这时代，往往讲究师出有名，名正言顺，要想赢得人心，往往要先经营名声。安国公全不作为，分明就是在自毁声名，若景耀帝真在北狄大营中，又有了什么万一，顶着对君王见死不救的名声，安国公将来还能有什么作为？此时毕竟不是那等人命如草芥、礼法荡然不存的滔天乱世。
景耀帝神情中看不出什么起伏，只瞧了岳欣然一眼，笑着颔首道：“朕自是信得过宋卿的，只如今，该如何回到亭州城中？至不济，也要叫宋远恒晓得北狄营中是个假货，北狄人是诓骗于他。”
就是依黄云龙来看，此事亦极不容易，北狄营帐都能排出数量，陆膺麾下不过三千——先前吃下三皇子的兵马，乃是借了天然地利，又是提前设伏，如今……可是在亭州城外，四下开阔，最大的防守之处，却是那亭州城，还被北狄大军四面八方牢牢围住了。
不论再怎么看，要凭陆膺麾下，要想保护陛下安全进入亭州城，也实是太过勉强。
暮色四合，陆膺坐在岳欣然身旁，神情间瞧不出什么，岳欣然却心中了然，就算真能护送景耀帝入亭州城，黄金骑折损必是惊人，岳欣然视线扫过石头与话唠等人，他们不只是陆膺在大魏立足的筹码，更是与他生死与共三年的弟兄，为景耀帝，不值得。
黄云龙道：“那若是我们远远朝国公喊话，陛下安然无恙，那北狄人手中的是骗人的呢？”
宋远恒如果知道真相，不再受制于北狄人，至少魏军可以出城与北狄人正面相抗啊！
岳欣然与陆膺竟不约而同开口道：“不可！”
然后，二人皆是一顿，一旁的景耀帝亦是摇头道：“从北狄大军来看，他们恐怕还不知朕与陆卿汇合之事，”陆膺一行速度极快，更兼黄金骑的哨骑控场，那些败兵只敢逃回北狄，哪里还敢与陆膺正面碰上：“若是贸然与亭州城中通消息，叫他们猜到了朕安然无恙，并不在他们那什么三王子手中……”
黄云龙反应过来，也不由懊恼，届时北狄大军索性掉头来对付陆膺，连景耀帝一锅端了，那才是麻烦！
就算到时候有宋远恒出城救援，可乱军之中，景耀帝的安危、陆膺这支黄金骑能撑多久，皆是未知之数，这实在不是个好计策。
以如今北狄大军将亭州城围个水泄不通的架势，任何传信手段都无法保证不会落入北狄之手，更不要说喊话这样直白的方式了。
一时间，如何入城、如何联系上安国公，竟陷入了僵局。
静默片刻之后，岳欣然与陆膺竟再次不约而同开口道：“那些北狄降兵……”
二人皆是一怔，陆膺不由侧头凝视而笑，若非此时亭州围城、形势紧张，他简直想大笑起来，岳欣然却只是一怔之后淡淡道：“我认为可行。”
陆膺转头向景耀帝笑道：“陛下，请准臣分兵行事！”
黄云龙等人简直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陆膺本就兵少，此时竟还将两千兵分出去另外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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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已至，眼前那“景耀帝”就要被斩于阵前，安国公的心拧作一团，亭州城与陛下之间必要做一个权衡取舍，他即将开口之际，天空传来一道清越的鹰啼，晨光之中，响彻长空。
亭州城头、四野的北狄大军，俱是情不自禁抬头看去，一只金色大鹰盘旋于渐次亮起、云霞绚烂的天际，然后，安国公便见北狄大军竟开始隐约骚乱起来，四周皆是北狄人的大呼小叫：“……阿孛都日！”
那声音中隐隐夹杂着慌乱、厌恶、难以置信，只叫城头的魏国军将茫然不解。
宋远恒却心中一动：“也许……北狄军中要生乱！”
他与韩铮对视一眼，韩铮悄声道：“我去点兵！”
若有什么机会，他们立时冲出城去将陛下抢过来！
二人约好行军信号，韩铮便立时下了城楼。
与此同时，北狄王帐中，一个满面狼狈的北狄骑兵伏地大哭：“……可汗！那阿孛都日联合了氐羌、吐谷浑、高昌诸部围剿而来！三王子大败！”
二王子、四王子俱是霍然惊道：“什么！”
这些俱是曾被北狄狠狠欺压、亦是多次受阿孛都日相助的周边部族，竟是趁他们倾兵而出之际来抄后路？！
便在此时，亭州城头，宋远恒已经远远看到高高扬起的烟尘，北狄王帐之中，已经可以隐约听到远远传来的声响。
二王子面色难看：“父汗，那姓宋的显是不在意大魏皇帝的死活，若是他趁机进攻……”
届时围城的北狄大军就会变成被两块铁板内外夹击的肉馅，再无脱身之机！

第97章 虎山东西
亭州城中有宋远恒的大军, 后边有诸部联军……这样的情形下，四王子恨恨道：“那阿孛都日真是阴魂不散, 必要叫他浑身流血而死！”
二王子焦躁道：“父汗！咱们起营吧！绝不能叫这马贼断了我们的北归之路！”
此次南征正值春牧之时, 在这样的时节召集部族青壮出征，北狄上下亦是压力极大, 若被阿孛都日切断了北方归家的退路……恐怕不等两面夹击，军心先溃，要先炸营了。
北狄军中骑兵也不过是部族中一个个的牧民之子。
狼毡小几上, 这位北狄大魏还在翻阅一本书册，竟皆是魏人文字，一双锐利鹰目自书册上抬起来问道：“术突，你是如何看的？”
听到这个名字，不论是二王子还是四王子, 俱是吃了一惊转头看向帐外, 神情中既意外又厌恶, 侍从纷纷行礼，但二王子和四王子却没有一人主动招呼这个进来的高大汉子。
他向北狄大汗行了一礼：“父汗。”
北狄大汗：“你先前喊话的时候，那姓宋的如何？”
术突道：“他神情不寻常, 只怕……前头那些，都是装出来的, 这姓宋的官儿是忠于这个大魏皇帝的。”
二王子冷笑一声, 不知是对术突不屑，还是对他的推断感到不屑，北狄大汗只瞥了他一眼, 随即道：“魏人心里想的是地上的泥土，口中却会说天上的白云，惯来这样。”
术突朝地上那报信的北狄骑兵道：“你们先前大败……那个大魏皇帝呢？”
那人惶恐道：“我们跟着三王子本来就是去追那个大魏皇帝，没有想到阿孛都日突然出现，三王子措手不及，全军大败，混乱之中，我们也不知道那个皇帝在哪里……”
术突在三王子账下见过此人，立时道：“父汗，不能令那大魏皇帝落入阿孛都日手中。”
二王子嗤笑一声：“人人都知道。”
术突却是神色从容：“请父汗决断。”
北狄大汗却是合上书册，缓缓站了起来，好像一直养精蓄锐的年迈猛兽终于睁开了眼、抖擞了精神，这一刻，那凶猛的气势令王帐都显得逼仄起来。不论是八风不动的术突，桀骜难驯的二王子，还是装模作样的四王子，俱是垂下视线、敬畏地躬身。
北狄大汗锐利的视线调转朝南：“术突，给你一万骑。”
术突伏地领命，北狄大汗声线转冷：“守好营帐，其余的人，随我北上。”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小几后悬垂的那副堪舆图，那上面，不只绘有沙河大漠，更有魏梁、隔了晋江的陈……清晰的线条勾勒出来的，是旧时大狄王朝浩浩荡荡的广袤疆土。
他仿佛自言自语道：“骏马太久没有在上面奔跑，土地都忘记了它的主人啦。”
宋远恒在亭州城头只见随着远处隐约的大军烟尘，原本喊话的北狄人忽然不见，“景耀帝”竟被带回了营帐，下一瞬间，他更是瞳孔一缩，只见无数北狄铁骑上马集结，北狄纵使被逐出中原，却也一贯以天下霸主的旧日荣光自诩，维系着旧时规制，以万人规制集结，一、二、三、四、五、六，宋远恒眼前清晰地看到，北狄六万大军竟是扔下营帐浩浩荡荡掉头北去！
这一瞬间，久经沙场的心亦难免扬起……眼前围城的北狄大军只剩下一万骑！
以亭州城中的军力，这是一个张开了嘴就能直接生吞下去的数目！
可下一瞬间，喊话的北狄人提了刀将“景耀帝”推到阵前，冷冷道：“城中的魏人听好了，若你们亭州城胆敢有任何异动，我必会将你们的皇帝拿来陪葬！”
以一人挟制亭州城军，这就是北狄敢掉头去收拾阿孛都日的底气！
这六万铁骑乃是北狄王族麾下真正的精锐，上马集结到掉头迎战，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更因为北狄大汗面对可能的诸部挑衅，没有丝毫犹豫而亲率应战，这样的英雄胆概乃是北狄最为推荐的气魄，足令此时万骑一心，铁蹄踏出的轰隆都仿佛透着无坚不摧的帝王意志——
不论来的是谁，阿孛都日也好，诸部大军也罢，在北狄大汗的意志之前，都将被铁蹄踏得粉碎，这不是什么宣言，更不是什么夸耀，而是北狄北归大漠之后，以三十载铁血手腕踏出来的草原铁律。
这种强大的自信，来自过去三十载的无数恶战，此时注入这支精锐之师中，更是爆发出强烈的斗志。
十数里在真正的精锐面前并没有花费太久，远处的烟尘与喧嚣越发清晰，甚至连阿孛都日的黄金骑后队都能看见了，二王子扬起鞭子狠戾地道：“小小一个马贼，早该收拾了！真以为那些部族为他撑腰，护得住他吗！父汗！我请为前锋！亲自将他的头颅带到你面前！”
北狄大汗却是微微皱起花白浓密的眉毛，有什么不太对，前方是一个峡谷，峡谷后只有窄窄一条通路，其他都是密林，阿孛都日领着诸部大军，也不该途经此处。
他沉声道：“哨骑前探！”
便在此时，那些喧嚣忽然一寂，就好像什么神仙施法，山谷中那支大军谁也不能再出声一般，寂静得叫人心慌。
二王子的心猛然提了起来，他不由看向他的父汗，北狄可汗的面色猛然阴沉，吐出了一个字：“走！”
大军贸然进入山谷，不知里面是不是有埋伏，这分明是大忌，可是，不论是二王子，还是四王子，在此时的北狄大汗的面色之下，谁也没敢说话。
北狄可汗一马当先冲进了山谷，与先前判断的一致，这是一处死地，背后是密林，两山夹成一个山谷，除了一条羊肠小路，没有其他退路，如果此处真的有驻扎大军，被北狄大军封死这条来路，便可以说是案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了，可是现在……
地上散落着大鼓、无数的树枝、无主的马匹……却是一个人的踪影都看不到。
如果真有一支大军在此，短短几个瞬间，除非真有神仙显灵，否则哪有可能消失如此之快！
哨骑来报：“禀报可汗，先前有些人影从小道撤离了！”哨骑顿了顿才小心翼翼道：“对方应当不过千骑。”
北狄大汗的脸色异常难看，哪里有什么诸部大军！他们竟是被那马贼给耍了！他蓦然回身狠狠一夹马腹，厉声道：“速返亭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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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北狄人竟再次以陛下要挟，勒令他们不得出亭州城，宋远恒几乎将手下的墙砖给捏个粉碎……欺人太甚！
就在此时，波澜又起！
一支身披金甲、从未见过的小股兵马竟直直朝亭州城北门冲来，那只盘旋的金鹰直直向那支兵马而去。
留下驻守的术突看到黄金骑之时，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却又难抑怒火，这些马贼，真是太不将他们放在眼中！这点人马，难道是瞧着父汗前去追击了，他们以为凭借这点人马就能欺上来？！也未免太小瞧他术突了！
术突这一万骑原本是四方留人，其中威慑意义远大于真正的军事意义，毕竟，一万骑想围困亭州城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他所依仗的只是手中“景耀帝”，但现在要收拾眼前这支可恨的马贼，术突却是必须合兵而击！
他只朝城头宋远恒扔了一句话：“要想保全你们大魏皇帝的脑袋，就莫要轻举妄动！”
随即他立时吹响牛号，集结骑兵，只听一声清啼，那只金鹰落到一个金甲人身上，一道长笑响起：“术突，你果然是被留下来看门了呀……”
即使是在草原，也有看门犬之说，这样的侮辱却没令术突升起羞耻的情绪，他反倒心中一凛——阿孛都日！
这马贼头子竟是亲自来了！
一个问题疑惑地在心中盘旋，父汗那头要对付的诸部联军又是谁领头？
黄金骑来得极快，犹如一支黄金标枪挟着奔驰的重量与力道狠狠扎来，术突不敢大意，散开阵型稍避锋芒，以偏锋应敌，黄金骑手中长枪随即与北狄铁骑战成一片，可他们速快力沉，便在此时，阿孛都日手上的金鹰再度腾空而起。
下一瞬间，且战且走之中，腾空的金鹰爪中抓着什么，越过亭州城头时，它爪子一松，金光灿然的一样东西竟直直坠了下去，清晨透澈的晨光中，那样东西的轮廓无比清晰，在周遭护卫惊呼着想替宋远恒拦下时，他却蓦然心脏一跳，推开了护卫，自己伸手将它牢牢接了下来。
那是一枚带着金色流苏的锦囊，里面似有什么东西。
术突与阿孛都日交锋不敢大意，黄金骑在亭州城下渐渐深陷他的包围之中，可下一瞬间，紧闭数日，无论被北狄如何羞辱也始终牢牢关闭、未曾打开的亭州城门发出剧烈的震动，旭日灿烂中，亭州城门霍然洞开！
城门中，是无数整装待发的大魏猛士！

第98章 陆膺归来
术突指挥着北狄骑兵将阿孛都日团团围住, 竟见那扇从来没有打开的亭州城大门竟豁然打开，城门中整齐列阵的黑压压一片, 净是大魏骑兵。
在术突难以置信的眼神中, 韩铮猛一挥剑：“杀——！”
“杀——！！！”
大魏骑士蜂涌而出，仿佛潮水般, 自动避开黄金骑，只向北狄人杀去，黄金骑亦配合默契直朝亭州城门而去, 一来一去，在瞬间交换防线，简直默契无间。
黄金骑只有寥寥两千骑，先前被术突以五倍兵力牢牢围困，虽说阵型未乱, 却也倍受压力, 可亭州中的大魏骑兵却有数十万之众！
此时接连不断自城门中涌出, 简直犹如一波又一波全不停歇的潮水般，将猝不及防的北狄骑兵阵型冲了个七零八落，术突连连呼喝勉强稳住阵势。
术突心中怒极, 他抬起头朝城楼上高喊：“宋远恒！你们大魏皇帝在我手中！你敢出兵！”
城门之前，黄金骑始终牢牢护在阵中、始终与阿孛都日并驾而行的金甲人一勒缰绳, 他蓦然回首掀开面甲, 手中长剑一指术突：“北狄小儿！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朕在此！犯大魏者！必叫你们有来无回！”
宋远恒在城楼上忽然老泪纵横，才相信手中那锦囊中所说一切俱是真的，他立时高呼：“天佑大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冲出城门的左卫军亦是怔愣, 他们原先只以为是冲出来应敌，要冲到北狄大军中去抢回皇帝……一国之君被俘，整个亭州城中所有军士俱是人心惶惶，而左卫军身为帝王近卫，一是忧心忡忡，极难保证他们不被牵连；二来更是觉得颜面尽失，未能护卫陛下安全；三来……每每被北狄人在城下借景耀帝羞辱之时，何尝没有羞愤恨怒，帝王被敌军所俘的耻辱，简直叫愤恨难平。
左卫军再是精锐，军心亦难免低迷。
可猛然之间，竟看到陛下现身军阵之中，非但没有被俘，还一身戎装，神采奕奕地鼓舞士气，自韩铮而下，人人俱是激动得难以自已：“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天的呐喊响彻亭州城！
左卫军更是犹如彻底点燃了一般，集结成阵，疯狂冲击着北狄大军。
景耀帝亲自出声振奋士气，看到大魏将士奋勇杀狄，才稍一发泄此番被掠的怒气，见他犹不解恨，陆膺连忙上前道：“陛下，请及早登城门，鼓舞军中上下，以振人心！”
纵然大魏军多，占着上风，城门之处犹处乱战之地，谁知道会不会有冷枪暗箭，陆膺的提醒实是十分应该。
景耀帝略一点门，便在黄金骑护卫下进了亭州城。
从看到景耀帝在黄金骑中露面开始，到看着阿孛都日护卫那大魏皇帝进城，术突的脑子中已经彻底一团浆糊，又好像草原上的雷暴全无征兆地在脑海中轰隆隆炸响，无数个念头乱作一团：
大魏皇帝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纵是判断对了姓宋那官儿对大魏皇帝的忠诚……可现下，却完全无用！
大魏重军压下，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最后的念头……竟只有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
阿孛都日是疯了吗？！他从三王子手中抢到了大魏皇帝，不论是与北狄谈价钱，还是自己用来同大魏谈价钱，都是再好不过的筹码……现下竟将对方拱手送还了大魏……他是疯了吗？！
这些乱七八糟的疯狂念头在围攻与杀伐中并没有支持太久，原本只在亭州北门之下响起的欢呼，蓦然自亭州城内轰然响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天佑大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天佑大魏！”
在这个时代，无数的百姓还是淳朴地相信，帝王与天数对应，帝王能平安地出现，那就是天象不至于大乱，大魏，相比前朝，毕竟还是个百姓能活下去、有个盼头的王朝，天下承平未久，除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们，整个亭州城中无不欢腾。
纵使是那些曾经因为帝王被俘、群龙无首而暗中兴奋难已的家伙们，在看到神完气足、一身金甲、身后跟着一众黄金骑护卫的景耀帝时，谁又敢流露出丝毫失望？
下得城楼，看到这样的场面，听着耳畔的山呼海啸，宋远恒从来未像这一刻感到自己终于能喘上气来，他急步到景耀帝身前，一摘头盔，重重跪倒在地：“臣宋远恒护驾不利，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景耀帝却是上前一步，将他亲自扶起，语气平和：“宋卿为朕守住了这亭州城，尽心竭力，朕在城外俱是看在眼中，忠心耿耿，何罪之有？”
宋远恒是真的眼泪下来了。
看着他鬓边多生出的白发，景耀帝亦是心中感慨，他一拍宋远恒的肩膀，又一拍自己左边的陆膺道：“朕既是回到亭州城，宋卿、陆卿，随朕一道，登城观杀敌吧！哈哈哈哈！”
宋远恒这才注意到景耀帝此时装扮，这一身赤金盔甲有些细微不合身之处，却与这一支威风凛凛的黄金骑奇异吻合，倒显得，陛下是这支黄金骑的统帅一般，而陛下亲自招呼的那个年轻人，顾盼神飞，模样英武……看来便是此次陛下能安然回来的关键人物。
只是，姓陆？
还有这一支黄金骑，以宋远恒久经沙场的锐利视线，自然知道，这样一支精锐中的精锐，何其难得？到底是何处的天降神兵？
这场合并没有太多解释的机会。
韩铮率左卫军奋勇杀敌，护卫的工作，不知景耀帝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叫黄金骑担了。
看到被一众黄金甲簇拥当中，指点战阵谈笑风生的景耀帝，亭州城中势力错综复杂的头头脑脑们的窃窃私语再也掩不住。
景耀帝在祭台的失踪乃是众所周知，本来以为被敌所俘的帝王回来必是威望大减，可是，谁知他竟能在北狄围城、亭州或失之际，有若神助般从天而降，还被这样一支光芒灼目的劲旅相护……这样的回归方式，无疑是在帝王威严上又笼罩了一层神秘的光环。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帝王的荣光回归，自然也意味着，整个亭州先前混乱无序、隐约喧嚣的一切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权力再度回到它的惯性轨道上——以帝王为中心。
于是，在这个刹那，整个亭州城中，所有或艳羡、可猜测、或打量、或感激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竟由陛下亲自指了、站他帝王身边、与安国公各居一侧的年轻将领身上——十分微妙地，大魏，以左为尊。
然后，只见这年轻人连忙行了一礼：“臣谢陛下隆恩，陛下请。”
这年轻人竟是不动声色退后了半步，牢牢让出了帝王先行的尊严与距离。
直到此时，安国公才蓦然觉得，这年轻人在大魏的未来必然一片光明、不可限量。
安国公躬身一礼，亲自为帝王引路，一长一幼，一前一后，一护帝王归来，一守城池无碍，皆是虎虎生威的将领，仿佛是景耀帝特意点出的“大魏帝国江山代有才人出”的绝佳隐喻，令无数回到了权力惯性的人心再度灵活地揣摩起来。
站在城楼上，底下的战局早已经截然不同。
大魏兵多，更兼帝王安然亲至，士气振奋之下，全军上下只想一雪先前被困城中的窝囊鸟气，杀气腾腾之下，术突心中本就念头动摇，再难支撑，他大吼一声：“变阵！后撤！”
北狄万人阵立时留下一支断后小队，余人竟随术突毫不犹豫地北撤而去。
韩铮率兵追杀而去，北狄骑兵如败家之犬，狼狈不堪。
亭州城被困数日，枉有数十万大军，却犹如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任人欺凌，几曾有过这样酣畅痛快的大胜！
城头之上，众人几乎是立时兴奋地叫出了声，然后一看景耀帝，登时阿词响作一片：“陛下天子真身果然不同凡响！甫一现身便令北狄大败而去！”“陛下振奋三军，将士尽皆用命，我大魏国运昌隆！”……
景耀帝在城头却是神情淡淡地摆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
若是从前，他未曾亲自经历过战阵，或许生平第一次看到北狄大败的场景，亦会兴奋得难以自已。
而此时，景耀帝却是情不自禁看向陆膺，见到陆膺神情平淡，全无兴奋之色，他才哈哈大笑道：“陆膺，同你那回龙滩一役相比，是差远了吧？”
陆膺回了一礼，却是认真道：“陛下，城下反击与设伏还是不一样的，韩将军领军颇有章法，北狄败得不枉。”
景耀帝瞥了他一眼，这小子用兵喜欢出其不意天马行空，说话处事却是谨慎低调滴水不漏，心中却更是满意。
然后，他才向安国公笑道：“宋卿是不是也认不出他来了？”
这口气中的亲密，令周围那些揣摩君心的八面玲珑之辈心头一跳。
陆膺……这个名字宋远恒听过，陆……
然后他恍然抬头，锐利的视线似是在想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容上寻找一丝旧日相熟的痕迹，却听这个年轻人向景耀帝一礼道：“陛下，穷寇莫追，还是请韩将军回来吧，北狄可汗那头不会耽误太久。”
宋远恒这才收起那些遥远飘渺的回忆，真心实意地淡淡一笑：“虎父无犬子，臣恭贺陛下，陛下之幸，大魏之幸。”
景耀帝仰天大笑：“宋卿所言极是！能得陆卿，不枉朕此番北巡一场！”
周遭揣测的视线陡然一凝，更是仿佛在陆膺身上灼出个洞来一般。
仿佛是为了印证景耀帝对陆膺的盛赞，韩铮刚刚撤回，烟尘再度卷来，却是那位被调虎离山的北狄可汗卷土重来，他满手鲜血，冷冷朝城头道：“阿孛都日，你以为投靠大魏朝廷便能保你安然无恙吗？不知死活！”
然后，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骨碌碌抛了出来，尘土满面，几乎辨不出那面容。
陆膺的声音却清晰地道：“我的死活便不劳你惦记了，连你们帐下兵士都不愿效忠，可汗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的死活。”
北狄城头登时响起轰然嘲笑。
北狄可汗眯了眯眼，不再看向阿孛都日，只盯着景耀帝：“大魏皇帝，我若是你，便不会浪费时间在亭州，”他苍老的面容蓦然扭曲，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你们大魏的邻居，可不只是我们北狄！”

第99章 镇北都护府
北狄可汗此言一出, 城头上俱是人心悚然。
北狄此番行事，从祭台开始, 十数万铁骑南下, 合围亭州城，借假皇帝钳制宋远恒……可以说环环相扣, 步步惊心，若说其中没有周密万全的筹划都不会有人相信。
可以说，这一局缜密繁复到了极致的谋划中, 景耀帝北巡之事被北狄利用到了极致，如果不是陆膺横空出世，纵是中间有什么环节出了岔子，比如景耀帝走脱，也是极难改变整个战局走向的。
由此不难看出北狄此局所图之大, 所谋之深, 现下这位北狄可汗突然提及大魏的其他“邻居”？谁敢相信他只是随口一提？
是东面那个狼子野心从不遮掩的大梁建章帝？还是南面那个歌舞升平不动声色的大陈康平帝？
景耀帝的心头亦是一跳, 若是北狄真的将他们南下的计划通报出去，与任何一方联手……这一瞬间，景耀帝不期然间, 想起了第一次见岳欣然，那“大魏一统须看亭州”的大胆谋断。
那番于天下大势的推断之中, 无比清晰地道破了大魏三面受敌的窘境——若是北狄牵扯了大魏太多精力, 则无暇应对其余两面之敌，必然亡破；若是亭州之地能自立自强，力抗北狄, 叫大魏腾出手来应对其余两面争取战机，则一统有望。
今日这北狄可汗的言辞竟是那一番对策的上演。
景耀帝的视线扫过城头，有鬓发斑白的宋远恒，匆匆登楼的韩铮，还有许多他自魏京带来的随侍文臣，亭州之地的文官武将……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陆膺身上。
帝王的视线只有短短一刹，只见在城头群臣或凝重或焦虑的神色中，只有陆膺神情沉稳，一双眼中却尽是对北狄的锐利嗤然，景耀帝心中那个隐约念头竟就此生根，挥之不去。
景耀帝神色不动，竟只朝众臣笑道：“众卿看呢？”
安国公宋远恒冷然一礼，语声远远传开：“我大魏国土，天子想巡便去巡！轮不到一个北方蛮夷指手画脚！”
北狄可汗不再同陆膺说话，转而向大魏皇帝喊话，显是自重身份，但宋远恒此言一出，中原之主，与北方蛮夷，谁高谁下，不问可知——你一个蛮夷，也配向陛下喊话？
北狄乃游牧之族，纵曾马踏华夏，但在这些语言陷阱上哪里及得上泱泱中原，登时北狄可汗身周，不论是先前狼狈撤走的术突，还是二子拖勿亚，四子忽楚，俱是一脸愤怒地拔出了长刀，纷纷向北狄可汗请战。
北狄可汗却只是淡淡望了亭州城一眼，神情间看不出多少愤怒。他是为数不多，真正见过大狄王朝余晖盛景的北狄人了，当年北狄龙台山王族千辛万苦才保全了一点血脉返回龙兴之地休养生息，与当年帝国崩塌、四方火起、九死一生、忍辱在北域苟延残喘比起来，眼前些许羞辱算什么呢。
他年纪渐长，此番南下，实是怕再没有机会了，纵使生出这许多波折，但最精锐的六万大军却还是始终在侧，这位北狄可汗的意志并没有丝毫动摇，更不会因为眼前这点语言挑衅就想去攻打亭州城——他清楚地知道，他手中这六万骑兵，来去如风，大魏纵有几十万大军，想困住他是极难的，但如果以这点兵力去攻打城高粮多的亭州城又是不自量力了。
北狄可汗只是挥了挥手，素来威严的面孔上，甚至还有淡淡笑意：“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大魏的战报吧。”
东面的战事传来，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还是否能稳坐亭州城呢？
羊群在两头生乱中惊惶迟疑的时候……自然就是狼群奔跃追逐之时！
随着北狄可汗一抬胳膊，这些北狄骑兵竟真的分批次在亭州城下马休息，眼见就要饮水进食起来，看到这一幕，宋远恒的脸色十分难看，不敢去看景耀帝的神情——
北狄乃是马背上的民族，纵使亭州城大军出门与战，对方的精锐亦可立时上马应战，六万铁骑，打是极难打出结果的，派兵太少会被对方吃掉，派兵太多定会拖慢行军，对方跑起来又哪里追得上。这北狄可汗果真老辣沉稳，应对从容……直将亭州城几十万大军视作无物，只差没说他就要在亭州城下等待大魏被余国围攻的消息、再趁火来打劫了！
这样的情形不由叫韩铮心头火起：“陛下！臣下去会会那个老匹夫！简直欺人太甚！”
宋远恒却是摇头：“韩将军，此一时彼一时，六万铁骑恐怕皆是龙台山王帐直率，勿要小瞧这位北狄可汗！”
韩铮不得强行咽了这口气，可宋远恒心中亦是为难，这样的局面，难道真要陛下在亭州耗着不成？
便在此时，只听头顶再次响起一道清澈的啼鸣，只见陆膺眉毛一扬，他伸出手臂，那只体型巨大的金鹰便稳稳落在他的臂上。
这只金鹰的表现令宋远恒颇为赏识，此时见它竟这般神骏地认得主人降落下来，即使这样的情景之下，亦不由多看了一眼。
景耀帝似乎并不觉得亭州城下的六万北狄铁骑如何碍眼，看着这只金鹰却是兴致盎然，仿佛这只鹰远比底下的北狄人、帝国其他地方可能的战事更有吸引力似的。
而陆膺抚了抚金鹰的脊背，摸出一条肉干投喂之后，扬手将它再次放飞，他才转身向景耀帝一礼：“陛下，臣要等的消息到了，请容臣代陛下退狄！”
金鹰在这样的时节降落，景耀帝心中早有揣测，闻言只是哈哈一笑：“好！”
只见陆膺上前一步，直直看着底下准备掉头而去的北狄可汗：“赤那颜！”
随着这一声，北狄军阵中响起巨大的鼓噪，就是正在饮水的北狄人都扔下了水囊，拔出了长刀，这一代北狄可汗，是保全北狄火种、恢复北狄在草原荣光、承前启后的英主，岂容一个大漠马贼直呼其名！
北狄可汗赤那颜却是勒马回身，看着城头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孔，他心中一凛，能在同一辈龙台山王族几乎死绝中活到今日，他绝不会小瞧任何一人，更不会忘记此番南下的周密筹谋是为谁破坏！
只听陆膺一字一句地道：“赤那颜，你与其关心大魏的邻居，不如关心关心龙台山的邻居吧！”
急促的马蹄远远自北而至，在北狄可汗急促的心跳中，马上的北狄骑士如一道流星直滚落他的马前：“大汗！氐羌、吐谷浑、焉耆、龟兹……进犯龙台山！左贤王快守不住了！诸部告急！”
抬头再看向城头那张年轻的面孔，北狄可汗颜面的肌肉不自主的微微抽搐，这几载来，阿孛都日奔走于草原诸族之间，数次破坏北狄意图，在恢复北狄荣光的大宏图之下，看起来不过是疥癞之患，到如今，借着大魏对方却蓦然变成了一把无比锋利的尖刀，直插向了龙台山！
北狄军中这消息自然是严令勿泄，多少骑兵家人俱逐龙台山水草而居，亭州城头，这消息却很快人人知晓。
看北狄可汗与一众王子的神情，谁还怀疑消息真假？
城头之上，再看向陆膺的眼神更不相同，陛下身旁这位新贵……当真是好生厉害！竟能说动草原诸部牵制北狄，不动大魏一兵一甲，却能令北狄痛楚若此，直逼北狄龙台山……大魏立国以来可曾有过？
北狄可汗咽下喉口的鲜血，平息了因此番南下注定折损无功而翻涌的心绪，他才神情从容地看向陆膺：“阿孛都日，雄鹰只选择高崖而居，绝不会将就于泥潭，你今日选择大魏……”
北狄可汗眼神扫过景耀帝，临行前终于难掩轻蔑与高傲，若有所指地道：“那却是个容不下雄鹰的地界。你与我族，虽有误会在前，可狼群愿与雄鹰为伴，你到草原，我愿给你右勇王之位，相约血誓，永不背弃！”
就是北狄军中都不免骚动起来，草原人素重诺言，血誓，那真是绝不会违背的约定了，右勇王之位，其尊仅在左贤王之下，难道大汗竟这般看重那马贼？
陆膺却是嗤笑一声：“赤那颜，你不必白费心机，我绝不会去北狄，陛下也不会因你这番话而心疑于我。”
他顿了顿，才在亭州城头一字一句地道：“先父讳平，我与北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陆膺此生，必马踏龙台山，亲手斩下你的头颅！”
平……陆平？
成国公陆平之子？
仿佛一道惊雷，亭州城头所有官员将领看向陆膺，这一刹那，金甲曜曜，恍惚间，仿佛又见昔日帝国中那位战无不胜的战神风采再临人间。
原来如此，当年战死在亭州的陆氏父子……竟有这位世子活了下来，茫茫大漠霜雨雪，苦心孤诣终不负，今日这场亭州之局，北狄……还是败在了成国公府手中啊。
听完通事郎的翻译，再看陆膺眉宇间的坚毅，景耀帝终于罕见地抛却了帝王天性中对于时机、利益的权衡，率性道：“成国公陆平之子陆膺，接旨吧。”
陆膺一怔，随即连忙一礼，一旁的通事郎连忙摊开纸笔，凝神细听帝王在此时此刻要下达的旨意。
站在这帝国北域的边塞雄城，煌煌苍天之下，当着城中数十万大军，城下数万敌寇之面，景耀帝亦是一字一句道：“即时起，改亭州为镇北都护府，敕封陆膺为镇北都护，督察诸族、镇我北疆！”
此令一出，亭州城头登时一寂，安西都护府之后……大魏竟出现了第二个都护府，军政大权在握，而这第二位都护，竟如此年轻！
可他的功绩，这般耀眼煊赫，场中竟没有一人能出言反对。
北域都护府设立，无疑是整个大魏北部的力量聚散为团，直击北狄，一个“镇”字，景耀帝的冰冷杀机全不遮掩。
赤那颜猛然一喘，一口鲜血喷溅马上，令几个王子不由惊惶，他却狠狠推开他们，只最后向亭州城头看了一眼，哑声道：“回龙台！”
亭州将有大变，龙兴之地更不容失！

第100章 义骨柔情
看着北狄可汗掉头北去, 这一场自亭州阅兵而起的滔天波折竟就此真的烟消云散，宋远恒甚至有种犹在梦中、难分真假的错觉, 他复杂的目光落在新敕封的镇北都护身上, 帝国北疆，也不知这副年轻的肩膀是否挑得起？
陆家死在亭州的人, 已经太多……
此时此境的宋远恒，不知为何，竟已经不想再见更多的亡故。
而陆膺向景耀帝谢了恩, 才从容起身，他神情从容平稳，竟未见多少人乍然显贵之后难掩的骄傲，随即，场中众臣俱是恍然, 是了, 他自幼便是作为未来的成国公教养长大, 他的父亲更是三公之一的大司马，执掌天下兵马大权，他打小出入宫廷, 本就尊贵，如今受封这镇北都护之职, 却未有爵位加身……于他而言, 却是算不得什么乍然显贵。
但毕竟是不一样的，此乃正三品的实职，看似与一地州牧平级, 却握一地军政大权，就算成国公还在世，就算陆膺还是成国公世子，若没有这一番特殊的天时地利，也绝没有半分可能在这样的年纪做到这个位置。
北狄铁骑滚滚而退，掀起无边烟尘，这许多人才仿佛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北狄可汗亲至，原本以为避无可避的滔天血战……竟真的免了？
未动一兵一卒，竟真的退了北狄大军……？
若能和平，谁想流血？然后就是发自内心的山呼海啸：“恭贺陛下！”“ 拜见镇北都护！”“恭贺陛下！！”“拜见镇北都护！！”“恭贺陛下！！！”“拜见镇北都护！！！”
即使是精锐如黄金骑，亦是人人声嘶力竭，眼眶通红。
三年了。
三年前，他们有的是一路跟着陆膺颠沛流离，看着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有的是在亭州那场大火中，为苟全性命不得不北逃……最后，他们都是大魏户籍薄上的战死之人、永远失去了踏足故土的身份、成了不得不游荡在草原的游魂。
是陆膺将他们集结起来，给了他们新的身份——黄金骑，给了他们新的……活下去的理由——报仇！回家！
而现在，他们的将军成了帝国北境的守护者，兑现了当日诺言！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哽咽出声，是为出征前还在襁褓嗷嗷待哺的小儿，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父亲？是为两鬓斑白步履蹒跚的阿母，不知道她的身体是否康健？是为红烛对照依旧羞涩的新妻，不知三载了……她是否还在等待？
还是为了，为了那个曾经并过肩、干过架，却已经永远沉眠在大漠，再也无法与母亲妻儿重逢的弟兄？
陆膺的神情从容平稳，直至他回望身后三千黄金骑，三千他的弟兄，更多的、无法再见的父与兄，扯了扯嘴唇，露出了一个艰涩的笑容，那个口型是在说：弟兄们，回家啦。
在这山呼海啸中，左卫军替下黄金骑，护送景耀帝下了城楼，他回身，想同陆膺说什么，却见他那位新敕封的镇北都护正同麾下嘱咐了什么，韩铮道：“陛下？可要臣去唤陆都护？”
看到一队黄金骑朝城外而去，其余黄金骑除了轮班者，却俱是欢呼起来，大声商议着要如何同家中报信联络，景耀帝恍悟，心中了然，不由笑着道：“陆都护倒是义骨柔情。”
也不知是向韩铮而说，还是朝走过来的陆膺而说。
韩铮一怔，与余人一般不明所以，陆膺却是难得流露一点赧然，随即向景耀帝拱手道：“臣在大漠三载，弟兄们跟着吃了许多苦头，于家中也是亏欠良多，还望陛下恕罪。”
景耀帝上了马，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道：“你麾下的兵士不错，成国公给你定下的亲事也很好，太宰教女，自是极好的。”
宋远恒、韩铮、陆膺等人一道随行，护送景耀帝回到了他在亭州城中下榻之处，依旧是这荒凉边塞中难得的小桥流水、春色烂漫，早早备好的热水浇到身上，景耀帝才恍惚中如觉隔世。
这番北巡，一个不慎，极有可能便再不能看到眼前一切，再也无法回到魏京。
吕阿不奇亲自奉上香露衣物，这番北巡事故之后，景耀帝身周所有婢女一概是不用了，吕阿不奇亲自侍奉帝王更衣，看到年轻帝王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伏倒在地，久久未能起身：“未能护陛下周全，下奴该死。”
他语气之中的自我审判那样坚决，随时愿以死谢罪。
景耀帝回过神来，失笑道：“起来吧，此番朕亦是大意了，朕现在好好的，很不必如此。”
他出身就是皇长子，未及十岁便晋封太子，少年登基，弱冠未久便亲政……到得如今这年岁，正是盛年，却已经习惯孤寂，吕阿不奇是他出身便服侍他的人，亦是他难得可以放松情绪信任之人。
吕阿不奇才收拾情绪起了身，哑着嗓子将亭州城中，景耀帝失踪之后的所有事一一禀报。
若是宋远恒在此，必然会背生冷汗，因为，他与韩铮私下的对答、亭州城中那些本地豪强私下里的动作，他以为只有他能知道、甚至他不知道的，吕阿不奇都向景耀帝一一禀报。
“下奴无能，陛下北巡的消息是如何泄露到北狄的，依旧未能查明。陛下，这亭州城中的水，恐怕远比在魏京看起来还要浑，将来这镇北都护府……”
陆膺再如何不费兵甲退北狄，所仰赖的，不过是他在大漠三载的经营，可是，这亭州城中，错综复杂之处，恐怕更在草原诸族的恩仇交错之上，陆膺这样的年纪，在亭州势单力薄……真能胜任这镇北都护之职？
吕阿不奇的话在帝王思索的神色中立时止住，他敏锐地发现，这一次归来，陛下更加晦深难测，看起来，竟越来越像……上皇，吕阿不奇垂下的面孔上深含敬畏。
景耀帝却开口道：“此事不急，留待陆膺去查吧。现下，你先往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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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岳欣然，正在亭州城南数十里外，这是陆膺选定的地方，他曾经晦涩地暗示过，若是亭州不保，大军溃败必是往南，此处是必经之路，可跟着先行南撤；或是亭州一切如计划般稳妥，自会有人来接。
与北狄可汗这场声东击西之计，从头到尾用意就不是在破敌，而是要将被北狄团团围住的亭州城打开一个口子，让黄金骑护送景耀帝安全返回大军之中，并且，整个过程不能令北狄铁骑提前知悉、生出怀疑，否则他们若铁了心截杀景耀帝，黄金骑难免死伤惨重。
这样的计谋，精妙，却也脆弱。
陆膺信奉尽人事听天命，再险的计划亦要搏上一搏，这一次却坚持不肯要岳欣然随行，给景耀帝的理由却是现成的——不论是岳欣然、还是黄云龙、琵琶女、那些捕快等人，皆非骑兵出身，在整个计划中，难免会拖累黄金骑行事。
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下，冯贲便护送着他们绕过亭州城，到了此地。
不论是冯贲还是黄云龙，应该说场中每一个听过陆膺计划之人，都难免心绪忐忑不宁，唯有岳欣然，出发前她问黄金骑要了纸笔砚——也不知黄金骑从哪户人家中寻来的——此时就着天光，她低头写着什么。
那张宁静的侧脸，莫名地就叫其他人宁静了下来。
一路行来，其实赖岳欣然相救极多，黄云龙便也不讲究那些俗礼，探身问道：“小陆夫人，你在写什么？你……不担心陆将军吗？”
岳欣然嗯了一声，却是将那纸页微微一晾道：“无甚好担心的。”
那纸页上似乎只有短短几行字，黄云龙未及辨认便被岳欣然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北狄围城，几十万大军在城中不得出，三千黄金骑却要护送景耀帝安然返回，这样险恶的情形……小陆夫人居然这般胸有成竹吗？
便在此时，头顶金鹰长鸣，冯贲大喜过望，嘬唇为哨，声音自藏身之处远远传了出去，他转身喜滋滋地道：“夫人果真料事如神！将军的计策必是成了！”
这支黄金骑率队的正是陆膺麾下一贯沉稳的石头，两下相逢，黄云龙、冯贲等人追问之下，陆膺此番护驾、退狄的大功，得封镇北都护之事自然是令众人惊喜连连。
冯贲连道：“这般说来，将军先前在诸族中奔走便也是为此事？”
石头连连点头：“氐羌、吐谷浑出力颇多，也不枉当初将军亲往调停。”
这些部族之间的局势，陆膺实是花了许多心血，氐羌原本为吐谷浑所并，又能独立出来，背后虽有一番恩怨情仇，可离不开陆膺的引导与支持，看起来今日退狄之事未费一兵一卒，背后却是许多水磨功夫。
便是黄云龙听完那些前因后果，也不由对陆膺的远见叹服，也难怪小陆夫人会说无甚好担心的。
此时再看岳欣然，黄云龙心中又自不同，镇北都护府……自己这都官将来说不得是要在陆将军麾下讨饭吃了，他笑哈哈地向岳欣然道：“恭喜小陆夫人！啊，如今该叫都护夫人了！”
石头、冯贲等人俱是难掩喜色，起哄般跟着叫道：“见过都护夫人！哈哈哈哈……”
跟着陆膺在大漠吃了三年沙子，陆膺在大魏前程光明，他们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返回故土，三年了，实是再没有比这更高兴之事。
只是，黄云龙与琵琶女微妙地发现，小陆夫人只是礼貌地淡淡一笑，神情间不见太多欢喜。

第101章 我们和离吧
再入亭州城, 明明还是同样偏僻荒凉的边塞之城，一切却显得截然不同。
岳欣然看到街边无数百姓喜极而泣奔走相告, 本以为也许失去君王会城破家亡, 没有想到竟还能回复太平，路边甚至有人认出了石头他们这一身黄金甲的来历, 高声叫道：“看！都护大人的亲卫！”
登时就有百姓拥在路边挨挨擦擦地盯着看热闹，石头犹豫地看向岳欣然：“夫人，可要我们……”
岳欣然摇头, 这些百姓并无恶意，何必阻拦？
她刚一摇头，话唠便带了一队黄金骑迎来，他浮夸地自马上滚落到大道中央，大声道：“属下参见都护夫人！”
他后边的人自然也是跟着下马参见：“见过都护夫人！！！”
都是大漠沙里来风里去的糙汉子, 那嗓门吼出来震得抖落了亭州城门的灰尘, 虽只是一小队人马, 却硬是在亭州城大门营造出了千军万马相迎岳欣然的气势。
随即便是围观百姓的轰然惊呼，呀，这年轻小娘子是都护夫人？！百姓们灼灼的目光登时盯着岳欣然, 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呀！这就是都护大人的夫人吗！”“瞧着年岁甚小，莫不是与都护大人差着年纪？”
陆膺陆大人三头六臂虎背熊腰的“威武”形象早在短短时日内传遍了亭州城, 这样一看, 岳欣然不免就显得太过斯文秀雅。
然后不知道是谁鼓起勇气喊了一声“都护夫人！”
仿佛在这喜气洋洋的街道上掀起层层涟漪，百姓们欢快地唤着，好像这一声声地, 就能表达对都护大人的谢意，对未来这镇北都护府的无尽期盼——期盼，这座生机枯竭的旧城，在得到一个新的行政区划的同时，亦能获得新生；期望，他们的都护大人，都能永如今日这般，给他们带来和平与安宁。
岳欣然无奈地向人群挥手致意，石头一瞪话唠：“你又作的什么妖？！”
话唠嘿嘿一笑：“可不是我的主意！是他们自己个儿非要来向夫人问好，是不是啊！”
他身后那些黄金骑个个盯着岳欣然，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是！！！”
石头本还再想数落话唠胡闹，看着眼眶隐约有些发红的这些兄弟，心中忽然明了：“夫人，这些弟兄家在益州，先前劳您对他们家里多有照顾，故此才想来迎一迎，不是有意唐突。”
黄金骑中，多是陆家军旧人，陆家军中，又属益州兵多，早几年在益州之时，岳欣然便着手对那些战亡在北地的将士立碑纪念，在茶场中这些烈士家属提供工作，甚至还让他们的孩子免费接受教育，凡此种种，在今日，这些黄金骑终于可以联络家中之时，一一知悉了家人近况，终于可以当面道谢。
他们特地赶来城门相迎，就是想亲自给岳欣然做个面子——这是他们的都护夫人，整个亭州城，谁也不能小瞧了去！
那黄金骑中有人出声道：“夫人，咱们都是糙人，说不出啥好听的，家中老子老娘多亏了您照拂……只要您一句吩咐，就算我这颗脑袋我也绝不皱眉！”
“正是！夫人！俺这颗头颅也不吝惜的！”这一个个大汉冲上前来、争先恐后要向岳欣然致谢。
岳欣然看着眼前一颗颗大好头颅，深感头疼，她要这么多人头来做什么？她又没有筑京观的爱好！
话唠眼睛一瞪：“都做什么！夫人是斯文人！你们说话都小心着些！”
然后，他转头亲自给岳欣然牵马，笑道：“夫人，将军……咳，都护大人的府邸还未收拾出来，临时指了原亭州府衙下榻，都护大人怕您寻不着，特意叫我来给您领路，嘿嘿。”
一旁黄云龙不由咋舌，先前与那位都护大人夫妇相处，便已经隐约可觉出都护大人的爱护之意，现如今才发现，当初多半是因为陛下也在一旁，都护大人都是收敛着了的，先让左膀亲自去接，又怕夫人不晓得府邸的方向，派了右臂来领路——这位都护大人对夫人的爱重，真是叫人有些难以置信。
岳欣然却是神情从容地点头道：“有劳。”
黄云龙与一众捕快这数日为救景耀帝连日奔波，不少人带了伤，辛苦劳累，也该归家报个平安，便与岳欣然一行在此分别，只有琵琶女，无处可去，先与岳欣然一道。
府衙之地，又是姓方的那样贪墨之官旧居，当然不会太差，岳欣然刚一进门，汤浴饮食悉数准备妥当，换洗的衣裳是她的尺寸、是她贯穿的细麻，而非华贵的绫罗绸缎；奉来的食物只是一只三层食盒，每一样只有小小一点，却尽是此地边塞的风味美食，数十样绝无重复，又不会叫她撑到，连用餐的桌案上都费尽心思地插了一盆海棠。
这浪漫熟悉而充满惊奇体贴的手笔，出自何人不问而知。
冯贲留下守卫——如今亭州城外患稍解，内忧却未除，几十万山头林立的大军，在这陆膺刚刚上任的当口，可说不准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石头与话唠自去向陆膺复命。
岳欣然洗浴用餐、略作休息，再睁眼已经是日头西斜，北狄初退，景耀帝才归，陆膺刚刚晋封，不问而知，必是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去处置。
岳欣然提笔，寻了纸页，重新开了一本册子【魏】-【亭州】-【军政】，简单写了几笔，她见天色渐暗，料想陆膺未必回得来，但她只是气定神闲地吩咐摆饭，甚至没有去询问。
陆膺就是在此时回来的，这一日忙碌，先是护送景耀帝，紧接着是被景耀帝留下，一道商讨亭州之事，结识景耀帝左右近臣，陆膺心中清楚，东边的战事在即，景耀帝不日将返魏京，似他新任镇北都护，看似大权在握，除了收拢亭州本地势力的挑战之外，更大的挑战其实在魏京——如何一直保持景耀帝对他的信任。
对于后者挑战而言，景耀帝身边近臣发挥的作用将举足轻重，眼下这短短时日，是他结交的为数不多的机会，回到魏京，众目睽睽之下，再想同这些人建立联系就太过敏感、缺少适合的时机了。
即使如此，陆膺也没有这一晚出去参加什么宴会，而是选择回府，这是他与阿岳在亭州、他们自己府上的第一顿饭，他不想缺席，留她一人用饭。
岳欣然是有些意外的，毕竟，新任镇北都护之职，不论是陆膺想结交的魏京之臣，还是想结交陆膺的亭州官员，恐怕都能绕府衙很多周，陆膺竟能回来乃饭，实是意外。
这一顿晚饭素净简单，也是按着岳欣然向来的习惯备下，婢女添了碗筷便退下。
岳欣然晚饭吃得少，陆膺是几年戎马生涯，进食极快，放下碗筷，看着对面端坐、神情宁定的妻子，陆膺才恍然中有种真切的感觉，三载来的刀头舔血、兵荒马乱到得此刻，才是真正安定下来。
婢女收拾了碗筷，一并掌了灯，岳欣然轻声谢过，厅中便只有他们二人。
外边的天色全然暗了下来，昏黄灯光洒在岳欣然的侧颊上，宛若名瓷泛着光晕，蒙蒙然叫陆膺心思有些飘摇，却听岳欣然忽然开口道：“陆膺。”
陆膺一怔，看到岳欣然面上淡淡神情，那些浮思遥想登时化作心中一声大叫：不好！
他立时端坐了身姿道：“阿岳，我先前并非有意隐瞒，我原本是想同你分说明白……”
岳欣然已经开口道：“我们和离吧。”
然后，一张纸页递到陆膺面前，文书之上，清浅几句话映入他眼前：“……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不若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陆膺情不自禁向岳欣然看去，她眼神不闪不避，神情还是一贯的清淡从容，陆膺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这关是绝计不可能糊弄过去了，他不由心中泛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是当日去益州老老实实同阿岳坦白大漠之事，何来今日这一张纸页。
陆膺深吸一口气，认真道：“阿岳，当日隐瞒是我不对，我彼时只想着去益州打探茶砖之事，并未想着会遇上你，故而才用阿孛都日的身份以掩护，真的不是有意欺骗，我曾想同你分说明白，可中途发生那许多事，我又受伤回了大漠，真的再没有机会同你解释其中缘由 。”
说到这里，陆膺看了岳欣然一眼，不由带了几分委屈，她当初将他送回大漠，也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岳欣然摇头失笑，他以为自己是为这个？
她的神情令陆膺止了话头，他微微蹙眉，心中疑惑起来，若不是因为自己隐瞒之事……陆膺思前想后，并没有觉得自己还犯了什么错，何至于令阿岳生气至此？
岳欣然不喜欢全无必要的拐弯抹角，她神情平静看着陆膺：“陆膺，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不说亭州，便是魏京贵女也尽可择贤淑而纳娶，若你愿意，若尚公主也未尝不可，你却还想坚持这门亲事……为什么？”
不知为何，陆膺隐约有一种危险的预感，阿岳所问的背后，藏着一个他从来未曾深思过的问题，他只慎重道：“我从来未想过另娶之事，你已经是我的妻。”
岳欣然摇头，无声而笑：“当初是我选择到陆府守寡，不是你陆膺想娶我。”
这一句话，仿佛幕布露出一角，令陆膺迷茫中又仿佛窥见了什么，他临阵决断从不迟疑，当机立断地道：“我陆膺心中的夫人，从来只有你岳欣然！”
岳欣然再次失笑：“夫人？那么，陆膺，让我诚恳地来问一句，你心目的妻子，陆府的女主人，合格的都护夫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问题，陆膺模糊地想过：“自然是阿岳这般温柔贤淑，与我一道夫妻恩爱，携手白头，儿孙绕膝……”
岳欣然这次真的笑出了声，她好像在对陆膺说，又好像只是在喃喃自语：“唔，就是男外女内，三从四德，主持中馈，生儿育女，孝敬公婆嘛……”她的视线收回，渐渐落到陆膺身上，唇边的笑容那样漫不经心：“怎么办呢？这些，我全都不感兴趣。”

第102章 我想要的
陆膺听得惘然至极, 全不感兴趣？心中那团迷雾，仿佛在揭开一角之后, 又以叫他更加扑朔迷离的方式涌了上来。
他略一思忖, 立时释然道：“阿岳，我从来也未想过将你拘束在后宅之中, 你若喜欢什么，只管去做，我不会阻拦的。”
岳欣然却是起身, 她推窗户，漫漫夜色中，窗外花木葱茏，新鲜的草叶芬芳中，她回身向陆膺淡淡笑道：“陆膺, 你知道吗？当日亭州战败之事隐约传到魏京, 我是自己愿意到国公府守寡的。”
陆膺走到她身旁：“我知道, 我心中十分感念你这几载……”
岳欣然抬手，止住了他接下去的话，她只看着他的眼睛, 平静解释道：“你误会了。我选择去成国公府守寡，只是因为, 那里可以守寡。”
她看着窗外沉沉天幕道：“你看, 你身为男子，可以征战沙场，可以娶妻纳妾, 要求妻贤妾美儿孙满堂……”
看着岳欣然的神色，陆膺心中渐渐焦躁起来：“阿岳！我陆膺可以立誓此生此世绝不另纳！”
即使她想说的全不是这个意思，岳欣然也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失笑出声：“立誓？”
陆膺郑重道：“不论阿岳你信与不信，我定会说到做到。我陆膺之心可昭日月，若有所欺，鬼神可追！”
他自幼早慧，看到父母之间裂隙极深，从几个兄长并非母亲所出也能猜到端倪，也正因为如此，他与成国公的父子关系始终不曾真正亲密无间。
每次看到母亲孤寂的身影，他就已经千万遍地想过，他若有妻，绝不会令她如此孤单难过，更何况！他所娶之妻还是阿岳！
岳欣然摇头一笑：“陆膺，人的一生那样漫长，人心难测，谁能说自己永远不变？”
一切誓言，皆是虚妄。当初的誓言多么真切，最后背叛起来便有多么痛楚。所以，谁也最好别说什么天长地久朝朝暮暮，眼前就说眼前就好。
陆膺神情渐渐凝重：“阿岳，我不明白，当日在益州之时，你我之间分明有情谊，你现下为何这般……”
岳欣然却是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道：“因为彼时在益州，你是阿孛都日，现下在亭州，你是陆膺。”然后她摇头道：“阿孛都日可以，陆膺，不可以。”
陆膺满面愕然，他身为阿孛都日时，不过一介草原马贼，在北狄与诸族的夹缝间游走，朝不保夕，在益州时身为马夫，他的身份更是卑微之至，彼时阿岳都全不介意，现下他已经是镇北都护，手握帝国北域军政大权，阿岳却说不成？
在世人看来，阿孛都日与陆膺天差地别有若云泥，可为何到了阿岳这里，宁可与一个马贼耳鬓厮磨，却不愿意做都护夫人……这岂止是匪夷所思，简直是荒谬之至！
岳欣然微微一笑：“我与阿孛都日并无什么誓言，也无须什么承诺，在一起便开开心心，他若是对不住我，一别两宽，从容别离便好，谁能管得着？谁又能说什么？可陆膺你却是镇北都护，”她淡淡一笑：“都护夫人，好大的诰命，好大的头衔，内要主持中馈，外要应对那些夫人场合……”
她并没有说完，就已经开始轻轻摇头失笑。
陆膺面色几乎有些难看：“你不想要夫婿，却只是想寻……”他几乎是从牙根里吐出了这个词：“——姘头？！”
岳欣然迎向他的眼眸：“若只就目下而言……”她顿了顿坦然道：“是。”
不必理会世俗，抛却一切伦常，不讲究什么男外女内男尊女卑，只有他们二人，这样的关系在这时代看来，岂不就是姘头？
轻微的“喀拉”脆响中，陆膺满手碎屑，细微鲜血宛然而下，他却只一字一句地道：“岳欣然，你到底有没有心？”
岳欣然无奈一笑，他们对这世界的理解，相差的不只是海沟，而是无底深渊。
她看向陆膺冰沉怒火隐约跃动的眼睛：“陆膺，你看，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要想什么样的人生都不知道……”她的声音轻盈得像风中跃动的草木香气，飘忽却又无处不在：“却要求我为你打理后宅生儿育女，一生一世困囿于此……凭什么？”
陆膺胸膛起伏，黑沉沉眼眸死死盯着岳欣然，她此时唇边竟犹有笑意，眼神依旧一如过往清澈从容……可她怎能依旧如此！在说出这样的话之后！
陆膺盯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便在此时，门被拍响，冯贲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都护大人！陛下急召！”
岳欣然视线在门外扫过，开口道：“多半是大梁的战报到了，陛下要魏京，安国公麾下必是要随返，陛下不给会你留下太多兵力，如若可以，请陛下将封书海封大人留给你。你初到亭州，浑水之中就你根基最浅，必定要苦心经略才能站稳。
民事为兵事根基，要在亭州如此这百战残破之地经略民生经济，必须要能臣臂助方有成效。封大人一心谋国，铁骨不二，乃是极佳的人选，更兼陛下仓促间给你留下这样一个亭州，必定心有亏欠，多半会答应。临场要如何应对，你想必心中有数。”
身为镇北都护，陆膺竟没有第一时间理会皇帝的征召，他冷眼看着岳欣然，听她出谋划策分析局势，口气从容一如既往，在方才那样一番话之后，她竟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依旧悉心谋划，仿佛方才那些绝情负心的话不是出自她的口一般。
在这一刹那，陆膺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岳欣然这里，过往对陆府的回护、助他返回大魏……这一切的一切，撕去那层朦胧的罩纱之后，那样明白，她根本不是因为他陆膺，只是因为，这个女人看到路旁的老弱也会伸臂相助，仅此而已。
陆膺冷笑：“岳欣然，你当真是有义无情！”
然后他猛然踹开了房门，在冯贲一脸愕然与来回他们二人担忧的视线中，陆膺头也没回，大踏步出府而去。
岳欣然却是静坐案前……有义无情，在这时代的人看来，或许吧。
可她看着案前那镇北策，字字珠玑，俱是良言，也许在预见陆膺镇抚亭州的可能之时，她便已经不知不觉在筹谋一切，否则，这样耗费心力的镇北策，如何能够一气呵成？
岳欣然不由垂下眼睛自失一笑，有时候，她都相信自己是真的无情了。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你为何不愿与陆膺为妻？”
岳欣然抬头，门外盈盈站着的却是琵琶女，曾经的流离城乐姬，怀中抱着她那把从不离身的琵琶。
岳欣然微微蹙眉不语。
琵琶女索然迈步而入：“我并非想要偷听，方才那位陆都护的声音不小。”
然后，她直直看着岳欣然：“那纸和离书……你在亭州城外就已经写好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一个肯定，然后她仿佛不依不饶要寻一个答案般追问道：“……为什么？”
你那个时候知道陆膺救驾必成，为什么却已经决定要离开他？
岳欣然抬头看她，却在她眼眸深处看到真切的迷惘。
自与陆膺重逢以来，这位琵琶女一路沉默地追随，竟然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提到过离开之事，她的视线一直若有意、或无意，久久停驻在陆膺与岳欣然身上。
那视线，是投映，投映那位不幸死在北狄的莫重云将军，如果他还活着，会否也同陆膺一般，因为立下大功而得到赏识嘉奖，从此平步青云；
那视线，是假想，假想如果莫重云还活着，她是不是也能如眼前这位小陆夫人一般幸运，得到夫君垂青、就此恩爱白头儿孙绕膝……
你已然这般幸运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拒绝？
岳欣然明了：陆膺可以给的一切，将军府中的夫人尊位，方才陆膺誓言中许诺的一切，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有陆膺展现出来的种种小意关切……或许便是琵琶女心中最向往的、或者是这个时代，在婚姻一事没有任何自主选择权的女人心中最向往的一切。
岳欣然视线飘忽：“你可还记得，在流离城的时候，我曾经说过，彼时你算不得真正地爱莫将军。”
琵琶女抱着怀中琵琶沉默。
岳欣然却是缓缓道：“若无相知，何来相爱？若连对方毕生所求都不知道，谈何相爱？并不是自以为是的报仇雪恨，将一切好东西捧到对方面前……”她视线扫过眼前的亭台楼阁、桌案上的花束、精致的食盒：“……就是爱。”
琵琶女却是铮铮琮琮拨弄几声，顿了顿才道：“可是，陆膺已经尽他所能喜爱你了，你这般断然回绝，岂非令他伤怀？”
岳欣然哑然失笑，她一指窗外：“你看头顶那些星辰，有的星辰是不是看起来极近？可它们之间或许隔着你一生也无法想像的距离，它们从未知道过彼此的轨迹，你所说的喜爱，便是如此。”
琵琶女停下，她看着窗外星辰，久久不言，不知是在想着岳欣然与陆膺，还是在想着莫重云。
然后，过了许久，岳欣然才静静地道：“……更何况，刚刚，我并不是断然回绝。”
如果真的断然回绝，陆膺回来，看到的该是人去楼空。
琵琶女蓦然回首，却看到她静坐案前，眼中落满星辰。

第103章 心有惕惕
已是宵禁之时, 陆膺的马蹄却急促得踏碎得无数宁静，直到无数灯火闯入眼帘, 他才勒了马, 强令自己收束心神——帝王驻跸之地到了，下马搜身, 静心宁神，皆是御前应对必须要有的。
陆膺进得大厅，却遇安国公、韩铮等人鱼贯而出, 人人神情凝重，他行了一礼，却发现安国公的神情非但凝重，更仿佛带了几分心神不宁，甚至都未留意陆膺的行礼, 这叫陆膺不由暗自纳罕,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身形交错间, 却是韩铮低声提点道：“大梁战报到了，陆都护，”他盯着陆膺的眼睛：“务要为我大魏镇住北疆啊！”
陆膺神情一凛, 低声铿然道：“诺！”
将军间的千金之诺只在这短短一个点头间完成。
陆膺踏入这花木扶苏的院落时，却见景耀帝孤身一人站在院中, 他仰望天上星斗, 不知在想什么。
陆膺也只是默然站到景耀帝身旁，并不打扰君王观星。
良久，景耀帝才一声轻叹：“凤起, 人之一世，便是帝王，与星辰恒常相比，喜怒哀乐，都显得这般渺小无力啊……”
然后，这位帝王才转过身，看着陆膺微微一笑：“朕本待将亭州镇压理顺，如今却是没这功夫了。沈石担已经往江陵而去，朕必须将后背交给你了，凤起。”
陆膺却是躬身一礼，肃然道：“陆膺必定尽心竭力。”
这是今晚第二个向他托付背后之人。
他的应答很短，甚至并没有什么感激君王赏识之恩的冠冕堂皇之语，却叫景耀帝愈加相信，陆膺说了会全力以赴，便定然会这般去做，这比所有一切感恩更叫景耀帝放心。
君臣二人一时俱是寂然，他们都晓得，亭州是一滩何等混浊的污水，陆膺这新敕封的镇北都护，要面对是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可是，他们都没有选择。
大魏没有，景耀帝没有，陆膺也没有。
好半晌，陆膺才低声道：“陛下，臣听闻因为当日祭台之事，封大人还关在牢中，彼时他新上任，亭州之事，实是怪不到他头上……他乃是实心用事之人，可否……”
景耀帝却是摇头大笑：“你可当真是慧眼识英！封书海可是朕亲点到亭州的！他的为人，朕岂能不知！”
然后，景耀帝站定了身形：“凤起，镇北都护府新立，此地百废待兴，你必是有许多艰难……可是，不行，”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陆膺，竟出乎意料地拒绝了陆膺：“封书海，朕，不能给你。”
陆膺一时也不由有些愕然，如今镇北都护府这局面，若只有兵事，他陆膺谁也不惧，可此地民生流离、百废待兴，若民事不稳谈何兵事，这并非陆膺所长，封书海在益州颇有建树，本来就是调任亭州州牧，乃是治理亭州最好的人选，这不只是因为岳欣然的提议，陆膺自己也早早想过，都护之下司州一职，简直是为封书海而设。
这一切陛下心中想必也清楚，可现在，却竟然告诉他，不行？
景耀帝一拍陆膺的肩膀，面上笑容苦涩：“朕还有别的地方要用他……凤起，北边打了三年，如今东边又要打，梁军此番气势极炽，不好易与，宋远恒麾下必是要尽数东去，国库早已难及，说不得，同大梁之战，朕的私库亦难支应……亭州之地，五年赋税由你支取。”
这就是景耀帝能给陆膺的最大支持了。
陆膺口中简直苦涩之至，没有能臣，没有兵，没有粮，可他也只能谢恩。
景耀帝终于有点歉疚：“朕确是有必须要用封书海之处，朕之前亦是反复思量过此事，益州之局中，封书海亦多赖你媳妇出谋划策，此番你既有贤内助在旁，朕便厚颜一次抽走封书海了……”
陆膺的身形都不由一僵。
景耀帝端坐金銮殿上，见过多少众臣“表演”，更何况这一次陆膺情绪起伏，未及掩饰，他不由笑问：“怎么？你们少年夫妻如胶似漆的……这是生了什么矛盾？”
陆膺面上苦涩，黯淡星光下，竟叫景耀帝渐渐敛了笑容，寂然出神，好半晌，他才一拍陆膺肩膀：“ 朕明日便回魏京了，你陪朕，饮几杯吧。”
凉亭之中，陆膺一气将三杯一饮而尽，景耀帝无奈道：“朕这可是御前佳酿，你这牛嚼牡丹……”
他这样说着，可是也一样喝了三杯，再度沉默下来。
好半晌，不知喝了多少，或许因为君臣别离在即，酒精终于麻痹了神智，或许因为星空凉夜，坐在对面的君王看起来竟也一样，只是个黯然疲惫的男人，陆膺才怔怔地苦笑开口：“臣那位‘贤内助’才同臣说，她只想叫臣当个姘头，并不想做臣的妻子……”
就是景耀帝，举起酒盅正准备一饮而尽的手都不由一抖，洒了半盅出来湿了衣襟。
然后，景耀帝竟放声狂笑，什么君臣之别，什么帝王礼仪，大抵都在这微醺之中烟消云散，他猛拍桌案，笑得四周草木簌簌：“天底下，还有更倒霉的儿郎吗！”
虽然潜意识中，未尝没有借此同景耀帝拉近距离的意思，若是要查，陆膺相信景耀帝定可查到，又何须隐瞒，但此时，看到景耀帝竟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陆膺还是难掩郁闷。
他举起酒盅，再次一饮而尽，可下一瞬间，景耀帝却在大笑中，直接站起来捧起酒壶、扔了壶盖，在陆膺吃惊的眼神中，捧壶而饮。
陆膺怔愣，分明他才是失意之人，可眼前的景耀帝看起来……竟比他还要伤心落魄。
扔掉空了的酒壶，景耀帝身形不稳，陆膺连忙上前去搀，却被景耀帝拉着，双双跌坐在亭前石阶之上，景耀帝醉眼乜斜地问他：“你对你媳妇生气么！”
陆膺老实地叹气：“气。”
景耀帝形象全无地后仰，以肘撑地，双腿交叠：“你气她什么？”
陆膺坐在台阶上，一时间心中竟也茫然：“臣征战沙场，刀头舔血……世间多少女子皆盼夫婿封侯博个诰命，夫妻恩爱儿孙绕膝……她却偏偏不曾放在心上……臣……”
千思万绪，竟叫陆膺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景耀帝却是再度哈哈大笑：“你已经捧了世上最好的东西，却是她不知体恤，不识抬举？”
然后，景耀帝彻底仰在石阶上，酒意上涌：“起码她没有欺叛你……你想如何？”
陆膺失神，是啊，他想如何呢？
阿岳不肯做他的妻，以她的性子，离开陆府，就此天大地大，她必然亦能过得很好……也许还会遇上如阿孛都日一样叫她开怀、却无须叫她太多拘束的男子……
不待陆膺混乱中想出答案，景耀帝却已经醉倒过去，此时，一个声音响起：“奴下扶陛下去休息吧，有劳都护大人。”
却是服侍景耀帝从不稍离的吕阿不奇，陆膺连忙上前帮他扶起景耀帝，扶着景耀帝在屋内躺好，陆膺苦笑，明明想借酒浇愁的人是他啊，却是这位陛下一醉解千愁了。
吕阿不奇端来醒酒汤，这室中就再没有什么亲近之人了，帝王之尊，不知为什么，却莫名叫陆膺觉得无比孤寂。
他与吕阿不奇道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景耀帝并非好饮之人，今日却这般酩酊大醉……陆膺思虑间走出景耀帝下榻院落，直到护卫最外间，却有人朝他打了个招呼：“都护大人。”
陆膺抬头，却是黄云龙：“黄都官？不是才归家，怎地……”
陆膺随即恍悟，先前景耀帝出事，亭州上上下下提心吊胆，这位黄都官分管治安，虽然才回家，可恐怕也悬着心，最外围的守护便是都官上下承担，他放心不下恐怕来巡查了。
倒是个有心的。
黄云龙克尽职守，能遇着新上峰，自是要显示一二，但他才归家便来巡查确实事出有因，他一脸晦气道：“也不知哪里来的一伙小贼，胆大包天，竟敢抢劫驿馆！连着三个驿馆着了火，底下人到如今也还未破案，陛下圣驾在此，下官放心不下，唉……”
电光火石间，安国公的神情、景耀帝的异常划过心间，陆膺霍然抬头，头脑中的混沌瞬间清明：“三个驿馆着火？”
黄云龙懵然点头：“是啊。”他随即着急地解释道：“那伙贼子手段老练，我们没有发现太多线索……”
陆膺却是摇手，他只问道：“可还有今日当值的衙役在此？”
黄云龙不知缘由，只叫人去问，很快传了人来，陆膺沉吟后问道：“今日有传讯抵达，你可看清有几拨驿使入内？”
那衙役道：“只有一人啊。”
他想了想，认真回道：“陛下回来之后，倒是有几拨驿使奉命传令而出的，报讯的，只有这一个啊。”
他们是最外围的护卫，若有驿使抵达，必是要由他们先让开通路，再层层通传进去，不可能不知道。
陆膺很清楚地知道，景耀帝在亭州失踪后，安国公曾向魏京传讯，报备景耀帝被北狄掳走之事……算算时日……没有道理，大梁的战报抵达，先前的回讯却未抵达。
安国公的神情、驿站起火、再回想景耀帝今夜的字字句句……陆膺立时汗湿重衫，他面上只是淡定吩咐道：“这段时日讯报要紧，都小心在意些。”
黄云龙知晓这位陆都护是天子近臣，这般叮嘱必有缘故，他立时肃然应是，陆膺还抽空检查了一番了防卫，随口指点了几句，仿佛真是顺道巡查了圣驾外围的防护。
陆膺这般心有惕惕回到府中时，却见院中一角，灯光暖然，他是不是可以以为，有人未歇，在等他归来？

第104章 愿与并肩
陆膺推门而入, 却只有一盏烛火映着空荡荡的桌案，他的心顿时失速, 他立时掉头朝外奔去, 却听一个声音疑惑地道：“陆膺？”
陆膺脚步一顿，定睛看着岳欣然捏着一本册子自厢房中走到案前, 他的胸腔中兀自未能停歇震荡，岳欣然看着他的神情，蹙眉问道：“难道皇帝陛下没有答应你？”
这不应该, 封书海本就是亭州州牧，设立镇北都护府后，由他任司州岂非是天经地义，难道又横生枝节？
陆膺定定看着她，这一夜起伏涌上心头, 最后却定格在与景耀帝那一番对答, 与魏京那头景耀帝可能遇到之事。帝王之尊, 恩爱结缘也会遭遇欺叛，却只能湮灭一切欺叛痕迹，回到魏京甚至还要粉饰太平……这其中孤寂凄凉之处, 竟是无人可诉，只借与他共饮宣泄遮掩, 何其悲凉, 恐怕终其一生皆是如此……他陆膺难道也要陷入那样的境地吗？
又或是先前心中揣测，任她就此离去，天大地大再无相见之日, 他陆膺甘心？
随即陆膺深吸一口气，他杀气腾腾走到岳欣然面前，将她抵在桌案之前，垂首冷冷看她诧异的面容：“岳欣然，如你所愿。”
然后陆膺就着这将她抵在桌案前的姿势，伸手到她身后，取过那张和离书撕得粉碎，岳欣然无奈，下一瞬间，陆膺却拉过纸笔，刷刷一书而就，然后他将这墨迹未干的纸页举到岳欣然面前，上面赫然写着：“……勿究妇德，去留随意。陆膺”
岳欣然一怔，她看向陆膺，只见他咬牙切齿道：“就算要寻姘头，也只能找我，若你敢寻别人……”他目光中寒光闪动，一字一句道：“你听清楚了！我必将之碎尸万段！”
勿究妇德……便是不以世俗寻常礼法约束，去留随意，却是给了岳欣然随时可以离去的自由。
在这个时代，这样一纸书契定义的关系，自由洒脱，全无羁绊……大抵也只有姘头可以形容了。
陆膺面容冷峻，杀意凛冽，足以震慑草原无数好汉。
却见岳欣然垂下头去，双肩颤抖，陆膺一怔，连忙扶她肩头，他并非有意恫吓，却见她抬起头，笑得前合后偃，陆膺登时恼怒，岳欣然却伸臂环住他，踮起脚尖，轻柔双唇印在他的唇上，最消难受美人恩，一腔怒火就此东流。
半晌，岳欣然才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轻轻笑道：“陆膺……“她低低笑叹了一声：“哎……我很欢喜。”
陆膺消了怒气，听闻此言，纵使曾掌千军万马，却不免此时胸中郁气：“给我陆膺做妻子，就叫你这般委屈吗？”
宁可离开也不肯与他为妻，只做姘头却这般欢喜……陆膺从来没有见到她这样喜形于色，从来没有。
却听岳欣然低声道：“陆膺，你希望我以妻子身份待你，还是希望岳欣然爱你？”
陆膺再次怔愣，她一双清澈眼眸凝视着他，里面盈满星辰，仿佛什么期盼欲出。
岳欣然微微一笑，也许在这个时代，能遇到陆膺，已经是极大的幸运。
她认真看着陆膺道：“你看，你们男子可以筹谋庙堂，征战沙场，三从四德已经注定，妻为夫纲，她会为你们打理后宅，为你们生儿育女……这是世情规定，却真的是她心中所愿吗？”
岳欣然放弃一贯的教养礼仪，索性向后坐在桌案上，她与陆膺眼眸平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道：“至少，我不愿。陆膺，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会为你打理后宅，我也不会为你生儿育女。
甚至，若是你哪日对不住我了，我都会抽身离去，绝不留恋。你若哪一日另有归属，只需告诉我一声，我会与你从容别离，绝无阻拦。”
陆膺浓眉一轩，怒意再起，岳欣然却伸指点在他的唇上，眉目熠熠，宛然生辉：“可是，现下这个约定还生效之时，我与你相伴，我就是岳欣然，我会尽我所能，去知道你在想什么，去理解你的一切，去分担你的一切，不会因为任何外力弃你而去，生老病死也不能将我们分离，这份感情只在你和我之间，与你的身份高低无关，与贫穷富贵无关，只与你和我两个人有关，与夫为妻纲的伦常要求无关，与妻子必须爱护丈夫的责任无关，只是因为你，只因为你是陆膺……这就是我岳欣然爱你的方式。”
陆膺听得再次怔愣，胸膛仿佛有什么炽烈至极的东西汹涌澎湃，它那样热烈，灼痛他的胸膛，它那样激动，冲击着他的心扉，他想不顾一切放声呐喊，又怕惊动胸膛中的炽烈，再也无法控制。
陆膺呆在原地很久，又仿佛只有一刹，然后，他伸臂将岳欣然紧紧、紧紧地揽在怀里，久久、久久不肯松开，原来，这才是你想要的。
你不肯受缚于妻子的身份，却肯爱陆膺，不论我是马贼，是镇北都护，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岳欣然肯爱陆膺，却只愿以岳欣然自己的方式。
要么接受它，要么一无所有，这就是岳欣然给出的选择。
她捧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稀世珍宝，不顾他不知珍宝价值无从评估，却要他立马做一个决断，陆膺恨恨地道：“反正你终能叫我束手无策！”
岳欣然仰头大笑，她笑得那样张扬肆意，绽放出来的夺目光彩令陆膺有些目眩神迷，叫他也情不自禁浮现笑容。
陆膺低头看她，忽然明悟，原来我的回应竟令你这般欢喜，欢喜得像个孩子。
陆膺抱着她倚在桌案上，一时间，二人四目相望，谁也没有说话，却只觉屋内暖光融融，春华烂漫，直到陆膺看到她留在桌上的镇北策，上面一个大大的“封”字，还画了个圈。
陆膺轻哼一声：“若是我今天不答应，你是不是就要把我丢给封大人了。”
岳欣然此时心情很好，她眉眼弯弯地笑道：“封大人乃辅弼良臣，有他相助，你经略亭州必会事半功倍。”
岳&#183;姘头&#183;欣然很懂得避重就轻的道理 ，她完全没有回答陆膺那点疑问，反倒是表露出自己处处着想。
陆膺却是冷静下来，同岳欣然将这次古怪的面圣情形一一道来，这世上，能叫他倾吐这番御前隐秘的，也只有眼前这人了。
想起这件事，陆膺眉宇间都不禁泛起忧色，冲淡了心中情思甜蜜，他低声道：“魏京怕是会有不妥。”
景耀帝母族显贵，太后、皇后皆出一门，且文有杜尚书，武有安国公，前前朝虽也有外戚之患，可先时有成国公压制，后来成国公不在，景耀帝却已经成长起来，年富力强，便也未显得如何。
但偏偏这一次北巡，景耀帝险失北狄之手，安国公将消息传到魏京，谁也不知道那头到底传回的是什么消息……几场大火之后，恐怕只有魏京那几位与景耀帝本人才知其中内容。
从景耀帝今夜表现来看，可以推知那边的消息必定不甚周全，岳欣然低声道：“杜氏怕有风波将起。”
然后，她顿了顿道：“封大人必是要回京了，他向来期盼修身治国平天下，如今能报效君王……也算夙愿得偿，只是，还是希望他能顾惜自己，此番魏京……必是风急云恶。”
景耀帝如今面临大梁之战，明面上，必须也只能粉饰太平，团结向外。
但背地里，景耀室却将封书海这样无党无族而尽忠王事的孤君留在身边，与杜氏龃龉之深，已可窥见。
陆膺见怀中佳人明明倚在自己胸前，却偏偏将别的事想得入神，不由道：“陛下说了，我既然有媳妇，便不必非要封大人留在亭州……皆是因为你的缘故，你现在又不肯给我做媳妇，这番损失可怎么说？”
岳欣然一脸惊奇地抬起头来：“陆都护你讹人的方式可真是无赖，不过，我喜欢~哈哈哈哈哈哈”
陆膺一顿，只觉得怀中轻柔娇躯竟有些不敢继续抱下去，陆膺不由苦笑，他什么样的阵仗没有见过，却偏偏在她这样全无掩饰的直道而行面前，溃不成军。
岳欣然狡黠一笑：“这句话我只说给你听——姘头专属的甜头啦，不用道谢~”
陆膺简直要气笑了，他重重亲吻下去：“姘头专属的甜头，除了一句话，还有没有实在的？恩？”
岳欣然被他闹得既痒且乐，不由笑出声，二人本是嬉闹，却不免气息渐沉，岳欣然惊觉玩火难免自焚，立时捂了他胡闹的嘴唇，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我先申明，姘头专属的甜头里，不包括给你处理都护府衙之事啊。”
这话粗粗一想，还是真天经地义。
陆膺重重挑眉，在看到岳欣然那个狡黠而又得意的隐约笑容时，他福至心灵，在今夜，第二次做出了全天下男人都不可能做的、惊世骇俗的决定。
陆膺放开岳欣然，转身绕到案前，岳欣然坐下来，托着腮好奇地看他要做什么，却见在那纸“姘头书”旁边，陆膺抽出第二页纸，再次刷刷一书而就，然后，他竟然还从怀中取出印章盖在了上面。
岳欣然更好奇了。
下一瞬间，陆膺将这页铁画银钩印着朱红“镇北都护”递到了她面前：“岳欣然，我陆膺以镇北都护之名，延揽你为镇北都护帐下司州，若你愿意，我稍后便具书上表，呈报陛下。”

第105章 陆都护与岳司州
岳欣然微微讶然, 随即失笑：“都护大人，您这是在……延揽我吗？”
陆膺朗然一笑：“不错。”
岳欣然含笑道：“都护大人好胆色, 不怕引来上下非议？”
陆膺哈哈一笑：“有何可惧！”
然后, 他目光灼灼看向岳欣然：“阿岳，你呢, 你敢不敢应下？”
出乎陆膺的意料，岳欣然竟然并没有一口就答应下来，她面上流露出沉思之色, 而后坐到案桌之后，不知她手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她竟然开口道：“都护大人，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陆膺对岳欣然的顾虑十分了然, 司州之职, 位高权重, 在镇北都护府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手握民事实权，除受镇北都护节制之外, 与封书海那州牧之位, 几乎权柄一致。这般高位，阿岳一个女子贸然坐上去，必会引来诸多非议。
此外, 她与自己的关系在这里摆着，不论他们二人私下对于这段感情有什么样的约定，在世人看来，她就是他陆膺的妻子，关系亲近远胜一般上下级，其实是不好处置的。正因如此，更容易招致不可避免的疑忌，有些话，也许该与司州说的，却不能叫都护夫人传到都护耳中，现在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其二，阿岳是凭空而降，封书海还只是异地空降，从益州州牧到亭州州牧，但阿岳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官场新人，她在益州所做之事，再如何手段厉害，可在如今镇北都护府上下看来，她哪里有什么官场履历，却直接做了整个都护府所有文官的领头者，只怕谁也不会心服。
陆膺随即笑道：“阿岳，只要是你，只要你想做，我定会全力支持你，你不必心存疑虑。”
谁知岳欣然看了他一眼，却似笑非笑地问道：“敢问都护大人，陛下既要返京，又不肯将封大人留给您，那于镇北都护府之事，他是如何安排的？镇北都护府帐下除司州之外，一应职司，是参照安西都护府，还是另有说法？”
陆膺一怔，他没有想到阿岳问的竟然是这个，他随即道：“陛下并未安排如此细致，想来，镇北都护府帐下职司，若有所需报备陛下，应当能成。”
岳欣然点头，低头打了一个标记，这样一来，司州麾下，所有班底是可以复用原来亭州州牧之下的班子，行政区划也暂时不必大动。
她这番举动令陆膺登时也收了亲昵戏谑的心思，仿佛眼前，不是在同自己亲近的恋人，而真是在同自己一心要延揽的饱学之士对答。
然后，她又问道：“都护大人，欲振民生必要地安。北狄退兵是您一手所为，不知今后于北狄战事您是如何筹谋的，北狄今岁，或者今后几载，会否打过来？战事波及，大致又会在何处？”
这个问题令陆膺的神情越加严肃：“我先前联合诸部落进攻龙台山，与左贤王的战报尚未传回，但若依我先前筹划，那些部落收到我的传讯，便会大举掠夺龙台山的牛马财物，带不走的会悉数烧毁，北狄大汗返回龙台山前，他们就会退兵。”
毕竟，北狄精骑，并不是那样好应对的，就是回龙滩一役，如果不是借助地利与景耀帝这枚诱饵的吸引力巨大，陆膺是绝不可能达到那样的战损比的。
“故而，北狄虽然王帐麾下精锐无甚折损，但牛马财物必会大损，北狄必须休养生息，数月内再有战事不太可能，这也是我当初谋划之意，但到得秋季，骠肥马壮，稻香麦熟……”陆膺声音如金石相交、斩钉截铁地道：“必有一战！”
北狄这个春季的亏空、此番南下的无功而返、甚至对北狄大汗的羞辱，都注定了秋季，北狄必会南下一雪前耻！
而这将是陆膺第一次正面与北狄为敌，国仇家恨，镇北都护之职的稳固……全在此战胜负。
陆膺面容冷峻，语声却极平静：“此战，我必会全力以赴，不令北狄踏足径关以南。”
岳欣然脑海中浮现地图，那这场注定的大战……陆膺已经将战场锁在了沙河与径关之间。
岳欣然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赞赏，不是为陆膺对北狄战事的精准判断，还为陆膺的决定，他冷静务实，并没有被国仇家恨冲昏头脑，说什么一鼓作气打到龙台山之类的话，甚至都没有说不令北狄入侵亭州。
因为以镇北都护府如今之虚弱，如果想强行与北狄对抗，那必然是极为惨烈的下场，就算能胜，也必然是惨胜——安国公以大魏精锐都只堪抵御北狄，何况如今陆膺只能依靠自己。
但陆膺的决断又兼顾了亭州本身的恢复，战局如果真的能只控制在径关之外，那无疑，径关之内，可以放手作为，不必担心战事波及。
务实、精明、冷静、大局观优秀，陆膺甚至都不像是武将世家出身的人。
以评估老板的视角重新审视陆膺之后，岳欣然放下笔，缓缓起身：“都护大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既然陛下既不能给人，北狄又必定会再度南下，钱粮之上，可有支应？”
陆膺苦笑：“……五年赋税供我支应。”
岳欣然：……………………
评估老板的时候，一定要顺便评估一下老板的老板，如果不是在这年代会牵连太多无辜，岳欣然一定会劝陆膺考虑跳槽。
五年赋税，什么玩意儿！
以如今亭州的空虚，还征税？城外放眼看去，尽是荒草坟茔，找谁去征？！城内全是倒地饿殍，还征税，是必须得赈灾！
而为秋季那一场大战，陆膺必是要备战的，所谓备战，就是烧钱，粮草马匹是最基本的，陆膺手上这点人，是不是要扩招？招了人是不是要训练，训练是不是要吃喝嚼用？若想将北狄人拦在径关之外，径关如今破成那样，要不要修？径关左近的工事是不是要重建？
都不必算什么细账，只需简单一划拉，一个这样大的都护府，一个需要准备一场大战的都护府，几千万两白银砸下去都看不出什么大的水花。
景耀帝倒好，五年赋税？！
哈，他真是好手段，一个空壳扔给陆膺来应对，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看到岳欣然神色，陆膺也是无奈：“北狄打了三载，又要对付大梁，国库是有些捉襟见肘。”
岳欣然默不作声。
陆膺却有些歉疚，这样的局势，压在阿岳一个女子身上，也未免太过，他温声道：“阿岳，你可是更喜欢做别的事，无妨的。”
岳欣然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敢问都护大人还有其他的司州人选吗？”
陆膺一时噎住：“我慢慢再寻就是。”
他是认真的，既然与阿岳将话说开，他不会勉强她去做任何事，不论是生儿育女，还是担任司州。
岳欣然却是轻声一叹：“当年老头……先父曾经问过我，如何能叫贫者食可裹腹、有立锥之地，我曾在他临终前回答过他。”
脑海中仿佛又浮现那张病容憔悴的清癯面庞，听完她的话之后，那黯淡的双目蓦然闪亮，犹如流星划过天际，点亮最后的生命烛光，他是含笑而逝的，口中最后一句话是：“可惜……”
可惜岳某再也没有机会看到。
还有眼前的陆膺，三年风沙，大漠之上殚精竭虑，又岂是这么容易，是，镇北都护府是穷得叮当响，没有什么家底，可好歹……三千黄金骑的弟兄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不必再东游西荡担惊受怕。
哪怕是作为黄金骑的大本营，亭州……也必须恢复兴盛。
然后，岳欣然自案后起身，向陆膺深深一礼：“都护大人，还请多多指教。”
陆膺怔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将她扶起，好像有很多要讲的话，很想说“真好，有你在侧”……最后，他却只说了一句：“今后要你多多操劳了，岳司州。”
岳欣然一怔，随即抬起头来，二人皆是忍俊不禁，展颜而笑，哪怕周遭荒茔苦道、恶浪滔天，似也夷然无惧。
次日清晨，景耀帝随扈，连同安国公的大军拔营南下。
分别之时，所有人都看到，新任镇北都护亲自护送陛下出城三十里，那位镇北都护呈递一份奏折，也不知写了什么，惹得陛下愕然大骂：“陆膺，军政要事，岂容你们这小儿女胡闹！”
所有人俱在揣测，这位新任的镇北都护到底是写了什么，他怎么这么大的胆子！陛下还没走呢！他就敢开罪圣上？
也不知他向陛下解释了什么，以陛下的涵养，竟然举着那折子狠狠抽在他身上：“你和你媳妇就给朕胡闹吧！！！”
陆膺竟敢大笑着边跑边躲，还叫道：“陛下你是准了吗？”
陛下边追边抽，累得直喘气，闻言登时气笑了：“滚吧！”
这对君臣实在是叫魏京亭州所有官场老油子看不明白，而以上就是这对君臣分别前的最后一番对话了，简直令所有人觉得愈加扑朔迷离，难以揣测，君心难测也就罢了，这位镇北都护，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药不药的岳欣然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走马上任第一天，六位从事，除去那位兼职北狄谍子的治工从事，五位里面只来了两个。
而如今的镇北都护府，那些势力错综复杂的豪强却派了人，不请自来，所为何事，岳欣然还未见到人，却已经有了揣测。
第五卷：镇北都护府&#183;平地起

第106章 气焰
这一日, 陆膺与景耀帝道别之时，道旁, 另一场道别亦在发生。
先时景耀帝便有令, 将封书海释放，且要他随行往魏京而去, 谁人不知，这位先前被帝王看重，自益州钦点到亭州的州牧, 因为帝王失踪而倒霉被牵连，现下却因帝王的安然返回而再度平步青云，先前那治工从事所做所为帝王竟然全无计较之意，谁不知这封书海是真得了陛下的青眼，自然是无人敢为难于他的。
故而岳欣然与他的道别, 极为顺利。
看到封书海两鬓又添霜白, 岳欣然不由亦觉心中酸楚, 封书海这一遭实是被北狄间子无故牵累，这趟大牢走得极冤：“大人！”
可封书海却精神还好，他笑道：“陆大人之意我方才听说了, 早该如此，小陆夫人你一身本事, 合该为民出力, 拘束在后宅也太过浪费。”
景耀帝此番行程，封书海始终难离左右，他先时在牢中也见不到, 故而，竟是一直到现在，岳欣然才同有机会见面，而这帝王启程之时，时间仓促，想起先前与陆膺的推断，对于封书海此去魏京，岳欣然心中实在是充满了忧虑。
她低声道：“封大人，魏京此番风急浪高，若陛下有问，您切莫轻言宫闱之事，余者，您尽忠王事，陛下皆看在眼中，皆无大碍。”
岳欣然这番话令封书海不由面色严肃，宫闱之事，多涉皇家阴私，怕是那位陆大人消息灵通探听到了什么，魏京之地，封书海虽然也曾待十数年，可彼时，他就是一个穷小吏，哪里能知道朝廷诸般动向，更不要说宫闱之事，对于此番回魏京，他确实是两眼一抹黑，这番提点，他自是牢牢记在心上。
岳欣然忍不住又道：“杜氏一门，与宫闱极近，大人亦要小心。”
杜氏，那是后族。
岳欣然突然这样郑重提点，封书海不由心中一跳，作为政客的本能叫他嗅到了极为不好的征兆，他抬头去看岳欣然，碍于场合，二人皆是点到即止。
封书海却转头对吴敬苍道：“吴长史，小陆夫人此番出任司州，你不若留下来相助……”
岳欣然看了吴敬苍一眼，却向他们二人摇头道：“不必如此。封大人，您相信我，此次上京，您身边还是该多一些臂助。”
吴敬苍心中十分纠结，但想到岳欣然身旁还有陆膺，他终是道：“大人，还是让我陪您上京吧，岳娘子这边，有陆大人在。”
封书海叹了口气，却听岳欣然道：“封大人此去魏京，只怕时日不会太短，都护大人将派人往益州接家人，封夫人那边，大人可有书信，我们可一并送去。”
封书海此去职司未定，自然无法似陆膺这般决定是否将家人迁往魏京，闻言，他道：“如此，便劳烦报个口信吧，我一切安好，得陛下青眼，要往魏京去，他们在家中不必多虑，该念书的好生念书，我回头会自魏京给他们写信。”
那头，已经有小中官跑着过来催促，岳欣然此来主要是向封书海提点魏京之事，此时不再耽搁，递上准备好的东西，也道：“封大人，珍重！”
封书海却是在接过东西的刹那，压低声音道：“陆大人欲抗北狄，必先内抚豪强……小陆夫人，珍重！”
岳欣然目送他的车马随着大军一并消失在滚滚烟尘之中，豪强……手握坞堡，有族兵有田地有佃农，也难怪封大人要用一个“抚”字。
岳欣然的目光冷凝，只是，大魏与北狄在亭州打了三载，这些人的野心便在全无约束的环境中张牙舞爪了三载，真能抚得住吗？
岳欣然的视线收回，脚下是帝国西北特有的植被，即使才被滚滚车轮碾压而过，也迅速反弹，恢复了生机勃勃，仿佛昭示着某种春风吹又生的循环，岳欣然淡然想到，抚不住，那就干脆连根拔起，灭绝生长的土壤好了。
她转身上马，在衙役护送下，直返原亭州府衙，如今的临时镇北都护府衙所在。
一大早，岳欣然便已经让衙役传令，请那五位从事过来，陆膺已经正式向景耀帝回禀，自今日起，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大魏镇北都护府帐下司州，一州政事，悉听她决。
只是，半路上，就遇到秦大一脸难看地来回话：“回禀夫……呃司州大人，方才属下奉命去请几位从事大人，方功曹道他感了风寒身子不适、孙簿曹家人说他不在、刘兵曹道是他家小郎亲事在即他抽不开身……”
岳欣然一挑眉毛：“所以？”
秦大垂头丧气：“属下无能，只有黄都官与邓典学会过来。”
岳欣然一顿，点头道：“无碍，先回府衙。”
不就是下马威吗，岳欣然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是当她抵达府衙，看到重重甲士几乎将府衙周围十几条街巷塞得满满当当时，即使是岳欣然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勒马停了下来，皱起眉头。
秦大喝了一声：“你们都是哪里来的！竟敢拥塞镇北都护府衙！”
一人傲慢地越众而出：“不敢不敢，镇北都护府衙，好大的排场，我等只有奉命行事的份儿，哪里敢拥塞？只是来向都护大人讨个说法罢了！”
对方口中说着不敢，口气中的骄横却是半点也不遮掩，身后众兵拥着，更显姿态强横，不像讨说法，倒像来逼宫。
岳欣然看着对方来势，心中已经有了预料。
秦大先前就在亭州府衙当差，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他虽然不是什么跋扈骄横的性子，但州府出来的小吏，到哪儿不是人捧着，现下亭州府衙升格为镇北都护府，他本人更因与岳欣然往北面营救景耀帝而得赏识看重，哪里看得下别人在岳欣然面前这样骄狂，故而先前出声相斥。
可当他看清对方的长相，不由面色微变：“李将军？！”然后秦大转头一看岳欣然，咬牙道：“李将军此乃司州……都护夫人，还请您下马。”
李定勇是李家这一辈的领兵者之一，秦大对岳欣然称谓上的微妙变化，他立时捕捉到，哼，倒是识时务，晓得那玩意儿般的司州头衔没个鸟用，想搬出陆膺来吓唬他？也不看看爷爷是谁！
李定勇不改傲慢，直接笑问秦大：“哦？要我下马可以，但你起码也得说清楚，要我下马相见的是谁吧？到底是都护夫人？还是司州大人啊？……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哈……”
李定勇身后士卒登时笑成一片，秦大面色铁青，这叫他如何回答，是答都护夫人，还是司州大人，难道要回答既是都护夫人又是司州大人？秦大敢肯定，若是他那样说了，眼前这群混账只会更加笑得猖狂。
岳欣然听得分明，对方口气中那满满的嘲讽之意，显然对陆膺向景耀帝回禀、由她出任司州之事是知道，否则不会特意捡了这种尴尬处故意追问。
她抬手，令秦大后退，看向对方道：“让出道来。”
李定勇收了狂笑，斜睨岳欣然，嘿然一笑，连同这小娘说话都觉得浪费口舌，极为不屑。
岳欣然淡淡道：“秦大，你既然认得他们是谁，先记下来，稍后黄都官到了一一告诉他。”
李定勇嗤笑一声，一介女流，说话倒还煞有介事，还知道要寻黄云龙那怂蛋撑腰，只是，这小娘未免看走了眼，就那怂货，敢惹自己？
在李定勇越发轻蔑的眼神中，岳欣然却不紧不慢道：“结党数百，拥塞衙署，阻当本官之道，视同匪徒谋乱，论罪当斩，黄都官到了便叫他拿人。”
李定勇面色一变：“亭州哪有这条罪名！分明是你胡编乱造！”
这女人身份毕竟敏感，若她一时因为颜面之事过不去，介时闹得众人都下不来台，却不是李定勇今日的目的，故而他罕见地选择讲一讲道理。哼，这不过是为试探陆膺的一时之计，待摸清陆膺的虚实之后么……嘿嘿。
却听岳欣然冷笑一声：“胡编乱造？我乃都护大人亲点、陛下御批的镇北都护府帐下司州，现在我便颁布政令第一条，百人以上着甲集结而行，若未报官府，视同匪徒处置！尔等要么放下兵甲、就地解散、让出道来，要么，就等着处斩之刑，”她看了一眼李定勇，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你大可赌一赌，我是敢，还是不敢。”
说着，岳欣然抬手亮出司州官印，长街上原本的嘲笑登时中断，寂静如死。
李定勇不由心中一颤，他刀头舔血这许多年，一个人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要痛下杀手，他是分辨得清的，正因为如此，在看清岳欣然的神情之后，他才心中颤抖，因为，这个女人，是来真的！
李定勇心念急转，不好！这个女人是要用他们来祭旗立威！
若退，却颜面全无，被这女人踩着李氏的脸皮树立了威信；若此时不退……这女人背后就是陆膺，她扔下了这样蛮横的话，还以官印颁布了政令，若是不遵从，便是给陆膺直接留下了他们抗令不遵的大把柄，这于先前军师所定的试探之计全然不符，等同于将家族推入被动之中；
若不想听这女人的命令，直接动手，那更是直接将家族推到与陆膺不死不休的绝境之局……
这样的责任，就是李定勇也很不敢肯定他自己能担得起，一时间，李定勇竟是觉得十分棘手。
岳欣然冷冷瞥着他，竟然从怀中摸出了纸笔，向秦大问道：“为首之人，叫什么名字。”
竟然真的开始记录姓名以待捉拿了！
李定勇面色难看，见岳欣然在马上展纸提笔，动作干脆利索，竟是铁了心要将事情弄大，他不得不咽下这口气，恨恨道：“后退、解甲！”
哗啦啦的解甲声中，岳欣然神色淡然地一点马腹，从容自不着片甲的豪强大军中央穿过，马蹄一声一声，每一下仿佛都将他们的气焰踩到了脚下。

第107章 组织保障
秦大心中松了一口气, 好在夫人当气概胜男儿，在这许多兵甲包围之下也夷然无惧, 否则今日之事还不知怎么收场, 他们这边关之地，可与魏京、益州那种太平地界不一样, 还讲个什么王法，谁拳头大就听谁的，夫人若是第一次退让了, 必定叫人瞧不起，以后就得步步退让。
事实上，岳欣然敢这么做，是因为她看得很清楚，这些人纵使兵甲在身, 从将到兵却个个身体松驰, 弓未上弦, 刀在身后，分明只是为试探，根本没有动手之意, 她敢态度这么强硬，无非也是仗着这点——对方现在闹不清虚实, 还不至于在景耀帝刚刚离开就乱来。
只是, 李定勇下令解甲，气势上不免便弱了几分，岳欣然冷然道：“收束好你的人, 有什么事，你自己进来通禀！”
李定勇咬牙切齿，他跟着兄长建立家业，亭州城谁不敬他一句李将军，何曾受过一个妇人这样的鸟气！
他身旁校尉连忙低声道：“二将军！”
李定勇冷哼一声，杀意凛冽地低声道：“我先进去，你去通知杨家的人一声，我倒要看看，这都护府衙能支应到几时！”
校尉迟疑道：“那刘余陈赵那几家……”
李定勇不耐烦地道：“等他们？那都些万年的王八！等着他们行事菜都凉了！”
上一次景耀帝传闻被北狄人所俘，亭州城中大好的机会，若是那些混账一起行事，他们加起来的兵不比那宋远恒手中更多！早就约好的，事到临头，他们又磨磨唧唧，只害了他兄长与杨大郎损兵折将，还吃了宋远恒手下好大的排头，此事李定勇一直记在心上。
现下试探这镇北都护府之事更是十拿九稳，宋远恒为了护着皇帝大军远去，听闻东边大梁也不甚安分，偌大一个亭州竟交给陆膺这个还吃奶的娃娃，他更是将政事悉数托付一个妇人来照料管……简直是天赐良机，这样十拿九稳的好时机，李定勇才不会让给那几户万年王八，叫他们吃灰去吧！
校尉领命而去，李定勇径自进了都护府。
李定勇本已经打定了主意，先前在街外他都忍了下来，军师多次告诫，小不忍则乱大谋，再遇上什么他再忍耐就是，只要此番完成军师的嘱托……将来么，哼哼，整个亭州城必会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想怎么解气都行！
只是李定勇没有想到，他是清晨来的，这TM坐到日头上升，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这府衙里竟连口水都没给，一个大活人愣是都没见着，他心头火起，杀意大炽，一摸腰侧，空空荡荡，却是方才在府衙外已经解了兵甲。
李定勇怒极，他大踏步直朝里闯，却正遇着守卫的冯贲，他登时杀机再起，这他娘的镇北都护府敢这般慢待于他，杀个把人也算不得什么！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冯贲，李定勇面颊之上肌肉抽搐，赤色上涌，瞪大双目布满血丝，冯贲却是面色如常，语气平和：“府衙重地，擅入者死。”
李定勇冷笑一声，全身肌肉鼓起，下一瞬间，他只觉得颊畔一凉，然后觉得有些痒。
痒，是一种难以克制的生理反应，任你再是如何杀意凛冽，也绝难克服，于是，李定勇情不自禁朝颊侧摸去，一丛胡须落入手中。
李定勇不由面色一变，他朝冯贲看去，对方依旧淡然抱臂，方才那一瞬间，他竟然都没能看清对方的武器，若是两军交战，现下他只怕已经是一具尸体。
再论杀意，李定勇确是也杀过不少人，只是，他这杀流民逃兵攒出来的杀气，同冯贲这与杀北狄精锐炼出来的悍意，这一个对视间，便高下立定。
李定勇面色铁青，一语不发地坐了回去。
杨四福跨进都护府衙时，不由大吃一惊：“李二兄，你的胡子怎么啦！”
只见李定勇左颊分明少了一块胡须，看着十分怪异，李定勇冷冷朝他看了一眼，一个字没吭。
杨四福眼珠滴溜溜一转，便笑嘻嘻朝府衙里看去，正遇上静静看过来的冯贲，杨四福一溜小跑过去，客气地点头哈腰道：“这位兵大哥，咱们是杨家和李家前来帮着打北狄的族兵，家中吩咐了，有十分紧要的事，必要向都护大人问上一声，敢问都护大人可在？”
冯贲也客气地微微一笑：“府中新立，都护大人实是分不开身，见谅，司州大人倒在府中，有事我可代通传。”
杨四福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没再吱声，他眼珠朝李定勇一瞅，这李家的傻大胆可真是多哪，这都护府摆明了不是什么软柿子，姓李的还敢硬上要试探？
杨四福笑笑朝李定勇道：“李二兄，城边不知哪里来了伙匪徒，我大兄收拾了就来，我先去向他复命啦！”
李定勇先是一愕，收拾匪徒？亭州城边的匪徒别人不知道，他们两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吗？这收拾匪徒是什么狗日的借口！
看着杨四福一溜烟地来，又一溜烟地消失，李定勇的肚皮又咕咕叫了起来，他饿得眼冒金星，却忽然反应过来，日！这杨小四定是回去叫杨大郎来撑场子，他奈何不了这镇北都护府，这是找了个台阶搬救兵去了！
李定勇心下大骂，他唾了一口，立时也抬腿便朝外直奔而去。
府衙后堂，岳欣然正与黄云龙、邓康说话间，冯贲来回话：“那二人回去了，估计是要请真正的话事人来回话。”
黄云龙叹道：“夫……呃，司州大人，”他心下嘀咕，还是觉得怎么都别扭，索性不去看岳欣然，清了清嗓子才把思路理清楚：“这两家，原本就在亭州丰牛山一带干着黑买卖，早年成国公对亭州管得严，他们便收敛起来，老老实实种些田地，很是安生了一阵。
唉，这亭州一乱，他们趁势拉了人马倒成了气候，前岁与北狄打得最厉害之时，冯将军做主给了他们官身，要他们一道打北狄，他们倒好，官家的米粮照吃，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若只是这般也便罢了。他们暗地里那些见不光的买卖可没少做！要我说，亭州成今天这般模样，北狄人占六成原因，似他们这般的乱贼得占四成！
哼，他们此番前来，必是不怀好意，夫人且看吧！”
黄云龙身为都官，早想收拾这伙人，只是先时抓不着把柄，后来对方竟又得了官身，更不好收拾，更可气的是，这些混账每每在他面前，还爱一口一个同僚，黄云龙同他们积怨由来已久，故而说穿对方的老底也极是不客气。
原来是悍匪出身，难怪。
岳欣然思忖，这亭州本地的豪强也是山头林立，极是复杂，但冲这杨李两族的偌大“名气”，便可知他们平素行事的“风格”。
岳欣然不甚在意，笑着朝一旁神思不属的邓康道：“邓典学，今番你能前来，我实是意外。”
邓康低下头去，嗫嚅半晌，才鼓起勇气抬头道：“都护夫人，男女内外有别，都护这般胡闹，您若为贤内助，该劝劝的，怎能这般、这般……”
似这等认死理的书生最为固执，岳欣然一挑眉问道：“典学大人，都护大人延揽我为司州便是胡闹？何以见得？圣人何曾说过‘男女内外有别’？”
邓康也是自幼束发诵读经史，能被称为“圣人”的，天底下只有那一位孔夫子，遍阅这位圣人生平所述，何曾有过这一句话的出处，邓康想辩解后来许多先贤都有过这般论述，可是岳欣然那了然的视线中，邓康不由涨红了脸，一时胸中许多道理难以成言。
岳欣然语气从容：“邓典学，我等习诵经史，非是为人云亦云，我做司州，到底是不是都护大人的胡闹……眼前，上有朝廷考课，下有煌煌民心，皆可为证；以后，青史铁笔，自有后人评说。”
黄云龙只听得心神震荡，不错！司州之职，上应庙堂，下抚黎庶，一切公道明明白白，谁干得好还是不好，自有公断，何需分辩什么男女有别，他可真是……年岁活到狗身上了，竟还没有夫人……不，司州大人看得清楚！
邓康睁大了眼睛，他觉得他胸中有无数圣贤道理，可在岳欣然所说的证据与评说面前，竟都渺小得不堪提及相辩，竟是数度张开了嘴巴又闭上，胸膛中有什么在翻涌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岳欣然肃然道：“现下，我镇北都护府是什么样的情形，二位心中清楚，外有北狄大军虎视眈眈，内有这许多豪强山头林立，这几载战乱，十室九空道见白骨，百姓何辜？
我既任司州，必会竭尽心力，也请二位抛却一时偏见，尽忠职守，不是为我，是为我都护府的所有百姓。若此番事后，二位觉得我不配此位，或是有贤才更堪此职，大可向都护大人谏言，我在此，可向二位立誓为证，都护大人绝不会因我与他的亲近关系而有所偏袒，天人共证！”
黄云龙心中激荡，立时行了武官的一礼，肃然道：“岳司州，黄某治下，原亭州八郡都官悉数听您分派！”
邓康听得失神怔愣间，想到此时整个亭州的情形，他一咬牙，直视岳欣然昂头道：“我邓康不过一介穷书生，亭州动荡之局中，我纵有再多圣贤道理也是百无一用……可司州之位不同，乃是都护府枢机之位，决定无数百姓生死，你敢以一介女流之身大逆不道牝鸡司晨，若真有行差踏错，我舍却此身也必要向陛下弹劾！”
邓康这话中，竟是全不相信岳欣然先前的誓言，不相信陆膺会秉公处置与岳欣然相关之事，叫黄云龙不由皱眉冷视，司州大人的为人，一路营救陛下途中，他看得清楚分明，这邓康真是书生小心眼，酸腐至极，只好意气用事！
岳欣然却全不以为忤，甚至痛快地道：“那就一言为定，邓典学！”
然后，邓康深吸了一口气，向岳欣然郑重行了一礼：“属下典学从事邓康，拜见司州大人。”
岳欣然也是神情罕见的郑重，回了一礼，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正是这些人，他们的礼节，有时候重逾泰山。
岳欣然心下明了，这一文一武，两个礼节之后，她这司州之位，才算是真正有了可用之人，虽然目下也只有两个。
然后，岳欣然道：“二位，如今我镇北都护府，民生上头有两件事，其一，去岁坚壁清野，亭州城中都饥民遍地，整个都护府中，不知多少百姓食不充肠，我自益州而来时，连益州都出现了许多亭州流民，赈灾之事，刻不容缓；其二，北狄入侵，已经耽误不少春时，如今不可再误，否则就算眼前赈灾解了燃眉之急，今秋无粮出产，又将是一场大灾劫。这两件事，其实都是一件——粮！”
这时代，人口就是第一生产力，不论是种地、建设工事、都护府扩充兵力，都必须要足够的人口，粮食，是人口存在的前提。
这也是为什么镇北都护府需要下力气来经略的缘故，陆膺手下黄金骑再厉害，若整个都护府的经济不行、人口萎缩，黄金骑也必成无木之火、无源之水，不可持续。
现下岳欣然解决粮食问题，便是在维持整个镇北都护府已经岌岌可危的人口。
这不只是人道主义的考虑，更是现实发展的根基。
只是，说到这个字，黄云龙一脸苦涩：“司州大人，先前封大人任州牧时，您是听过孙簿曹如何回话的，打了这几年仗，亭州百姓苦哇，青壮征入伍，时局又这般动荡，亭州本地早就征不上什么粮食了，再征，就是征百姓的命了，自亭州流转的粮草，俱是军粮，根本没为百姓做半点打算。”
说白了，先前亭州的粮仓更像是个中转站，军粮乃是专用，不会为百姓截留，而且方晴贪墨之巨，连流转的军粮都要揩把油水，亭州纵使能有些征粮，只怕也都被他侵吞得一干二净，哪里还能吐得出来。
现在，大军撤走，少了中转军粮，亭州的粮仓更是账实相符的干干净净了。
邓康于民生之事极少接触，不是甚懂，却也知道亭州的艰难，他建议道：“可否请都护大人上书陛下，请朝廷赈济？”
岳欣然却摇了摇头，不再就此多说，转而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她看向黄云龙与邓康：“八郡都官与典学之下，还有多少人可用？”
黄云龙叹气：“不瞒司州大人，我这都官说起来，也甚是窝囊，说是辖下八郡……最北边挨着北狄那两个郡，沙泽与径山，北狄人来来回回不知犁了多少遍，郡城也和空城没甚两样，兄弟们死的死跑的跑，不剩下什么了；
亭州左近几个郡，亭丰、亭阳与亭岱稍好一些，只是，这几个郡乃是大军常驻之处，今日您也是见过杨李这等匪徒出身的家伙，但这几郡的刘余陈赵等几家，似刘兵曹这般，他们至少两代都跟着在亭州戍边的，家眷根基皆是安放在这三郡——原先在沙泽、径山二郡的，这场乱战中，也南迁到此处了，兵武众多便各成一系，那头都官上下的情形不免也跟复杂了一些。”
黄云龙“复杂”一词用得甚妙，多少含混暧昧都在其中，倒不是他不想向岳欣然解释，而是一番话根本就解释不清楚，这些兵家豪强之间的关系本身就复杂，夹在那些兵家豪强当中，身为司掌治安的都官，兵家子弟若个个安分老实不惹事才有鬼，都官么，能在亭三郡混得下去的就不可能与这些兵家豪强彻底脱开干系，但因为近着亭州城，上头的命令该执行还是得做，其中的分寸拿捏，各郡都官心中都有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微妙之线，反正稀里糊涂，好一笔乱账。
黄云龙说到最后，自己都苦笑：“至于与南面的雍州接壤的三郡，雍安、雍阳、雍如，倒是少受战火殃及，但其中情形……说句不中听的，自我这都官从事上任以来，便是我的令到了这几个郡的都官手中，他们肯不肯奉令行事，全看他们心情好不好，肯不肯给我黄云龙个面子。”
就是岳欣然，听得也很想扶额，亭州打了三年，打出来的就是这么个支离破碎的混账下场，都官分管一地治安，缉拿、抓捕，自成体系，应该说是各大体系中对上命下达配合程度最高的体系之一，连都官体系都成了这般模样，其他体系……
黄云龙低声道：“是属下无能，倒不是都似我这般。”
岳欣然有些惊讶，黄云龙道：“孙簿曹治下，一贯是稳妥清楚的。咳，他家的夫人，姓林。”
孙？林？
联想到与雍州接壤的三郡，她大致有了一些判断，老牌世族，似益州的三江世族，在当地根深蒂固，多半还与魏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都官之职关系到一郡治安刑讯，定是被他们牢牢把持，黄云龙可不是什么世家出身，难怪水泼不进，便是似益州那样的和平地界，要与这些世家掰手腕都极费劲，更何况亭州这乱战中搞出来的水不免极浑。
很好，这下岳欣然连孙簿曹与刘兵曹不肯赏光前来见她这位新任司州的原因也找到了——无他，一人身后站着真正的当地世族，一人身后站着十万亭州边军，有底气，自然敢硬气。
岳欣然看向邓康，他面色极为尴尬：“回禀司州大人，这番动荡，典学上下实是不剩下几人了……”毕竟，书生也是要吃饭的，他神色有些感伤：“府衙中还剩下六个研学抄书的官吏，我勉强接济，但他们家中也难开锅了……这般动乱之中，礼义败坏，斯文扫地，早已经没人读书了。”
就是黄云龙听完，也不免觉得邓康一个大写的惨字，堂堂一州典学，好歹与他平级，从五品的官，与郡守平级，竟然手上只有六个人……
岳欣然却是击掌笑道：“妙哉！”
黄云龙：……
邓康：……
黄云龙小心揣测这位司州大人是不是在借机报复，毕竟不是说女娘们的心眼儿都不大？
结果，岳欣然竟对邓康混到这样惨的田地真的赞不绝口：“乱世之中，邓典学竟还为我都护府保全六位读书种子，善哉！义哉！”
这已经比岳欣然预想的好上太多，六个人，还是颇有经史底子的六个人！想当初她派去教茶农的初始团队可是四个大字不识从零开始的婢女啊！
乱世之中，文明最不堪摧折，岳欣然不必想都知道，为了保全这些人邓康所付出的努力。
岳欣然面上的欢喜做不得假，这已经是近来听过的无数消息里，少见的好消息了。
她一指邓康：“邓典学，光凭此事，你便可为我镇北都护府记一大功。”
随即她立时安排道：“黄都官。”
黄云龙立时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属下在！”
岳欣然犀利视线看向他：“此八郡，不论是何情形，你发一纸公函，将都官上下，不论职位高低、是官是吏，悉数招到亭州城来集合。”
黄云龙领命，却还是疑惑：“司州大人，不知召集他们，所为何事？”
岳欣然看一眼邓康，笑眯眯地道：“考试，然后培训啊。”
黄云龙与邓康俱是迷茫，如果此间有第二个与岳欣然一样来历的人，一定会当场大叫：“国考！”“D校！”
岳欣然默默想着，从武官中先进行选拔可能是艰巨了一些，但眼前急着用人，暂时先不拘一格，而且，她有相当的把握，此事之后，会有更多可用之人，更何况，以如今局势，先启用一批有自保之力的人，也极好。如果不是陆膺手头也缺人，岳欣然不是没想过挖他墙角的，像石头啊、话唠啊，这些人，综合素质都不错……
思虑已定，岳欣然便朝邓康道：“明日……不，今日稍晚些，便请邓典学将他们都召来，便当是我设宴相请。”
二人领命而去，冯贲进来回话——他如今不只是护卫，还当着岳欣然半个长史的角色——那两位颇具传奇色彩、成功洗白上岸的大盗杨大福与李成勇到了。
这二人，杨大福皮肤黝黑生得憨厚老实，不像大盗，反倒像个老实的佃农，见到岳欣然，他老老实实地一礼：“见过陆夫人。”
杨四福这会儿眼珠子也十分老实，跟着他大兄行了一礼。
李成勇却面容白皙，看起来瘦弱却神情阴鸷，他身旁跟着个斯文儒雅的中年文士，见到岳欣然过来，二人皆是不动声色地打量，而未曾出声招呼。李定勇此时下巴上光光溜溜，除了些许血痕，没有一根胡须，就像个再诚恳不过的年轻人，半点看不出先前的桀骜。
不论是出声的、还是没出声的，从称呼和态度上都已经摆得足够清楚——你一个妇人，没什么资格同我们谈，叫你夫君来。
岳欣然却是微微一笑，看着也算都护府辖下两座山头的两方势力：“第一，我镇北都护府有粮，第二，你们一粒也不必肖想，”然后，她朝冯贲一挥手：“送客吧。”
然后，这位新任的镇北都护府司州，竟是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去，留下还未在亭州城吃过这样排头的两山豪强。

第108章 乱起
李成勇等人面色难看地出了府衙, 到了他们在亭州城中落脚之处，小二端上来热乎乎的羊肉汤, 门一合, 李成勇才看向自己身旁的李定勇道：“你先前向她透露了咱们的来意？！”
李定勇连忙辩解：“我同那小娘就在路旁见过一次，哪里会说这个, 大兄你与军师再三叮嘱，我怎会不知轻重！”
李成勇阴恻恻的眼神便朝杨四福递去，杨四福放下碗连连摆手：“我可没见过那小娘！”
李成勇面色阴沉冷笑：“那这就奇了怪了, 咱们谁也没透露，这小娘是如何知晓咱们想开口要粮的？哼，竟是连那姓陆的都没能见上一面，好大的架子！”
杨大福喝了口汤，憨厚地摸了摸脖颈后冒出的细汗, 才道：“李大兄, 要俺来看, 不论这小娘如何晓得的，她方才的话，倒不像假的, 这镇北都护府没准真有粮，只她这般强项, 道是一粒也不愿给咱们……直接这般开罪咱们, 于她有何好处？真叫人费思量。”
李成勇面孔带着股青白，倒像是久病，他此时皱着眉毛, 更显得阴气沉沉：“前头那些京里的捞什子将军，官阶一个赛一个响亮，来来去去最后还不是都得拉拢咱们？
哼，这小娘也不瞧瞧，亭州这地头，那些镇边的兵老爷和世家豪族里头，哪个肯轻易瞧他们一眼！还真以为皇帝老爷叫他干什么镇北都护，他就真能管着咱们亭州了？！要是咱们不点头，圣旨？草纸都不如！”
说完，他抬起碗，一仰头将汤当酒般干了，哐地将空碗掷在桌面上。腾腾热汤下肚，倒逼得李成勇青白面孔上涌出血色，未添生机，倒凭添一股狰狞的血煞之色。
他李成勇在丰牛山外第一次杀人越货到如今，就是当初北狄没打过来 ，在这亭州城，他的画像也是悬在城门第一个，整个亭州城说起他的名号哪个不是谈虎色变，何曾吃过今日这样的排头！还TM是个女娘敢这么羞辱他！就算对方是那姓陆的那什么都护的女人，李成勇也决计咽不下这口气。
他身后，那个斯文的中年文士却慢腾腾咽下最后一块肉，才徐徐开口道：“东家不必这般气怒，也莫因这点怒意小瞧了这位都护夫人，若我所料不错，咱们讨要粮草一事，她必是料到了。”
李成勇闻言，立时转过头，说实话，他得有今日，从一个被通缉的大盗摇身一变能有如今这风光地位，人人称呼他们弟兄一句“将军”，多有仰赖这位军师相助，否则，以他来看，当初那什么魏京来的冯将军要打北狄，他最多也就冲上去抢几票军粮，干些大的，带着弟兄们占山为王吃香喝辣睡女人，绝计不会想到要去主动拜倒在那姓冯的门下，帮着打什么北狄。
一路从大盗变成共抗北狄的义士、到什么将军，反正正儿八经的仗没打几场，地位倒是水涨船高，那些官爷待他们明面上也必须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弟兄们不必打家劫舍也能活得滋润，李成勇自觉眼界也不再似从前，故而，他极听得进这位姬军师的话。
姬澜沧转而道：“郭将军，李将军，二位有无想过，为何今日这都护夫人敢这般蛮横跋扈？不说别的，二位手中兵力也远胜他都护府如今统率之军。”
李定勇愤愤地道：“定是那姓陆的脑门别在裤衩里！那女人自以为得宠了呗！”
这些大宅门里乱七八糟的事，他年少时抢掠那些富户车马听过不知多少。
姬澜沧瞥了他一眼，转过头，神情淡淡地问道：“就算小李将军说的是对的，二位将军，若是那位陆都护也与这位都护夫人一般，如此蛮横，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李成勇摩挲着手中那粗劣的陶碗，神情阴鸷眼神冰寒，这也是他为何一度心情极糟的原因，在他看来，女人就是得听男人的，那娘们敢如此跋扈，说不得就是那姓陆的意思，这样一来，他就要面临一个选择——如果走马上任的这位镇北都护未将他们放在眼中，他们该怎么办？
郭大福叹了口气，看着李成勇道：“当初要不是跟着李大兄一道投了那冯将军，俺如何能有今天？一切多亏了大兄，现下，大兄说什么就是什么，俺都听大兄的。”
郭四福闻言眼珠转了转看向自家大兄与李家兄弟，却见李成勇青白面孔上流露些许暖意，看了一眼郭大福，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当初北狄围城，传言皇帝在北狄营地里时，分明咱们是同那几家约好了一道行事，结果呢？他们一个个空口白话说得好，最后行事的只有咱们，分明是拿咱们当枪使去试探那姓宋的国公，板子只打在咱们身上……害咱们凭白折损了几百个弟兄！
那姓宋的更是翻脸无情，前头指望着咱们一道打北狄人的时候就客客气气，转头砍人脑袋的时候眼睛也不眨，我现在算看得清楚，这些人，官阶越高，越是心黑，咱们打杀路商还讲究个江湖规矩，这帮官爷根本没有半分规矩情面，说好的话可以不算，做好的交情翻脸就无情，这姓陆的能好到哪儿去？
……咱们跟那些做官的老爷，终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这番话，说得场中诸人心头戚戚，最后一句话，更是做了定论。
然后，李成勇起身，走到姬澜沧身前，神情阴沉：“军师，咱们本就是山林间自在惯了的英雄汉子，刀头舔血混到如今，难道不只要舔那些官爷的靴，现下还得向个女人低头？老、子、不、愿！老子更愿意叫别人来瞧我的女人的脸色！”
李定勇一拍桌案：“大兄说得极是！凭什么要向个娘们低头！”
郭氏兄弟也是连连点头赞同，姬澜沧更从李成勇这番剖析的话中听出了更多，他看了眼前几人一眼：“既如此，眼下李将军可有什么成算？”
李成勇冷笑一声：“咱们先时都听得明明白白，这姓陆的手上不过就是三千人马，再如何精锐，咱们弟兄也有近两万，还怕他不成！这粮，我要定了！那镇北都护府中，说不得还有多少好东西，郭兄弟，届时咱们两家分了！”
他目中凶光再也遮掩不住，仿若一只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兽。
想到镇北都护府麾下连铠甲皆镀黄金，简直不知那都护府得有多少金子！几人登时心头火热，轰然应是。
至于粮，那更是如今亭州这地界的硬通货，想占山为王、拉票弟兄做大事，没有粮怎么能成！
姬澜沧闻言也不意外，却是再度开口道：“若是直接动手，一来咱们还没有探听到他们的粮存放在何处，二来嘛，李将军，你可莫要忘了，那些戍边的兵家豪强、南面孙林二姓，可都不是什么善茬儿，若是回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就不美了。”
李成勇点头：“军师说得甚是，头次是咱们不晓得，这一次自然再不能被他们当枪使了。军师可有主意？”
姬澜沧眼神一闪，拈须而笑：“既然脱不开一个粮字……镇北都护府新立，按照朝廷惯例，必是要赈灾抚灾民的。”
李成勇心中一动：“军师的意思是……”
姬澜沧嘿笑出声：“将军，这亭州城左近周遭，多少灾民，若咱们将消息放将出去，那些饿疯了的百姓岂能不冲着亭州城来？届时，到底有多少粮，存放在何处，皆能清清楚楚；再次，灾民一多，必要生乱，当中谋事也更容易。”
姬澜沧今天去一次都护府衙打听得清清楚楚，孙簿曹与刘兵曹竟都未去府衙报到，少了这二人相助，就算都护府有粮，怕也发不下去，不生乱才是怪事。
陆成勇与郭大福对视一眼，同时击掌：“成！便是如此去办！”
与此同时，亭州城，刘府，这一日极是热闹，张灯结彩，半个亭州城好像都来给刘兵曹家中喜事捧场。
刘府占地极阔，故而，前街热闹沸腾，后院却清静不闻，那位据回外出未归的孙簿曹看着刘兵曹将豪饮一盏之后，心痛地道：“停停停，老刘，此物珍贵，我辗转才得了这么点，你莫要牛嚼牡丹！”
这孙老儿难得有什么上眼之物，刘兵曹想了想，竟将叶子也一并倒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皱眉：“不就是些树叶子么，瞧你那模样，我叫人上山给你采十筐来！要叫我说，这还不如那煎茶有味！真不知你在意个什么劲！还巴巴地带在身上！”
孙簿曹翻了个白眼，果然武夫就是武夫，粗鄙！若非共事这许多年，族中需要一个同这些武夫传话之人，他真是半点也不想登门。
然后，他将茶盏放到自己跟前，一瞥刘兵曹道：“今日，李成勇和杨大福把那镇北都护府衙给围了。”
刘兵曹嗤笑一声：“几个小匪，也值当你跑来说？”
孙洵淡淡道：“我就是来同你说一声，接下来，亭州城有得乱，我要先回本家休息一段时日，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刘兵曹眯了眯眼：“怎么？这样好的时机，尊夫人也不留下看个热闹？”
他不相信，孙氏没有入主亭州城的想法，就算孙氏没有，林氏呢？
孙洵啜了几口茶水，才徐徐起身：“时日长着呢，着什么急。”
这些丘八，嗤。
刘靖宇眯了眯眼，目送他远去，哼笑出声：“既想当表子又想立牌坊！”无非就是隔岸观火，坐享其成，想把好处捞了又不想脏了手的老戏码，还想在爷爷面前耍！我呸！

第109章 选拔
亭岱郡乌头山。
乌云密布, 明明还是晌午，天却阴得伸手不见五指, 郭怀军竭力挥鞭、催促身下的牲畜, 不知是不是被抽得起了性，这头青毛驴长咴一声, 竟然四蹄站定，再也不肯动弹。
闪电撕裂长空，雷雨骤然倾下, 浇了郭怀军一头一脸，他咒骂一声，再次抽打这头该死的毛驴，可这头畜牲就是不肯挪动，雨势越来越大, 他出来得急, 整个亭州素来少雨, 这样的雷雨天儿一年也赶不上多少次，哪里会备雨笠，雨水渐渐浸入衣衫。
郭怀军急了, 他索性下来，大雨彻底泼了下来, 乌云散去些, 远处渐渐亮堂起来，郭怀军一抹面上的雨水，破口大骂：“要不是家中只有你这口老货, 老子早宰了你！”
不得已，他只得拽着这畜牲一步水一步泥，朝远处隐约看见轮廓的村落走去，哪怕已经湿了个通透，也暂且避过这一阵，若能寻着些柴火烤一烤也是好的，到得亭州城，他可没有银钱看大夫。
郭怀军终于安顿拴好毛驴，身上已经淌下一滩水来，蛛网四结，落尘已久，只有些兽迹，这村落想必破败已久，他随便寻了些柴火，脱了外衫，拧干水分，就着柴火烤起来。
便在此时，急促杂乱的脚步和着淌水声响起，一个身披雨笠的身影匆匆冲进来，对方也是一边咒骂一边脱斗笠，瞧着比郭怀军还惨一些，郭怀军起码还有只代步的驴，这兄弟身上的泥已经溅到了肩上，对方将雨笠挂到门上，看到郭怀军燃起的篝火，面露喜色：“这位兄弟，可否借个火……”
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郭怀军比了个随意的手势，不介意地让出了位置。
但当对方一样脱了外衫，抖落泥水，凑过来想一起烘烘干时，郭怀军终于认出了那件衣衫本来的蓝色，他不由朝对方看去，明显地，对方也认出了郭怀军挂在枯枝上烘干的、皱皱巴巴没有半分朝廷尊严的蓝色外衫。
这就尴尬了。
嗤地一声，不知谁先笑了起来。
郭怀军道：“我亭阳郡肃溪郡的，郭怀军，兄弟也是往亭州城？”
对方吁了口气：“我就是亭岱郡城的，我叫龚明，郭兄也是收到了公文？”
郭怀军点头，他视线在龚明身上不动声色打量了几遭，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拇指、中指有茧，看人时喜欢眯着眼睛才能瞧清楚，脖子缩着、背有些佝偻——必是个书案文吏。
龚明眯着眼睛看了郭怀军一眼，登时乐了：“郭兄，你必是个捕快！”
郭怀军一怔，龚明却乐得不能自已：“我们衙门里那些弟兄，啧啧，连我头一日是走的哪条道儿回去都能赌上一个馍！”
郭怀军笑了：“龚兄是负责记载刑名的？”
龚明点头：“想当年，多少要案皆是从龚某这一杆笔下记过，只是眼前这世道哟，肚子都填不饱也就顾不得……”
郭怀军却是静默半晌道：“亭州不是已成了镇北都护府么，都官大人亲自相召，必是有要事。”
龚明哼笑：“这年月，也甭管什么要事了，起码要叫我等吃口饱饭吧，不给口米粮还想支使人干活？哼，府衙门口的小吏都晓得问兵爷们讨块肉尝尝了。”
仿佛随意的笑谑，龚明眼神中却仿佛闪动着什么，郭怀军亦是抬起头来，双目锐利看向他，二人不动声色间，又是同时一笑，别有思量。
两个时辰后，亭州城，镇北都护府。
看着桌上一大盆子的馍——这可是白面馍馍！龚明哪里还顾及与郭怀军一路勾肩搭背的兄弟情谊，伸出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捞了几个凶猛地啃了起来，一桌俱是大汉，谁顾得上谁啊，狼吞虎咽中，不多时便见了底。
黄云龙心中有些酸涩，这当中许多面孔，瘦得脱形了他也认得出来，这个和他一起七日七夜追缉过江洋大盗，那个同他一道凶险里揪出过北狄探子——这他娘的可都是他都官系统里响当当的汉子啊！还有更多的，没能赶来的……黄云龙不能再想下去，这狗日的贼老天！
岳欣然吩咐道：“不能叫他们再吃下去了，会撑坏的。”
她沉吟了一下才低声问道：“黄都官，底下，都这般艰难？”
黄云龙苦笑：“有份俸禄，倒不至于饿死，只是粮价比黄金，俸禄打了折，又能有多少米粮，谁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再者，这次能来的……”肯给他黄云龙面子，多半便是与当地势力相处有碍，有些见不得光的油水多是不能沾，便又少了些进项。
混得惨，是惨了点。
底层小吏们都这样艰难，百姓可想而知。
岳欣然心下了解，她向邓康道：“邓典学，你准备准备，桌子收拾好就开始吧。”
邓康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有些犹豫：“司州大人，这，这真要……”
岳欣然没给他犹豫的机会，只点了点头，黄云龙便大步上前，吼一嗓子：“兔崽子们！都吃饱了吗！”
二三十桌吃饱磕牙的汉子们登时精神一振，一见黄云龙，轰隆隆站了起身：“都官大人！吃饱了！！”
黄云龙见他们精气神犹在，心中生出种难得的骄傲来，这样的世道中，他们亭州都官上下还得以保全这点种子，殊为不易：“此次召集你们前来，是有事要办，你们心里都有数吧。”
不少人立时眼睛放光，竖起了耳朵，这样大的手笔，由都官大人亲自将他们悉数召集而来，必是有大事。在场有不少人多多少少是经历过大案要案的，登时便紧紧盯着黄云龙，面现兴奋之色。
却见这位一州之内、如今一府之内司掌刑罚的都官向身旁人行了一礼，才向他们郑重道：“这位乃是陛下御批的镇北都护府司州，你们，还不见过岳司州岳大人？”
场中犹如热炭上泼了盆凉水，一时间所有人目瞪口呆，个个反应不过来。
如果不是眼前黄云龙他们认得，黄云龙的口气又太过郑重，所有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小娘……这小娘居然是司州？！
然后有人怪叫出声：“都官大人！莫要戏耍我等！”
登时应者纷纷：“都官大人！有什么活计您只管吩咐，我等奔波前来，您就莫要再寻什么开心了！”
“就是，让个女娘出来逗咱们耍着玩吗！且不说她是个女娘！她这年纪！哈！”
黄云龙面色不好看，他正要怒斥，却见岳欣然上前一步。
下一瞬间，所有议论全部止歇。
只见岳欣然抬起右手，她手中赫然托着一枚官印，纽虎为祥，白玉成色，大魏官制，非四品以上官员不得使用。
岳欣然缓缓道：“镇北都护府新立，此次召集，意在选拔都官体系中文武兼备者，以堪大用。”然后，她视线扫过底下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诸位，你们于诸郡各县，蹉跎至今，便不想于官途上再进一步？不为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亦应对得起亭州大地无数百姓。如今亭州之地，贫涸难当，百姓煎熬，我任司州，便是要变革一切，有意参与者，可以坐下，无意者，只管离去便是。”
大抵是她神情太过淡然，丝毫未将些许质疑看在眼中，竟没有一个人再去怀疑真假，这些汉子们交换着眼神，郭怀军与龚明对视一眼，俱在彼此眼中看出迟疑与复杂的心绪，龚明笑了一声，率先坐了下来：“反正这里白面馍馍管饱，那么早回去做什么。”
郭怀军亦缓缓坐下，旁边有相熟地疑惑看他：“你当真想跟着个女娘上峰？”
郭怀军淡然道：“权当卖都官大人一个面子。”
有他二人这番举动，不知为什么，众人对视之后，竟连接都坐了下来，没一个人离去。
黄云龙松口气，岳欣然却朝邓康点头道：“开始吧。”
这些汉子们原本个个竖起了耳朵，要听这位女娘司州说说到底要怎生大干一场，心内琢磨着是先嘲讽一番呢，还是直接起身离去，却见旁边那位文弱的典学大人清了清嗓子，竭力大声道：“请诸位重新落座，以半个时辰为限，请诸位尽力做答，不可交头接耳，不可抄袭，违者直接取消资格。”
说着，已经有都护府的衙役来帮着将桌案调整成一排排平行排列的古怪模样，每个人单独一个位置，配了一根古怪的炭条和几张简单纸页，这便是纸笔了。
坐到新座位上时，他们还是懵逼的，邓典学已经开口道：“考试开始。”
这些捕快、衙役、胥吏面面相觑，考试？这是什么鬼？！
邓典学已经接着道：“首先，请各位写下自己目下所在的衙门、官职、姓名、履历，就是你们过去这些年都干过什么，在这个衙门做了多少，职司上都有什么变迁，任职之中最得意之事是什么……写完之后，按照考卷开始答题吧。”
这些汉子皱着眉毛看着他们，神情带了疑惑不满，他们又不要当什么书生，难道也要似那些书院似的写什么文稿不成？
黄云龙一瞪眼珠：“没让你们刀口舔血，写几个字罢了，都怂了？！谁怂谁他娘的给我站出来，自己个儿滚，别给咱亭州都官上下丢人！”
众人别别扭扭拿起碳笔低头看起来。
龚明低头看去，第一页纸上写着：“请列出自己所属衙门辖下多少百姓，男女老幼各为多少？每年多少起案子？都以哪类案子为主？最为棘手难以处置的是哪些？衙门周围地处如何？出产为何？……”
……
最后一页纸上却写着：“穷户甲家中揭不开锅，其母贫病无药，甲为此偷盗富户乙家中银钱，请评议此事。”
不多时，这些汉子中便分出了不同，有的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墙，有的却凝神细思，有的苦着脸压根大字不识，有的却笔走龙蛇。
一场考试，硬是搞出了众生百态，黄云龙心虚地嘀咕，不是他瞧不起自家这些弟兄啊，可他们真不是什么读书识字的料……司州大人真要从他们中进行选拔？

第110章 “亭州伯乐”
当邓典学一敲桌案：“时辰到, 收卷吧！”
郭怀军捏了捏炭笔，脸上犹带懊丧：“那个‘赃’字怎么写来着……？”
他旁边桌的龚明却有些意犹未尽：“当初郡守断案时, 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惜时辰太短了。”
一眼看过去，几乎瞬间可以分辨出他们的职业——尽管都是都官体系, 但书案文吏、捕快、衙役却真是各各不同。
郭怀军吁了口气，看着上面的岳欣然，他忍不住同龚明嘀咕道：“若这位, 咳，司州大人想要选拔官儿，直接找你们这等文吏便好，何苦叫咱们这些人来陪个考。”
龚明眼中精光一闪：“哼，才没有这么简单。”
郭怀军想到前头那些题, 亦是赞同, 他压低了声量：“这位司州大人, 不简单。”
那第一题，看似是在探问他们这些人的情形，可若是细究起来, 不正也是将他们所在衙门的情形问了个底儿掉？他们这些人，来自各郡各县的都官衙门, 司掌刑事, 于一地风土人情、治下安宁最是了如指掌，这位司州大人，轻轻松松一张考卷便将诸地情形纳入掌中, 真真是好手段。
郭怀军吁了口气：“反正咱们的事儿是了了，下边儿，就看这位司州大人怎生判卷了。”
然而，下一瞬间，那位司州大人出声唤道：“郭怀军是哪一位？”
郭怀军再次茫然地站起身来，司州大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随我们到隔壁来。”
郭怀军和龚明对视一眼，二人俱是疑惑犹豫。
郭怀军点头，眼神示意：我去瞧瞧。
龚明看着郭怀军消失在那扇门后，不由皱起眉毛，心中竟难得有些忐忑，纵然在堂上历经许多断案争诉，见过多少世情人心，但方才那位司州的神情中根本瞧不出端的。
她到底为何要将郭兄叫到一旁单独说话？是询问，还是追究？难道郭兄那考卷上写了什么不该写的？
龚明叹了口气，他摸了摸怀中，也不知自己为了几个白面馍馍留下来到底对是不对。
他们这二三百人坐在府衙的前堂，塞了个满满当当，此时郭怀军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被单独叫走，惊疑不定的又岂止龚明一人，相识的不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这当中也有数个亭州城的捕快衙役，窃窃私语间，众人便都知道了这位司州大人同陆都护的关系……这样硬的靠山，也不知这位司州大人为何不肯待在后宅享福，非要来前头折腾他们这些可怜的小吏，这饭碗捧得当真不易。唉，如今亭州这般情形，这位都护大人又这样随性而行，也不知这所谓的镇北都护府衙门会不会又成个短命衙门？
仿佛很久，又仿佛他们只忧虑地议论了短短一瞬间，不知是谁突然叫出了声：“郭兄！”
龚明抬头一看，出来的可不是正是郭怀军吗？郭怀军神情间瞧着还好，没有什么恐惧，只是古怪了些，好像有些不太相信、有种茫然不解，又仿佛带了些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期盼，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奇怪的事情，龚明连忙问道：“怎么样？没有为难你吧？”
郭怀军摇头道：“放心吧，无事。”不待龚明追问，邓典学已经叫道：“龚明！龚明是哪一位？”
龚明一脸懵逼，啊？
他那神情很快暴露了他自己，邓典学点头道：“进来吧。”
龚明不由自主看向郭怀军，他压低声音：“真没事，就是问问话，你去吧。”
问话？
龚明琢磨着，也许是他与郭兄的考卷中都写了什么令司州大人感兴趣的东西？这般一想，他果然镇定下来。
推开门之后，龚明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中，是他偷藏的事被发现了？还是谁在考卷中告了密，揭发自己前日私扣了十个钱的事！
只见他的对面，司州、都官、典学，三人一字排开坐着，邓典学手上还提着笔，这三堂会审录口供的架势！
岳欣然瞥了一眼他怀里，点了点头道：“龚书吏，请坐吧。”
龚明这才看到，自己眼前还有张胡椅，他登时又茫然了，这是个什么架势，三堂会审还能给被审的犯人留个座儿？
龚明惴惴不安地坐下，屁股挨着胡椅不敢坐实了，对面的岳司州却是徐徐问道：“龚文吏，您家中几个孩子？都多大了？”
龚明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这么个开场，下意识地答道：“啊，两个男娃，一个十岁，一个六岁，都是人嫌狗憎吃垮老子的年纪。”
岳欣然便笑道：“肃溪的粮价不便宜，养活一家老小，不容易吧？”
龚明心情渐渐再次镇定下来：“是，不只是肃溪，整个亭岱，连同亭阳、亭丰的粮价都不便宜，去岁，虽说北狄主要是在沙泽、径关一带，但斥候也到了亭岱一带，安国公一声令下，地里实是没有半分出产，大户人家库里有存粮，这般年岁，又有哪个肯轻易放出来？”
邓典学提笔好像记了些什么，龚明心里不由再次紧张，这是在录口供吗！
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岳欣然笑道：“不必紧张，这只是内部参考所用，不会于您日后有半分妨碍。”
黄云龙也笑骂：“放心吧，不是录口供，没出息的东西。”
龚明这才放下心来，岳欣然便问了些百姓生计、邢案情况，龚明一一答了：“……司州大人，似咱们这些人，还算好的，朝廷好歹赏口饭吃，那些……唉，考卷上那最后一题，说句不怕大人见怪的话，若是往年这般的事情，抓也就抓了，但是今岁，只要人没被富户抓着打死，我们一般是绝不会过问的，能少些折腾便少些折腾吧，到得现在还能留得口气儿在，便是他们家祖宗保佑了。”
肃溪小小一县城，在去岁冬季最冷的时候，哪天不是要抬出去几十具尸体。
那些真正的富户家中，看家护院的，哪个不是人强马壮，若不是逼到绝地，哪个穷丁敢去偷？
龚明做不到把怀中留给自家娃的馍馍分出去，但也干不出来对穷户落井下石借机讹诈、甚或是借着抓捕的机会巴结那些富户的事。
他最后苦笑道：“若我无这一身官服相护，说不得也要去寻个富户托庇，哪怕日日奴役，能捡了家中老小的性命，已是不错了，那些年老体弱、家有拖累、无人肯收的，才是惨。”
然后他郑重看向岳欣然道：“如今这些亭州百姓，就像经过三季霜的草，实是经不起半分折腾了……”
黄云龙皱眉想呵斥，岳欣然却认真地问道：“龚书吏，那你觉得，现下，我们需要做什么，才是对百姓最好？”
龚明本是乍着胆子，见这位司州大人说话温和才想说上一句，没有想到她非但没有怪罪，竟还询问。
可他随即苦笑：“司州大人，我就是一个小小书吏，哪里知道要如何去做。但是，咱亭州百姓贱哪，好养活，就像那原上的野草，只要给些地，叫他们自己长，莫踩踏莫践压，必是能长回来的。”
然后，龚明便见到神情淡淡的司州大人面上，流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出来：“龚书吏，若无意外，您在都护府衙的时日还长，若是可以，将家中大小都接到亭州吧。”
自己僭越的提议，非但没有被怪罪，竟然还要被拔擢吗？
龚明登时期期艾艾，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岳欣然点头道：“您的面试结束了，叫下一位进来吧。”
龚明起身时犹在梦中，还以为会有什么讯问，这就结束了？
他推门出去时，恍然一拍大腿：面试？敢情方才也是考试！
不知道为什么，出得门来，再对上郭怀军的眼神，龚明知道，此时他的神情，必也与方才郭怀的差不离，在别人看来，定然是顶古怪的，可是，此时此刻，他却知道了郭怀军为什么方才出去时的眼神会是那般奇怪，那种既松了一口气，又隐约带着种期盼。
飘飘忽忽坐回自己个儿坐位上时，龚明还一个劲儿地想，期盼？他盼个啥呢？就是来亭州城，不也一样是当差吗？
郭怀军低声询问道：“司州大人是不是也问你啦？”
龚明点头，然后他突然恍悟，是了，他与郭兄，他们都是底下最不起眼的小吏，哪一个四品大员曾经询问过他们的家人，哪一个四品大员肯像方才那样与他们对坐，又有哪一个四品大员，肯向他们询问，比他们地位更卑微、更不起眼的……普通百姓？又有哪一个四品大员，肯真正花上这样的功夫，向他们一个个询问之后，去聆听亭州百姓内心的悲鸣与哭号？
再看向这座府衙，依稀是恍悟熟悉的规制，一草一木，甚至连这些桌椅都是旧日来亭州办事时见过的模样，再如何威武，也不过只是他们熟悉的衙门规矩，讲究情面钱财，攀高踩低……可是现在再看过去，不过只是将桌椅的位置变了变，竟恍惚有种焕然一新的面貌，叫人情不自禁地期盼，期盼它明日会否生出新的变化来？
两三百人的面试，从日出到点蜡，不眠不休，也花了整整两日才完成，连黄都官都撑不住面有倦容，记录的邓典学更是与几位学官轮换才坚持了下来，可是这位司州大人却是面不改色，所有人的面试她一次不落地全部参加了，所有人对于亭州的疑惑、焦虑、担忧、质疑，她都不曾轻忽，一一聆听。
夜色深沉，司州、典学、都官聚到一处，两日的功夫，对整个都官上下两百七十六号人的评估报告在桌上都堆起了厚厚几摞，黄云龙一拍这几摞报告，感慨道：“看着这些兔崽子，便觉得这些年总算也没白干哪！”
邓康面露难得的佩服：“黄都官治下，这许多官吏皆还有一颗赤子之心，殊为难得。”
岳欣然也是点头：“应对接下来的局面，皆为可用之人，只凭这帮弟兄，黄都官于我镇北都护府便是大功一件。”
邓康却也对岳欣然十分敬服：“我亦曾见方功曹、甚至朝廷的考较，未曾有司州大人这般卓异的手段，非但能瞧见一人的眼界、心性，甚至，司州大人现在纵使足未出亭州、怕亦知晓了亭州地方大半，一举两得，妙哉！还有这评估分类之法，圣人皆道要因材施教，今番真是令我等大开眼界，原来还能用考试来看各人长短，依据他们各自所短来安排教导，实是长了见识。”
邓康心中已经在谋算着，将来若是他们镇北都护府建立了官学，必也要用类似的法子进行分类、选择、考核、再因材施教。
岳欣然谦逊几句，便一指眼前这几摞报告：“既如此，明日便开始培训吧，时间紧张，暂时只能这般进行高强度训练，最后效果如何，便要拜托诸位了。”
邓康与几位学官面色一肃，齐声应是，他们面前，清楚地分了几大类，郭怀军落在“封闭集训二”，龚明赫然在“封闭集训一”中。
而不论是郭怀军，还是龚明，在参加了这个封闭集训之后，很快就觉得先前那什么期盼，都是狗屎。这位司州大人，果然是故意来折磨他们的吧吧吧吧？？？？
镇北都护府显然是不可能盛得下他们这群人的，好在空屋子多得是，都护府旁承包了数个院落，他们便在里面……进行所谓的“封闭式集训”。
第一日下来，龚明直接躺平，不，他不要这白给的馍了，他要回家！他要回去找老娘媳妇求安慰！
这一日下来，人口登记处理、安置计划、物资调试……这许多闻所未闻的方案看得他眼花缭乱，光是看和听也就罢了，还有随堂考试！
龚明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喜欢考试的大人！考完了还叫他们交换试卷彼此讨论着判分！大家都是亭州都官体系里的好汉啊！好汉们不要面子的吗！
但是，吃饭时，看到两眼发直、手都在抖的郭怀军，龚明又充满了深深的同情，他们被分到了数个班级中，据龚明观察，那个班许多都是捕快弟兄，据说，他们不只有应急预案制定、人口疏散引导、安全防护等方案要学，居然还有不少在恶补识字和算术，十个手指头显然已经远远不够用了。
这一日下来，从太阳初升学到暮色沉沉，大概只有白馍大肉端上桌时，才真正叫他们把嚷着要回自家衙门的话给咽了回去，菜足饭饱之时，龚明长吁一口气：“若是没有这许多考试，在这镇北都护府简直是神仙似的日子啊……”
郭怀军也惆怅：“老子一辈子认得的东西都不如这一日的多……那位司州大人到底是要咱们做什么？”
这是一个好问题，可这一整日，给他们授课的都是典学的诸位学官，他们口口声声说课程是司州大人早就定好的，而司州大人却并没有出现。
司州大人其实十分想在封闭集训第一日看一下课程情况，然而，一大早就被人堵在卧房外，暂时不得脱身。
卧房外的人一脸哀怨，端着盘中栗羹，恹恹地道：“谁家姘头，会这般数日间，连一面也见不上的。”
岳欣然：……
她才洗漱，正要出门，此时也只得将他放进来。
陆膺又幽怨地瞅了她一眼，他走马上任，整个镇北都护府的军事防务移交、粮草、与先前黄金骑在草原的盟友往来联络互通消息、打探龙台山战事的情形，一大摊的乱事，早出晚归十分忙碌，但他不可思议地发现，媳妇居然比他还要忙！
如果不是今天他一大早来堵人，又要见不着媳妇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膺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放下餐盘，又短吁长叹。
岳欣然扶额：“说吧，你想做什么？”
她不相信陆膺这般作妖会没有图谋。
陆膺眼前一亮：“你旁边的厢房还空着！”
岳欣然：……
她很快将餐盘中的东西吃完，然后起身道：“都官上下可用之人能组成一支执行的队伍，但目下远远不够，我还需要能分担的左右之人。”
有了执行的队伍，也要有决策的团队才行，好比，原来是一个没有四肢的人，现在渐渐把双手组起来了，可也得有个大脑去指挥这双手才行，终不能事事要靠岳欣然自己，黄云龙与邓康各有所长，却都不是擅长处理政事的长才，而岳欣然眼前还有一桩更急迫的事，需要专业人士。
陆膺一大早虽是来撒娇的，听到正事却也端肃了身形，皱眉道：“这样的人，在亭州怕是不好寻觅。”
岳欣然点头，老实说，都官体系能拉出一支不错的底层官吏都已经让她感到松了口气，毕竟，所有的政令最后都是要到他们手中，他们才是面向所有百姓的第一线，所以岳欣然不惜耗费大量精力，一一面见、亲自筛选，就是要向他们清晰地传达一个理念：镇北都护府与原亭州府衙不同。树立起他们对于镇北都护府的信念。
花了这样大的力气准备封闭集训，既有其意义，亦有其无奈。
又一场春雨下过，一场比一场金贵，不论是赈灾，还是农时，都经不起耽误。
赈灾还好，岳欣然已经有了十分稳妥的想法，但农事之上，她必须要寻到经验丰富的臂助之人。
陆膺也是同意：“农桑上头，确实颇为复杂，只是这样的人……”亭州怕是多投奔了那些世家豪强，这急切间，上哪里去寻？
陆膺思索道：“对了，朝廷最新的消息传来，益州州牧定了，是位姓乐的大人，似乎原本是封大人的心腹幕僚，不若，请他自益州荐一妥帖之人？若是快马加鞭，没准会和家中的回信一道而来。”
此事岳欣然虽然有过揣测，毕竟，景耀帝亲自带走了封书海，显是有大用，在益州州牧的人选上，封书海必然会有一定的影响力，以保证益州的政局不会发生大的变动，但终究不如亲自听到这消息来得踏实，至少益州那头，一切都会继续如故，不论是封书海的心血，益州百姓的安宁，还是陆府扎下的根基，都有了保证。
岳欣然却摇头道：“农桑不比其他，一地有一地之情，譬如益州，风调雨顺，谷黍、稻麦、桑麻俱可种植，实是天下有数的丰饶之地；但亭州，往北是草原，往西是大漠，，有少雨之地，也亦临河之处，有狭小平原，亦有高山之地，地貌多样，气候与益州截然不同，一应农事所需的农种、农具、农时安排怕是全不相同。纵是益州那头熟知农事的人来了，一时间，怕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陆膺听得渐渐皱眉，农事上头确实是复杂，但这样一来，就必须要在亭州本地寻找一个多年从事农事之人……何其困难！
可他看到岳欣然的神色，心中一动：“你已经有了人选！”
阿岳这般聪慧，定是有了谋划。
岳欣然摇头失笑：“我来亭州才多少时日，认得几个人，哪来人选？”
陆膺就更觉得奇怪了：“那你要如何去寻这样的人？就算寻到了……要将这样的人请到镇北都护府，怕也要费神。”
岳欣然笑道：“我寻不到，却知道找谁可以帮忙寻到。”
陆膺简直好奇到了极点：“帮忙？哪一位，竟能帮上这样的大忙！”
这样的亭州伯乐，非但要好好结识，认真谢上一谢，说不得兵事上头，也可以请对方帮上一帮，比如介绍些军将？啧，阿岳还说她在亭州不认得什么人呢……
岳欣然微微一笑：“方功曹。”
陆膺刚喝了一口水，差点没呛出来：“谁？！”
岳欣然笑得悠然：“都护大人没有听错，就是方功曹，被斩首的原亭州州牧方晴的心腹，方文方功曹。”

第111章 奸计生
亭丰郡北。
日头正烈, 几只蚊子在耳边嗡嗡打着转，关狗儿有些难以忍耐地转开脸, 不远处正在啃着草叶的灰兔蓦然直起身, 竖起了耳朵，关狗儿登时伏在草丛中, 半点不敢再动弹。
手臂上裸露在外边儿的肌肤传来一股叮咬的奇痒，关狗儿咬紧了牙根，双手深深插进泥土里, 浑身上下却不敢有半分动弹，他双眼牢牢盯着远处那双又渐渐放下来的耳朵，灰兔啃食了几片草叶，便一点点向前挪去，以便够到更新鲜的叶子, 关狗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大气都不敢出。
下一瞬间, 传来一股轻微的弹动，关狗儿在刹那间由静至动，狠狠扑将过去, 受惊的灰兔立时蹬腿就跑，一条腿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住, 一时竟无法解脱, 它疯狂跳动挣扎，那根设伏所用的藤蔓被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瞬间就有可能被绷断而叫这只灰兔彻底脱离, 关狗儿急切间，几乎是不顾一切直扑上去。
狮子搏兔尚须用全力，便是因为当一只兔子面临死亡威胁时，可能爆发出来的疯狂战斗力连狮子都必须全力以赴——关狗儿这一扑，便正正被这只疯狂的兔子双脚踹在下巴一侧，饶是他机灵地闪避，也依旧痛出了眼泪。
半晌，顶着满面青肿、两臂血痕的关狗儿，终于成功抱起了那只精疲力竭、被绑成个粽子、却兀自挣扎不休的兔子，他咧着嘴将兔子背在背上，便一溜烟朝南狂奔，一路翻山越岭，直到天色渐黑，才靠近一处山坳。
隐约的兴奋人声叫他脚步登时迟疑，他想了想，从旁边抓过许多枯枝败叶将这兔子牢牢遮起，死命抱在怀中，就像抱了一堆柴禾回去一般。
坳里的大人们很兴奋，关狗儿心中却不知为何，十分害怕，上一次，他看到有人在山坳中这么兴奋之时，是隔壁黄家突然多了顿肉食，可是，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葛村头家的小花，连黄家小弟都不见了。
那日之后，他们就搬出村子，到一旁独住，之后阿弟便出生，弱得跟只小猫崽子似的，累得阿母身子一日比一日差。
隐约地，关狗儿知道，那一日一定是发生了极可怕之事，而今日又忽地这般热闹，他心中害怕，一口气奔回自己家，扎到草堆里一个虚弱温暖的怀中，仰起一双怯怯害怕又明亮发光的眼睛道：“阿母，你看我带什么回来啦！”
伴着轻微的喘息，李氏伸出浮肿的手臂，吃力地抚摸他的发顶，温柔道：“狗儿带什么……”
随即，她吃惊地感觉到一个什么蠕动的东西塞到怀中，关狗儿笑嘻嘻地道：“阿母，咱家有肉吃了。”
李氏竭力睁开眼，看到那只遍体鳞伤的兔子和小少年脸庞上的伤口青肿，怔住。
关狗儿却小小声道：“阿母，咱吃咱自己家的肉，把阿弟留在家里好不好，我能养活他的。”
李氏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她想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
一个身影推门进来，放下东西，连忙扶起李氏，看到关狗儿一脸狼狈，便大骂道：“你又到何处撒野，回来尽惹你娘生气！”
李氏身旁的襁褓中，羸弱的哭泣声嘤嘤响起。
关大郎才看清床榻旁那只兔子他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我是怎生同你说的！不能越过赤岭！”
说罢，他拎起关狗儿便是一阵猛摇，李氏连连咳嗽，又要拍抚幼儿，又连忙起身要拦：“你莫要打他……”
李氏一番动弹又是一阵剧烈晕眩，关大郎疾言厉色，却立时将她扶住：“你就护着他吧！那头北狄人来来回回打了多少次！若是一个不好遇上了！你有几个头够他们砍？！”
关狗儿抹着眼睛：“呜呜，可是咱家这头树皮都没了！阿母和阿弟还饿着肚子！”
关大郎一阵颓然，他伸出大手，一把揪过关狗儿，给他抹了眼泪嫌弃道：“行了，莫哭了！男子汉哭哭啼啼跟个娘们儿似的！”
半晌，一家人欢欢喜喜宰了兔子吃了顿肉，李氏吃不了太多，却也温柔抱着幼儿看着这对父子狼吞虎咽，关大郎一边笑骂儿子，一边却捡着肉多之处一个劲儿夹给他，心中渐渐做了决断。
一家人躺下歇息，关大郎才悄悄起身、推了门出去，山坳处依旧隐约有人声不断，他走过去，对着篝火旁的人道：“我跟你们走，给粮吧。”
对方嘿然一笑：“这不就对了么，这些粮够你们一家吃到亭州城，咱们镇北都护府正在赈灾发粮，到了那头，你们必能吃上饱饭，何苦守在这连树都秃了、注定饿死的地界。”
关大郎默不作声，他接过粮，默默转身离去。
李定勇眯起眼睛朝一个老汉道：“他不会带着粮跑了吧？”
老汉摇头：“他一个病秧子媳妇、两个孩子，怎么跑？你放心吧，他在村中素来有些威信，他肯来，必也有许多人跟着去的。”然后，老汉眼中流露渴盼：“都护府……真给发粮？”
李定勇放眼看去，这篝火旁，皆是老弱病残，闻言，一双双瘦到脱形的双眼极度渴望地看来，李定勇嗤笑一声：“放心吧，都护府必定是要给粮食的，你们只管往亭州城去就是。啊，对了，这一次司州大人说了，粮多的是，你们尽管告诉所有人，都可往亭州城去。”
说罢，李定勇竟径自起身，带着部众直接离去，赶往下一个可能的据点。
这一夜，他派出去做同样之事的分队有三十四支，大半亭州都已经被他的踏过，都护府赈灾之事亦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播开来。
同样是这一夜，天将亮起，关大郎摇醒了妻儿，负着他们到山上藏好，然后，他把那袋粮食交给妻儿，看着他们，他终于下定决心：“我去亭州城瞅瞅，你莫要再出去乱走动。”
若是真的有粮，我就接你们一道过去。
这般想着，妻儿却不免凄惶，关大郎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
整个亭州大地，似关大郎一般向亭州城进发的人，犹如蚂蚁般，被什么吸引着，从四面八方向亭州城迅速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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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州城外，一线天。
道旁忽地涌起一道烟尘，长长嘶鸣之后，李定勇勒了马，仰头看着两峰之间的窄窄天空，微微眯了眯眼，止住身后的部属，然后他打了个三长两短的呼哨。
蹄声自峰顶传来，不多时，杨四福便勒了马，出现在他眼前，笑着拱手道：“李兄，看你回亭州回得这般快，想必事情定是顺利？”
李定勇淡淡道：“都是些命比草芥还贱的东西，给几袋黍，说几句话，便千恩万谢说什么信什么，有什么顺不顺利的。”
杨四福笑眯眯道：“那是，李兄出马那还用说，只是不知届时会有多少流民前来？先前姬军师不是说了么，这人数可不能太少，毕竟，都护府那三千黄金骑，”他比了一个盔甲的手势：“可不是好对付的，人太少了，可顶不了什么用。”
李定勇瞥了他一眼：“我自会向军师禀告。”
杨四福面上依旧笑眯眯的，看不出半分火气：“好了好了，权当我多嘴，您办事有姬军师看着，定是妥帖的。”
他语气中不无艳羡，李定勇瞥他一眼，这杨氏兄弟难道还肖想得到军师这般的臂助？当初兄长于军师可是有救命的恩情，后头乱局中又有过命的交情……这杨氏兄弟还真以为军师这般的人是他们走在路边就能遇上的？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看看他们有没有这样的好命！
李定勇心中暗嘲过一番后，转而问道：“城中呢？”
杨四福却是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模样：“李兄你放心吧，城南的老十里铺子、城门口的茶摊……我大兄这几日盘了几十个铺子下来，在里面安插好了人手，只要流民一入城，届时必能借机行事。”
李定勇看了他一眼，几十个铺子？心想这杨氏兄弟看来当真是下了决心，要跟着狠捞一笔了，想到都护府里边可能的财宝使女，李定勇心头火热，看着眼前的杨四福，竟难得也生出一丝艳羡。
可是军师早有吩咐，相比都护府的财货，寻着那姓陆的粮仓在何处，趁乱夺粮才是大事。
这一点，李成勇也是十分赞同的，经历了过去三载的动乱，能在一方立足，不也是因为及时站到了那位冯将军一边，有朝廷的粮草支援，才能招兵买马，叫人忌惮吗？
他大兄定来的事情，李定勇就是再羡慕杨四福，也无可更改。
然后，李定勇道：“哼，你别出什么岔子，我会再往四周看看，还有无遗漏的流民据点。”想到又要撒些米粮出去，李定勇的心也有些抽搐，但这是军师定下的计策，若一点点甜头都不给，如何确保这些流民真的相信亭州有粮？
他恨恨道：“这什么都护府……最好多些存粮！”
否则对不起他们这番辛苦！
与此同时，亭州城中，刘府书房，几人正一脸愤愤：“这陆小儿当真是不识抬举，我等唤他一声都护，他便真当自己是盘菜了！竟敢叫我余家换防到径关！呸！做他的春秋大梦！”
旁边另一人朝刘靖宇道：“刘叔父，您身为兵曹，可否劝劝这位都护大人，非是我等不配合，而是换防并非易事，兵士的家安在了这儿，且那许多人马吃穿嚼用又如何是好？”
“正是！刘兄！你身为兵曹，合该好好教训一下这姓陆的小儿！先前安国公都没敢叫咱们换防！”
“我先前同他说理，他却偏给我说抗狄大计，若是我敢违令，他便威胁直禀御前，这这这……这简直不是讲道理 ！”
几人越说越是一肚子气，换防一事，看起来只是换防，背后却是诸多利益，譬如朝廷能给什么资源支持，防守之地有没有其他产出……陆膺倒好，上下嘴皮一八，便想空手套白狼，哪有这般容易之事！
便在此时，一个消息直接送到刘靖宇手上，刘靖宇看完之后，原本蹙着眉头却是松了开来：“如今倒是也不能全然小瞧这些盗匪，竟也颇有些手段啊。”
其余几人俱是一脸不解，刘靖宇微微一笑：“几位放心吧，要不了多久，都护大人便没有心思管什么换防之事了。”
然后，他如此这般一说，对坐几人俱是拍桌大笑：“对！合该这位都护大人知道一下咱亭州如今的情形！”
“没想到，杨李这两家盗匪竟也有些帮上忙的一日，他们还有些门道的，晓得如何拿捏都护府啊！”
“哈，那库中可没有几粒米，那许多流民过来，最多支应几日，我看届时他陆膺怎么办！”
最后，几人俱是看向刘靖宇，只见他微微一笑：“诸位，咱们几户人家可不是什么孙林之姓，做不来这等隔岸观火的下作事。”
先前说话的余氏青年不由微微皱眉：“那刘叔父的意思是……”
刘靖宇眯了眯眼：“自然是准备些粮，也去召集流民，煽风点火，让这火烧得更旺一些了。”

第112章 方文其人
孙府门外, 一顶小轿停下，一个小厮跑去拍门, 门口管事的一开门, 不待小厮赔笑，这管事的便立时横眉怒斥：“都说了八百回了！我家老爷不在！不在！你们若敢再上门, 下次休怪我孙府不客气了！”
小厮面上恼怒：“我家老爷与你家老爷也是同衙为官，他如今亲至，你敢这般不客气！”
那管事一瞥那顶小轿, 却依旧冷笑起来：“你家老爷贵姓？敢说和我家老爷同衙为官？”
明明过去数次都曾登门拜会过，这管事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家老爷名姓，现下他分明就是在借机贬损羞辱他们！
小厮愤怒不已，纵使方晴被斩首之后，老爷处境一直不好, 府中一直人心惶惶, 那些大人也不再登门, 但他也没有料想，老爷亲自来拜访，这孙府竟会这般全不讲情面, 竟连门都不让老爷进！以往别说大人亲自登门，那孙大人登门拜访老爷, 哪次不是客客气气的！这些下人, 简直狗眼看人低！
只听一个声音自轿中传来：“孙大人既是不在，那方某这便回去，还请转告孙大人, 这天下，风水轮转，可不是哪家哪姓说了算的！哼！”
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路口，那孙府管事朝那方向吐了口唾沫，且不说老爷与夫人现下真不在亭州城，就是还在府中，这方文还真以为他是以前的方功曹，人人还会捧着？简直是好笑至极！
小厮愁眉不展：“老爷，孙大人一直避而不见……如今这可怎生是好？”
方文面色冰沉，这段时日以来，他的心简直似被老天爷提在手中耍弄一般。
先时，他身为功曹，在亭州乃是正儿八经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同为从事，功曹司掌诸官考较升迁之事，地位也隐约凌驾于同僚之上，更勿论他与方晴还是同族。
御驾亲临，本以为是一桩天大的机缘，万想不到，晴天一声霹雳，方晴就被斩了！简直全无征兆！帝王之威，一至于斯，当时简直叫方文惊骇欲死，以至于封书海走马上任，他都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及至他反应过来自己该好好抱稳新上峰的大腿时，收到的消息却是，自己那位新上峰被投进了大狱，原因？原因是新上峰办事不利，致使御驾遇险！
连皇帝都在亭州出了意外！
方文简直目瞪口呆，那个时候，他觉得，就算是九五至尊又如何，在老天爷面前，也只是个随意摆弄的棋子。
再回来，皇帝回来，成立镇北都护府，陆膺成为镇北都护。
亭州局势简直像小孩子的面孔，说是一日三变半点也不为过，身为罪官的前僚属，方文地位一直十分尴尬，他没有再往衙署去，却一直在思索他要如何在亭州自处，他冥思苦想，终于发现一条大道始终在他身侧，但他从未好好利用——孙洵。
亭州的滔天波澜之下，方晴死了，死得连个水花都没溅起，这可是一州州牧，正三品大员！皇帝失踪，被北狄人那样带走，几十万大军竟然会束手无策！这可是一国之主！
在这种风云变幻之中，他方文和这两位比，更是蝼蚁不如，他们都不能完全自保，他又要如何寻到一条生路？
直至他发现，在魏与北狄的风起云涌中，亭州始终稳坐的只有孙氏、林氏这样的氏族，早年北狄统治中原之时，他们投向北狄，魏起事后，他们又投向大魏，不论风水如何变化，他们始终牢牢把持亭州，方文甚至在某一瞬间，有过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好像他们才是这块地方真正的主人。
所以，他才会这样急切想见孙洵，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都亲自登门了，孙洵竟这般毫不留情，连门都不让他再登。
这一刹那，方文心中的恐惧与挫败无法言说，没有方晴，他这功曹之位被剥夺已经板上定钉之事，甚至不止，不论是不是姓陆的，任何一个上位者，看他不顺眼都能随时像斩杀方晴一样斩杀他，理由都是现成的。
而现在，他认定的唯一出路这样绝情地拒绝了他。
窗棂在他面孔上的投影将他的面孔切割成明暗两半，显得格外狰狞，直叫小厮都有些害怕：“……老爷？”
方文才缓缓道：“无事，你先出去吧，我想一想。”
若换了平时，这从小跟着他长大的小厮定会好好开解一番，但今日不知怎么的，这样的老爷太叫人害怕，而小厮隐约有种感觉，老爷心中恐怕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主意，却知道，那定是一个极为可怕的主意……
小厮告退，方文忽地又开口道：“对了，给夫人说一声，叫她收拾收拾，后半晌带几个孩子回娘家坐坐，先时遇到岳父遣人来，道是想她们了，你叫阿大他们把马车备好，我先前同他说过的，他知道怎么办的。”
小厮登时觉得疑惑，夫人娘家什么时候遣过人来？而且，夫人娘家就在亭安郡，为什么要阿大亲自去送，要知道，阿大可是府中的护卫首领，从不轻易离开老爷身边的，老爷这番话里，简直处处透着古怪。
他看了方文一眼，欲言又止，还是退下去照办了。
房中彻底安静下来，方文才缓缓走到自己桌案前，他将手伸到桌下某处，摸索到什么东西，轻轻一拉，原本雕花的桌案侧面竟巧妙弹出一个小小的抽屉，他取出里面一封书信，这信封上面干干净净，只在右下角写了一个“蒋”字。
这是当初方晴被斩首之后，他心中惊惶不安时，一个乞儿送到他府上的，只扔下了一句话：“亲自交给你们方大人，叫他好好看信，自然能活下来。”
方文摩挲那个蒋字，手指微微颤抖，他收到这封信当日，亭州随即发生惊变，阅兵之中，皇帝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而后就是北狄挟假冒的皇帝围城。
事后证实的消息，治工从事蒋亦华与北狄勾结，意图劫掠当今圣上。
真的要打开这封书信么？若是打开，就真是再也无法回头……
可是，大魏又何曾有他一条活路，他已经放下一切自尊豁出去恳求，却依旧没有半分机会，难道他今后都要似这段时日一般，惶惶似丧家之犬，不知道哪里来的谁将他问罪处斩？他死了，他的妻儿家人呢？难道要沦落到亭州城外那些衣不蔽体食不充肠的流民的下场！
方文一咬牙，信封撕裂之声惊心动魄响起之时，耳边同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却是那小厮去而复返，语声急促：“老爷！黄大人来访！”
方文的手停了下来，竟有同僚来访，难道是孙洵那头有什么挽回转机，可他随即心中一跳，来的人是黄云龙！
黄云龙……司掌刑狱！
方文面色大变，门外已经响起黄云龙漫不经心的声音：“我今日是陪司州大人前来，怎么还未见方大人哪？”
小厮似是在阻拦：“黄大人，我家大人在书房……你在前厅稍坐……”
却听哗啦一声推门响动，黄云龙已经大步迈了进来，看到方文，他笑逐颜开地大步上前道：“老方！你说你！我去了趟北面，回来这么久也不见你找我喝酒！”
说得好像他们原来多亲近似的。
方文紧紧攥着袖中书信，面上不露分毫端倪：“黄大人位尊事繁，我如何敢轻易叨扰？”
黄云龙哈哈一笑：“瞧你，口气怎么同深闺怨……”仿佛意识到自己出口之词不妥，黄云龙打了个哈哈，转而道：“你可莫要说我不够兄弟，我可是将司州大人给你带来了，你知道该如何好好表现吧。”
然后他让出自己身后的人：“这位是新上任的都护府帐下司州岳大人，方大人还不拜见？”
方文原本极度紧张，生怕袖中秘密被发觉，可此刻，他心中的震惊讶异竟直接盖过了紧张情绪：“她？司州？！”
陆膺脑子没被驴踢？！
若非为官多年的城府，方文差点将这最后一句直接脱口而出！
如今亭州是什么样的局面，就是封书海还在，方文也敢说，封书海绝计不可能有作为！而陆膺，居然派了一个女娘来当司州！这是嫌如今的亭州风云变幻不够无常吗！
实在是方文这几日焦灼在自己的前路，未曾到衙门去过一次，竟对岳欣然上任之事，此时震惊全写在脸上。
可也只有一瞬，他随即冷静下来，只点了点头：“岳司州。”
然后，他更加捏紧了袖中书信，他愈发觉得，不能投向孙氏，袖中书信便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先将妻儿送走，一切更要按原计划行事！
一个如此任性妄为的镇北都护，加上如今的亭州局势……方文更加急切地觉得要马上离开！
黄云龙的眉毛皱了起来，眼中寒光闪动，方文，不对劲，他视线不动声色扫过方文周身，和这间书房里所有陈设。
对于这走投无路的方文而言，他见到岳欣然也未免太冷淡了些。
岳欣然却开口道：“方大人，默出亭州过往五载所有官吏履历，我保你安全离开亭州，如何？不论你想去哪里。”
她看着方文意味深长地一笑。

第113章 方文荐才
可以放他安然离开亭州, 不论他想去往何处？！
看向岳欣然若有所指的眼神，方文情不自禁再次捏紧了袖中的信函, 抿紧了嘴唇, 这封书信是蒋亦华借一个乞儿之手送来，断然不可能有任何人知晓, 对，不可能！
方文不动声色悄吸一口气：“哦？下官何曾说过要离开亭州，岳司州说笑了。”
便在此时, 另一个嬷嬷跑到门口，见方文有客在，又犹豫不敢上前，岳欣然却径自朝她笑道：“老人家有事只管说吧，无妨。”
那嬷嬷看到客人中开口的竟然是个小娘子, 先是一奇, 又见老爷神情紧张, 思忖这中间莫不是有什么不清不楚之事，她索性大了嗓门道：“夫人唤老奴来问，岳家老爷那里是如何说的？怎地突然要她带几位郎君归家？”
方文面色僵住, 与岳欣然眼神对视间，方文的说辞竟是不拆自穿, 叫他心头暗恨, 却也警惕，恐怕阿大那头稍后要重新安排，这黄云龙司掌刑事侦缉, 一个不好叫他拿住，更是无法逃脱的祸事。
方文那贴身小厮极晓事的，见这尴尬情形，又看那嬷嬷神情，立时猜着了什么，他心头暗骂这老货，立时上前拽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那是镇北都护府的司州大人！你这老货横插什么话！夫人有事你晚些再来回禀……”
那嬷嬷惊吓般的声音远远传来：“司……司州？！那是个女娘啊！”
小厮低声恐吓：“正四品的大员！可闭上你的嘴吧！”
下人间这点眉眼官司自然没被几人放在心上，方文久在官场，这点难堪浑若无事一般，欠了欠身道：“下官教导无方，下人无状了，还请司州大人见谅。只是，岳大人想叫下官默出亭州过往五载所有官吏履历？”
他索性转了话题，不再提离开亭州之事。一边说着，一边他也是真心疑惑，这位司州大人要所有官吏履历的话：“衙署中亦有相应录档，岳大人既然身为司州，自可翻阅。”
岳欣然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方大人，我想看的，自然不是衙署录档，而是您当初为方晴方大人留下的暗档。”
方文神情再次一滞。
所谓衙署录档，便是大魏官僚体系中，对于官员考核升迁的记录，通常由功曹来完成。六品以上官员的录档，不只要在州府存一份，每年考较之后，还要送往魏京存档，这是开国就定下的规矩，六品以下官员的录档，除各郡之外，应于州府存档。
而所谓的暗档……就颇为模糊复杂，这是各衙门的一把手，在朝廷要求的衙署录档之外，自己私下里给下属们记的另一本记录，除了朝廷明面上要求的考核之外，还会记录许多不宜向朝廷回禀之事，譬如，某位州牧私扣米粮，诸郡各县的完成配合分账记录等，譬如，某郡某县哪位官员出自当地世家某支某房，是嫡是庶，与家主关系如何，与自己的礼物往来，明面上是否恭敬等等……
这样的暗档，自然是见不得光的。
而如果衙署太小，譬如一县之地，就那么些人事，根本无须什么暗档，也不会知道这种事，甚至哪怕到了郡这一级别，记性好些的，数十上百的下属，其情形全都能装在脑中，不需要专门的暗档记录。
唯有到了州牧这一级，八郡近百县，上上下下这许多官员，甚至不是每个人都能与州牧打过交道，有的人的情形只能通过年节往来、下属反馈来推测，没有暗档是极难追溯，而政局形势又极复杂的情况下，才会需要人协助记录处置。
这是官场之上，三四品以上官员才会知晓的潜规则，眼前这女娘竟然一口道破，而且……她这笃定的口气背后，竟是十分肯定，方晴这前州牧的暗档是由他方文来记载的。
要知道大多数州牧，这种暗档都由心腹的幕僚来做，偏偏方晴与方文乃是同族，方文也正是因为方晴才升至功曹一职，方晴一事不烦二主，亭州各地官员，不论明面上的录档、还是背地里的暗档，皆交由方文来记录打理。
一时间，方文看向岳欣然的眼神都不太对。到底是对方于官场门道知之过深，还是方晴死前吐露了太多事情，连自己也被卖了个底儿掉，一时间，方文竟无法推断。
但是无论如何，这暗档中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方文都是不可能轻易交出来的。
他长出一口气，正要开口，岳欣然却又笑着摆了摆手道：“方功曹大可放轻松些，我要暗档，不是为了清算克扣军粮中饱私囊、收受贿赂徭役顶替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方文再次一噎，岳欣然微微一笑：“我不为难你，你只要把那些被方晴贬斥之人的暗档默出来就好。”
方文霍然看向岳欣然，眼神中难掩一抹复杂。
就是黄云龙，再次看向岳欣然，也不由感到由衷钦佩，整个镇北都护府最大的困境或许是在春耕，是在赈灾，但是，于岳欣然这个司州而言，麾下无人可用才是目下最致命之处。
他原本以为，司州大人向他询问方文的情形，叫方文默写暗档，只是为了政局清洗，却没有想到，她竟然是询问被方晴贬斥之人……
以方晴在亭州这五载的行事，不难想像，敢开罪他的，都是什么样的人，而今，这位司州大人径自寻了方文要用这些人，无疑，是在传递一个清晰而明确的信号。
恐怕整个亭州官场，风气都将一肃。
这远比任何清洗都要来得迅速。
难得的是，这位司州上任……才几日啊。
方文眼神复杂地看了岳欣然一眼，不再多言，而是径自坐在桌案前，将书信塞入袖中深处，开始默写。
他显是胸中有数，下笔极快，不过一个时辰，就书写完毕。
黄云龙草草看了一些，这些年间曾看不惯方晴的官员有名有姓几乎俱在其列，扫过去大略也有几十人。
然后，方文却单独抽出一页，双手递给岳欣然道：“司州大人，镇北都护府看似风光，实则危若累卵，否则您也不会亲至我这犯官府上。不过，若有这三位在，可保镇北都护府无虞！”
岳欣然接过来一看，那张纸上果真只写了三个人。
而黄云龙只道，这方文好大的口气！他倒要看看，什么样的人，叫方文夸得连都护与司州大人都不放在眼中了！结果，就这么一瞅，黄云龙简直想立时拔刀砍了方文这戏耍人的货色！
那纸上写着：
宿耕星，雍安桃源人，曾任孙簿曹下属典农官，精于农事，四载前北狄入侵之时，曾建议方晴上书朝廷屯田备战，重新厘定田地，方晴断然回绝，他便就此挂冠而去，传闻一直隐居于雍安与亭岱交界的桃源县，指导当地百姓农桑之事。
晏清，雍州墨云人，前任治工从事，擅防筑多种工事，亭州如今的边防工事、治水设施多有他的手笔，五载前，方晴初到任上，便因为蒋亦华的缘故，对他多有不喜，他也乖觉，随即辞官后便消失，至今踪迹全无。
至于，这最后一个人，既无姓名，也无过往，只有一个“瞻陵先生”的称号，他乃是方晴的心腹幕僚，连方文都不能确切晓得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到方晴身旁的，只知道，方晴能当上州牧，此人功不可没，亭州初始的许多政事皆有此人身影，但不知为何，方晴渐对此人不喜，三载前北狄大战，此人更是悄然消失，方晴曾命人秘密搜寻过此人踪迹，却全无所获。
这就是方文向岳欣然全力举荐的三人了，有两个下落不明，其中一个，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黄云龙冷笑着要说什么，岳欣然却将这张纸页叠了收好，止住了黄云龙的话，她向方文点头道：“多谢方功曹，您若是想要离开，东南西北，不论哪向，只需到镇北都护府送个信，我定会保您平安。哦，若您信不过我，只管自行离去就是，我保证不会有人为难于您。”
方文却是盯着她：“岳司州，这三人，您……没有其他想问的？”
岳欣然的回答是微微一笑：“告辞。”
然后她就此干净利落地离去，只留下方文站在原地，有些发怔，她居然什么也没问，就这么走了？！
小厮见岳欣然等人离去，才小跑过来回禀：“老爷，夫人收拾停当了，阿大也把马车收拾好了，她们现下就出发？”
方文心中犹疑，岳欣然方才的态度，此事其中的风险，叫他只犹豫道：“恩……”
小厮应是，便要退下，方文忽然伸出了手：“回来！”
他面现犹豫挣扎，反复踱步，瞥到桌案上因为方才书写浸到的墨迹，他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道：“先叫夫人她们不必出发，这几日先看看，先看看再说……”
他好似是在同小厮说，又好似是在说服自己。
小厮看着老爷面上罕见的神情，不敢多问，确认道：“那我便同夫人说，先看看这几日天气再说？”
方文神情变幻许久，他又捏了捏袖中书信：“慢着，你把阿大叫来，我再他叮嘱送夫人回去，路上必要小心。”
小厮觉得今日的老爷简直反常至极，阿大那样稳妥的人，只是回一次夫人的娘家而已，用得着老爷再三叮嘱吗？
小厮退去唤阿大，方文却是怔愣失神。
三个人选。
司州大人，你既然来问我要暗档，我便给了你三个人选，你既不肯问计于我，那便叫我看看，你是不是真能有能耐，能收束亭州这滩乱局于将倾……但凡能叫这时局不至于乱潮汹涌随时没顶……
这其中希望多么微茫，整个亭州的人事糜烂到了何种地步，方文心中一清二楚，他竟还怀抱着这般妄想……毕竟，叛逃故国不是这般容易做出的决定啊……
可如果这一切不可能真的发生了，到底他又要如何，方文心如乱麻，一时竟也没有答案。
方文苦笑，也罢，先将妻儿送出亭州城，若真有什么变故要做决策，他一人也好安置。
只这一次，是真的要将妻儿安置到岳家，而非是原来的计划了。
出得方府，岳欣然向冯贲道：“派人往府中送信给都护大人，我要往桃源县去，今日未必能归府中。”
桃源在雍安最北，紧邻亭岱，若快马前往，只需小半日的功夫，但此去还不知会遇上什么样的情形，未必当日就能赶回。
黄云龙闻言，却是皱眉向岳欣然道：“司州大人，您莫要轻信方文之话。这宿耕星，虽精通农耕之事，性情却极古怪，当初他向方州牧进谏便颇多偏激狭隘之辞，他挂冠往桃源，更是放话，此生绝不再为朝廷效命。此人不那么好请的。”
岳欣然身为女子，初初上任，若亲至桃源相请，未能请动宿耕星事小，若因此损了威望，恐怕将来不利于镇北都护府的谋划。
岳欣然却道：“黄都官，你留在亭州城镇守，放心吧，我自去无妨的。”
黄云龙登时急了：“岳大人，您不知道！这宿耕星这般张狂妄为，以方州牧行事，宿耕星在桃源的行踪又不是什么秘密，何以能安然至今？皆是因为他身后有孙氏之故！雍安，那是孙氏的地盘！”
岳欣然初初上任，孙洵便借机归家，避而不见，这就是已经是孙氏的态度了，他们如何肯放宿耕星到镇北都护府上任！
岳欣然却笑道：“黄都官，你一片心意，我都晓得。只是目下情形，必得有一位精通农事的主持，若未亲至，自知其中全无转寰？再者，似这位宿大人这般的人物，既是在镇北都护府辖下，不论是否真能延请到都护府，都该前去拜会的。”
黄云龙醒悟，这是……做个姿态的意思？
岳欣然摇头失笑：“集训之事，完课只在这一二日，我必会回来参加结课大典，城中诸事，暂时托付都官大人，遇事不决，还请禀报都护大人。”
黄云龙自然应下。
岳欣然便在冯贲护卫下，轻骑直往桃源县而去。

第114章 宿耕星
风尘仆仆, 一路向南。
日头西斜之时，岳欣然本想停下询问, 还有多久能到地头, 却在勒马之时，忽然觉得已经不必开口。
因为她的视野中, 白云山林间，已经出现了整整齐齐的一畦畦田陇，其上零星点缀着新绿, 这却已经是岳欣然自入亭州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桃源之地，名不虚传。
冯贲本想开口询问，岳欣然却已经径自下了马，朝一众护卫笑道：“大家都下来吧, 太平世道什么模样……亭州之地, 怕是大家都忘啦……”
她语声低微, 到得最后一句，几乎低不可闻。
三两村夫荷锄躬耕，牧童牛背横吹笛, 这确是叫冯贲等人眼前觉得有些恍惚的场景，几疑是梦中。县城在望, 更叫他们觉得眼前这一幕太久不曾见到, 这本是春时，山中出产的鲜产，农汉担了猎来的野兽, 村姑挑了春笋野菜，热闹的叫卖吆喝此起彼伏……散落的鲜红樱桃滚落到脚边，冯贲弯下腰拾起一粒，清甜在唇齿间溢开，几乎叫他觉得那些大漠风沙、金戈铁马才是梦。
不知为什么，这一刹那，冯贲脚步加快，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追上了前面那道纤弱笔直的身影：“司州大人，寻到了那位宿大人，亭州就都能这般了吧？”
那语气中，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期盼。
岳欣然微微一笑，还不及回答，冯贲已经雀跃着寻人打听宿府在何处了。
根本不必拿出陆府斥候的一分本事，整个桃源县，连个挑着鲜花来卖的小娘子都晓得宿耕星的居住，就在桃源县最东边的桃花溪畔。
溪水潺潺，沿岸果然生着许多粉白的桃树，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农荷锄挑担而来，冯贲连忙迎上去：“老丈，敢问宿大人的居处是在哪里？”
那满面风霜的老农停下步子，一脸奇异地反问道：“宿大人？这里没有宿大人啊！”
冯贲一愕，可方才那小娘子说得非常清楚，县城东面的桃花溪畔，冯贲不由再度强调道：“宿耕星宿大人。”
老农放下锄头往身前一拄，不耐烦地扯大了嗓门嚷嚷道：“你若不信俺的话，只管去打听！这条桃花溪百十里上上下下，哪里有什么宿大人！”
然后他将锄头往肩上一扛，不耐烦地绕开冯贲直接走了。
冯贲站在原地，面红耳赤地向岳欣然行礼道：“属下无能，方才未能甄别那小娘子话中真伪……”
岳欣然摇头道：“无妨。”
黄云龙的顾虑果然不无道理，这还是资料最齐全的一位，光是要见上一面都横生波折。
可是，看着溪畔种植的诸多农物幼苗，冯贲却是下定了决心：“大人稍等，属下立时就去打探！”
显然，这位陆家军斥候出身的护卫头子，是要动真格了。
岳欣然却微微“咦”了一声：“恐怕冯都卫不必去了。”
冯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明白过来，只见远远的田陇上，不知何时，来了一支队伍，与他们这行人轻骑简从相比，那群人前呼后拥，中间的豪华马车在桃林间亦是熠熠生辉，喧嚣隐约传来。
岳欣然笑道：“既是有人领路，咱们跟着去拜访一下那位宿大人吧。”
这小小的桃源县，除了那位宿耕星宿大人，恐怕就是那位县令，也不能劳动这样的大人物造访了吧？
他们到得不远处，就见那马车在一处草庐前停下，仆从小跑着摆好锦杌，一个高冠博带的中年男子踩着锦杌下来，朝草庐行了一礼：“宿先生，经年未见，我前日归家，家父一直惦念着您，特命我来问好，您老人家身体可还康健啊……”
然后，只听得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抬高了嗓门嚷嚷道：“问啥问！问啥问！你眼睛有毛病吗！不会自己瞅吗！俺好着呢！瞅好了吗！俺还有三亩地要下肥！你们莫要挡了俺的道！”
这熟悉的口音……冯贲面色一变，他奔近前一看，卧槽！
那中年男子尴尬行礼的对象——蹲在地上忙活着的老头，不就是方才一脸真诚冲冲他嚷嚷“这里没什么宿大人”的老农么！！！这特么！！！
冯贲有千万句草原各族的问候想倒在那老农的脑门上！耍着他们玩吗？！
但比冯贲更想骂的人显然还在那里行礼，这中年男子礼仪风度却是极好，他面上不以为忤，咳嗽一声了道：“宿先生，您若身体康健，家父一直期盼能够再与您一叙，他现下腿脚不成了，否则他定会亲至……这许多年，家父心中最难忘的便与是您昔年情谊，我这身为人子的……他老人家已过花甲，腿脚不行，眼睛也看不清了，谁知还能有多少光阴呢，我这身为人子的，实是不想见家父抱憾……”
说到后来，这中年男子已经是泣不成声，就是路人听着都觉唏嘘。
宿耕星吭哧吭哧忙活，似也被这话打动了，终于停了下来，抬起那张沟壑纵横的沧桑面孔，中年男子一脸期盼地看向他，却见宿耕星蓦然站起身来，将手中那沉重的竹筐往地上狠狠一怼，里边的东西都飞跳了许多出来，溅在中年男子衣袍上，叫他情不自禁退了一步。
宿耕星却是怒瞪着他：“你是耳朵也有毛病吗！俺同你说了！俺还有三亩地要忙活！时辰绝不能误！你在这叽叽歪歪！这三亩地的肥你帮俺下吗？！”
中年男子本待想说句“有何不可”，然后吩咐自己的奴仆去帮忙，却忽然反应过来，“肥”？
他低头一看，自己雪缎锦袍的下摆沾着不明的黄色污渍，登时觉得恶臭扑鼻，再无无法忍耐地转过头去呕吐起来。
奴仆们大惊失色连忙去扶，中年男子满面苍白，虚弱地道：“快……衣服……”
搀扶的，去马车找衣服的，要伺候沐浴，要熏香的，闹哄哄乱成一团，非但将道堵了，还将周遭几陇地踩得乱七八糟，宿耕星气得一跳八丈高：“滚！都给俺滚！！！！”
说着，他将那竹筐举起来，就要朝这群王八蛋扔过去！
方才飞溅一点出来的威力已经叫老爷昏倒了，若是他再被那一竹筐砸到……后果简直惨烈到无法想像，一群奴仆简直是逃命样地飞速撤退。
这出闹剧简直叫岳欣然大开眼界，此时，道路被让开，他们一行才得以上前。
宿耕星脑门青筋突突直跳：“你们又来做什么！这里没有什么宿大人！给俺……”
看着他脑门的血管，岳欣然真怕他就此脑溢血发作，不待他说完那个“滚”字，岳欣然已经利落地上前拿起锄头归置田陇，踩踏的幼苗，不成的就扔掉，还能挽救的就留在一旁，她都动手了，冯贲等人岂能坐视，连忙上前忙碌起来。
宿耕星那口升腾起来的气散了些，但看着这群毛手毛脚的家伙终是碍眼，恶声恶气地道：“都给俺小心着些！笨手笨脚，净给俺添乱！”
冯贲他们皆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子弟，杀伐多时，农活有些生疏，却不至于全然不知，宿耕星的骂骂咧咧净是鸡蛋里挑骨头，只是军旅出身的汉子，这点话于他们毛毛雨似的，不至于同个老头儿叽歪，众人埋头干活，很快收拾停当。
岳欣然询问道：“您那三亩地是在何处，天色将暗，我们人多，帮着应该很快能收拾了。”
冯贲暗地里给司州大人比了个大大的赞，他看是看出来了，黄都官那形容都是轻的了，这宿耕星何止是性情古怪，简直就不近人情！司州大人干脆利落，不避污浊，看这老东西还能怎么发作！
宿耕星冷哼一声，就要挑起那竹筐，冯贲一个箭步上前，宿耕星一个老农，怎么抢得过军旅出身的冯贲，农具肥料俱由一众汉子扛了，跟在他屁股后头，在他不耐烦的招呼指点下，把肥给上了。
结束之时，天都暗了。
暮色之中，忙碌两个时辰的汉子们汗湿重衫，就是岳欣然，额头亦是汗迹殷殷。
冯贲心想，累得司州大人这般辛劳，这姓宿的老混帐必得好好为都护府效力才对得起！
宿耕星咳嗽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忽然有火把朝此而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远远道：“宿先生，我等来帮您干活吧，必能不耽误您的时辰……忙完这些，还请您看在我一片心诚的份上，务要给家父几分薄面……”
也不知这话又戳动宿耕星哪根心事，他冷起面孔，大吼道：“滚！都给俺滚滚滚滚滚滚！”
他的手一指，竟是连岳欣然、冯贲等人都要一齐滚蛋的意思。
然后，他气呼呼地扛起农具径自要走，冯贲却是忍着气拦在他面前：“宿大人，我家大人路途迢迢特来求见，亲自劳作，您这般蛮横，也未免太过分了！”
宿耕星一翻白眼冷笑一声：“俺可没有救你们相助！再踩在俺的地头！俺就叫乡亲们一起来赶了！还不快滚！”
冯贲简直怒到快要拔刀，却是岳欣然出声道：“冯都卫，先回县城吧。”
冯贲深吸一口气，天色暗了下来，总不能累得司州大人露宿郊外，还得赶在闭城之前先回县城才成！
却见一个奴仆过来行了一礼：“这位好汉，我家主人请几位过去一叙。我家主人说了，不必担心宿处，如不嫌弃，今夜可在我家别院小憩。”
冯贲心中奇道：“敢问尊主人如何称呼？”
对方与那宿耕星似是世交，但又一样被宿耕星不近人情地驱逐，现下的邀请，不知是不是冯贲的错觉，怎么看都透着股同病相怜的味道。
那奴仆礼数周到地道：“敝府姓孙，我家主人乃是府上大老爷。”
他根本没有回答冯贲的问题，没有详细介绍他家主人到底是什么地位，他神情中不像不屑说，倒更像是……他只要这样一说，人人都应该知道他家主人是谁，根本无须详细解释。
岳欣然却是忍不住笑道：“这可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哪。”
她向那奴仆道：“回禀你家主人吧，若他还返亭州城，有机会再见。”
那奴仆不由一怔，听这口气，对面这位小夫人似乎识得他家主人……可先前却并未认出来啊？
冯贲此时已经明白这姓孙的到底是谁了，他冷笑一声：“这位乃是岳司州岳大人，好好回禀你家主人去吧！”
那奴仆不由面色一变，抬头看向岳欣然后，又急急告退，本以为是山野间遇到的愣头青，想来寻宿耕星相助，竟是用帮着干活这样粗笨的法子，主人一直无法劝得宿耕星成为孙氏臂助，又不敢强逼，今日见得这群人似有与宿耕星亲近之意，便存心打探，谁知……居然是那位岳司州！
虽然听闻是位女子，但也太过年轻，难怪方才他们一直只以为对方是不讲究礼数的山野之人。只是，这位司州大人……也未免太豁得出去了，听闻她可是那位陆都护的夫人，她一个女子，竟然不顾身份亲自下地？？？
主人先时对这位岳司州心存轻蔑，寻了借口避而不见，如今却在此处不期而遇，简直就是当面拆穿了借口，尴尬得无以复加。
而孙洵披散头发、面色惨白躺在熏香满满的车内，听闻奴仆回禀来人是岳欣然，他不顾病体惊坐而起：“什么？！”
他眉毛皱起，眼中诸多神色一一闪现，这岳氏寻准要害下手竟然这样快！
若叫她得宿耕星相助，理顺镇北都护府的农事岂非只在须臾之间？届时她威望大涨，这绝不是孙氏乐见之事！
更何况，这宿耕星辞官隐居几年了，都不肯向他们孙氏低头，如果现今叫岳欣然收拢了去，孙洵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孙洵厉声道：“快！拦下她！速速为我收拾，我要去见她！”
二度被孙府的奴仆拦下，冯贲已经极其不耐，天色暗下来，再耽搁就进不了城了，这孙洵真是莫名其妙，在亭州城不肯拜见，却偏偏要在这荒郊野外来拜会，呵，真当司州大人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那奴仆道：“先时在亭州城未及拜见大人，我家主人心中早就愧憾难当，方才听闻竟是大人在此，主人立时要来见，只是他病体羸弱，未加收拾不敢在大人面前失仪，还请大人稍待。”
他口气虽是谦逊，但带着的数十个健仆却将往县城的路塞了个满满当当，姿态却极其强横霸道。
冯贲不由目视岳欣然，岳欣然面无表情向他微微颔首，这就是任他施为之意了。
得到了岳欣然的允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冯贲冷笑一声，刷然拔刀出鞘：“都护府帐下亲卫，听令！”
刷刷拔刀声中，暮色被一片齐齐的长刀映亮，冯贲厉声道：“阻塞司州大人去路，以下犯上，妨碍公务该如何处置？”
所有护卫低沉声音咆哮道：“杀！杀！杀！！！”
孙府仆从亦都是经历过厮杀选拔的勇武之辈，可乡野校场间练出来的勇武，和百死一生中历练出来的悍然杀伐如何能相提并论。
那奴仆登时就面色骇然，他身后健仆举着兵刃强自上前，却隐隐有些双腿发软。
孙洵听得杀伐之声，顾不得形容狼狈远远奔来：“司州大人！皆是误会！切莫动手！”
若真一旦杀将开来，且不说他的人遇上都护府的杀神们会不会吃亏，孙氏与镇北都护府就此撕破脸，这绝不是此时孙氏所乐见！孙洵离开亭州城，就是孙氏想藉此掂量镇北都护府的实力，再做决断，还未看清对方就结仇，这绝不是孙氏这样的亭州世家所愿。
更何况，此事若传扬开去，岳欣然为司州，他为簿曹，岳欣然位尊，岳欣然是一女子，他是一男子，岳欣然看起来势弱，论法理，是他以卑犯尊，论人情，是他恃强凌弱，再者，此事还是他的仆从拦路在先，一旦传扬开去，孙氏名声必受牵累。
这番对峙之中，镇北都护府占尽了上风，孙氏的人无论如何绝不可与之动手！
暮色刀光映亮岳欣然的面庞，孙洵第一眼看清她的从容神色时，他立时知道，他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太低估了这位司州大人。
方才他顾虑的那些，恐怕她早已经想得一清二楚，这才能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这样镇定，都说亭州民风悍勇，可这位司州大人，显然更夷然无惧——孙洵心中凛然，眼前小娘，不可以寻常闺阁弱质视之！心性强悍犹在亭州许多男儿之上……今后打交道，勿须小心在意，不可以貌取人。
孙洵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下官孙洵拜见司州大人，还请大人宽宥下人方才无状冒犯之失。”
岳欣然客客气气回了一礼，笑道：“孙簿曹，方才我还同冯都卫笑言，天涯何处不相逢呢，可终于见到簿曹大人了。”
如果不是她身后诸卫长刀未曾归鞘，她这番言笑晏晏更像是发生在衙署之上的初见问候，全然看不到方才双方差点血拼的半分烟火气。
孙洵与她一个对视间，双方皆是将彼此来桃源的目的看了个一清二楚，彼此俱知此事上，双方绝无任何相让的余地。
但岳欣然方才的强硬，叫孙洵心中明白，绝不可擅用武力，对方是那种占了上风便不会手软之辈。
这一个眼神，双方在此事上的手段极限就此划定，可以施展手段，但不能诉诸武力。谁能说动宿耕星……各凭本事吧！
便在此时，有人提着油灯远远而来，冷哼一声：“毛手毛脚！弄坏了俺的农具！这样还想走？做梦！”
冯贲先是一怔，随即大喜：“宿先生！我们这就去给您接着修好！”
岳欣然向孙洵一礼，便跟在宿耕星身后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孙洵面色阴晴不定：“魏京并没有岳姓世族……”甚至整个大魏都没有岳姓的大世族：“去，查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种人物，绝不可能是从泥里蹦出来的，必是有什么信息被他忽略了！

第115章 人心明暗
宿耕星这一番招呼带走了岳欣然等人, 明显是在孙府面上狠狠踩了一脚，不只孙洵面色难看, 就是孙府那些奴仆看着都护府的护卫, 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但岳欣然心中却颇觉疑惑，宿耕星脾气暴躁, 颇为执拗，看起来并不像是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可他这般去而复返, 甚至拉下面子……又是什么缘故？
他们一行人来到宿耕星那一排草庐中，一个欢快的声音道：“夫人！”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身影高高兴兴冲了出来，借着烛火，岳欣然不由有些讶异，这小姑娘圆圆脸蛋, 笑眼弯弯, 十分玉雪可爱, 瞧着有些眼熟，可这样小的小女孩儿，岳欣然一时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然后一个清俊的小少年奔着拉住了小女孩, 一脸赧然地向岳欣然一礼：“见过陆夫人，舍妹无状, 还请夫人见谅。”
小少年打扮较之当初干净了不少, 可看到他，岳欣然终于想起来了这对兄妹，她微微惊讶道：“你同宿先生……”
少年领着小女孩恭恭敬敬向岳欣然叩首, 岳欣然都未阻拦，他便已经低声道：“当初全赖夫人施以援手，我和阿奴才能支持到叔祖寻来。”
这一对兄妹，竟是岳欣然先前寻找景耀帝踪迹时，在十里铺那地道另一头所遇的兄妹，彼时因为时间仓促，她根本无法周全地安置他们，只留了足够的粮食，叮嘱他们躲藏好，后来事定，她接了司州之职，再派人去十里铺，却已经寻不着这对兄妹了，原来却是被宿耕星寻走了。
听这称呼，他们似与宿耕星未出五服，岳欣然心头念头转动，宿耕星去而复返的缘故，她便隐约有了推测。
宿耕星将灯笼中的烛火吹灭了挂好，转过头来哼了一声：“都堵在这儿做什么！挡道碍事！”
宿耕星的居住虽是草庐，大抵是为了农忙时节方便安置，留有通铺足够安置冯贲他们一行护卫，岳欣然未见到宿耕星的家人，只看到一位宿三夫人领着宿氏族人，麻利地打扫好了通铺，备下了干净的寝具。
这位宿三夫人极其爽利，领着岳欣然到一处干净温馨的小屋，便笑道：“平素都是我陪十六娘子在此歇息，今夜委屈夫人与我们一道了。”
十六娘子，就是方才跑来与岳欣然见礼的阿奴。
这小屋便是阿奴平素的居处了，这位宿三夫人显是宿耕星从族中请来照顾阿奴的年长妇人，宿耕星虽是口头凶恶不尽人情，其实却非常细致周到。
他们这些都护府远来者的食宿不说，阿奴一个小小女孩儿长成过程中，需要年长女性教导的事，他也一并想到了。
屋内寝具俱是新换，宿三夫人端了热水来：“夫人略微梳洗，那头的饭菜马上就做好了。”
岳欣然简单收拾一番，阿奴乖乖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岳欣然微微一笑：“宿先生待阿奴很好。”
小姑娘比上次遇着的时候，衣着干净皮肤雪白，面颊上有了点可爱的嘟嘟肉，听到岳欣然叫她的名字，一双杏核眼儿都笑得弯了起来，像只柔软的小猫咪。
宿三夫人道：“他们的祖父，我要唤一声三伯，乃是七伯的嫡亲兄长，七伯一生坎坷，膝下没有儿女……就只看到这点血脉，待他们自是极好的。哦，七伯，就是您说的宿先生。
唉，如今这世道，要不是七伯指点着大家种田产出不错，恐怕也不能如今的日子。三伯在亭州城外，原本一直好好的，七伯早让他迁家归族，他舍不得三伯母的坟冢，便一直不肯迁，谁知去岁坚壁清野……”
宿氏子弟，耕读传家，不是那等世族，却也是世代居于此，知晓诗书礼义的，难怪岳欣然在十里铺初见那小少年便觉得谈吐间受过教导，原来却是家学渊源。
宿三夫人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只爱怜地抚了阿奴的发顶。
岳欣然心中默然，极快地收拾利索，便蹲下来问阿奴：“阿奴晚食可吃了？”
小姑娘乖乖地摇头：“阿兄说夫人要来，要我等您一起咧~”
岳欣然笑了笑，便抱了小姑娘，跟着那位宿三夫人一道往前院而去。
她收拾得再快，与冯贲等人自然是不能比的。
今夜星斗满天，宿耕星索性叫族人在院中擎了火把，燃了草艾驱虫，将桌案布在前院，冯贲等帮着忙活，不多时便热热闹闹塞满了院子。
宿耕星嘴虽然臭，行事却极讲究，他们这几席，他坐在主人之位，岳欣然居于主宾之位，名唤宿应白的小少年坐在主人次位，并不以岳欣然的女子身份而在礼数有所轻忽。
宿耕星朝宿应白哼了一声：“还不带着阿奴赶紧吃饭？”
阿奴依着岳欣然坐，却有点依依不舍，她小小人儿，最近的记忆中一直兵荒马乱，只有这个温柔的夫人给了她一块小点心，肯给她温柔地擦面颊，小姑娘一直记得呢，好不容易再遇到这位夫人，她有点不舍得分开，便抱着岳欣然的手臂，仰着一张雪白小脸蛋，眼巴巴地看着她。
岳欣然向宿耕星笑了笑：“宿先生，先前能与应白、阿奴相遇，可见是极有缘份的，难得再见，她年纪还小，不必太过拘泥于那些礼数，叫她与我一道吧。”
然后她顿了顿，又向宿耕星微微一礼，诚恳道：“宿先生，今日叨扰了，多谢您招待。”
宿耕星翻了个白眼：“一面说着不必拘泥，一面又磨磨唧唧，哼，女娘！心口不一！”
然后他老人家不管不顾，率先吃了起来，这一顿饭，在大家对主人家的古怪脾气熟悉之后，也算吃得其乐融融，这一众护卫劳累一日，能吃上一顿尽心准备的热饭热菜，极是满足。
只是，宿耕星埋头吃饭，没给任何说话之机，岳欣然便作不知，与宿应白、阿奴一长一短说着话，慢慢吃起来。
宿应白这孩子果然极是聪慧，在十里铺匆匆一面，他只知道岳欣然夫家姓陆，却念念不忘报恩之事，只是一直无法打探。直到今日他自族学念书归家 ，却远远看到那位曾有恩情的陆夫人与叔祖一道往田间而去，叔祖一贯教导极严，未识诗书前绝不让接触稼穑之事，他不敢往田间去，便在家守候。哪晓得只有叔祖一人归来，他急切间连忙将前事说了，才有宿耕星去而复返之事。
宿应白点头道：“我现下晓得夫人还居司州之位，下次定要去亭州城登门道谢！”
岳欣然摇头笑道：“今日见面，你已经道过谢啦，你年纪还小，阿奴也还年幼，不必讲究这些。好好念书，他年你若能长成顶天立地的君子，便也不枉相识一场。”
宿应白连连点头，此时席间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宿耕星放了碗筷，瞧了宿应白一眼嫌弃道：“你现下这小身板，登门道谢都被人嫌弃！叫你好好读书识字，好好吃饭多长个儿！你这位恩人将来若是缺个人挑水，你起码也能帮上忙不是！现下你能顶个什么事！”
岳欣然：…………………………
明明是一番勉励，这宿耕星就是能将话说得如此难听，也是能耐。
然后，岳欣然开口道：“宿先生，我此来有事相求，可否借一步说话？”
宿耕星不甚耐烦便要起身离去，宿应白连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叔祖！我现下帮不上陆夫人的忙，可否有劳叔祖听一听陆夫人所请？”
宿耕星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终是没有径自离去，而是冷冷道：“你不必啰嗦什么，我只说一条，我先时自亭州去职时便说过，我此生不愿再为那些蝇营狗苟之事踏足官场那等污浊烂地！你若有这空闲，另寻他人来得更快，不必在此浪费功夫！”
这番话极不留情面，席间登时一寂，此时夜色已深，人声突然安静，周遭蛙叫虫鸣便陡然清晰传入耳中，气氛一时紧绷。
冯贲等人俱难掩面上不满，司州大人此番亲临，甚至挽了袖子亲自下地，其意之诚，众人皆见；更不必说，还有对宿氏兄妹的相救之恩在前，更有结交的前缘，这宿老儿真是太不识抬举！
宿应白这半大少年听得倒懂不懂，但陡然紧张的气氛叫他担忧地朝岳欣然看去。
岳欣然面上神情不变，在这夜风星空之下，她口气却是极为相宜的舒缓平和：“宿先生，我自亭州城一路南来，官道之旁皆是荒草白骨，所经村落十九败落，田地更是悉数抛没，应白与阿奴的模样您先时往十里铺定是见到的，可放眼望去，茫茫亭州，所有百姓皆是一般悲苦，百姓何辜，叫人如何忍心？”
宿耕星猛然一掀桌案，一指岳欣然暴然怒喝：“你问我何其忍心？！哈！你们这些尸位素餐之辈，竟有脸来问我！到底是谁将亭州局面弄到如今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百姓何辜？！你竟能说得出百姓何辜的话！夜晚闭上眼睛，听着百万亭州百姓的凄厉哭号，你们可能安心睡得着？！竟还敢来问我！”
陪坐的宿氏族人已经被吓得怔在原地，宿耕星脾气不好族中皆知，可是这样大的火气，他们谁也没有见识过。冯贲等人更是已经崩紧了肌肉，若是宿耕星敢唐突大人，休怪他们不客气。
岳欣然却晓得，宿耕星这一腔怒火早就憋了不知多久，不是冲着自己而来，却是冲着那个曾叫他失望透顶的亭州官僚体系。
甚至听到这番怒骂，她的心中反而多了一番笃定，反而道：“宿先生，喝骂怒斥又有何用？亭州局面糜烂至此，亭州百姓凄惨若此，你我同座，若说罪责，谁又敢说逃得过？”
宿耕星听到这话，简直气笑了：“老夫当初早就说过！若要与北狄对阵！务要耕者有其田，百姓有米粮方才供应大军，分明是方晴那死鬼听不进劝在前，宋远恒那匹夫刚愎自用坚壁清野在后！”
岳欣然打断他的话道：“所以宿先生觉得自己辞官归隐，就没有责任了对吗！反正宿先生眼前所见桃源县，男耕女织田园安乐，大可以骗自己眼不见便心不烦，不必去想整个亭州如今的水深火热，便可以不去想自己可能负有的责任，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别人，自己不必有任何负担！”
宿耕星气到额角青筋再次跳动，可不知是否岳欣然的话触动他心中阴暗一角，一贯语不饶人的他竟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来驳斥。
宿应白小脸惨白连忙去扶他：“叔祖，叔祖！”
岳欣然却是离席，郑重一礼到底：“宿先生，我方才那番话太过无状，指责亦是无端，还请见谅。若有谁该为亭州如今的局面负责，有许许多多人，却最不该指责于您，您已经尽力回护桃源一地的安宁。”
那样的歪理邪说，其实就是道理绑架，强加责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岳欣然道歉，宿耕星的气消了下去，却不知为何，他沧桑面庞上流露出少见的颓然：“行了，你莫要说了，我是不会再回官场了……”
那些利用，那些背叛，那些勾心斗角，他不想再去周旋。
他再多的为百姓的考虑，到了那些地方，只会变成他们攻诘、压榨百姓的手段。
这些年，他看得越多，便越觉得越是齿冷心寒。
世间万物，皆有其时，不论什么样的地界，春花秋实，应天而萌，依地生发，宿耕星看来，皆有其本真天趣，唯有官场那样的地方，生出的罪花孽果，污浊世间，叫他多想一下都觉得恶心。
宿耕星吁了口气，看着天上的星子，第一次平静下来，不带任何脾气地道：“我不知道你此番前来，是不是和那些人一般，又是想图谋什么，我已经这般年纪了，不想再成为谁手中的棋子，去压榨百姓，成为谁手中的木偶，去摆弄庶民，更不想成为谁手中的刀剑，卷进那些腐臭不堪的争端攻诘里，你们休息一晚，便回去吧。”
然后，他转身缓缓离去，背影都因为佝偻而显得矮小迟缓，这一位宿先生，实在算不得年轻了。
岳欣然上前一步：“宿先生！如今亭州百废待兴，我初任司州之职，正在肃清吏治，确是需要人带领亭州百姓安心农耕，如今正是春耕之时，经不起半点耽误。您或许已经看过太多官场的黑暗污浊，但是，我恳请您，哪怕是为了亭州百姓，请对世道人心燃起最后一点信任与光明，我不是先前那些官员，镇北都护府也绝不是先前那样的官府！我心如此，天地可鉴！”
宿耕星脚步一顿，听完岳欣然这番话，却只是摆了摆手，便不再多说，继续前行。
就在此时，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三伯！三伯！官府有人，十万火急来寻！快开门！”
宿耕星皱眉转身，门被宿氏族人打开，火把掩映之下，依旧可以看到几个县衙官服的人，为首一人看到岳欣然，大喜过望地奔过来：“司州大人！都护府急函！”
却是秦大，因为这封急函，下半晌带了急令自镇北都护府追来，他抵达桃源县时，城门已关，虽有镇北都护府的令牌，却也因为都护府新立，花了一番极大的力气，还是因为他对原州牧府极为熟悉，才能说服桃源县衙派人一道寻到宿耕星府上。
她才自亭州城而来，若非十万火急，绝无可能派出这样的急函。
借着烛火，她立时拆信匆匆一阅，随即，岳欣然的面色也微不可察地一变。
她将信一收，向宿耕星道：“宿先生，镇北都护府到底值不值得您再相信一次……民心世事自有公论，我只希望，亭州百姓真的需要您的时候，您能为他们，再站出来一次！”
然后她行了一礼，就此告辞，竟是不顾夜色深沉与一日奔波劳累，带着都护府的护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桃源县的衙役吁了一口气，再向宿氏族人悄声道：“方才那女娘可是都护府司州……你们竟得与她同席宴饮？”
宿应白仰起头，朝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什么的叔祖道：“叔祖，陆夫人是好人。”
阿奴在一旁也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宿耕星沉默许久，忽然招过那与宿氏族人叽喳个不停的衙役：“给你们县令说一声，替我打探一下亭州城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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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欣然这一路，可以说是人困马乏，可人人皆知事情严重，岳欣然都不顾疲惫一路奔波，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迅速寻了驿站，换马再行。
夜路难行，好在今夜天气晴好，星河明亮，他们上了官道略微好走一些。
更深露重之时，亭州城隐约在望，秦大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诸人之中，他来回奔波，极是辛苦，咬牙坚持到现在，眼见快到了，心中松懈下来，便在这时，他忽听一声暴喝：“大胆！！！”
秦大刚刚分辨出这是冯贲的声音，忽然只觉得眼前隐约的道路一矮，下一瞬间，他人已经被绊倒的马儿带倒在地，窸窸窣窣的声音中，有人小声尖叫：“肉！好多肉！”
无数泛着绿光的眼睛自树梢上、灌木后看来，吞咽口水之声和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响成一片，黯淡星光映照之下，这一幕极是渗人，秦大不过是州牧府中的普通衙役，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不顾脚上伤势，急切间想挣脱马蹬，一时间却又哪里得脱。
冯贲神情慎重，却无慌乱，除了秦大外，余人皆勒马而立，将岳欣然护在中间，冯贲长刀在手，只冷然看着树梢灌木后的这些宵小：“镇北都护府行事，识相的让开道来，否则休怪我等无情。”
一时间，那些泛着绿光的双眼似乎隐约闪动着畏惧，彼此间窃窃私语：“是官府的人……”
忽然一个狠戾的声音道：“就该杀官府的人！都是骗子！将咱们骗到亭州！不给发粮！”
仿佛一呼百应般：“他们肉多着呢！杀了吃肉！”
那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在斑斓星光仿佛都开始变成猩红！
冯贲心道不妙，事情恐怕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而去，他握紧长刀，蓦然驱马上前，脱镫后一个矮身将秦大拉起，轻巧一个转身上了马，将秦大扔在身后。
眼见暴力即将开始，岳欣然心中清楚，以这些人的状态，只要血腥事件开了一个头，绝不会轻易停止！眼前事态恐怕会极快地失控！
她不再犹豫，自怀中摸出一枚金色圆筒，黯淡星光之下，下一瞬间，金色灿然的凤凰振翅直冲九天！在天际勾勒出一道清晰绚烂的凤凰影像，久久才彻底消失。
明亮灿烂的烟花映亮周遭一切，那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只见高大的亭州城下，好像鼠潮围城般，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身影，好像被这道刺眼的烟花惊醒，蠕没涌动间，睁开无数双茫然麻木的双眼，看到光明的一刹那，仿佛光明映入眼帘，却又很快湮没在更深的绝望麻木间，归于死寂——
流民，整个亭州城下，密密麻麻如鼠潮一般的，全部是流民。
包括眼前这群胆大包天，敢在官道劫掠只图一口肉的，也是流民。
简直像是瞬间就从地下钻出来一般，这样多的流民，竟将亭州城团团围了起来，他们栖息在道旁、在地上、在树头、在城下……目之所及，全部是流民。
烟花一瞬间映亮这触目惊心的景象，只叫秦大腿软心寒：“我出城之时还没有这么多……”
那道烟花令他们眼前这群咽口水的家伙惊退一刹，随即先前那狠戾的声音道：“他们惊动了城里！快！晚了就没肉吃了！”
仿佛兽类吞咽饥渴的声音响成一片。
岳欣然心沉了下去。

第116章 结业大考
冯贲长啸一声, 所有护卫立时身形交错，手中长刀映亮周遭, 他心中做好了成算, 向岳欣然道：“司州大人！他们人数太多，我们必须寻处掩护之所！”
岳欣然道：“冯都卫, 凡事皆由你决！不必问我！”
冯贲精神一振，登时打了一个忽哨，那些灾民看到冯贲等人居然不向亭州城突围, 反而倒退而去，登时大急，呼喝间追赶而去。
得了岳欣然的令，冯贲下手不再留情，第一声惨叫声很快响起, 可这并未阻拦疯狂的人群, 岳欣然在中央听得周遭的杀伐之声, 心中冷然，她十分清楚，这种情形下, 她不擅武力，好好跟在冯贲身后、不要添乱就是最好的配合。
不断有疯狂的灾民倒下, 却依旧有人在大声呼喊：“快快！他们坚持不了太久了！”
冯贲领着他们退到官道旁一段矮墙, 此时冲上来的灾民越来越多，马匹已经无法再前行，他们索性弃马, 背墙而战，岳欣然手上不知何时被人塞了把长刀，看着眼前这群手持利刃却全无章法的灾民，一个个腥红着双目贪婪而疯狂地冲杀，仿佛源源不绝，杀之不尽。
这一场亭州动荡，摧毁的远不只是世道，更有人心。
冯贲等一众护卫皆是沙场厮杀出来的，此时只求护人不求伤敌，稳扎稳打，一时竟与那些源源不绝的灾民相持难下。灾民之中有人眼冒精火，干脆退了也来，朝四野中到处寻人道：“大家伙看哪！再去些人就能成事了！若是杀了这群人，那肉皆有份！你们为何不上！”
关大郎缩了缩脖子，一语不发，他实是被迫带着乡亲们来此，按那给他们口粮来亭州城的人说了，只要进得了亭州城，朝廷正在赈灾，必有赈灾粮可吃，谁知他们在亭州城下，连城都不让进。
天黑时分，便有人悄悄来寻，道是粮吃完了，饿得受不住，夜间想去劫道，黑灯瞎火的，若劫了车马就有肉吃。
这样的事情，关大郎是绝计不掺和的，同村的也被他约束着不让去。
他压低了嗓门道：“亭州城到底如何，明日天明了自会有说法，这黑灯瞎火的，在亭州城下做这样要命的事情，你们还想不想归家了！”
乡里乡亲的，终究是劝住了不少人。
可现下，看着那伙人真劫住了道，对方人数不算特别多，马却有十来匹，不少人哪怕是心中有道底线的，也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口水，反正自己回头只要马肉就成，对不对？至于别的肉别人怎么处置，那如何去管得了……
登时就有不少人心动。
关大郎有些情急：“大家莫去！那伙人有那么多马，岂能是简单人物！万一回头亭州城查将起来……”
来招募的那人登时转头去看关大郎，他目露凶光，忽地自怀中摸出一把雪白的匕首，周遭这许多人皆是身无长物的灾民，哪里能想到竟还有人身怀凶器，登时惊呼起来，那人面目狰狞向关大郎杀去：“多嘴饶舌！”
关大郎那些同村的本想去拦，可兵刃锋锐又哪里敢以肉身去挡，眼见关大郎难逃之时，忽然那凶人只觉得眼前蓦然一光，竟有些看不清，他闭了眼睛，再睁开之时，便与许许多多的灾民一般，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亭州城门豁然大开，灯火通明之中，赤金铠甲映着火光，犹如一条金龙猛然出闸而来！
官道上，那些不断试图涌去的灾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是谁，恐惧地尖叫一声，原本蜂拥而上的流民们纷纷朝道旁避让，矮墙之下，那一群正与冯贲杀得性起的，眼看就要被踏倒在铁蹄之下！
岳欣然的心猛地提起：“且慢！”
——这些流民枉顾人命死不足惜，却足以给今夜煽动之人留下口舌！不知要花费多少精力才能将舆论导正！
只听一声低沉呼哨，黄金骑齐齐勒马，放缓步伐，第一排黄金骑“噌”地一声，齐齐伸出笔直长枪，枪如灵蛇吐信般，或挑或抹，或带或扫，那些原本围拢的灾民犹如鸡崽子似的悉数被扫到一旁。
不过片刻，这场乌合之众般的闹剧便彻底瓦解，只有灾民之中隐约闪动几双怨恨眼光，几道恶毒的窃语似又在酝酿着什么——
“哼，他们倒是来得快！”
“无妨，将军吩咐了，成不成事的皆不要紧，只要生些乱就成，一次不成还有二次！”
“正题，反正他们一时也不敢向流民动手，激起民怨可不是闹着玩的，且看他们明日放不放粮吧！”
黄金骑清扫匪徒眨眼已毕，队伍从中让出道来，陆膺轻骑而出，他甚至都未及全甲披戴，径自向岳欣然而去，见她安然，才朝冯贲冷然道：“未有百骑，不得出城！”
冯贲连连谢罪，岳欣然摇头想说什么，却无奈道：“谢过都护大人。”
然后她顿了顿道：“都护大人，我镇北都护府境内，竟有匪徒敢于官道劫掠，实是胆大妄为，请大人将他们全部拿下，仔细审问！”
灾民中那几个谋划之人登时呆住，不是素来法不责众，方才那混乱中都未曾向他们这群灾民下手吗？怎么现在竟还要抓捕？！
陆膺与她眼神一碰，已经明白她心中所想。而后，陆膺一挥手，黄金骑倏然而动，宛若游龙包抄，甲胄磕碰马蹄响动间，不待那些灾民四下奔逃，就已经被黄金骑团团围住。
若论剿械降俘之事，他们在草原可干得太多，不过片刻，这近千参与围攻的流民便被绑成几串粽子看管起来。
岳欣然冷然道：“黄都官他们到了，便开始审讯吧。”
她不相信亭州城下这一切是什么偶然，乱世必用重典，那些煽动挑唆之辈必须严惩不贷！
这一夜先是辛劳奔波，又是亡命惊魂，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泛亮，岳欣然却全无休息之意，她叫冯贲领着伤员回城休整，顺便去传个信，自己却是留在城门之下，与陆膺商议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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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数日的集训，终是告了一个段落，按都官大人所说，明日他们便要暂时结束集训了。
说实话，这集训，时间短压力大，除了吃食好些，不能出门不能玩耍，为了考试还要夜夜翻书，简直把这群汉子逼到发疯，但听说短期课程竟然这么快就要结束之时，心中又难免生出一种留恋与怅然来。
破天荒地，集训的宿舍中，黄都官叫人备了酒，这一晚例行考完了试，一群人便也不顾大小，拉了都官大人与几位学官大人举杯痛饮，各人还逮着机会，各自灌了敢“挂”自己的学官大人几盅，留恋怅然与放纵欢乐之中，极是尽兴。
这群酩酊大醉的家伙万万没有想到，睡梦之中，被猛摇、被拍脸蛋、被冷水泼在脸上……惊吓中以为自己错过开堂课要被罚考试而猛然坐起时，天都没亮好吗！
凌晨时分从被窝中被薅起来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不论是郭怀军还是郭明，面色上都不怎么好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竟要将他们全部叫醒，集合出城。
但这段时间的集训有一条却是叫他们记得牢牢的，遇到任务，莫要说话，先埋头干，否则，够你受的。
“不是说都要结课了吗？怎么还把咱们拉出城来？天都没亮呢！”郭怀城口中难掩怨怒。
龚明喝得少，此时还略微好些：“这集训前边如何你不是自己亲身经历吗？真以为会这么痛快叫咱们高高兴兴地结束？必还有什么在城外等着！”
正是因为这种担忧，他昨夜压根儿没敢放开喝好吗！
可他又不好在那个时候提点众人，免得叫大家笑话他跟个娘们似的整日里忧心忡忡，只是劝郭怀军少喝些，却哪里劝得住呢。
这会儿，听到龚明的推测，感觉到都官大人的严肃，所有人都不禁头皮发麻，有了极其可怕的预感，平素那些小考已经令人胆寒了，这结业前的最后一道坎儿……不敢想像该有多么可怕！
出得城门，他们很快发现，沿途居然俱是黄金骑森严把守，连黄都官与他们的身份都被验了又验，才远远见到了那位数日未露面的司州大人。
一声口令，所有人登时下马肃立，黄都官率先行礼：“见过司州大人。”
岳欣然回了一礼，看着这支只经过短短数日填鸭集训的队伍，深吸一口气，这已经是眼前唯一的选择。
“诸位，回头看一下吧。这亭州城下的……便是你们的结业大考！”
微白的天光下隐约可以看清，高大城墙好像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定睛一看，人，全是人！他们蜷缩依偎，在清晨凛冽的风中，竭力从彼此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自黄云龙而下，所有人俱是失语，这样多到叫人头皮发麻的流民……竟是他们的结业大考？！

第117章 安民官
清冷的黎明之中, 司州大人在马上所说的话清晰又仿佛模糊：“诸位，你们初入都护府之时, 我便曾问过, 你们来都护府，可想于官途上再进一步, 可想无愧庙堂君王、无愧亭州百姓，现下，这场大考, 便是诸位回答这个问题之时！
你们眼前所见，俱是我亭州百姓，俱是我们的父老乡亲！亭州打了三年的仗，是谁供你们衣，是谁供你们食？他们不该沦落到如今这般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的下场！”
不知是谁, 小声问道：“司州大人！咱们能否赈灾相助……？”
司州大人的目光锐利地看来：“赈灾相助？你们真以为以往那些赈灾是在帮助他们？张开嘴便到手的米粮吃了, 人的脊梁骨还能直得起来？赈灾的米粮终有吃完之日, 那之后他们又该如何？去岁亭州的情形你们想必都是心中有数，没有一粒米粮能用来浪费在惫懒之人身上！”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细思之事，赈灾之后, 百姓何去何从，没有人会想着如何振作他们的精神, 一时间, 所有人屏气凝神。
然后，只听这位司州大人一字一句地道：“我镇北都护府绝不赈灾！我要你们振作他们的精神！亭州的父老，不曾被北狄的铁蹄击垮, 如今更不能被饥荒击垮！不只叫他们眼前不饿肚子，更要叫他们挺直腰杆，无需他人相助也能知道今后的路该如何去走……这就是你们的大考之题，镇北都护府第一届府学学员，全体听令！”
府学学员，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陌生称谓，却叫场中每一个人都清晰地知道，那是他们这一届参加过集训的人的共同称谓，那是在叫他们！
“你们每两个人一组，将负责两百亭州百姓，你们必须叫得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姓名、知晓他们的过往、明白他们现下的期盼，你们必须要让他们知道，镇北都护府没有一粒免费的米粮！纵使可以赈灾能赈一时，也不能赈一世！他们想要吃饱，可以！干活来换！都护府会发布活计，完成多少活计，便能领取多少米粮！
如何激励他们，如何帮助他们，如何保证他们干活换粮、吃饱肚子不生乱，你们的集训小考中俱有教导，全看你们做得如何。
他们能干多少活，全取决于你们对他们的鼓励，最后能有多少人能留下来走向新生，全取决于你们提供多少帮助……亭州城池，这些百姓的命运，俱在你们手中，是叫他们食不裹腹就此消折，还是叫他们振奋精神重归生计，两百人的未来，全在你们，这就是你们的结业大考！
若能通过此次大考，你们便会被授予新的官职——安民官，护佑百姓、大魏基石，是为安民官！”
微曦晨光中，起了一阵寒风，参加过集训的每一个人，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次集训之中，学官在课堂上所说的那些，应急预案制定、人口调配引导、户籍登记造册……竟没有一堂课是白给，原来，从将他们召集到都护府的那一日起，司州大人就已经预见到了今日，希望他们能够在亭州父老乡亲需要之时，激励百姓振奋他们的精神……成为大魏基石了吗？
杨怀军与龚明对视一眼，不知为何，既觉肩头从来未有的沉重，又忽觉从来未有的……热血沸腾。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点到，所有人渐渐听得明白，所谓的两人组合，基本为文吏与捕快的组合，都是从集训班一与集训班二各取其一，回想他们当初的课程，确实也略有差异，一边更倾向于具体的百姓指挥与调度，识字算术只是恶补，另一边更倾向于文案工作，诸多与口头说服、笔端记录之事。
场中所有人不会知道，在未来，这种差异与分野会更加清晰明确。
而现下，郭怀军与龚明不知是否平素关系就好的缘故，竟又被分到了一组。
不到盏茶功夫，一百三十一组人马就位，很快列出了所需之物，应急预案中他们早就学过，要如何面对这种极端的情况，整个亭州城的都官体系配合下，城中诸多资源就位，一切很快进入正轨。
从亭州城门洞开之时，关大郎便觉得眼前一切有些跟不上趟，先是那欲砍杀他的家伙不知怎么，就被那些个威武雄壮的金甲武士抓了起来，唬得他们同村的人个个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大气也不敢出，谁晓得下一个会不会抓他们，实是这些武士看起来太过凶恶，没人敢惹。
过不多时，忽然有人过来问他们：“各位乡亲，镇北都护府可以以工换粮，你们都将姓名居住告诉我，待会儿咱们一道取粮去。”
取粮？！
关大郎立时朝那话说之人扑去：“粮？粮在何处！”
关大郎扑过去的身形又不由顿住，好似饥饿又忽地回到身体中，叫他生不出半分气力——那说话的人一身蓝色衫子，与旁边另一人一道，竟是两个官吏。关大郎不敢再上前，先前那恶人那样凶残都被抓走了，他如何不怯。
没有想到，这官吏却极是耐心地向他解释道：“都护府会提供米粮，但要你们干活去换，先在我这里登记清楚，满了两百人，方可跟着我一道去领活。”
一听这许多弯弯绕绕，关大郎的眼神有些犹疑，这几日从家奔来亭州城的途中实是太过周折，叫他不敢轻易相信什么人。大家伙饿得不成，一听不是立时有米粮，还要干什么活计，登时便呆滞在原地，不肯上前。
那个矮的官吏便向关大郎道：“这位阿兄，我叫龚明，乃是亭岱郡的书案文吏，我旁边这位名唤郭怀军，乃是亭阳郡的捕快。”他一指周遭来回奔走呼喊的蓝衫官吏们：“我等俱是从亭州诸郡而来的官吏。咱不说虚的，就说米粮，你们最清楚不过，一粒粒米粮，都是地里劳作一粒汗水摔八瓣换来的，朝廷的米粮也不是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纵使能给一时，还给一世？以工换粮，干多少工便有多少粮。
大家伙若是不信，跟着我去一次便知道，腿长在你身上，若你觉得上当受骗，我们就两个人，也拦不住大家伙不是？现下大家伙报个姓名籍贯，要不了多久便知分晓，也骗不了你们什么。”
这最后一句话关大郎听来在理，反正就说上一说，也不能掉块肉，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叹了口气，便一一报了。
见这位姓龚的官吏，一手古怪的炭笔，一手支着块木板纸页，记得飞快，不时还问一问他家中情形，听闻他家中还有病妻幼子，他是将米粮留给他们，他自己一人出来的，这姓龚的官吏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即拍了他的肩膀认真道：“关大兄，你放心，此次都护府决意以工代赈，你若不怕辛劳，多赚些米粮，家中妻小定能周周全全的。”
不知是否这话太过暖人心肠，关大郎一时只觉眼眶酸涩，他此时依旧不晓得所谓的都护府，那什么米粮、什么以工代赈到底是真是假，可是，眼前这一位姓龚的官吏，却叫他觉得与那些官老爷全不一样……以前那些老爷，他们躲着远着还来不及，就怕沾惹到什么祸事，可这一位……肯听他说话哩。
他忍不住问道：“官爷，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俺们干了活，真能换来粮？”
龚明正色道：“关大兄，我与郭兄就在此，将来也会日日与你们在一处，若你们干了活却拿不到粮，只管先拿我与郭兄是问！”
关大郎一拍大腿，蓦然起身道：“成！俺们干了！”然后他朝同村的乡亲们招呼道：“来，大家伙儿都将自家情形同大人说说，俺们便先去试上一试，有粮无粮，一日的功夫便能晓得！”
有关大郎这声招呼，登记便快上了许多，登记完的，便到一旁坐着等，不多时，三三两两便登记完毕，还有要来的，龚明瞅瞅自己的册子，便推给旁边那组了。
即使动作很快，天光也已经完全大亮，太阳早升起来了，郭怀军看着树荫下疲惫饥饿的流民，擦了擦汗，匆匆道：“我去寻都官大人领活！”
龚明嗓子冒烟，先时登记之时，都是他说话最多，此时点点头哑声道：“有劳郭兄了，这处有我，你放心罢。”
不多时，他们的活计下来，修整官道。
这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活计，治工从事蒋亦华虽是叛国死于流离城，但他下边的官吏却还在，自有治工小吏拖了工具来，郭怀军虽是捕快，但先时徭役之事亦曾督办，亦知道这活该从何处开始，同关大郎简单吩咐，他与龚明商量着将这两百人分派，便开始忙活起来。
有关大郎领头，众人饿得饥肠辘辘，却也竭力配合着，将活计摊子支了起来，便在此时，镇北都护府第一批以工代赈的米粮到了——
看到那些热喷喷的糙粮，不论是不是关大郎他们这一队的，亭州城下，所有灾民俱都沸腾尖叫着，朝粮田车涌去，如果不是粮车之旁高头大马眼神冰冷的黄金骑倏然拔刀的话。
凌晨时分，黄金骑出城镇压，将那批乱事者当场抓捕的恐怖威慑犹在，还没到两个时辰呢，任谁也忘不了当时带来的震撼。
在几万人虎视眈眈的注目下，关大郎领着同村人几乎是抖着双腿排好了队列，依着次序，挨个上去双手捧过了自己的米粮。
当喷香的黍饭隔着叶片捧在手上，温热软糯，粮食的清香冲进鼻腔，再也顾不得什么注目不注目了，这两百人狼吞虎咽，一个吃得赛一个的快，就是郭怀军与龚明二人，跟着奔波劳累了一整个上午，排在队伍的最后，确保每个人都领到了黍饭之后，才领到自己那一份，也是跟着一道狼吞虎咽——两百个衣衫褴褛的人狼吞虎咽的场景简直不要太过辣眼，却叫几万人同时吞了口水。
忽然，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疯狂冲到离自己最近的蓝衫官吏身旁：“俺叫郑三！家住亭岱群出云郡召云县小坝村！俺也要干活！！！”
人群仿佛这时才反应过来：
“我是周七狗！我也是小坝村人！快！我也要活儿干！！！”
“俺叫王三有！俺是雍安人！”
“俺叫朱旺财！俺是……”
亭州城下，再次沸腾起来，只是这一次，喧嚣中，带了说不出的生机，就像清晨凛冽的寒风，昭示着将至的光明与温暖。
亭州城外某处，李成勇率人伏在草丛中，看着一辆又一辆粮车运出，眼神中说不出的激动：“寻着了！！！”

第118章 龚明找的好帮手
米粮带来的正向激励无疑是巨大的, 在无数流民争先恐后的参与之下，亭州城南的这条官道, 由雍阳直抵亭州城的这段, 终于在热火朝天中得以修整。因为战事之故，大军来回奔踏, 兼之这三载失修，废弛得不成模样，此番修整的计划, 早就在原亭州州府的考量之中，只是一直抽不出民役来完成。
当日登记的百姓情形汇总到邓典学处，粗略计算，竟有近两万名流民，邓康嗔怪连连, 这样多的流民, 真不知为何这般凑巧, 竟接连在这几日间聚集到了亭州城下的。
看着这条官道上忙忙碌碌的众多流民，李成勇心中了然，镇北都护府恐怕还是有一二手段的, 只怕早就想到了以工代赈之事，连修这条南北大道应该都是早有筹谋, 否则, 他们不会在这个地点——这条大道的中点处，亭阳郡北这一处小镇——修建了一个秘密粮仓。
那从亭州城运出来的粮食，不只是沿途分发给亭州城那些流民, 还源源不绝向这粮仓运送，想来是因为这条南北官道横跨亭阳郡与亭州城南，这粮仓正好供给于修道的南北流民，由北修到南，就算两万人，只怕也需十数日，这粮仓的存在，可叫大道修整到南道时，粮食不至于需要运送太久。
李成勇暗忖，还是军师有见识，否则，他如何能知晓姓陆的会在此处建一个粮仓？恐怕还以为所有粮食都在那亭州城中呢。
这一处粮仓供应这数万百姓十数日口粮，数量亦是不少，虽然被黄金骑重兵把守，防卫森严，几乎不能窥探其中详细，可是相比那城高河深的亭州城，难度终究是低了许多，易于得手，却不易被追查，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是，想到亭州城……李成勇眯了眯眼睛。
日头已经高升，他带这几个心腹探明了情形做了决定便不再逗留。
此时的亭州城，因为修整大道的工程刚刚开始，运送工具的、运送米粮的进进出出的人极多，城门口验看的衙役便不免有些松驰，户籍凭证皆是略过一眼便放行，李成勇此时自然不再高头大马的将军派头，轻装简行，扮了个因为战事躲避乡下、听闻太平了才敢回亭州城的小户模样，倒是顺利混进了城。
这一次，他身旁只带了叫李三的心腹，假充作自己的随从。
入得亭州城，李成勇却只仿佛漫无目的的闲散晃荡，李三忍不住低声问道：“将军，咱们不是与二将军约好了行事吗？还入城做什么？”
李成勇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我自有计较。”
李三便将话咽了回去，不敢再说。
直到日头西斜，李成勇才到城西一个看起来破破烂烂、仿佛随时可能倒闭的客栈住下，掌柜的问：“我们客栈有天地人三种房，客官要住哪一种？”
李成勇微微一笑：“我要一间玉皇大帝才住得的天字房。”
李三：……
那掌柜的却笑眯眯地道：“天字房，好嘞。”
这小破客栈大概东家、掌柜、小二都是一个人，便由他亲自领二人上了楼，推开房门一看，里面赫然已经坐了郭大福与郭四福两兄弟。
那掌柜的却像看不见这二人一般，径自只向李成勇道：“二位稍待，酒菜稍后就上。”
房门合上，李成勇眯了眯眼睛，意有所指地笑道：“大福，你麾下当真是人才济济。”
郭大福憨厚一笑：“奉了李兄的命，才专挑了机灵的弟兄占着这些据点，亭州城内是那姓陆的地盘，俺如何敢不当心。”
郭四福机灵地过来擦了擦桌案胡椅，又殷勤地给郭大福倒了碗浆酪：“将军尝尝，这是亭州城内的新鲜吃食，说是那位陆都护点了名儿要给他家夫人做的哩。”
李成勇坐下，笑着点了点头，手指漫不经心地碗沿，一时却未饮。
郭大福看了看他身后：“二将军与军师未曾一道？”
李成勇笑道：“定勇留在流民中。”他顿了顿解释道：“那姓陆的和他那女人倒是有几分手段，亭州城下那些流民已经被他们收拢起来，说是以工代赈，叫那些流民帮着修路，劳作方可换取亭州城中的米粮。
若无意外，没准还真能叫他们摆平了这些流民，只是现在嘛……回头待我信令一传，定勇便可发作，这许多流民，一旦生出事端，控制不住便是大祸，姓陆的必要派大军去镇压——我瞧得明明白白，那些流民的米粮俱是自亭州城运出去的——届时在这亭州城中，大军出城镇压流民，你我便趁机行事，我去粮仓，你去都护府，如何？”
郭大福连声叫好：“李将军筹划精妙，俺真是拍马也赶不上！”
李成勇道：“哎，你我兄弟之间，不讲那个，只是这一次我抢米粮，却叫你去抢那都护府，我还怕你心里在意这个呢……”
郭大福连连摆手道：“李兄，都护府中乃是陆膺积年所藏，财宝无数，你肯让给俺，这是天大的情分，俺不是那等不知感激的人！这些年你的照顾，俺都是记在心里的！”
李成勇感动不已地看着他：“大福！”
掌柜的端来了酒菜，一时间，二人情真意切，借酒助兴喝了个酩酊大醉。
次日，李成勇与郭大福约好了行事的时间，便带了李三匆匆离去，李三数次欲言又止，出得城来，看着已经拓宽、修出去了一截的官道，哪怕出身悍匪，李成勇也不由赞叹：“姓陆的娶的这婆娘，有本事啊！”
然后他才转头一瞅李三：“有话就说！磨磨唧唧你还不如个娘们利落！”
李三便道：“将军，那粮仓分明是在亭阳，怎么……你却与郭将军约了在亭州城行事？”
李成勇瞅了他一眼，嘿然一笑：“我自有我的考虑，你只管跟着我行事，想那许多做什么，怎么？你是想抢军师的饭碗？”
李三连连摆手，李成勇哼笑一声，便领他直到亭阳郡与亭丰郡一处隐蔽山谷。
李成勇在沙地上写写画画，这是他素来的习惯，每当心有筹谋之时，便喜欢如此，知道他必是在思索这一次抢粮之后的路途，李三不敢上前打扰。
便在此时，远远声音传来，李成勇扔了树枝，大笑道：“军师可算来了！”
姬澜沧将这支马车队伍交给他之后道：“东家此次可看清楚了？”
李成勇看着他的双眼，素来病央央的面孔上显露出强烈的自信：“不错！我这次看得清楚明白！”
姬澜沧问道：“既如此，东家怕也是想清楚了？”
李成勇笑得高深莫测，却是目光灼灼：“不错！我已经想好如何去做了！”
放眼看去，这些马车的车夫个个俱是精挑细选的强悍之人，周身武器俱是寨中最精良的，李三看得暗自惊心，李成勇却极是满意。
姬澜沧点了点头道：“将军可还有何事要叮嘱我去办吗？”
李成勇仰天大笑：“军师只管放心！此番你在寨中等着我的好消息就是！”
这次他们兄弟二人俱不在寨中，留下军师看家再稳妥不过。
姬澜沧笑道：“如此，预祝东家马到功成，一路顺遂。”
李成勇哈哈大笑，便率了人离去。
白日里，他是绝不敢太接近那条官道的，只能捡了小道走，陆膺那支黄金骑威名赫赫，若是离近了，一个不好便要被觉察，李成勇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夜里，他只领了几个心腹潜伏到官道附近的一块巨石，仿佛涂鸦般留了一个印记。
回来之后，马蹄裹布人口衔棍，悄无声息隐匿在那粮仓数里之处，他自己带了人悄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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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日的辛苦劳作，叫郭怀军、龚明与关大郎等人迅速熟悉起来，他们这支小小队伍两百人，如今相处十分融洽，修路的工程渐渐上了正轨，都护府也不似一开始时还提供煮好的熟食，各队自己备了锅柴，就地搭灶，各队管各队的。
各队自己定了时辰，凭自己的条陈到新粮仓处来取粮，条陈上，依据各队的工作进度、工作质量，会得到不同的评价，这关系到米粮的多少，故而，各队对于自己小队的工作评价十分上心，甚至还隐约有些攀比，不只是为了吃饱肚子这么一个目的了。
因为米粮出库、入库，俱要出具凭证、信物，还要清点、交割，少不得诸多麻烦，平素为了将整个小队拉拔起来，龚明都会带上队中难得两个识字的一道。因为有评价，少不得就有什么教程之类的文书下来，龚明是希望寻两个帮手的。
这两人，一个叫小六子，一个叫小痦子，一个生得倒是挺俊，奈何是个傻大个，一个瞧着也是身材高大，奈何呆呆愣愣不爱说话，矮子里边选将军，龚明也是没奈何。
毕竟，按着这次大考的要求，时日还长着呢，总不能一个队里，就他一个人做文书吧，得累死他！
然而，本以为走个培养两个未来下属日常的龚明，却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一切，简直太特么刺激了！

第119章 刺激（上）
这新建的粮仓是一处小堡, 周遭有一圈围墙，这处新粮仓防卫森严十分森严, 日夜有一队黄金骑把守, 若遇有人冲击，黄金骑借围墙建起第一道防护, 若是围墙无法阻拦，再退入石堡中，堡有粮, 堡上还有许多军事防御措施，短时间内想要拿下那是休想。
龚明整日里忙不个停，难得有这功夫教导人，便忍不住叨叨开来：“方才那评价的册子你们可是看了？晚课的时候，你们要教教其他队员, 石板铺下去之时, 须得看时辰, 若是正午日头烈的时辰，间隔就要少上五厘，都记下了？”
他朝左边看, 小六子咧嘴而笑，一个劲地点头, 也不知道记没记住, 白瞎了那张俊俏脸蛋，他朝右边看，那小痦子顶着一脸痦子神情呆滞, 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倒是关大郎在一旁恩恩道：“俺听到了咧……若是道旁有树，须得保证树在一丈开外，若是有竹，还须得把竹彻底清掉，否则都要扣分！”
龚明简直老泪纵横，他叨叨了一路，终于有人听进去了！
然后，龚明抹了把脸：“老关呐！今日活儿干完了，我教你识字！”
小痦子不由朝他看来，呆滞的面孔上流露出一副龚大人你为何这般想不开的神情。
要知道，关大郎，那是“关大”二字花了三晚上都未记住的神人哪！
这神情叫龚明不由咬牙切齿，如果不是这货平素真是呆，龚明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装呆来耍他龚明的！
这新粮仓离得并不算远，龚明还未及怒吼便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小六子，条陈。”
小六子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把……烂叶子，上面都是他晚课练字的成果，龚明眼前冒火：“条陈！我看着你放到怀里的！”
小六子又想了想，摸了摸怀里，空空荡荡，一时有些傻眼。
龚明额头青筋跳动，要不是这小六子不只能写几个简单的狗爬字，竟难得还识一百以内的数，龚明也不会特意将条陈放在他身上！龚明本是想好好锻炼他，万一下次龚明有事走不开，也好叫这小子来取米粮，谁知道竟出了这样大的岔子！
“老子明明看到你塞到怀里的！一路上老子盯得紧紧的！你把衣服扒了也得给老子找出来！”
上上下下两百张嘴，领不到粮郭明得找根绳索上吊，不过在他吊死自己前，他得把这小子吊死！
小六子怀里除了那本发下来的册子，当真空无一物，龚明是真急了，小痦子却是忽地从册子里抽出一张小条子，那是邓典学亲笔手书的考核结果，按这条陈上的记录，他们这一队因为昨日的考评卓异，可领取的米粮竟有三百三十八斤。
龚明这才松了口气，朝小痦子瞅了一眼，这小子，虽然平素不吱声，关键时刻却是比那小傻子心里有数……
快两百斤的粮，哪怕要抓紧干活，他们还是分了四人过来取，否则也扛不回去。
进了院墙，龚明把条陈递给堡前的守卫，才叹气道：“下次把条陈给小痦子吧。”
然后他瞅了小六子一眼，眼神中带着股说不出的担忧与萧索：“小六子啊……你要是再这么不长心眼，将来小心你可娶不上媳妇，唉，傻成这样，你又不是大闺女，光长得俊不顶事儿啊，男人，还是得有用才成！”
那取粮的守卫都忍不住看了小六子一眼，嗤笑出声。
这一次小六子听懂了，他不甚高兴地瞅了龚明一眼，不乐意都写在脸上。
一人扛了一袋黍米，最轻那袋归龚明，他们当中就属他最文弱，故而龚明还有力气开口说话，他喘气着笑道：“老关，你再攒攒，是不是就能把媳妇儿子接来亭州了！”
一个队里，大家谁干得多谁干得少，都是明眼人看着，龚明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的，关大郎极为卖命，分到的米粮最多，如今已经攒下快一斤黍米了，龚明的取笑却是一种真心实意的夸赞。
老关肩上压着沉沉一袋米粮，在这小密林中，一步一步走得极沉，却还是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随即又愁道：“就是不知该存在哪儿是好……”
龚明哈哈大笑：“老关现在你也是发愁米粮该存哪儿的人啦哈哈哈哈……”
几人皆是笑起来，几日前，他们差点饿死在亭州城下，哪里想到，这才几日功夫，赚的米粮居然已经到了吃不完、还要担心存放在哪儿的地步。
关大郎赧然想再说一句什么，却忽然一声冰冷的厉喝低低响起：“站住！”
关大郎还未及反应，便觉得一股巨力自身后袭来，他肩上扛着重重一大袋米粮，哪里能立得稳，登时便朝前扑倒，关大郎第一反应却是将米粮袋子牢牢护在身下！
低头看到被戳破的袋中流出的黍米，关大郎心疼得直抽抽，然后，什么东西抵在了他的背心，日头已经高升，锋锐的冷意透过衣衫直抵心上，叫他再分不出心神去想那漏出去的黍米。
龚明等人俱是被摁倒在地，龚明只看见对方蒙着面，立时猜到对方是为米粮而来，他忍不住大喝道：“你们是谁，敢抢……”
不待他说完，他的嘴很快就已经被堵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只如此，他眼睛也被蒙上，整个被捆起来，只听一个声音冷冷道：“这不过是个小吏，宰了就宰了吧，别留着还生出祸害来。”
龚明的背心瞬间湿透，关大郎挣扎着道：“莫伤龚……”
关大郎还来不及多说，后脑一阵剧痛，登时生死不知。
龚明听到他再无声息，登时心中一痛。
一人出声道：“罢了，这小吏先留着，毕竟有身官服，万一有什么用处呢。”
随即他们便将泪流不止的龚明扔到树丛之中，不再去管。
此时没有出声的，便只剩下两个人，那年轻些的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显然是已经吓得呆住，那脸上长满了痦子的家伙却是悠然地将粮袋一扔，拍了拍肩头的灰尘：“你们怎么才过来？”
蒙面人道：“等那头行事耽误了些功夫。”
“小痦子”漠然道：“我们方才进去取过粮，那些黄金骑应该还认得我这张脸。”
蒙面人问道：“那这小子呢。”
地上的小六子茫然看着他们二人对答，呆呆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痦子”想了想道：“留下他吧，两人一道去，也比一人去易于取信。”
然后，他蹲下身，拍了拍小六子的脸蛋，那张面孔哪里还半分呆滞，尽是阴森可怖：“你还想活命吗？”
小六子看着他，又看了看蒙面人，皱起眉毛有些生气地道：“你怎么会认得这些坏人！”
“小痦子”冷笑一声，他现下可没什么耐性哄孩子，他直接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小六子吓得面色惨白：“我我我我我把米粮都给你！都给你！！！”
“小痦子”却冷冷道：“闭嘴。若想活命，待会儿我说什么，你便点头就是，一个字也不许说，否则，我便将你的肉一块块切下来！”
小六子睁大了眼睛，高大的身子吓得缩成一团，呜咽着却不敢出声。
“小痦子”玩耍着手中匕首嗤笑道：“蠢货。”
若不是此次事大，他绝不会跟这么个货色在一处，早将这蠢玩意切成十八块扔给灾民抢着玩了。
他踢了小六子一脚：“不想死就给我起来！”
小六子眼眶红红，那张俊秀面孔缩成一团，无端叫人觉得他确是饱受惊吓而惶惶不安，十分可怜。
“小痦子”向几个蒙面人点了点头：“等我消息吧。”
随即，他踢了小六子一脚：“走！”
那把匕首就在他袖中，始终未离小六子左右。
粮仓前，黄金骑守卫忽见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地惊惶跑来，大喝道：“站住！镇北都护府重地，擅闯者死！”
一个满面痦子的惊恐尖叫道：“大人！大人！不好啦！官道上官道上杀人了！！！”
那守卫一见此人，登时想起来，这不是方才领了粮的人吗！
他狐疑地一瞧旁边另一个青年，也是方才一道来取粮的，找不到条陈还被取笑许久，对方一脸惊惶，显然也是惊吓过度。
那满面痦子的语无伦次地道：“我们才把粮送到，就看到……好多血！好多血！我们、我们就吓得跑回来了……”
守卫皱着眉：“都站住！”什么乱七八糟的！
便在此时，隐约地，官道的方向传来尖锐的喧嚣呼喊，隔着这样远的距离，竟然都听得一清二楚，不知是那里该是多么大的动静！
负责粮仓的军官立时奔了出来：“怎么回事！”
守卫一指那满脸痦子的家伙：“大人，此人方才取粮回官道，据他所说，官道上生变故了！”
小痦子惊恐地道：“死了好多人，都是血！都是血！”
旁边的小六子害怕地连连点头，可怜地瑟瑟发抖，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的尖叫嘶喊非但没有下去，反而越来越大，军官神情凝重，盖因黄金骑着实不多，需要用兵之地却是不少，整个亭州城的防卫、都护府的防卫便要消耗两千人，此次修整大道，南北工地拉得极长，黄金骑其实不能足以保证时时巡查，若真是生出什么变故，他手中这支黄金骑恐怕真是最近一支能够处置变乱的力量！
这军官一瞥小痦子与小六子，再听着官道上的动静越来越混乱，终于下定决心，一指几个黄金骑：“你们，稍后闭门守堡，暂停取粮之事。我率队过去瞧瞧，很快就回来！”
被点到的几人同时肃然道：“是！”
龚明在树丛中，离得并不算远，隐约听到此处已经猜到了什么，他竭力大声地咿唔出声，意图向那黄金骑的军官示警，却被狠狠一下扼住喉咙：“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龚明登时窒息，听着黄金骑蹄声远去，痛苦挣扎中他的心也沉了下去，这群人定是筹谋已久，他们好不容易才将灾民组织起来以工代赈，这群人不只煽动百姓生事，竟还要将米粮全部劫走……简直恶毒得令人发指！
下一瞬间，龚明只得到远处传来几声闷哼和一声大叫“你……”，便再没有声息，那几个黄金骑又如何是这些心狠手辣的匪徒之敌，龚明眼前阵阵发黑，心中早没了一点期望。
“小痦子”收起匕首，不再去管胸膛流血的那几个黄金骑，更没再多看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的小六子一眼，他吹了声口哨，沉闷的车马声传来，然后，他低声道：“此处准备妥当了，请将军吩咐。”

第120章 刺激（中）
一群乔装打扮的蒙面人这才驾着车马而至, 看着这场景，为首一黑衫蒙面人十分满意地向“小痦子”使了一个眼色：“干得不错！弟兄们速度都着紧些, 速速将米粮运上车！”
“小痦子”心领神会地道：“是, 将军！四将军那头……”
黑衫蒙面人道：“四弟自会接应我的，快快装车！”
龚明躺在树丛中, 心中大恨，只恨自己识不明，连小痦子一个匪徒埋伏在身周都看不明白！忽然, 他听到那对话身子一抖，将军……？这帮匪徒，竟是被人唤作将军？！整个亭州因为战事频繁，这样的人确是不少……
可是，四将军……四弟？！龚明崩紧了下颚、狠狠咬住口中所塞的布条, 心脏跳得极快, 整个镇北都护府, 能这般被人称呼、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两个身影呼之欲出——
杨氏兄弟！
龚明瞬间一窒，只觉得自己知悉了一天大的阴谋。他现下根本动弹不得，还不知对方会怎生对待他, 但是，无论如何, 他定要将这条讯息带出去, 好叫都护大人与司州大人知道！
龚明并不知道，他的身旁，一人一直牢牢盯着他的反应, 看到他听到两个称呼后，崩紧了身体不再挣扎、而是力图安静下来的时候，那人向黑衫蒙面人与“小痦子”比划了一个手势——成了，这小子“知道”了。
而“小痦子”看着角落里，始终抱着头瑟瑟发抖的小六子，不由唾了一口，朝为首那黑衫蒙面人摇头——这小子果真是蠢得！
“小痦子”一指小六子，将手比划在脖颈，以询问的眼神看向黑衫蒙面人：这小子蠢得厉害，这都听都不出来，要不要灭口？
黑衫蒙面人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么一个蠢小子，杀与不杀他皆无所谓，“小痦子”自行处置就好。
“小痦子”嫌弃地看了小六子一眼，也罢，留着，也是那小吏口供的一个佐证。
黑衫蒙面人道：“赶紧地，把米粮都装好就撤！切莫耽误！”
不必他催促，车马也是一辆接一辆皆驶入院墙，为了最快速度地转移这些米粮，这些车马俱是特制的新家伙，高大宽阔，厚实牢靠，内里极深，不多时，车马将院子塞了个满满当当。
便在此时，一声叹息清晰地响起：“李兄，我一直将你视为亲兄长，你却为何这般待我？这样大一口锅扣下来，镇北都护府岂能饶过我？若非今日亲眼所见，恐怕到了陆膺手下黄金骑视我如仇雠、欲杀我而后人之时，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李兄，你……唉……”
黑衫蒙面人身形一僵，缓缓转身，所有蒙面人驾着车马的动作都情不自禁同时停了下来，看着缓缓自林间走出来的数人。
为首一人，生得憨厚忠实，如今却是一脸痛心疾首，正是，杨大福与杨四福兄弟等人。
黑衫蒙面人僵硬地问道：“杨兄弟，咱们不是约好了……你在亭州城中向都护府动手么，怎地你却来了……”
地上的龚明一脸迷茫，哎？这来抢米粮的不应该是杨大福，怎么他却姓李？倒是这个新来的家伙姓杨？
杨大福却是再度叹息道：“李兄，若是我还缩在亭州城中依计行事，这口大锅我怕是更摘不掉了吧？陆膺必会以为，在灾民中借机生事、趁机抢夺都护府与米粮的……都是我杨大福，万想不到你李兄头上。陆膺再是个软蛋，怕也忍耐不了这等挑衅，届时他的三千黄金骑若来围剿于我……李兄你再趁火打劫，与他联手，偌大天下，又岂还能有我的容身之地？
李兄，你我兄弟一场，你为何要这般待我？”
说到后来，杨大福一脸痛楚，好似真的为逝去的兄弟情而极为难过。
龚明……龚明此时已经听得呆住，这李成勇好厉害的心计！原来他竟是假扮了杨大福，先前那些什么四将军的称呼竟全是故意为之！
场中都是他们的人，有什么必要假意弄这样一个称呼……除了他龚明！
到得此时，龚明已经猜到了真相，他的心怦怦直跳，对方故意留下自己，就是用来指正杨大福，却没想到，竟叫杨大福识破了！这杨大福能识破这样的阴谋，又岂是易与之辈？！
龚明嘴里干得厉害，这些事情现下已经全部拆穿，不论这两边谁获胜，为了掩盖真相，恐怕自己都绝无可能活下来！
他脑子拼命转起来，想寻找一点生机，可这场中听来，不论李成勇还是杨大福，俱是悍勇，他、小六子那个蠢蛋、不知死活的关大郎才是案板上真正的肉……
计谋被杨大福悉数拆穿，李成勇一摘头巾，一脸狰狞地道：“既然杨兄弟你全知道了……那便再助为兄一次——受死吧！”
说着，他麾下所有蒙面人拎了兵刃、扔了马车，齐齐站了出来！
杨大福却是再次一声长叹：“李兄，咱们兄弟一场，你既执意要杀我……我也只能对不住你了。”
然后，杨大福眼中诡秘之光一闪而逝：“动手！”
下一瞬间，一直牢牢跟在李成勇身边的李三，他手中长刀直朝李成勇捅去，那些走出来的蒙面人中，几有半数忽然将长刀捅向自己身边的同伴！！！
这刹那之间，无数人倒在血泊中时，面上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李三递出去的长刀快、狠、准，再往前一尺就能将李成勇捅个通透！但下一刻，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递出去一寸，李三一脸难以置信地低头，他的胸膛处，一截带血的雪刃闪着冰寒的光，他不敢置信地转身，却看到“小痦子”一脸淡定，仿佛踩死一只蝼蚁般。
急速失血的晕眩中，第二次剧痛传来，李三模糊的视线里，是李成勇收刀的漠然，哪里还半分先前的狠厉张扬。
看着未能建功却被反杀而彻底倒下的李三，杨大福眯起了眼睛，视线放在他方才未曾留意过的“小痦子”身上：“原来是李二将军，这样一打扮，我险些都没认出来。”
说着，杨大福缓缓抽出了兵刃，李成勇与李定勇身周，杀了同伴反水的蒙面人们举着滴血的兵刃缓缓将他们二人包围起来。
李成勇在这许多人的杀机包围之中，反倒看不出半分畏惧与惶恐，甚至神情还从容淡定起来，更看不出先前半分悍勇的杀意，他打量着周围这些包围他的蒙面人，这些背叛了他的下属，平静地笑着称赞道：“原来，他们就是这些年杨兄弟你在我身边埋下的人啊。”
龚明竖起耳朵，紧张中只觉得，这杨大福好深的心机！
杨大福胜券在握，却不见丝毫大意，反倒心中越来越疑惑警惕，李成勇实在是太过镇定了！
杨大福低声道：“李兄，你我兄弟一场，你放下兵刃，我不杀你，你只管带妻儿离去就是。”
李成勇眼中厉色一闪而逝：“叫我带上妻儿？原来……你是看上了我的粮草、兵马和营寨！”
杨大福没有作声，显是默认。
他身旁，杨四福却是着急道：“大兄！不能这般放虎归山！”
李成勇哈哈一笑，满是病容的青白面孔上涌起兴奋的血红：“好一个不能放虎归山，四福说得对！弟兄们！都听到了么！切忌不能——放——虎——归——山！”
他一字一句带着兴奋的剧烈杀意，杨大福心中蓦然一紧，升起极其不祥的预感，他大吼道：“杀了他们！”
然而，不待杨大福带着手下与潜伏在李成勇身边那些人齐齐杀去，一旁静静停着的车马中，忽然蓦地跃出无数身影，犹如捕蝉的螳螂般，狠狠朝他们砍来，杨大福心中登时一片冰冷：中计了！
那些人都是李成勇兄弟二人真正的心腹，早就在马车之中潜伏……这场大戏，从头到尾就是李成勇策划！他不只图谋这批米粮扣锅给自己，更借机拔除自己埋伏在他身边的暗子，现下……更是设下这伏中伏想吞了自己！
此时，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只有……杀出一条血路，杨大福面露狠戾：“杀——！！！”
杨大福的人、李成勇的人，犹如争抢地盘的狼群，悍不畏死杀到一处。
兵刃交击、血光漫天，终是渐渐止歇，蒙着眼睛的龚明听得迷迷惑惑，他心里想着，杨大福在李成勇身边埋下那么多钉子，怎么着也占了先，自己被扔在此处，只能希望不被他发现了……
便在此时，他听得李成勇的声音淡淡道：“你我兄弟一场，我便送你最后一程。”
一声闷哼，沉重恐怖的血腥气中，一场杀伐就此终结。
李定勇一抹面上的血滴，兴奋地笑道：“大哥！回去咱们就端了他们的人马粮草！哈哈，姓杨的再老奸巨猾，一样逃不出大哥的掌心哈哈哈哈！”
李成勇亦是仰天大笑：“行了！赶紧的！把粮草装上！痕迹都收拾遮掩！”他视线扫过不远处盯着他们吓得一脸呆滞的傻子，随口吩咐道：“哦，这几个家伙，一并处置了吧。”
李定勇应声道：“是。”
他提了刀，便朝小六子走去，却见小六子忽然缓缓站了起来。
李定勇嗤笑一声：“傻子这会知道怕了？瞧在这几日相识的份上，我定给你个痛快，哈哈哈哈！”
小六子呆呆盯着他，忽然缓缓点头道：“好。”

第121章 刺激（完）
李定勇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眼前这个缓缓站直、舒展了身体的小六子，怎么看起来有点高大, 那张素来傻笑的面孔上收敛了笑容, 眼神竟犀利地叫他无端觉得十分慑人恐怖。
李定勇心突突直跳，李成勇却是疑惑道：“怎么？”
收拾个傻子, 怎么半晌没有动静。
李定勇一敛神，大兄势力更上层楼，他难道还要叫个傻子给镇住吗？简直是笑话！
他握紧长刀大吼一声：“傻子, 纳命来！”
整个人虎扑过去。
李成勇有些诧异，不过就是个傻子，二弟怎么……下一瞬间，李成勇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轰隆砸在地面, 惊起漫天灰尘。
所有人转头看去, 只见那小六子笑吟吟地负手立于原地, 手中把玩着那柄还在李定勇手中的长刀。
原本已经准备运粮的所有人身形一顿，立时拔刀在手，放低了下盘, 死死盯着这他们方才未曾放在眼中的傻子，如临大敌。
李成勇飞速查看了李定勇的伤势, 青白面上煞气深重：“你到底是谁？”
李定勇的身手他再清楚不过, 一个照面便被人夺了兵刃放倒，对方脚步微错，不丁不八, 这副渊停峙立的架势……分明就是不世出的大行家！
这感觉，就像为了旗鼓相当的对手精密设下一场埋伏，结果却在大功告成之时，赫然发现自己的圈套中还藏着一只洪荒巨兽，叫他如何不气急。
小六子看着地上面色惨白的李定勇，露出一个平素惯有的笑容来：“我，小六子啊。”
李定勇胸中气血翻涌，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想到这数日相处间，自己背地里的谩骂、抢夺食物、明里暗里的鄙夷……再看眼前此人的架势，李定勇不由握紧李成勇的手臂，惶急道：“大兄，快！快杀了他！”
李成勇面色冷凝，他本想打探出此人一直潜伏的目的，对方竟这般敷衍，再看二弟的伤势，李成勇杀机大炽：“动手！”
所有人全无犹豫，拔刀便扑，他们皆是李成勇手下最精锐的心腹，方才对方的能耐他们俱是看得一清二楚，若不全力以赴，必定会有折损，谁也不敢大意。
小六子看到这许多人扔下粮袋便扑上来，一脸惊慌失措：“哎哟！你们恃多凌寡，不是英雄好汉！”
他跳着脚，速度极快，口中戏谑，却是不退反进！他非但没有向身后密林中逃退，反而趁着这许多人包围未曾合拢，手中之刀犹如长龙翻搅，左右竟无可挡之敌，生生被他杀出一个缺口，所有人将这缺口飞速围拢之际，他一个斜冲，竟蹬蹬蹬、踏着院墙翻上了墙头，他回身看着李成勇李定勇与这一众凶猛杀到墙下的匪徒，竟摇头一笑：“真是无趣之极……”
李成勇心中一凛，忽然惊觉：“快回来！”
他手下最凶猛的心腹已经冲到了墙下，却见墙头小六子只是淡淡垂目瞥了他一眼，那是个什么样的眼神——
下一瞬间，在李成勇的眼中，周遭一切仿佛彻底静默，苍穹与密林仿佛都已经彻底消失，只有那座石堡中汹涌而出的一轮怒滔，仿佛死神高高抡起一把金色的镰刀，割麦子般收割一茬又一茬的性命。
三轮过后，粮仓前的空地之上，再也没有一个站立着的匪徒，歪斜插进地面、人体的金色箭只仿佛一夜破土而出的春笋，密密麻麻。
李定勇双目呆滞，看着墙头的小六子，只觉得身体微微颤抖，他也数度生死杀伐的人，可是，可是，他也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可怕的齐射，那都是跟着大兄与他经历了的兄弟，在全无间隔的齐射之下，竟然全无一搏之力……
李定勇无法抑制畏惧之情地向兄长看去，却发现，大兄青白的面孔上交织着一种可怖的青白，然后，李定勇在极度恐惧无措中惊觉，原来，颤抖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大兄扶着他的双手。
苍穹碧蓝如洗，小六子身形逆着光，他手指一点，指向李成勇二人。
下一瞬间，院门大开，赤金铁骑犹如开闸的洪流汹涌而出，席卷向那些掉头逃命的漏网之鱼……这几乎是一场全无悬念的追捕。
李成勇知道，他辛辛苦苦才网罗下来的这些心腹，将没有一个人能逃脱。
三载心血，毁于一旦。
什么鸿图伟业，什么枭雄之想，梦醒成空。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天空之下，对方的身影都仿佛镀着一道金边，明明有面对面干一架的实力，对方却偏要隐藏在他身侧，看着他似个跳梁小丑般蹦跶不休。
看着黄金骑如狼似虎冲杀而去，李成勇猛然起身，手中长刀毫不犹豫狠狠一掷，猝不及防摔倒在地的李定勇，只在视线的余光中看到那柄长刀划出一道璀璨弧线，直直向墙头而去。
下一瞬间，他已经被一个冲来的黄金骑摁倒在地，他的视野中，大兄也被摁住。
然后，李成勇头颅贴在地面却放声大笑。
一个声音慢慢接近：“李将军，有什么好笑之事，不妨说出来，叫大家一起乐乐？”
李成勇被黄金骑捏着后颈提溜起来，却见小六子缓缓踱步而至，神情间悠然从容，瞧着他们，仿佛是在瞧什么逗趣之物，漫不经心。
李定勇牙关打战，他忽然发现，在这个卸掉了所有面具的小六子面前，他竟然再也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李成勇却止住了大笑，昂然道：“陆都护，我不似你，没有一个国公的阿父，也没有什么忠心耿耿的旧部，我一个泥腿子，能有今日，皆是我一拳一脚打下来的！图谋你的米粮却技不如人，一败至此……我无话可说，你堂堂镇北都护，便给我一个痛快的！”
不知为什么，小六子身后，那些护卫的黄金骑忽然不约而同，给了这位穷途末路也依旧傲然不屈的悍匪头子一个怜悯的眼神。
下一瞬间，小六子露出了一个小六子式的纯洁眼神：“我的米粮？我哪有什么米粮啊。”
李成勇昂然的面孔不由一怔。
小六子忧愁地叹息道：“我媳妇漫天撒粮，我也愁啊，就怕她哪天问我要，库里却没有了……否则我又何至于搞出这么一个假粮仓来圈套你们呢？唉，这当男人太不容易了……”
看着小六子一脸辛酸的表情，李成勇跪得笔直的身形开始颤抖，昂然的姿态瞬间崩塌，彻底软瘫在地，面如死灰。
李定勇看着小六子，兀自一脸的呆滞：他们为了都护府的米粮而来……却原来，都护府早盯上了他们的粮仓……他们……这是送粮上门哪……
“噗”地一声，他喷出一大口鲜血，倒在地上，彻底人事不知。
陆膺身后的黄金骑摇头叹息：“造孽哟~~~”
都护大人的毒舌啊，最近本来被夫人治好了些的，你们非要来撩他喷撒毒液……
陆膺“啧”了一声：“罢了，便宜他俩了，按夫……司州大人的意思，下狱吧。”
此时，官道之旁，事情正闹得不可开交。
黄金骑的到来，非但没能缓和这场面，反倒叫几个为首之人情绪更加激动起来：“凭什么他们队就能领那么多米粮！已经这么些时日了！他们天天比咱们的多！”
“就是！”
“就是！！！”
郭怀军火气直冲脑门，他极想怒吼一句：我们他妈的活干得比你们漂亮，我们队该拿该吃的！一群混帐王八蛋！
可他不能只顾痛快火上烧油，只得竭力道：“我们队的弟兄更辛苦，这活计你们是亲眼所见……”
“凭什么！大家分明是一样干活，一样劳累！”
郭怀军心中诅咒，龚明到底是去忙什么了！！！取个米粮，就算路上要上个大号，也TM该回来了吧！！！
几个蓝衫的管事人一并上前劝阻，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黄金骑那队人在一旁，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总之也一脸的为难、十分的尴尬。
那些人越闹越凶，围观者越来越多，郭怀军额头大汗淋漓，不对，这场面不对，就算是真有人觉得不平，也不至于忽然间就到这样的地步！
便在此时，一道烟花腾空而起。
下一瞬间，先前婆婆妈妈、犹犹豫豫的黄金骑忽然如狼似虎扑入人群中，飞速将几个闹腾得最凶的人狠狠拿下，惊得周遭百姓惊呼出声！
郭怀军等人懵在原地，还未反应，随即，人群中惊叫连连，却是不知为何，一些人以与黄金骑一模一样的手法，将另一些试图溜走的家伙也狠狠摁在了地上。
郭怀军站在当地，大脑一片空白，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黄金骑也就罢了，这些胡乱针对自己同伴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数人惊吓中大叫的、奔跑的……这场面乱成这样，要如何去约束？！
随即，一声高呼响起：“司州大人驾到！”
一列黄金骑簇拥着岳欣然来到当场，犹如中流砥柱，混乱的场面登时安静，郭怀军等人立时心中大定：“拜见司州大人！”
起身之时，看到这场面，郭怀军等人却不免又有些忐忑：“我等身负大人之令，推进这以工代赈之事，却未想生出这样的乱子……皆是我等的过失。”
岳欣然却摇头道：“这段时日，你们皆辛苦了，修路的进展，一日数十里，皆是你们与这许多百姓的功劳，不必妄自菲薄。”
然后，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场中犹带惊惶的民众与忐忑难宁的官吏，一指那些被扣住的闹事者，缓缓道：“大家不必惊慌，这些蓄意煽动闹事的人，乃是与匪徒勾结，意在扰乱修路工程的进展，借机抢夺粮仓。”
“什么？！”所有百姓齐声惊叫，登时朝那些被摁在地上的家伙怒目而视！
原来如此！怪不得好好的，突然生出这样的大乱子！！！！
抢夺粮仓，对于这些好不容易终于吃上了几顿饱饭的百姓而言，简直就是在断他们的生路，谁能忍？！
不知是谁第一个起的头，你一口我一口，那些家伙登时就被唾沫给喷了个一头一脸。
“司州大人！绝计不能放过这些匪徒！”
“对！将他们碎尸万段！”
“太可恨了！他们也吃着仓里的米粮，却不想想别人！”
岳欣然抬手压了压，众人登时安静下来，她正色道：“其一，粮仓那边，已经将匪徒抓住，方才那道烟花便是信号，这些人都护府届时都会公开审判。”
大家伙登时欢呼起来，太好了！处置了盗匪，粮食安然无恙，大家都还有粮吃！
“其二，关于米粮考核之事，既是大家对这支小队所领取的米粮有疑虑，那便由我再来亲自主持一次考核，若是途中有任何问题，各位皆可随时提。”
说罢，她直接下马，走到这段路前：“依据最新颁布的道路施工评价标准……”
在众人的跟随下，现场考核走了一次，当以标尺测量准确无误、针锥扎进分毫无差、再以热炭、井水反复浇灌，路面也几无形变，足见熟土炒制与夯实的质量。
岳欣然再从郭怀军手中接过施工记录，将施工速度一一念来，更是令场中所有人心服口服，修路到如今，自己所筑之路到底如何，大致是有数的，但那评价标准，说实话，许多人字都不认得，府学学员绞尽脑汁想让他们学会这标准，也是颇为费力，先前那些人虽是借此生事，却不得不说，是有许多人眼红郭怀军龚明这支小队，在其中跟着质疑的。
现下，却借着这一次闹事，令评价标准与米粮奖励挂钩的事深入人心。
想要一样多的米粮，可以啊！都护府可没有规定，别的小队拿多了你就不能拿，只要你能将施工标准执行好！登时许多人心中就知道了努力的方向。
直到此时，始终警惕护卫的冯贲才松了口气，方才岳欣然要亲自到人群中走那流程，他实是十分担忧，就怕万一有什么失控之事发生，现下司州大人却直接定了乾坤，众人安定又有盼头，便生不了乱子。
岳欣然翻看那本记录册子，向郭怀军笑道：“你们小队，有的人真是格外努力，米粮除了吃，怕已经无处存放了吧。”
他们修路其实着实辛苦，都是随着工程进展，沿途住在荒村野镇，说走也就走了，太多米粮不好带，若是说存放在什么隐秘的地方……这修着官道人来人往，哪有什么安全地界，饥荒还未完全过去呢！
郭怀军赧然一笑：“是，有几个弟兄，家中还有老老少少几张嘴，干活十分拼命，攒下了不少，确是没地好放。”
人群登时再次喧哗起来，只这一次，不是嫉妒眼红的污蔑，而是心热兴奋的讨论！
大家都在一处干活，谁还不知道谁啊！一样是两条腿一双手，别人能做到，自己也一定可以！别人能给家里存下米粮，多到无处存放，自己定然也能成！
岳欣然笑了，她召过邓康：“我先前同邓学官商议出了一个法子。”
岳欣然将一张三指宽的纸张递给郭怀军：“若是怕米粮携带不便的，可以带着这个粮票，凭此票便可到粮仓取粮。”
郭怀军大感兴奇，接过来一看，发现这小小的纸张做得极是精细，中间印着“大魏镇北都护府 景耀十六年”字样，下边写着“抵黍十两”。
岳欣然笑了笑，环视着周遭踮着脚尖看那粮票的百姓道：“相信只要大家都肯努力，谁都能攒上粮票，换了米粮带给家人！”
哄然叫好声中，意味着这段杨李两方搅出来的乱局非但彻底平息，甚至岳欣然还借机大大鼓舞了一次士气，百姓热火朝天投入修路之中，岳欣然回望，这段官道在这样的热情与干劲之下，怕是很快就要彻底竣工。
这样想着，她上了马，直奔那临时粮仓而去。
岳欣然到了地头，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还有正在处理的尸身，她脚步不由一顿，混乱的秩序往往就是意味着血腥与人命……镇北都护府的局面就必须尽快安定下来！如此方可谈长治久安。
不远处的院门之旁，一个熟悉的身影踢了踢倒在地上、鲜血横流的俩具黄金骑尸体，口气极是不耐烦：“麻溜地！赶紧起来！别想靠装死躲懒！”
那两具“尸体”才不情不愿地爬将起来。
其中一人竟然一脸正义凛然地道：“都护大人！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再有什么意外呢！”
另一人也一本正经地严肃道：“正是！那些匪徒绝不会怀疑尸体！我们就是您最大的底牌！底牌怎么能轻易暴露自己呢！”
正在辛辛苦苦扛尸体的石头都气笑了：“这满地还有一个能喘气儿的吗！还他妈底牌呢！咋不等我们把你们扛到坑里、把土填上再起来呢！”
正忙活着的黄金骑们登时嗤笑起来。
话唠一蹦三尸高，背心鲜血四溅：“我上次那是睡着了！睡着了！你他妈居然真把我埋了！我还没找你这茅坑里的家伙算帐呢！！！”
冯贲情不自禁羡慕地“嗷”了一声，岳欣然：……
冯贲咳嗽一声，小声嘀咕道：“那家伙居然能玩两次……”
石头一脸沧桑：“自打审出来杨李这两边互埋暗线之后，潜伏在李定勇身边、好好遛遛他的差使明明是我想出来的，被都护大人抢了，乔装灾民打探动向的活计，柱子包圆去耍了，留下两人假装被捅死，居然也TM被你抢先占了，就我，从头到尾猫在粮仓里，屁都没赶上！”
真是闻者心伤，见者泪流，一众“屁都没赶上”的黄金骑简直就要抱头痛哭一场，冯贲一脸感同身受，长长呜咽一声。
石头等一众凄凉的黄金骑转头过来看到冯贲，卧槽！这还有个更惨的呢！连捡人头都没赶上个热乎的！
岳欣然：……………………………………
她忽然意识到，包括她在内，镇北都护府的百姓，对于黄金骑恐怕有着严重的误解。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内部对话让岳欣然觉得，敌人要是一不小心遇上脱了黄金甲的黄金骑……更惨了呢。
陆膺听到冯贲的声音不耐烦地转过头来正要叫他们赶紧收拾，忽然一脸“卧槽”的表情，一把捂住脸，忙不迭地转头。
黄金骑个个挤眉弄眼，尤其以石头最为幸灾乐祸，叫你抢我的活计！
话唠咳嗽一声：“都护大人剃了胡子真鸡拉帅！”
“都护大人剃了胡子一样是好儿郎！”
“不不不，都护大人剃了胡须更帅更男人了！”
啧啧，这彩虹屁就快上天了。
岳欣然简直啼笑皆非，这群家伙的报复心够强啊。
她大踏步朝陆膺走去，一拍他肩膀：“转过来吧！叫我瞧瞧是怎么个‘更帅更男人’法儿？”
一众黄金骑登时轰然大笑，陆膺转过头来笑骂道：“没眼力见的混帐！还不给我赶紧滚蛋！”
然后他赶紧低头，却见岳欣然仰头含笑看着他，眼神中确实有微微的诧异惊奇。
陆膺……其实生得十分英俊，他大概是捡了父亲与母亲的优点长的，魏京未有成国公陆平外貌卓异的评价，陆老夫人年轻时定然甚美，却皆与陆膺的这副容貌气质截然不同，他剑眉入鬓，星目深邃，唇角似是永远噙着一抹散慢笑容……是瞧你一眼都会撩动少女心扉、永远刻入春闺梦中的模样。
原来，这才是凤起公子，魏京的女子们果然目光雪亮。
在岳欣然目不转睛的眼神中，陆膺不甚自然地摸了摸面颊，咳嗽道：“先前与这几人打过照面，怕被他们认出来才剃了的……”
时人风尚，男主皆以蓄须为美。倒不必是陆膺先前那样全不修整，他是因为父丧，且在大漠掩盖形迹，最好不要露出他原本这副引人注目的真容；似这次为了潜伏装傻需要全数剃了，也与时人风尚不太一样。
陆膺此时有些懊悔，当时只想着尽快收拾这对悍匪，见着阿岳才想起颜面之事。
岳欣然顿时忍笑道：“都很好看的。”
陆膺揽住她腰肢，得寸进尺，目光灼灼：“难道没有更英俊一些吗？”
岳欣然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樱唇轻启，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道：“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最英俊呀。”
陆膺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她，如果不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此时，关大郎被紧急送往亭州城就诊，倒霉的龚明终于被解救出来，远远看见岳欣然他奔过来激动地见礼道：“见过司州大人……”
随即，他发现，一旁小六子看着他的眼神十分不善的小六子，想到对方可能的身份，龚明便不由有些犹豫畏惧，不知该如何开口。
小六子冷哼了一声，骄傲地上前一步，一揽岳欣然道：“龚文吏，看！俺是有媳妇儿的！”
龚明：…………
这一次来取粮，可真是太TM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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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轮伏击，陆膺所说的话，不全是气气李成勇，确也有部分是实情。
整个镇北都护府缺粮，这是不争的事实。先时大军撤走，留下了一部分以供陆膺支应，这算是景耀帝能给的最后一点支持，毕竟，整个亭州这样一个大烂摊子，他又不能给予其他支援，若还将米粮全部一道撤走，那就真是要让陆膺无法可想了。
但亭州城下两万流民，岳欣然启动以工代赈的计划，为了激发他们的动力，整个计划并不是按人头发放最低生存所需米粮，而是按考评来发放，不说黄金骑、亭州官府的正常米粮支出，就说以工代赈，单独一项，每日就是二十车黍粟，那些米粮并不能支应多久。
所以，在岳欣然由桃源返回亭州城、在城下被劫一案中，陆膺审出背后李成勇与杨大福、还有这二人居然还互派卧底、向彼此在流民的搞事队伍中互掺沙子……他简直觉得这是老天爷在送粮，顺便，那些人马他也可以收了，三千黄金骑终是太少了些，该广撒网去优选些人才充实手中兵力。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都护大人就笑纳了。
杨氏兄弟亡于李氏兄弟之手，李氏兄弟被收押，丰牛山营寨附近自然是群龙无首，即使知道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阻碍，收拢这些人马钱粮时，其顺利还是大大超乎了陆膺的想像，尤其是李成勇营中。
所有人老老实实待在营寨中，没有人试图捣乱，一个个都无比老实地跟着黄金骑走了，仓库中的米粮都已经打包完毕，全部装好了车，好像预料到了他们会来，随时准备让他们带走一般。
陆膺命人去询问，却是来报：“这一切皆是军师安排的。”
军师？
陆膺追问：“此人现下在何处？”
寨中人俱是摇头：“军师嘱咐我们近日寨中将有大变，让我们不要轻易出去走动，否则必有杀身之祸，若想活命，追随第一个进入营寨的人便可。那日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军师。”
陆膺简直太奇怪了，此人到底是谁！他一番叮嘱能叫这许多人奉若圭臬，显是在李成勇营中极有威信，可他这些布置仿佛料到陆膺一定会来收拢这些东西一般，难道，李成勇手下的军师会将李成勇的基业这样妥当地打包相送，简直处处透着古怪。
“他营帐在何处？”
营帐之中，自然是人去帐空，连被褥都是铺叠整齐，好像随时可以送给别人去用的状态，字纸书页却是一样未留，只除了数本……帐册。
陆膺随手粗略一翻，李成勇何年何月入手多少田地，何年何月麾下多了多少人，营帐中的粮草进项与支出，田地、人员、粮草，所有详细记录一应俱全。
如果不是杨大福被杀、李成勇下了狱，这场景简直叫陆膺以为自己是在朝廷正常的营寨交割流程了，还是命好，前一位将领极其耐心负责、认真仔细的那种！
陆膺愈加谨慎起来，他下令将整个营寨连同寨中人密切查探，可以黄金骑陆家军斥候出身的探听之能，除了对先时李成勇所作所为愈加了解之外，对方可能埋下的暗子竟是全无头绪、一无所获。
难道对方真是凭白将李成勇的基业打包相赠？
陆膺带着一脑门疑惑满载而归，他将这疑问和那一摞厚厚帐册一并转交给了岳欣然：“阿岳，你说这姬澜沧……到底为何这般行事？”
岳欣然却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翻起那一摞帐册，然后她一边看一边思索着道：“这不只是李成勇的帐册，杨大福的其中也有部分。”
陆膺十分愕然。
岳欣然道：“看来两边互派间子之事，早已有之。”
明面上看起来一直穿一条裤子，背地里的刀子早就互相捅到家了。
岳欣然甚至隐约觉得，从互埋间子、到今日这一场火拼，背后定与记录这一切帐册的人脱不了关系。
然后，岳欣然翻阅的手忽然一顿，从人员清单那一页上取下一张纸条：“阅字如晤，敬问君安，薄礼呈览，还请笑纳。姬澜沧”
李成勇、杨大福这两位大悍匪奋斗一生积攒下来的全部身家——数万兵马，万石粮草，两大营寨，多少人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巨大权势与财富——原来在有的人眼中，这些不过是一份勉强可作为见面礼的微薄之物，随手就能转送他人。
这样的手笔叫陆膺这样曾真正出身顶级豪门的公子都不由挑眉。
就是不知道，这份“微薄”的见面礼背后，送礼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份见面礼……又是送给谁的。

第122章 稳立
循着直觉, 陆膺不由看向她：“若是武将，还可能与陆府有旧。现在嘛, 却是不好说。阿岳, 你打算如何处置呢？”
此人将杨李两方势力耍得团团转，这样的心智谋略, 突然以这样的“礼物”相赠，若说没有图谋，陆膺绝不相信。
岳欣然却是不答反问道：“你去寻他之时, 已经人去帐空？”
陆膺点头：“我问过那营中之人，这些东西他应该是早就备好，与那李成勇道别之后，他便已经离去，至于具体是何时走的, 连那营寨中的人都说不清楚。”
正因为这样的, 对方的用意才更费猜疑, 这样一份大礼，终是要与镇北都护府结交吧？可对方却又行踪杳然，连照面都不肯打一个。
岳欣然沉吟许久, 却道：“营中交割可还顺遂？”
陆膺因为手下确是缺人，与北狄相抗, 他兵力未够, 兵源扩充迫于眉睫，亲自前去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两边加起来号称五六万人马，却是参差不齐, 其中老弱过半，不堪大用，剩下的那些，也要多下苦功仔细调教才可上阵，功夫还长着呢。”
李成勇与杨大福，不过是悍匪出身，哪里知道太多兵事，不过就是见了精壮就往营中掳掠罢了，为壮声威，老弱妇孺也一并算入自己兵力之中，这并不算什么意外。
但于陆膺而言，能在亭州之地一次性收拢有这样的兵源却也已经是不错了，何况他还几乎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可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不过，”陆膺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岳欣然，神情不免有些凝重：“他们营寨中并没有太多米粮。”
李成勇与杨大福不擅经营之道，营寨地盘也只是用来演武训练，并没有粮食出产，却有这许多人马要养活，门面排场要撑着，往岁，他们趁乱劫道还能有些米粮进项，但去岁亭州坚壁清野之后，本地粮食价比黄金，民间米粮少且看得极紧，就是劫道也根本劫不到米粮。
故而，这两方势力最主要的粮食来源，供给竟是主要依赖朝廷供给。
这账是很好算的：“我将两边营寨的米粮悉数运来了，算上新增之人与亭州城下以工代赈的损耗，只怕这些米粮也支撑不了一月。”
五六万人坐吃山空，难怪他们一上来就会向镇北都护府伸手要粮，要粮不成便起了打劫的念头。
岳欣然浏览过账册首页，便已经心中有数，只见陆膺眉宇凝重，修长指节轻扣桌面，她不由失笑，却一手撑着桌面，伸手抚过他的面颊，陆膺转过头来，一双深邃眼眸仿佛跃起星火，灼灼盯着她，蓦然将她抱起放在膝间，低哑了嗓音道：“……又来撩拨我？”
岳欣然倚在他肩头，“嗯哼”了一声，声音低软：“都怪我漫天撒粮嘛，所以才叫都护大人这样发愁。”
陆膺游走的双手蓦然一滞，他咳嗽一声，求生欲叫他把那张英俊的脸蛋摆到岳欣然面前，一脸义正辞严深情款款：“皆是因我的缘故，才叫阿岳这般操劳，怎敢怪责？你莫要听那些不嫌事大的混帐胡说八道！”
他暗戳戳回想当日在场听到那句话的人的名单，叫他抓到一定好好操练操练哪个小王八蛋！
岳欣然嗤笑一声，食指轻点他眉宇：“不必发愁。”
陆膺是真的讶异了，他眼中光彩迸发，难道……阿岳早已经有了主意？
岳欣然视线扫过桌上那张字迹飞扬、墨迹淋漓的纸条，对方已经给了见面礼的诚意，缺粮之事的最大挑战……便是对方划下的另一道考验。
毕竟，礼尚往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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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李两方势力之事，进行到此，最后一步，便是公开审判、明正典刑。
一来，这二人在亭州所犯之罪，罄竹难书，早年劫道杀人便不说了，便是后头抵御北狄的过程中，亦多劫掠村寨、充实营盘的事情发生，这样的人带出来的队伍，更不要指望什么军纪，行伍中其余似抢劫财务、胁迫百姓之事，更时有发生，不乏恶性事件，自然需要给百姓一个交待；
二来，三载战乱，整个亭州的治安岌岌可危，黄云龙身为都官对辖下的官吏都有失控之感，似追缉查拿之事，更是力难从心。杨李之徒乃是大患，乡里间类同的恶行还不知有多少未能归案。若想振奋世道，必先重申公义，乱世用重典，亦是对那些宵小之徒的震慑；
三来，镇北都护府新立，李成勇杨大福毕竟身有官职，被这般处置对外终是要有个官法说辞，尤其是如今镇北都护府的局势之下山头林立，需要树立都护府的权威，更需要程序上的正义性。
按大魏律法，这二人杀人无算、劫道越货、未得上令擅自动兵、抢夺赈灾之粮……铁证如山，不论哪一条都是死罪，连带着这二人的诸多下属，也一一依据他们所犯之事，一一判定。
因为事实十分清楚，其中许多证据都官系统内早有存留，只是碍于先前局势无法抓捕审判。故而，黄云龙梳理案件并没有花费太多时日，岳欣然也无意拖延，很快，镇北都护府就贴出露布，三日之后，便是审判之期。
这一日，岳欣然也换了正式的装扮，陆膺身为镇北都护，此事自也要亲自参与。
而黄云龙与邓康身为从事，皆要列席，尤其是黄云龙，更是此次的主角，但是，叫他们二人没有想到的是，还未开审，便听得衙役通传：“功曹从事方文方大人到。”
陆膺微微诧异，瞧向岳欣然，他听她上次提过方文之事，此人不是方晴的心腹，隐约有离去之志？却在此时选择前来……陆膺心中了然：“有请。”
方文恭恭敬敬向陆膺道：“下官功曹从事方文拜见都护大人，司州大人！”
然后他微笑道：“下官一路行来，听闻二恶被擒，亭州城中百姓俱是拍手称快，皆赞都护大人英明，司州大人公正。”
黄云龙不由觉得好笑，先时共事可没看出来，这位方功曹倒真是位人才，神情间言笑晏晏，似乎先前那些事全未发生过一般，这大腿抱得极痛快，马屁都拍得如此直接。
岳欣然并不揭穿，只微微一笑：“方大人过誉，请坐吧。”
方文顿了顿，袖中手微微一颤，难掩激动，听闻陆都护轻易就收伏了李成勇与杨大福之时，他便在家中坐不住，深悔上次不应该在岳司州面前拿乔，错失了一个投奔效忠的机会，现下前来，时机已经比不得上次……却没有想到，司州大人这般大度，竟直接赐坐了！
在方文看来，这便是某种正向的信号，他忙不迭谢礼坐下。
他屁股还未沾到胡椅，便听衙役再报：“兵曹从事刘靖宇刘大人到。”
方文眼神中难掩得意，哈，陆都护收拢杨李两方的人马，势力大涨，这些兵老粗坐不住了吧。
刘靖宇进来见礼，还未拜见，却听陆膺笑道：“刘兵曹，可算是能见到您了，您家中小儿的亲事可算是办妥了？”
刘靖宇动作便不由一滞，岳欣然走马上任第一日，他不肯前来拜会，便是用的这个理由，现下陆膺这样问他，显是在为岳欣然出气。
方文不由幸灾乐祸，这些武夫可当真是目光短浅，就比如他方文，即使上次他未能第一时间投效，但那份暗档与所荐三人，也算是表达了自己的诚意，不算开罪司州大人，而边军中这些武夫……在都护围剿杨大福李成勇时却未出一兵一卒相助，先前避而不见，所给的借口都那般敷衍，现下若想修复与都护府的关系，必是要费周折了。
刘靖宇随即诚恳道：“都护大人，先时不肯来拜会司州大人，确是下官心有成见而举止失敬，此番见到司州大人行事，才知巾帼若此，远胜须眉，还请二位大人勿要见责。”
黄云龙差点气笑了，这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说！你刘靖宇先前不肯来，是因为对司州大人“心有成见”？别TM搞笑了，你就是没将镇北都护府看在眼中！
方文却不得不承认，刘靖宇姿态极低，选择的这个借口恰到好处，毕竟，他个人对岳欣然的性别偏见，和整个边军对陆膺的轻视鄙夷相比，前者无疑是是一个更好的台阶，更容易消抹不快，让双方共同往前看。
而且 ，对方手握边军，远比自己要有优势，只要对方肯给台阶，为了镇北都护府的局势，这位司州大人必是要下的。
岳欣然微微一笑，似是对刘靖宇的前倨后恭全不介怀：“兵曹大人谬赞，请坐。”
陆膺只是眯了眯眼，并不说话。
就在此时，衙役再次进来：“簿曹从事孙洵孙大人到。”
场中不论是黄云龙、邓康，还是方文、刘靖宇，俱是难掩讶色。
忽然间，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今日这一局，五从事皆至，各势力齐聚，镇北都护府……才真正在亭州大地站稳了山头。

第123章 孙氏之谋
孙洵进来却是高冠博带、仪度堂皇, 郑重一礼：“下官拜见都护大人、司州大人。”
这一个十分潇洒风度的见礼之后，他竟向岳欣然再次一礼：“司州大人, 今次公审之后, 都护府法度既立，下官奏请大人恢复都护府辖下诸政要事, 好叫亭州大地重回常轨，导正诸仪。”
说着，他双手呈上了一封文书, 岳欣然微微扬眉，接过来打开，边听孙洵昂然陈述道：“李杨二贼伏诛，则都护府辖下生民皆知法度秩序之事，籍此之机, 司州大人可召见诸郡官吏, 重申政事, 降下嘉令，以立都护府威望。”
黄云龙与邓康皆觉得有些讶异，因为孙洵这个提议, 竟然十分合理。如今的镇北都护府，虽然说是都护府, 但除了朝廷那一封圣旨, 都护府之令根本出不了亭州城，司州大人若要办什么事，除了半个都官系统, 想要诸郡官员买账却十分艰难。
借着公审李杨二人之机，召集所有官员齐聚都护府，重申法律、颁布政令，这相当于是将整个亭州的官僚体系正儿八经纳入都护府，届时，必能保证都护府的政令在整个亭州运转通畅，确实是令都护府走上正轨的好法子。更重要的是，这是孙洵提出来的建议，有他在，便可借助孙氏在整个亭州的威望，还用担心诸郡官吏不来吗？
这非但是好事，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一时间，这个提议令场中诸人神色各异。
岳欣然面上未见太多喜色，她的手微微一顿：“重申政事，降下嘉令？确是好提议……那依孙簿曹之见，政将何依？令将安行？”
孙洵从容道：“都护大人、司州大人容禀，依下官之见，政令通畅之后，都护府政事的当务之急乃是流民，如今亭州城就已然流民众多，更兼二贼帐中亦多被劫掠的百姓，仅靠以工代赈，一则于都护府粮仓未免压力太大，绝非持久之计；二来，百姓过久离开耕田，抛费春时，亦不利于今岁秋收，时日若再长一些，不免又将致使今秋歉收，三则，百姓失地游离，人心必乱，长此以往，亭州如何能恢复元气！”
岳欣然点头道：“孙大人所言甚是，你既已思虑这般周全，想必已有高见？”
孙洵拈须笑道：“高见确是不敢当，下官所说不过是这些年的一些经验之谈。百姓流离漂泊，绝非长策，既如此，何不令他们各归原籍？届时诸郡县官吏皆各从其职，责令他们抚民安民，勿误耕时便好。”
黄云龙听得瞠目结舌，就是邓康也觉得太过荒唐：“孙簿曹，百姓流离漂泊，乃是因为在家乡缺粮少食，强令回到原籍，岂能解决他们裹腹之难？若要硬逼，岂非逼着他们回乡饿死？！”
孙洵瞥了邓康一眼，兀自含笑：“邓大人所言未免太过偏颇，依下官所掌簿录所载，去岁坚壁清野，受创最剧为沙泽、径山二郡，余下六郡，如亭丰、亭阳与亭岱三郡，四成田地未有出产，剩余六成的田地……去岁可是丰年，”孙洵将出产的各项数据账目一报，笃定地判断道：“其出产裹腹绝计无虞，至于雍安、雍阳、雍如三郡，离北狄铁蹄尚远，坚壁清野亦未波及，米粮皆在，如何不能养活流民？反倒叫他们背井离乡、徒给都护府的粮仓增负？”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正常情形下，官府确实也是这般处置的，流民四处游荡，乃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一经发现，多半就是遣送原籍，由其户籍所在的郡县负责抚民安民，落实赈灾与生计之事。
邓康总觉得其中有问题，若是可以在原籍解决，哪个百姓会愿意背井离乡，往亭州城而来，这是他判断的直觉，可孙洵的建议他又不知该从何反驳，一时间竟有些结巴起来：“但……”
孙洵却是一派君子风度地耐心看向邓康道：“邓大人，即使流民之中，如还有沙泽、径山二郡之民，亦可遣往其他郡，若亭丰、亭阳与亭岱三郡不堪其负，尽可引往雍安、雍阳、雍如三郡，邓大人若是不信，尽可问司州大人，数日前，我与司州大人在桃源县匆匆一晤，彼处春耕繁忙的情形，司州大人是见过的。
若不令百姓重归那般的场景，却叫他们在这亭州城下抛费光阴，岂非两厢耽误？邓大人若是还不相信，我敢以项上官帽保证，绝不会饿死一个百姓。”
最后一句话，当真是掷地有声，邓康也想不出该如何驳他了。更何况，他那番话里，言之凿凿，就像岳欣然亲见桃源县的情形，也必然同意他的判断一般。
而刘靖宇却是抢着道：“司州大人，孙大人，亭丰、亭阳与亭岱三郡纵使余粮不多，必也能安置百姓，此时艰难一些，到得夏时，山林间也有出产，必能过此难关。”
孙洵瞧了刘靖宇一眼，二人眼神一触即分，皆是不动声色。
黄云龙冷眼旁观：“孙大人，依朝廷惯例，灾民确是应遣回原籍，只是，那是在朝廷有赈灾之粮下放之际，如今，东面与大梁战事正频，朝廷恐难分出赈灾之粮，敢问孙大人要如何令百姓不致饿死？”
孙洵摇头：“黄大人此言差矣，官府无粮，难道便民间无粮？去岁乃是丰年，便以雍安、雍阳、雍如三郡为例，民间多有余粮。在下此次归家，听闻家中于寺庙施粥已有百日余，”他一脸孺慕地道：“家父已近古稀之年，却犹自教导在下不可有一日或忘百姓疾苦，我此番回亭州城之前，他特特向我叮嘱，只要都护府需要，只要亭州百姓需要，便倾尽库仓又何足惜！”
他诚恳向陆膺与岳欣然再次拱手一礼：“都护大人与司州大人，亭州之地，乃是我等的故土，亭州百姓，皆是我等的乡亲，乡亲手足，血脉相连，如何能坐视他们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些许米粮，捐出去亦可再种再产，如何能与人命相提并论！这绝非我孙氏一家一族若此之想，二位大人恩德昭昭之下，官绅踊跃，筹措赈灾之粮不过举手之劳，可若能因此而叫百姓得归家园、安享耕作之乐……功莫大焉！”
这番话一出，就是邓康与黄云龙也不由肃然起敬，孙洵所说孙氏施粥捐粮倒还罢了，但是，这番话背后的说话之人，却是孙洵的父亲，孙之铭孙老尚书！
在整个亭州，这位说出的话，绝对重若泰山，他老人家如果说倾尽孙氏库仓，那便是一言九鼎，倾尽孙氏粮仓也定会赈灾到底！
而且，孙老尚书这般做，亭州大大小小的世族又有哪家敢袖手旁观？
依靠募捐来赈灾之事，原本不甚靠谱，却因为孙老尚书之故，蓦然变得极其可靠，叫黄云龙、邓康等人再生不出反驳的心思。
刘靖宇亦是郑重拱手道：“孙老尚书当真是年高德勋，归于田园未忘国忧……二位大人，有孙老尚书这番话，我等亦是一般心思，捐出米粮，安置百姓，再所不辞！”
有这二人这番义正辞严的话，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整个亭州大大小小的世族、豪强踊跃捐粮、赈助百姓的感人画面，可惜，不待陆膺与岳欣然说什么，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大骂：“捐粮赈灾？！放你娘的狗臭屁！”
冯贲一脸苦逼地跟在一个怒气冲冲的老农身后，向陆膺与岳欣然回禀道：“宿老先生才至，属下未及通禀，请大人降罪。”
宿耕星站在堂上，朝他们所有人怒目而视，打了补丁的布衣加上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大踏步而来，那神情中满是愤恨怒火。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里是冯贲未及通禀，分明是宿耕星不讲道理地往里直闯。
陆膺与岳欣然自然不会怪罪，陆膺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宿老先生，请上坐。”
宿耕星却根本不搭理他，他只怒瞪了孙洵，朝岳欣然怒吼道：“捐粮赈灾？！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狗屁主意？！”
他朝孙洵逼近一步，生生将孙洵逼得不得不倒退一步：“捐粮赈灾……你们孙氏怎么早不捐晚不捐！还搞出这许多流民灾民！昂？！你同俺好生说一说！既然孙之铭这老东西这般大仁大义慷慨解囊，雍安、雍阳、雍如三郡，你们孙氏牢牢把持着的地界上，既没有受坚壁清野波及，何来的灾民？！哈！你说啊！”
孙洵、孙洵自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宿耕星的唾沫喷了他满脸，只叫孙洵恶心得避之不迭。
这老货，简直是要将他们孙氏的脸撕下来踩啊！
有的话，私下可以议论，绝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
可宿耕星这老货，简直是疯了，不，他早就疯了，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疯得更厉害，竟似疯狗一般，不管不顾，一副要将一切撕撸开来的架势，叫孙洵心生不妙之感。
他不由心烦意乱，若不是为了阿父的交待，这老货合该早早消失在桃源县那泥地里！
刘靖宇见状不由悄悄挪开，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宿耕星却没放过他：“刘氏，哈，□□好大的威风！你们刘余陈赵几家的亭阳亭岱亭丰里有没有灾民？昂？佃农呢！佃农又多了多少！你敢说么！”
刘靖宇挪开一些，皱眉不语，手已经按到了腰间长刀之上，若非今日是在都护府……
孙洵正了正衣冠，吐了一口气，才向陆膺与岳欣然高声道：“都护大人，宿老先生素来偏激，可镇北都护府这样大的地界，难道真能处处似桃源县一般，样样由宿老先生亲力亲为，他办得到么！若不仰赖诸郡县、各官吏之力，这近十万的灾民与军兵，镇北都护府的官仓还有多少米粮，司州大人您心中最是有数，又能支应多久呢！哪一样更可靠，哪一样对镇北都护府更好，司州大人自有明断！”
宿耕星转头朝他怒目而视，那眼神简直恨不得生啖其肉般的凶狠，只叫孙洵心惊肉跳，连连退到他的护卫身旁，宿耕星犹自不肯放过他，眼见他又要吼出什么惊人之语，孙洵连忙大叫一声：“下官身子不适，先往家中恭候大人的消息！”
然后便逃一般地朝门外而去，刘靖宇见状道：“孙大人瞧着不好，下官一道去看看！二位大人随时可召！”
二人很快消失在门口，宿耕星恨恨便要追出去，岳欣然却忽然出声道：“宿老先生。”
宿耕星的身形一顿，方才还龙行虎步的脚下仿佛带了丝不易觉察的颤抖，他缓缓转过头来，面上沧桑的皱纹带着种疲惫与颓然：“俺确是办不到。”
若是可以，当年他也不会辞官。
岳欣然没有说话，宿耕星却一字一句低语道：“俺办不到叫亭州处处都似桃源县一般。”
岳欣然却朝冯贲道：“扶老先生坐下吧。”
已经这把年纪了，还这般暴脾气，可莫要有个闪失。
这一次，宿耕星没有拒绝，他只是有些颓然沮丧，好像方才那一场怒火已经将他彻底掏空，坐在胡椅上，才叫人发觉，他佝偻成小小一团，原来并没有方才想像的那样高大凶猛。
宿耕星低声自语道：“就这般吧，为了保全这什么都护府的所谓大局，答应便也答应了吧，反正百姓终是个苦字……”
岳欣然却摇头道：“宿老先生，我绝不会答应孙簿曹的。”
宿耕星猛然抬头，岳欣然神情自若，既非敷衍，显是心志如一，早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犀利地问道：“孙氏小儿方才其实所说不错，你若是拒绝孙氏之议，你这镇北都护府能有多少米粮！你可知，你若拒绝这些世家豪强的援奥，你这狗屁的都护府除了那纸圣旨，最后怕屁也不是！你想好了？你当真要回绝？”
岳欣然笑道：“宿老先生，你不必对我使这激将之法，这亭州城中的小儿都知道，除了自己的父母，别人给的糖，必是有所要求。何况是世家豪强的粮仓？若真叫他们倾尽粮仓来赈灾，他们想的东西，其价值必定远远在这粮仓之上，镇北都护府不会，也绝不能付这种代价。”
陆膺也是缓缓颔首，其余不说，他自幼出入宫闱，就从来没有听说哪地是靠捐赠度过灾荒的？若真是有这么好的办法，朝堂诸公难道是傻的不成？
黄云龙与邓康不由有些尴尬的面红耳赤，呃，这样讲来，他们方才比小儿都不如。
可是，捐粮赈灾……这种事情里，这些世家豪强能图得个什么呢？
宿耕星瞥了他二人一眼，冷哼一声道：“你们当真以为捐粮赈灾？若真叫百姓遣回原籍，没有吃的，没有活路，哪怕只是一斗米，百姓也只能将自己贱卖了！届时，明面儿上捐点粮施个粥做个门面，背地里威逼利诱，叫百姓贱价做家奴，或赁他们的田地为生，不论哪一种，这百姓的一生便也只能拴在他们手上……一纸契约，生生世世逃脱不得……”
黄云龙登时恍然：“先时有许多逃奴、逃农的案子……”
宿耕星没好气地道：“不然你以为呢！若这些世家豪强当真那样心善，他们地界上还能有这许多流民宁肯背井离乡、来你们这不知是黑是白的都护府也不回去？”
他面上流露一种悲凉：“就是那姓孙的，比之别姓，不过是能叫百姓多吃口粮，没打没骂不致叫他们饿死，却能叫他们感恩戴德……子子孙孙都搭了进去……”
众人皆是沉默，奴仆之流自不必说，被主人主宰生死，要主人放籍几乎不可能，若是敢逃，依大魏律，处死不论，甚至收容逃奴都会判刑，在亭州这样民风剽悍的地界，人命本就不值钱，奴仆往往下场极惨。
而佃农，听起来只是租赁土地的关系，事实上，也与奴仆无异，这租赁土地的协议中往往签订得极为苛刻，譬如七成上交佃主，三成佃农自行处置，一旦发生天灾人祸，佃农交不出佃租，按照协议往往需要支付极高的违约金，就更是永远还不清，只能生生世世、甚至将子孙也永远束缚在佃主的土地上。
不只是要为佃主耕作，若是佃主要出征，其中的青壮迫不得已，也必须要作为族兵奋勇争先，否则，等待他们的惩罚不只是针对他们个人，而是会降临他们整个家庭头上。这些人，往往也就是亭州当地所谓族兵的由来。
这些世族之中，似孙氏吃相好看一些的，比如明面上做些施粥，发生天灾时象征性免一些违约金，便足以令佃农们感恩戴德，称之为青天在世了。
不是百姓愚钝，而是他们的处境实是太过恶劣，相比无数更差的选择，孙氏没有差到肆意草菅人命的地步而已。
至于刘余陈赵这些边军出身的豪强，原是边军，却趁着这混乱局势，也收拢了一些地盘，积极向世家的做法看齐，也将那些无依无着的百姓束缚于他们圈禁的土地上，甚至，他们的做法还要更粗蛮一些，边军立家更重军兵，他们会将佃农连田地赏赐给营中的勇猛将士玩乐，相比于世代居此的世族，这些靠杀人军功出身的人更少束缚，所作所为有时更是无法无天，时有命案。
有些案件，黄云龙看了数十年卷宗的人，都觉得不忍卒睹，但一纸契约之下 ，什么都可以遮掩，更兼有他们上头的这些将领护着，有时候真是什么都无法追究。
如果是为着争夺百姓，那刘靖宇今日那番表现，几乎全可以解释。一时间，黄云龙只觉得心中沉重，那些边军惯是无法无天，绝不可与这等豺狼为伍！
岳欣然摇头道：“孙氏所谋，不只如此，不只是为了争夺百姓人口。若是采纳这提议，要不了多久，孙氏及诸世家仁义的名声会再上层楼。”
捐粮赈灾，如果孙氏真的做了一个为了流民倾尽粮仓的架势出来，只怕要不了多久，整个亭州都会遍传孙氏的义举，而且，这还不能说是孙氏为搏名声擅自行动，这可是在镇北都护府倡议下的行动！而相应地，镇北都护府的权威只会更被削弱。届时，人人都会称赞孙氏，又有几人会知道镇北都护府的努力？
这样的情景，也绝不是岳欣然的选择。
她向宿耕星道：“宿老先生，不论是为了镇北都护府，还是为了百姓，我皆不会采纳孙氏的提议，你只管放心吧。”
宿耕星瞥了她一眼，冷哼道：“你同那孙老儿，皆爱耍弄这些谋算功夫！”
邓康：……
老先生你口气是鄙夷的，眼神中却分明十分欣慰是怎么回事？
邓康想了想，还是问道：“司州大人既不采纳孙大人的提议，可这数万灾民的口粮生计该如何是好？宿老先生可知该怎么办？”
宿耕星一瞪眼睛：“俺怎么知道？！”
邓康瞪大了眼睛，你老人家只管来阻拦，却不管阻拦之后该怎么的后续吗？！
宿耕星一脸的理直气壮：“俺就是个种地的庄稼汉，俺怎么知道该怎么办！难道不是该问你们这些官儿吗！”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看向岳欣然。
陆膺不由哈哈大笑地拍桌。
岳欣然无奈看他一眼，随即意味深长地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必担忧。”
邓康欲言又止，却听宿耕星直接道：“那许多百姓，你拉去修什么路！白瞎功夫！一年之计在于春！误了春时，到了秋收，你才要瞎！”
黄云龙：……
司州大人说不必担忧，你老人家还真不担忧啊，直接就开始操心春耕了……
岳欣然却是没有半分恚怒，反倒认真问道：“正要求教老先生，这许多百姓，该种什么，该在何处种，何时种，该如何安排？”
宿耕星便滔滔不绝地道：“亭州之地，其实与中原、益州之地皆不相同，春时较晚，一年只得一季，三条大水自西起贯穿而过，水过之地，乃有良田，余者皆是密林山地荒漠，不可图之，如今你既然拒了孙氏小儿，他那边的源水你便不能考虑了，如此便只有肃水、沙河……”
岳欣然听得认真，甚至取过纸笔不时记录，宿耕星说到兴起，还抢过纸笔自己画起来，有时岳欣然说上一句什么，宿耕星有时暴怒反驳，有时又抱着脑门苦苦思索，一老一少竟是颇为投入，只叫黄云龙与邓康等人面面相觑。
前面的衙役来催促：“大人，堂前围满了百姓，是否可以开审？”
陆膺看着与宿耕星争辩的岳欣然，起身挥手笑了笑道：“春耕乃是大事，那头公审不必司州大人亲往，我去便可，走吧。”
陆膺心中清楚，这位宿老先生，自今日起，便将是镇北都护府的常客，阿岳麾下，终多一力助，终于不必她一人独自支撑。
在亭州百姓的围观之下，这一场公审就此开始，由黄云龙宣读李成勇与杨大福等人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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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洵气急败坏地回到府邸，一贯跟着他的仆从晓得他的习惯，忙不迭地吩咐沐浴更衣。
直到换了一身清爽，孙洵才吁了口气，恢复了一贯的儒雅风度：“都护府可有传信？”
仆从摇头道：“并未有。”
孙洵一拍桌案：“定是那宿老儿坏事！”若是陆膺与岳欣然二人同意他方才的提议，必然会召他相见，至少在他那样仓促离去之时，会有口信传来，给他一个台阶下，这才是合作的诚意，他洗沐到现下，却依旧杳无音信，这分明就是不祥的拒绝之兆！
一个温柔的声音道：“那倒未见得。”
孙洵挑眉：“哦？夫人何时归的家？”
他对面，坐着一位端庄娴雅的妇人，她只饮了一口茶，以绸帕轻拭了拭唇角才缓缓道：“呈上来给老爷看看罢。”
一个袅娜娉婷的婢女将一张窄小纸页托在掌心捧给孙洵，雪白掌心竟衬得那纸页黯然失色，叫孙洵无端有些心痒，他伸手取那东西的时候，忍不住轻挠了挠那掌心，婢女面泛红晕，连连后退，孙洵却有些心矜动摇，果真是豆蔻梢头，软暖柔嫩。
林氏瞥见这一幕，却波澜不惊地道：“老爷，何妨瞧瞧那？”
孙洵这才收回恋恋不舍的视线，举起来一看，发现这小小的纸张上印着不少文字，做工颇为精细，写着“大魏镇北都护府 景耀十六年”、“抵黍十两”等字样。
“这是何物？”他不由疑惑道。
“粮票。”
孙洵愕然不解：“粮票又是何物。”
林氏点头，一旁的婢女脆柔声音便娓娓道来：“听闻司州大人以工代赈，按工计酬，有的流民因作工努力，赚到的米粮非但自己吃不完，还能存下一些，但因无处可放，司州大人便发明了此物，可凭此物随时到都护府粮仓提取米粮。”
孙洵再低头看向粮票时，神情不由多了凝重：“可知此物现下有多少发出去了？”
婢女摇头：“夫人归家派人去探听的时候，随意一个流民都能拿出此物。”
孙洵不由起身，来回踱步道：“好哇，难道这岳氏敢有这底气敢拖着不给消息！原来她用了这缓兵之计的法子！”
用粮票代替发放的米粮，若是有些流民一边努力干活，一边又为了家人，忍着饥饿多存些粮票，虽说每日的口粮消耗不可避免，但无论如何，还是省了一部分下来！
孙洵道：“不成，不能叫她拖延下去！今日我那提议，刘靖宇亦听到，若他背地里与都护府达成什么协议，此事将生变！”
本来，此事当中，孙氏的声望乃是一等一的考量，这是孙老尚书的意思，他老于谋算，深知亭州地处偏僻，却在两国交战之地，他将自己在亭州一地的根基看得十分清楚，田地、人口、米粮、族兵皆是硬实力，可以仰赖经营之功，但家族在一地的口碑声望，却是个水磨功夫，似这等经营口碑的好买卖，却机遇难得，一次便抵孙氏做上一万次施粥。
他对于孙氏的谋算，看得极远，并不只眼前这些。
孙洵现在只担心，怕刘余陈赵那几族万一醒味过来此事背后孙氏的全盘考量，不论是争夺、还是坏事都很麻烦。
林氏却是道：“我已经派人去了，夫君放心罢。”
孙洵闻言，不由眼前一亮：“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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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勇枷号镣铐俱全，跪在堂前，默然听着黄云龙宣读一项又一项罪证，某年某月某日，杀人越货，某年某月某日，抢劫官粮……
他心中一片木然，竟生不出半分抬头去看仇敌的心思。
黄云龙好不容易念完所有人的长长罪状，底下围观的百姓已经是愤声四溢，烂菜叶子、石子不断朝李成勇砸来，他却是一动不动。
直到陆膺的声音传来：“……罪证确凿，本官身为大魏镇北都护，依我大魏律法，着案犯李成勇，斩立决！即刻行刑！”
若非身为镇北都护，手握一地兵权，兼之李成勇所犯之事罄竹难书，依大魏律法，是需要朝廷复核、秋后处决的。
听到这样的宣判，即使是心狠手辣、杀人无算的李成勇，无数百姓的拍手叫好之中，他竟不由双腿颤抖，心中畏惧油然而生，他难道真要死在此地？他与二弟若身故……他们身后的家人呢？
衙役毫不客气地将他一把提溜起来，然后，李成勇便听一个声音道：“想保住你那儿子的性命吗？”
他不由身子一颤，他杀伐极重，子嗣单薄，只得一子，过往他极少在意，皆因他以为来日方长，他手下兵卒越来越多，未来女人只会越来越多，儿子定然会有，却没有想到这一日。
“他现下已经被带到五里亭，是被扔到井里，还是托付到一户心地善良的农户家中，你自己决定！”
李成勇蓦然抬头，对方已经在耳边迅速吩咐了什么。
很快，他被拉上囚车，一路往刑场而去。
陆膺上马，也往刑场前去监督行刑，忽然，身后传来骚乱，话唠极快来报：“都护！那李成勇坏事了！”
陆膺眉头一皱，即将斩首的人，还能坏什么事？
他面色阴沉拨马而去，却听李成勇大声喊道：“是！老子是杀了不少人！可你们都护府斩杀老子，不就是因为你们没粮，图谋老子的粮仓吗！”
很快，他的嘴被塞了起来，可是，他看着那些原本围着他谩骂的灾民、亭州城的百姓忽然停了下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隐约的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远远看着马上的陆膺，李成勇露出一个癫狂得意的笑容。

第124章 动乱阴谋
陆膺处置那头事情之时, 正与宿耕星争议今岁的春耕之计。
宿耕星看着堪舆图，眼神中带着少见的犹豫：“你这法子可行倒是可行, 他们既是想叫百姓回去, 不若干脆划定亭州城、沙泽、径山周边那些抛没的荒地，省得他们的爪子还伸那般长, 且亭州之北春时更晚，现下还来得及春耕……可终究还是有不便，一则是这些地方的官吏你要仔细挑选, 否则，你就是又给孙老儿做白功了；二则，若今秋战事又起，这些地方可又如何？百姓好不容易安定下来，难道又要叫他们颠沛流离？”
岳欣然却是一笑：“此事我问过都护大人, 他说了, 今岁不会叫胡马过沙河。”
宿耕星一怔：“就这样？”
岳欣然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不知为什么，宿耕星那句脱口而出的“胡闹”终是又咽了回去，原因无它, 这一次来了亭州城，路上他很是听了不少陆都护的战功, 那张俊俏脸蛋带来的不可靠感勉强摁了下去, 但他沉着张脸，终于还是道：“那便尽量将百姓向南安置罢。”
岳欣然没有再劝，于陆膺的信任是一回事, 但安置上的稳妥策略又是另一回事，且宿耕星初来都护府，有所犹豫、慎重考虑也是应该的，她只是道：“若是这般，只怕灌溉上需要更多费心思。”
亭州之地，南北皆有大水流过，其北为沙河，其南为源水，近水之地方有良田，源水之旁为雍阳三郡，田地多为大大小小的世家点据，他们既然已经否决了世家的提议，自然不可能考虑，而沙河以北便是北狄牧马之地，更难布置，好在，沙河有数条支流在沙河以南其中肃水便是最大的一条支流，可是，肃水流经之处多也在更北之处。
若按宿耕星的提议，在他们划定的地盘偏南尽量安置百姓的话，天然水流较少，整个亭州水量本就不甚丰沛，西面还有戈壁，灌溉策略是个问题。
宿耕星却是极仔细地将那些细不可见的小水流线条一一研究：“宁肯多装些筒车，叫百姓安心耕作，也不能叫他们太近战地、整日里提心吊胆。”
岳欣然默然，宿耕星为着百姓，确是用心良苦，她自愧不如，但这样一来，劝置工作也会容易些。
然后，宿耕星挠头道：“我画一画筒车等物之图，回头你安排着多打一些，安置之时，再依据地利看着放吧，唉，要是老燕子还在，这般情形，他必有更加妥善的解决之道……”
很快，二人商议好了大致的安置位置，宿耕星对于地图上划定的位置还有些不满：“这几处背山近水有滩涂，分明亦是极佳之地，真不知你为何为何偏要留出来。”
岳欣然笑道：“现下也不差这几处地吧。”
这倒是，宿耕星道：“那便说说真还差的东西，这些既是定了下来，牲畜的话，反正你们端了李成勇的老窝，必是有些驽马，先拿出来给百姓用着，或十户共一匹，轮流使着吧，好在这时节牧草是不缺的……农具上头，那些荒弃的村子中可以搜寻一二，最好还是按俺所说多备一些，但是种子却是绝不可少。桃源县，俺备了一些，却绝不可能支应这样多的百姓，你心中还要有成算才行。”
岳欣然自己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得清清楚楚，点头应下。
宿耕星又皱眉道：“还有那筒车，俺今夜便将图纸画出来，能复原多少是多少吧……你这亭州城中还有多少木匠，能做出多少具却是未知之数。”
岳欣然却道：“不算亭州城中，光流民中，通晓木匠活计的有三百一十七人，制作筒车，对于木匠还有何具体要求？我明日令他们可按这要求将人再筛选一次，以供您调用。”
宿耕星一时有些瞠目结舌：“三百一十七人？”他面露古怪：“这三百一十七人在这几万人中现在还修着路，可你却全部知道……？还能在一日间将他们召集？”
岳欣然知道他想问什么，微微一笑：“是，不只是木匠，铁匠、石匠、熟悉农活的庄稼把式，我皆知道，若您知道更详细的，他们原籍何处，因何至此，家中情形，心性如何，我皆可在明日一一回复于您。”
她将第一届府学学员、安民官预备役两百余人全部沉到基层可不是说笑的，这些人白天一道协助修路之事，与各自负责的两百百姓同吃同劳动，晚上还会被召集起来开会，时时了解动向，这样的会议，岳欣然也会不时参加，这样扎实的基层工作中，如果连宿耕星提的这些问题都回答不了才是搞笑呢。
这一刻，宿耕星看着岳欣然的眼神，带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感慨。
如果当年，当年遇到的不是孙之铭，而是眼前这小娘，或许，他也不至于要在桃源消磨那许多光阴。
宿耕星随即嗤笑，想这些没用的做甚，真是越老越回去了，然后，他忍不住催促道：“既如此，你还叫那些灾民去修哪门子路！赶紧把人召集了，该打农具的、该做筒车的，都备起来！俺可告诉你，若耽误到了谷雨还不下地，即使亭州春时较晚，今岁收成也极难有多大的指望！”
岳欣然一算时间，确实比较紧张，她承诺道：“有手艺的匠人，我们先选拔合适的先行动进来，其余的人，这一二日间，官道便可彻底修好，我会分批次将他们往北召集。”
宿耕星兀自不满地嘟囔：“不就是条破官道么，真不知你花费这般民力是作甚……”
然后，他一指冯贲道：“这小子借俺用两日。”
冯贲一脸愕然：“在下职司乃是守卫司州大人，不知老先生有何吩咐？”
宿耕星瞅他一眼，有些不耐地问岳欣然：“不成？”
岳欣然道：“冯都卫，无事，你这两日便先由老先生差遣吧。我身边还有其他人呢，若你放心不下，我去请乐姬来支应几日。”
流离城乐姬的能耐，冯贲自然是信得过的，便点头道：“好，那我与都护大人说一声，敢问宿老先生是要我做什么？”
宿耕星这才点头：“你跑趟桃源，带上三娘，把应白和阿奴一并接来，赁个干净些的居处，再给应白在亭州城中寻一个读书先生，啊，此事你问问姓邓那小子，回头寻了人先带来给俺见一见，莫叫应白移了心性。”
冯贲一愕，随即笑逐颜开：“是！”
宿耕星不自在地道：“笑什么笑！还不赶紧去！”
冯贲响亮地答了一声“哎！”
岳欣然也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宿耕星来时并没有带家人，可见只是听闻流民之事匆匆而至，现下却肯将最宝贝的侄孙都带到亭州城，还这样周全地安排，定是做了长期停留的打算了。
岳欣然认真问道：“老先生可想好要谋哪一个官职？”
岳欣然此问，也极有诚意，大有只要宿耕星想挑，她都愿意封的架势。
宿耕星冷笑一声：“不必！俺就是个老农，干不来那些叽叽歪歪的活计！”
岳欣然想了想道：“即是老先生的意思，我也不能勉强，可接下来指导农事，镇北都护府却是少不得您的臂助，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难达，这样吧，便先委屈老先生担任我的幕僚，您所出之令，皆以我的名义下去吧。”
宿耕星一怔，看了她一眼，最终只是别别扭扭行了一礼，便拂袖而去，却又抛了句话：“俺画图去了！”
冯贲行事素来稳妥，他既是要去给宿耕星跑腿，自然出门前先去寻乐姬将事情交割了，乐姬可有可无地应了下来，前来大厅却正正遇上宿耕星出来。
宿耕星匆匆一瞥，只觉得那抱着琵琶的漂亮小娘眉眼有几分面善，似是在哪里见过，但他一把年纪，不好细看人家年轻小娘，心中想着筒车那图纸，很快便抛开了。
乐姬待在都护府，镇日里就是岳欣然亦难见她一面，只偶尔听闻铮铮乐声知晓她还在，岳欣然从未约束过她，一副自由来去的架势，但她不知为何，却一直未曾离开。
岳欣然点头道：“近来可好？冯都卫临时有事，要偏劳你了。”
乐姬淡淡点了点头，那张清艳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岳欣然忙碌手头文案的时候，她却少见地没有拨弄膝头琵琶，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岳欣然，不知在想什么。
便在此时，话唠前来传讯，将李定勇胡言乱语之事一说，岳欣然微微皱眉：“人呢？”
话唠回禀道：“现下时辰已过，多半已经行刑。”
既然陆膺已经宣判，那便不必多说，这是镇北都护府第一次公审，依陆膺的性子，也定是令出必行。
话唠心中有些担忧流言对以工代赈之事的影响，看着岳欣然欲言又止。
便在此时，门外一骑风尘仆仆直冲而入，给岳欣然递了信。
话唠一看，正是奉令而出、许久不见的黄金骑弟兄阿黑，二人碰了碰拳头，哈哈一笑。
岳欣然看了信笑道：“千里迢迢，辛苦了。”
阿黑抱拳道：“夫人言重了，幸不辱命。”
话唠一怼他：“什么夫人，前院里，你该叫大人，司州大人。”
阿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有些茫然，他奉令出城的时候，可还不知道此事啊，怎么夫人就变成大人了？？？
岳欣然笑道：“无妨，先下去休息吧。”然后，她朝话唠点头道：“你们许久未见，也叙叙旧，你回禀都护大人吧，那流言之事我已经知晓了，不必太多牵挂。”
她本来也因为宿耕星的安排而要召集那些安民官预备役，现下正好两相一道，米粮之事，今夜便有分晓。
话唠与阿黑对视一眼，俱是一礼，齐齐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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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今夜的集合传信，郭怀军正擦了把汗，趁着晌饭的短暂功夫与龚明碰了个头，似这种开会的集令，他们不时会收到，一般二人会商议着轮流前去，郭怀军便道：“这一次我去罢，正好进城看看老关，他也可真够倒霉的。”
那一日他们去取粮发生的事情，队伍里大大小小都知道了，关大郎确实是运气不好，竟正正撞上了那些劫粮的匪徒。
龚明吁了口气道：“都护府不是将那些匪徒今日明正典刑，要我说，就该这么办，哼，那李成勇兄弟原本就是被缉拿的大盗，还倒叫他们做上什么将军了？！”
他们周遭，原本凑到一处说话的弟兄，听到这话，不知怎么，面上便有些不自然地转开了脸，郭怀军与龚明对视一眼，均是挑眉，他们这些日子与大家伙同吃同住，百姓多是淳朴，眼下这神色瞧着便是有什么事不对！
郭怀军拍了其中一人肩膀：“壮子！你与老关素来交情好，今晨你不是去城里瞅了一眼？老关怎么样了？”
壮子人如其名，是个难得的高壮汉子，他闻言点头道：“老关瞅着人还成，就是精神头差了些，需要养上一养……”然后，他忽然支支吾吾问道：“郭大人，龚大人，俺的粮能取出来么？俺想取了带给俺娘。”
郭怀军不由奇怪：“你想取便取，何须犹豫？”
壮子眼神躲闪，龚明却细心地发现，周遭许多人竖起耳朵都在偷偷摸摸、聚精会神听着方才他们的问答，心知其中必定有什么问题，便大声道：“司州大人不是说了，粮票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大家携带，这米粮是你们辛苦劳作得来的，想取便随时可取。说一声，只管去粮仓取了就是，你扭捏个什么劲儿啊，还怕炫耀啊，就你一人有粮票？”
众人登时轰笑起来，壮子松了口气，才道：“俺今日进城，城里都在传哩，说是咱们都护府仓里一粒粮也没有，收拾那些劫匪是为了图谋他们的粮仓，可他们实也没有多少米粮……俺只是怕……”
郭怀军与龚明对视一眼，眼神俱是凝重，空穴来风必定有因，郭怀军再次一拍他肩膀：“怕就去取！司州大人都说了那话，还怕你们去取不成！”
这么一番消解，壮子他们神情才放松下来，辛苦这么久，个个节粮缩食，便是为着能带些回家中，若真是粮票出了什么岔子，只怕定是一场避不开的大乱。
龚明一个眼神递过去，郭怀军凝重点头，这消息，今夜必定要带给司州大人。
然而，不论是龚明，还是郭怀军都没有料到，事态的恶化，根本等不到晚上集会，晌饭后取粮之时，粮仓那里，便闹了起来，粮仓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听一个大嗓门愤怒地嚷嚷道：“俺们明明就是来取粮的！你们却不肯给粮，这是何意！”
这声音十分熟悉，郭怀军心道不妙，他连忙挤进去，便听那负责粮仓的黄金骑冷然道：“你们那粮票是假的！再胡搅蛮缠，我便将尔等扣下！”
那人面现畏惧，却还是大声道：“你们是不是没有粮了！这明明是俺辛苦劳作换来的粮票！却说是假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壮子。
黄金骑见这情形，心中已知不对，连忙派人到亭州城加急去通禀，但他身负粮仓坚守之职，岂能轻易将假粮票兑换？眼见壮子与数个手持假票的人还要继续闹，他眼现凛冽杀意，便要动手扣人。
郭怀军连忙站出来道：“这位将军！且慢！这是我队伍中的兄弟，他确是辛辛苦苦攒了不少粮票，中间必定有什么误会！”
说着，他掏出自己记录工作的册子：“不信您看。”
那黄金骑见到郭怀军的蓝衫，再一看记录，登时知道，中间有什么事不对，面色凝重：“可他手中粮票确是假的！”
郭怀军低声道：“其中怕是有缘故。”
壮子身边，另一个汉子叫天屈地朝人群喊道：“你们看！这官儿都说了，俺们的粮票是真的！他们却偏不肯换粮给我们！”
原本围着的人群立时鼓噪起来，有人大叫道：“俺们辛辛苦苦换来的粮票，凭什么不给换！竟说粮票是假的！”
“就是！分明就是借口！早上进城我便听说了，粮仓里早就没粮了！！！”
人群登时露出惊恐恐惧之色：“什么？！”“没粮了！”
“弟兄们！咱们都被骗了，干脆冲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米粮！”
“骗子！骗子！骗子！！！”
郭怀军心道不好，他原本只是怕壮子被误伤，现下他却成了被别人手中利用的枪了！
他连忙大声道：“你们莫要慌，壮子的粮票有问题，我们正在核对，绝不是不肯放粮……”
可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人群愤怒惊恐的汹涌中：“你先前分明说了粮票是真的，现下又改口，你们定是一道合谋来骗俺们！”“没粮了！没粮了！快冲进去！！！”
黄金骑面色难看，立时发出一个信号，粮仓之上，石堡上伸出无数寒光闪闪的箭头，汹涌的人潮登时一滞，然后不知是谁哭喊道：“骗子！！！你们没粮了还要杀人哪！！！”“没粮了咱们都得饿死！你们有种把俺们全都杀了啊！！！”
这些哭喊登时令停滞的人潮再度沸腾，甚至更加不要命：没粮也是个死字！死也要冲进去把自己的粮抢出来！
石堡之前，黄金骑手持长枪结成阵，不令百姓冲入，可再是赤金寒甲，百炼成钢，面对这样汹涌愤怒的人群，也是摇摇欲坠，看着汹涌的人潮，石堡上持箭的黄金骑却个个手心微颤，他们均是百发百中的神箭手，可是，眼前俱是百姓，俱是他们的父老乡亲，手无寸铁，只是为一口米粮……眼见下边的结阵随时可能被冲破，发令官竟是吐不出那个号令。
便在此时，忽听一道长长的鸣号之声响起，汹涌的人潮先时犹在冲击结阵，忽然，不知是谁，第一个感觉到了地面的震荡，转回了身，然后，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官道的方向，怔愣许久，再也无法继续投入冲击之中。
郭怀军挟裹在人潮之中，不停地大声吼叫：“官仓有粮的！至不济还有那些劫匪剿回来的粮啊！你们冷静些！冷静些！”
可失了智的人群，谁也不肯听他的，他无力地被裹在红了眼的恐慌人群中，似洪流将没顶般地无力仰望着石堡上的利箭寒芒，眼睁睁地看着悲剧上演而心头泣血。
忽然，郭怀军听到了震天的锣鼓响动，在人群略微一滞的当口，一个嘶吼到破嗓的熟悉嗓门吼道：“快看！快看！！！粮！粮！粮来了！！！”
刚刚修整一新的宽阔官道之上，一辆辆马车顶着高高的粮袋出现，车队迤逦看不到尽头，仿佛负着一轮骄阳缓缓而来。

第125章 还要脸吗？！
有人一边大吼着“粮来了！”一边挨个拍打着人群, 要他们回头去看，当他们真的回头看到亲手夯出来的宽阔大道上, 插着“粮”字旗的车队缓缓而来时, 皆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缺粮而极度恐慌的心中，看到了运粮的车队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忍不住转身激动地大声喊道：“粮来了！”“粮来了！”“粮来了啊！！！”
越来越大的呼喊声中，疯狂的人群中一个个茫然回首，终于看到了蜿蜒而至的粮食车队, 原本疯狂冲击着粮仓的他们，跌跌撞撞向涌向官道。
宽阔的官道上，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车队的尽头，竟然会有这么多的粮吗……他们情不自禁向车队奔去, 大声问道：“你们运的, 真的是粮吗？！”
拉粮的车把式哈哈大笑起来：“兄弟, 我们这么多人马牲畜从汉中大老远的跑来，拉的不是粮，还能是石头吗？哈哈哈哈……”
问话的人看向好似依旧没有尽头的车队, 又喜又惧地喃喃道：“……真的都是粮？”
匆匆赶来的黄云龙听到这话，一把揪住那问话的人：“你, 随便指一辆车。”
看到黄云龙一身官服, 带着众多衙役，那人登时畏缩不敢动弹，黄云龙吼道：“指一辆！”
那人伸出手颤颤巍巍指了一辆, 黄云龙大步上前，拔刀便捅，抽刀的刹那，金色的粟米滚落一地，随着车队的前行，划出一道璀璨金黄的印迹。
那人呆呆看着地上那印迹，忽然奔上前去似喜似泣地大叫了一声，然后匍匐在那道粮迹之旁，以头触，久久不肯起身，那声音带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俺们有粮的！有粮的！！！”
无数的人跟着跪在粮车之旁，捧起金灿灿的粮食，喜极而泣。
没有人知道，方才的汹涌之下，隐藏着多少恐惧，直到这一刻，才在泪水中悉数释放。
直到第一辆粮车抵达亭州城下，另一头在官道上依旧看不到尽头，这一刻，官道之旁，无数人跪倒在地，一边哭泣一边欢呼，就那样看着一辆辆粮车进入亭州城中，久久不能止歇。
许久，起了身的人群不知怎么，看着石堡的粮仓兴奋中又难掩一点畏惧隐忧，窃窃私语道：“可那些粮食都进了城啊……”“会有俺们的份儿吗……”
才赶来的话唠一看这情形，立时回身朝仓库吼道：“给老子把仓库的院门打开！”
然后他一指众人，大声道：“谁怕没粮的！都他娘的跟老子进来看看！好好干活！还能短了你们的粮不成！”
龚明一听这话，立时一捅郭怀军，他方才拼命奔走嘶喊，此时已经失了声，说不出一个字。
郭怀军晓得对方的用意，立时配合话唠大声地道：“这粮仓里面已经满满当当，车队运来那么多粮食放哪儿？还能放你们脑门上不成！若是粮仓不够，自然会从城中补！若是不信我的！就都进去瞅瞅！省得你们一个个比老娘们还磨叽！”
人群此时安静下来，还真被郭怀军和几个蓝衫官吏揪着不少人排队轮流进去看了一番。
这在先前那样混乱到极致的恐慌情形下，简直不可想像。
一个个出来虽是有些灰溜溜的，却难掩喜气洋洋：“啊唷！仓里粮真的还多着呢！”“都快堆到梁上啦！”
还有那鬼机灵的偷偷摸摸地向同伴道：“俺方才趁机掐了一把，真是粟和黍，指尖有粮香，不是石子……”
郭怀军大声问道：“可还有要看的？我可告诉你们，有疑心病的赶紧站出来，一次给你们治喽！下不为例！要是还敢犯浑，就要按律法处置！”
方才冲击粮仓的众人讪讪的，却是谁也没有再提进去的话。
郭怀军狠狠一捶身边的壮子：“你呢！你还要不要进去再看？！”
壮子人高马大的一个汉子，这会儿头已经低得快塞到裤裆里，连忙一脸通红地死命摇头：“不看了不看……”
局势渐渐平息，黄云龙这才有功夫走到话唠面前行了一礼：“多谢！今番给您添麻烦了……”
话唠笑了笑，他对龚明和郭怀军的印象皆不赖，他方才看得清楚，是龚明远远大喊粮来了，一个个去拍那些人，叫他们一道跟着大喊，否则，他要将这些情绪激动的流民安定下来还要颇费些功夫。
话唠登时笑道：“黄大人过谦啦，您调教人的手段当真不错，今日之事，就算没有粮队抵达，多给这些小吏一些时间，叫他们反应过来之后，哪怕一个一个去拉扯，估计也能平息。”
黄云龙连忙摆手：“在我手上时，可没见这些小子能有这能耐，皆是司州大人的手段！”
二人皆是哈哈大笑，话唠才整肃了神色道：“今日之事，必是有人谋算，否则起事绝无如此之急，”他刚刚已经问了，此事闹大的过程十分仓促，时候根本就没给黄金骑和郭怀军他们解释澄清的说话机会：“那几个煽风点火的我已经派人暗中去盯了，有消息了再同司州大人回话。”
黄云龙连忙谢过，但他思忖着，今日之事，恐怕就是他们不回禀，司州大人必也是心中有数，否则那运粮的车队怎么来得这般凑巧呢？
此时，郭怀军正对这些百姓大声道：“要换粮的！先去换！如果遇到假粮票！先来寻我！我与你们的队官联系，这粮票皆是有数的！自会为你们寻个公道！绝不会叫你们瞎忙活！再敢闹事，别说干活换粮，都给你们抓到牢里头去！都听见了？！”
百姓登时点头如啄米，谁还说得出什么。
郭怀军一指壮子：“你呢？你小子听见了吗？！”
壮子连连点头。
郭怀军哼了一声：“大点声，到底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众人哄笑声中，壮子胀红了面孔，大声应道：“听到了！俺们都护府，有的是粮！俺不怕没粮！！！”
郭怀军笑骂一声，这才肯放过了他，转头还真有不少人立时转头去临时的中转粮仓寻黄金骑的，不过一个个，却不是换粮，而是求看粮票的真假。
郭怀军和龚明也把壮子揪到一旁：“你那粮票，拿出来看看，到底怎生回事？”
壮子连忙掏了出来，立时不少人围了上来，龚明一看那粮票，登时就气笑了，郭怀军也是无语：“壮子啊壮子，我叫你多识些字你还不肯，你自己看看，这上边，字迹都和咱们的粮票不一样！你自己识不出来吗！”
不少人凑上来细看：“啊呀，是不太一样！瞧瞧这个‘景’字，瞅着写得就不一样咧！”
“这个墨的色儿也不太对。”
这仿制的粮票粗糙得紧，不只字迹不一样，所用笔墨也不甚一致，只要细看定能看出来。
想来也是，他们这粮票出来才多少日，只是给参加筑路的百姓换粮用，若要仿制，时间紧，粮票却少，并不容易。
壮子登时就懵圈了：“啊？！”
龚明写了一行字：“粮票可有拿出来过？他人保管过？”
郭怀军一念，壮子细想，然后一拍大腿：“早上在城里，俺围着那看公审劫匪的时候，有个老汉和俺说着闲话，俺说了在官道上干活能换米粮，然后他就说想瞅瞅粮票……定是那时调了包，这杀千刀的直娘贼啊！”
调包在先，方才煽动闹事在后，必是有人策划！
看着众人渐渐安定下来散了开去，黄云龙才将他们二人招了过来，表扬自是不必提，详细问了问事情经过，要他们二人今晚皆要出席例会，黄云龙这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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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都护府，进进出出的消息热闹大发了，借张桌案在画农具图的宿耕星按捺不住、火急火燎地来问岳欣然：“百姓怕没粮在闹事？你怎么还坐在这儿啊！”
岳欣然倒是神色从容地将手中刚刚整理好的安置方案放到一旁，刚刚弄清楚来龙去脉的黄云龙便又将情形向宿耕星解释了一道：“……那运粮的车队抵达，自然谣言消散，黄金骑那头已经抓了那些煽动之人，都是些无赖之徒，收了人好处办事，却不知对方背后到底是谁。”
宿耕星须眉倒竖，吐了唾沫：“还能有谁？！只想将百姓当牲畜般豢养在他们自己地里的玩意儿！”
早上才谈崩，下午就生事，若说不是早有预谋，宿耕星才不会相信！
为什么煽动借着粮票闹事，不就是想趁机掏干镇北都护府的粮仓，叫岳欣然不得不将这些百姓按他们的提议遣回原籍吗！
这样浅显又险恶的用意，直叫宿耕星恶心：“这些人，总喜欢搞这些阴谋诡计，当真是防不胜防。”
然后他终于平复了心情，瞅了岳欣然一眼道：“难怪你先前一直心心念念要先修官道……你是不是早已经有了防备？”
岳欣然笑道：“如今镇北都护府最大的软肋就是在缺粮，运粮之事势在必行，官道必是要先修的。现在既然已有了粮，任他有风也难起浪……些许宵小诡计，终会烟消云散，宿老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一切阴谋在这个阳谋面前都会不堪一击。花力气去防备反倒是不值得。
黄云龙深以为然，都护府有粮食，百姓难道是傻的？安安分分干活就能换粮，还会跟着闹事？如果真有这样的，那就应该归入杨李一流处置，不必多论。
宿耕星哼笑了一声，不待他说话，却是有人来报：“刘大人求见。”
宿耕星浓眉一皱：“他还敢来？！”
岳欣然微微一笑：“宿老先生不必多虑，您放心画图去吧。粮既无碍，春耕便是眼前的头等大事，一切诡计俱是小把戏，不值当浪费您的功夫。”
若是别人说这个话，宿耕星定能喷他一脸，但岳欣然说这话，却是莫名有说服力。
看宿耕星的神情，岳欣然无奈摇头道：“罢了，您既不放心，便多看一看吧。”
黄云龙有预感，刘靖宇……这次，怕是要送上来门来被踩。
说着，自有人传了刘靖宇进来。
刘靖宇看到一旁坐着的宿耕星，脚下便是一顿，宿耕星冷哼一声，瞅了岳欣然一眼，终是一语不发。
刘靖宇这才定了心神，向岳欣然一礼道：“恭贺司州大人！啊呀，司州大人真真是好手段，好能耐！竟为都护府要来这许多米粮！”
岳欣然客气道：“刘大人过誉了，先时您同孙大人那提议我还需再想想，不知您此来……”
二人彼此心知肚明，什么再想想，就是婉拒了，岳欣然知道刘靖宇不是为此而来，刘靖宇也知道岳欣然心中清楚。
刘靖宇笑得十分热情：“无妨无妨，那不过只是我等见百姓流离而心中不忍，现下司州大人既是已经征来了赈灾之粮，不需各地官绅捐赠便可相助百姓，岂非更妙！
哦，在下此来，一是为恭贺大人，二来，唉……在下忝为兵曹，实是愧对兄弟们啊。咱们亭州边军素来清苦，先时大军过时，便缺粮短草，有的弟兄，身上穿的是葛布，衣不蔽体，亭州的腊九寒冬，脚上也只有芒鞋，跟着打北狄这般出生入死，竟连顿饱饭也吃不上，我、我这兵曹实是无用啊！呜呜呜呜……”
宿耕星的眉毛渐渐竖了赶来，黄云龙视线中也十分鄙夷，听到这里谁还能猜不到他的用意！
先时是来抢人，如今看到镇北都护府有粮，便想直接来讨吗？！
什么叫出生入死！你们边军打过几场硬仗心里没点X数吗！有数的那几场，冲在前头埋人命的也是你们的部曲族兵！竟还好意思说出来！
什么叫吃不上饱饭，你们边军如何作威作福心里没点X数吗！真正没吃上几顿饱饭的是城外那些百姓！竟要同流民抢粮！真他娘的不要脸之至！
结果，岳欣然一脸“惊讶”又“同情”道：“原来边军竟像您说的这样清苦！我先时听说的完全不是这样！刘大人，您辛苦了！”
如果不是那逼真的表情，黄云龙几乎以为她是在嘲讽。
刘靖宇噎了一噎，但他的脸皮岂是这点话能刺得透的，立时声泪俱下地道：“正是如此啊司州大人！下官此来，便是恳求都护大人与司州大人，念在弟兄们出生入死的份儿上，这些米粮入库之后……我们也不敢指望如都护的亲卫们一般穿金镶玉，弟兄们……只想讨几口米粮吃顿饱饭啊呜呜呜呜……”
这他娘的真是彻底不要脸了。
黄云龙脸彻底黑了下来，以前他不曾发现刘靖宇还有这唱作俱佳的潜质，然后，黄云龙似乎听到了旁边宿老先生喷气磨牙的声音……
可黄云龙知道，刘靖宇这个要求极难反驳，黄金骑的装备是全亭州百姓有目共睹的，如今这样多的米粮进了亭州城，一粒也不分给边军，这可真有些说不过去。
这和当初李杨二人抢粮还不一样，当初明面上还可推说没粮，那二人后来中计，抢粮在先，被收拾在后，合理合法。
如今刘靖宇正大光明来要，可没有任何把柄，这可如何是好？
如若直接就拒了……下一次若都护大人需要用兵，只怕这些边军更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不予理会，这于镇北都护府而言，实是天大的坏事。
只见岳欣然一脸惆怅地道：“边军这般清苦，我心实悲悯之，可是，那些粮食，不是都护府的啊！”
刘靖宇一脸懵逼：？？？

第126章 陆夫人的号召力
亭州城, 孙府，花房。
林氏正坐在案前, 对着一盆空谷仙子细细描摹, 她身后婢女皆是屏气凝神，纸页上寥寥数笔勾勒出来的花叶, 蕙草芳根，幽兰芳华，竟是娇兰佳作交相成映, 她换了枝纸纸的细毫微微勾勒花蕊，这几点犹如画龙点睛，花蕊微颤，鲜嫩欲出，婢女们皆是露出欢悦神色。
便在此时, 房门轰然震响, 林氏笔下一颤, 登时歪出了半寸，婢女们惊叫出声，这空谷仙子乃是夫人好不容易才得来的, 亭州之地根本不产，千里迢迢自南方运来, 好容易才养活了三盆, 又只得这一盆如今开了花，花期不过就这短短几日，夫人几乎不舍一刻地观摹描绘, 如今毁于这般的打扰，婢女们怎能不急。
可抬头一看，却是孙洵面色阴沉地推门而入，婢女们连连垂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再出。
林氏面色平静，全看不出心血毁于一旦的打击，她只是平静搁了笔，自有婢女捧了香胰、清水、软帕来，服侍她净手。
待她有条不紊洗了手，换了衣裳，才坐下来饮了口茶，孙洵再也忍耐不住的火光道：“你先前派出去散布消息的人，压根就没有派上半分用场，事儿都没有闹成，看到粮队那些贱民就全都熄火了！”
林氏皱眉：“粮队？”
孙洵神情中难掩烦躁：“起码上百辆粮车的粮队！这都护府一时有了这么多粮，想要再拿捏陆膺便更是难上加难，更莫要说阿父之计了！”
林氏却是想了想疑惑问道：“可这许多粮，怕也不是时时都有吧，东边还打着仗，便是国库里也不会有太粮，陛下走的时候，可没有给陆都护留下什么粮。这位岳司州的粮，自何而来？”
孙洵起身来回踱步道：“甭管她的粮自何而来，现下这情形，可怎生是好！”
林氏沉吟道：“若只是这一批，也还好说，几百车辆，整个亭州城，要吃粮的人实是太多了，陆都护手底下的兵，亭州城下那些流民，零零总总，小十万人是有了，这么多的人这一批粮能坚持半月还是一月？秋收可还早着呢。”
孙洵的神情慢慢平静下来：“夫人说得有理，与镇北都护府之事确是要从长计议，是我先时急躁少虑了。”
他想了想道：“既如此，先去打探那陆岳氏到底是从何处调来的粮，看看她的底到底有多深！”
林氏却是淡定地呷了一口清茶，才徐徐道：“老爷多半是不必亲自去了。”
孙洵一怔，随即拍额哈哈大笑：“是极是极！边军那些泥腿子看到这么多粮，还不就像闻到肉味的一群狗！此时哪里可能还坐得住！”
他大声吩咐道：“来人！去都护府门口看看，刘兵曹进去了吗？进去多久了？若是出来了，赶紧来报！”
立时有下人领命而去，不多时来回话：“启禀老爷，刘兵曹出来了，只是神情间瞧着不甚好。”
孙洵挑了挑眉毛，看向林氏：“看来这陆岳氏确是有几分门道，刘老狗面厚心黑，竟然都没从她那儿咬下块肉来，来人，去请刘大人过府一叙。”
刘靖宇上门之时，依旧一脸难看：“你若是想要笑话我，那我立时便走！”
孙洵连忙派人奉了清茶上来：“你我同府为官这许多年，还不知道彼此的禀性？我岂是那样的人？——我只问两件事，陆岳氏从哪里来的粮？她竟有这样大的胆子，明面上连边军也敢抛开不顾？”
刘靖宇刚刚在岳欣然那儿吃了好大一个笑话，自然是不想再说的，但是，孙洵与他背后，他出身整个亭州最大的世族，背后还站着那样一尊大佛——刘靖宇心念电转，便晓得此事上头，孙洵与自己目的一致，也是与都护府有冲突的。
若是孙氏肯出手，刘靖宇当然乐见，他登时便将当时的情景复述了出来：“……她说那些粮不是都护府的，哄谁呢！整个亭州城都看到那些粮进了官仓！结果她说那些米粮都是那些粮商的，不过因为数目太大，粮商们赁的院子盛不下，才借地儿放粮，这他娘的是拿我当傻子骗吧！！！”
从来只听说官府向民间征粮，何曾听说民间商人敢把粮借存在官仓？？？
这种借口，连骗人的起码诚意都没有！叫刘靖宇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可是，对方官大一级，在都护府地盘上，再气，他也只能出来。
孙洵心中的疑惑非但未解，反而更多了：“这陆岳氏就算想搪塞，也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这样的谎言回头也未免太好拆穿。”
刘靖宇眯了眯眼道：“孙兄，要我说，反正这是她的原话，她既敢这般说……”他看了孙洵一眼，若有所指地阴阴道：“咱们身为朝廷命官，上要无负天心，下要无愧百姓，可不能叫这些可怜的灾民蒙在鼓里，也该叫他们知道知道的，省得他们今日白白空欢喜一场！”
二人视线交错，彼此心知肚明，早些时候散布谣言之事，两人都是心中有数。
但刘靖宇的提议孙洵却是赞同的，计不怕老，好用就行，这陆岳氏居然敢亲口说那些粮不是都护府的，而是那些粮商的，那他们还怕什么，直接将这消息告诉百姓就好，这样的事情不消多，只要来个两三次，镇北都护府未来再说什么话，在百姓心中也会如放屁一般，全无价值了。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嘿嘿而笑。
便在此时，刘靖宇有部下来报：“大人，方才外边传来消息，镇北都护府贴了露布，即时起一年之内，亭州城百姓都可凭粮票到韩、薛、白三家粮铺取粮！”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到对方一脸青黑。
镇北都护府敢说这样的话，必是同这些商人勾连好了，一年之内都可兑换……流言的生存空间就是在捕风捉影不可验证之间，比如都护府到底有多少粮，都护府的粮是不是自己的，可现在，听到这样的流言，百姓只要跑到粮铺去兑粮就能验证真假，但凡还能从粮铺兑换出粮食，什么样的流言都会变成渣，怎么可能还传得起来？！
二人俱是一脸晦气地想到，必是对方的缘故，哼，不堪与谋！
刘靖宇道：“孙大人，这陆岳氏今日敢这般戏耍于我、不将我放在眼里也便罢了，可您先前那番提议，明明白白就是为都护府稳定局势的大局考虑，可她竟也不干！要我说，她同这三家粮铺能勾连多久还是未知之数，来日方长，走着瞧吧！”
孙洵也是一脸慨叹地道：“刘大人，你一心为边军操劳，劳苦功高，她竟然这般轻慢于你，放心罢，但凡有说得上话的地方，随时吩咐！”
二人忙着心里那点小九九，刘靖宇痛快地与孙洵道了别，出门就吩咐：“去！把那三家的掌柜偷偷给我找来，暂时莫叫姓孙的老儿知道！”
孙洵关上府门便召来下属：“去！把那三家的掌柜偷偷给我找来，记住，别叫姓刘的泥腿子那头觉察了！”
到得傍晚，黄云龙来问岳欣然：“大人，这些粮铺的掌柜们都入城了，我见他们千里迢迢奔波辛劳，便安排他们明日再来拜见，今夜便由下官等人设宴同他们接见洗尘，他们也好自在些吧？”
要黄云龙看来，他这是极给这些商人们面子了，若不是看在那些米粮于如今的亭州百姓而言十分重要，他是绝计不会同几个商人同席而宴的。
结果岳欣然摇头笑道：“不必，黄大人今夜也好生休息，他们自有人招待的。”
黄云龙先是不解，待听说孙府与刘府的行动之后，又不免觉得好气又好笑，司州大人一切皆有预料，唉，只是这背后盘根错节，边军、世家、北狄，难为都护大人与司州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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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亭哪，这许多年未见，你说你，来亭州竟也不曾知会我一声，是不是该罚？”
能得孙洵这样青眼相看的，自然不会是寻常商人，韩青，字少亭，实是大魏商人中有数的存在。
多年前，他曾有一笔买卖要过亭州，辗转以一对明珠加一双明姝的代价寻了孙洵出手，能叫孙洵收下那份礼还出了手，便足见他的本事了。
此时闻言，韩青爽快地自罚三杯，态度是当年一贯的豪爽。
孙洵心中有了底，便也懒得再花功夫兜圈子了：“少亭，你同我说句实话，你们此番千里迢迢运这许多粮来亭州，到底是谁出的银子买的粮？你又图的什么？”
不待韩青开口，孙洵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你休要诓我，以你韩少亭的能耐，会看得上这点粮的小买卖？”
当年韩青的买卖可是直通域外，那一对明珠，大若鸽卵，孙洵生平仅见，那一对明姝更是难得的异域美人，现在还深藏他的后宅之中，这样大手笔的韩青会亲自贩粮卖到亭州来，如果不是底下人打探来的消息，孙洵都几乎以为只是撞了名字！
韩青却是爽朗笑道：“既是孙大人问了，我自是绝不敢欺骗。此番粮运亭州，”韩青一拍行囊：“没有人出一钱银子，韩某自己掏的腰包。”
孙洵失笑道：“你们这些人，无利不起早，你韩大掌柜，白送银子来我亭州城？未免也太过仁义了罢？你给我交个底儿，你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孙洵越发想知道岳欣然的底牌到底是说什么！竟能说动韩青这级数的商人为她运粮！
在孙洵灼灼的目光中，韩青洒然笑道：“若是大人一定要问个明白……在下便是冲着陆夫人的名号而来！”
在孙洵难以置信的眼神中，韩青却是慨叹道：“大人，您现下怕是不知，只要陆夫人一封书信，漫说我大魏，便是大梁大吴，愿意为她运粮的商人能排到天外去，能抢到这个运粮的机会，全靠我老韩盯得紧、离得近。所以，”韩青郑重道：“莫说只是这区区一百车粮，只要陆夫人一声令下，她要多少，我韩氏商队便给她运多少！”

第127章 夜半与茶
送走了韩青, 孙洵神情阴沉：“去问问，往益州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 叫他速来书房见我！”
韩青嘴里问到了没有几句实话, 孙洵才不相信韩青这样的大商人会失了智简简单单因为岳欣然这个女人而发疯，这其中必有缘故。
与此同时, 刘府的宴会便又是另一番景象。
院落中宾主列坐，儿臂粗的巨烛映得院中灯火通明，中央还点着一大丛篝火, 几只嫩嫩的羔羊烤得外焦里嫩，流下金黄的油脂，垂落下来，不时蹿起火苗，忙碌的厨子不时翻转着羔羊, 手中抓着大把昂贵的香料, 仿佛不要钱般地挥洒而下, 异域香味混和着油脂皮肉的焦香，只叫人食指大动，无比诱人。
刘靖宇在主位上哈哈一笑：“诸位都是咱们大魏数一数二的大掌柜们, 你们走南闯北，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识过, 我老刘家便也不摆弄那些珍馐了, 这道八珍羊羔乃是我最爱的一道硬菜，诸君远道而来，便当是以此接风洗尘啦哈哈！”
说着, 他率先举杯一饮而尽。
余人受宠若惊连忙跟着饮了，亭州边军的名声，但凡是来亭州做过买卖的，没几人不知道。
早些年，北狄与大魏局势还未像如今这般着紧之时，这亭州城还是能买到不少异族之物的，如琉璃瓶、香料、宝石之类，彼时，商人们皆知，生意能做多大，全靠这些边军老爷们抬手能放多少进来，故而，人人争先恐后孝敬边军老爷们都还寻不着门路。
那个时候，哪个商人要是说他能同刘兵曹同席而宴，都能在亭州城吹上三日三夜，谁还真能得刘兵曹敬过酒吗，故而，这一杯洒人人喝得痛快。
刘靖宇放了酒杯，挽了袖子亲自走到那篝火前，下人端来一个大银盘，将羔羊盛放在银盘之上，刘靖宇刷然抽出一把二尺长的短刀，刀光映着火光，刺人眼目，无端叫场中奉行和气生财的商人们眼皮一跳。
“笃”地一声，那把短刀竟一刀将羊头给剁了下来！
纵然羔羊颈骨较细弱，可这把刀的锋利也足叫所有人心中惊讶。
刘靖宇短刀一抽，忽然以手中刀一指坐在主宾上的白小棠：“白掌柜，听闻你这次拉了一百车米粮来我亭州城？除了没来的韩掌柜，就属你们白氏商会最为劳苦功高，这只羊头，来人，给白掌柜端过去！”
白小棠看着那只羔羊翻着眼白、熏得黢黑的眼睛，心脏突突直跳，他连忙起身道：“不敢不敢，在下万万当不起兵曹大人如此夸赞……”
刘靖宇冷笑一声，手一挥，短刀夺地一声插进白小棠面前的桌案上：“白掌柜是不肯给我刘靖宇面子了？！”
此番举动话语，分明就是一语双关。
白小棠虽是初入亭州城，但他们这些大商会，消息何等灵通，镇北都护府内，几方势力的暗流汹涌他岂能不知，他晓得，运送这批米粮，算是大大地开罪了边军一系，眼下，刘靖宇如果只是给他下马威，一只羊头，再恶心，他也能忍下来吃了，但是，刘靖宇这把短刀和方才那番话，分明不只于此，他分明就是想探听内情，甚至未尝没有借机控制局势之意……
白小棠登时进退两难，若是此时选择刘靖宇，更是彻底开罪了镇北都护府与岳欣然，这不符合白氏商会的初衷，可眼前，若是直接得罪刘靖宇，恐怕能不能离开刘府都将是个问题。
白小棠心头思忖，他毕竟是见过风浪的巨商，登时便已经有了决断，他起身谦卑地向刘靖宇深深一礼：“多谢刘兵曹看重，大人若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说，只要与家族无碍，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刘靖宇听得他这话，沉沉瞥了他一眼，与家族无碍？此番白小棠来亭州城，岂不就是白氏商会之意，还说什么与家族无碍便当全力以赴……简直是屁话！
刘靖宇端起酒壶直接饮了好几口，周遭亲卫俱是心中一紧，连饮数口，这是大人要开杀戒的征兆！
放下酒壶，他才淡淡道：“哦？若是与你的家族之令有碍呢？”
白小棠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我能有今日，皆赖家族生我养我教导于我，若只是我孑然一人，大人不论有何命令，便叫我赴汤蹈火又有何难？但若叫我背弃家族之恩，我却是万万做不到，请刘大人责罚。”
然后，白小棠离席叩首，竟是自此一语不发。
刘靖宇捏了捏自己的拇指，又再次抱起酒壶狂饮数口，盯着垂首敛目、坐以待毙的白小棠，好半晌，场只只闻篝火的毕剥声，刘靖宇才哈哈大笑：“白掌柜的竟这般开不得玩笑！好端端的，我怎么会叫你背弃白氏商会呢！”
白小棠轻轻出了口气，汗透重衫：“多谢刘大人宽宥……”
不待他说完，刘靖宇已经道：“我不过是向想向你们打探一下消息罢了，司州大人开了什么条件才说动你们白氏商会的？”
白小棠再次僵住，但这一次，刘靖宇没有再递上任何台阶，那冷淡玩味、似笑非笑的眼神叫他知道，回答这个问题，便是这一场宴席的底线。
白小棠苦笑一声才低声道：“益州清茶的优先竞标权。”
刘靖宇茫然：“哈？”
要他来看，至不济也是给个官儿，或者是给个官商的勾当，益州清茶？优先竞标权？这他娘的都什么玩意儿！
刘靖宇皱着眉，朝这些商人面上瞧过去，发现，这白小棠竟然没有撒谎。
然后，白小棠才起身道：“大人，益州清茶的名声，便是亭州城，真正的豪富之家必有耳闻，大人若去打听必有所获，不必我来赘述。若是我白氏商会此番有什么不妥叫刘大人见怪，那我回禀家主，白氏可以退出运粮之行。
只是，刘大人须知，韩大掌柜、我们白氏商会，不过只是此轮收到陆夫人书信中的先前卒子而已，更多粮车，必定是已经在路上。为了优先况标权，莫说是我等手中有米粮生意的商会，便是那等从来没有做过米粮生意的，也定会千方百计寻了门路合作运粮来亭州。
这便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消息，听凭大人发落。”
说完，白小棠朝刘靖宇深深一礼，便不再多说。
一时间，刘靖宇磨了磨牙，竟有些骑虎难下，要说他是官，白小棠一介商人，怎么不好处置，但偏偏白小棠老老实实把一切消息说了，把白氏商会的底线也说了，一副我只能这样，听凭你发作的模样，若是刘靖宇真动了手，还不知会传什么模样——尤其是在如今镇北都护府新立的敏感时期。
刘府这宴终是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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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亭州城外马鞍山上，宿耕星深一脚浅一脚地爬着，吭哧吭哧喘着气儿。
待他终于爬到最高处的攒尖顶凉亭，一屁股坐下来，便开始骂娘：“你又在故弄什么玄虚！！！这黑灯瞎火的！非要约在这该死的地方！俺待会儿连回城都回不了！俺现在是有活计的人，你当人人都跟你似的，孤魂野鬼一个！”
傍晚时分，宿耕星正画着图，却忽然有人给他塞了张纸条：今夜巳时，马鞍山亭。
宿耕星当即暴躁，却还是派人给岳欣然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出门，结果从日暮爬到天黑才终于爬到这破凉亭下，他能不抓狂吗！
凉亭的攒尖顶上，有人抖了抖翘得比凉亭还高的二郎腿：“我是邀你老伙计来赏景，怎能说是故弄玄虚呢！”
宿耕星简直要气笑了：“这黑灯瞎火，看你个大喇叭花是怎么吹破牛皮的么！你到底是要俺来干嘛！”
对方一指亭州城内：“喏喏喏，快看快看！那不就是风景！”
宿耕星冷笑着看过去，却真的“咦”了出声，这宵禁时分，一片漆黑的亭州城中，竟真有两处灯火格外辉煌的地方，夹着中间的灯火黯淡之处，十分对称了。
几乎是在宿耕星注目的同时，那两处灯火辉煌一闪一闪竟同时开始黯淡下来：“咦？！”
宿耕星是真的觉得诧异了：“你这老东西到底看到了什么，还不快说？如今镇北都护府新立，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敢露面了！宵禁后还敢这般招摇！”
那人摇了摇手：“非也非也，若非镇北都护府招摇在先，他们也不会这般猴急~”
宿耕星翻了白眼，他打不来这些机锋，直接起身道：“有话说有屁话，俺还有图要画！”
对方悠然掏出一把豆子，一粒粒慢慢咀嚼，清风明月，衣袂飘摇，如果不是宿耕星不解美景，那确是一幅很美妙的画面。
宿耕星拔腿就走：“哼，惯得你臭毛病！”
凉亭上，对方远远问道：“都护府的米粮进的是城北的太平仓吧？”
宿耕星脚步一顿，一脸莫名其妙：“那又如何？你还敢去抢咋的！”
对方却哈哈大笑：“太平仓是方的啊……太平，太平好啊！太平好！”
娘的！神经病啊！
宿耕星觉得大晚上的跑这一趟自己简直是个傻蛋，宿耕星气咻咻地下山路上想道。……对方到最后也没说出他想听的那个意思。
他宿耕星已经有了活计，你姬澜沧呢？真他娘的想继续当个孤魂野鬼？！

第128章 硬实力才是王道
当日, 刑场现场李成勇妄言乱语之际，陆膺当机立断将之行刑, 派话唠消息将传给岳欣然, 便率麾下往城外二十里之地而去。
李成勇一个败军之将，不论计谋、交锋、甚至舆论与官场争斗都输得那样彻底, 怎么可能有脑子在最后关头穿出那种挑唆百姓、动摇民心之语，这种流言背后必有缘故。
只是都护大人处置事情与众不同，他知道有人弄鬼, 非但没有留下来协助司州大人应对，反而是直接出了城。
都护大人看来，这种阴谋诡计，阿岳必能应对，他反正留了话唠领着一队黄金骑在亭州城中坐镇, 他本人在与不在, 并无不同。
倒是有人频繁玩弄这些小动作之事叫都护大人心中不悦, 生出来这许多事，归根到底，还是镇北都护府新立, 实力不足以震慑宵小之故。
陆膺有陆膺解决问题的方式，所以, 他索性出了城, 到临时营地去，石头已经在此驻扎了五日，此处原本是景耀帝阅兵时, 大军驻扎之地，诸多设施俱是齐全。
李成勇与杨大福麾下，说是兵，却是来源颇杂，有不少原本是匪徒，听闻二人势大去投的，似这种原本手上就有人命的亡命之徒，跟着李杨二人，自然越来越大胆，多在此次被斩之列；亦有不少原本是良民，在乱世流离之中被二人掳去，被挟裹在大营中，兼之失去土地，只能以此糊口。
陆膺抵达这两个营盘之时，先拿了与李杨二人关系紧密的从犯，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抄了粮仓，将之运回亭州城，少了从中作乱的那帮乱匪头子，再没了糊口的米粮，两边营寨中的兵士纵使人数远远多于黄金骑，也只能乖乖跟着陆膺回到亭州城，驻扎在这临时营地之中。
一路上，黄金骑人虽不多，却是这些杂鱼兵生平仅见的军容整肃，行军之时，不要讲什么说笑打闹的举动，连身体乱晃、交头接耳的都无。他们这些乱七八糟、东拼西凑而成的军旅，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路上便是老老实实，倒是未曾生事。
到得那临时营地，才晓得迎接他们的是什么，十人为一队，一队占三丈之地，无令不得出队伍所在之地，否则杖责二十；队伍之内，择一队长，责令所有人必须学会坐、卧、行、骑，一人不会，全队挨罚，当曰吃不上饭；鸡鸣时，号吹三遍，必须起床整顿好军容以待检阅，衣着不整杖责十下，迟到十个数者杖责三十，无故缺席者斩；晨起训练两个时辰，方可打水做饭，汲水者超过半个时辰未归，亦有军纪处置……
如此零零总总，几乎连每日的衣食住行都有在条条框框之下，他们这些自在惯了的散兵游勇如何吃得消？
接连几日，都有人在悄悄搔头摸耳，借着汲水、大小解等诸多机会私下勾连，对这种情形，石头只冷笑一声，睁只眼闭只眼，要在斥候的祖宗面前玩这些小把戏，还是在军营中玩，这些人简直不要太搞笑 。
这一日，正午时分，本是汲水做饭之时，营中却吹起号来，号响三遍，人人听得分明，此乃集结的号声，一般只在清晨响起，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在这正午之时响起，原本心中颇有牢骚之时，此时更满腹怨气，到了饭点还不给顿饱饭，这劳什子镇北都护府还不如大当家对他们照顾！
虽是这般说，但这几日层出不穷的严厉训诫与责罚终究是叫他们生出了一些条件反射，还是集结成队。
听到石头向他们道：“都护大人亲至，你们都给我好好表现些！谁若敢生事，休怪军纪无情！”
他这般一说，队伍中登时便有几双眼睛骨碌碌转了起来，来人应该是那位镇北都护了？一时间，诸多念头涌现。
陆膺快马进入军营之时，便是一支略微有了些形状，却依旧叫他不甚满意的行伍。
但是训练时日尚短，能有这般模样，也是石头的功劳与手段了。
陆膺站到这数万人之前，先声夺人：“这段时日，我非常忙。不瞒你们说，刚刚斩了李成勇一众党羽，这段忙碌才算告一段落，这是李成勇的罪状，你们不妨也听听罢！”
说着，陆膺身后黄金骑打开黄云龙拟定的罪状宣读起来，从杀人越货到企图抢劫官仓，桩桩件件，详详细细，人物、时间、地点、事件一应俱全，只听得下边许多人心中惴惴不安，这许多事情，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有参与，岂能全然无知，如今李成勇、李定勇兄弟连同一众心腹伏诛，这位都护大人却专门叫人来念与他们听，这是何意？将来会否也要追究他们这些人的责任？
一时间，原本有些躁动的场中登时安静下来。
待罪状念完，陆膺才缓缓道：“这些事，俱是李成勇与杨大福作主所为，你们中许多人或许有参与，但念在，你们或是被挟裹、无法决定，或是参与较少、未曾真正为害，便不再追究。我现下便可告诉你们，在镇北都护府，今日未被审判者，过往在杨李二人大营中的事，便可既往不咎。”
底下许多人登时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在这样的场景中，陆膺露出一个笑容，语气和煦地道：“听闻，你们许多人觉着营中管束太多，不想继续待下去？”
此时的陆膺看起来和气极了，那张英俊得过头的面孔也莫名有种他好像真的非常好说话的感觉，叫人轻易便可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登时就人试探性地道：“都护大人，我等可以离开营中的吧？”
陆膺微笑着点头：“你们皆是我都护府的子民，我自然不会强求。”
底下登时就热闹起来：“都护大人！这营中简直不是人待的！”“咱们连走动都不能轻易走动！”“俺上次汲个水就慢了一刻钟都挨了军棍！”“你汲水被打算啥啊！我去拉个屎，晚了一步集结还被罚饿了一天哩！”
乱哄哄一片中，都护大人一脸同情地伸出双手摁了摁：“都慢慢说，一个个来，你们离得太远了，我都听不清，一个个上前来说。”
石头等一众黄金骑怜悯地看了一眼台下的士卒，可怜哇……要是你们知道李成勇是怎么落网的，估计你们就知道这个道理了——都护大人的嘴，骗人的鬼，千万不能信。
——此时才从李杨二人这种直肠子匪徒手底下出来的士卒们，显然并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们一个个站出来，义愤填膺地告着状：“连吃食都只有黍米，没有猪羊！俺们在先前的营里，三五不时还能开个荦呢！”
都护大人从头到尾都十分细致耐心，就像他那张面孔表现出来一样，叫人信赖。
终于听他们一个个说完，都护大人笑眯眯地道：“既然你们对军营有这许多想法，想离开的人，自可离去，有吗？”
场中先时抱怨的许多人又面露迟疑，说实话，他们离了军营，一时也不知道去找什么营生才是，尤其是那些还有家小拖累的，若是离了军营，哪里去寻米粮省下来偷偷养活家人呢？
只是，也有许多放浪无甚束缚的人，此时几乎是迫不及待站了出来：“多谢都护大人，我想离开！”“俺也是！”
一个二个争先恐后站出来时，陆膺却是笑道：“哎，你们莫急，只要想走的，我定然愿放你们走，我身为御敕的镇北都护，一诺千金还是做得到的。只是，在你们走之前，是不是也该知道一下，你们可能错过的是什么。”
陆膺一个眼神，立时有黄金骑上前，一拍自己身上的盔甲，大声道：“我身上的赤金甲、龙鳞刀、牛皮靴，俱是军中所赐！”
想走的人中，便有几人眼神闪动了一下。
石头立时咳嗽道：“你们表现优异，都护大人首肯，自然也可加入黄金骑。”
那岂不是还要受这般约束，登时再次动摇。
另一个黄金骑牵着自己的爱马上前，昂了昂下巴：“我这匹乌骓，亦是军中所配，乃西域所产，极通人情，只消我一个眼神，它都晓得我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马儿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指，好像在赞同一般。
底下登时一阵骚动，一匹良驹！这在北境男儿的人生追求中，几乎同找一个心爱的媳妇儿不相上下了！
这样的马儿，四蹄矫健，臀圆颈长，一双眼睛乌黑灵动，极通人性，不只是一匹如此，放眼看去，黄金骑座下马儿几乎皆是这般价比黄金的良驹！
一时间，原本想走的心彻底动摇。
最后一个黄金骑上前，傲然摸出了怀中一把纸片。
底下士卒有些茫然：……
这是什么？先前那些他们都觉着不错，金甲名刀良驹，都是男儿渴求，眼前这什么玩意儿？一把纸？？？
这黄金骑却是傲视全场，鼻孔几乎朝天道：“司州大人说了，除了咱们身上所着、日常吃喝嚼用不算！以后我们每人每月可领十张粮票！一年便是十二石米粮！想买什么买什么！！！”
不只是底下的士卒彻底骚动了，就是石头等人俱是目光炯炯地同时转头看向陆膺！
十二石米粮！这在如今的亭州，简直就硬得不能再硬的硬通货！！！
陆膺差点没呛住，这事他不知道！
现下米粮如此紧张，阿岳怎么这般大的口气！
可是，媳妇许的诺，他跪着也得认，登时一语不发，算是默认。
原本吵着要走的人忽然嚷嚷道：“都护大人！俺不走了！”“大人！我会耍枪！留我！”“大人！我愿追随大人奋勇杀敌！”
陆膺温和地笑道：“你们都不走了？”
这些人登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走了不走了。”
陆膺笑容特别慈祥：“真的想好了？”
这些人点头如小鸡啄米：“想好了想好了。”
陆膺笑容一敛，面色冷酷如冰雪：“来人！”
黄金骑齐齐踏前，那些人不由身形一僵，便听陆膺道：“这一个，这几日每日绕营跑十圈！”不是喜欢走动吗。“这一个，叫他为全营汲水三日！”你不是喜欢汲水么。“这一个，去好好打扫茅房，哦，肥都别浪费了，地里等着要用。”喜欢蹲茅房便蹲个够。“这一个，今日就别吃了！”营里只有米粮，不爱吃就别吃。
“至于你们……”陆膺视线阴森森扫过先时吵着要走、后来又吵着要留、现在又突然后悔有点想走的家伙：“都挺有斥候的潜质啊……”
石头等人的视线中简直就是默哀了。

第129章 陆膺之道（二~
窦小二现在是真的后悔了, 明明知道这姓陆的家伙把大将军和二将军都干掉了，定然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自己为什么还会这般大意, 看对方那张和善面孔，就真的相信对方真的是个善人。
一时大意, 他竟将自己内心话全给倒了出来，他此时简直悔不当初！
“你！窦小二！走什么神！”
窦小二被吼得脚步一岔，登时便从梅花桩上滚落下来, 挑着的水自然也是洒了。
“这一挑作废！还不赶紧回去接着挑！太阳落山前要是没挑满十担今日你便没饭吃了！”
窦小二苦逼地爬起来，连忙倒回去汲水。
十担水之后，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狭长营帐之中，账顶垂下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酒缸，气味极其不好闻, 窦小二眼睛尖, 一眼就瞅到了边上站着的冯三儿, 咦，这家伙不是方才被姓陆的指着去打扫茅房了吗？怎么在这儿出现了？？？
突然之间，窦小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石头狰狞一笑：“都护大人说了, 叫你们都好好玩耍，毕竟, 头顶这些可都是上好的农家肥, 弄洒了一星半点的，百姓们浇不了地，得少产多少米粮, 谁洒的便只能叫谁去收拾了！”
冯三儿在一边嘿嘿傻乐，他都被熏了大半日了，方才他被罚打扫茅房的时候，就数这些家伙笑得最欢，现下也叫他们好好被熏熏，窦小二等人立时怒目而视。
石头却懒得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他双手不断抛洒，无数寒光闪闪的铁蒺藜便散落得满地都是：“一柱香的时间，从这头到头，谁先跑过便算通过，谁敢磨叽，一样挨罚。”
这群先时吵嚷着要走的家伙，谁不是先时军中的刺头和脑袋灵光奸滑的家伙，哪个是好易与的人物，却此时人人面如土色。
这么远的一段距离，若是平素一柱香，跑过去也无碍，可必须要仔细看着脚底下那些铁蒺藜，不然他们人人俱是脚蹬芒鞋，他们可没有黄金骑那牛皮靴，一不小心踩上去，谁挨得住？！若是太留意那些铁蒺藜，势必忽略头顶那些盛满了料的酒缸，要是一个不小心脑袋或是身子撞上，光是想想就……呕
石头直接一划火折子，眨眼间，香已经燃了起来：“开始！”
众人犹豫中，第一缕细白的香灰已经飘落而下，石头悠悠道：“反正没跑过来就是饿一顿而已嘛，过了这一宿，明日又是崭新的一天，新的训练还等着你们哟~”
窦小二的脸登时从绿转黑，他们先时闹那一场，这军营中彻底戒严，跑是跑不掉的，他们打又打不赢这些装备精良的黄金骑，若是今夜饿一宿，明日再来这么一天，岂不是得去半条命？！
他咬牙切齿地撕下一片衣襟，再一扯为二，朝鼻孔中猛地一塞，闭闭眼狠狠心便冲了过去。
这许多人互相对视，俱是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认命的惨烈神色，再不犹豫冲将上去，既然他娘的都要走这一遭，还犹豫个屁啊！那香燃起来可不等人！
到得场中才发现这一局有多么阴险，不只是足底的铁蒺藜和头顶的酒缸，这营帐之中，越往里越是光线昏暗，窦小二前冲一个错步间，差点踩上一粒铁蒺藜，这么一停，脑门已经磕到一个酒缸上，还好他见机得快，连忙伸出双手稳住了酒缸，虽然双手也觉得极恶心，但总比浇到脑门的好。
便在此时，只听嗖的一道风声，窦小二加入李成勇麾下之前便是县中有名的游侠儿，多赖那段游荡岁月，叫他听风辨位极其敏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形一矮，避开了脑袋、胸膛的要害，然后肩头一湿，那样两大团衣襟都未能阻拦那股汹涌的恶臭，窦小二是个爱洁的好青年，登时就吐了出来。
那头，石头不紧不慢的道：“还有半柱香。”
风声越来越密集，所有人都看到，帐顶他娘的居然还有埋伏！真是不要脸！居然还扔“暗器”！绕过了铁蒺藜、避开了头顶的酒缸，可你躲不过这些冲着你来的“暗器”啊！！！
不时有人中招，呕吐物和着满地的秽物，那气味和画面简直不要太美妙。
窦小二不只是觉得胃中恶心，连头都开始昏沉起来，他看着前边负手而立、神情自在的石头，登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他面色一沉，竟忽然拔腿就跑，在旁边人的惊呼声中，尖锐的刺痛不断从足底传来，可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直直向另一头冲去。
石头微微诧异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窦小二忽然狠狠一跺一跃，抱起一个大酒缸便直直朝前飞去——石头面色微变，这小子！！！他终于反应过来窦小二要做什么，却已经有点迟，石头身子微屈，准备拼着挨点肥料也要给小子一个教训！
下一瞬间，只见一道身影从旁飞起一腿，接连不断的哗啦声响中，窦小二简直像是从茅厕坑里爬出来的一般，满头满脸俱是不忍卒睹的惨烈，看着这呆呆已经不知该怎么呕吐的小子，石头都有些同情了，但他还是向旁一礼：“多谢都护大人。”
陆膺高大的身影冷冷看向窦小二，但他一抹面上的秽物，彻底豁出去的脸上难掩戾气与杀意：“我们是不如你们这些大人高高在上！你们既是想羞辱我们，那便拼却此身又如何！”
窦小二一身的狼狈，可他站在那里，却不知为何，与场中这许多停下脚步的人一般，散发出来的强烈怒意，叫这营帐中的气氛猛然沉凝，好似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陆膺一扫他们难掩桀骜与杀气的面孔，冷然道：“羞辱？你们犯得着我浪费这般功夫？”
窦小二眼中的恨意更是全不遮掩，他们就是再卑微低贱，被人这般羞辱践踏岂能不愤恨！
却见陆膺不避足底污秽，上前一步道：“既然你们都这般不服气，那就都看个清楚明白。”
说着，陆膺自衣摆撕下一条布条，窦小二面色一怔：不会吧……
陆膺将这面条在眼睛上一绑，竟是自蒙双眼，然后，他只见他人健步如飞，或低头、或侧首，竟是脚步分毫地不停地全速前进，简直像那些铁蒺藜和垂下来的酒缸全不存在一般！
便在这时，头顶那些埋伏的黄金骑对着他们的这位都护大人竟也全不留手，手中酒缸如暗器一般砸过去，并且，不知有意无意，竟所有暗器都冲着他一人而去！
陆膺的身形登时左支右绌起来，不时跳跃闪避，甚至还加上了身形扭曲的假动作闪避，即使如此，他前进的步子也未曾有一刻真正停下来，那身形动作、灵巧又敏捷，好像那些扔过去的酒缸都是在配合他的动作一般，窦小二呆呆看着，一时间竟彻底忘记了自己满身的污浊。
直到陆膺踩到了另一头，那剩下半截的香才缓缓飘尽最后一缕烟气。
窦小二等人彻底说不出话来。
陆膺伸手去解布条一边道：“……如何？还是羞辱你们吗？”
便在这时，石头忽然抄起一个酒缸直直朝陆膺砸去，简直是攻其不备！叫陆膺仓促闪避之下，脚边竟也中了招，他一边狼狈躲避，一边解下布条大骂：“混帐！！！”
石头一脸严肃地道：“都护大人，这香可还最后一缕，不算完全结束……您说的，兵不厌诈！”
帐顶埋伏的家伙们登时吹口哨的、鼓掌的，一片欢呼叫好：“石头说得好！”“石头做得好！”
不知为何，窦小二心中却莫名知道，哪怕是这些看起来很厉害的黄金骑，如果不是趁机偷袭，哪怕这位都护大人蒙了眼，脚下有无数铁蒺藜，他们也很难真正砸到他……窦小二就是无比确信地知道这一点。
陆膺笑骂了一句，却不曾在意，他一指窦小二等人：“你们，香已经燃尽了，不算完成任务，今日都没饭吃！”
窦小二等人站在原地，一个个垂头丧气，可再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陆膺一指石头，面色一肃：“你身为他们的将官，他们一个皆未完成，亦同领罚！”
石头亦是神情一肃：“末将领罚！”
窦小二一怔，他去看石头的神色，居然在对方那张素来冷厉又可恨的面孔上看不到半分怨怼，好像被他们这些人拖累得不能吃饭、挨了罚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可是……先时，发布任务的时候，这绰号石头的石将军可没有说他也会受他们连累啊。
他们这群人相比之下，明明就是群菜鸟，定是有人完不成任务，石将军……岂不是妥妥定会被罚？
然后，陆膺一指自己：“我身为统帅，未能叫你们晓得此事之要，也一般同罚。好了，解散吧，还傻在这儿做什么！”
说着，他已经一脸嫌恶地瞅了瞅地面，是了，这位都护大人传闻乃是国公世子出身……原本乃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啊。
窦小二抬头悄悄瞅瞅陆膺，忽然又莫名觉得，就算饿一顿肚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陆膺瞥了他们一眼：“还站着做什么，嫌自己香得紧很招女娘喜欢么？去，都到下游。”
傍晚余晖之下，这条肃水的支流显得和缓静谧，泛着波光，石头等人嗷嗷叫着扒了衣裳争先恐后跃入其中，倒腾了一日的屎尿屁，早忍不住了好吗！
窦小二等人和这许多都护大人、将军大人一起赤条条泡在水里之时，还是有种恍然不真实的赶脚。

第130章 陆膺之道（三~
大抵是因为赤条条泡在水里, 甭管你是当朝三品大员，还是一文不名的乡野小子, 谁还不是光腚汉子咋的, 窦小二心思登时活络起来，他乍着胆子游到陆膺身边：“都护大人……”
陆膺瞅了他一眼, 登时头向后仰了警惕道：“你小子洗干净了么？”
所有人一听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刚才就属窦小二一身最邋遢，他跳下去之处众人都离他三丈远，现在还被都护大人嫌弃了。
窦小二恼羞成怒, 黝黑面孔上都浮起一层赧红：“老子洗干净了的！”
然后，窦小二才哼了一声问道：“我只是想来问你，方才你是怎么办到的！蒙了眼睛怎么能过得去！”
这些刺头人人都竖起了耳朵，要说不好奇绝对是假的，如果不是他们亲眼看到陆膺把一双眼睛蒙得结结实实, 那些黄金骑扔下的酒缸每个都冲着陆膺而去……他们定要怀疑这都护大人是不是作弊了。
陆膺却是懒洋洋倚在身后大石上, 一脸漫不经心地道：“哦, 我十来岁上头就能办到了，熟能生巧罢了，喏, 你们石将官也可以。”
十来岁就能办到？那岂不是得从几岁开始就得练起？登时人人暗自咋舌，好像也不怎么羡慕他有个国公当阿父了。
石头自然接过了话头道：“你们是不是觉着我先前是在有意为难你们？”
窦小二挠了挠头, “哈”了一声转开了头不说话。
石头哼笑道：“为难你们这群小子, 老子可没这闲功夫！”石头语重心长地道：“斥候一职，素来非我陆家军中的精锐不可担当，大军未动, 斥候先行，打探消息、误导敌军……皆是斥候分内之事，先于大军遇上敌中主力乃是九成九会发生的。若有一个闪失，便是尸骨无存。
哼，远的，似当年国公爷还在的那些丰功伟绩便不必提了，只是说过去三年我们在大漠，多少次正面遇上过北狄的千军万马，任北狄的孙子们是五百人，五千人，还是五万人，我们陆家军的斥候，从来都是十人一队，没有增加过一个人，你们以为是哪里来的底气？”
窦小二等人立时听得住了，石头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并无什么桀骜神色，眉宇间甚至都只是平静的，可是谈说间大漠风沙挥斥方遒的气概却由不得他们不信。
窦小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膺，目光灼灼地问道：“石将军，你们真的遇上过北狄大军？”
石头摸了把脸，嗤笑道：“遇到？你该问我们斩过多少北狄人的首级！看到黄金甲上的赤金了吗？那皆是从北狄将官身上搜刮而来。”
窦小二等人的眼神登时闪闪发亮！连呼吸一时间都急促了起来。
他们这些人，本是亭州之地的百姓，于北狄的痛恨那是不必言说的，先前跟着李成勇、杨大福之流，混在大军的屁股后头，别说斩杀北狄将官，北狄大军的烟尘都看不到。
心中再多愤懑，此时也尽皆化为敬服。
石头一瞥他们的神情，嘿嘿一笑：“你们莫急，多练练你们也能办到。”
远远看到话唠骑马入营，陆膺眉头一皱，心知是亭州城有消息传来，不再耽误，迅速起身穿了衣服，站在岸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窦小二等人道：“好生操练，自有你们上场的时候！”
话唠一见陆膺这架势，不由诧异：都护大人还亲自下场同那些小子耍了吗？
陆膺只问道：“亭州城中情形有变？”
话唠笑道：“有夫人坐镇，那些人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虽是这样讲，陆膺还是不甚高兴，终归那些家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话唠便将有人在修路流民中传播流言、商队运粮进城之事一一回禀，想到这两日的消息，话唠忍不住笑道：“都护大人，你是不知道，如今亭州官场人人都在说。”
陆膺一挑眉：“哦？都说了什么？”
话唠哈哈大笑：“他们都说，司州大人点石成金，名姓一字便可抵值千万钱！因此才能叫这商队心甘情愿拉粮入亭州！”
陆膺哼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话唠看得出陆膺心绪不佳，不由劝解道：“都护大人，夫人此举也是为了亭州如今的大局。以益州清茶的优先竞标权交换米粮，既无须如今的都护府花费一个子儿，又能彻底解决这燃眉之急，实是再妥当也没有的计谋。我听说因为清茶曾得陛下嘉许，如今在魏京诸地，世家之中争相购买，一两清茶价比黄金还高，其中暴利不只是清茶本身，还有人脉等难以估量的价值，那些商户绝没有半分不情愿的……就是那些人再花费什么心机，益州清茶的名声他们是撼动不得的，全赖夫人运筹帷幄，这已经是极为完满的局面了。”
陆膺却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些米粮，虽是有优先竞标权作保，可归根到底，是以她的名声作担保，否则，你信不信，换了任何一人来写这封书信，也要不来一粒米粮。再说了，以阿岳的性情，这些米粮虽说价值不可与清茶相提并论，她却定是会算作赊借那些商户的，回头依旧要归还。整个亭州，如今支离破碎千头万绪，多少事情要她亲力亲为，那些小人我自会收拾……但区区银钱之事，不能叫她再操心。”
话唠心中一动：“那依都护大人之意……？”
陆膺视线直望北方，慢条斯理地道：“是时候收账了。”
话唠心头激动：“属下这便去看看虎子传回来的消息！”
虎子，那是陆膺一直钉在大漠上，不曾撤回来的为首之人。
爬上来的石头听到这番对答，也不由大拍马屁：“都护大人做得再好没有！不曾私藏自己小金库的男人才是真男儿。大家伙儿说是不是！”
小金库……
跟在后头的窦小二心头立时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膺口气淡淡地道：“此次话唠接着留下来看家吧，”然后，他瞅了石头一眼，一指石头身后：“石头，带你的人一道去。”
石头先是一喜，终于轮到他出任务了！简直要闲出毛来了！
随即，石头又不由一怔，他的人，他不由向身后看去，入眼皆是一群目光茫然、满脸懵逼的倒霉蛋，登时，石头的脸就黑了：“要带上这群雏儿？！”
陆都护潇洒地挥了挥手便径自走了，丝毫没有要同石头商量一下如何取回他的“小金库”之事。
窦小二：？！
等等！他们这就要去大漠了？！
不再练练了吗都护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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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谷浑，王都切吉加夸日。
夸吉可汗正在大宴诸将，他举起金杯，每一道皱纹里都流露出老年人少有的兴奋：“来，我的兄弟儿子们，举起酒杯，这次我们的马蹄踏过了龙台山，抢了北狄人的牛羊金银，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大胜，都来，痛饮此杯！”
这确实是吐谷浑与北狄交手这许多年，从来没有过的大胜，更重要的是，此次出击北狄的联合大军，足足有数十个部落，北狄人就算是想报复，一时半会儿也压根寻不到吐谷浑的头上，简直是一本万利全无风险的好买卖。
登时，众人阿词如潮，马屁不要钱般地涌向虎皮椅前的夸吉可汗，他这般年纪都情不自禁饮了十几杯，喝到兴头上，跟着在篝火前载歌载舞。
整个王者沉浸在大战之后的喜悦之中，只是醉倒在地不醒人事的前一刻，夸吉可汗昏沉的脑袋中有一秒的念头闪过，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恩，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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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欣然收到陆膺传信的时候，心中也是诧异的，要带新兵去边境训练？这不就是拉练吗？但是，李成勇与杨大福的麾下接收才多久，是不是有些着急了些？
不过，在并非自己擅长的事情上，岳欣然一贯尊重专业的人，相信陆膺自有判断，她只回信叮嘱了注意安全，便回到眼下的事情上来。
如今随着粮食不断进入亭州城，参与城外工程的流民，他们手中握有的米粮可以在亭州城中那三家商户的任何一个分店都能换取粮食，非但是流民受益，以工代赈得以落实，手持粮票，他们，也因为粮食充沛的缘故，粮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便是城中的其他居民，生活质量也上了一个台阶。
而岳欣然还要主持一件重要的事情，镇北都护府第一届府学正式结业了。
自这一日起，郭怀军、龚明这一届所有学员不论他们过去是谁，从何而来，是小官还小吏，在这一日，他们都被授予了一个正式的官职——安民官。

第131章 一切的源头~
随着亭州直抵雍州的这条官道慢慢竣工, 往来的人也多了许多，来来往往看着也颇有些热闹, 再不是曾经的萧条颓废。
整个工程期间, 参与修建官道的流民达到数万人，他们中有的不远百里接来亲人安顿在附近（周遭荒弃的村落不少）, 有的或者因为亲人在家乡还勉强算安定，或者是因为亲人身子不便接来，壮子便是其中之一。
看着官道渐渐修好, 春日也渐渐接近中段，壮子便生了去意，他想把粮票兑了，回家去看看老娘和妻儿，顺便, 多余这点米粮, 如果勒紧裤腰带, 他赁了地，还勉强可以余出一点米粮做种，回头没准可以种点出来, 今年可能会艰难些，家中人口多了些, 可是熬上几载, 两个闺女出嫁、两个小子大了些也能下地便好了，毕竟，眼下最难的时日已经过去。
说实话, 能第一时间抵达亭州城下做买卖的这些流民，俱是青壮，老弱妇孺经历过过去几岁，能熬下来的又哪里有体力跋涉到亭州城下来呢？他们一把子力气，没被世家、豪强收拢，原因也多半是因为家中负累太大，不肯独自一人去投，似壮子这种实是再常见不过的情形。
数日前，听说壮子要走，郭怀军来寻他：“司州大人说了，接下来还有更好的安排，你若此时便走，可就赶不上了。”
壮子一挠头，便将打算说了：“俺离家这些日子，留下的米粮不多哩，要给他们捎些，再者，该春耕了，若是再晚，俺怕蒋家老爷他们不肯赁地给俺家了。”
郭怀军道：“你若只是为了捎米粮，方才亭州城传信来，有新福利哩，来来来，大家都聚拢来听听。”
随着后边不断有流民涌入参加项目，郭怀军与龚明所带的队伍渐渐直奔四百人，人数虽是多了一倍，却因为先前的群众基础——至少一二百人他们是极熟悉的，后面新来的，便按乡里划，以旧人带新人，队伍凝聚力倒是依旧不弱。
“一是因为现下咱们许多弟兄都是为了家中讨中吃食，难免惦记家里，我们上次例会，已经向司州大人反映了，大人安排了亭州城这些粮商一道商议，如今法子也有，大家可以把自己要托运的米粮做个登记，由镇北都护府出面作保，由那些粮商送到你们家中，不耽误你们做工赚米粮，有什么口信，也尽可托咱们队里的弟兄写了带去，运米粮的商队也会把消息带下去，只是要抽你们一成的米粮作为运费。”
底下登时嗡嗡议论一片，先时听闻是把米粮交由粮商去运，还有些不信的人，听到是由都护府出面做保，立时不问了。郭怀军却心知肚明，这等闻所未闻之事，也就司州大人敢做，一是司州大人对粮商们有种莫名强大的掌控，二来，整个都官体系俱在都护府控制之下，若真有一二粮商不开眼，都护府的官司立时能叫他们知道这米粮不是那么好贪没的，那条款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贪没者，以偷盗论处，这可是要罚没十倍，杖责五十的！
也难怪百姓们对都护府的信誉这般有信心，底下人转而问起运费之事：“一成哩！”
郭怀军却觉得这价钱还算公道：“你算算你跑一趟家中往返的工时，多的都赚回来了，再者，你那许多米粮运回家中，不需要雇车，雇佣车把式？这银钱你自己算算。”
这么一砸么，确实是这么个理，然后又有人问：“多少都给运？”
郭怀军道：“一斗起，若你只是一钱二钱的米粮，还不够人抽成的，拿什么带回去？”
大家登时哄笑，壮子立时问起他关切之事：“郭大人，这道儿俺们已经修好，留在亭州城，还有俺们的活计吗？”
登时，人人七嘴八舌问了起来：“正是，若是没有活计便没有米粮，我们留下来岂不是干瞪眼没粮领！”“就是啊，还不如归家去哩！”
七嘴八舌的询问中，龚明却是笑了：“好了，都莫急，我们都已经收到了通知，接下来还有的是活计，不过不是修官道，而是修整田地、架设筒车。”
一听这个，才归队未久的关大郎登时想起来了：“上次，二黑是不是被司州大人征进城了，他家是木匠来着！莫不是为筒车？”
龚明点头道：“不错，接下来，我们要往北，伐木进城，让二黑他们打筒车、渠车，并且给装到地里去。”
这个活计听起来比修路可轻省，登时有人问了：“可还是一样的米粮钱？”
郭怀军点头确认：“还是一样的考核。”
壮子一听，登时便有些犹豫，他是留下来接着给都护府干活，还是回去春耕？若是错过春时，今岁便难有收成了。
龚明看到他们不作声，便道：“这次的活儿不少，可不是修路这样半月能完事的，怎么着也得三月半载了。你们算算到手的米粮，若是现在你们折回去，算算回去又哪里来的米粮，这些日子，基本的识字算术你们都学过，算清楚了还想回去的，我也不绝不拦着。”
壮子真的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可是任他怎么算，发现回村赁地都还是不如给都护府做工。这笔账，关大郎更是算得清楚，他不由问道：“龚大人，俺们是人人都有活儿干吗？”
该不会只选几个人吧？
龚明与郭怀军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活儿多得是，只要你们肯留下来！”
司州大人的话是怎么说的？劳动力是目前最宝贵的资源，给他们定下的结业大考中，最后便是看他们能留下多少人，没有强迫，没有威胁，只看他们这段时日的努力，能叫他们队中多少人信任他们，愿意跟他们往北，去奔一个前程。
那个最终的计划，还没有完全公布，但不论是郭怀军还是龚明，看着眼前这群犹豫之后选择留下的汉子，心中都充满了无比的信心，二人相信，现下，只要把那条光明的前程放在这群汉子面前，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去选。
壮子如今勉强用上十根指头能算个半清半楚的账，哪怕如此，这也叫他想明白了，就算他回去，也不过一家人守在一处半饥半饱，倒不如他留在此处，一家老小都能吃个饱腹，反正他在这工地上，食宿皆由都护府包揽，还能结了粮票捎了粮回家。
既是决定留下，壮子当时便进了城，将身上所有的粮票都兑了粮托回家中。事情办起来倒是极其顺利，在郭龚二人这里做个米粮托运的登记，然后隔天大人们进城开会，会把安排好的粮队条子带给他们，自己拿着条子进城去交粮票，粮队自会把米粮托回去。
隔了四天之后，壮子竟第一次收到了家中的口信，最小的闺女饿得病了，家中实在没有银钱看大夫，是殁了，她小小人儿，家中没法归葬祖墓，便只能葬在村外那株桃树下，他送去的米粮很及时，两个小些的儿子也已经饿得不行，那简单的口信上写着他家中情状，老娘和媳妇托人带了一双匆匆织就的芒鞋，十分合他那双大脚，直叫这人高马大的汉子哭得泣不成声，可终究，他咬咬牙，换了新鞋子，拭了眼泪，便加倍卖命地干活去了。家里已经没了一个，不能再叫其他人也没了活头。
关大郎家中还好些，他毕竟是族人守望相居，略微能相互照看一些，这一次，他和当初一道来亭州的同乡都托了米粮回去，带回来的口信中，话里话外族人都是为他们高兴，庆幸他们找了条活计，托来的东西也五花八门，直叫一个个傻笑得不成。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众人的工作内容从修路到伐木/架设筒车，渐渐习惯了新的工作内容，也慢慢习惯了生活中多出一件事，攒了粮票便去登记，把米粮托粮队捎回家中。
而这一日，关大郎与壮子又约好了进城，除了似往常那般，除了将粮托回家中，二人还另有一事，要参加郭大人与龚大人的升官大典哩！
他们这些流民不知道什么叫结业，只是听说，因着二位大人待他们这些人不错，得到了司州大人的赏识，要升官。
这二人与他们一路相聚，大家齐心协力，度过了多少难过，虽然看着时日尚短，感情却是真挚，流民也都朴实，大家都想来给二位大人道贺，可是大人们说了，都护府地方有限，每个队只得两人可以去，壮子仗着平素表现积极被选中了，关大郎先时虽受了伤，回到了队里干活更加拼命要把米粮挣出来，也被大家公推为代表。
这是给郭龚二位大人撑台面的事儿，就是赚工钱最凶猛的二人，也商议好了定要进城，因此，二人都是换了自认为最干净整洁的衣裳来参加这次大会。
甫一进城，二人便觉着亭州城中是一日比一日热闹了，到了那白家粮铺门前，递条子交粮票的托运人竟然已经排了队——大概是今日许多人都进城参加那什么升官大典的缘故，人格外地多了起来。
排着队的当口，居然还有不少小贩来问他们：“二位，是给家中托送米粮吗？家中有小儿吗？买些饴糖吧，小孩儿家家最馋这口了，这玩意儿在家中可买不着，甜甜小小娘小小子们的嘴儿也好吖！这年岁娃儿们苦着哩！饴糖怕东西小份量轻又经得放，白东家心善哩，会写进运契里帮你们带回家，喏，这么多排队的，都是冲着这条来的哩！”
他们二人看过去，果然，前头队里的许多人，手里都拿着些东西，显然也是要“托运”回家的。
壮子心动了一瞬间，没了一个小闺女，他一个汉子嘴上说不出什么，可心中难过，便越加想对剩下的几个好些，只是，他蒲扇大的手掌在衣摆上局促地摩挲了几下，与关大郎对视一眼，关大郎也是一般，极疼爱家中那小子，这么些时日不在家中，也不知那小子是不是又皮了些，有没有照顾好他娘亲，二人对视的眼神中，俱是一样的内容——心动，但囊中羞涩。
那小贩近日在这做买卖，心眼那叫一个机灵，立时笑眯眯地道：“呀，二位只有粮票，粮票便可兑啊！不要那面额大的，最小的一斤票便能兑二两糖！”
一斤米粮虽然也有些心痛，但以他们二人一日所赚的米粮而言，也算不得一个够不着的数，壮子登时一咬牙：“俺……俺来二两！”
关大郎本在犹豫，看壮子买了，掐指一算，买一次也压根儿影响不了家中生计，大不了自己下次便再多做些活儿，便也奢侈一把道：“我也一样吧。”
“除了糖，还有不少好东西，家中老人皆爱不费牙的糖膏，这个呀加了不少滋补之物延年益寿，还有年轻媳妇喜欢的彩绳花布，这可是村里乡里绝计见不着的鲜艳花色……”
壮子和关大郎，两个不过村里汉子，何曾见识过来自州府繁华的巧舌如簧——前几次他们来的时候，亭州城荒着呢，鬼影都见不到几只，也不知这些小商小贩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复活过来的——待他们二人终于排到交条子时，不知不觉，二人加起来十斤米粮都已经花销出去了，可是一看手中给媳妇的、给老娘的，给小小子、小小娘的东西物什，却又不知为何，咧着嘴将东西递进去给了里面的白家掌柜。
掌柜的检查了没有易碎易坏的贵重物品，只象征性地多收了他们一丁点米粮作为运费，白家商铺的东家果然是个心善的。
辛苦便辛苦着些吧，家中人活得好些，也成哪。
小贩那么多话，有一句不错的，这年岁，大家活着苦啊，捎带些东西回去叫他们开开颜，多好。
虽是这么想，二人大抵还是怕了亭州城的小贩，除了付运资，剩下的粮票一股脑儿地全都兑了米粮托回家中了。
二人朝都护府去的路上，才叫大开眼界，如今粮票可真是什么都能兑，什么都能往家中捎带啊，先前那些饴糖布匹也罢了，还有农具、种子……
整个亭州城，真的就像突然不知从哪儿来了许多人一般，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护府就在前边了。

第132章 丰安新郡
这一日的镇北都护府外也格外不同, 外边大街上便支了许多块牌子，壮子与关大郎跟在龚明、郭怀军身边这段时日, 也就勉强识得些数与些物具名称, 牌子上的字还真认不全，但架不住今日人多哪, 前来参加这升官大典的，不只是他们队的代表，别的队里也跟着一道过来了不少人。
当即便有人围在那些牌子前说起来的：“‘热烈庆祝镇北都护府第一届安民官授官大典！’安民官, 这是什么官？是不是咱们队时那二位大人的新官职？”
众人立时啛啛喳喳议论起来：“可不就是这个，说是他们的升官大典，定是升的这个官！”“什么升官！说得忒俗气！是授官大典哩！”“不管不管，反正二位大人是升官啦！”
百姓大多朴实，对队伍里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劳作的官员感情很是不同, 这些官老爷与原来那些官儿不同, 到底是哪里不同, 他们也说不上个一二三来，但，能叫这么多人放弃一日赚取的米粮亲自前来捧场, 便是最好的明证了。
不多时，都护府外大街便聚集了许多的流民, 那气派堂皇的大门与原先的州府府衙并无不同, 只换了块牌匾，按照大魏规制，四扇开的朱红大门, 门前可立麒麟，檐角亦有相应四只神兽，天光之下，十分的威严。
虽说是来给自家队里的大人们捧场，可看到这样威严、远胜自家县衙的排场，这些流民们远远瞧着都不敢上前，只敢远远张望着，来瞧上一瞧，若是待会儿大人们换了新官服出来，在外边吼上几嗓子便是他们觉得最大的支持了。
不多时，却有官服威严的衙役瞧见了他们，远远跑了过来，壮子面色一变，一拽关大郎衣角：“该不是嫌俺们碍眼要拿人吧！”
关大郎连忙摇头：“都护府的大人们不会的，至多是觉得咱们挡了道，叫咱们挪开些。”
壮子面色这才稍缓，似他这般想的不只一二人，秦大跑过来却是笑道：“乡亲们莫怕，可是来参加今日的大典的？”
众人讷讷点头，全看不出方才兴高采烈议论纷纷的半分风采。
秦大笑着说道：“乡亲们怎地不进去，今日司州大人还特特给各位设了座哩！”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乍着胆子问：“俺们当真能进衙门？不会吃板子吧？”
有的衙门执行律法有许多极不近人情之处，比如，衙门诉讼，不问缘由，先打上十板子，这叫下马威，先叫教教百姓对衙门有敬畏之心，故而有此一问。
秦大摇头道：“咱们都护府的衙门有新规矩，司州大人说了，除了犯事，罪证确凿者，似先前那李、杨两个大盗，该怎么论罪就怎么论罪，该斩斩该关关该打打，但是，没有犯事的百姓，都护府是永远不会责罚的！”
这些人这才放下心来，跟着秦大进了衙门。
因为此次大典人数众多，岳欣然早早叫人把大堂后头的二进院不必要的东西都拆了，只在露天搭了一个简单的台面，底下的座次也设得新奇，非但不似传统的座次那般讲究什么东西南北，主宾客从，连单独的席位都不设了，胡椅也没有，只有一排排条凳，瞧着是简单了些，却真是装下了这次大典的数百人。
而一旁的照壁上却是贴了红纸，写了此次拔擢的安民官人选，关大郎他们进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别的队的人先于他们进来围在照壁下看，正在那里手舞足蹈一脸新奇地议论着什么，显然，他们中谁也没有参加过这样的盛会，一时难免兴奋激动，待衙役过来客气地解释大典要开始请他们入座的时候，一个个才忙不迭寻了地方坐下。
然后，在一阵锣鼓声中，换了一身簇新制服的两百来人这才闪亮登场，那身制服与先前的官服截然不同，虽是一般的圆领袍，却显得十分挺括，通体皂色，在腰带、领口缀以朱红，十分精神，登时引来台下一阵疯狂的兴奋叫喊。
郭怀军与龚明也与其余同僚一起接受欢呼，满脸的激动，又显得有些羞涩不自在。
岳欣然与黄云龙这才出来，由黄云龙向这许多见证者宣布了拔擢的决定：“这段时日是咱们亭州最艰难的日子，百姓不容易，你们身为我亭州都官治下的官吏，与百姓共克时艰，能赢得百姓的认可，便是你们最大的功绩。”
登时又是欢声如雷。
“今日，我们聚在这里，不只是要叫这许多百姓肯定你们的功绩，也是对你们这段时日工作的总结，下边，我提到的，都站起来让大家伙认识一下。”
这一次拔擢大典，竟出乎意料的，并非只是走个过场，授个官了事，而是认真仔细地将每一队的工作都进行了简单扼要的点评，篇幅不长，却有功有过，切中要害，听闻是由司州大人亲自执笔，场中每一位预备安民官皆是聚精会神地聆听着。
每提到了一对名字，总叫底下某几个人忍不住激动地大叫，一听便知是他们所带队伍的百姓代表了，这场大典就是以这般众人没有听过的方式继续着。
直到长长的念完之后，黄云龙才道：“你们的成绩，方才这许多百姓都肯定了，今日，都护府决定拔擢你们为安民官，希望勿要忘记这个官职的分量，永远不要辜负今日百姓对你们的信重！”
却是岳欣然率先起身，鼓掌庆贺，登时掌声雷动，郭怀军与龚明对视一眼，难掩激动与喜悦，却不也免觉得肩头沉重，这段时日的辛劳，队里百姓的认可与肯定，都叫他们觉得，在官府中自己从来没有这般重要与被需要过，也从来没有得过这样的认可。
安民官，乃是从七品的官职，是大魏官职序列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若非因为镇北都护府，军政一体的特殊性，也绝不可能设立。此次安民官分为了左官与右官，这亦是极少出现的设置，左官司掌包括诉讼在内的诸多具体事务，右官司掌信息通传等更多文案相关的事务，看起来似乎是一文一武，并无特别出奇之处，但未来，所有人会知道，这看起来绝不起眼的，官员组织上的小小变动，会对整个亭州的官场局势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
至少在这欢呼的一刻，所有百姓们跟着所有的官员一道，掌声雷动，模糊中，底下每个人见证这一切的代表，如壮子，如关大郎，都想着，要是自己队里那些同伴都能来看一看郭大人与龚大人的风光有多好，可他们牢牢记下了眼前的一切，决定回到队中，一定要把看到的所有，都护府对二位大人的看重与夸赞，这场大会中，都护府对百姓的爱护，全部都要叫同伴们都晓得。
当看到那位司州大人站到台中间的时候，所有新上任的安民官们皆是忍不住再次鼓掌，今日一切，亭州的一切，他们的一切，百姓的一切，背后皆是这位司州大人的呕心沥血，场中再没有人不清楚的。
岳欣然却是微微一笑：“还是首先祝贺两百四十八位新上任的安民官们，这个官职，乃是我镇北都护府特为各位而设，是荣誉，是肯定，也随之而来，有更深远的期许和责任。在座的各位乡亲们，你们近来帮着在径关平整田地、架设筒车，可有什么感触么？”
岳欣然的视线好像不由自主看向了北方，叹道：“那真是一片非常好的田地哪。”
这句话令在场许多知晓农事的百姓油然而生同感，这些时日，修好了官道，他们渐渐向北，特别是一块块荒草杂生的田地，在他们完成工事任务之后，白云蓝天之下，平整过后的田地，架设好的筒车悠悠转起来……哪怕就是他们，心中何曾没有生出过一丝妄念，有朝一日，要是自家能有这样的一块田地，那真是这一辈子都值了……
“过去三载，因为北狄人的缘故，这样好的田地被荒废，不只是你们看着心痛，都护府瞧着也心痛，如今召集大家伙来将这些田地重新平整、修建水渠、架设筒车，便是为了这能叫片土地再次恢复生机，重新出产！就算是北狄人，也不能叫咱们亭州人放弃自己该有的良田！”
司州大人虽是一介女子，语声并不高昂，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直叫场中这许多男儿蓦然间热血沸腾——是啊！凭什么！那样好的田地，他们就因为北狄人白白荒弃？！
只听司州大人一字一句地道：“即日起，亭州以北，设立‘丰安新郡’，新郡所在之处的良田，凡是参与过以工代赈之计划的百姓，俱可按你们的功劳分配田地，三年之内，都护府免征一切赋税！你们能平整多少田地，便有多少田地以供分配。你们能叫田地有多少出产，便有多少出产归你们自己。
都护大人已经说了，你们垦出的田地能有多北，都护府的大军便能驻防到多北！大军哪怕血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叫北狄人的马蹄踏上你们的田地！”

第133章 流言与应对
有岳欣然这番话, 后头再说什么，已经是无人细听了, 典散场之时, 人人俱是心旌动摇，个个手舞足蹈眉飞色舞。
一个充满希望的新郡！丰安！光是这个名字便令人生出无限遐想, 更何况，丰安土地所在之处，关大郎他们俱是一手一脚亲自参与！
“那些可是真正的良田哎天爷！那土地俺们是亲自平整的！活儿做得可细致了！那什么手册上的验收要求, 连拇指大小的石子都会全部清出来！”
“我们这队跟着清的草！那些草全部除了干净，反复犁了三遍！暴晒填埋之后，那姓宿的老先生还嫌土肥不够，不许我们在别处便溺，我们攒着沃了好些天才命我们往里头填了底肥哩！”
壮子几乎是迫不及待插了话进去：“俺们这队架的筒车！那验收的要求上, 凡是离水源超过三百步之处, 俱设筒车、水渠哩！”
全场登时惊呼响成一片：“那岂不是根本费不了多少力就能直接种庄稼！”
底肥打好了, 筒车灌溉到位，连第一步的犁地都干完了！
他们各队领的活计各不相同，直到此时, 把各自的任务东拼西凑，才晓得这良田竟是这样良田。
壮子忍不住喃喃自语道：“俺先时还以为那是为都护大人耕的地哩……”然后, 他忍不住激动对身旁的关大郎道：“关大兄, 走，俺想去找龚大人登记上，谁晓得那些田地够不够, 咱们又能分到多少啊！”
此言一出，登时又是一片沸腾。
才得授安民官的郭怀军等人出了都护府大门便被一拥而上的百姓给围了个水泄不通，问七问八，先是追问这些田地是真的分配给他们，官府真的一个子儿不要？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又接着追问细节，田地怎生分配，有没有足够的田地，他们这许多人是不是人人都能分到，能到手多少，掰着手指头算能不能养活家人，还有的关心自家就算能种，但现下没有种子与农具，粮票虽然能换来，但若是开始跟着耕作，势必不能再做都护府的工赚取米粮了，那届时一家老小的生计可怎么办……
可是，这些新上任的安民官们却个个嘴角含笑，成竹在胸，一一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壮子简直高兴得快上天：“关大兄，都护府竟连种子都肯借！还是无息借贷！俺可从来没听过，赊借种子居然不要息的！”他掰着指头算来算去，兴奋得简直恨不得把一家老小立时接来：“要是真领了田，俺存下的这点粮票省着点可以撑到夏时，地里第一茬儿瓜蔬也能下来一些了！”
回到他们工地所在的队伍里，壮子哪里还顾得上给他们说什么郭怀军与龚明当上安民官的风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分享了那个好消息，当所有人知道他们忙碌的这些良田居然自己有可能分配到之时，所有人的表情俱是呆得怔在原地。
然后，不远处就传来疯狂的尖叫与欢呼。那显是别的队伍听说这消息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壮子看着大家呆滞的面孔，挠了挠头：“这么好的良田，你们不动心么，俺 ……”
不待他说完，有个同伴突然“嗷”了一声，冲到田地打了几个滚，然后嗷嗷地尖叫，随即又趴在地里呜呜哭了起来。
更多的人涌上来揪着壮子七嘴八舌问起了端的：“到底是怎生说的！”“咱们真能分到？！”“这不是都护大人的地吗！”“三年不收赋税……这这这是不是俺在做梦！快掐掩一把！！！”
壮子几乎是狼狈鼠窜逃到了郭怀军与龚明身后，直到新上任的安民官大人详细将新政讲解完，“能分到多少田地俱看你们自己努力，先前参与以工代赈，贡献越多的人，能分到的田地自然有可能越多；分了田地之后，也看你们自己耕作，能产出多少也看你们自己努力。”
所有人几乎同时蹭地站了起来：“还说啥！赶紧干活啊！！！！”
几乎不必再说什么考核标准，也不必安民官们再如何督促，所有人几乎是拼了命地干活，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楚地知道，他们在努力打理着的田地，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自己的田地，他们现在付出的每一分土地，都有可能转化成自己争取更多土地的筹码，更不要说，这努力本身就能换成粮票了！
一时间，亭州以北的大地上热火朝天，挖沟渠、架水车；平整田地、打造农具，几乎每个人都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其间，一切俱是全新的，一个全然不同的未来似乎已经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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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安新郡的成立不只是在流民中引发许多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遐想和展望，也在其他的地方一石激起千重浪，叫有的人心烦意乱，措手不及。
这夜，孙府大堂，一个青衫人怒气冲冲地进来道：“甭管天晚不天晚，我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孙大人！”
他冲进大堂，看到另一个身着靛蓝衣衫、神情凝重的人，二人随即一怔，又随即皆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林氏听闻下人通报这二人前来，坐在梳妆镜前，立时皱眉：“赶紧地，去看看大人栖在何处！”
婢女小声道：“老爷自益州新得了一个采茶女……”
前段时日派人去益州打探什么消息，竟还顺便派了人去寻新鲜货色，林氏唇角一扬，神情间却看不出端倪：“去拍门，便说二位郡守求见，叫老爷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见。”
婢女们对视一眼，俱是在彼此眼中看到惊惧，却不得不应声前往，搅扰了老爷的兴致，必是要受到惩处的，可是，夫人的命令更不容人不去。
孙洵阴沉着面孔、衣衫勉强整齐出来见客之时，根本不必提心情有多么糟糕，刚到手的鲜嫩果子，拆了外皮准备咬上一口结果被人生生打断，是个男人都能呕出口血来。
结果他一到大堂，这二人立时扑地大哭：“大人，给卑职作主啊！”
孙洵皱眉一看，这不是原本沙泽、径山二郡的郡守吗？那两郡早就打成荒地，做什么主？？？
孙洵的神情叫这二人的神情也不由微妙了一瞬间：孙大人竟然现在还不知道消息？
要知道，整个亭州，孙氏那是多么大的世族，现下，竟连孙大人都不知道消息……
孙洵立时觉察不对：“到底何事？”
二人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回禀道：“都护府在我等原本管辖之地设立了新郡……”
孙洵当即愣在原地。
另一人随即道：“若只是这般便也罢了，可是孙大人，那些官员，那都是些什么人哪！没有一个是你我的同僚罢了，一个个都是出身寒微、再卑鄙不过的皂吏！这叫我们如何忍得！”
孙洵的脸色阴沉得立时要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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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洵与刘靖宇再度坐到一处之时，不论是一旁曼妙弹奏的乐伎、还是跳着轻盈舞蹈的舞姬，都未能叫二人神情稍展，桌案上，更是已经没有了孙洵惯常喜欢的清茶。
刘靖宇沉着脸道：“孙大人，若是这小娘再这般弄下去，那些流民恐怕真归了她，一个子儿也绝不会落到你我手中了！”
如今亭州最稀缺的是什么，青壮啊！
不论是佃农，还是族兵，俱少不了青壮的加入。
若按往年光景，到了这青黄不接的时节，这些人再不肯低头，饿到山穷水尽，家中若还有拖累，必是要赁田耕种的，这本是常理。
他们原本向岳欣然提议令流民各归其籍，也不过是略微加快这个进程而已，谁知她先搞出一个以工代赈，叫那些流民填饱了肚子，现下居然釜底抽薪，要弄出一个丰安新郡！
这事之中，若说这些流民不过是他们希冀得到的新利益，刘靖宇却是心中却隐隐有另一重惊恐未曾泄露，此事若再进行下去……恐怕不只是这些流民他们沾不到任何好处的问题，还会动摇刘余陈赵几家人数代积累至今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身家。
孙洵难掩神情间的阴沉懊恼：“还是先时大意了，派去益州的人未能及时通报她的家底，那益州清茶的买卖太大，竟叫她给亭州弄来这许多米粮……”
一步失了先机，便步步失了先手。
刘靖宇神情冷峻：“既是已经发生了便不去论它，但接下来如何，孙兄，你我可要好好商议，绝不可再轻易置气。没有这镇北都护府，在亭州，你我如何论都行，若真叫这镇北都护府起来了，你我便可都算不上什么了，届时，难道还要叫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吏们爬到咱们头上？”
孙洵面色渐渐难看，他知道刘靖宇说的是那些安民官，丰安新郡成立，这样大的动作，这样大的事情，可他们事前竟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这在以前的亭州是绝对不可想像，整个亭州的官场盘根错节，多少与孙林二氏有故旧，这样大的动作之前，通个气透个风那是必然的，这一次，他们二人居然是从镇北都护府张贴的露布上知道的消息，颜面都被抽肿了。
这也是让二人摒弃前嫌坐到一处的真正原因，因为这姓岳的女娘，太他娘的不按常理出牌，你说你立一个新郡，这样大的事情，竟是真的滴水不露，她竟真敢叫一群寒门出身、识字有限、没读过圣贤书的皂吏去打理一个郡的事务！！！
更可怕的是，传来的消息中，这个丰安新郡成形在即，丝毫没有因为离开了亭州原本的官僚体系而有半点运转不灵的迹象……
刘靖宇起身道：“这一次我先出手，孙大人你看着接应。”
然后，他蓦然转头，向孙洵嘿然一笑道：“反正我们这几家大不了还给都护府做边军，就是孙林二氏，不知能否习惯向都护府这位女大人低头……”
哪一任外派而来的州牧敢真正下过孙氏的颜面，孙洵这簿曹之位，稳稳到今日，已历三世，改朝换代都未曾真正变动过，却在今日，第一次被这样彻底撇开，形同虚设。
看着刘靖宇起身离去的身影，孙洵面色难看地捏碎了旁边的杯盏。
不过两三日，田陇间多了许多悄摸出没的身影，进城的流民也常遇到有人拍了肩膀拉过去说话，田陇间忽而又流传了新的说法，关大郎期期艾艾来寻郭怀军问道：“郭大人，咱们回头到手的，到底是哪块田地，可有说头？”
他问话之时，许多人不约而同慢下了手头的事，竖起了耳朵。
郭怀军心知其中必有缘故，只笑着将都护府的具体方案说来：“各队先报名，报名截止还有七日，届时各队抓阄决定。”
听闻是抓阄，众人神情间便难掩纠结。
龚明不动声色问道：“怎么？关大兄你这般询问可是有何缘故？”
关大郎犹豫半晌之后开口道：“可是北边，离狄人近着哩，这些地抛荒可不就是因为北狄么……”
忽然间，郭怀军与龚明就知道了，最近这股子妖风是为什么而来，司州大人都砍了他们多少次爪子了！居然还有人敢捣鬼！哈，他们没想过，司州大人如今召集他们三日一次的例会，岂会放松这重中之重的思想工作？！
然后，郭怀军拄了锄头笑眯眯地问道：“关大兄，雍州离北狄人是远了，可那里的田地同你有啥关系啊？”
众人登时哄笑开来。
关大郎也知自己有些得陇望蜀了，登时有些羞惭无地。
郭怀军正色道：“去南边儿赁着别人的地，妻儿一日三餐吃不饱饭，赶上饥荒还要卖儿鬻女地勉强度日，这样的日子不要我讲，你们都晓得那是什么滋味，北边有都护府大军护佑，田地再靠北边，也是咱们自己个的，产出都归咱们，如何抉择，分不出好坏，就看各位弟兄自己的决断了。”
众人登时安静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龚明在一旁一脸笑容，然后他仿佛不小心，随口就丢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我都决定把一家老小搬过来了……你们到底怕个啥啊！反正到时候都护府会迁到咱们的北面。”
众人登时瞠目结舌：“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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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都护府中，收到最新消息，宿耕星已经恨不得想去掐死这些狗玩意儿：“百姓好不容易定了些心，又出来生乱！若不是你早想到了法子，又叫这些东西得逞！不能再这般下去了！你这都护府百事繁忙，还有个北狄要应付，哪有功夫同他们折腾，必须尽早绝了他们的心思！”
岳欣然正在思虑间，忽见秦大一溜烟地紧张来报：“司州大人！外边有人来收粮！”
宿耕星一脸问号：“收粮？收到都护府来了？”
秦大也是一脸不可思议：“是啊！他说整个太平仓的粮都是他的，他来收粮！”
还没见那些运粮的商户跳出来，竟先有人跳也来大放厥词了！胆儿也忒肥，还不是仗着如今都护府的新规矩，百姓无罪皆可往来都护府。
宿耕星一怔之后竟若有所思地看向岳欣然。
秦大有些后悔自己因为这点小事来叨扰司州大人了，连忙道：“属下这就打发他走。”
岳欣然却是哈哈一笑：“不必，大开中门，迎这位先生进来吧。”

第134章 姬澜沧
待中门大开, 一人蓑衣斗笠负手而来，果然正是姬澜沧。
宿耕星冷笑一声：“哟, 我还当瞻陵先生当真立志要从此闲云野鹤, 只看清风明月了呢！”
姬澜沧却是一摘斗笠，露出一张清癯散漫的笑脸：“我怕再继续坐山观月, 司州大人就要徒手震山河，连座观月的山头都捞不着喽。”
岳欣然哈哈一笑，却是不以为意：“姬先生这样大的手笔, 以李杨二军作礼，省去亭州多少风波，功莫大焉，哪怕只是为救出的那数万百姓，只是一座山头, 但凡姬先生想, 都护府随时可为先生保留。”
姬澜沧亦是朝宿耕星洒然一笑：“瞧瞧, 你还不如司州大人阔气，敢以太平仓回礼，又以山头相赠, 实是姬某生平仅见的豪气哪。”
回礼？宿耕星一怔，那太平仓……外墙四方, 内库亦是少见的方形……岂不正是一个“回”字？
听这二人对答, 宿耕星才知还有这番渊源，登时知道自己前度处算是白操心了，不论是姬澜沧还是岳欣然, 心中恐怕早有成算，就是不知，姬澜沧为什么选在这个节点。
即使如此，宿耕星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冷嘲只是一刹，心中终究是欢喜的。他与姬澜沧相识数载，知晓对方才冠当世，却不知为何蹉跎于亭州这荒僻之地，数度投效者如方晴、李成勇之流俱是不成器之辈，宿耕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此时终在这镇北都护府聚首，心中欢喜实是难言，此时才冷哼一声道：“你还站在门口客气个什么劲儿？来都来了，入内说话吧！”
主宾分座，看着座前茶盏，姬澜沧夸赞道：“哦，益州清茶……久仰大名哪，司州大人一盏茶非但令益州世族分崩离析，如今亦令亭州豪强寝食难安，实是妙不可言。”
岳欣然却是放下茶盏，神情微妙：“敢问姬先生有何教我？”
姬澜沧的手也不由一顿，他也没有想到，岳欣然这般单刀直入。
这一局赠礼，看似是他有礼在先，以李杨二营所有人马、势力相赠，但他其实对李杨库中米粮再清楚不过，对于刚刚成立未久的镇北都护府而言，光是如何处置流民便是一个极为头疼之事，这份“礼物”实则是令镇北都护府的缺粮问题越发雪上加霜，与其说是一个礼物，不如说是一个加压的考验。
姬澜沧对亭州的局势再清楚不过，边军之中、世族之中，绝不会乐见镇北都护府平地而起，至少他们也想争一个与都护府理论的话语权，但姬澜沧没有想到的是，岳欣然破局竟这样干净利落，她非但没有同边军世族做任何的妥协交易，反倒另辟蹊径，利用益州清茶的优先竞标权撬动天下有数的大商人运粮入亭州，直叫所有人的谋算落了空，在那回字形太平仓中满满当当的米粮就是给他姬澜沧的回礼——
他划下的道，岳欣然接了。
而今日，终于面对而坐。
不论岳欣然，还是姬澜沧俱是心中有数，之所以选择在此时现象，必是因为姬澜沧认为，此时是他最应现身，或者说，是他现身之后才有价值之时。
古谚有云，良禽择木而栖。没有说的另一条，却是，选好了高枝，也要看个天时再决定什么时候栖上去，商贾尚知待价而沽。
故而，岳欣然这单刀直入的一问，其实是在问姬澜沧，你此时而来，有何教我？
我已经回了你的礼，礼尚往来，也请先生多多担待。
然后，姬澜沧正色问道：“敢问司州大人，在大人心中，五载之后，镇北都护府该是何等模样？”
岳欣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百姓各有其所，安居乐业。”
姬澜沧点头，这是应有之意。
岳欣然却是盯着他，强调道：“是我镇北都护府治下‘所有’百姓。”
姬澜沧神情再次变幻了一刹，随即尖锐地问道：“司州大人莫不是忘了，陛下赐下的名字是叫‘镇北’都护府，可不是安民都护府！”
宿耕星只觉得空气没来由地叫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既然是叫“镇北”都护府，如何为整个大魏力扛北狄才是朝中关心的头等大事，君不见安国公坚壁清野、两败俱伤之计，却因为有效地扼制了北狄的攻势，哪怕亭州哀鸿遍野，亦未在朝中听闻多少诟病之辞？
你岳欣然想叫亭州“所有”百姓在五载内安居乐业，却有无想过，那些世族豪强会不会答应？他们治下的百姓，皆是佃农族兵之流，皆无多少自由与安乐可言，这岂非意味着要与他们同时开战？
北向，狄军的铁蹄随时会南下，这犹如一柄悬在都护府头顶的利剑；都护府之内，若还要给自己树这样多的强敌……内外交困，如何能成？
这是姬澜沧的反问。
却听岳欣然缓缓道：“不错，是‘镇北都护府’，你问我设想中的镇北都护府，方才那句我未曾说完，百姓各有其所，安居乐业；兵强马壮，不战而屈人之兵！若无安居乐业之民，何来不战而屈人之兵？若无兵强马壮，何来安居乐业之民，二者一体，在我眼中，绝不可分，不论是谁，若是敢挡在这条路上，我皆会毫不犹豫地踏过去，不论他是谁！”
就是宿耕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也不由心神震荡，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孙子所言的上谋，不必开战便令对手不愿交战而败退，这是实力震慑，亦是许多手段在背后的保障，岳欣然的观点说得极为清楚，若整个都护府治下，皆是安居乐业之民，民安府强，自然会兵强马壮，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可是，如果要令之屈服的乃是北狄这样剽悍的民族，以宿耕星对农耕田园最大的野望，都无法想像，那是一种何等令人战栗的强大，才会令凶悍成性的北狄人都不敢轻易挑衅……镇北都护府，真的能做到吗？
现在的亭州，放眼看去，不过是略略恢复了一丁点生机，有了一分振作的可能而已，离那样的幻想，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宿耕星不由沉默，却听姬澜沧猛然拍桌仰天大笑：“换酒来！”
酒捧上来，姬澜沧竟是不待人斟酒，径自捧了酒坛痛饮起来，直饮了大半坛，他才扶桌，且笑且叹，其态若狂：“十年啦！书生意气竟十载！终于叫我等到了有人说出这番话。”
然后，他仿佛才褪下那副戴了十载的面具，斜睨岳欣然道：“司州大人，务必记得你今日所说之志，否则，”他嘿然一笑：“我的旧主中，有的是方晴与李成勇之流的结局。”
其中威胁，不言自明。
若有一日，岳欣然言行不一之时，他会不会也将都护府打了包送给别人？
宿耕星一拍桌案，浓眉倒竖：“你既是有意，便好好说话！”他转头向岳欣然正色道：“司州大人，我认识此人数载，对都护府，他实是期盼极高，不过复犯了书生张狂的毛病，还请大人见谅。”
明明待都护府是不同，竟在新主面前提及出卖那些不入流家伙的旧话，岂非徒惹猜忌？就是宿耕星自己再不讲究，经常暴跳如雷，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这姬澜沧明明是个绝顶聪明的家伙，为何偏偏在这第一次见到明主的当口犯浑？
岳欣然却笑道：“无妨，若有一日，姬先生觉得我所言所行与方才所立之志不一，大可改换门庭投效新主，我绝不阻拦。”
姬澜沧扔了酒坛，却是自怀中打开一副羊皮所绘的细致堪舆图：“既是如今，那我原来所列那些计谋，便悉数从头来过。司州大人既然已立了丰安新郡，与三亭三雍这六郡拉开了格局，当务之急，便不该再花心力同他们周旋那些花招，而是该保证吞下来的地盘打得牢靠。”
岳欣然一时不解，看向姬澜沧。
却见姬澜沧淡淡一笑：“司州大人，古时诸国混战，那等真正有野望并吞天下的诸侯尚知要远交近攻，您既是志在一扫亭州所有世族豪强，怎么在明面上与他们全部同时撕破脸呢？”
蓦然间，岳欣然就觉得，这位姬先生当真不愧是不动声色黑掉李、杨二匪之人哪……说不得，方晴倒下的罪证，也是早早在他任上有意引导而为之，否则，一州州牧吃相难看到御驾亲临都擦不干净屁股吗？
岳欣然看向那张堪舆图，上边已经没有了沙泽、径山二郡，而是标出了崭新的丰安新郡，然后，她抬头看向姬澜沧：“以孙洵之智，我不太认为他会按捺得住。”
姬澜沧哈哈大笑：“这便是我这样的人为司州大人效力的时候了。孙洵固然蠢钝，可孙氏，不全是由他胡来，更何况，他所娶的，可是林氏。孙林二氏扎根此间，改朝换代都未能轻易更迭，不是一个孙洵能够轻易左右的，这些年的簿曹历练，叫这等货色太过飘飘然，也是时候叫他好好清醒清醒了。”
宿耕星忽然有些反应过来：“突然便要交好孙林二氏，那姓刘的几族边军……你们想好怎么对付了？？？”
远交近攻么，可他们一直讨论远处（雍阳诸郡）的世族，近在眼皮子底下（亭安诸郡）的边军，没听他们商议怎么收拾啊？
姬澜沧一拍宿耕星的肩膀：“宿老，您还是去将丰安的百姓春耕安顿好罢。”
宿耕星跳脚之时，岳欣然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第135章 百思不解
“哗啦”一阵声响, 刘府的下人们个个面色惨白，那是兵器架子倒了的声响——自从老爷当了兵曹之后, 已经很久很久未像今日这般, 在演武堂花上几个时辰来——有过经验的下人皆不敢在这个时候前去触老爷的霉头，却听老爷忽然怒吼道：“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还不给我滚进来收拾！”
站在门边的小厮是新来的, 看着许多已经远远多开的婢女小厮，他才慢一拍反应过来，怕是有什么事不好, 但他退得慢了些，终究是不敢听而不闻，抖着身子进了演武堂，赤着上身、满目冰寒的刘靖宇立在中央，脚边是倒了一地的武器架子, 小厮不敢吭声, 惨白着脸跑上去收拾那些刀剑枪戟。
“谁他娘准你用你那狗爪子碰老子的刀！”刘靖宇蓦然暴怒, 狠狠飞起就是一脚！
那小厮被踹倒在满地兵刃之上，尖叫着痛嚎出声，却叫刘靖宇更加暴怒：“还敢嚎？！”
他手中长鞭一下又一下狠命抽下去！
演武堂外, 只听得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十分尖锐可怖, 可更可怕的是, 那声音惭惭低了下去，不过盏茶的功夫，竟再不可闻。
所有下人几乎抖得如筛糠一般, 负责通传的门房一溜烟跑到演武堂门口，嗅到里边浓重的血腥味，也是警觉地蓦然停步，面色刷然一变便想退出来，却听那阴恻恻的声音难掩怒火：“鬼鬼祟祟，到底何事？！说！！！！”
听到那火山咆哮般的“说”字，门房扑通一声伏倒在地，哆嗦着回禀道：“孙孙孙孙……大大大人人人人人……”
孙洵收到那工地传来的消息，他便径自直奔刘府而来，此时他肝火正旺，哪里在大堂等得住，见刘府的下人进去通报久久未有回音，见着刘府前堂这般混乱，便直接带了人冲了进去，谁知刘府这些下人个个不知怎么了，跟鹌鹑似的，他一问话，也只敢诺诺点头，只叫他心中好生不屑，果然是群泥腿子出身，这院子简直跟筛子似的！
直到孙洵一路来到那演武堂门口，一个血淋淋的麻袋沿着青石板拖出一溜殷红痕迹，刺鼻的血腥味叫他几乎立时倒退三丈，掩着鼻看向打着赤膊而来的刘靖宇，难掩嫌恶之色。
虽然早就知道刘靖宇出身边军之家，身世粗鄙，不甚讲究，可毕竟也是做了数载兵曹高位，名义上掌着近十万兵士的边军头子，平素里官场往来，也是一副人模狗样，那些传闻孙洵也只是听听，如今当面遇上，见刘靖宇手上竟还握着那条血淋淋的鞭子，不免更觉得鄙夷——不是因为人命，而是因为这取人性命的方式太过粗鲁不堪，难以入目。
刘靖宇今次无甚心思同他客套，随手将鞭子扔给一个下人，冷然道：“那娘们不知是不是有了防备，先时用过的那招不奏效了。”
“你派去传话的人是否妥当？”坐回大厅，孙洵皱眉问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衣衫，总觉得似乎还有隐约的血腥气挥之不去。
刘靖宇只披了外衫冷笑道：“孙大人，刘某手下之兵虽不上孙林二族世代豢养之士，却不至于连些许小事都办不好。不过是说与那些流民其中厉害，什么丰安新郡，再好的田，北狄打来，屁都不是！
结果这些流民竟没被吓住，该干嘛干嘛！想必前次你那行事，早叫他们有了提防，这一次，连他们到底是如何提防的，信都传不出来了。我的人怕是已经失陷其中。”
用于这种行事的兵士，并不是那么那培养的，折一个便少一个，更兼这次传谣连点水花都未掀起，叫刘靖宇心中有了更糟的预感。至少前一次，孙氏行事之时，那些无脑流民还是生出了些事端，给镇北都护府制造了一些麻烦的，但这一次，竟是半点也不奏效，刘靖宇绝不相信自己派出的人能与孙洵派出的人差在哪儿！
孙洵知道，事到如今，刘靖宇省去了那些客套话，所说俱是实情，但他还是十分纳闷：“这岳氏是如何做到的？就凭她手底下那群衙役捕快出身的小吏？？？”
他们俱是在亭州城应对边关之事，对于控制言论、反查间子之类的事情并不陌生，可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莫要说岳欣然带着这么一个可笑的草台班子，就是原来的亭州府在方晴治下、未受北狄侵扰的鼎盛之时，要控制谣言的传播，也绝非易事，更何况还要在短短时日内肃清谣言的来源，这在孙刘二人看来，俱是匪夷所思之事。
实在是，阶级限制了他们的想像力，二人并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群众基础，有一种工作叫群众工作。
就譬如，关大郎等人隐约听到传言，以他们的智识，尚不到第一时间就识破的地步，或许也会轻信，但是，他们第二时间就会去问郭怀军龚明等人哪！
疑问被解释，谣言被澄清之后，面对龚大人仿佛不经意间的询问：“最近咱们队周围可有什么不认得的人出没哪？”
“昨日来了个货郎！问俺们要不要买靴！”【异口同声】
靴？？？好了！就是你小子了！哪家穷苦人家买得起靴的？！马脚都藏得这般不走心！暴露得不冤。
实际上，刘靖宇觉得冤死了，一双靴，他哪里知道这群流民竟连靴都买不起哪！
倒在镇北都护府扎实的群众工作之下，孙刘二人一时间竟有些愁眉不展。
刘靖宇深吸一口气道：“先前传来的消息可是清清楚楚，这些流民若真是在丰安新郡安定下来，便有三年免税，”然后，刘靖宇向孙洵冷笑道：“我身为兵曹，手握边军十万，都护府要向北狄用兵，我只要低个头，定然是有口饭吃的。就是不知，若无赋税征敛，银粮之事全不过簿曹，孙大人可还有用武之地？”
孙洵蓦然起身怒道：“你！”
然后，他面色难看地道：“用不着你来冷嘲热讽，其中厉害也不必你来分说。”
簿曹之职，掌管着整个亭州的银粮调拨之事，账册间的腾挪周转，实在是牵涉整个亭州方方面面太多的利益，一直牢牢把持在孙林二氏手中，甚至可以这样说，历任亭州州牧，不论上任之初是何想法，最后都是不得不用孙林二氏之人，不用？不用最后都会发现，可能一粒米、一钱银都收不上来，没有银粮，整个州牧府连官吏的俸禄都发不出来，谈何政令通畅？
但是现在，岳欣然却真有隐约有撇开整个亭州原有体系而另起炉灶的想法，甚至，现在诸多试探还隐约叫他们二人意识到，很有可能，离了他们，这个炉灶会和以前的所有熄火炉灶不一样，极有可能会烧得红火兴旺，这岂不是将他们弃之不用？这绝计是边军和世族都无法接受的！
孙洵深吸一口气道：“这丰安新郡绝计不能成。”
刘靖宇点头，好歹他这番举动令孙洵下定了决心，也不枉这番折腾，然后他开口道：“孙兄，你我既是想法一致，不若这般……”
孙洵紧皱眉头：“若是这般一来……便是与镇北都护府撕破脸了！”
刘靖宇简直要笑出声：“孙大人，镇北都护府那姓岳的娘们都要抢你我的饭碗了！你难不成还想着和他们一个灶吃饭？！”
别人都已经有架空你的势头了，你还TM想着撕没撕破脸？
孙洵一咬牙：“罢了！我干了！！！”
二人头碰头又密密计议了一番，分工明确之后，孙洵才在宵禁后离开刘府，回望刘府象征武将门庭的规制，孙洵不由神情悠远，上一次叫整个亭州的世家与豪强联合起来……也不过是数载之前，那一次，以对方的权高位尊也一样尸骨无存，他看向镇北都护府的方向，不由嘿然一笑，姓岳的小娘，怪就怪你自己咄咄逼人不识抬举吧，原本，他们也只是想着彼此客气，还如历任亭州州牧一般，大家高高兴兴过好日子，是你这小娘自己不肯过的！便休怪他们不客气！
次日，龚明伴着关大郎他们一道进城，还是惯例地去寄些米粮，顺道把丰安新郡分田的好消息捎回家去，安安家中的心。
因为近日实在是妖娥子频出，安民官的例会上，众多安民官商议之后，都彼此提议，莫要令百姓单独进城，以防又被什么人诓了去，平素多做工作之余，组织他们按批进城，左右安民官安排一人随行。
进了城，去粮铺的路上，还有人朝龚明打听着消息：“龚大人，咱们这大官道修好了，从雍州到新郡倒是快，可什么时候能修修小官道啊！我家在亭岱下石坡，离这官道还远着哩！每次捎消息回去往返都要十来日……可太不便利了，比不得壮子他们家！”
龚明道：“也不是你一人在打听，例会上别的安民官也代底下的百姓问了司州大人，今岁新郡的情形你们也见了，咱们大家伙忙着开地哩，修这条大官道还是为了运粮，小官道怕是要等到今岁秋收之后了……”
那人十分失落：“秋收之后？我家里再过几日便想接他们来新郡哩，可等不到秋收，不过，我还有舅爷、舅姥姥皆在那头，”他又笑逐颜开起来：“回头走亲戚倒是便利！”
“就属你算盘最精！”众人纷纷打趣笑起来。
到得粮铺门口，却见这原本就热闹的粮铺，今日不知为何，更是人山人海，更听有人敲锣打鼓大声喊道：“孙氏招佃户了！我们孙氏大老爷怜悯今岁流民实苦，雍阳、雍安、雍如三郡的良田，三年免赁钱！种多少产多少皆是自己个儿的！”

第136章 第一回合~惨
龚明乃是文吏出身, 与郭怀军相较，他心中弯弯绕绕更多, 一听到孙氏竟直接招募佃农免三载的赁资, 心中登时骂了句乌龟王八蛋，这群混账竟是连脸面都撕破不顾了！
他第一反应是掏出怀中随身携带的簿册与炭笔, 刷刷写下几行字，叫过一个小商贩，出示了自己的安民官令牌, 给对方塞了十个钱：“把这字条速速递到镇北都护府秦大人手中！”
关大郎与壮子等人已经议论开了，不只是他们，这粮商铺子门口，本就是流民往家中捎米粮之处，几乎等同于流民进城的聚集之所, 周遭的小生意买卖基本都是服务于他们, 寻常百姓谁会到这时节还想着赁地而居？这招募佃农、三年免赁资的宣传, 显然也是冲着他们而来啊！
“孙氏？可是金孙玉林的那个孙家大老爷？听闻雍阳、雍安、雍如那三郡……孙家的田都看不到边哩！孙家老爷真肯发善心叫咱们白赁了种？”
那喊着口号的小子耳朵多尖哪，立时转过头来笑眯眯地道：“我家大老爷要给家中积德哩，去岁看着亭州北边实在艰难, 咱们府里一冬都在雍阳、雍安、雍如三郡城中施粥，老爷实是再是心善不过, 如今都开春这么些时日了, 看着还有这么多百姓靠做工糊口，实是心中不忍，才特特地划了些田地出来, 不收赁金供大家赁了种，好叫大家伙有个营生。”
人群登时嗡嗡就议论开了，孙氏确是亭州地界的老世家，名气极大，声誉也好，若说是孙家的大老爷愿意给他们赁地种，那确是大家伙都相信。
登时有人就嚷嚷着问道：“真的不收赁金？真的假的啊？我们村里的那些员外大老爷，收租都收得狠着哩！你们莫不是诓我们，转头又要收租？”
那小子登时笑了：“我当着这么多乡亲当街说了的话，怎敢不做数！我们孙家自然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不过是些赁资，还不值得我们出尔反尔，没得丢了我老孙家的人呢！”
众人登时哄笑。
关大郎眉头紧皱，登时不乐意地朝方才问话的人大声道：“二牛！你可不要犯糊涂！”
此人是他同村的人，关大郎觉着自己实在是有义务矫正他们这点短浅的眼皮子：“赁的地就算不收你赁金，可终究不是你的，三年不收赁金，三年后哩？”
二牛登时面色讪讪：“我只是问问……”
关大郎正色道：“都护府分给咱们的地，白纸黑字是咱们自己个儿的！可传子孙家业！就是以后身子埋土里了，也对得起后人的那点烟火不是！”
先时瞧着有些意动的人群登时安静下来，关大兄说的话在理，大家伙都不傻，先时安民官询问他们留下来的意愿时，其中利弊大家就已经反复权衡过，回到家乡自然是可以赁地，似别人一般岁岁交租、勉强糊口是不难的，只是难免要看地主脸色，逢年过节甚至少不得打点，有的甚至还要征发他们的劳力去做地主家里的活，因为赁着别人的地，还不敢有怨色。那日子岂是好过的？
再者，关大郎最后一句话实是说到了所有农人的心坎里。
能在这样的大灾荒年景选择逃荒而不是卖身的，多是有家口拖累，想到儿孙以后，谁不是多打了几重算盘，就算免了三年赁资，大家又不傻，田还是老孙家的，自己充其量就是这三载得了些产出，米粮终究是会吃尽的，又能给后人留下啥？众人谁没个照应儿孙的念想。
那代孙家传话的小子一听便有些急了：“我们孙氏所在的雍阳三郡，北狄都挨不着，这么些年一直风调雨顺，产出必定不会低的，三年下来，攒下的米粮换了银钱，没准都够你们置地了！我们大老爷本是一片好意想帮助百姓，你们可莫要不识好人心哪！”
此言一出，底下又是嗡嗡一片：“哎哟，这样一说，好像确实如此，雍阳、雍安和雍如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和那些北狄人打过仗哪！”“丰安离着北狄人也着实太近了些，不免叫人心中难安……”
登时有人高声问道：“孙家大老爷是划了多少地出来不收赁金啊？咱们人可多着哩！”
那小子登时笑了：“你到雍阳去打听打听，我们孙氏地多着呢，雍阳、雍如、雍安你只管去瞧瞧，怕是你数到秋收都数不尽我孙氏的地哩！这年岁，我孙氏打理田地的管事就得好几百人！岂会没有足够的地赁给你们去种？再说了，你们要觉着我孙氏不够，还有刘家的、赵家的、余家的呀！”
说着他一指旁边几个伙计，那几人俱是笑道：“不错不错，我们几家的老爷也是愿意免上三年赁资的！我们家的地在亭阳、亭安一带，大家伙只管来瞅瞅！”
亭阳、亭安离亭州城那就十分之近了，甚至这些流民中不少人就是出自周遭郡县，登时就炸开了：“真是刘赵陈余几家？！”“他们地可真是多着哩！”“俺先前的地便是典与了赵家……”“这几家不只是地多，他们兵也多哩！前岁北狄人打过来，便是陈家的兵将人都拢到了堡中，是我背着老娘实在跑不动，才在家中地窖躲了起来……”
这个消息登时变得无比真实起来，众人不由开始纠结动摇，丰安的地界是他们一寸一寸平整出来的，那样的田地如果能归自家，又免三载赋税，其中好处自不必说，可终究是离北狄太近了……万一北狄真的打来……
这些百姓中，不少经历过后祸的人，委实是有些怕了打仗，若是北狄人打来，朝廷再强令他们烧了地里的庄稼可怎么是好？
这情景只叫一直冷眼旁观的龚明明白，这些世族与豪强，看来是铁了心要与都护府过不去了！竟已经开始自明面上抢人，哈，也不看看他们是要抢谁的人！
壮子见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想法，他是同关大郎一道早早做了成算的，见不得这些人临到头听几句引诱又磨磨唧唧的模样，登时道：“司州大人早说了，绝不会叫北狄人打到新郡的！”
众人登时无言，刀兵无眼，更何况是打仗，若是好不容易将家迁到了丰安，结果却遇到了北狄人，再来一次毁家灭业的打击，谁挨得住啊！
便听壮子大声道：“司州大人说了，要把都护府的官邸迁到丰安新郡的北面去！若真是北狄人真打来了，也是都护府拦在前头！她这样的大官都不怕，你们倒怂了？连到手的田地都不敢要，还要去求人赁地种吗？！”
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撼几乎叫人无法再去思索前一个问题：“什么？迁府？！当真！！！”“丰安新郡的北面……那岂不是直面北狄人？”“这些官儿当真肯到北面去？该不是说出来诓咱们的吧？”
关大郎心中咯噔一声：“壮子！”他不由转头担忧地看向龚明，这消息先前龚大人三令五申，都护府还未对外公布，不得叫外人晓得的！壮子好不晓事！
龚明面上流露出责备神色，却终是在许多目光看来之时道：“不错，开会之时，司州大人提过。”
人群登时兴奋起来，因为人人皆明白，如果连那些大官都在他们北面，那前头说的那些，不叫北狄人打过来的话……便是真的呀！
前头问话的二牛立时狠狠咽了口唾沫，大声吼道：“就是北狄打过来真要送死，也是那些官儿死在前头！那些官儿都不怕，咱们难道还怕了？！这到手的田地……还赁个□□的地！”
立时有不少人响应：“就是！有自家的田地，为何还要赁地！”
那些代世族豪强传消息的小子们登时有些傻眼，建官邸……都护府官邸所在，便是府衙所在，府衙所在，便是府城所在……这岂不是等同于迁府城？！
这样天大的消息，他们先前全然不晓得啊！
打头那小子十分机灵，他立时拉长了嗓子问道：“那敢问咱们府城是什么时候迁哪？这么大一个府城，怕可不是一朝一夕能迁的，若这中间北狄人狼子野心有什么想头……”
此问一出，场中气氛登时一滞，是啊，只是说要迁，可没说真的现在立时就迁……
众人看向壮子，他挠了挠头，大人没说，他也不知道啊，他便不由看向一旁的龚明，不待龚明说什么，便听一阵铜锣声响起，然后一骑打了都护府旗帜的快马飞驰而至：“都护府张贴消息啦！”
龚明一见那快马后远远跟着的秦大，登时心中大定，都护府收到了消息！
这是一张早早写好的露布，好巧不巧，似有意无意，正好就贴在众人围拢的地方，有识得字不由自主大声念了出来：“……还未登记的，速往安民官处登记，七日之后，便进行田地抓阄，届时即可取得田契，莫误春时……又，春耕已毕，都护府即迁往径关城，亭州城降等比照如郡城，请过往客商及百姓周知……”
旁边的茶楼上，刘靖宇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孙洵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第137章 圆桌宴（1~
孙刘二人面色阴沉地离去时, 茶楼的伙计点头哈腰地恭送，自然是没有得到一个好脸色, 这伙计神情中却没有多少怨色, 而是径自转了头进了后间，向一个和蔼的中年人行了一礼：“东家, 孙大人与刘大人方才拿定了什么主意的模样，但他们商议之时，声量很低, 没能听清。”
薛丰点了点头，叹道：“这茶楼当真是个好东西啊……”
伙计奇怪地看了东家一样，茶楼其实与饭馆还不同，其实没能挣几个银钱，如果不是这亭州城初时凋敝, 这铺子盘下来没花几个银钱, 只怕非但不能挣钱, 还得赔本呢。
然后，想到方才街道下吵吵的消息，伙计更是叹气：“若是都护府往北边儿迁了, 这亭州城的买卖只怕会变差了……”
薛丰摇头，没同这伙计详细分说茶楼乃消息集散之地的妙处, 一个消息在他这般的巨贾看来有时候那是千金不换, 难怪那位岳司州在益州之时，手握清茶却是建了茶楼，原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而在打探消息。
然后，薛丰苦笑：“是呀，府城一迁，这茶楼便做不得多少买卖喽……”
他心中清楚，自己这间茶楼原先是试探着在亭州城开了，原来只奇怪为什么司州大人未曾警告，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
府城一迁，整个亭州的政治中心迁移，大量有价值的消息也跟着迁移，他这茶楼的价值登时大减，而新的府城，至今未公布选址之处，要想在新的府城建茶楼，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司州大人绝不会轻允，不，也许等他这样的商人晓得城址之时，那新城的茶楼据点早就布好了……
一个随从自临时下榻之处匆匆进来传话：“东家，都护府司州大人今晚宴请哩！”
薛丰立时起身，目露精光：“哦？帖子呢！”
随从立即奉上，薛丰站在原地，不过两三行字的帖子，他竟仔细反复读了三遍，神情间仿佛咀嚼良久才道：“可还有别的消息？”
能跟着他走南闯北得他得用的随从也不是简单的，立时回话道：“我问了那递帖子的官差，除了咱们府上，白家的掌柜、韩家的大东家都收到了帖子。”
薛丰摩挲着那封帖子，竟是这许多随从少见的深思神情，而后，他仿佛拿定了主意一般，向那伙计道：“小令，这段时日茶楼之事你辛苦我皆是看在眼中的，定不会亏待了你。”
伙计连忙一喜连道不敢，皆是分内之事云云。
薛丰却不给他谦让的机会：“这茶楼，你准备好转让的契书。”
不只是那叫小令的伙计，就是来传话的随从，都不由一愕，东家有多看重这茶楼他们都是看在眼中的，极慎重地选了地，又极慎重地选了人手，可以说，连每张桌椅、每片茶叶，东家都是费了心思的。
以东家这样的身家，已经极少在别的买卖上花费这样的心力，却怎么……
薛丰却不欲多解释，似茶楼这样与司州大人布局紧密相关之事，最好还是不要犯忌讳，尤其是，韩少亭竟然与他一般，运完了粮竟也一直盘桓在亭州城！
他相信，他从茶楼这些影影绰绰的消息中嗅到的东西，韩少亭那老东西定也从他自己的路子中能打探到，现下，果然叫他等到了消息——丰安新郡！府城迁址！
薛丰其实到现在还难掩心弦中的震颤，不只是为这两个消息背后极可能隐含的巨大商机，更为做出这样决断的人，想必此时，韩青定然也是一模一样的感受，那是赌徒闭眼押中大宝，好古玩的捡到了大漏，赌玉的开片见着了绿的激越心情。
这位岳司州的行事，在益州那些竟不过似龙游浅水，如今到了亭州，哪怕不过是片困乏荒辟的天地，可苍龙有了腾挪的空间，才好行那施云布雨、搅动风云之事啊……
以薛丰的见识，他走过许多地方，亦见过数位封疆大吏，却没有一人能在这样短短时日轻描淡写间改换一地风貌的，可现在，那隐约流露出勃勃生机的丰安新郡却叫他大长了见识，似他这样的商贾十分清楚，只要有变故便有商机，更何况是追随这样一位不拘一格的大人行事！
这是运粮之时，甚至是收到岳司州的书信之时，就押下的宝，现下隐约证实了自己的眼光，更是要跟到底！
只是叫薛丰想不到的是，白家商铺那小少爷居然也没有离开，思及白家那在流民中声名极响亮的捎粮业务，薛丰心中甚至隐有悔意，早知道，不该将心思花在这茶楼上，竟叫个小家伙走在了前头，真是晋江后浪推前浪哪！
既如此，自然要在司州大人面前加倍表现，积极挽回才是，一家小小的茶楼，不过是个表示而已。
薛丰转而向随从问道：“同几个掌柜的说说，买卖暂且放放，盘个账，前些时日安排你们到诸郡的事可有妥当？”
在整个流民队伍因为露布而无比振奋的这个下午，整个亭州城沉浸在消息满天飞的嘈杂之中，竟没有人留意到这个下午，运粮入亭州的三大粮商韩、薛、白，竟不约而同歇了不要紧的要务，开始盘账，又仿佛约好的一般，不约而同却保留了粮票兑粮与米粮托运的铺子没关门——皆是服务流民的铺子。
黄昏时分，薛丰快马抵达都护府大门前时，却见韩青那惯来装模作样的老东西竟乘了软轿来，薛丰下马相候，竟见韩青穿了身少见的蓝色圆领袍，襟前绣着彩，薛丰恍然，这老东西在魏京混得开，不知何时得过哪个世家的恩德，竟封了个从七品的闲散小官。
只是，于韩青做的买卖而言，往来朝廷要员哪里会将这七品官职看在眼中，他平素行事穿这身皮还不如不穿，今日，竟也郑重其事翻了出来。
二人见了礼，面儿上俱是客客气气：“薛东家，您到啦。”“是，韩大人今日瞧着分外精神。”
打着不阴不阳的哈哈，却有人老老实实过来见礼：“晚辈见过韩大人、薛东家。”
是白家那乳臭未乾的小子。
秦大小跑过来相迎：“三位，车马轿子，咱们会给安置好的，请入内吧。”
一时间，他们俱收敛了那些互相猜忌的心思，垂首敛目，老老实实跟着进了都护府的大门。
吃过刘、孙二府宴席的这几位却是万万没有想到，进来看到的场面却是这般情形。
都护府的前院空间极大，只在中间摆了一张大圆桌，不分什么高低贵贱主次，自有官差领着他们入座，就是韩青这见过诸多场子的也不由有些吃不住：“司州大人未至，我等先入席，未免不妥……”
秦大笑道：“无事无事，司州大人手头还有些文书，立时就来，劳烦诸位坐着稍待，饮些甜汤。”
这般客气的官府宴席，韩青薛丰与白小棠俱是有些面面相觑，不多时，又呼啦啦来了七八人，彼此见了礼，薛丰发现龚明等人却俱是安民官，而关大郎几人竟是流民？！……简直叫人对今日的宴席更摸不着头脑了。
然后又是冯贲引着黄云龙、邓康与另一个面貌清雅的官员入席，诸人皆是忙不迭的起身见礼，不论是前面引导的冯贲，还是黄云龙，俱是如今司州大人手底下炙手可热的大人物，韩青等人平素都极难见着一面，更不要说这样紧挨着坐在一张桌上，还不趁着此时好好交际一番。
结果一番交谈，发现那个唯一不认得的官员竟是功曹从事方文方大人。得多亏了他们走南闯北练出来的脸皮没露出端倪，这真是太奇怪了，这位功曹从事仿佛是追随过前任方大人的？？？总不能前后两个功曹这般巧合都姓方吧？
可他来做什么？于情于理，新官上任，就是不将其查办，也该调离。
这位方大人却是神情自若，黄大人言谈间也丝毫没有轻慢之意，仿佛还是旧日同僚那般……官场中真是奥妙极多，比他们商场上复杂多了！
而且，更微妙的是，如今亭州城旧的六位从事，除却一位身故的，竟只孙刘二位未曾到场，联想到晨间那场三年不收赁资的闹剧，这番交际中，人人俱是心中微妙。
而邓康那头，正经说来，还是龚明、郭怀军等人的先生，，先时那府学培训班不就是邓典学主持么，他们先向旧上司黄云龙问了好，又俱恭恭敬敬问邓康了礼，还被邓典学问了问最近有没有把府学所学的东西复习。
这点上，安民官们倒是不怵，当初府学所教的东西可真半分没掺水，如何做百姓工作、如何应急防范突发事件、如何组织应对工地诸事、日常文书如何记录、开会如何简明扼要地回禀，可真是分分都教到了刀刃上，一个个说起来头头是道、对答如流，只叫邓康一副老怀大慰，虽说不是圣贤书，可是也是济世安民的东西，隐约间，邓康觉着，没准……这才是真正的圣贤之道哩。
邓康想到自己手头在忙碌的东西，连又同郭怀军龚明等人道：“你们可莫要放松，如今新群刚立，百姓们又要春耕，诸事繁杂，很快只怕你们又要有第二轮培训了，只是可能要分批来进行。”
而关大郎几人先时还有些局促，郭怀军等人也关照着话题，黄云龙、邓康等人不时也问问他们如今生活起居，发现原来这些极大的官儿们，也与郭龚几位大人一样关照他们，没有半分颐指气使，虽然有些话听不是很明白，但大人们都愿意重新说一次讲得直白浅显叫自己听得懂，他们竟也渐渐放松下来。
不多时，不论是薛韩几人，还是安民官们，都觉察了圆桌坐着的好处，这样同桌而坐，气氛轻松，少了距离，大家坐着一道聊天，俱能将对方看得清楚，而且因为在一张桌上坐着，仿佛削弱了平素的高低贵贱，这一张桌上，竟凑齐了如今亭州城内的大官小官与商人流民，实是古怪至极，又不知为何，和谐至极。
似韩青与薛丰这等见多识广的人都油然想到，或许也就是在如今的镇北都护府才见着这般的场面了。
而此时，伴着轻快的步伐，一个清越的声音笑道：“抱歉抱歉，方才与宿先生争执难下，有劳诸位久候，皆是我的不是。”
圆桌之旁中，黄云龙、邓康而下，郭怀军、龚明、韩青、薛丰、白小棠等人俱是情不自禁站起了身，齐齐见礼：“见过司州大人。”

第138章 第二回合，惨~
这还是韩青与薛丰、白小棠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司州大人。
在益州之时, 他们固然也曾参与益州官学的开办、见识了益州清茶前无古人的登场、亦亲自参与了益州清茶的竞标，可从头到尾, 他们都没有见到这位幕后的操盘者, 甚至，他们是直到见识了益州清茶在整个大魏的影响力之后, 才拼凑出了这位陆岳氏在益州的操盘轨迹，不惜在撞到王登的书信之后，不计代价地调集大批米粮直奔亭州而来。
脑海中似乎任何一个形象都没有办法去想像一个女娘怎么才能做出这样多的惊世骇俗之事, 可是，真的亲眼见到这位大步而来、衣饰简雅却谈笑洒脱的司州大人时，又觉得，再贴切不过。
岳欣然脸上的歉意并非刻意，她笑道：“诸位坐下说话吧。”
关大郎等人哪里知道这些礼节, 起身时就慢了半拍, 此时见到众人问好的这位司州大人竟是这样一位年轻的女娘, 不由更是局促，坐下时也是纠结迟疑，又慢了半拍。
岳欣然却和气地问道：“这几位就是从新郡来的兄弟吧？不必局促, 今日只是随意聊聊，请坐, 给这几位看茶。”
关大郎当即点头道：“是……我我那个、我叫关大郎, 我们、我们替队中兄弟们，来向司州大人，和和诸位、诸位大人问个好好, 托托托大人们的福，我们现在吃上了饱饭！”
这词他和众弟兄想了好久，说出来还是难免磕磕绊绊，却听司州大人摇头郑重道：“关大兄，你说这话，才叫我都护府上下汗颜，叫大家吃饱穿暖，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你们何须谢？做得不好，才是我们不该。”
关大郎等人闻言，不由一怔，从来没有一个官儿给他们说过，他们吃不饱穿不饱竟是官儿们的不对，却不知为什么，这样一番平淡的话，从司州大人一介女郎口中说来，莫名叫他们眼眶发涩胸膛发热，只是讷讷坐了下来，难以成言。
岳欣然环视一周笑道：“劳烦诸位久候，今岁都护府中艰难，大家简单用个‘工作餐’，聚聚聊一聊想法。”
工作餐？
这倒是贴切，众人不由笑道：“我等之幸。”
随即有衙役端了餐盒而来，一人一个，还十分有服务精神地打开了韩青面前的餐盒示范给其他人看，不是韩青少见多怪，实在是他真没见识过，只见约摸一尺宽、半尺长的大餐盒中分了格，格中盛着黍米与一荤两素一汤，餐盒最右的长格子中放着箸与调匙。另有衙役给众人都添了茶水，这便算是这整个工作餐的内容了？
一旁的薛丰动作也是不由一顿，打开了餐盒，也不由感到新奇，这位司州大人当真不是自谦，这简简单单的菜色，连酒水也无，真正是十分简单了，但是，要说起来，这一餐盒的东西却是足以饱腹，看起来干净可口之余，透着一种别致的清爽整洁，就和整个都护府的作风一般，明快利落，明明白白告诉你，这顿饭就是裹腹的，没什么虚头巴脑的宴席花样。
岳欣然率先举箸：“大家不必拘束，等了这么久，都该饿了。”她还关照了一下关大郎几人：“特别是这几位，刚从地里过来，辛苦奔波一日，不必拘谨，你们做活的，若是不够，只管说一声叫他们添些就是。”
几人登时应是，十分感谢这位司州大人的照顾。
岳欣然顿了顿，又笑道：“我先代表都护府，谢过韩大东家、薛大东家与白大东家，若无三位慷慨相助运粮入亭州，都护府中想吃上这样一顿简餐也是奢望，我便以茶代酒，聊表谢意。”
韩青几人真正是受宠若惊，任是他们与再多的官员宴饮，也从来没有被当作主宾这般率先被尊敬过，特别是，眼前这场合并非什么私下的家宴，而是在都护府前院的官邸、在座者一半皆是都护府高级别官员，算得上半个官宴了。
这颜面，实在给的太大了。
即使只是一杯清茶，几人也情不自禁激动得红了面颊，未曾饮酒，胜似饮酒。
待稍稍坐定，韩青与薛丰、白小棠几人对视，略微平静了心情，才真正觉得这位岳司州行事十分不同，关照百姓在前，先敬的还是他们这些地位最卑微的商人。
而后，岳欣然一指身旁跟着她一道而至的人，向方文道：“还未谢过方大人，举贤荐能，无愧功曹之职呀。”
方文早在看到这二人跟在岳欣然身后就已经十分吃惊，此时苦笑道：“司州大人莫要说笑了，哪里是我的功劳，分明是司州大人贤能在前，才能叫宿先生不辞辛劳愿意出山，如今更连‘瞻陵先生’亦肯来栖，足见司州大人德行昭彰。”
宿耕星投效，整个都护府皆知，晓得丰安新郡农事便是在他主持之下，可是……瞻陵先生，就是黄云龙与邓康皆是不由自主大吃一惊，细看向岳欣然身旁那位从容含笑的文士，竟是当年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瞻陵先生！
岳欣然摇头笑道：“不必说这些吹捧之词，若无方先生当日提醒，我也不会知道瞻陵先生，大家不要光顾着说话，都吃吧。”
她自己先举了箸，吃起饭来，气氛越见轻松融洽，尤其是姬澜沧，实在是他的传说在亭州官场神乎其神，少不得有人与他攀谈，这圆桌上自然也没有什么食不言的大规矩，说话也是轻松自在。
岳欣然随口所问，也是郭怀军关大郎等人日常起居，耕地是否辛苦劳累，特别是关大郎等人家中情形之类的话，也问及韩青等人一路而来，粮行多少日，修好的官道是否比原先好行。
工作餐，准备得简单，吃起来也不慢，众人渐渐放了箸，开始饮茶消食，岳欣然才笑道：“今次请诸位来，还有一事，新郡安置工作在即，接下来恐怕有劳诸位了，都护府若是有什么想得不周到的，尽管在此说了，也好商议着解决。”
衙役们上前收餐盒之时，郭怀军也向岳欣然道：“司州大人，我等先时已经调研过，似关大兄这般家中有老有少的不在少数，若是去接家眷搬家，光靠他们自己难免力有未逮，可否按原籍叫他们结成队伍，我等从旁协助？”
不只是岳欣然若有所思地立时点头赞同，就是姬澜沧也流露出欣赏神色：“虽说皆在亭州之内，亦难免路遇难事，数万百姓迁徙，互相结伴再好不过。”
岳欣然略微沉吟便向宿耕星道：“宿先生，我看筒车已经略微有些富余，可否请城中木匠暂停下来，打一批小车供他们迁家所用？若有老弱和家什，也好放置，若是百姓们有需要的，可向安民官借用吧。”
关大郎等人不由十分感激，否则，家徒四壁的情形下，他们也只能肩扛手提将家小托到新郡了。
宿耕星放下茶盏便有些不愉地提醒道：“那什么小车皆是些鸡皮蒜毛的小事！筒车是安置得差不多了，可粮种呢？你既是叫七日之后百姓开始搬迁，我所列的那些粮种若是未齐备又如何能够开始春耕？我丑话说在前头，亭州天寒，什么雍州、汉中来的粮种可未必有多少产量！”
关大郎等人不由面露沮丧局促，岳欣然却是微微一笑：“这点上，宿先生倒不必多虑。”
然后，她看向韩青等人：“先时有劳诸位开通托运米粮的业务，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
韩青一时间有些不明白她这个问题的用意，还是将实际执行的情形一一道来：“因为此次入亭州的米粮极多，亭州城中的粮价便降了下来，百姓们来自都护府各郡县，也就是初时我等还需要将米粮自亭州运到诸郡县、再送到百姓们的亲眷手中，现下，各郡县的粮价也降了下来，思及运送途中的损耗与成本，我们都是在各郡县联系了合作的粮商，向他们采买了送去的。”
来之前，薛丰与韩青一般将各掌柜聚集，是将都护府交待的任务仔细研究过的，此时也补充道：“我等手下采买的掌柜皆不定时会到百姓家中查看，以防那些郡县的粮商以次充好、或是虚假瞒报而不送，先签契，验看之后再结款，虽偶有那蛮横不守约的，但我等皆替换了，目下看来，是绝不会影响百姓向家中托粮之事的。”
先时都说整个亭州没有一粒粮，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整个亭州的百姓家中可以没有一粒粮，但是那些坐拥大片良田的世族豪强的屯堡中，怎么可能没有米粮？只是因为百姓无粮，他们的粮铺中售出米粮时，价比黄金罢了。
另一方面，他们囤积米粮也有自身的安全顾虑，在这等战乱之地，什么也没有粮食能带来安全感，就是有人出重金真的大批量买，他们也未必见得肯卖。战略物资在战地的价值不能简单以银钱来论。
但现在情形又不一样，大规模的米粮涌入，粮食危机解除，囤积米粮一事就显得没会原先那么重要，粮价自然回落，原先大批量囤积的米粮，也会放松一些流入市场，毕竟，今岁秋收，自然又会米粮入库，米粮也是有存放期限的，三年前入库的那些就该尽快消耗。
因此，才有了韩薛二人所说的，从亭州城运粮到各郡县，不如在各郡县采买划算的说法。
岳欣然点头：“二位皆是实心用事，都护府十分感谢。白掌柜，不知都护府先时所托之事可有眉目？”
白小棠也是恭敬回复道：“在亭州城与各郡县粮价回落之后，我们按都护府所列的清单，小心收了那些指定的米粮上来，因为我白氏商铺因为还帮着百姓托送些小物什，都是这些运送的车马顺道拖着回来的，又是散落在各郡县，应当无人觉察，如今基本采买已毕，可悉数入库了。”
韩青与薛丰不由自主看向白小棠，心中大恨：早知当初先时晓得那些泥腿子还有托物之需，就该不问有无好处，先接下来再说！原来这当中这位司州大人还悄悄安置了隐藏任务！
岳欣然谢过白小棠：“此部分辛劳，除额外结算竞标优先权的积分之外，都护府自会与您结算银钱，白东家不必多说，把利息也一并加上吧。”
韩薛二人叹息，司州大人做买卖当真是痛快爽利，可惜这番错过了。
却听司州大人转而向宿耕星笑道：“粮种一事，宿先生如今可放心了吧？”
宿耕星这才露出点微微笑模样：“成了，那些木匠你想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吧。粮种齐备，底肥打了，地也平整得差不多，农具也添置到位，培训已经开始，就等百姓们将家眷迁来便可开耕了，丰安在亭州最北，时辰正正好，我观今岁天时 ，乃有大丰之年的征兆，丰安之地，天时、地利、人和一应皆备，今秋大丰收必是可期，你这名字取得好呀！”
说得后来，以宿耕星这见过多少春秋的人，竟也难掩热切与激动，他是整个亭州农事上公认的不世高人，仅看桃源一郡便可见一斑，他在农事上头的论断，再没有人不服气的。连宿耕星都期盼的“大丰之年”……那不知该是何等激动人心的景象！
一时间，众人都难掩热切，接下来的议题，不论是要领着安民官进行下一轮耕作培训的邓康，还是令了命要协助百姓迁居的黄云龙与方文，甚至是姬澜沧的“神秘任务”，总叫众人难掩心中激动……
毕竟，他们在商议着的一切，能叫一片荒芜的废土重新收获丰年啊！
看到这般热火朝天的场面，再想到今晨在亭州城闹得鸡飞狗跳却无功而返的孙林二氏与刘余陈赵几家，不知怎的，龚明心中竟充满了一种对比鲜明又啼笑皆非的感慨。
该怎么说呢？想捣乱却怎么也捣不到要害上，或者说，这些关键点，还来不及被那些世家豪强知晓，便叫都护府的各位在不动声色间摆平了。那些人此时恐怕还未死心吧，想着再蹦跶几次吧，这样的人，真真是……十分叫人心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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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靖宇与孙洵当然不会死心！当然还要蹦跶了！
从茶楼回来之后，孙洵可再顾不上什么鲜嫩可口的新鲜货色，径自去了林氏院中：“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迁府城这样大的事情！我身为一州簿曹，竟全不知情，那什么都护府就张贴了露布！这是要将我置于何处！”
林氏却不动声色收了自己手中的瑟，不必她多示意，自有灵巧的婢女知事地过来收起了这乐房中诸多珍贵的乐器，只留下些不怎么值钱的。
这举动真是再有先见之明不过，孙洵气急败坏，林氏一语不发地看他砸了桌椅琴笛，她心中十分清楚，她这无用的夫君此时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听她说只言片语，不过是颜面伤得厉害，寻个发泄罢了。
直到满地碎片，孙洵气咻咻地喘息不停，累得不得不坐倒在榻前，林氏才缓缓道：“只是大人您不知道，还是所有人皆不知？”
想到当时情形，孙洵又不免再度咬牙切齿，还好知机的随从上前代答，免去了叫他自述其事的尴尬：“大人今日去与刘大人在那新开的茶楼小聚，便见着了都护府在张贴那个露布，看模样，刘大人先时亦不知情，都护府确是做得太过。”
林氏听见这明显的春秋笔法，不由一笑，自有婢女捧了茶案、泡好的清茶上来给她。
孙洵正喘着气，林氏挥退了侍从婢女，淡淡笑道：“老爷与刘大人可是做了什么？否则，迁府城之事，如今都护大人在城外练兵，就算他们二人夫妻一体，也该由都护大人来宣布，司州大人绝不至于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吧。”
孙洵不由略微窒了一窒，面现羞赧，随即怒道：“岂有此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那陆岳氏得了宿耕星相助，弄那劳什子丰安新郡，水泼不进！人手都插不进一个！若真叫她弄成了，有地有人便有粮，有粮有人便能有兵！届时岂还有我等立足之地！你还有心思墨迹这点破事！”
林氏起身贤惠地将茶盏亲自端到了孙洵身前，这才叫他面色稍和，哼哼着将事情道了来：“我与那些泥腿子商议了，绝不能叫都护府将那些流民都拢走，因而我们免了三载赁资，谁知那些贱民当真是不识好歹，什么丰安新郡，不过是沙泽、径山打烂了的地界！曼说与我三雍之郡的富饶之地相比，就是那些泥腿子的地盘也远远不如，偏那些贱民一听说什么迁府城之事，竟真的相信这劳什子都护府能护他们太平！真是没有半分见识！若真是打起来了，谁还顾得了他们！……”
孙洵恨恨地说了半晌，才发现林氏竟始终一语不发，他忍不住问道：“夫人，为今之计，可该如何是好？”
林氏掩了目中的不耐与讽刺，才抬起眼道：“老爷所做并无错处，只是，岂不闻乡人有云：打蛇不死反被咬？”
孙洵不由愕然。
林氏却是面带微微冷意道：“老爷与刘大人既是要抢那些流民，便是已经与都护府撕破了脸，所以才有露布之事，起初便不该只说什么免那三年赁资。”
孙洵愈加不解：“那该当如何？”
林氏道：“免什么赁资，那不过是诱之以利，可这些流民，已然被都护府的利所打动，老爷难道想让更大的利去说服那些流民吗？”
在林氏看来，孙洵与刘靖宇商议出来这策略简直就是好笑之至，都护府要民心是因为都护府新立，全无根基，可是孙林二氏立足亭州多少年，盘根错节的经营可不是只图什么民心的，就是那刘余陈赵，立足之基又哪里是什么民心？
孙洵隐约间抓到了一点头绪：“威逼利诱，既不能诱之以利，便该……哎哟，我现下知道了！我的好夫人！我这便去寻刘兵曹！”
孙洵匆匆而至，又匆匆离开，林氏面上却丝毫没有因为孙洵的茅塞顿开而有半分喜色，实在是，不论安民官的设立、还是迁府城之计，都叫林氏觉得，这位司州大人，是与亭州历任州牧都截然不同的一个对手。
依世家大族的处事，费尽代价去树敌，其实并不值得。
只是这个道理，她却是懒得与孙洵多论，且走着看罢，她轻轻拨了拨瑟弦，神情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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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丰郡北，赤岭郡，小关村。
婴儿一直在襁褓里嘤嘤哭泣个不停，李氏抱着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努力地
轻微摇晃着，希望能哄得幼儿莫再哭泣，屋外关狗儿却是远远听到阿弟的哭声，一溜烟自外间跑了进来。
李氏见他双手空空，不由担忧地蹙眉：“怎么？”
关狗儿道：“拉粮的大叔这几日没来镇上，阿母莫忧心，没准他明日就来啦！阿父定会再托粮回来的！”
李氏舒展眉头，哄着幼儿，却对大儿子道：“粥放凉了，你快自己盛了喝吧，莫饿坏了。”
说是大儿子，其实也不过小小一个人儿，只怪她身子不争气，竟要这么小的孩子奔波操心。
关狗儿眯眯笑着应了，却是踮起脚尖先去瞅了瞅阿弟，看他哭得鼻子都红，小小脸蛋皱成一团，关狗儿扮了许多鬼脸去逗他，小婴儿哭泣止了一刹那，随即又再度哭起来。
关狗儿也跟着皱了皱脸蛋：“啊呀，你这个不好哄的小东西！”
李氏不由失笑，这都是学的什么口气，不由催促道：“我哄着他无事的，你快去喝粥吧，今日朝食都还未用哩。”
关狗儿恩恩应着，跑到灶边舀了粥，一面端着稀里呼噜地喝着，一面又悄悄瞅着不肯止泣的阿弟，眼中不知为何，十分纠结犹疑，好半晌，放下粥碗舔干净，又舀了清水将残水饮了，才悄悄摸到草榻边，窸窸窣窣不知道在摸什么，才摸出小小一个拇指大小的纸包。
李氏哄了这半晌，也是精疲力竭，便将幼子放到草榻上，轻轻拍着。
关狗儿道：“阿母，你快歇歇吧，上次那大叔带来的大夫不是说了，你可不能累着！不然又再请一次大夫了！”
李氏坐下休息，不由无奈：“莫说了，咱家可没有那么多粮糟蹋的，我已经好了许多，就是不知你阿父在亭州如何了，唉，他托了这么多粮回家，他自己个儿也不知吃不吃得饱，信中倒是回得好好的……”
关狗儿一面应着，一面悄悄拆开纸包，瞅最后剩下的一点点白色小块，他不由咽了咽唾沫，看着哭泣的阿弟，才艰难地塞到那张着的小嘴巴里。
哭声不由一止，关狗儿笑弯了眼睛朝李氏道：“阿母你看，我哄着阿弟不哭了吧？”
李氏不由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却难掩眼中酸涩，都怪她拖累了孩子，要不是她这身子，看病还花了那许多粮，不知能给他们换多少芽糖……
便在此时，门板忽然被拍得震天响，被甜甜味道安抚、已经开始陷入梦乡的小婴儿“哇”地再度大哭起来。
关狗儿心怦怦跳，捏了烧火棍到门边道：“谁？！”
门却被外力猛然推开，他一个不防，冷不丁地坐倒在地，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一拥而入，为首一人却是村中一个名唤关七的无赖：“嫂子侄儿，你们的时运可来了！关大兄在亭州城中想赁刘家的地种，刘家大员外答应啦！嫂子还不迎一迎！”
李氏不由惊慌地搂着幼子拉起关狗儿，看着这几个陌生人，眼中难掩无措：“我当家的去亭州了，我不晓得此事……”
关七却是嘿嘿笑道：“嫂子莫怕，刘员外早同关大兄谈妥了，你想想，刘家的地那都是整个亭丰最好的地，平素哪轮得到你们家来赁哪，还得多亏大兄在亭州得了刘员外赏识！只要赁上了，一年多少出产，定是叫侄儿吃香的喝辣的，再不愁吃穿！喏，这赁契都准备好了，只要你同两个侄儿摁了手印便可。”
李氏先时茫然，听得喏喏而已，刘家，那可是整个亭丰有数的豪强之族，他们家的地，在亭丰一眼都看不到头，关大郎家确是排队也赁不着，他们家去岁的最好的一亩地被是典给了刘家，差些的那两亩，刘家都看不上。
这突然找上门来，简直像是关大郎第一次托粮回来，像突然砸到脑门上的惊喜，猝不及防，可听到后来，李氏却猛然一醒：“狗儿和豕儿两个也要摁？”
再不晓事，母亲的天性也叫她对孩子之事猛然惊醒，赁地之事，为什么要叫孩子来摁手印，摁手印，终归是叫她联想到许多不好的事情上头，她登时警醒道：“既是刘员外同当家的说好的，便叫他去处置吧，我一个妇道人家，当真不晓得。”
关狗儿揉着摔痛的屁股，却一声未吭，哪怕手被母亲紧紧攥得也疼起来，他也只是紧紧盯着关七，这个人原先还想抢他们家的粮！如果不是那拉粮的大叔警告过他，说是官府都是有数的，要蹲大牢什么的，这不是个好人！
关七后面几人已经不耐起来：“我们家员外是什么人物，怎么可能亲自来操心这等琐碎之事，你们家当家的要从亭州赶回来，是他怕来不及才叫我等要你们先签了的，待他回来也要一并摁手印的，识相的就赶紧摁了签契，过了这村没这店，若不乐意，我们找别家签去，哼，我们刘家的地还会愁赁？！”
说着，这几人与关七交换了眼神，便做势要走出去。
关七连忙拦了下来，朝李氏道：“嫂子你当真是不识好人心哪！你也听到了，乃是关大兄托我们先上门，你要不是乐意，刘家的地就要赁给别人了！到时候大兄若归了家，你们却没地种，事儿可都是坏在你手上的，到时嫂子你可怎么给大兄交待！不是我说啊嫂子，老关家娶了你过门，没干几日活，你便一病不起，大兄家中原本也是殷实，连着三年兵祸，大兄把田典了都给你治，可没半分对不住你，你却这般坑咱们老关家……”
李氏立时身形有些摇晃，便有些站不住，关狗儿不由“嗷”地一声扑上去：“你欺负阿母！”
关七一个不防，登时被扑个正着，抬手便是几个巴掌打在关狗儿身上：“你个没长幼尊卑的玩意儿！”
李氏连忙上前一把护住关狗儿，转头面色惨白地对关七道：“不过是先定下来的事，我来摁，狗儿和豕儿就不必了！否则，拼着对不起当家的，我也不能答应！”
关七登时便不耐烦起来，面上流露些戾气，朝那几人比了一个动手的姿势，那几人却有些犹豫，关大郎的名声在这十里八乡还是有些的，届时事情怕是不好收场，再者，看这情形，关大郎对他这媳妇还算看中，应不至于全然不顾。
为首那人咳嗽一声：“罢了，我们不同你一个妇人计较，先摁了吧。”
李氏这才心中稍定，关狗儿不由出声道：“阿母！”
李氏抚了抚他的额发，勉力一笑：“你阿父快回来了，莫怕。”
然后她的手就被拉着沾了印泥，重重印在了那写满字的纸上。
便在此时，门自外被推开：“媳妇！狗儿！我归家了！！！”
来人风尘扑扑却难掩眉宇间的激动之色，却在看到妻儿被关七带着几个陌生人围着之时，不由眉头一皱。
李氏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抱着幼儿，与关狗儿一道上前：“当家的！”
关大郎扶了妻儿，难掩心中柔情，瞧着他们一个个都好好的，不免咧开了嘴一叠声地问：“我托回来的粮你们都收到了？你身子有没有好些？狗儿有没有听话？……”
关七咳嗽一声，李氏才收了欣喜神色，怯怯地道：“当家的，你可回来了，他们说你要赁刘家的地种，我便摁了手印……”
看着媳妇指尖的红痕，关七掩下心中怒意，捏了捏拳头，反倒是沉住了气向关七问道：“七兄弟，这是怎么说的，她一个妇道人家，病得连榻都离不了，能摁什么印？”
关七却是笑嘻嘻地道：“大兄自亭州发财回来了，这次带了多少米粮归家？这几位可是刘员外跟前得用的咧，嫂子方才代大兄应下了，喏 ，大兄此次回来便不愁地种了！”
关大郎吃惊地道：“刘员外家的地？这平素也轮不到我家呀！”
关七一脸感慨地道：“可不是！多半是大兄你在亭州什么地方被刘员外瞧中了……”
关大郎面上流露出一些怀疑神色来：“她一个妇道人家赁的地可能做数？刘员外该不会反悔了又收回去罢？”
刘家那几人先时一怔，随即简直喜出望外，他们收到族中这莫名其妙的指令时，便就是叫他们按着去亭州城的门户，有多少签多少，按照大魏律法，户主尚在，这赁地的契约未得户主签订，是有些不太合规矩的。
登时喜道：“不妨不妨，关大兄你既是归家了，补上便好，上便好！”
李氏听着心头十分疑惑，这些人怎么说辞与先前不太一样，按他们所说，当家的不是得了刘员外赏识吗？怎么又像不认得？
“当家的……”
关大郎却只是抚了抚她的脊背：“你带着孩子到一旁休息，不妨事的。”
他在亭州城，那都是死过一遭的人了，还怕眼前这几个玩意儿，只是怕惊到妻儿。
刘氏族里的人立时递上先前那契书，上面已经摁了一个鲜红的掌印，关大郎看着这契书，一面抹了印泥，一面却是不动声色：“这要摁在何处？”
为首那人指着前一个掌印：“就摁在这个上边就成。”
关大郎四周瞅瞅，这屋中实是家徒四壁，连张桌案也没有，关七背过身：“放我背上摁吧，方才嫂子也是这么摁的。”
为首那人便将契书铺在关七背上，然后他让了让，关大郎伸出手便要摁上去，下一瞬间，关七只听背后嗤啦几声和一声惊叫，刘府的人猛然大吼：“你他娘的吃了干啥？！”
一股大力推来，猛然叫关七跌了个狗吃屎，待他再转过头来时，只见关七抄了家伙将刘府那几打得像狗般团团转：“老子干啥！干你们全家！！！竟敢骗我媳妇！七分抽成！你们良心他娘的被狗吃了么！！！”
刘府的人直冲关七咆哮：“你个混账！方才你怎么不说他识字哪！！！！”
关七冤哪！他们整个小关村，祖祖辈辈，就没哪家祖坟冒烟有人识过字好么！他怎么晓得关大郎是如何看得懂那些一坨坨的玩意儿的！
李氏抱着幼儿拉着狗儿，已经看得呆住：七分抽成？！那一年收成还能剩下几分？若不是当家方才抢那赁契撕了吞下去……他们关家今年还能剩下口粮么！
李氏忍不住抱着两个孩子失声痛哭：“你们当真没了天良的！当家的！他们先时还要哄得狗儿和豕儿也要一并签了！”
关大郎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猛然就从背后抽出一把刀来，惊得关七大声尖叫：“关大郎！你敢杀人！官府定不会轻饶！！！”
关大郎赤红了眼睛转过头来：“你他娘给我闭嘴！咱们一个村！从小把你当弟兄！你就是这么领豺狼进家！竟连你俩侄儿都不放过！他们好歹叫你一声叔父！！！”
关大郎在短期扫盲班认得的字不多，但是突击的情形下，认得自己的姓名和数字，还有几个基础汉字，这他娘看那契约已经足够了！那赁契上“卖身”和“典”字，关大郎连蒙带猜也晓得，若是违约，便是卖身去典！！！
关七嚷嚷道：“你从亭州城赚了米粮可没分我一粒啊！我家中揭不开锅，不过叫你们叫赁刘家的地，你说得仿佛跟杀你全家似的！”
关大郎去了亭州一趟，不过短短时日，却受都护府安民官日日夜夜熏陶，此时再回到这小村，再看关七这等人，觉得简直不可理喻，世上怎么还能有这般人！不晓事至此，还强辩自己占着理——哈，不过就是仗着一个村，再怎么撕破脸也不可能不往来。
忽然关大郎想就明白了，没什么不舍的，天大地大，丰安比此地好上千万倍！
他收了刀，只怒喝道：“都给老子——滚！！！”
姓刘的人如何肯干，狼狈地自地上爬起来，冷笑道：“你们敢反悔我刘家的赁契，还想全家囫囵个儿在此，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然后，他转头大吼道：“刘府的弟兄们！！！”
小关村中先前被关大郎带往亭州城的，着实不少，故而刘府派出签契的人也不在少数，竟呼啦啦来了十数人，个个目露凶光，手持兵刃绳索，李氏和关狗儿吓得躲在关大郎身后。
那为首的人冷笑道：“识相的，老老实实把赁契签了，你媳妇早先答应了，你赖也赖不成！你若不肯，打断了手，总也能摁得上去！”
李氏便听得不由一抖。
关大郎看着这阵仗，牢牢护住身后妻儿，面上竟是夷然不惧：“呸！一群汪汪叫唤的狗东西！老子还怕了你们不成，要靠人多欺负人少的？你他娘的才是做梦！”
然后关大郎也依样画葫芦，跟着那姓刘的一般，大声唤道：“弟兄们！！！！！！”
只是他的嗓门带着地里汉子的雄浑，声振数里，远远传开：“弟兄们……兄们……们……”
姓刘的众人先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下一瞬间，无数雄浑的呼喊自四面八方应道：“在！！！”
看着许多与关大郎门前一模一样的小车推将过来，无数汉子自村外聚拢过来，姓刘的这些人不由腿有些发软，关大郎冷笑一声道：“弟兄们，揍他娘的这群狗东西！”

第139章 百姓之怒
亭丰能被刘氏这样的两代边军在那乱局中选作大本营自也有它的缘故, 亭丰东北为丰岭，东南为赤岭, 两岭一线, 易守难攻，若是北狄人南下, 就算是以他们骑兵的精锐，但限于骑兵的天然特点，想突破这大魏北境少有的山地亦是极为困难, 故而刘氏选择此处作为大本营进行驻扎。
多少轮魏狄对峙，亦未曾真正伤及他们的根本，其中缘故说穿了当真不值一提。似刘氏这样的边军世家，初时或许还对帝国保有忠诚，随着时日渐久, 长驻边境, 自然也有自己的一些心思想法, 避战损而保全自身，选择亭丰这样易守难攻之地实在不意外。
对于边军而言，朝廷本也有粮草资助, 亭州本地的赋税亦在朝廷允许之后会供以边军，但自成国公身故、乱战大起之后, 统帅亭州之军的将帅诸多倾轧博弈、致使人事频繁更迭, 刘余陈赵几家趁着驻扎与混乱之机，也学起了孙林二氏世代经营的路子，多管齐下, 兼并田地，收赁租而聚富，的确是踏踏实实过上了几载好日子。
赤岭县本就是亭丰郡极偏的一处，小关村又更甚，紧挨着赤岭这座北境少有的连绵大山，耕地良田有限，虽然坚壁清野的灾荒中，百姓典地者甚众，但田地有限，收上来的租也是十分限，能被派来此地的也不是刘府中的什么重要人物，不过就是些平素在刘府分院里溜须拍马、赶上捞上这出来签契收租的肥差、趁机再压榨百姓的浪荡儿。
这些人平时仗着人多欺负一下那些老实巴交的百姓，事实上好吃懒做没有半分能耐，别说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就是面对关大郎这些田间劳作的汉子，他们也立时吓破了胆，掉头就跑。
又哪是这般容易跑得掉的？
与关大郎一道结伴回来搬家的，除了小关村原先与关大郎一道结伴而来的同村乡邻，还有同是赤岭县其他村子的，大家互相约好，一个村一个村搬过去，这也是他们出发之前，安民官们就已经规划得清清楚楚的路线。
关大郎吼这一嗓子，这许多在村外候着的立时全都赶了过来，不只如此，许多刚进家门的听到关大郎的吼声也立时飞奔了过来，他们一个村又在一个工队，感情实不是一般比得的。
一时间，几十个大汉将这些刘氏的罗喽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关大郎怒目吼道：“这些王八蛋趁着我不在家想哄骗我媳妇去赁刘家的地，收七成租！”
大汉们登时就炸了：“什么？！七成租！先时在亭州城还说不要租的！岂不是哄骗嫂子！！！”
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大汉，这些罗喽们哪能不惧，登时大喊：“我们刘家只是好意，怕你们没地种！”
“放你娘的屁！你们还想叫我家狗儿和豕儿去抵租！老子不肯，你们竟然还敢仗着人多势众想逼着我强认了那混账租契！”
甭他娘说了，卷起袖子直接老拳头揍吧！
这群刘府出来的混蛋实在是一群软脚虾，一阵拳打脚踢之后，竟是想跑也跑不远，顶着面上的红肿，躺在地上哭爹喊娘地叫得跟杀猪似的，关大郎是个老实的地里人，怕闹出人命，见这情形道：“罢了，饱揍一顿叫他们晓得厉害，以后不敢胡来就成！”
然后他上前搜了一通，把那摞租契收到手中，特别是当中真还有几个被摁了手印的，一看姓名，好家伙——“怎么都是咱们这群去亭州城赚米粮家里的！”
众人登时再次炸锅，他们才到村里，家中忙着嘘寒问暖，没顾上说几句话就被关大郎招了来，此时那几家签了契的，家中从亭州城赶回来的青壮一看那契，七成，租，卖身，这些字他们都是被安民官们强逼着记下的，此时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在亭州城中拼死拼活地做工，他们图个啥！不就是想换些米粮给家中老少填个肚子么！如今都护府允他们按工绩分地，还以为苦尽甘来，结果这些狗杂种竟背后这般算计他们家里！
气得狠了，拳打脚踢哪里解气，大汉们手边便捞点什么，就要把这群家伙再收拾一遍！
谁知这群软蛋一打就倒，跑起来却是溜滑，他们围着看租赁的当口，这群家伙竟已经跑出篱笆了！
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登时抄起家伙的大汉们齐声怒吼：“还他娘敢跑！”“看老子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这帮姓刘的软蛋捂着青肿放声尖叫：“杀人啦！”“杀人啦！”“杀人啦！！！”
求生欲叫他们跑起来十分之快，不多时就一溜烟地沿着村道直跑了出去，这辰光，虽说村里许多人家已经典了地，可春耕时节，那些勉强熬过了冬天、不必到亭州城讨营生的百姓，远远看到那些趾高气昂的刘家人竟被一群青壮举着家伙物什在后边追杀，一个个在地里都不由自主停下了手头的活儿、瞪大了眼睛，实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这群王八蛋自然不可能是走路来村里的，或是骑了驴，或是骑了马，跑在最前边的几个翻身上了马便跑了，跑得慢的在后边被追上来的青壮真是揍了一顿狠的，这次是真的爬不起来了。
关大郎气恨之后，脑子却是清楚：“别打死了！这群王八蛋干着坏事，却不是出坏主意的！得问问他们，还去了哪些村！不能叫他们逼着其他弟兄的家里签了这契！”
那些不是小关村的一听，心中登时大急！
小关村是他们这支赤岭县搬迁小队的第一站，竟叫这些混蛋差点给逼着签了这狗日的赁契，他们自己村里还不知道有没有签呢！
那被揍得鼻青脸肿、跑也没能跑掉的倒霉蛋哪敢犹豫，竹筒倒豆子的都说了：“刘员外只叫我们来小关村打听，看你们村里哪些人家有亭州城托回来的米粮，那关七给我们说了，这些人家里只有老弱，可以哄着把契签了……除了小关村，还有杨泉村和小井村……别的，我真不知道了，爷爷们放我走吧……”
关大郎扔了这家伙，抬头一看，那出身杨泉村和小井村的数人，面色十分阴沉，余人神情也不好看，现下遭难的先是小关村、杨泉村和小井村，可听这人的说辞，分明就是针对他们这些去亭州城赚米粮的人，他们家中又岂能逃得过？
关大郎身为小关村领头的，他略一思忖，便道：“弟兄们，先分两拨，赶紧去杨泉和小井，旁的莫说，先把这群姓刘的狗腿子给截下来，把赁契抢下来再说！我跑一趟县里，把消息带给郭大人！纵有家中被哄骗那签了契的弟兄也莫怕！都护府定会为我们做主的！！！”
众人一听，不正是这个理吗！
司州大人贴的露布上都说得明明白白，各位安民官大人也说得清清楚楚，丰安新郡有田有地就是要叫他们种得上地、吃得饱饭，这刘府仗势欺人，逼他们签这等契岂不是要逼得他们没有活路！都护府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的！
众人登时心中一安，但毕竟谁也不想叫家中被逼着签这种王八蛋的赁契，登时二话不说，大家伙简单分派便分了两帮人各自往杨泉和小井而去。
关大郎吩咐关狗儿：“狗儿，你帮着你母收拾一下家什，那些不好的东西就莫要了，到了亭州城阿父给你们娘俩买新的，我攒了不少粮票，什么都能换！”
说出这句话，关大郎都觉得自己胸中炽热，辛辛苦苦在亭州城那些时日，不就为在妻儿面前能说这样一句话，却差点毁在那群王八蛋手中，当真可恶！
关狗儿却是问道：“阿父，咱们收拾东西要去哪儿？”
关大郎抱起他笑道：“咱家在丰安分到了田地，到时候狗儿再也不饿肚子了，馍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关狗儿吃了一惊，被关大郎抱在怀中又咯咯笑起来，他小小人儿，只晓得不饿肚子就是天大的好事了，只他又怯怯问：“那阿父又会好久都不见吗？”
这段时日虽然也能填肚子，可是天天见不着阿父，他心中思念。
关大郎笑道：“你和你阿母同我一道走，等到了丰安，咱们一家安顿下来，就再也不分开。”
关狗儿懵懂道：“丰安是什么地方？”
关大郎口气里充满了自己都不晓得的自豪：“你阿父这段时日就是在丰安平整田地哩！那里的良田一眼都看不着边，三百步就有筒车，筒车你还未见过，它能把渠里的水自己灌到田里，再不必浇灌，连亭州城最厉害的先生都说了，今岁丰安必是一场大丰年，米粮落在地上都吃不完哩……”
关狗儿圆溜溜的大眼中流露出朦胧的期待：“哇~”
有人忍不住问道：“大郎，你怎么去了趟亭州回来，说话这般不着调哩！”
关大郎抬头一看，自家门口围了不少村里人，都是因为他们进村又打人的动静给闹的，正好听到他同狗儿的话，村中乡邻皆是一副不甚相信的神色。
他们小关村，也不是人人都似关大郎家，拖着一个病媳妇两个小孩子，冬岁实在是揭不开锅，逼着关大郎不得不铤而走险，接受当初李成勇的两袋米粮，怀着必死之心去亭州城求粮的。
有些人家略有些存粮的，或者心狠些，愿意放弃老弱的，便能坚持到现下，赁了田地，再自林间靠山吃山，到得收获之时便算又熬过了一岁。似这样的人家，便不必冒那样的大险，叫家中青壮背井离乡跑到亭州城去搏一个生计。
他们从未离开过小关村，不知道亭州城的情形也正常，关大郎便笑道：“我所说的都是真的，那筒车真的十分神奇，我亲眼见着，不需人力相助，它就能把水自溪中抽到渠里。”
乡邻犹自不信，只是乡里乡亲，就算是质问，口气也是关大郎怀念的亲切，他笑了笑：“咱们村里又不是我一人去了亭州城，不信你们可以问问关十三、关林等人，他们都是晓得的。”
关大郎在小关村中素来名声极佳，当初他被李成勇招募去亭州城坏事的时候，整个小关村有十来人都跟着他一道去了亭州城，村里都晓得的，此时听他这样一说，村人便不由自主去问自己身旁的关十三等人，他们说起来可仔细多了，有鼻子有眼，说的都还一模一样，绝不像是骗人的，众人这才渐渐信服，那什么丰安新郡竟这般神奇。
七嘴八舌地问了许多丰安新郡的话，却有人悄悄摸到关大郎身边，小声向他问道：“大郎，你是不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多光的勾当？我绝不告诉旁人的，你说实话是不是？”
关大郎看着身旁许多竖起来的耳朵，哭笑不得，想到那七成租的契，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疲惫的笑脸，关大郎不知为何，心中十分不忍，极耐心地解释道：“不是的，今岁陛下有令，把咱们亭州划给了县北都护府，原本州府的许多事都归了都护府。
新上任的司州大人见我们这许多人在亭州城中无食无着，便下了令，叫我们以工代赈，做着都护府分派的活计，便有粮发。那些米粮我们原本想攒下来带回村里，司州大人闻说了之后，又命粮铺帮我们运回家，这般一来，不耽误我们做工赚粮，又能把信托到家里，不叫家中担忧，再好也不过！
托了都护府的福，这些米粮，可都是我自己个儿一粒一粒赚来的，大家伙就不必多猜了，不只我这般，其余人也皆是这般！”
一时间，乡邻便嗡嗡地议论开了，个个咋舌：“天爷！那许多米粮，竟然全是你们做工赚来的？！就算做工，你们能做多少！那都护府是天下掉粮下来么！”
关十三年轻气盛，可没这么好耐心，登时皱眉道：“那是都护大人和司州大人的善心好意！你们若不信，自可到亭州城去打听！”
然后他朝关大郎打了招呼：“大兄，我自去叫阿父阿母收拾东西，多久出发？”
关大郎道：“那姓刘的不肯安生，早些与郭大人汇合，你把家中米粮与乡亲们换些馍带着路上吃，咱们正午就出发，宁可辛苦多赶路，争取早些到县里！”
关十三与关林等十来人应了声便各自家去了，村人们这时不由流露出极大的艳羡：“大郎，你们是要往那什么丰安新郡去了？那样好的田地，那些官老爷真的肯给你们？”
关大郎笑道：“是哩，我们已经拿到契书了。”
村人登时便炸开了，就是再不识字晓事，他们也都晓得，拿到契书意味着什么——去岁之时，为了活命，他们便是将自己的契书交到官府去，与刘家换了米粮，契书就是到手的田地，这是再做不得假的！
虽是走得仓促，可是小关村毕竟是他们出生长大的根，少不得亲朋旧邻收到消息聚到村口相送，看着这山林下的贫瘠田地，想到丰安新郡几乎是一眼看不到边的田地，关大郎将自己不带走的农具送给自己幼时玩伴，忍不住说道：“兄弟啊，这姓刘的不是什么好主户。”
他顿了顿，还是把先前那赁契说了：“在亭州城时，为了骗我们不去丰安，刘家的人还拍着胸脯说不收我们赁资，结果呢？他们转头就来骗我媳妇，要交七成的租！当面一路背后一路，就是我们村里人也不会这么干，他刘家有这样多的田地却把事儿做到这般境地，万不值得相信！
都护府的官儿却都是好人，我在亭州城做了这么久的活儿，从来没挨过一天饿，现下我们虽是要去丰安了，却终是小关村里出去的，要是你们遇着什么难事了，只管上丰安来寻我，我虽没那能耐对付刘家的，但一口吃的却短不了大家伙；纵我不行，也还有都护府，司州大人说了，她必是能要叫护着咱们所有百姓，叫大家都吃上饱饭的！”
说完，他才挥了挥手，踏上离乡之路。
乡邻们巴巴地看着关大郎和小推车上坐着的李氏与狗儿兄弟，不知为什么，听他这样一说，他那玩伴又红了眼眶：“大郎，你是好人，老天爷都看着呢，好心有好报，去了丰安，记得给村里报个信。”
再是依依惜别，关大郎与一众小关村的青壮也还是擦拭了眼眶与乡邻们道别，这一幕，或许早他们踏上亭州城之时就已然注定，大灾荒的年景，再是乡里乡亲，也暂时只能各顾各家。
而此时，赤岭县那位刘员外府上，已经彻底炸了营。
“什么？！一家也没能签上来！！！”
这位姓刘的员外虽是被赤岭县里里外外恭敬地叫一声员外，其实心里最清楚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他自己不过就是刘氏出了五服的远房，只是平素奉承得好，才得了这个位置，还是个偏远无甚油水的地方，只是，山高皇帝远，收些小租，把刘氏家族的正房孝敬好，他自认为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的差使却出了这样大的纰漏！
刘员外狠狠一拍那仿了刘氏老宅的酸枝木桌案：“一个也没签上来？！”
底下跪了三波人，个个鼻青脸肿，惨的还手脚骨折动弹不得，一片鬼哭狼嚎，直叫刘员外气咻咻：“这帮贱骨头去了趟府城回来还真以为他们胆子肥了！！！”
这一次乃是刘氏家主亲自下令要收拾这帮敢去亭州城讨米粮的贱东西，必得要他们签了这长契，看着眼前这情形，不是一波人被打了，而派出去的三波人都被打，其中必然是什么缘碍，刘员外的长子刘大少爷忍不住道：“阿父，是不是向正房那头报个信？”
思及家主的手段，就是刘员外也不由打了个寒战，他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不成！”
没完成家主交待下来的任务，还敢去报信？借他十八个胆子他也不敢！他现在犹记得刘氏族中行的可不是什么族规，而是军规，军令之下，没能完成的，只有许多酷刑，只会叫人生不如死！
刘员外焦急地来回踱步，不多时拿定了主意：“把府里的护卫都点齐了，我亲自去那小关村看看！这帮吃了熊心豹胆的，连我刘府的面子都敢抹，看我不狠狠收拾了这群王八蛋！”
刘大少爷吃了一惊：“阿父你要亲自去？那不过就是一群泥腿子……”何至于？
刘员外唾了他一脸：“你懂个屁！”
此事家主这般重视，又出了这样大的纰漏，绝计经不起再次折腾，必须要将事儿办得漂漂亮亮才成！
刘员外想了又想：“你拿我的帖子，往县令大人府去一趟，就说这帮刁民赁了咱们的地又反悔，还打了咱们府上的人，请县令大人派了衙役一并去拿人！”
刘大少虽是早习惯了自家阿父急躁起来的性情，但听到竟要县中也配合一并拿人，心中再度吃惊，这次他不敢再质疑，立时点头道：“是。”
这日下午，关大郎推着妻儿在道上走着，迎面遇上一队人马飞快向小关村而去，他们这些人避在道旁，关大郎心头疑云大起，只生出不好的预感，看着远处的赤岭县，沉声道：“赶在宵禁前速速进城，快点去寻郭大人。”
县城中，白小棠正与郭怀军在一处：“郭大人，您放心吧，先时要为诸位百姓传递物件，我白氏商铺不说别的，往亭州城的消息一日间必是能打个来回。”
郭怀军却忧心忡忡：“这次万幸是叫他们结队而行，若是回到乡间遇上这等事，他们势单力孤，可如何能成！这姓刘的也未免太过卑鄙，此事就算司州大人知晓了，一时间怕也无计可施，若真有些百姓不小心中了圈套，真签了这些赁契可如何是好……”
白小棠微微一笑：“我倒是觉得，郭大人不必忧虑，司州大人神机妙算，岂能没有预料？就像此次亭丰之行，为何安排你我同行，不就是因为此处刘姓氏族势力盘根错节，且因州府消息难至，司州大人预料到多半会生出波折么？否则何至于派出郭大人这样的干将？更何况，不是我说，这等小招，就是我们这些商机都瞧它不起，实在是上不台面，恐怕司州大人不需如何，早已经想到如何收拾这场面。”
郭怀军苦笑：“干将是万不敢当的，只希望百姓们安置丰安之事能顺顺利利，逢凶化吉，姓刘的再多阴谋诡计遇到司州大人都能如雪遇阳，直接消融。”
白小棠听到这比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但无论是此时的郭怀军还是白小棠都万万想不到，在这小小的赤岭县，事情的走向竟会是这样的激烈而玄奇。
傍晚时分，关大郎险险赶在宵禁前进城之时，与他一并入城的，还有黄云龙。
与此同时，刘员外与赤岭县令的人马，把小关村的男男女女全部赶出了屋，在空地上跪了一地，他们却点着火把要将百姓一一审讯。
小关村的百姓们世代居于这山林间，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阵仗，就是上一次朝廷强令他们坚壁清野烧了田间的黍谷，也只是派出了一小队兵士，恐吓威胁而已，何曾见过这样可怕的场面！
“都说清楚，你们先时为何打了刘府的人！明明说好要与刘府签的契，为何又不作数！”
小关村的百姓们低着头互相交换了眼神，却是谁也没先出声，刘府先时被打了的那狗腿大叫一声：“那关大郎家的呢！敢撕赁契敢打人，把他交出来！”
“官爷，他们一家早走了，不在小关村，我们都赁了田地，老老实实地耕种，不敢不守契哩。”
那狗腿子狠狠踹了说话的老者一脚：“跑了？！他们一家跑哪儿去了！说！不说我打死你！！！”
见这情形，更没人敢说话，关大郎为人是真的心善，临走了还想着叫他们有难事去丰安寻他，乡里乡亲，往上数八代还是一个祖宗，怎么着也不能轻易出卖他啊！
看着这群不说话的贱民，刘员钱眼中布满阴鸷，然后却听一个声音瓮声瓮气古里古怪地道：“员玩，沃吃道！踏们一家踢了县腾（员外，我知道！他们一家去了县城！）”
刘员外不耐烦挥手，自有狗腿子目前将那人拎出来，一瘸一拐鼻青脸肿。
狗腿踢了他一脚：“员外听着呢，你姓谁名何，他娘的好好说话！”
对方肿如猪头的面上竟还流露出委屈：“沃似贵漆吖！（我是关七啊！）”
好半晌这狗腿才辨认出来，这不是先时给他们领路的关七么，竟给打成了这样！听了半天才听懂：“员外！那关大郎一伙人往县城去了！”
刘员外面色一沉，竟是正好与他们出来错过了！
登时有人沉不住气大骂：“关七！大郎与你可是没出五服的弟兄，你可是真个缺了德的王八蛋！”
刘员外面色愈加难看，他看了这些先时不肯交待关大郎行踪的小关村人，冷声一笑：“你们既是与关大郎这般交好，不肯交待他的踪迹，定是与他同伙，县令大人，似这等同伙，您看如何处置？”
县令乃是捧着刘家的饭碗，四时八节还吃着刘员外的孝敬，岂能不乖觉，当即道：“本是你家的佃户，你惩罚便是，若是敢不领的，我带回大牢中好好教导！”
小关村的百姓登时一噤，个个不敢再言。
只听刘员外冷笑道：“你们这些泥腿子，不少都是赁着我刘家田，捧着我家的碗，却还帮着打我下人的贼。既是不愿老老实实感恩，即日起，租涨三成，你们便也种着七成租的地罢！”
“刘员外！”小关村的百姓俱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七成的租！刨除地里的种子，只怕都不够一家人吃喝嚼用的！原本的四成租便已经是十分之高了，现下却要收七成租，这不是要逼他们去饿肚子吗！
刘员外仿佛没见到他们的震惊与哀求：“哦，对了，你们当中还有些赁的不是我家的，放心，我会叫别家一道涨的！今日，县令大人亦在此，这便是你们不肯好好守规矩的惩罚！好叫你们知道，你们种着谁的地，吃着谁的粮，谁是你们的天，你们该向着谁！”
“刘员外！”有人不肯相信地站起身来：“大郎今日说了，在亭州城，你们刘家的地可是一成租都不收，白白给大家赁的！”
刘员外冷笑一声：“白赁给你们？……”他视线冷冷扫过地上这群衣衫褴褛的人：“……你们也配？”
那人大声道：“不只是大郎说了！十三郎、阿林他们都说了，你们刘家许诺过的！便是因着我们先着有契，你们不肯白赁给我们，那也不能，那也不能凭白涨租！这也是对不上契的！”
“阿木，不要说了！快回来跪下！！！”那人的老娘一把拉着他。
却见刘员外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你说的有道理 ，我刘府的地既是不能给你们白赁，自然也不能凭白涨租。”
然后刘员外朝县令笑了笑：“这些泥腿子说了，不能凭白涨，那这般，明日我命官家带了契书到您府上，都改作八成租。”
小关村所有的人都惊得呆住，八成？！那还有活路吗？！
县令却是知道，刘员外一是为着刘兵曹布置的任务而着恼，二来，怕是深恨这些泥腿子竟然敢挑衅刘家的威严，他只配合地点了点头：“好。”
先时那站出来说话青年的阿娘先是呆了呆，然后血色一点点涌上她的面颊，又一点点变得惨白，她猛然跪倒在刘员外脚边，使劲地磕头：“员外，您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啊！这孩子不是有意的！八成租……八成租，我们真的没有活路了，求求您，发发善心吧……呜呜呜呜……”
经历过饥荒，赁来的粮种才刚刚拨到地里，如果今岁涨到八成租，那根本不必去种，恐怕还要倒赔上粮种，一家五口真的只能吊死在地里。
刘员外看着那花白的额发染上殷红血迹，却是忽然抬起腿将那妇人踢得飞起呕了口血，在青年大叫着去扶的时候，刘员外只蔑然道：“赁着我刘家的田，还敢吃里扒外，活该！”
然后他转头道：“回城！去抓那关大……”
刘员外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阵惊叫，便觉后脑勺一阵剧痛，他面色扭曲地猛然回首，只在天旋地转间，看到一张狰狞的面孔和一块滴着鲜红色的石头，再然后，他猛然栽倒，再也没有声息。
赤岭县令已经惊得呆住，却见那青年扔了石块，原本憨厚的面孔上一片狰狞：“你们不给我们活路！这田，我们不赁了！”
然后，他转过头，向所有人道：“大郎说了，若有难事，去寻他；若是他不成，还有都护府！”
县令喃喃道：“反了反了，你们要造反了……”
青年转过头来，一字一句道：“你们叫我们活不下去！我们自会去寻活路！”
县令醒过神来，一看左右呆滞看着那具尸身的衙役与刘府护卫，他们实是一时难以反应过来，在整个赤岭县呼风唤雨的刘员外竟被……砸死了？
县令大吼一句：“愣着干嘛，还不把这杀人犯拿下！打死不论！！”
衙役们醒过神来，便要一拥而上，青年身后，却俱是他在小关村的血脉亲人，几乎下意识地，他们也抄起手边的农具、石头、木棒，不据什么，大吼着上前：“你们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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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哪怕是半日极速奔驰赶到这小小的赤岭县，黄云龙也全未顾上休息，而是匆匆与白小棠、郭怀军打了照面之后，便去联络此地的都官，结果传回来的消息令他大吃一惊：“什么？！县令领着他们往小关村去了？！”
依黄云龙的丰富经验立时更判断出：“不好，这姓刘的邀了县令同去，定是要生事！他们现在都未归，说不得是出了大事，我现在便赶过去看看！”
关大郎立时道：“黄大人，我同你一道去！那姓刘的本就是要寻我的麻烦，我不能拖累村中乡老！”
黄云龙却是摇头道：“你不能去！”
正是因为刘家是要找关大郎的麻烦，关大郎才更不该去。
郭怀军按住了关大郎：“你相信黄大人，大人，我与你同去，若真有什么，我可以给您跑个腿。”
黄云龙略一思忖，便向白小棠道：“白掌柜的，这赤岭县说不得是要生事，不知可否劳烦白家商铺多备些车马？若真有什么事，我们也要护住百姓安然离开，这也是司州大人的意思，不论什么情形下，都先护百姓！”
说实话，白小棠虽然年纪轻，也是白氏重点栽培的人物，否则不会叫他独自来亭州独当一面，他也是听过祖辈许多掌故的人。可是，肯像这位司州大人一般，为了一地百姓，不惜调动他们这样的大商会，甚至叫黄云龙这五品都官连日奔驰而甘之如饴，白小棠见所未见，亦闻所未闻。
他肃了面容，拱手道：“黄大人只管放心，司州大人既是将亭丰、亭岱交给白氏商会负责，我定不会所托。”
黄云龙立时便动用了都官从事的令牌，命开了城门，领着郭怀军匆匆往小关村而去。
这一夜，白小棠借着黄云龙的令牌，白家商铺也是灯火不熄，人马喧嚣。
第二日清晨，当接到黄云龙的消息，一夜未眠的白小棠满面疑惑地出了县城，却在城外遇到了一脸苦笑的黄云龙，然后白家这位年轻有为的掌柜瞪大了眼睛：“黄大人，你还遇上别的归队百姓？”
不对啊，他记得这赤岭镇才多大？从亭州回来的没这么多人啊，这放眼看过去，起码也有两三百，男女老幼人人惊惶不定。
黄云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简单把事情道来：“反正是刘家逼得百姓无路可走，我要是到得再晚些，可真是没法挽回了……”
白小棠迅速抓到了事情的关键：“姓刘的人呢？县令呢？”
郭怀军回答得简明扼要：“死了；伤着走不了。”
白小棠：……
黄云龙却是想起岳欣然的吩咐，不由头痛，他很怀疑，岳欣然叫他连夜赶来，是不是有可能猜到了这种无法收拾的局面，可若真要说，百姓们若不是被逼到份上，谁会真的断了后路。
黄云龙道：“白掌柜，先将他们运到丰安吧，总之，先不能叫亭丰的官府抓到。到了丰安，反正是有司州大人。”
白小棠瞅了黄云龙一眼，他可真是服气啊，头一次遇到当官的说的话、要干的事比土匪还像土匪的。
郭怀军解释道：“黄大人也是为百姓好，即使此事之中，他们有错，可若在亭丰审讯，未必能得到公正，到了丰安，司州大人自有转寰余地。”
白小棠点头：“成。”反正他是奉司州大人之令行事。
两下议定，黄云龙先回亭州城复命，实是眼下在亭丰的情形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白小棠与郭怀军自会善后，先将小关村与其余两村的百姓迅速迁往丰安——务必要抢在刘家反应之前。
他们谁都知道，小关村之事必须会踩痛刘家的神经，引来手握边军的刘氏的疯狂报复，若是落在刘家手中，这些百姓实在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而白小棠忙活了一个上午，终于将这摊活儿忙完之时，岳欣然的亲笔书信也已经快马而至，匆匆读完，就是以白小棠的聪明与此时的疲惫，也不由拍着桌案大笑了整整一刻钟。
那封书信墨迹淋漓，显然是一气呵成，对于亭丰如今一触即发的极危局势，那上面只有简单一行消息：将小关村之变始末遍传诸郡，务叫百姓周知。
白小棠再度忙碌起来之时，只有一个感慨：刘家……可真倒霉啊。

第140章 劝你不要暴躁
亭丰, 刘府。
家主刘靖宇常年坐镇亭州城，不少要事皆他在亭州而决, 但刘余陈赵的边军却是长期驻扎在亭安、亭丰、亭岱这三亭地界, 少不得各有统兵之人，刘家军的实际带兵人便是刘靖宇的胞弟刘靖川。
刘靖川常年居于亭丰, 他大半时日都在军营之中，故而亭丰的这座刘府，虽然占地数十里, 极尽奢华，平素却是少有主人在的。
但近日，刘府的下人们却个个少了平素吃酒耍牌的做派，个个崩紧了皮子、如临大敌，实在是少见得很, 家主连同二爷竟都同时在府上, 这在刘府一年到头只有年三十才可能有的情形, 现下非年非节，竟是同时在家中，这二位爷可都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 连后院的夫人姬妾们都要战战兢兢，叫下人们如何不紧张。
事实上, 前院里, 刘靖川神情倒是颇为放松，他只略带了三分不满道：“大兄，此事上头, 你为何要听那姓孙的使唤？他们那些所谓世族，素来没把我们边军看在眼中，我早瞧那些鸟世家不爽了！若叫我说，大兄就该一声令下，管他什么鸟的都护府、孙林世家，一把火放下去，保准干干净净！”
刘靖宇却是从容，他看了一眼自家这兄弟，训斥道：“你成日里就知道打打杀杀！好好动动你的脑子！若当初我也听你的，咱们去北狄人打杀一番，今日焉能有这番家业？”
刘靖川不甚服气地坐了下来：“大兄，这情形怎么能一样！北狄那会儿，朝廷给粮给地，咱们人手不足，安安心心扎在亭丰，如今有粮有人，兵强马壮！那会儿给朝廷赔笑脸便也罢了，现在为了收拾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和女娘，还要去听姓孙的么！不过就是一个空壳都护府，手到擒来，何须大兄听那孙的安排行事！”
这件事上头，刘靖宇却是十分坚持：“你的粮是怎么来的？不还是靠着那些佃农？佃农怎么来的？还不是咱们学着姓孙的姓林的努力把亭丰盘下来攒起来的？打打杀杀听起来倒是痛快，能得个什么好处？再者，你莫要小看陆膺和那陆岳氏，这二人都不是好对付的人物。”
刘靖宇想到先前在岳欣然手上吃过的憋就是胸口一闷……若非那陆岳氏手段这般强硬，竟要撇开他们独自发展那什么丰安新郡，自己断不至于这么快与之撕破脸。
陆岳氏手段也确不简单，她到亭州才多少时日？满打满算不过两月，却是拉起了那些衙役捕快的架子，将原本到亭州城乞食的数万流民收拢一处，修官道、整田地……隐约间，那听起来是个笑话般的丰安新郡也有了雏形。
若非对方意志坚决又手段这般强大，刘靖宇与孙洵也绝无这么快走到一处。
刘靖川却是十分不服，他始终觉得，为了对付一个新立的劳什子都护府，根本犯不着向孙氏这般低头，还要对他们言听计从，没得掉了他们边军的身价！
但刘靖宇心中却是明白的：“好了，你莫要摆出这副将军架子，姓孙的不是什么好人，不必你说，我自然知道。收拾那都护府固然是犯不着叫我这般低头，但是，我们不只是要收拾那都护府，更要以最小的代价收拾了那都护府，不能我们在前头与那都护府拼得死去活来，反倒叫孙林二氏在后头捡便宜吧？”
刘靖川反应过来：“原来兄长是想当个渔翁！”
他们长在边军，自他们父亲那一辈开始便驻守亭州，兵书也是少少读过几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还是晓得的。
刘靖宇拈须而笑：“此事上头，瞧着我们是对孙氏俯首帖耳，但你莫要忘了，孙林二氏的田地可比我们不知多到哪里去，不是我瞧不起咱们几家，这孙林两家在此近百年，名气也比我们大得多，那些流民要真说起来，还是咱们三亭的多，他们三雍的少，此计能成，自然是我们占大便宜，但孙林二氏名声在外，都护府届时坏了事儿，陆膺若是恼羞成怒起来，也必先是迁怒于孙洵那老匹夫，届时，咱们便小小跟在后头隔岸观火便是。”
刘靖川这才恍然，拍案道：“兄长此计大妙！”他一边思忖一边道：“反正咱们那些收租的人下去先将那些流民家中的契给签了，届时他们保管走不了，若他们都留在了原籍，那什么丰安新郡还有什么人能去种？那女娘的算盘便是落了空！若是大兄再趁机与陆膺说上几句好的，把姓孙的卖上一卖……”
听到胞弟竟与自己没说出来的思虑不谋而合，刘靖宇忍不住与他同时一道大笑起来，果真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竟是都想到了、一处去了！
回头流民嘛，反正都护府帮他们养过了这段青黄不接最艰难的时日，又能乖乖回来种着地，而黑锅却叫孙洵去背，好处到手，极少沾事，这就是刘靖宇带着刘余陈赵这些边军将领在这两国交战的乱局中，非但没有损兵折将、反倒是坐地发家的处世法则。
就在此时，一个门房满头大汗跑进来回禀消息：“见过家主。二爷，亭丰郡郡守望带了赤岭县县令求见！”
刘靖川挑了挑眉毛：“赤岭？”
这是亭丰犄角旮旯的地界，他实在想不起来能有何事。
不过，亭丰郡守也是刘家的心腹，刘靖川道：“大兄要不要一并见见？若是大兄不耐，便我先去听听。”
刘靖宇可有可无地道：“不妨事，叫他们进来吧，我也许久没回来同他们聊聊了。”
那门房却是大汗淋漓，心中惴惴，因为昨日这什么赤岭县县令就曾求见，据那县令说，他先是到了军营想求见二爷，结果才被告知二爷归了家，他才匆匆赶来，道是有急事，身边还带了一个也敢说姓刘的旁支玩意儿。
刘府在亭丰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啊，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门房一看不过是赤岭县的小小县令和小小的刘家旁支，就是给了好处也得慢慢候着！
再者，如今不只二爷在府中，家主也在府中，二位爷关门议事，谁敢贸贸然通报？若是惹了两位老爷恼怒，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故而，门房也只是收了银钱后叫对方留下拜帖，叫对方在门外候着——天知道，这亭丰郡，等着求见两位刘家大爷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拜帖在里边排着，刘二爷可不是什么天天会检视拜帖的雅致人。
刘家在赤岭死了人，这县令当然知道轻重，他问那刘员外之子，知道刘员外是奉了刘家主的命令急切想去小关村拿人，结果却死在那里！
事关重大，这县令根本吃不准刘府的态度，这些事情是以刘家家主的命令直接递给刘员外的，人却因此死了，这样的事若是传开了，刘府颜面扫地，焉知他们会不会恼羞成怒将自己也一并处置了！
这县令左思右想还是没敢将这样的大事告诉一个门房知晓，结果他左等右等，一个县令，愣是等不来刘府一个管事的来问一声！
事关重大，他不敢再耽误，第二日立时去寻了郡守，这才得以进来，加上路途的时间，再这样一耽误，距离事发之时已经是三日的功夫过去了。
当着刘靖宇与刘靖川的面，县令战战兢兢将事情回禀：“刘员外说，他本是一片好心想赁地予那些流民，谁知他们赁了田却出尔反尔，绝不能轻饶。下官点了衙役前去捉拿那些敢‘反悔’的流民……”
事情听到此处，刘靖宇只略微皱眉，刘靖川却是不耐地端起了下人端来的酪浆大吞了一口，亭州紧邻大漠，饮食诸事上亦与北狄有些交叠，譬如喜饮牛羊乳汁所制的酪浆，消闲解渴，再好不过。
可接下来，那县令的声音越发微弱：“……我与刘员外到了小关村，谁知那些流民早逃了不说，那些村夫竟群起而攻，杀了刘员外，下官连同一众衙役皆被他们追杀数里……”
刘靖川一口酪浆呛在喉管中，差点没气出个好歹，他猛然推开拍背顺气，直接拔了刀，直接瞪向郡守与县令：“那贱民呢！拿到了吗！老子要亲手剁了他喂猪！该死的贱民，反了他们！”
刘靖宇不在，素来是他管着亭丰，他对这些琐碎事情极是不耐，早就习惯了这此贱民如猪狗般逆来顺受，何曾听过这等惊世骇俗的逆反之举，此时气急败坏，恨不得小关村的村民就在他面前，不砍十刀八刀难消他心头怒火！
那县令已经骇得不敢说话，他是亲眼见过这位刘将军一言不合如何杀人的，面对刘靖川直如青面厉鬼般凶恶的神情，这县令竟吓得湿了裤裆。
亭丰郡守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朝门房道：“还不将他带下去，莫污了大人与将军的眼！”
然后，他才向刘靖宇与刘靖川将事情补充完毕：“这怂货也不是不知道轻重，当夜他便赶回县城，点齐了县衙中所有人手想去抓捕这批反贼，谁知道，那整个小关村竟是空无一人，那些反贼竟然一夜之间便跑了个无影无踪。整个赤岭县查了个底朝天也未能找到。”
刘靖宇断然怒喝道：“不过一群只知种地的泥腿子，怎么可能全无踪迹留下！”
刘靖川恨恨道：“定是那混账办事不利！”
那郡守却是知道刘靖宇的意思，他也点头道：“下官也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一群连村子都从来没有离开的贱民，怎么可能一夜跑得全无踪迹，莫说是小关村，竟是赤岭县都找不到。”
刘靖川气得挥舞长刀：“那你还在这浪费唾沫，还不点了人赶紧去抓！赤岭县找不到，就在整个亭丰去找！遍查家家户户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不过一群贱民，竟敢踩到我刘府的脑门上，我看就是太惯得他们！必要将之碎尸万段，否则刘府的颜面何存！”
这几年的经营，整个亭丰早被刘靖宇兄弟看作是自家的后茶园，一群小小的贱民，竟敢杀了刘府的人！倒不是那死去的刘员外于刘府有多么亲厚，他是刘府派去打理赤岭田地的，在赤岭，他就象征着刘府！杀了他，不就是狠狠在刘府头顶上拉了泡屎？！不狠狠教训一番，他们兄弟二人心中怒意如何能平！
只是，刘靖宇见过官场更多大风大浪，他稍微冷静下来，问道：“郡守你有何提议？”
郡守道：“下官立时去查自是应有之意，怕就怕，哪怕下官将整个亭丰翻个遍，也还是寻不着一个小关村村民。”
刘靖宇皱眉，刘靖川两眼冒火，那郡守才低声道：“下官昨日收到消息，都官从事黄云龙也悄悄到过亭丰。”
刘靖川哗地直接踢翻了桌案：“欺人太甚！大兄！他们欺人太甚！！！”
竟敢跑到他们的地盘上杀他们的人，这叫刘靖川怎么忍得下去！
“大兄，整个亭州谁敢这般轻慢咱们兄弟！”说到后来，刘亭川已经双目尽赤，他朝门外吼道：“把赵、余、陈三个将军叫来，老子要点兵！”
在刘靖宇看来，些许刁民闹事在他看来只是鸡皮蒜毛的小事，但是，赶在他胸中这个得意盘算才刚刚实施的节骨眼儿，竟是刘府先死了人，这简直是一个个大大的恶兆，叫他只觉得十分光火，全无反对刘靖川出兵之意。
郡守乃是文官，见到这样的架势难免惊心，小声问道：“将军点兵意欲何为？”
刘靖宇冷声道：“既然黄云龙来过，你手底下那些都官便不好用，叫二弟领兵去抓那些逆民吧。”
以兵杀民，不论是刘靖宇还是刘靖川竟没有一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郡守看着这兄弟二人滔天杀意，原本想说什么，竟是一个字再说不出来。
刘靖宇面色阴沉，不过是去杀群反民，有何不可？在他看来，都护府这一次的挑衅，竟在他刘家的地盘上打他刘家的脸！……刘靖宇兄弟不约而同在心中做了决断，时机一到，必要毫不犹豫发兵攻打都护府，一把火将那女娘连同都护府烧杀个干净，什么姓黄的姓蓝的都要悉数踏平才解胸中之恨！
然后刘靖宇神情淡淡地召来了刘府的管家：“咱们几府签的那些佃民，我看是太轻闲了，加加租，叫他们多忙活地里，省得还有心思去想这些大逆不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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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子是亭岱清江县人，清江县在亭安最南，他们这一队人餐风露宿，比关大郎一队多行了几日才隐约看到了清江县城，龚明也吁了口气：“咱们先在县城外这村里歇一宿，再按先前计划好的，轮流到各村接上家里人。”
纵然是在亭州城以工代赈赚了这些米粮，但是庄稼汉皆是十分俭省，哪里舍得打尖住店，赶路急了便就着身上带些干粮、饮些泉水对付，遇到有村子的时候，便将粟黍托付人家做了还能吃上点热乎的，推着的车上带些米面干粮是足够的；他们人也多，只要不是天气特别恶劣，荒郊野外的露宿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但这一日，偏在这清江县的村上遇到了事，远远地，一队兵士看到他们，竟掉了头来：“你们！都是哪里的！”
壮子等人俱是不悦，但想到马上到家，心中终是喜悦更多，便都忍住了，一语不发，由龚明出面，亮出了都护府的文书：“他们俱是清江县要迁往丰安新郡的百姓，我是都护府新任安民官。”
听到都护府的名字，为首那小校却没有给半分颜面，竟上前来：“把你们的东西都解开！谁知道你们有无带着兵刃，都给我搜！”
龚明皱眉：“我们并不入城，你们因何要搜身？”
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莫名其妙搜什么搜！
那小校却冷笑一声：“谁知道你们当中有没有混着反贼！”
壮子登时便有些生气了，但龚明不知为何，却是面色从容，竟生生忍了下来：“既是如此，这位兵爷请吧。”
小校并不客气，呼来喝去，将他们的小车打翻在地，若非是都护府急令督造的这批小车十分结实，说不得会不会被打坏，壮子忍耐不住，猛然站了起来，余人亦是不约而同哗啦起身，虽是一语不发，但几十双眼睛怒瞪着这群兵士，他们紧张地握紧了兵刃，竟是不敢再前一步。
龚明上前扶起了小车，抬起头淡淡问那小校：“这位校官可搜出我们身上带了什么兵刃了吗？”
那小校冷冷看着龚明等人，不待他说什么，那村子里走出一个老汉，咳嗽一声：“二狗子！你做做样子能交差就得了！乡里乡亲的，你以后还做不做人啦！”
被一口喊破“二狗子”这小名的校官身后，登时引来一阵窃笑，校官回头怒瞪自己这群不争气的下属，壮子等人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儿，他们这一带，就是特别喜欢用狗儿、猫儿、狗儿的小名，盖因小孩子体弱，这样的贱名好养活。
这原本十分厌恶的校官不知怎么的，有了二狗子的小名就凭白多了几分亲切，竟没那么惹人厌了。
小名叫二狗子的校官也只是涨红了脸狠狠瞪了咧嘴笑的壮子一眼，才恹恹地挥了挥手：“走吧。”
他手下人都稍走远了些上了马，他才忍不住压低声音向那老汉道：“四叔公！俺现在大小也是个头面人物，你就不能给留点面儿吗！”
不待老汉吹胡子瞪眼训他，这小校官便一溜烟跑远，上马走了。
龚明向老汉道谢，却听他叹气：“这世道，乡里乡亲的，不过嘴皮子碰碰的事儿，犯不着谢。你们也莫怪二狗子，他身上背着这摊损德的破事，也是个倒霉摧的孩子。”
四叔公在村中辈分颇高，有他出面，将龚明壮子等人安置在村中各院里，他们人这么多，虽然不能人人有床铺，可也比露宿强上太多，晚上聚到一处吃饭别提有多热闹了。
壮子等人被村民围着：“你们都是从亭州城回来的？”
一路许多人问过了，又是一个县的乡亲，没什么不能说的，壮子爽快地点头：“俺家先时没了地，俺便到亭州城去讨口饭吃，结果遇上都护府以工代赈，靠着做工换了米粮，现下回来接掩媳妇和娃。”
村民们登时哗然：“原来是真的！二狗子那倒霉孩子还死活不肯说！”
壮子还没说他要做什么，便听这群百姓七嘴八舌地又问道：“你们是不是要接了家里人去什么新郡？”
壮子点头：“诸位乡亲都知道啦？”
那乡亲一指壮子的小车车，得意地大笑：“大家早就听说了，看到推着小车成群结队的，定是来接家里人往新郡去的！”
然后他压低了嗓子：“你们也别怪二狗子，听说有人想去新郡，赁主却不让，反倒要加赁资，那人被逼得动了手、杀了人，如今这些丘八正四处搜查这群人，说他们是反贼哩！你们这些要去新郡的，可就是被盯上了么。”
龚明听得直扶额，果然，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不过，其实也与事实出入不大，他便也在旁边听着，并不多言。
周遭百姓一脸唏嘘：“若不是逼到那份儿上，谁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杀人哪。”
这话题太过沉重，很快便被略过，他们问起许多感兴趣的话题：“那什么新郡真的给你们地？”“那地收你们多少银钱？”“什么？！只要做几月的活就能换地！真的假的！”“这什么都护府可比赵将军家的仁义……”
一路走来，这样的问题少不得先是不信，后来羡慕的，壮子却是始终是一样的想法：“乡亲们不必艳羡啊，都护府那位司州大人说了，还有许多活儿需要人去做哩，要是不怕，现在去做工换米粮，攒够了工绩一样可以换地啊。”
村民们惊得呆住了：“都护府有这么多地？！”
壮子豪爽地笑了：“怎么没有？要多少有多少！都护府以工代赈的活计里面就有一项是叫我们去平整土地，整出来的地不就可以分给大家伙了吗！”
这一晚上的功夫，他们竟是未能怎么歇息，这清江县的小村里，村民们对于那个遥远的北方新郡感到十足新奇，听说那里有着一望无际的良田，纵横沟渠将肃水引到田边，还有大轮子一样的筒车会自动将水抽到田里，听闻那都护府竟还可以免息借到粮种农具……阵阵惊叹之后，那些隐约的传言被证实，原来那一切不是谣言，那个美好而不真实的世界真的存在——难怪有人不愿赁地，想去新郡。
子豪迈地大笑道：“你们不是认出了这些小车吗？喏，这也是都护府供给我们使的，咱们平头百姓，怎么弄得来这么多小车！”
隐约而危险的念头，伴着那是个听来太过美好而不真实的世界，借由这一辆辆小车被推到了他们眼前。
村民们艳羡地看着那独轮的车子，可以装不少东西，在平整的官道上，哪怕是气力不甚大的汉子也能轻易推起几百斤，若是累了，只管放下来歇歇，也全不会将车中的东西给倒出来，真是方便，他们不舍地摩挲着。
在壮子豪爽地将车子临时借出之后，这些村里的汉子们不厌其烦地将这独轮车推来推去，大声说笑自己要有这车用来装什么，有人说要用这车来日日盛水，这天天里挑水挑得累死了；有人说要用这车在秋收时挑粮，今岁必定是个大丰之年，粮定会多得挑不过来；有人却道，要用这车来载自家媳妇，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媳妇堆里直笑那新嫁娘好福气。
这独轮车被他们推来推去，爱不释手，好像从摩挲一下那光滑的车把手……就能隐约离那个遥远的世界更近一些。
这一夜壮子他们歇得很好，第二日一早便告别了村中乡邻早早出发，归家的心是那样迫不及待。
但壮子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群兵士将村子围了个结结实实。
四叔公面色很不好看：“这位大人，俺们一早还要出去耕地，这春时里地头活儿还多，可否放俺们去地头？”
为首那人冷笑一声：“耕地？我看你们是忙着结交反贼！”
四叔公眉头皱起来。
却远远数骑奔驰而来，当先一人滚鞍伏地急急解释：“将军！都是误会，小的昨日检视过了，那只是一群路过的流民，其中并无反贼……”
为首这将官却是一鞭直接将二狗子抽到一旁，厉声道：“没有反贼？你以什么做保？你项上头颅么！”
军中早就三令五申地说过，若遇流民，定不能轻放通行！这小子把军令当耳旁风，抽的就是他！
二狗子被抽出了一脸的血，再不敢多说，四叔公却是看不下去，上前道：“俺敢以这条老命做保！”
二狗子不由急道：“四叔公！”
四叔公却似不闻，只盯着那将军：“昨日那些人俱是我清江的乡亲！口音没一个人不是的！那些‘反贼’，”四叔公一脸嘲讽：“按你们官家的说法，都是亭丰的！差着几十里地，怎么可能是反贼！”
那将军面色阴沉，目露凶光：“你这老东西倒是有底气……”然后他冷笑一声：“来人，传我的令，既然你们这般热情好客，那便是地里的事情还不够忙活，方圆三十里，赁金再加三成！”
二狗子急急道：“将军！加了三成他们可怎能活下去！”
四叔公却是凛然道：“俺们村同你们赵家的契不是这般签的！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四成赁资，凭你空口白牙，想加就加？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就算到了皇帝面前，俺也要辩上一辩！”
那将军冷冷瞅了他一眼，手忽然按到了长刀上，二狗子眼神蓦然一僵，他是个小校，却也跟在将军身后几次，哪里不知道这是将要杀人的征兆，几乎是在将军拔刀的一瞬间，二狗子和身扑了上去，大吼一声：“弟兄们一起上！”
那将军神情错愕间，忽然发现，自己身后，竟有十数人同时拔刀而来——这位高高在上得太久的将军怕是忘记了，兵士也自百姓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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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刘靖川与刘靖宇在发布命令前无论如何也绝没有想到的局面，不过只是想将镇北都护府招揽流民的工作拦上一拦，竟生出这样多的事端，赤岭县刘员外被杀竟仿佛只是一个开端。
先是亭岱传来消息，赵家一个子侄领兵清查反贼竟被乱民一拥而上，乱刀砍死；赵家派兵前往镇压，本欲将那几个乱贼抓起来，却引得周遭村县一并抵抗，阵前竟还发生了军士哗变，赵家家主亲自前往镇压，却被那些哗变军士摸到营中烧了粮草，赵家的军营差点炸了营！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信号。
他们几家手中的边军彼此往来十分密切，训练之时也常配合无间，赵家竟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其余几家派兵前往镇压是有极大风险的！谁知道这同样的事情会不会传导到其余营中！
震惊之余，刘靖川不惜亲自带了刘家的兵过去帮助镇压，一道镇压的还有余家的兵马，几乎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赵家剩余的兵将收拢起来，只是，这样的内耗其实杀伤力极大，损兵折将就不必说了，勉强收拢的兵马士气也极低迷。
不论是刘靖川，还是余家的将军、赵家的家主，在事态平息之后，都不惜一切代价想弄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般田地？这样惨重的代价，整个边军的兵力几乎都折损了两成！哪怕是在亭州战况最凶险之时都未曾发生过！
可最终得到的结论却令刘余赵陈几家怀疑人生：只是因为赵家那子侄对路过的流民看不过眼，想收拾那些流民留住了一宿的那个村子而已……
事态之玄奇已经超过了刘靖川对事情的理解，他好歹带过些兵，隐约嗅到一股不太对头的风向，第一时间，回到刘府，便想将此事报予刘靖宇知晓，竟然又再次遇到了亭丰郡守带着那倒霉摧的赤岭县令。
看到这二人，刘靖川便是心中一跳，对了，这一切事情俱是从眼前这县令所提的那什么小关村开始的！难道是又出了什么事！
刘靖川一把提溜起那赤岭县令：“你那什么县城中也有乱民闹事？！”
刘靖川胡须拉碴、眼下青黑，一双布满红丝的眼中满是随时喷发的暴戾，刘赤岭县县令吓得一脸惨白，拼命摇头。
亭丰郡守也是一脸莫名：“将军为何这般相问？”
刘靖川面上明显松了口气，不是便好。
亭丰不比亭岱，那头是赵余两家的地盘，亭丰可是自家的地盘，若也像赵家那样来上一轮，这日子便不必过了！
即使如此，刘靖川看着这二人，心情也不甚美妙，他不耐地道：“你们所为何事！近来大兄这头事繁务杂，若无要事便不必拜见了！”
亭丰郡守都不由一噎，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他们会无缘无故再次登门吗！
刘亭丰累得要死，懒得搭理二人，抬腿便率先进了府。
亭丰郡守二话不说，就像没听到刘亭丰方才那番话一般跟着进去了。
“二弟，此番你辛苦了。”捏了捏眉头，刘靖宇脸也难掩倦容，他是绝计没有想到，不过是想着与孙氏联手顺水推舟的事情，竟会生出这样的乱子。
这段时日，刘靖川在亭岱镇压乱民，他就一直琢磨，到底是何处出了岔子，可一时间，竟百思不得其解，要么就是都护府那头派了间子潜伏在他们边军之中，趁机作乱，可是不论怎么查，那些军士都是他们边军自亭州选拔出来，早在陆岳二人抵达亭州之前就已经在边军之中了，怎么看也不可能？难道是他们被都护府收买了？所以趁机作乱？可是，什么样的收买，能叫他们豁出性命也不要，要同边军过不去？
心烦意乱之际，刘靖宇抬起头来，看到亭丰郡守与赤岭县县令，面上流露出与方才刘靖川一模一样的警觉：“发生了何事？！”
亭丰郡守忙道：“不是乱民。”
刘靖宇面上的倦意更浓：“若无要事，便改日再说罢。”
赵家那头实是让他们近来焦头烂额，仓促间平叛，要调集兵力，还有粮草辎重，一时间能够动用这许多资源的，也就是他这个家主了。
更重要的是，以前边军并不是全然没有战事，可那些战事到得最后终归是有利可图，要么是人口，要么是田地，要么就是赏赐，现在呢？这一战打下来，除了一个稀烂的亭岱和半残的赵家军，竟他娘的一无所获。
刘靖宇心累啊。
却听亭丰郡守道：“刘大人，赤岭县内，这短短半月间，发生了多次佃农出逃之事，下官怎么想也觉得此事不对，故而特叫他来一并回禀。”
刘靖宇皱眉：“不过就是些佃农……”
亭丰郡守打断了他的话道：“大人，半月间，赤岭已经抓到七十多户试图出逃的佃农了！”
七十多户，刘靖川简直要气笑了。这才多大点屁事，这郡守到底知不知道，就这半月，亭岱这场莫名其妙的哗变中，整个赵家，精锐都消失了不只七千人！
不过七十多户佃农而已，他们刘府佃农何止千千万万，何至于在这样的当口寻上门来，这郡守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缓急？简直不知所谓！
他不耐地开口道：“少了就少了！改日再说……”
刘靖宇却忽然道：“等等。”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你是说，这七十多户，都是这半月间‘出逃’的？”
亭丰郡守郑重点头。
说起来，此事的觉察纯属凑巧。
这赤岭县自从出了那桩命案、又引得刘氏家主这般关注，这县令简直风声鹤唳，县中反复巡逻，若是那伙乱民识相不再回赤岭便罢，若是回去，定要将他们捉拿归案，好向刘府将功赎罪！
便是这大力巡逻中，县衙才发现了几次怪事，不断有佃农偷偷摸摸出现在荒郊野外，开始还都以为是那伙乱民在行事，结果一抓 ，发现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佃农，谁又会在夜半在外边闲逛，一审，发现竟都是意图逃出亭丰郡的。
理由竟还一模一样……
第一次是偶然，发现不是小关村那帮乱民，他生气地喝骂几声便放了，第二次就让他生气了，这不是故意捣乱了，都直接扔牢里去！第三次，第四次……等到越来越多抓到逃走的佃农时，县令觉得，这事情好像不太对啊。牢头来禀，牢里都已经快装不下了，大人准备怎么处置？
县令惊出一身冷汗，这一次，他终于学聪明了，没去什么军营，也没去什么刘府，他直奔了亭丰郡衙！亭丰郡守虽有协助出兵、准备后勤的职责，可终究是文官，在民生之事上十分敏锐，赤岭可是整个亭丰人口最少的一个县，小小一个赤岭居然都抓到了七十多户出逃的！那没抓到的呢！其他县呢！
刘靖宇猛然看向亭丰郡守：“整个亭丰郡，这半月到底消失了多少‘佃户’？！”
这半月间……这半月间，他与二弟焦头烂额只想着迅速平息亭岱那头的暴动，就是底下有人发现了佃户逃跑之事来报，他们也根本分不出心神！
至于那些佃户为什么跑，跑到了哪里……这他娘的还用说吗！

第141章 第三轮~
这些佃农, 连地都是佃着刘余陈赵几家的，一年到头辛辛苦苦, 除去赁资与粮种, 地里那点收获还能剩下多少？勉强果腹就是不错了！
整个亭州，他们还能跑到哪儿去！
能叫这些贱民这般不顾一切, 背井离乡出逃的，必然只有那夸张宣扬的丰安新郡！
那些流民推着那破车沿途不知传了多少流言出去！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要说和都护府那娘们没有关系, 谁信？！
刘余陈赵这几家边军原本不过是将多截些自己境内的流民，如今春耕开始，只要不令他们投奔都护，留在亭丰几郡老老实实地耕作，靠着春夏几时的野果野物, 再略微贷些米粮给他们, 坚持到秋收并不是什么难事。
秋收靠着田地的赁资, 这些流民农户的出产便又能充实刘余陈赵这几家的仓廪，这算盘完全没毛病。
结果现在呢，非但是这些流民拖家带口地跑了, 赵家的军营炸了，亭岱搞了个乌七八糟不说, 亭丰竟还开始有佃户外逃！
佃户可与那些流民不同！
流民皆是在筛选之时, 因为拖累太大，或是因为劳动力不成，未能被看中签了契的人家, 可这些佃户是早就签好了契、佃了田的！他们这一跑，留下的田谁来耕作？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
一旦人口开始大规模出逃，没了人口，没人种粮，田地会荒，秋收会短，甚至边军的兵员补充都会成为极大的困难。
要知道，维持一支军队的消耗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光是粮草军需这一项，在史册上都拖垮了多少帝国，更不要说十万边军如今没有朝廷的粮草供给，要全赖亭丰三郡养活。
这十万边军是刘余陈赵四家的立身之本，再短也绝不会短他们，要是佃农大规模流失成为事实，为了维持军需消耗的基本支出，刘余陈赵这几家只有一个选择——加倍盘剥克扣那些佃农，以更少的人口养活同样的边军，不就是意味着分摊到每个人身上的负担更重吗？
若是没有选择的情形下，百姓恐怕只能一忍再忍，直到忍无可忍的那一日揭竿而起，一发不可收拾；可现在，经过边军大规模的搜捕与几次边军镇压的变故，间接证实了丰安新郡的消息完全属实，整个亭丰三郡的百姓，哪怕是在穷乡僻壤，都已经知道了丰安新郡的存在。
面对更加高压的统治和更加苛刻的盘剥，逃到丰安，是任何一个判断正常的百姓都会做出的选择，届时，亭安、亭丰、亭岱三郡将面临可怕得多的大规模出逃，而现在，只不过才是整个边军苦心经营的亭丰三郡的崩溃开端罢了。
刘靖川未见得能预料到以后的大势，却已经隐约感觉到恐惧，与极度的愤怒：“大兄！这娘们既不想叫咱们好过！咱们又何必再留什么活路！”
面对这几乎全无遮掩的杀意，亭丰郡守与赤岭县令身为文官，竟未曾觉得有多么违和，虽依旧心惊胆战，却并无丝毫反对之意。
原因再明确不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自刘余陈赵在乱局中驻扎亭丰三郡之时起，从目睹边军不动声色地侵占田地，到不择手段巧取豪夺……他们二人还能一直在这位置上，也早从旁观者到帮凶，到成为边军控制整个亭丰三郡体系的一部分，再不可分割。
若是叫都护府将亭丰亭岱亭安的人口吸走大半，少了米粮与人口，边军必将一日日衰落，届时都护府若趁机收拾了边军，他们这些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刘靖宇却是强行按捺住心中升起的杀意，他只冷然道：“此事我自有计议。”
刘靖川还欲再说什么。
刘靖宇却是缓缓道：“不能给孙家留下攻诘我们的把柄。”
刘靖川登时默然，都护府再如何恶心，毕竟是大魏皇帝亲封的，他们手握近十万边军，冲进亭州城烧杀抢掠不是不成，但若是叫那心机深沉的世族知晓，再被他们将此事上报朝廷、占据道德高地将他们收拾了，岂非是与他人作嫁？
归根到底，在刘靖宇与刘靖川心中，孙林二氏这样盘踞亭州近百年的世家才是心腹大患，初初成立的都护府哪怕将亭岱三郡搅得天翻地覆，他们也有信心认为随手便能收拾，并未觉得是多么大的麻烦，唯一的顾忌，不过是不想叫孙林二氏当了渔翁。
这一点上，刘靖川是信服大兄的判断的，大兄既说了他自有计议，便上已经开始筹谋起来了，那都护府的臭娘们，叫她再多活几日好了！
这般想着，便听刘靖宇向亭丰郡守问道：“不能叫他们再逃，亭丰郡这里，你先下政令，严禁这些佃户四处走动，叫你手下那些官吏四处搜捕，推行连坐、揭举之法，一人敢逃，全家受罚；他人敢逃，举报有赏，总之，必是要令他们不敢再逃！亭岱与亭安那里，我修书一封，叫他们也速速行动起来！”
刘靖川知道，大兄这也是没奈何的法子，已经跑到丰安新郡的佃农，一时间是极难追回来了，肉都到了别人的嘴里，还想叫别人吐出来，怎么可能？！丰安新郡从上到下用的人俱与整个旧亭州的官僚无太大关系，或者不过是些失意的捕快衙役之类的底层，他们根本无法渗透，又怎么可能从中操作，找回那些逃跑的佃农呢？
只能另想法子。或者，干脆等到大兄的“计议”功成之日。
因此，现下能做的事，不过是迅速止损，先不要叫更多的佃农跑到丰安去，另一方面，再多多安排加紧对现在这些佃农的管控，不要叫他们生出逃跑的心思。
便在这时，门外随从急急传令：“大人！都护府有函！”“大人！都护府有函！”
一并进来的，除了刘靖宇的随从，竟还有那亭丰郡守的随从，二人同时面色微妙，他们才在商议着如何对付都护府竟这般快就收到了都护府的反馈么？
一打开公函，二人同时色变，刘靖宇勃然大怒道：“欺人太甚！！！”
刘靖川急急问道：“大兄何事？”
刘靖宇胸膛起伏，一时间竟气得说不出话来，以他先时应时的忍字当头，此时竟也气成了这般模样，只叫刘靖川越发焦灼，他索性一把夺过那封公函，下一瞬间，刘靖川瞪大了眼睛：“这娘们TMD这是不要脸面了要跟咱们强抢了啊！！！”
只见那封公函上清楚明白地写着：丰安新郡新立，无主良田众多，亭州百姓流离饥馑，皆因失地无着，春耕在即，辰光宝贵，因此，都护府鼓励诸郡诸县无田无地的百姓前往丰安，通过以工代赈赚取工绩换取良田，丰安新郡会为百姓提供打工指导，打工期间食宿全包，希望各郡县配合做好相关工作，帮助有意愿的百姓前往丰安。
那公函总结了一句：叫亭州百姓人人有地丰衣足食，此乃陛下怀仁慈之心所至，都护大人爱护之意所归，盼诸官周知，切记谨行，天道昭昭，自在民心。
最后，这公函以小字又补了一刀：此文已贴之于诸郡县市集，露布告知百姓，也请诸官周知。
刘靖宇看得双手现在还在发抖，好一句“陛下怀仁慈之心所至，都护大人爱护之意所归”！这样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要是有人反对，岂不就明摆着和皇帝陛下对着干，和都护大人对着干，道义上便先矮了三分！
亭丰郡守苦笑道：“当真是不能觑这位司州大人……”
他身为文官，直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司州这个镇北都护府文官之首的位置上，坐着岳欣然这个女娘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是镇北都护府自成立以来，第一次公开行文于诸郡县。
亭丰郡守仔细回想，确实，这就是第一次。先时，不论是无粮赈灾、还是无人可用，这位司州大人竟一次也没有行文于诸郡县，要求他们做过任何事情。甚至哪怕是这一次，张贴这露布，仿佛是为了昭示都护府的行动力，竟只在公文上面写明，这公文已经贴出来了，而不是要他们去贴。
可是，哪怕身为文官中能做到郡守这个序列的中层官员，亭丰郡守也不得不承认，镇北都护府这头号公文，行得光明堂皇，全篇没有一字生涩，却字字雄浑，重若千钧；里面没有一句强调都护府的权势，却处处皆是都护府的气魄。
百姓民生，天下间还有比这更重之事吗？
要叫亭州百姓人人有地丰衣足食，还有比这更有气势的宣言吗？
亭丰郡守心中清楚，有了这封公函，亭丰三郡接下来若想阻止百姓前往丰安，第一已经失去了道义基础，这封公函写得明明白白，百姓现在过得这般苦，就是已经失去了土地，若想整个亭州的百姓丰衣足食，就必须要给他们地，丰安现在无主之地很多，谁阻拦百姓，谁就是不叫百姓过好日子，在道德之争上，都护府已经永远站在了高地上；
其二，这封公函上面清清楚楚盖着镇北都护府的大印，乃是皇帝陛下敕封都护府之后，由都护府向诸郡县下达的第一个命令，若是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做小动作，阻止百姓前往丰安，那就是在挑战都护府的权威，挑战自己的上级，完全可以动用大魏朝廷的秩序规则进行制裁，上令不行者，若是他没有记错，轻者鞭五十，重者夺官流放一千里，亭州之地，若是向北流放一千里，可是连北狄人都看不到了；
第三，这封公函已经公示百姓，也就是说，各郡县所有百姓陆陆续续都会知道都护府对他们的回护和支持，更加向往丰安新郡，做工时包管食宿，积工绩可以换田，百姓怎么可能不心动！若是哪个郡县想暗地里拦上一拦，这工作也会难上千万倍。
一来一去，亭丰郡守心中知道，在佃户逃往丰安新郡这件事情上，他们已经永远输了。如果这是朝堂争辩，那便意味着他所在的亭丰三郡一系在一纸公文之下，已经溃不成军。
这正是刘靖宇这般气闷的缘故所在。
刘靖川却哪里肯认这样的事情，他大声道：“那些佃户签好了的契还能不作数？！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官司就打到金銮殿她也不占理！都护府又如何！便可以打着这般幌子抢咱们的佃农吗？！”
亭丰郡守却是摇头道：“将军，道理不是这般讲的。”
刘靖川气呼呼地瞪着他：“你讲给我听试试！”
亭丰郡守却是无甚畏惧之色，他心中清楚，如今的刘余陈赵几家，与都护府这番交手实在是处在了下风，若是在佃农流失这件事情上再应对失当，结果更是灾难性的，恐怕真的会一蹶不振。
此时，不是什么惧怕与拍马的时候，必须将事情说明白，要这二位务必保持头脑清楚，千万不要再出昏招。
“将军所说，确实有理，佃户佃了我们的地，便要按契行事。若是咱们刘府与刘府的逃跑佃户当堂对簿，就是都护府也无话可说，必是要判这佃户归于刘府，履行赁契。”
刘靖川哼了一声：“可不就是！白纸黑字，谁敢耍赖！”
亭丰郡守道：“可这当中却有个极大的关碍，这么多的佃户，难道要咱们刘府一个个去抓回来对簿公堂吗？咱们刘府要派多少人手到丰安才能把这些佃户一个个抓到？再者，大人，将军，恕下官直言，那些逃跑的”
刘靖川一怔，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先前的处理经验中，凡是他们刘府的佃农，若真有敢跑的，各官府都会协助抓捕，然后争先恐后地给他们送回来，哪里会想到眼前这样的局面。
都护府会帮他们抓人，还会帮他们送回来，醒醒吧！
甚至连耍赖的借口都是现成的，丰安新郡都是四处而来的农民，都护府怎么会知道哪些是你们刘府的佃农？
这亭丰郡守又道：“再者，大人，将军，恕下官直言，那些逃跑的佃农，恐怕皆是因为加了赁资之故吧？”
他一瞥身旁的赤岭县令，对方忙不迭地道：“先时我们抓到那些佃农，确是说因为……呃……”他看了一眼刘靖宇却是不敢再说下去。
刘靖宇皱眉：“这些佃农个个都不老实，竟还敢跑去相助那些流民，我才命他们加了赁资，这有什么？”
亭丰郡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刘大人，赁契既是白纸黑字已有约定，刘府若是率先不顾约定加了契，那佃农逃跑亦非无故毁约，若是由镇北都护府来判这些案子，也定会有借口偏向于这些佃农。”
如果自己不是这两人事实上的谋主，现在已经无法下船，这位郡守是十分想撂挑子的。原因无他，而是敌我双方主将的头脑一对比，实是无法相提并论。
刘靖川此时愤然道：“为何非要那镇北都护府来判！便放到我们亭丰郡来判！”
亭丰郡守看了他一眼，默默无语。
尼玛你自己的佃农跑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你想去和人讲道理，还希望别人把佃农还给你，到你的地盘来讲理？别人脑子有坑会答应？？？
此时，刘靖宇终于反应过来这件事情的困难在什么地方，从头到尾，那赁契中约定的，也只是他们与佃农的关系，根本与镇北都护府无关，也扯不到镇北都护府抢人这件事上，就算他知道岳欣然真的在抢人，他也根本无可奈何。
刘靖宇终于对这番交锋中，自己的水平有了一个客观评价：文官体系里这些弯弯绕绕，真的和武将的打打杀杀截然不同，自己与对方根本不在一个等级。
一旦排除了暴力扫平镇北都护这个选项，便是将他们刘余陈赵几家拉到对方所擅长的战场，好比两军对垒选在了敌军的地盘上，未战便已经输了三成，要想翻盘，谈何容易？！除非……将对方拉到自己擅长的战场上。
刘靖川的怒火直冲云霄，他在屋内仿佛一只激怒的黑熊来来回回疾走咆哮：“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难道我们真对那婆娘无计可施吗？！”
亭丰郡守却是缓缓道：“那倒未必。”
此时刘靖宇仿佛下了一个极大的决断，他抬起头来道：“事已至此，郡守但说无妨。”
亭丰郡守心不是不感慨的，眼前这位刘兵曹刘大人亦不能不说是一方枭雄，只是那位女司州却也更是凌厉，一封公函便令局势再度倾覆：“刘大人，此事之始，既然是孙氏的提议，如今刘府损兵折将、佃户流失，他们也该出面，有个交待才是。”
刘靖宇疑惑不解，却见亭丰郡守微微一笑，将计策徐徐道来，就是不喜欢动脑子的刘靖川也拍案叫绝：“郡守果然是聪明人！若是此计奏效，我看这镇北都护府的名声必将一落千丈，还弄什么丰安新郡，食屎去吧哈哈哈哈哈哈！”
今日局势几番打击，刘靖宇却是彻底沉住了气，他略一思忖道：“我修书一封予孙洵，若是他不肯接，我们便自己去！”
亭丰郡守不由疑惑：“可若由刘府出面，下官方才已经说了坏处……”
刘靖宇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竟叫他觉得遍体生寒：“我早先收到了消息，陆膺恐怕早不在亭州了。”
刘靖丰大吃一惊：“什么？！”
在这种涉武之事上，他的心思却是极快：“大兄！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即使孙洵不去，我们也可借此机会行事！”
亭丰郡守这才惊觉，难怪刘氏兄弟能占据一方，若论手段阴狠毒辣，亭州恐怕无出其右。
几人一番商议，便各自分头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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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亭州城。
葛根一家餐风露宿，提心吊胆，看到那高大的城池才算放下一段心事：“阿父，快看，亭州城总算到了！”
葛父不到五旬，却因为常年劳作，身形已经开始佝偻，年轻时在地里太过卖力耕作，常年骨头疼痛难以劳作，若非如此，他也断不能同意儿子背着他，带上一大家子就那样般逃出了村子。
看到远处的城池，葛父心中的忧虑却是才将将升起，这般逃出来，他们定是将余家给开罪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可那丰安新郡他们一家能否安顿下来，却又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便在此时，官道传来一阵喧嚷，葛父不由紧张起来：“怎么了？快瞅瞅是不是余家来拿人！”
王四妹却是一路跑过来道：“叔父、葛伯、根大兄，是粮队！进亭州的粮队！快一道去看呀！”
王叔不由道：“你一个小女娘，莫要成天咋咋呼呼的！”
虽是这般说，语气却是极慈爱。
王家是他们半道上遇到的人家，比葛家情形还要惨些，被逼得家破人亡，只剩下叔侄俩相依为命，家乡的佃田实是种不下去了，也是听着传闻中那都护府新建了个什么丰安新郡，竟给人分地，冲着这一线希望，他们也是冒险逃离了原籍——两户人家都是再本分不过的庄户人家，做出这样的举动，实是因为对庄户人家而言，再没有比田地更大的事。
靠着佃田，想攒下银钱买地，几乎就是无望之事。
兼之今岁赁资疯狂上涨，几乎叫人看不到活下去的指望，丰安新郡便成了他们心中的一线曙光。
葛根年岁还轻，听闻有热闹可瞧，便有些心动，再一看王四妹红扑扑的脸蛋，便也面上一热，当即道：“阿父，咱们过去瞅瞅吧。”
葛父过来人，知道他那点心思，却也喜欢王四妹爽利泼辣，如今这情形，有个立得住的儿媳妇挺好。
葛根负起葛父跟在王四妹后头瞧了过去，然后，他们人人都屏住了呼吸，良久都无法开口，能容纳四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官道上，远道而来的马车驮着高高的米粮缓缓而来，这庞大的车队，一眼根本看不到尽头——葛家王家两家人，他们一辈子见过的米粮加起来也远不如今日一眼看到的多。
旁边围观的人兴奋地议论道：“听闻这次有七家商铺都运了粮来！”
“天爷！这么多粮！咱们亭州城吃得完么！”
“又不是供亭州城的，那是丰安新郡的！”
“咦？”这显然是个大家没听说过的新消息，大家不由纷纷转头看向说话之人。
那不过是个半大小子，得意地昂了起头道：“丰安新郡分了地的百姓已经开始春耕，只是现下地里还无出产，故而还需要提供无息的米粮借贷，以供百姓支撑到今秋！再者，最近还有许多百姓投奔新郡而来，他们做工也要吃粮啊！所以，这些米粮都是去新郡的！”
这小子说得煞有介事，但他小萝卜头一个，不免叫周遭大人觉得好笑，故意逗弄道：“你一个小孩子，也不知哪里听来的风雨，胡说八道，倒像是真的呢！ ”
那小子急了：“谁说我胡说的！”他一指葛根这群人：“你看，似他们这样的，八成是来投新郡的！我大兄乃是安民左官，他说的还有假？！”
安民官三个字一出，亭州城的百姓对这些新鲜事多敏感啊，人群登时嗡嗡炸开了：“安民左官？那可是从七品的官爷哩！听闻这些安民官如今在新郡打理诸事，风光着哩，你大兄当真是安民官？”
不待那小子继续吹嘘，一个巴掌拍在了他脑门上：“镇日里不好好念书！瞎凑什么热闹！”
来人一身精神笔挺的玄色衣衫，袖口、肩膀、衣摆处俱裹了赤边，别致却有种格外的威严，那小子登时低下了头，蔫头搭脑地道：“大兄……”
这竟是一位管着新郡诸事的官儿？！
葛根一家不由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悄悄打量着对方。
却见对方客客气气向大家拱了拱手，一脸歉意：“我这兄弟小孩子家家，说话随意了些，大家莫要见怪。”
葛根一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儿，不由思忖，呀，盼着那新郡的官儿都是这般和气人儿。
然后对方就朝他们看了过来，他们一路提防着会被佃主抓回去，只赶捡着人迹偏僻的小道而行，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郭怀军这一眼看过来，竟骇得他们挤作一团抖得站不住脚，生怕下一瞬间这官儿就要变脸，叫来那些如狼似虎的衙役把他们投入牢中。
郭怀军却是摇了摇手：“你们莫慌，我是新郡牛山队的安民官郭怀军，亭州城不会有人抓你们的，只管放心。”
葛根一伙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旁边亭州城的百姓们对这般情形见得多了，“又是群苦命的哟~”“可不是，多亏有了都护府，到新郡落了脚便好了，不然他们可只能熬着……”
郭怀军今日本是休沐，若不是因为爷娘诉苦，他这阿弟又逃了学，他是不会杀到城外来抓人的，遇到葛、王两家人也是凑巧，周遭还有些与他们一道的逃佃户，郭怀军拽了自家不省心的弟弟，朝他们问道：“你们都自何处来，是要往新郡去吗？”
大抵是因为郭怀军的和气，这些初来乍到的佃农们放了心防，都把原籍一一道来，王四妹怯怯问道：“我们真能在丰安新郡分到地吗？”
几乎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看向郭怀军，屏住了呼吸，只等他的答案。
郭怀军痛快地道：“那是自然！比你早到几月的不少人，都已经攒够了工绩换了田地了，只是现下已经开始春耕，若等你们攒够工绩，恐怕到夏时了，不过，工队里包食宿，还发粮票，吃住倒是不必发愁。”
王四妹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也可以做工的吧！我气力很大的！”
王叔怒道：“你一个女娘做什么工！有叔父在！叔父养活得了你！”
郭怀军一看她倔强的模样，不由好笑：“有的，也有女娘才能做的工。”
王叔不由瞪大了眼睛：“女娘能做什么工？”
旁边的亭州百姓不由哈哈大笑：“瞧您说的，咱们镇北都护府的司州大人还是女娘呢！”
新来的佃农们可从来没听说过，女娘也能做官儿的！而且听起来，似乎是个大大大官儿！
郭怀军笑着点头道：“不错，司州大人管着都护府所有政事，你们回头登记时，这位小娘一样可以申请做工赚工绩的。”
王四妹开心地欢呼起来，叔父年纪大了，她现在自己也能养活自己，才不叫叔父操心！
既是有缘相遇，郭怀军身为安民官，对这些路途迢迢前来投奔的流民天然怀有悲悯，便索性带他们进城登记。
入城之时，葛父便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亭州城居然不需验看什么文书就直接进去了！他们原先的县城还要看他们的籍簿呢！
葛根与王四妹这样的年轻孩子，注意力全然就不在这样的琐碎事情上，他们一进城便被城中繁华吸引了注意力，原来，亭州城竟这样繁华！
宽阔的大街用竹栏围出了人行之道，中间却是粮车与马车往来络绎不绝，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前前后后，人头挨着人头，左左右右，肩膀挨着肩膀，头一次进这样的地方，生怕走散了的两家人不由互相紧紧拉着手，眼睛却一时一刻也舍不得从周遭的热闹上挪开，真是连眨眼都怕错过了。
人声鼎沸中，一排排店铺叫卖着各式各样的吃食，热气腾腾的骨头汤，才出炉的饼，煎得喷香的肉排，白嫩嫩的酪浆，沾着粉的芽糖，红莹莹的山楂果……
佃户人家的孩子，从小到大也绝没有见过这么多琳琅满目的吃食，登时咽着口水就有些走不动道，葛父嫌他们丢人，狠狠一拍葛根的脑袋，自己的肚子却是不争气地叫了几声。
郭怀军笑道：“葛叔，不嫌弃的话，咱先去吃个饭，耽误不了多少时日。”
葛父一怔，不由面红耳赤地连连摇头。
眼前这可是位官儿！再说，他们庄户人家，最不敢占人便宜，他们身上可没有半个银钱。
郭怀军的弟弟这却是机灵的：“大兄，我要吃邓家的汤饼！”
郭怀军：“正好这小子也饿了，你们就当是等等他吧。”
两家人跟着郭怀军忐忑又羞怯地坐了下来，邓店主笑眯眯地道：“郭安官，七碗汤饼？”
郭怀军点头，葛父与王叔颇难为情：“郭大人，劳您破费，待我们攒攒银钱便还予您。”
郭怀军道：“没多少破费的，不过几张粮票的事，届时你们在都护府登记好了，自也可以打工去赚，粮票可以兑换米粮，如今亭州城和新郡的店铺，也能兑换吃食布匹种子农具什么的，同银钱也不差什么。”
说罢郭怀军一推他弟弟，给了三张粮票：“你看着什么想吃的，都买些回来吧。”
他欢呼一声就跑去买吃的了。
邓店主取了筷子过来笑道：“你可真是宠孩子。”
三张粮票呢！
郭怀军并不分说是为了招待葛、王两家，他笑道：“你这铺子现在可是生意兴隆啊！”
邓店主哈哈大笑：“都是托了都护府的福。”不然，就依原来亭州城那死气沉沉的模样，莫说铺子，他自己都要饿死了。
然后，这邓店主又笑叹：“要我们这些买卖人可白瞎了这么些年的生意，谁也不如司州大人的算盘精，就这铺子，原本还是我的呢，十张粮票，我当初就卖给司州大人了，现在倒好，每月赚的这些倒要贴还回去！如今这亭州城里，我们可都是给都护府做工~”
郭怀军不由取笑道：“司州大人能抽你们多少成，你敢说你没赚大头？”
邓店主笑眯眯地换了话题：“都说要迁府城，可有选好哪一处么？哎，新城里可许我们买铺面？”
郭怀军摇头道：“一来我确实不知，二来我若是知道了也不能同你说啊，纪律有要求。”
邓店主反过来取笑他：“你们这些安官当真是没半句实话！”
热腾腾的面汤端了上来，王、葛两家的许久没吃上这样像样的食物了，不免狼吞虎咽，郭怀军的弟弟又捧了一堆小吃食过来，引得王四妹欢呼连连。
王叔道：“郭大人，实是太谢谢了，我们赶紧去登登……登记？”
他们实诚人，想着赶紧能做工，还粮票的事是不敢说的，但起码站住脚，攒下些像样的东西，也好好回赠这位郭安官一次，表表谢意。
都护府外，似他们这般远道而来登记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郭怀军最后叮嘱他们道：“……不必担忧，登记完了之后，会有马车把你们送到了队上，届时若是你们有什么不会的，都护府定会指派得有人来教导，断不会叫你们没个着落的，你们所需都护府都已经想到了前头，实是不必害怕……”
就在这时，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在镇北都护府外响起，所有路人全部错愕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冷笑道：“我今日是来都护府寻个公道！我们家慈悲心肠，把地赁给这小子种，才收他一成的地租！谁知好心却惹出个白眼儿狼来！
转头就奔着那什么丰安新郡来了亭州城！还敢将自己的名姓大模大样登记在官府！各位乡亲！明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今我家那头春耕都过了，白白抛费一年伤了田！请都护大人和司州大人给我家做主！！！”
说着，那大汉抛了铜锣，就在都护府外碰碰磕起头来！
他身后，五花大绑的数人被踢得踉跄倒地，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瞧着便是常年在地里劳作之人。
这情形，只叫这些原本排队登记的佃农们情不自禁抱团发抖，有的甚至转头就跑，竟是不敢再在此处排队登记。
这喧嚣并没有太久，都护府的大门中出来一个威严的官员，一瞧这架势，竟只是冷笑一声：“既然已经来了，状纸呢？还有，孙大人，刘大人，想必二位也在左近，你也一并通知了吧。”
那跪着的人乃孙洵的亲侄儿孙勇，只他是庶出，素来对这位伯父言听计从，在孙洵看来，反正他们与镇北都护府已经撕破了脸，索性也懒得遮遮掩掩寻个与孙府没关系的人，干脆便叫了自己用着最顺手的这个侄儿来了。
孙勇抬起头来，带了些小小的吃惊，要状纸？这是要直接开始审讯的意思？对方竟这般有恃无恐？
要知道，这一番案情，孙府可是千辛万苦，才寻了一个周全缜密，绝无瑕疵的案子，除非都护府是拼着公正名声不要，一个劲儿地拉偏架，否则必是要判那佃农败诉，归他带走不说，还要吃板子。
届时，他们定会将这案子宣扬得阖州皆知，这般一来，众目睽睽之下，镇北都护府那什么丰安新郡就是吹上天，这些佃农也绝不敢再去。就是那些已经在丰安新郡安顿下来的佃农，有了这样的案子作为前车之鉴，想必也会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一日就会被自家佃主找来带走。
这般人心惶惶之下，那什么丰安新郡还能有多少搞头呢？这镇北都护府届时又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此案断了之后的结果，孙勇不相信镇北都护府会不知道，可现下，他们竟然还敢这般大张旗鼓？
不只是孙勇，就是隐在暗处的孙洵与刘靖宇二人，对视一眼之后，也不由面色沉重：以那陆岳氏的能耐，绝不可能看不出这一步棋背后的险恶用意。可她居然就这样大剌剌地接招了？没有半分拖延转寰？
不知是不是在她手上吃过了太多的亏，一时间，不论是孙洵还是刘靖宇，对于要不要走下去，竟不约而同充满了犹豫，总觉得，对方这样从容不迫，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黄云龙仿佛已经知道他们就在现场一般，冷笑着直接道：“孙大人，刘大人，司州大人说了，此案便在门外，当众审理，二位，一道吧。”

第142章 江氏兄弟
孙洵面上犹疑道：“刘兵曹, 这黄云龙的态度太过蹊跷……”
看着眼前这座截然不同的亭州城，热闹繁华, 入城竟连籍簿都不再需要, 这意味着什么人都能混进来……刘靖宇缓缓眯起了眼睛：“孙大人，事已至此, 不论你我出不出去，这案子都是要断的，你我又何必在一个小女娘面前矮下身子？要是咱们不出去, 还不定会被别人取笑成什么模样呢！”
孙洵立是醒过神来，暗骂自己真是被那陆岳氏给吓住了，孙勇他已经派了出去，别人还不能不知是他的授意吗？就像刘靖宇所说，此时躲躲藏藏根本全无意义, 还会叫人小瞧了去！
他咳嗽一声, 起身道：“那便请吧, 刘大人。”
刘靖宇起身笑了笑，让孙洵先行半步，孙洵亦不再推让谦逊, 昂首挺胸走了出去，刘靖宇打了个手势, 与一旁待命的刘靖川交换了一个眼神。刘靖川握紧腰间长刀, 缓缓点了一个头，目送孙洵与刘靖宇向镇北都护府大门走去。
此时的镇北都护府门外，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官司, 如今在亭州城，丰安新郡实是再热门不过的话题，都护府门口许多来登记的佃农又因此案关系己身利益，无数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孙刘二人自有护卫开道，护送他们走到都护府门前。
镇北都护府门口那宽阔的街道上，竟有衙役搬了桌椅，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这是怎么着？要在外边断案不成？”
“一成的赁资，那和不收赁资也差不多少了，这些人怎么这般想不开，叫这些赁主都闹到了都护府来。”
“什么想不开，要我说，一成的赁资我也愿意去丰安哪，今年是一成，明年呢？能不能赁上还两说，赁资如何谁又能说得明白？终究还是自己的地放心哪。”
登时一片不赞同之声：“虽是这么说，可白纸黑字签好了契又反悔，不是这么个理儿啊！”
便在这时，镇北都护府的大门中，冯贲等一众黄金骑拥着一人走了出来，一众围观的亭州城百姓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司州大人！”“司州大人！”“司州大人！！!”
——今日这案竟还要岳欣然这镇北都护府司州亲自出面不成！
刘靖宇与孙洵对视一眼，俱是神情凝重。
百姓却哪里晓得这些暗潮汹涌，兀自欢迎不休，不时有人向身边人兴奋地问道：“这原来就是司州大人吗！”“你看黄金骑亲自护卫着，除了都护大人还能有谁哇！”“啊！司州大人！”
这样的热闹与欢迎，就是岳欣然自己也颇觉有些意外。
岳欣然上任之后，一贯的十分低调，可是整个亭州城的变化是在百姓心中的，先是以工代赈，城中活不下去的百姓，也多有临时去城外做工养家糊口的，再是米粮入城，外边来的那些商会，他们所开的粮铺粮价就是比亭州本地粮铺便宜，硬生生将粮价给降了下来，又有整个都官系统狠抓治安，将那些趁乱的混混小偷之流猛抓了一批。
这才有了现下亭州城的繁华景象，这些亭州城本地的居民，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记得，镇北都护府成立之初亭州城的凋敝与萧条，与如今简直是天上地下，现在，随便一个亭州百姓，不论是做些小买卖，还是有门好手艺，在亭州城都能活得非常滋润了，这是原先差点饿死在城中时，怎么也无法想像的。
百姓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给谁拍马屁歌功颂德，可谁真的做了什么，他们的心中一清二楚，这位从来形色匆匆忙忙碌碌的司州大人，哪怕是位他们从来没见识过的女官儿，给他们带来了这样的好日子，也叫他们无比拥戴。
只是，身为镇北都护府司州，岳欣然公务之繁重，任何人都可以想像，她却在此事发生之后，这样迅速地出现在当场，越发叫孙刘两方的人马心中惴惴。
看着眼前这一幕，刘靖川面上杀机再也没有遮掩，他冷哼一声，杀气腾腾地道：“走！”
别管此案到底审出个什么结果，他刘靖川想要的结果，从来都靠自己手中这把刀去取！
这群边军中的精锐很快上了马，混入亭州中的滚滚车流之中。
岳欣然看到孙洵与刘靖宇，只微微一笑：“孙簿曹、刘兵曹，一段时日未见，近来可好？”
这甫一见面，由岳欣然这位上峰主动问候，放在官场上，不论是哪个场合，都要叫下属受宠若惊，却偏偏孙洵与刘靖宇想到近来自家地盘上的鸡飞狗跳，不约而同面色扭曲，一个“好”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岳欣然似是全然不见般，笑道：“给二位大人看座吧。今日这案子，事涉丰安新郡招募的百姓，亦涉及到原亭州赁地的赁主，都护府还是十分看重的，便由黄大人亲自来审，请二位与我一道陪审，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得这样不偏不倚，谁还真能有什么意见不成？
刘靖宇与孙洵交换了一个眼色，与黄云龙一道行礼应是。
一礼已毕，各人入座，黄云龙坐在主审之位上，面现讥讽之色朝堂下道：“主告何人，所为何事，可有状纸，一一呈上来吧。”
见着孙洵坐在堂上，孙勇心中登时大定，回禀道：“在下乃是雍阳绍丘人士，我孙氏见这江家两兄弟奉养双亲与祖父母，算得上孝顺，便将家中田地赁予他们租种，也是怜惜他们家中贫苦，只收他们一成租赁。
谁晓得春耕之时，忽然一日他们竟一家皆消失不见，先时我们还怕是他家中出了什么好歹，谁知后来却听说他们竟图着丰安新郡的良田，竟不顾租契，径自朝亭州城来了！我气不过……请诸位大人为我家主持公道！”
孙勇递上状纸，底下登时嗡嗡响成一片：“原来是孙氏！难怪赁资定得如此之低，果然是仁厚世家。”“孙家分明是一片好意，却是这江家兄弟不识好歹了！”“就是！若换了户人家，肯不肯把地赁予他还两说哩！”
孙家在亭州经营多少年，这大庭广众之下将名号一报，果然引来围观者的口头支持。
黄云龙接过状纸，只朝底下吩咐道：“来人，先给这江家的松了绑，好叫他们待会儿回话。”
自有衙役去解开他们身上的五花大绑，只是这江家兄弟却是神情灰暗，面色黯淡，周遭百姓对他们指指点点，他们也只是垂着头一语不发，全无辩解之意。
人群之中，战战兢兢的葛王两家人看到这情形，葛父忍不住抖着嗓子问郭怀军：“郭大人，若是这江家兄弟真是签了契又跑来亭州城，是不是要要要……要下大狱？”
说到后来，他面上的害怕再也掩不住。
不只是葛王两家人的眼神，周遭许多佃农都情不自禁向郭怀军看来，那眼神中十足的畏惧害怕，如果江家兄弟因此获罪下了大狱，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些逃离了故土的佃农一样有罪，一样会被下狱？谁人能不害怕？
郭怀军意识到此时舆论的微妙，立时收束了心神——那江家兄弟是他们隔壁队中的流民，有时一块做工还打过照面，他可从来没听隔壁队的安民官，他那姓郑的同僚说过江家兄弟赁地租种之事，这其中必是有诈！
但眼下并不是他细细思索的时机，看着这一双双害怕的眼睛，郭怀军郑重道：“诸位乡亲，都说故土难离，我相信，你们千里迢迢奔波到亭州城，必是因为原本生活遇到了极大的碍难，否则谁会这样辛苦周折？
都护府绝不是那等不近人情之地，司州大人更是处处以百姓饥寒为先，若非触犯大律，作奸犯科，她是断不会轻易将谁投入大狱之中，我原就是捕快出身，这点我可作担保，镇北都护府自成立之日，投进去的俱是奸恶之徒，还没有哪个百姓因为不得已的缘故入狱的。”
郭怀军的话叫这些佃农心中略松了一口气，郭怀军又道：“至于堂下受审的江家兄弟，大家伙不必着急，因是有赁主告了上门，相信黄大人与司州大人必会给他们两边一个妥当交待的。”
郭怀军口上这么说着，心头却也打着鼓，孙家那位簿曹与都护府隐约的不睦，他们这些安民官也是隐约知道的，更不要说最近越来越多的亭阳、亭安、亭丰三郡佃农投奔新郡之事，叫他们隐约晓得了边军待百姓的态度已经叫司州大人极为不悦。
现在对方这样大张旗鼓找上门来，必有充分的倚仗能够嬴下这官司，一方面，司州大人绝不可能拉偏架，在证据充足的前提下强行偏向佃农，这定会被在场的孙洵与刘靖宇二人攻诘，另一方面，若是江氏兄弟败了诉，不论下不下狱，这周围许多听到这官司的佃农定会吓破胆子，他治下的那些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流民定也会心中惶恐，这并不利于丰安新郡。
只听黄云龙问道：“江大，江二，方才孙勇所述可是实情？你们有何为难之处，不必害怕，只管说出来，本官可为你们作主。”
这口气中满是为佃农撑腰，要他们说出自己不得已背弃契约的缘故。
只见那江氏兄弟垂着头，好半晌，江大才开口道：“孙爷所说的，都是实情，是我们兄弟贪慕新郡田地，才背弃赁契，投往亭州城。”
一听此言，人群登时一片哗然。

第143章 上半场~
黄云龙听了江大的话, 再次强调道：“江大，你所言俱是实情？你可要知道, 你若是认了此事, 按照我大魏律法，你签契在前, 毁约在后，可是要挨板子，坐大牢的！”
江大却是面如死灰：“确是小民兄弟一时被田地迷了眼, 才做下这等鬼迷心窍之事。”
众人议论纷纷：“原来真是贪图新郡的田地，真是贪心不足！”“枉费孙家还那般照顾呢！”
孙洵与刘靖宇递了一个得意神色。
数日前，刘靖宇向孙洵提议，由孙氏出面来选这样一个投往丰安的赁户，刘靖宇也不怕自曝其短, 直陈了几条原因：第一, 雍安等三雍之郡距离亭州城远比亭安三郡要远, 丰安新郡的影响力实是有限，操作空间比较大；第二，孙林二氏行事, 不论怎么说，比之刘氏兄弟, 还是更注意声誉, 少有竭泽而渔之事，即使对簿公堂，也不太会给岳欣然留下真正的把柄。
而刘余陈赵几家如今控制的亭安、亭岱、亭丰三郡, 丰安新郡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不时有佃农逃往丰安新郡便不说了，边军中素来不甚讲究，除了克扣佃农，那等逼良为娼、鱼肉佃民之时亦是擦不干净，难免节外生枝。
孙洵因此自然也大大嘲笑了刘靖宇一番，却不得不承认，刘靖宇的提议却是正中下怀，若真叫镇北都护府将丰安新郡做起来了，岂非真的撇开他们另起了一摊？抛开昔日恩怨不谈，这点利益上，他与刘靖宇一致，都不乐见都护府做大，不过一户易控制的佃农而已，于他们孙氏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这样一桩注定天衣无缝的案子，必定是那些佃农败诉，不论其中细节如何，谁对谁错，只要案子的结果一出，他们立时便能借机将之在整个亭州城大肆宣扬，务必叫那些佃农好好看看，想背弃他们的赁主会是个什么样下场，叫他们看清楚，在公堂之上这都护府究竟会不会护他们。
这些佃农，大字都不识几个，又怎么会弄得懂断案中这许多细节与弯弯绕绕，只消被这些传言一带，必会对丰安新郡之事惊惧交加。
孙洵如何看不出来，这看似一个小小的案子，实则是精准打击了镇北都护府在亭州百姓，特别是流民心目中的威望与信任，都护府新立，能经得住几次这般的消磨？甚至用不了几次，只要这个案子一判，保准下一次都护府的任何政令就只能叫那些蠢民将信将疑了。
这样的便宜买卖，孙洵岂会错过，故而才有今日孙勇状告江氏兄弟一案。
看着堂下认罪不讳的江大，黄云龙神情间却没有多少懊恼，却见他不知为何，没有再问，而是低头看起了手头的状纸与另一边的似乎是卷宗的东西。
看到这一幕，孙洵不由眉头大皱，他乃是正儿八经文官出身，哪怕不是刑狱讼断这一口出来的，于流程上亦知个大概，卷宗一般乃是断案之后才会书就，孙勇才告的状，哪里就有卷宗了？如果不是卷宗，那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一小卷东西又是什么呢？
却听黄云龙道：“宣安民官路德明。”
孙洵与刘靖宇对视，眼神中俱是不解，显然二人都不知为什么黄云龙忽然要宣这样一个人，但二人俱是知道，此事不妙，孙洵立时打了个眼神于孙勇，孙勇会意，立时大声道：“黄大人！江氏兄弟自己都承认了，他们乃是见利忘义、违背赁契，您不宣判，却为何要纠缠这些细枝末节，还要宣这等无关之人！”
百姓议论之声也渐大，黄云龙却冷笑道：“是不是无关，等他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孙勇道：“那要等到几时！大人，这不是白白耽误大家的功夫……”
他话音未落，一个面容黝黑的汉子大踏步上来：“下官路德明见过大人。”
孙勇一愕，这安民官来得好快！就是从丰安快马赶来也绝计来不及，除非他一直就在亭州城！就算是在亭州城，将人找出来也不会有这么快！除非此凑巧就在左近，可是，会有这么凑巧吗？！
江氏兄弟却不知为何，抬起了头，看向路德明，面现激动眼中犹然有泪。
黄云龙并不含糊，懒得与孙勇纠缠，反而一指江氏兄弟：“路德明，你可认识这江氏兄弟。”
“认识，下官自带流民队伍以来，江氏兄弟一直在我队伍中，直至半月前，三月十一那天，二人攒够了功绩，道是要回家乡去接父母一道来丰安过好日子，之后便再无消息。”
黄云龙挑眉：“三月十一？你可记得清楚？”
路德明取出自己随身的工作记录：“下官随身俱有记录为证。”
黄云龙向身旁孙洵与刘靖宇道：“二位大人可要一道验看？”
黄云龙这姿态只差没有挑明就是你们二人在背后生事了。
孙洵看过之后，冷哼一声，这上头，确是不好做手脚，安民官治下何年何月所做何时，在册子上俱是清清楚楚，且册子是提前标好页码，增删查改必须另有标记，不好去驳。
黄云龙看了底下的孙勇一眼，目光中的晦暗不明叫他心头一跳：“二位大人既无意见，那本官暂且采信路德明的话。孙勇，三月十一，这江氏兄弟才离开丰安新郡，三月十三，你们便能签订赁契？这江氏兄弟两日的功夫就能自丰安赶往雍阳？便是朝廷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也要看天时才能办得到吧！这兄弟二人不过流民，便是能搭乘马车，又如何能在两日间赶回印象笔记与你签契？！你敢说你这赁契全然无诈？”
底下登时一片哗然。
孙勇的汗刷地登时就下来了，但他看了孙洵一眼，挺直了脊背道：“黄大人！在下要分辨一二！您高坐堂上，怕是不知我民间疾苦！我雍阳之地，三月之时必须立时开耕，否则，误了春时一岁无收！三月十三，签契之时，江氏兄弟确是还未归家，但我孙家的田地不能一直等下去，这乃是江氏兄弟的父亲，江老汉定了下来要赁我家的地！瞧着江老汉贫苦，素来还有些信誉，我孙家才肯将地为他们保留了下来，只收了一成契，江氏兄弟归家之后亦是首肯这一点，自己在赁契上签字画押的！”
他临时找的这个借口，听来倒是合情合理，但孙洵却是面色大变，想要阻拦孙勇，可孙勇在情急之下将临时想到的理由倾倒而出却哪里来得及阻拦？
黄云龙笑道：“孙勇，我记得你先时是说，江氏兄弟赁地在先，贪图丰安新郡田地毁约在后？可现在，我怎么听下来，却是江氏兄弟先得丰安新郡分田在先，赁地一事却是在后呢？”
所有人也是疑云大起，不是说人家江家兄弟见财眼开背信弃义吗？大家原本听孙勇告状时的说法，直觉就是江家兄弟赁地要种，却听说了丰安新郡的事，见田眼开，抛下赁好的地来新安了；但现在听了路安官的说法，人家兄弟分田在先背契在后，随之而来，就有一个更大的疑团，江家兄弟在丰安已经分到了田，又为什么还要向孙家赁地呢？有了田地又赁地，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其中矛盾之处，随便一个百姓也能看得清楚啊。
孙勇一时瞠目结舌，情不自禁看向孙洵，孙洵却是大恨，这江氏兄弟，乃是他们寻到的人，自然晓得曾在流民队伍中与安民官处过，可是依孙洵自己打理簿籍的经验，仓促间，要寻到人为江氏兄弟作证谈何容易，起码也要几日的功夫，有这几日，流言早就能漫天飞了，哪里想到，都护府竟能当场找来了路德明？！简直就像早有准备一般！
孙洵咳嗽一声：“黄大人，您是今日主审，所审为江氏兄弟背契一事，哪事在哪事先，百姓口舌纷扰，但签了赁契乃是确凿无疑之事，如今只问这对兄弟是否背契，其余的细枝末节，并不是此案重点罢？”
孙勇得了提示，立时大声道：“正是！江家老汉分明答应了赁地在先，他家两个儿子回来之后也签了赁契，现下又要抛却我赁给他们的田地来丰安，我孙家田地白白抛没，此乃不争之事，请大人做主啊！”
孙洵点了点头道：“赁契之事，不只关乎信义之事，田地春耕关乎我亭州之地今秋出产，若人人皆似这对兄弟随心所欲，背信弃义，致使田地抛没，无粮可产，岂非要使今秋大乱？还请黄大人回归正题，秉公处置。司州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岳欣然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黄大人乃是今日主审，还是请黄大人定夺。”
要说颠倒黑白，乱扣大帽，当真是无人可出这些世家文官之右。
黄云龙向岳欣然颔首致礼之后，转过头来看向孙勇：“既是孙大人说，赁契为重，那便还是从赁契说起吧，来人，宣江老汉夫妇。”
不论是孙洵还是刘靖宇、孙勇，俱是面色一凝，刘靖宇与孙勇同时看向孙洵，随着那对老两口颤颤巍巍被带了上来，孙洵面色刹那变幻，这二人乃是要挟江家兄弟的最大凭仗，分明应该好好被扣在雍阳孙府之中！现在怎么可能被镇北都护府带了来？！
江氏兄弟却是忽然泪水滚滚而下，扑上去大哭：“阿父！阿母！”
江老汉夫妻亦是泪湿沾襟：“儿啊！”
这一家四口的模样，纵使台下的百姓亦知绝不像普通见面，哭得这样凄凉，分明就是另有隐情！
黄云龙一拍惊堂木：“堂下江老汉夫妇，此乃审案大堂，暂不得喧哗！”
这一家四口才连忙收了眼泪跪倒在地，江氏兄弟紧挨着父母，登时胸中大定，路明德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兄弟二人登时心中明了该如何去做。
“江老汉，且将这赁契前后之事一一道来。”
江老汉哎了一声应下，便道：“孙家十二爷前些日子忽然来寻俺，道是可以一成契将田地赁给俺家，俺寻思着，大郎与二郎在亭州城挣的那些米粮好不好的，终究也是要归家，便喜不自胜应下了，待他们兄弟二人归家便有地可种……谁知他们二人归来便道丰安新郡他们已经分了田地，不必再赁地而种……十二爷便道俺已然在赁契上边画押，若是他们兄弟二人不肯赁地，便是背契……我们思来想去，还是觉着这地不能种，连夜逃往丰安来，谁知半夜便被孙家的下人拿住……”
百姓登时哗然，原来这才是事情的真相！别人江家没完全定下赁契，也不能说错啊！倒是孙家，虽然有好名声在外，但这件事却办得有失厚道，他们普通百姓都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啊，孙家却还闹到了官府……
事已至此，孙洵知道，大势已去，再将所谓的“真相”分说下去，只会叫孙家名誉蒙羞，也不必再提。
从找到路德明，到找到那江老汉夫妇，哪有这样的巧合，自己仿佛步步踩在都护府的陷阱之中，黄云龙到底是怎么翻的盘……孙洵却犹如在梦中，心中十分不解兼万分可恨，发誓定要清查身边之人！
刘靖宇却压低了声音冷冷道：“孙大人，你这场面也未免太难看了。”
孙洵怒目而视，却未曾反驳，今日明明好一场胜算极大的算计，却砸得一败涂地，他确是无可辨驳，只待回去好好清查！
只听那江大忽然开口道：“黄大人！我们兄弟是被……”
孙洵忽然打断他们，森然道：“江大！你休要忘记，除了你们一家四口，你们江氏还有不少人是赁着我孙家的地！吃着我孙家的饭！我们孙家，待你们江氏一族不薄！休要信口雌黄！”
底下百姓的疑惑已经嗡嗡响成一片，谁都听得出来江氏兄弟是有话要说，但却被这位孙大人打断，江氏兄弟看着孙洵，皆是一时惊惧，不敢贸然再开口。
却只听岳欣然缓缓笑道：“孙大人，你我既为陪审，便该知晓陪审的规矩，如何能越过主审开口？江大，你有话只管说来吧，若你怕有有人借此报复亲族，只管将他们都迁来丰安新郡。”
台下百姓登时掌声雷动，他们说不出什么特别的话，却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在世，为百姓寻一个公道，在公堂之上说个分明不难，可难的是，如何将这公道落到实处，叫诉案之后百姓不再受报复！
多少次在公堂之上有冤不敢诉不就是惧这些势大之族的报复，却还是第一次有一个官儿这般大气地说，我会把你们的亲族都纳入羽翼之下，有冤你们只管诉！
有司州大人这番话，江氏亲族俱可往丰安，那还怕孙家个鸟！
登时有人大叫道：“江大你莫怕！有话快说吧！自有大人护着你们哩！”
江大兄弟闻言，登时泪洒而下，心情激荡，再顾不得其他，大声道：“孙家拿阿父阿母威胁我俩，我们才不得不在赁契上划了押，今日上堂，他们也胁迫我们兄弟，若不认罪，便要阿父阿母受罪！”
孙洵怒目而视，那目光恨不得将江家兄弟剥皮拆骨般骇人。
百姓闻言早已经吵翻了天：“孙家居然这么不要脸！”“江家兄弟这也未免太惨了！”“孙家逼着别人赁地，竟然还反咬一口告上公堂，太仗势欺人！”“要不是今日查明了，若江家兄弟认罪，还不知会被孙家怎生欺负哩！”
孙家的颜面扫地，孙洵不可能再坐下去，他只朝岳欣然冷笑一声：“司州大人，今日这江氏兄弟一案，确是下官识人不明，近来于家中事‘失查’了，”没有搞清楚你们的底细是我的错：“待我回去‘清理’一番，毕竟，我孙家门下佃农众多，必不能叫他们人人都似江家这般受这样的‘冤屈’。”
不过一个江氏兄弟，才哪儿到哪儿！
但你敢要我孙家的声誉蒙羞，这个仇，咱们是彻底结下了！
此计今次虽不奏效，但看镇北都护府这样大的架势，你陆岳氏不惜亲自陪审，不就是十分在意你都护府的威望吗？我孙家的佃农多了去，大可以另选人来，只要有一次奏效，对镇北都护府的打击便够你陆岳氏喝一壶！
岳欣然却是意味深长地一笑：“孙大人所言甚是，近来确是辛苦了。”
孙洵冷笑着起身道：“既如此，便请司州大人见谅，下官先行告……”
他一个退字还未说出口，身后忽然有两个奴仆迅速贴了上来：“老爷，你确是病得不清，夫人已经请好了大夫！”
孙洵一见左右二人，确是家中惯用的奴仆，但这般姿态不免令他疑云大起：“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我要往雍阳老宅……”
先要把雍阳老宅的内鬼查清楚！
“老爷！夫人已经向老太爷回禀了，您的身子要紧，先看病！”
不待孙洵再说什么，他已经被孙府的下人架走了，这一幕岳欣然与黄云龙视如不见，却叫刘靖宇与孙勇目瞪口呆，孙勇更是心中剧烈震荡，方才那二人……好像、好像是夫人的陪嫁奴仆……这孙府中，孙府中，岂不是要变天了？？？
不成，还是赶紧回雍阳老宅去回禀太爷！请太爷定夺这亭州城中的事！
孙勇想走，却哪有这么容易。
孙洵被架走，黄云龙不紧不慢地宣判道：“按我大魏律法，签契也该是你情我愿 ，不得行胁迫威逼之事，堂下孙勇，仗势欺人，逼迫百姓在先；意图糊弄公堂，蔑视朝堂律法在后，来人，带下去，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这可是明明白白孙家的人哪！什么时候见过孙家的人被当堂杖责！还是在今日当场看清孙氏真面目的现在！简直大快人心！
人群一片叫好之声，聚拢过去围看孙勇面色惨白的凄惨下场。
刘靖宇面色难看，随他即冷笑，这陆岳氏确有一手，可是，官场上这些门道再清楚又如何，终究不如他们武将！靖川那头，想必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第144章 中场~
黄云龙将江大当庭释放, 且吩咐道：“你们只管写信与家中亲族，若俱孙家报复, 只管来亭州城, 我会遣衙役陪他们登记往丰安而去，丰安的政策你们是晓得的, 哪怕一穷二白的前来，只要肯干活，也定能吃饱穿暖和。”
底下百姓登时欢声雷动, 葛王一家非但打消先前的顾虑，更是向郭怀军感激连连：“此次真是多亏来了亭州城！”“司州大人护着咱哩！”“俺回去就带口信给乡亲，叫他们也来丰安！这可不比赁着人的田、看着人的脸、还要跪着给人磕头强上千百倍！”
郭怀军一边笑着给他们出主意如何带消息，一边思忖，司州大人今日这番话要不了数日, 必会一传十、十传百, 叫整个亭州的百姓都晓得, 似江家、这葛王这样的，定会想方设法通知他们的亲族来丰安投靠。
这一场看似冲着都护府来的抹黑，似乎最后又成了给都护府宣扬功绩了, 也不知那孙大人到底是怎生谋划的，竟选了江大一家, 路德明与江父江母俱在司州大人手中, 可见司州大人早知道了他的谋算，掐得他死死的……这当中，怕还有缘故。
在孙勇痛苦的大叫与百姓痛快的叫好声中, 这场叫人啼笑皆非的诉讼才算告一段落。
而都护府厅堂内，又是另一番景象，才下了衙的岳欣然客气笑道：“劳您久候，事情很顺利，还要多谢您此番相助，时辰也不早了，一道用个餐罢？”
端坐客座上的人雍容起身回了一礼，行动间自有雅致风韵：“皆是司州大人筹谋得当，我不敢居功。今日家中还有事，不敢叨扰司州大人。”
那一张脸抬起来，不施粉黛，却极美丽端庄，竟是孙洵之妻林氏。
林氏拒了岳欣然的邀请，一双眼眸却是向一旁的姬澜沧睇去，场中不论是岳欣然，还是姬澜沧，都是何等眼明心亮之辈，林氏这一个眼神，谁都晓得是什么意思。
岳欣然闻弦歌知雅意，见林氏去意甚坚，便也不勉强，只爽快地道：“既然夫人家中有事，我也不强留您了，来人，取笔墨。”
这架势，她竟是要亲自下笔写这封公文了。
林氏欠身再度一礼，口气中终于有了点诚意：“今日家中老爷怕是‘病’得厉害，要不了几日，怕是雍阳那头太爷也定会亲自过问，我必是要归家去伺候着的。”
孙洵到底是什么“病”，孙家太爷孙之铭又为什么会过问儿子的“病”，在场这三人，人人心知肚明。
从泄露孙洵选定江大的计谋、到干脆将江父江母痛快交给都护府，林氏这一次将孙洵实是卖得彻底，直接导致孙洵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令孙氏最看重的声誉蒙羞，孙之铭是定会亲自过问的。
林氏要回去准备应对，也是应有之意。
二十年夫妻，这是林氏第一次背弃孙洵，却抛弃得这样痛快淋漓，想必定然会叫孙洵永世难忘。
姬澜沧笑道：“夫人秀外慧中、足智多谋，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林氏礼貌一笑，并不多说什么没有意义的谦词，早在做出这样的选择之时，她就早已经想好今日应对，确实算不得什么。
岳欣然下笔极快，一纸公函不多时已经写好，甚至已经盖好了司州的大印。
这是一封人事任命的公函，撤掉原本的雍安郡守齐修文，换上了新的郡守。
看着这封连官印都盖好了，却偏偏在新郡守的名字位置一片空白的公函，林氏不由蹙眉，诸多念头一闪而过，此番交易难道这陆岳氏临头还要反悔不成！这也未免太过小看他们林家了！
就是一旁的姬澜沧亦是疑惑不解，林氏之弟林绍容，把这个名字写在这封公函上，是早就商议好的交易内容。
林氏向孙洵捅的这一刀，又怎么可能只是林氏一人之想？这对夫妻的姓氏早就注定夫妻二人之间不可能只是二人的事情，更是整个亭州最大的两个世族间的事情。
若没有林家在背后的支持与授意，林氏也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底气处置今日触怒婆家惹来的麻烦。
林家所图的，当然也不只是一张写上林绍容姓名的任命公函。
以今时今日镇北都护府在三雍之郡的影响力，实是微弱得有限，这张任命公函上写其他名字，就算公函能送到雍安，也和一张废纸差别不大，但是，上面写了一个“林”字，便意味大不相同。
林家有能力叫这张纸成为现实，也有能力叫这张纸发挥最大的影响力。
在孙林两家微妙的平衡中，镇北都护府哪怕在三雍之地只有一张纸的重量，也足以微妙地改变某些局势的走向。
这才是林家的图谋——与孙氏在三雍之地夺取主动权，毕竟，孙之铭自大魏朝堂中心退下来的时日也足够久，林氏处处谦和的姿态也足够久啦。
可是现在，岳欣然竟在这张公函最关键的位置空了下来。
林氏心中再如何念头闪动，也只不动声色问道：“司州大人，你这是何意？”
岳欣然却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写上一个“林”字，然后竟索性就此搁笔。
不论是林氏还是姬澜沧，心中却是加倍疑惑起来。
二人皆是聪明人，见岳欣然写了一个林字便知，这新任雍安郡守还是落在林家头上，但若要说岳欣然会忘记林绍容的全名……那简直是笑话，似他们这样一日千谋的人，蛛丝马迹皆不会错过，何况是名字这样关键的信息。
林氏更在心中思忖，难道六弟曾有什么地方开罪过陆氏夫妇？
果然，只听岳欣然笑着问道：“我并无与林家毁约之意。”
雍安之地，如今镇北都护府的手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岳欣然素来心怀高远、脚踏实地，她不至于舍不得一个雍安郡守的虚名之位，更何况，这一步棋，能在孙林二氏之间稳稳撬出一道裂缝，她怎么可能错过？
“只是，令弟就是林府最合适之人吗？”
林氏蹙眉：“六弟敏而好学，素有才干，亦曾于州府中任职……”
不待林氏将林绍容的这些场面话说完，岳欣然已经一口打断她道：“我如今身为镇北都护府司州，大魏朝廷正四品官员，有任命亭州境内所有文官之权。”
然后她看向林氏，意味深长地道：“……夫人，我亦是女子。夫人，你，也姓林。”
林绍云的心蓦然激烈地跃动起来，这几个字，仿佛就激活了久远到她都彻底忘却的回忆，幼年时，六弟所习经吏还是她开的蒙……他们虽年岁仿佛，可她却样样学得比六弟更快，甚至连名字亦与姊妹不同，与兄弟们一般序了一个“绍”字，直到渐渐长大，嫁给了孙洵为妻，她才终于彻底懂得了彼时父亲眼中的惋惜。
林绍云的视线不由落在眼前这位司州大人身上，她年轻的面庞上看不出多少光阴痕迹，眉宇间却有高官亦少见的光明坦率，令人见之心折……她，也是一个女子啊。
姬澜沧的视线只惊异了一刹，随即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又恢复了平静。
林绍云面上神情变幻挣扎，半晌之后，她才深深看了岳欣然一眼，收敛了情绪，淡淡问道：“司州大人，此番合作，您就这么敢相信我吗？若是我与老爷再设下计中计，比如江父江母亦被我暗中叮嘱拿捏，您就不怕功亏一篑，今日结果颠倒？”
岳欣然爽快地道：“不是相信，只是不惧而已。”
就算今天孙洵这些阴谋诡计得惩，她也全无畏惧。要说转移关注焦点，模糊百姓视线，她难道还会输给这孙氏夫妻吗？
这些动摇百姓意志的谣言诡计，归根到底效用不过一时，天长日久，百姓还是要看镇北都护府到底做得如何。
然后，岳欣然看向林绍云，微微一笑，仿佛意有所指：“正道而行，何惧鬼蜮？”
林绍云不由一顿，半晌，才向岳欣然再度一礼，只说道：“我代六弟谢过司州大人。”
闻言，姬澜沧看了林绍云一眼，惋惜地摇头。
岳欣然也不再多言，爽快地将林绍容的名字写在了那封公函上。
林绍云接过公函，却是对岳欣然道：“司州大人，世间女子，或父，或夫，总要倚靠一头，谁也不得例外，只是，世间并非每个女子都有您这般的幸运罢了。”
你能对我说这番话……你我之间的差距，不过所嫁的夫婿罢了。
岳欣然抬头与她对视，却是微微一笑：“夫人，镇北都护府辖下，未来所有人皆能自立自强，不必仰赖他人。”
林绍云嘴角露出一个略微嘲讽的弧度，岳欣然道：“至于都护府能不能办到，或者说，我今日这番提议值不值得您相信，您大可拭目以待。我今日的提议，三年有效，三年之内，您可随时来寻我。”
送走神情有些怔愣的林氏，姬澜沧才哈哈大笑：“恭喜司州大人，三雍计成大半！”
岳欣然也笑了起来：“此番皆是瞻陵先生之功！”
门外的冯贲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全过程，却依旧一头雾水，深深觉得司州大人和这位姬先生一定同他们的脑子生得极不一样……
姬澜沧却摇头：“便无我相助，司州大人要不了多久也会发现孙林二氏之间的微妙情形，便是另行设局，也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在下可不敢居功。”
岳欣然却极愿意肯定姬澜沧的功绩，笑道：“瞻陵先生又说笑了，如今都护府什么都缺，尤其最缺时间哪，若真等到我发现其中有机会，哪里有现下顺水推舟来得天衣无缝？”
姬澜沧听到“顺水推舟”与“天衣无缝”八个字，再想到今后孙林二氏之间的情形，林氏拉上镇北都护府，势必是要与孙氏隐约别一别苗头的，孙之铭那老儿必是要暴跳如雷的……姬澜沧不觉放声大笑，这次的计策他自己也甚是满意，果然，遇到一个聪明的主家，事情办起来便是全不费力。
姬澜沧道：“司州大人给这位孙夫人的提议当真是神来一笔，好吧，若司州大人定要分配功劳，今日这临场配合之功，我定是不会推却的。”
岳欣然知道姬澜沧的意思，却是收敛了一点笑容，叹道：“我倒全非是场面话，也并非只是为了撩动这位孙夫人的情绪，叫她对林家另生想法。至少，不全是。”
姬澜沧微笑道：“若是这位夫人当场答应要当这郡守，她不只是个女子，更是个出嫁女，只怕林家不会乐见，届时孙家她已经开罪了，岂非进退两难？她算是个聪明人，最后知难而退了。也足叫她心神”
岳欣然一句“正道而行”的指点，便是在说林氏曾经的行事，隐约有“如果你将来当了郡守，还是要多行正道少走阴谋”的劝诫，而林氏回复的那一句“代六弟谢过司州大人”，很明显，便是拒绝了岳欣然的提议。
姬澜沧道：“司州大人那三年之约，我看她神色间亦有动摇之色，我观她行事，若是今后孙林二氏稳当也还罢了，若是不稳……司州大人现在也大可不必惋惜，也许第一位女郡守也还是要出自您麾下哈哈哈哈哈哈……”
这位瞻陵先生行事任诞，没有太多的世俗定见，却是这一次岳欣然的额外收获了。
不多时，黄云龙进来回禀，岳欣然笑道：“三雍那头，我们的子已经落了，便看那两家自己怎么折腾，大可放上一放，现在嘛，是该收另一头的网了。”
姬澜沧为了联络林家，跑了一趟雍如，还不知这头的安排，待他听完，也忍不住拍案：“我那声恭喜，还是说早了哇！”
堂中登时又是笑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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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亭州城门合上许久，夜深人静之时，亭州城北的太平仓忽然亮起一点火光，火光闪动之中，不多时便化为熊熊烈焰，仿佛一头火龙蹿天而起，黄云龙仿佛是梦中被人摇醒唤去，急急派人去唤都官上下的人来救火，可这半夜的功夫，除了几个当值的，一时间又哪里能唤得齐人！
此时，整个亭州城，除去城外大营，只有三处有人可用，一便是都官上下，二是城头防军，三便是都护府中护卫。
黄云龙神情中极为犹豫，旁边的衙役不由催促道：“大人！得找人帮忙快快灭火！这可是太平仓！如今正是青黄不接，咱们亭州可没有多少粮，纵再运来不知是猴年马月了！再烧了太平仓，百姓必是一场大乱！”
先到的那几家商户，韩薛白，他们的绝大部分米粮可都在这太平仓中啊！
黄云龙纠结：“这场火来得蹊跷……都护大人离去前再三叮嘱过，务要护司州大人周全，来人，去都护府，就说这场火有我们在，叫冯都卫加强府中守卫，万不能叫司州大人过来！”
立时有衙役去都护府报信，暗影中，自有人恨恨磨牙，这黄云龙当真可恨！
“去城头，传信给华大人，请他速派人马过来救火！你们其余的人，快去征调城中各处的井眼、水桶、马车！快！快去！”
不多时，亭州城头便亮起火把，原本正在巡逻的黄金骑集结之后便匆匆下了城墙。
城外，领着两千精兵的刘靖宇等候多时，看到城头守卫终于撤离之时，冷笑一声：“走，进城！”

第145章 下半场~
亭州城, 南门。
太平仓的大火越加炽烈，在城南门都能看到火光冲天, 刘靖川领着人守在此处, 看着城门，他手下的小校紧张不已, 压低的声音中尽是焦虑：“将军，他们怎么还不下来？”
不是这小校没见过世面，实是今天这出计谋环环相扣, 火起太平仓，却只是为调开守城的黄金骑，好叫城外的大人带兵马入城与他们汇合，半点也不能出岔子。
刘靖川低声冷笑道：“慌个什么！他们若是不去救火，太平仓便会烧成白地, 亭州必会大乱！届时再取亭州, 也一样手到擒来。”
小校这才略微安心, 他忽地耳中听到兵甲沉重摩擦的橐橐之声，压低的语音依旧兴奋得破了嗓儿：“将军，快看！”
只见隐约的火光映得一排排金甲闪闪发亮, 正自城楼上列队而下，不正是陆膺麾下赫赫有名的黄金骑！
那为首的黄金骑转头吩咐道：“你们几人留在此处看好城门, 我等救火, 去去便来！”
刘靖川几乎抑制不住眉宇间的兴奋之色：大兄此计成了！
他们早在城外探得清清楚楚，那城外大营不过只留了些看营之人，陆膺所率大军, 早在月前便不知所踪，现下，就是整个亭州城最空虚的时候！
如今整个亭州城留下的黄金骑不过一千，夜间当值的最多数百，看下了城楼的数量，怕是城头绝大部分黄金骑已经急急撤下来救火了。
看着远去的黄金骑，刘靖川面色一厉，比划了几个手势，他麾下这些早早潜入亭州城的下属皆是会意，紧紧跟在他身后，十数条黑影飞快朝城门处杀去。
“什——！”这声音被掩在喉咙中来不及发出，最后留下守门的几个黄金骑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刘靖川等人打开城门，城外早有准备的刘靖宇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杀了进来，几乎没有遇到半分像样的抵抗，不要太过轻松惬意。
要知当初就是北狄人铁蹄南下，几度周折，损失折将也没能真正扣开这座雄城，如今在他们兄弟的筹谋之下，两千人马，几乎未费一兵一卒啊！
刘靖川上了马，眼中满满皆是兴奋：“大兄！亭州城是我们的了！”
刘靖宇亦难掩激动热切，却强自保持了冷静：“不，还差最后一件事。”
兄弟俩对视一眼，视线中俱是血腥冷酷，不必多言，二人一声令下，两千人马犹如一头恶龙狠狠朝北扑去，那是——镇北都护府！
此时正是夜色最浓之时，天上有星无月，只有城北太平仓的隐约火光指引着方向，火势起得急，城中竟未有多少百姓被惊起，直到两千精兵踏碎了长街的宁静。
镇北都护府门前，那是整个亭州城最宽阔的一条长街，这一夜，镇北都护府灯火通明，仿佛黑暗中的灯塔，清楚地指引了道路，也叫刘靖宇胸中热血沸腾，只要拿下镇北都护府，手握亭州城与那女人，待陆膺大军归来，不管是诱他入瓮，还是逼他就范，皆有了余地！
到了那时，再做个什么民不聊生盗匪作乱的假象，整个亭州最大一支兵马还是握在他们兄弟手中，孙林二氏再不相信，也只得捏了鼻子认下，更何况，与他相处，总比这陆膺要好上太多。
他们届时只管上书，就说这新任的都护倒行逆施致使民怨沸腾内乱丛生，把锅往陆膺夫妇头上一扣，再推说亭州局势不稳……至少有六成的概率，刘靖宇相信这镇北都护会落在自己头上……大不了他再让出些利头，必能叫这些贪得无厌的所谓世族答应他上位。
这条大街似短还长，短到转眼即至尽头，长到已经叫刘靖宇开始痛快畅想起自己若当镇北都护、每日威武出入这条长街的情形。
刘靖川只觉得今日的街道格外安静，似乎除了他们这支兵马的响动，再无人声，领兵多年，直觉叫他心中有挥之不去的一点古怪，他忍不住纵马，与刘靖宇并肩：“大兄，是……”
刘靖宇却是已经仰天长笑，怀着再登高位的野望，热血沸腾地大吼道：“弟兄们，拿下都护府！府中财物女娘，皆是咱们的！”
两千精兵发出兴奋的大吼，瞬间便将刘靖川那点怀疑如洪水般淹没。
然后在这嘶吼声中，刘靖川仿佛听到了什么响动，除了兄长带着麾下兴奋的嘶吼、靴子跌打马腹的碰撞、兵甲的摩擦、马蹄踏在长街的闷响之外，另一种他在阵前数度出生入死历练出来的敏锐，才能听辨出的声响——那是一种很轻微的摩擦与崩紧的声音，轻微 ，可听在刘靖川耳中，哪怕在这样兴奋的嘶吼气氛下，亦如惊雷滚滚爆在耳畔。
刘靖川几乎是下意识刀刺马臀，将坐骑逼出了生死时速，他追上狂热前冲的刘靖宇，伸臂朝之扑去，在刘靖宇耳边大吼道：“危——险——！！！”
下一瞬间，刘靖宇便在隐约的火光中，看到了无数整齐排列的闪亮寒星，几乎在眨眼间，这些星辰便在眼中不断放大，近在咫尺，那是——弩箭！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叫人无法喘息的弩箭！！！
刘靖宇的瞳孔几乎收缩如针尖，这一刹那，脑海中的野望与谵想悉数退却，连一切声音仿佛都切断了信号，再入不得耳中，刘靖宇眼前，只有刘靖川追上来狰狞变形的面孔，和他张开了双臂竭力挡住那漫天星辰的扭曲身形。
无数沉闷的扑扑声响落在耳畔，仿佛惊雷般，下属恐惧的尖叫，马匹惊惶的嘶吼，潮水般涌入耳中，眼前，二弟被每一支透体弩箭的巨大惯性带得不断前倾，却依旧在他身侧张开身体牢牢相护，下一瞬间，天地间终于安静，只有带着余温的身躯扑到了身上，刺鼻的血腥气息钻入鼻腔，叫刘靖宇畏惧而茫然。
他抬起头，镇北都护府的匾额正在眼前。
他的身周，却只有一地插着黄金箭矢的哀嚎残兵，慢慢地，那些哀嚎渐低，一如他怀中渐渐冷下来的身体。
刘靖宇低头去看，只看到刘靖川口唇张合：“大兄……陷阱……逃……逃……”
然后，便彻底再无声息，刘靖宇头脑昏沉，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他一时间竟无法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他倒是条汉子，我会命人好好安葬的。”
刘靖宇抬起满是血污的面孔，茫然间，只看到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踏着这满街血腥，金甲却粲然生辉。
蓦然，刘靖宇仰天吼出一声野兽似地咆哮，举起长刀直直向陆膺杀去，他要报仇！二弟！二弟！！！
陆膺手中长枪却犹如一柄出闸猛龙，呼啸而出挑飞长刀，将他打翻在地，压得他动弹不得。
刘靖宇仿佛失去了所有气力，看着满地的尸身与刘靖川满是血污的面孔，呜咽失声。
石头等人上来将刘靖宇捆了，他却全无反抗的意志。
窦小二看着他这凄惨模样，好歹也曾是边军中的大人物，竟这般下场，他忍不住摇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陆膺却是眉头一皱：“哪来这么多废话，快收拾了。”
窦小二神情一凛：“是。”
大漠来回打了个转，他身上的桀骜早不知收敛到哪儿去了，如今瞧起来，竟也与其他黄金骑没有太大分别。
长街上场面得到了控制，冯贲才打开了府门前来拜见：“见过都护大人。”
陆膺本想开口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只淡淡点头道：“我还要往亭安去，你赶紧回去吧。”
一身血迹的话唠也才从城门口赶来，陆膺便索性一道吩咐：“你们看好城门，好生把守，亭州城中不得再生乱子！”
说着，他上了马，一骑绝尘而去，留下冯贲与话唠面面相觑，这怎地，明明是他们将计就计，大获全胜——太平仓没烧，对战也没死人，还将刘氏兄弟的阴谋清扫了个一干二净，都护大人却依旧满面不高兴，倒像他们是输了的一方似的。
石头见他们俩人一脸蒙蔽的模样十分可怜，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飞快提点道：“都护大人先时书信里并不乐意将都护府作为诱饵。”
陆膺想以身作饵的，架不住岳欣然强调这计中计的顺水推舟。
石头一拍二人肩头：“好生把守亭州城吧，我随都护大人去收拾边军那帮家伙去了！”
黄金骑入城埋伏，又匆匆而去，话唠与冯贲对视一眼，俱是忍俊不禁。
话唠道：“得了，兄弟们去把守好城门，你啊，也好好看着都护府。”
俱是责任重大，不必多说。
冯贲一脸苦笑入内向岳欣然禀报：“……都护大人去收拾边军那头的局面了。”
居然过府不入。
岳欣然略一思忖，便知道他是在闹什么别扭，不由也觉得好笑：“行吧，今夜辛苦大家了，冯都卫你们好生休息。”
太平仓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还有许多安抚与交待要她去忙碌，天光大亮之时，亭州城中百姓便收到了消息：昨夜有贼人意图火烧太平仓，被都官与守城的黄金骑给拿住了，粮仓完好。
孙府里，孙洵听完消息狠狠摔了一个茶盏，林绍云也是忍不住呆怔出神：原来，这就是那位司州大人要她“拭目以待”缘故。

第146章 攻心为上
即使是在林绍云的谋算中, 与镇北都护府合作，也不过是因为这些年下来, 她看得清楚明白, 婚姻虽是结两姓之好，可孙洵此人, 却根本不值得托付，不论品性与能耐，皆不值得信赖, 而娘家正当崛起而跃跃欲试的当口，她自然是要为娘家联合一些助力了。
是的，镇北都护府，在林绍云的眼中，在孙林两个世族角力的局势中, 也不过只是一枚用得好了才能发挥一点作用的棋子, 谈不上什么左右局势。
毕竟, 哪怕是孙洵今遭处置不当，连累孙氏名誉受损，可并未能真正动摇孙氏根基, 只是林家在传达一个信号，不肯再轻易为孙氏附庸的意思, 在这种局面中, 镇北都护府的存在才算能真正有点作用。
可现在，刘氏兄弟坏事，那他们手下的人马……林绍云情不自禁就想到了陆膺的用兵之能, 若说智退北狄十万铁骑营救景耀帝不过只是传言，难以验证其中真假成分，那对杨李两个匪徒营盘的分拉吸收却是就在眼前的，不过短短月余，亭州之地，谁能记得杨李之军？
那可是十万边军！
即使是孙林这样的边关著姓，面对边军那些泥腿子将领，也要略带尊重，即使是孙洵这样号称阳春白雪的世族子弟，与刘靖宇同府为官，也要捏着鼻子称兄道弟便是这个道理！
身处边关之地，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却万不能得罪手握重兵之将。四战之地，拳头就是最大的道理！
一旦镇北都护府统合边军，那镇北都护府便绝不再会是现在的镇北都护府！
这一瞬间，这对同床异梦的夫妻，竟是不约而同朝自己身旁的仆从急急吩咐道：“快！传信给太爷！”
二人所说的太爷，自然不会是同一位。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孙洵率先哼了一声起身摔门而去，林绍云却懒得搭理，口信自有仆从分别传到雍如林府与雍阳孙府，这点事情上头，林绍云不至于阻拦，她转而凝神想起亭安三郡的情形。
自杨李之军被陆膺收拢之后，亭岱之地，原本的匪军被陆膺连根起早迁往亭州城外大营，可刘余陈赵手下的边军毕竟不同于杨李之流的匪徒出身，其中多少人世代在军中效力，在这场北狄之乱前，数十来年，边军才是抵御边患的主力！
纵然因着诸多私心，刘靖宇将边军牢牢收拢，少有与北狄正面硬撼之时，但这些年下来，边军也绝计是亭州当地的建制魏军最强的一支了，且其中刘余陈赵几家各有统属，虽是以刘氏以首，可其余三家，也绝不是轻易好摆平的，陆膺，不过堪堪弱冠之龄，再是名将之后用兵如神，要如何才能奈何得了这群边关的兵油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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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膺并没有多耽误，径自往亭安而去。
直至亭安城外，陆膺却忽然勒马，命人将刘靖宇提来。
刘靖宇此次行事，本以为有着万全把握，他有可靠的情报知晓陆膺往大漠而去，却不知陆膺竟早早这般归来，刘靖川已死，他此时早已经是心若死灰，对自己的下场全不抱半分指望。
此时刘靖宇忽然被黄金骑提到陆膺面前，他亦是一语不发，黄金骑四散开来担当护卫，一时间，此地竟只有陆膺与刘靖宇二人。
这是黎明前最深的夜，天际依稀可见几粒星辰，却又在叆叇的云彩中看不分明，山上的夜风，犹带清寒，呼呼作响，刮得刘靖宇遍体生凉，他情不自禁朝沉默不语的陆膺看去，只觉得此时站在暗夜中的陆膺，竟比都护府长街之上还要可怕。
隐约间似有什么压抑欲出。
半晌，陆膺才道：“你还记得这里吗，刘大兄。”
那是一个遥远至极的称呼，陌生到令刘靖宇觉得一切恍如一梦。
当刘靖宇顺着陆膺的视线看过去，渐渐发白的一线天色之中，亭安城轮廓隐约可见，山峦伏线之中，亭安犹若龙首，牢对北向，仿佛一只朝北咆哮的巨龙，随时腾跃欲起，撕咬任何胆敢进犯的仇敌。
不期然间，当日那个沧桑又疲惫的嗓音又响在耳畔：
“……呵，若真有一日，径关失守，亭安便可是亭州的第二道防线，好叫北狄不至南下牧马……”
彼时他全未去想其中深意，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是了，他当时说：
“国公您当真是说笑，有您统率，我大魏开国定鼎都过来了，何况小小北狄残军！如今连最小的世子爷都已长成，能随您征战沙场，区区北狄，您必能将他们悉数粉碎，哪里用得上亭安城来防！”
不过是些官场空口的谄言媚上之辞，彼时不过随口而来，今日，却在对着这座昂然龙首的城池，竟一字不落回响心头。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拼命讨好，不断吹嘘，不过是因为心虚得厉害，他意图遮掩，遮掩径关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再之后……就是径关大火，亭州失守。
这些过往，再次遇到陆膺之时，不知是否下意识的回避，刘靖宇竟再未想起，或者说，不敢想起。
这一刹那，刘靖宇情不自禁霍然抬头，他定定地看着陆膺，仿佛从来没有看过那样，仔仔细细盯着这个年轻人。
苍茫山色中，昔年锦衣白马的世子早已经褪去青涩的轮廓，长成如今手握大权的都护，他生得并不太像成国公，可是，他俯视着眼前山川城池的视线，竟奇异地，与当年的沧桑眉宇重合。
不知为什么，刘靖宇心中生出比夜风更刺骨的寒意：“都护大人，你要杀便杀，刘某绝无二话。”
陆膺却是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座亭安城，仿若随口将往事道来：“刘世叔虽是阿父的马夫出身，可阿父一直说，他天生忠敏善战，乃是将才，不可埋没，世叔果然从不曾辜负阿父力排众议的举荐，驱除残狄，镇守北疆……我大兄战死的那一役，世叔也一并殉没，我听说，那一殁的惨烈，他们二人的尸骨都全然分不清。
阿父说，他们二人在他那里皆是一样剜心刺骨的痛，不必分清，棺椁之中，想必也是极难区分的罢？
阿父的心痛，我三年前才真正晓得。刘世兄，我父兄四人同来北疆，如今却只剩我一人苟活于世，每每想起，钻心刺骨，你可知晓？”
刘靖宇几乎屏住了呼吸，却只是垂下视线，不发一语。
陆膺并没有半分逼迫他的意思，甚至，方才那番话，更近自言自语。然后，只听他轻声笑道：“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时时刻刻压在我身，刘世兄，你一人之命，不够。”
眼前熟悉的亭安城却蓦然叫刘靖宇心中生出一股极大的惶恐，他忍不住嘶声道：“我家中妇孺并不知晓这当中之事……我那侄儿也才不过十六，家中娇宠，他还是年轻好玩的公子哥脾气……”
世仇血偿，报仇务尽，斩草除根，乃是此时世情。
可是……十六，恍惚中，这个年纪忽然叫刘靖宇再也无法说下去，那也是丧父失去几个兄长的世子爷的年纪啊，若说金尊玉贵，一朝零落尘埃，又如何能及得上眼前之人。
只是，对方从大漠那炼狱里不知经历了什么，生生从死人堆里又爬了出来，应了当年宫中赐下的字，涅槃重生，他刘家的儿子……刘靖宇却不敢报半分指望，现下，最后一点脸面叫他连求情都无法开口。
陆膺却是语气平淡地道：“要我放过刘府上下，可以。”
刘靖宇蓦然抬眼。
陆膺看着天光一点点自山峦中亮起，映得亭安城越发明暗交错、雄浑起伏：“十万边军，是刘世叔的心血，我大魏北疆之盾，不能废在你们手中。”
刘靖宇面上疲惫又苦涩，半晌，他才一抹脸颊：“可否请都护大人给些笔墨，我修书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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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当林镛的车马在林府族兵重重护卫之下匆匆赶到亭安城，却奇异地发现，沿途而至，不论是刘余陈赵的大营，还是这理应是风暴中心的亭安城，莫要说是血腥，竟然都是风平浪静，没有半分波澜。
难道是那位陆都护还未及反应？这不应该啊。
兵贵神速，既然已经拿下了刘氏兄弟，难道不该趁机拿下边军？
若是已经动手，纵是陆膺攻其不备，可十万边军也不是吃素的，怎么全无半分锋烟血腥？
林镛暗暗蹙眉，总觉得有什么绍云未在信中提及之事，已然影响了局势，但他却未能知晓。
对于一贯喜欢谋定后动的林镛而言，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而这点不喜欢，在他直抵刘府，发现刘府竟然也是一片平和之时，达到了顶峰，变成一种极少有过的警惕与懊悔。

第147章 我惧内怎么了！
但林镛的不悦很快被打破, 他身为林氏一族的家主，自然不可能无人随行, 他身旁护卫忽然道：“太爷！情况不妙！”
不待林镛反应过来, 追随他多年的护卫首领已经一个呼哨，领着人将林镛拥入刘府中躲避。
以刘家在亭安的地位, 刘家大宅毋庸置疑，位于亭安的正中之地，门口的仆从忽地见到大队人马冲进来, 唬了好大一跳，连声高叫道：“什么人！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兵曹的大宅也是你们敢闯的！”
林氏的护卫首领只厉声道：“我家太爷乃是雍如林氏的家主，借你们刘氏之地暂避，不准向任何人提及！城头起狼烟了！！！”
“狼烟？！！！”
不只是刘府所有下人，就是林镛也不由面色大变！
顺着那护卫首领的视线, 蓝色的天空, 一道黑色的粗浓烟色冲天而起, 仿佛将天空一裂为二，狼烟，竟真的是狼烟！
亭州这四战之地, 头前三年和北狄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每座城池, 甚至他们林家这样世家大族的每座屯堡里头, 连口粮都未必能保证，却必定要保证一样东西——红柳木。
在深冬肃杀、或是春寒料峭的天气里，每座城池、每个屯堡, 只要还有活人，必要派人去伐红柳，伐回来的枝干密密封在缸中，轻易不启。
这些大缸只有一个用途，当警哨发现北狄铁骑踪迹之时，兵士会以最快的速度，砸开大缸，将密封的红柳燃起——这些红柳木在寒冷的季节里，外皮干燥极易燃起，内芯存着缕活气，带着湿意，一旦燃起，必有笔直黑烟冲天而起，将敌讯传至周遭。
北狄的图腾为狼，故而，称将冲天黑烟之为“狼烟”。
每一次狼烟一起，必定意味着无尽血腥。
可是现在的亭州，不是才太平下来吗！哪里来的北狄人！北边那什么丰安新郡没收到消息吗！
若真是北狄人打过来，不管什么林家东山再起的谋划，还是刘家企图保全的算盘，俱将成天大的笑话！谁还能顾得上？！
一时间，场中诸人俱是面色苍白。
林镛却是定下心神，沉肃了面孔，朝那刘府下人厉喝道：“还愣着做什么！速去通禀都护大人和刘兵曹！”
那刘府的门房才像回过魂来一般，忙不迭转头进去通报，却足下发软，走得跌七撞八，不怪他，实是整个亭安，真正也没见过几次北狄大军哪！更何况还是整个亭州都太平的现在！
刘府团团乱，林氏那护卫首领更无顾忌，领了人护着林镛就跟在那门房后头往里面闯，刘府家规素来不严，这当口竟谁也没去认真拦他们，只叫林镛摇头不已。
只是他倒是确定了一件事，陆膺，果然在刘府。
那门房一进厅堂，登时急急惊叫道：“陆大人！老爷！不好了！北狄人打过来了！！！！！”
林镛在后头瞧得真切，刘靖宇先是沉下眉头，开口便想怒喝，可他又立时将话咽了下去，转而向身旁恭敬一礼：“下人无状，请大人容下官收拾一二。”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仿佛从天而降拦在林镛身前：“什么人？”
林镛那护卫首领大吃一惊，立时拔刀上前，适逢亭安狼烟冲天，谁能保证这突然出现之人是什么来历！
对方冷哼一声，林镛只觉得眼前一阵眼花缭乱，自己那护卫首领被已经反扭了手臂、按住脖颈，他眉头一皱，再看向这突然出现的剽悍汉子，忽然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
他出声道：“这位好汉，我们并非歹人，请传讯都护大人，林镛求见。”
那汉子只打量了一眼林镛，竟问也没问他是何人，只礼貌地笑了笑，仿佛清楚地知道林镛到底是谁似的，便放开了护卫首领，进厅堂回话去了。
其余护卫这才围上来，那护卫首领活动了一下手腕，向林镛低声道：“太爷，属下惭愧，方才那人身手非同一般，藏在何处我竟未发现，便是正面交手，我也不敌。”
这护卫首领能当这位置，自然也是林氏一众护卫的佼佼者，他说话素来有一是一，绝无水分，更何况方才短短一刹那，林氏这许多护卫、族兵，竟无一来得及反应，说句晦气的话，若对方想对林镛不利，十个林镛也早已经倒下。
在今日狼烟之后，他们竟是在刘府遭遇了这样身手的人，越发叫人觉得今日亭安之行匪夷所思。
林镛没有作声，他游目望去，刘府人没什么情致，弄不出什么一步一景步移景换的自然情趣，这院落却是极宽阔，看去也只有粗犷至极的草木屋舍，真不知这些人到底藏在何处。
一时间，林镛不由有些出神，昔日民间传闻，陆家军的斥候，能化作飞鸟走兽，叫敌人难分辨出他们的踪迹……如今看来，传言，总有几分可信，陆膺手下这只黄金骑怕是得了几分真传。
不多时，那应是黄金骑的汉子出来道：“林老爷，我家大人有请。”
那护卫首领身后，其余族兵自是被拦了下来，这首领不由向汉子看去，对方面上似笑非笑，脚下却是不丁不八，绝没有半分商榷之意，林镛道：“不必如此，就我们三人一道进去吧。”
另一人是个书生模样，显是林镛的幕僚之流，这黄金骑便未再阻拦。
这是林镛第一次见到陆膺，如果不是方才那汉子与刘靖宇站在他身前的姿态太过恭敬，就是林镛这样警告自己绝不可以貌取人之人，也绝难相信，眼前这人，竟是镇北都护。
只见对方锦服华冠，闲坐高堂，燃着香炉，翻着书页，英俊面容不似凡俗，咋一见，还只以为是哪位世家公子，哪里有手握帝国疆域生杀大权的模样。
对方凌厉眼眸直直看了过来，随即一笑：“林家主，请坐，刘大人，有劳看茶。”
口气是礼貌的，姿态却极沉稳，林镛心中这才有了几分确信。
论世情，他一把年纪一头白发，岁数长陆膺这许多，乃是长者；但论礼，他虽是林家家主，陆膺却是镇北都护，封疆大吏，正二品大员，整个亭州说一不二之人，该是他向陆膺行礼。
若是陆膺要表示礼贤下士的气度，主动行礼也不可，偏偏他身坐高位，没有半分起身行礼的意思。
林镛心中微微一笑，便也不以白丁身份行那拜见都护的全礼，只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便坐了下来。
原本林镛是有一番说辞的，但此时，狼烟冲天而起，他那番说辞便不好再在此时提及，只略微寒暄了道：“……陆大人，我见亭安城头燃起狼烟，不知是何情形？”
此时回想，林镛越发觉得怪异，且不说若真是北狄南下，北面怎么可能没有消息传来，就说眼前的陆膺怎么可能还安坐在刘府之中？或者，应该这样问，这亭安城自北狄撤兵之后一直风平浪静，怎么偏偏是陆膺来了之后，燃起了狼烟？
不只是林镛，刘靖宇也是眉头紧皱，这番蹊跷，又是在这样的关头，不免让他心中七上八下，他远比林镛更知道刘府中的黄金骑有多么厉害，如今整个刘府看起来都是老弱妇孺，连他在亭州城中的家眷都全部迁回了府中，可刘靖宇比任何时候都更确认刘府的“安全”，连只苍蝇恐怕都逃不出这位都护大人手心，他岂能不惧？
陆膺却只是笑了笑：“我亦是才知晓，林家主稍坐，自会有消息传来。”
刘府的茶才奉上来，纵使无心品茗，林镛也发现，盏中清茗白毫翠羽，芬芳四溢，乃是极品，于林孙二族而言，如今这清茶背后之人不是秘密，林镛便情不自禁再看了陆膺一眼，年纪轻轻，能得大漠逃生收拢兵卒在先，又身居高位内贤臂助在后，确实福缘深厚。
一时间，厅堂内径自安静下来，只听闻陆膺手中书页不时翻动的声响，亭安城头狼烟冲天，但不论林镛还是刘靖宇，竟俱是一语不发。
不到一个时辰，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先前那黄金骑向陆膺行了一礼：“大人，亭安郡守前来复命。”
来人林镛亦有印象，此人乃是刘靖宇起用的心腹之一，亭安乃是刘家在乱世中择选的家族根基之地，自然要托付给心腹之人，但正因为如此，林镛才加倍吃惊。
先头刘靖宇联合孙洵向镇北都护府挑起的无数动作，林镛自然清清楚楚，亭州城中，刘靖川身死，如今刘靖宇向陆膺低头，在林镛看来，只是意味着刘氏及边军的全面败退，可亭安城头的狼烟又叫他心中不确定起来，如今再见到这亭安郡守更叫他觉得，如今镇北都护府对边军的掌控局势一时间扑朔迷离。
按说，若陆膺完全掌握了边军，哪怕是为暂时稳定人心而留下刘靖宇，也该将各处换上自己的人马，可竟然连这亭安郡守都未撤下？
莫说林镛嘀咕，就是亭安郡守文华采也是心中忐忑，他是刘靖宇的心腹，对于亭州城的变故，他没有亲身参与，却是隐约推测到了，虽然早知道刘氏兄弟要坏事，可到了这一天，他当然惧怕会遭牵连，结果这位都护大人在亭安一待数日，竟然全无动作，这叫文华采觉得越加难熬。
若非文华采只是寒门出身，全无靠山，他此时定然已经另谋高就、弃官而逃了。
结果好死不死，在这煎熬之中，又出了这狼烟之事，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烫手山芋，前前后后折腾半晌没个结果，却不敢叫陆膺久等，立时前来回报：“见过都护大人，那狼烟乃是城门小校一时误点，已经将人拿下了，请大人示下。”
误点？
林镛侧头看去，刘靖宇瞥一眼文华采，文华采一脸苦逼，他特么当然知道这结果不能叫人信服，红柳存放的大缸，若非敌袭入侵，等闲绝无人去打破，就算是要烧柴煮饭，也绝对没有可能取错，怎么会误点？
而且无巧不巧，还是在这样敏感的当口，陆膺身在亭安城之时！
可是，文华采没查出来，也没法再查出来了。
刘靖宇问道：“人呢？”
文华采一脸的苦逼已经快溢出来：“才审了一个开头，他承认了误点，便畏罪撞死了。”
刘靖宇简直都要气笑了，如此关要之人，竟叫对方自尽了？！
林镛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既如此，陆大人，当务之急，怕是要尽快确定有无北狄人的踪迹。”
亭安周遭，山势起伏，地形复杂，陆膺手下黄金骑数目不多，若真要去查，人生地头不熟，一时间绝无可能查个明白，除非……林镛抬头，与陆膺四目相接。
不论是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珠中，那是那双犹如寒星的眼眸中，俱是不约而同，迸出犀利的视线，视线相碰之处，似有无声的火光四溅。
——除非，陆膺遣得动十万边军，令边军去查。
到得现在，林镛心中虽不能确认北狄军情是真是假，但现下乃是天赐良机，借狼烟试探陆膺对边军掌控的虚实，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迎上林镛的视线，陆膺却是合上了书卷，唇角笑意不变。
断断续续有人进来回禀：
“都护大人，台延县收到狼烟，查探明白，一切如常，并无北狄人踪迹。”
“报！饶原县看到狼烟！周遭十里并无北狄大军！”
“回禀大人，长娄县确认，长娄道上并无北狄人！”
这三个方向乃是扼守亭安城的三条要道，林镛心中大为吃惊，没有想到陆膺竟然在短短数日之内就已经将这三处控制在手中。
可随即，林镛不由瞳眸一缩，只见先前那出身黄金骑的汉子再次入内，这一次，对方手中却是捧着一只咕咕轻叫的鸟儿，竟是飞鸽传书。
陆膺接过书信，随即轻笑着递给刘靖宇：“刘大人也看看吧。”
黄金骑自将那只信鸽带下去伺候不提。
刘靖宇接过书信，一目十行，笑道：“有都护大人坐镇亭安，北狄人怎么敢来犯，怕是有人从中做鬼。”
然后，有意无意，刘靖宇口中说着“做鬼”二字，顺手便将那信递到了林镛面前，林镛眉头微蹙，接过了那小小信纸，此事确是凑巧，他前脚踏进亭安城，后脚就有假狼烟，也难怪刘靖宇怀疑，但现在这刘靖宇到底是哪头的？
展开信纸，果然是亭丰边哨的手书，亭丰未见狼烟，但一切安好。
林镛心中十分复杂，能这样短短时辰内查清消息，显然，三亭之内的边军已经俱在陆膺控制之下，甚至连亭丰的陈赵两支都不例外——方才他瞧得清清楚楚，这清查的命令绝不是借着刘靖宇之手传下去的，这意味着，陆膺已经直接掌握十万边军，而连同先时被杨李占据的亭岱之地，陆膺竟是已经控制了三亭之地。
这到底是如何办到的……短短数日，风平浪静，军中既不闻哗变，亦未听说什么战事。
而且，眼前的刘靖宇与文华采好端端在此，这是十分矛盾的，论理，这二人已经完全无用，真不知陆膺到底是什么算盘。
任是林镛打破脑袋，恐怕也不会想到，此事全部是在刘靖宇的配合之下，何人可用，何人需替换，换下的人被他一封手书召到刘府软禁，前往替换的黄金骑带着书信；可用之人被他亲自一一约谈，一一引见于陆膺。
这不像一场兵权争夺，更似是一场平稳交接，自然波澜不起。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攻心之战上。
若不是心中有惧，若不是心中有愧，刘靖宇怎么肯甘愿这样的低头。
不论林镛是如何想的，现下有一件事情却是再明确不过，看向眼前仿佛位世家公子般无害的镇北都护，林镛心中一声长叹……十万边军在手，陆膺羽翼已丰，至此，这位镇北都护，稳坐帝国北疆，已经不容任何人轻觑。
正待林镛斟酌措词，思虑如何开口之时，一个声音传来：“前户部尚书，孙之铭孙大人求见！”
纵使已经退出了朝堂，当初朝廷还是保全了孙之铭的品佚。
不待林镛反应，孙之铭已经一脸忧虑地进来道：“陆大人，方才在城外见狼烟四起，老朽实是忧心如焚，亭州无恙吧？”
这一脸关切的国之肱骨模样，林镛一时间只觉得世界都有些错乱了，孙之铭惯爱摆出二品高官的架子，何曾这般亲和？
随即，林镛瞪向孙之铭，好哇！原来是孙老儿干的！！！
自己一到刘府门口，便有狼烟燃起来试探陆膺，哪有这般巧的事情，分明就是借自己来试探边军是否落入陆膺掌握之中！
可恨自己方才身在局中，竟未能识破，真的没忍住，出口试探了陆膺！
现在倒好！
明明是孙之铭这不要脸的老东西出的手，却偏偏自己背了锅，可恨！
孙之铭此时一脸忧国忧民在林镛看来简直就是天大的嘲讽！
自有黄金骑将狼烟只是虚惊一场的消息告诉了孙之铭，他不愧是在朝堂泡过十数载的老江湖，戏做得十足，一脸后怕地道：“只是误点，还好还好。”
然后他看向陆膺，一张老脸上满是义正辞严：“陆大人，老朽这番话或许不中听，今日却是一定要说。”
林镛掩不住唇角的冷嘲，这老东西又来了，他倒要看看，今日这老东西还能摆弄什么花样！陆膺手握边军，大势已成，岂是好糊弄的！可莫要打燕不成被啄了眼，偷鸡不成蚀把米！孙洵的前车之鉴可在那里摆着！
既有孙之铭这戏精在忙活，林镛便索性袖了手，摆起了冷眼旁观的架势。
“此次虽并非是北狄入侵，可狼烟事大，城头防军竟敢玩忽职守至此，也足以说明人心浮动。自陆大人任都护以来，亭州得以安定并没有太长时日，三亭之境，不比丰安那破落地界，哪怕在战时，亦是百姓长居之处，万不可乱了套，白白叫北狄人觑着了空子，届时悔之晚矣！”
好一番借机说教，林镛都快要对孙之铭另眼相看了，隐约间，他已经知道了孙之铭此次想要什么了。
陆膺仿佛不知道孙之铭用心一般，客客气气问道：“那依孙大人之意，可有何教我？”
只听孙之铭道：“一地风气，皆看乡绅，如今大人新任都护，何不告诸四乡，一切如故，以安人心？唉，陆大人，老朽痴长你几岁，半截身子进土的人了，养子不肖，难以效命，实是惭愧……”说着，孙之铭抹了抹眼睛：“老朽最后一点心愿，不过是想着叫亭州太平，莫生动荡，否则，地无农耕，必起变乱，乱事一起，民不聊生，届时北狄若是趁虚南下，狼烟成真，如今陛下大军只顾着东边的大梁，如何顾得上咱们亭州，届时是真生灵涂炭，老朽也无颜面去见地下先人了呜呜呜呜……”
这一番威胁夹带恐吓，背后诉求不过四字，乡绅如故，这便是孙之铭此次所求。
听来仿佛平平无奇。
可是，先时刘靖宇孙洵与岳欣然在亭州城几度交锋，如今整个三亭之地多少佃农逃往亭州、丰安，而三雍之地又有多少百姓心向往之？
孙之铭的角度不错，所说的动荡也是实情，一旦地抛了荒无人耕作，粮食产量下降，确是难免有些动乱，可一旦陆膺就此答应下来，保证一切如故……这乡绅二字中，却有太多的文章可以作。
有十几亩的算乡绅，那几百亩的算不算呢？雇佣几个邻里在农忙帮忙的算乡绅，那家中使奴唤婢，豢养佃农世代为自己耕作的算不算呢？甚至如刘余陈赵这四家手握大把良田的边军世族算不算？
可现下，孙之铭的口中，若是陆膺不答应，便俨然要成亭州动乱的第一罪人了。
甚至，再隐约结合今日之事，那一句“狼烟成真”更隐含无数威胁，若是再与乡绅争夺佃农，谁知道会不会有乡绅趁机惹出乱事？叫狼烟成真，也不是不可能。
一时间，厅堂中气氛沉凝，便如刘靖宇，也因深涉自家利益而屏气凝神，只看这位都护大人要如何应对。
陆膺一脸为难：“老大人说得十分有理……”
孙之铭精神一振：“请陆大人速速传令！”他朝刘靖宇一瞪眼：“愣着做什么！还不备好笔墨！”
鸡飞狗跳中，一州（前）兵曹飞速亲自铺好了纸，一国（前）户部尚书飞速磨好了墨，这敏捷，全看不出来这二人的年纪呢！
然后，这位穿着益锦、戴了宝冠的都护大人一脸无辜地摊手道：“可是，这得先问岳司州啊。”
孙之铭有点懵，不是，这年轻人怎么不按套路呢！论公中官职，你是皇帝钦封的镇北都护，执掌军政大权，司州在你之下；便是不论公中官职，论私下家事，你是夫君，一家之主，怎么还要先听个女人摆布？？？
就是底下众人，也为这位陆都护的借口感到深深的震惊。
陆膺一指石头：“你给各位大人说一说。”
石头一本正经地道：“我们镇北都护人人皆知，政事不决问司州，”然后，他同情地看了孙之铭一眼：“我们家大人只管当兵的。”
林镛有些目瞪口呆，这当真是活久见哪，从来没见过惧内惧到如此理直气壮、惧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见陆膺非但没有收回这番话的意思，反而一脸洋洋得意，孙之铭情不自禁捂住胸口，撑不过这波刺（狗）激（粮），便身形晃动，摇摇欲坠起来。

第148章 一头撞上铁板的孙大人（上)
眼见孙之铭气了个仰倒, 陆膺却一脸笑吟吟地道：“快，去给孙大人请个大夫来。”
孙之铭身侧, 乃是他平素最信得过的幕僚, 此时见孙之铭抛过来的眼神，立时明白过来, 当即一面佯作惶急去扶孙之铭，一面又转头朝陆膺怒目而视道：“陆都护！我家太爷一片好意！您又何必戏耍于他老人家！不必劳都护大人操心了！”
说着，就与余人一起, 扶了孙之铭扬长而去。
林镛冷眼旁观，只见这孙老儿还真就坡下驴，装作一副老病不堪的模样，孙老儿此来目的没能达到，反倒被陆膺一番不要面子的搪塞给挡了下来, 竟愿意这般直接就走？林镛是绝不肯相信的, 孙之铭这番做作必有后手。
林镛亦跟着起身, 向陆膺行了一礼道：“今日叨扰都护大人了，天色已晚，我等便也告辞。”
陆膺微微一笑, 仿佛亦将林镛心中的打算看得分明，并未阻拦, 只是意有所指道：“也是, 改日再招待林家主，有劳刘大人代我送送客吧。”
林镛心中亦多有疑惑，有机会能问刘靖宇再好不过, 当即不再推辞，而与刘靖宇一同出了刘府。
林镛思忖着开口道：“刘大人待都护大人倒是一片拳拳情谊，正院都让给陆大人了。”
刘靖宇此时在思虑着田地之事，只在心中苦笑，人哪，当真是得陇望蜀，原本能保全阖家性命便觉得是万幸，现在却还想能保全大家的富贵，闻得林镛的弦外之音隐约意指陆膺鸠占鹊巢，试探他心中有无不满。
刘靖宇当即只答道：“都护大人雅量高致，不以寒舍粗鄙，屈尊于此，乃是刘府上下的荣幸才是。”
林镛听得一怔，言为心声，刘靖宇被夺了十万边军，怎么口气中非但未有怨怼，反倒有种真正的尊敬？
林镛又哪里知道，除了陆膺先前的手腕，刘靖宇这数日在陆膺身边，得见陆膺调兵遣将，曾与北狄对战的许多事迹，身为武将，极难不心折。
思忖间，已经到了刘府门口，林镛便也未再强行追问，与刘靖宇道别，只朝林府别院而去，果然，亦未见孙府来人相约商谈，那孙老儿必是另有小九九在谋划！
石头的判断与林镛一模一样，他皱眉道：“大人，以孙之铭的奸滑，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陆膺却无所谓地翻过了又一页书册：“由他去。”
石头咳嗽一声，忍不住提醒道：“您现在可是把司州大人架出去挡了箭……”
陆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默契叫他忽然警醒，他猛然抬头，只见来人容颜如玉，似笑非笑踏前一步：“挡箭又是个什么典故？”
陆膺心中咯噔一下，只朝石头瞪去，石头一本正经地道：“司州大人远道而来，必有要事与都护大人商议，属下这就告退。”
他哪里有半分回禀的意思，最后一个“退”字说完，人退到门外不说，连门都帮陆膺关了个严严实实。
陆膺捏着手上的书册，垂下视线，高坐的姿势十分端庄。
岳欣然却施施然入室登堂，径自走到陆膺身侧，先瞥了一眼他手中书册：“边军的籍谱？”
然后，她自然而然坐在陆膺身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情不自禁抬手按了按眉心。
陆膺见她眉宇间隐有疲惫，哪里不知道她手头政务繁杂，千头万绪，还要自亭州飞驰这一趟的辛劳，自暴自弃地抛开了手中籍册，不耐地扬声朝外喊道：“天都黑了！不知道传膳么！”
石头远远无辜地应了一声。
岳欣然转头瞅了瞅无辜挂在天边的夕阳，又转过头来，以手支颐，笑吟吟地看着陆膺。
陆膺却是崩住了表情，不动声色地问道：“此来所为何事？”
岳欣然一本正经地道：“我听说都护大人心情不好，特地来哄哄。”
端着食盒正推门而入的一溜黄金骑无辜地在门口站了一排，隐约有可疑的嗤笑声传出来，还有不少人，肩头可疑地耸动着。
陆膺当即斥道：“我与司州议事！谁让你们进来的！”
石头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当面驳斥都护大人的夕令夕改，老老实实领着大家伙准备退出去，他不是不想驳斥，他是怕都护大人等会儿不要脸地拔刀相见，毕竟，司州大人不会武，怕是来不及拦。
岳欣然却是笑道：“有劳大家了，把食盒放在这里吧，你们吃了吗？”
冯三儿立时响亮地抢着道：“禀大人，没有呢！”
石头立时人如其名地石化了，然后他与其余资历老些的黄金骑慢慢转头，怜悯地看了这小子一眼。
冯三儿乃是先时才从马贼收编的新人，此时正一脸自以为机灵的小表情。
石头心中默哀，小三子耶，别怪我没来得及救你，回头特训的时候你就知道厉害了，司州大人可这么久才与他聚上一聚，还是特特来哄他开心的，你小子还敢横进去搅局……
面对这样厚脸皮求蹭饭的回答，岳欣然却连笑容都没变一下：“没吃吗？我今日是特特来哄都护大人高兴的，就不留你们了，石将军，你请各位兄弟另开一桌，算我请大家伙的。”
冯三儿有些傻眼，他是图酒菜吗！要是不能留在这儿看都护大人的热闹，另开一桌有什么意思！
余人再也崩不住，大笑出声，石头一把揪了这小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笑骂：“你不去打听打听，司州大人的话也是你敢答的！”
都护大人也就是特训的时候收拾收拾你，司州大人的手段，这些新进来的小子怕是真不知道厉害！
岳欣然看着陆膺面上的笑容，调侃道：“都护大人不生气了？”
陆膺却是哼笑了一声，才坐了下来。
岳欣然无奈道：“我在都护府中，本就有冯都卫他们相护，哪里就有什么危险了？一切不是都如预期般顺利？乱军连都护府的门边都没摸到吧？”
陆膺叹道：“战场之中，瞬息万变，谁能确保万无一失？刀剑无眼，若真有个万一又该如何是好？”
岳欣然只嫣然一笑：“我不是好好的在这？罢了，下次我定然优先保证我自己的安全，成了吧？”
陆膺轻抚她额发，低声道：“我并非是想同你置气……说来道去，终归是我在亭州根基太浅。”
否则，又何以叫阿岳以身犯险？
听这口气，现下还在耿耿于怀。
岳欣然失笑道：“都护大人，您这上任才多少时日，一步一步来吧。”
陆膺心中有了决断，便不再就此多言，他面上只漫声应了，将食盒打开，捡了她爱吃的几样摆了开来。
岳欣然素来很好养活，二人这段时日频频忙碌，陆膺去了趟草原，又匆匆往亭安而来，倒极少有这般同坐闲叙的时日，一时间都颇为珍惜。
陆膺便捡了军中的一些趣事同岳欣然聊起，本是岳欣然说来哄他高兴的，终究还是陆膺哄得她眉眼弯弯。
石头领了下人来收拾食盒时，见都护大人一顿饭的功夫竟这般服服帖帖，不由对司州大人十分服气，他素来尽职，便不免咳嗽一声提醒道：“大人，那位孙大人明日怕不会干休，既是司州大人在此，是否也请她一并参详？”
岳欣然问道：“孙之铭亲自来了？”
她入门之时，正好与孙林二人错开，并不知此事。
石头见岳欣然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很识趣地做个锯嘴葫芦，飞快退了下去，叫陆膺十分满意。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陆膺便携了岳欣然在院中消食。
草木繁茂间虫鸣热闹，陆膺便嗤笑着说起了白日之事：“那位孙大人还以为亭州是他们孙氏的地界，想叫丰安莫要再收三亭的佃农。”
岳欣然略一思忖就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只怕他所谋不只于此。孙氏一族，在亭州盘踞已久，他的心怕是有些大了。”
岳欣然没再多提孙之铭，脚尖略点了点地面，却转而问道：“刘靖宇，你打算如何安置呢？”
毕竟事涉十万边军，总要有个说法。
陆膺选择刘靖宇的府邸作为居处，哪怕就是从政治意义上来说，用意也十分耐人寻味，绝不是一时意气。
陆膺却是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一是边军之中，派系庞杂，如今接手过来，保全刘靖宇也是叫底下的将领不至心中太过动荡，二来，也是看在阿父昔日的情分……当年径关大火之事，刘靖宇怕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但他宁死也不肯向我多吐露，当年的水，只怕我原先料想的还要深。”
这是陆膺第一次正面向她说起当年旧事，不问可知，这必是陆膺心中最深的痛楚，父子四人同来北疆，却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岳欣然不由依偎向他，院中微风拂动，却无端叫人觉得，周遭黑暗潜伏着无数鬼蜮，随时可能从暗中扑来，择人而噬。
陆膺拥着她，语音低沉：“彼时阿父已经看了出来，边军成立日久，却少锐意进取之将，其中却多派系庸碌逐利之辈，只是，这些人中，不少俱是故人之子，若一番整顿，难免伤筋动骨，阿父上了年纪，心中便多迟疑，我那时年轻意气，还同阿父好一番争执……
现在回想，阿父一生戎马，满身伤痛，在北疆这旧日战地，身周故人日稀，他心中怎能不伤怀？实是人之常情。
只是，巡视到了径关时，那工事却是叫阿父动了真怒，从边军将领到亭州州牧，所有人都被他好一番申饬。我不耐烦听他说那些砖瓦土木，正值北狄前哨来刺探，便央四兄领我去查看……”
那是一场他最不想回忆的梦魇开端。
家中兄弟众多，他的年纪最小，侄儿们与他差着岁数，兄长们对他便多有宠溺爱护，四兄性子斯文，知他第一次来边关，架不住他央求，便带他出关，追击北狄前哨。
二兄许多年来，一直是家中实际的长子，径关中，成国公动了一场大肝火，他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早年戎马伤痛满身，早有些身子不适，二兄哪里敢将此事向他回禀，只领了人连夜出关来揪这两个不懂事的弟弟。
陆膺的眼神不由有些怔愣，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骨子流淌着的征伐血脉有多么强大，茫茫草原，普通人难遍四向，他却总能轻而易举地知道该向哪个方向追击……
可是，人生中第一次战场胜利带来的喜悦那样短暂，只持续到二兄追上来将他骂了一顿狗血淋头。
彼时，垂头丧气的陆膺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竟然只是开始。
径关的熊熊大火，二兄与四兄的震惊，再然后，就是二兄的首级挂在遍插北狄旗帜的城头……那场无尽的逃亡中，四兄一鞭抽在他的坐骑、却自己回身断后……
直到岳欣然握住他攒紧的拳头，陆膺才知道，自己的手竟颤抖得那样厉害，哪怕三载光阴匆匆而逝，偶然回想的痛楚依旧叫他无法抑制。
岳欣然打开他的拳头，看着他掌心的红痕与交错的伤口，心中一痛，半晌才低声道：“陆膺，莫要再责怪你自己了。”
晦暗的夜色之中，只有她的眼睛莫名温柔又宁定：“没有人会预知径关发生那样的变故，你也不能。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想，就是成国公还在，也定然会为你骄傲。不要叫敌人给你留下的痛楚再成为你的弱点，你若心中有仇，那就找到仇人，为成国公和两位兄长报仇，我会一直与你一道。”
陆膺紧紧拥着她，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岳欣然是一个极少感情用事的人，但在陆膺身负的国仇家恨中，她却不自禁地站在了陆膺的立场，但此时的岳欣然，却下意识不愿去细想为什么。
她只转而想到，成国公的故旧遍及北疆，却在径关落到那样一个下场，他巡边本是为防范北狄，最后却终叫北狄因径关大火而寻着了这样的一个机会，此事越是揣摩，其中越是迷雾重重。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陆膺的仇人，绝不只北狄，若无内应，哪怕径关再是豆腐渣工程，也绝没有可能陷落得那样快。
但是，什么样的内应，居然叫刘靖宇宁死也不敢全盘托出？还是说，刘靖宇亦有参与，只不知，他在其中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次日，如岳欣然所料，这位孙之铭孙大人果然所图非小，他非但再次登门，而且哗啦啦带了一群人哭求着拍上了刘府的门：“都护大人！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远远关注着这头的林镛不由冷笑，戏精的一天，又开始了，他倒要看看，孙之铭这老奸巨猾的东西，与陆膺这头才长起来的猛虎，到底谁能更胜一筹了。
恩，林家主，并不知道，陆大人其实说的是实话，他们家，他真的只管兵，别的事，真的都是司州大人说了算，就比如，这位一头撞上铁板的孙大人。

第149章 一头撞上铁板的孙大人（中）
这吵闹叫刘府的门房立时探头出来, 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喝骂在看清外边的人之后，竟生生咽了回去：“孙大人、七爷、檀郎, 几位都来了……各位老爷进屋稍候, 小的这就去禀报都护大人！”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早溜去通报了。
能在这时节的刘府干着门房, 没几把刷子是不成的，他放眼瞅过去那阵仗便知今日事情小不了，非但是他人小肩膀弱扛不起, 只怕就是大老爷现下也扛不起，必须立时去禀报那位占着上房的都护大人。
那被称作七爷的人小心翼翼看了孙之铭一眼：“孙大人，请。”
孙之铭点了点头，便当先朝里迈步而入。他身后，众人少不得窃窃私语：“刘家……把上房都让出来了？”“这都护大人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答应……”“怕什么, 有孙大人在呢！”
上房院门一开, 夹道站了两排黄金骑, 金甲煊赫杀气腾腾：“镇北都护行辕在此！何人无故喧哗！”
面对百战之士的锋锐之气，这群乡绅忍不住便是气势一弱，情不自禁向孙之铭看去, 自有孙府的幕僚咳嗽一声站出来道：“有劳将军回禀都护大人，这些皆是闻讯赶来的三亭乡绅, 听说都护大人在此, 他们特来拜见，并非有意喧哗。”
石头看了他们一眼，点头道：“各位先到院中坐着略候一二吧。”
进了上房, 这些乡绅才略松了口气，要说这群人当中并非没有那见过世面的，可是，这些黄金骑身姿如枪、目光如电，冷冰冰仿若随时可拔刀斩杀他们，这样的威势，在边军日渐倾颓的现下，足以震慑。
刘府的下人很快端来了茶点，乡绅中有一人便忍不住向孙之铭恭维道：“还是孙大人指点的是，要换了咱们自己前来，恐怕连上房的门儿都进不来，更莫要说求见都护大人了。”
登时周遭就是阿词如潮，马屁声一片。
孙之铭却是神情平静，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奉承：“诸位，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是要进棺材了，本不足惜。这次把各位带到刘府来拜见都护大人，也是豁出去这张老脸。”
孙之铭所说，绝对是大实话，他身为前户部尚书，身有品阶，又当地世族尊长，要见陆膺不难，但眼前这群乡绅，要见陆膺却并非这么容易，说见就能见的。而孙之铭这样未经都护府同意地兴师动众，就官场规矩来说，风险确实不小。
不过，在孙大人看来，他这番操作，乃是艺高人胆大，不在那风险考虑之列。
大抵是孙之铭的神情太平静，没有半分炫耀之意，一时间，七爷等人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孙之铭却道：“我此来，并非是为一家一姓之利，实是为三亭之地着想。是，北狄此次是退了兵，可他们的阵仗，先时大家伙儿都见到了吧，十万铁骑哪……赤那颜人老心却不死，王帐精骑全出，他此番回去，必定会卷土再来！届时，三亭之地再卷入战火之中。过去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大家伙儿心中都有数，要真再打起来了，还不是要倚仗大家伙儿自己个儿？”
七爷察言观色，立时站起身来大声应道：“大人说得对！前头几年北狄人打过来，还不是全靠俺们自己的屯堡才护住了一点元气！现下倒好！都护府弄那什么丰安新郡！佃农个个往外跑！没了人……若是北狄再打过来，拿什么守屯堡！”
这番话激起了不少赞同，立时便群情激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决心满满，定要让都护大人听到他们的心声。
这一幕早在孙之铭预料之中，他在大魏朝堂中央也是经历过不知多少风云变幻的人物，亭州巴掌大点的地方，还是孙氏经营多少年的地盘，于他而言，撩拨这些痛处不过举手之劳，甚至昨日那番唱作俱全也不过只是牛刀小试。
都护府以为他真收拾了边军真正掌控三亭之地？未免也太过天真。
人、地、钱粮，此乃重中之重，便有地，但人心不归，钱粮不纳，光有名义上的地，那有个屁用！
今日之事，他必要叫都护府知道其中厉害不可。
只要都护府退了一步……后面，他便还有千万步叫都护府不得不步步退让，譬如缴纳钱粮，譬如边防配合……
届时，孙之铭心中冷笑，陆膺会知道，他要当这镇北都护可以，但要镇这亭州之地，未得他孙氏的首肯，却还是早了些。
这筹算得意只持续了一瞬，孙之铭抬起头来，便又不免心中抑抑，想他年少时遇天下大乱，北疆风云涌动，率领家族趁势崛起，一朝得入朝堂，升任正二品堂官，为孙氏在亭州赢得前所未有的机遇，一生可谓风光无限。
临到老了，回到族中，他才晓得自己年轻太过汲汲名利埋下的隐患——他远在魏京，又哪里有功夫好好调教几个儿子？若真要让位于旁系支族，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更不要说林家了，利益面前，姻亲算个屁！
只是，到头来，他这把年纪，却还亲自出面为这些小算计出头……再想到林镛那素来不被他放在眼中的迂腐之辈，膝下竟也有了几个略成气候的晚辈，不免令孙之铭更觉气短。
这般吵嚷、不知不觉中，便已经日上三竿，孙之铭不免皱眉，孙府的幕僚立时跑去询问黄金骑：“敢问……”
一道清朗的女声便在此时笑道：“有劳孙大人与诸位久候了，皆是我的不是。”
孙之铭心头一跳，一双浑浊的眼睛凌厉地看向来人，只见这女娘不过双十年华，衣饰简雅，仪容高华，可迎向他这前朝臣的凌厉视线，竟不闪不避，连面上的灿然笑意都未有半分增减，竟叫孙之铭无端生出一种，全力一拳却落入海中、难以揣测之意。
这视线交锋，不似遇到一个小女娘，倒生出昔日朝堂上的旧敌重逢之感。
直到此时，孙之铭才看到，岳欣然身后竟还跟着另一个容颜清艳、怀抱琵琶的绝色女子，可是，不知是不是岳欣然娘的神情太过从容自若，这股风采竟叫她身后那女子都黯然失色，令人一时见而不觉。
孙之铭见识过陆膺的骄纵，却没有想到，陆膺的夫人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岳欣然却是落落大方一笑，先行了一礼：“我姓岳，目下身居镇北都护府司州之职，老大人身子可还康健？”
孙之铭身子一顿，再看向岳欣然，眼神又自不同，带上几分冰冷。
对方步履轻盈迅捷，大步而来，非但没有女子的忸怩羞怯，这一番问礼从容雅量之余，落在旁人眼中，更有另一番对比——那是初升之阳的灿烂与日薄西山的倾颓，对比如此鲜明。
一句浅浅问候，有意无意，却隐含了官场上最讳莫如深的另一条规矩——
哪怕是站队，人心里也总想站那个还有长远未来之人吧。
脑中揣度了数个来回，将岳欣然的语义反复听出了数层含义，孙之铭再想到那些有关镇北都护府司州的传言，便觉得自己先前轻敌了。
原来陆膺那句，政事不决问司州，竟不全是不要脸的托词。
然后，孙之铭淡淡起身，回了一礼：“小岳大人，我在雍阳久闻大名。”
一个“小”字，一句“久闻大名”——嘿，一个小女娘，执掌一州之地，说得好听叫惊世骇俗，说得难听是牝鸡司晨，镇北都护府很有规矩吗？
这回礼背后的含沙射影岳欣然自然听得分明，这位孙大人，好炽的好胜之心，岳欣然笑了笑，并不以为意。
孙之铭都见了礼，这些人心中再觉得如何别扭，也跟着一起见了礼：“见过司州大人。”
岳欣然洒然道：“诸位皆是三亭之地的乡绅吧？今日齐聚，必有要事，不必多礼。”
孙之铭以己度人，更不免心中再生疑，这陆岳氏单刀直入，可是另有谋划？
却已经有乡绅大着胆子开口道：“司州大人，我等今日前来……实是无计可施，才想请都护大人相助。”
岳欣然：“哦？诸位皆是我镇北都护府的百姓，若有困难，但说无妨，镇北都护府能办到的，定不会含糊。”
见岳欣然非但没有斥责，反倒是有回护之意，那乡绅登时大喜过望：“多谢司州大人！此事说来极是容易，我家中原本有五十多佃农，现下因丰安新郡之事，已经跑了十数人了，若此事继续下去，这家中的田地实是无法耕种了！这，这现下咱们三亭之地也归都护府管辖，大人，您得帮帮我们哪！”
岳欣然微微皱眉：“诸位都是为佃农之事而来的？”
见她这神情，这些乡绅们虽是应声称是，心中却难免惴惴，那消息传过来说得分明，丰安新郡就是眼前这位司州大人一手设立的，甚至为了佃农之事，小孙大人都已经与都护府撕破了脸，他们如今找上门来，也不知这位司州大人会不会认？
所有人不约而同，尽皆看向孙之铭。
孙之铭咳嗽一声，才缓缓开口道：“小岳大人，昨日我已经向都护大人再三劝解过，如今亭州之地，实是再经不起折腾，就以亭阳、亭安、亭岱这三亭之地来看，您一路行来，可见黍苗青青？若是因为佃农流失，致使三亭之地抛了荒……唉，亭州现下的情形，您心里应是最清楚不过的，还倚仗您从雍州等筹粮来支应，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依老夫愚见，如今的亭州，安妥为上，这些佃农，不可再折腾了。”
孙之铭这番话有礼有据，倒是说得中肯，不愧是曾经的部堂高官。
乡绅们一迭声地纷纷应是：“如今地里再过月余便是农忙，若再短了人手，今 岁的出产可如何能保证哪？”
岳欣然摆了摆手，微微一笑便爽快应下：“诸位所说，亦是应有之义，丰安新郡原本是为安置失地流民而设，若是与乡绅夺佃农，已失本意，都护府自然亦是期盼诸位田地多有出产的，如何会做舍本逐末之事？”
这些乡绅万万没想到岳欣然竟这般好说话，先前商量好的套话登时卡住，不由俱是一怔。
孙之铭亦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以岳欣然方才先声夺人之势，只怕另有谋算，难道是他错看了？
不过，对方既未施展什么官场手腕一口气应了……接下来，便休怪他们得寸进尺了！这本也是惯用的手法，官场之中，可不讲什么光明磊落，从来只有人善被欺。
孙之铭眼神递过去，那七爷便站起来道：“司州大人，我等还有一不情之请，那些逃往丰安新郡的佃农，许多亦是赁了我们田地的，如今那些田地我们是实是耕不过来，眼见那地便要荒了……可否请都护府责令他们返还？”
许多人眼神灼灼向岳欣然看过来，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说什么乡绅如故的诉求，原来是想要镇北都护府遣返那些佃农！
石头一挑眉毛，不由看向说话的七爷，这家伙哪里来的脸，敢向司州大人提这样的要求！
只听那七爷接着道：“司州大人，如今大家皆不是外人，我便照实说了。如今自刘大人而下，边军既然都归了陆大人，那我等便也是陆大人的人，既然都是一家子，司州大人，您可也得照顾一二，不能叫咱们没了活路哇！”
岳欣然的视线看向这位七爷，只见他一脸恍然地一拍脑门：“瞧我，竟忘了报上家门了，小姓余，行七。”
石头不由皱眉，余？然后，他的视线不由看向这些所谓的“乡绅”，一把拎起那在旁观望的刘府门房：“这些，都是刘余陈赵几家的人？”
门房小声道：“不全是咱们几家，也有底下的，哎，反正都是往府里递过礼单的几家……”
石头眉毛不由皱得更深，边军初归，都护大人费了一番大气力才将上下理顺，这姓孙的便带了这些边军的家里人过来讨要佃农……当真是好不要脸。
想必此时敢有底气一道登门来讨要佃农的，是如今在边军中依旧还有影响力的，如果司州大人答应下来，那岂不是伤了佃农的心，违了都护府自己发布的政令？对丰安新郡还不定有多少影响……
若是不答应……
只听那余七一脸苦闷地道：“司州大人，再好的年景也架不住缺人哪！地若荒了，到得秋收也是颗粒皆无……司州大人，咱们镇北都护府能免丰安新郡三年赋税，可也能免了咱们亭安的吗？”
“还有俺们亭岱！”“还有亭丰！”
这架势，显然若是岳欣然不肯答应遣返佃农，他们便要借机赖掉三年赋税了。
便是素来不动声色的石头也不由怒上心头，好哇！你们这是蹬鼻子上脸，想造反吗！真以为家中在边军有几分影响力便不怕都护大人收拾你们！敢这么威胁司州大人！
岳欣然却是看了孙之铭一眼，非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坐了下来。
她的神情太过镇定，却叫一众叫嚣的人不由静了片刻，那余七忍不住上前一步提高了嗓门道：“司州大人，一样是跟着都护府，您不能厚此薄彼……”
“铮”地一声猛然响起，余七只觉得眼前一花，额头一凉，下一瞬间便看到几截断发飘飘而下，他尚自有些迷糊，周围却有人惊叫出声，只见那绝色女人收拢了琵琶站回了岳欣然身后，一双清冷妙目仿若寒泉浸人冷入骨髓：“放肆！”
余七下意识一摸，才发现自己头顶竟光溜溜一片，他骇得倒退数步——方才他不过一时激动靠得离司州近了一些，若是对方手下留情，方才掉下来的岂非是他的头骨！
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这群人没有一个想得到，这位看起来风采自若的司州大人，连身后跟着的美人都如此杀气凌人。
他们方才那样咄咄逼人，不说这美人，就是身后那些黄金骑，若是一个不悦，以冒犯司州的罪名将他们格杀勿论……恐怕也不过是这位司州大人一句话的事。
岳欣然却笑道：“我方才听明白了，佃农擅往丰安新郡一事确会给赁主带来损失，也难怪诸位心绪激动。”
岳欣然一句话，却叫众人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还好还好，司州大人是讲道理的。
岳欣然起身道：“这样吧，既是因佃农往丰安一事而起，便请诸位提供与佃农的赁契，佃农的名单，我们逐项审核。诸位既因镇北都护府的新政遭遇损失，那自然也该由都护府来承担。三日之后，都护大人正好要检阅边军，届时便将此事一道了结吧。”
检阅边军？
孙之铭心头不由疑云大起，岳欣然也未免太好说话了些，难道那检阅边军之事中还有什么意外不成？
但随即孙之铭心中冷笑，不过三日的功夫，这些“乡绅”皆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遍布边军各派山头，陆膺纵有天大的能耐，还能在三日内将这些相关的边军头头脑脑全部淘换吗？！
反倒是三日之后，赁契俱在，佃农逃往丰安、给赁主带来损失一事证据确凿……他倒要看看，届时岳欣然怎么收场。
在孙之铭眼神示意下，这些“乡绅”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约好三日后整理好赁契带来。
而孙之铭最后一个才慢吞吞地起身，看向岳欣然缓缓道：“敢问司州大人，丰安无税可征，若再失三亭之税，北狄打过来，我亭州之军可还有果腹之粮？”
岳欣然问道：“老大人可有教我？”
孙之铭却笑了笑，摆摆手道：“老朽啦，不中用了，哪里敢指教司州大人。哦，说来倒有一事，昨日听闻亭安郡城头竟误点了狼烟，三亭的官场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您说是不是？”
然后不待岳欣然回答，他又哈哈大笑着道：“不急不急，此时司州大人可与都护大人仔细商议，三日之后再作答。老夫先行告辞。”
看着孙之铭老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岳欣然才轻声道：“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这样大的胃口，不是养身之道啊。”

第150章 一头撞上铁板的孙大人（三）
三日之后便是检阅边军之期, 十万边军整装待阅，列队于亭阳城外。
这是镇北都护第一次检阅边军, 且先前军中高层震荡, 裁撤的、对调的，难免叫军中思虑众多, 这一次检阅于军中许多人而言却恰是机会，不论是想向陆膺亮明自己实力，还是想向都护表明自己价值, 都迫不及待想在此次检阅中一展锋芒。
而孙之铭与林镛竟毫无意外，收到了司州大人的请柬。
论理，这种大军检阅乃是军中机密，是极少允许非行伍中人旁观的，但此次检阅确实不同, 非但是亭阳三郡一众主要官员悉数到场, 孙之铭林镛以及三亭一众乡绅皆有参加, 得以待在帅帐之旁另搭一矮帐。
除此之外，数里之外，边军设下的步障边上, 亦不禁百姓围观，甚至还早早散出了大军检阅的风声, 步障之外虽有距离, 不能靠近一览军容细节，却也能远远听到大军沸腾鼎盛之声，引来亭阳城内外许多百姓停驻远眺。
毕竟, 此时百姓娱乐甚少，兼之三日前城头那场狼烟虽已经广张露布，公告了乃是误点，并无北狄入侵，百姓心中难免惶惶，能听一听大军的响动，于他们而言，亦是心中略慰。
不多时，原本七嘴八舌的百姓中忽然有人叫道：“快听！”
人群不由停了议论话头，只听隐约的雄浑鼓点咚咚、咚咚、咚咚咚地响起，叫人不自禁地血脉贲张，所有人不禁呼吸急促，瞪大了眼睛，盯向检阅的方向。
遥远之处，隐约可见列队整齐的步卒手握长枪奔跑而至，震天的嘶吼杀伐之声猛然响起，滔天的杀意喷薄而来，百姓们响吓得噤若寒蝉，有人掉头就想跑，若非鼓点变幻，那些士卒止住杀声、远远停下了步伐，只怕再没有一人敢继续旁观。
随着鼓点传出的信号，原本列阵整齐的步卒变阵，凤翼阵、长蛇阵等诸多阵形一一演示而过。
本朝开国未久，文官们大抵还是见识过不少沙场征伐的，并非对武事全然一窍不通，更何况，这等大规模的演武本就轻易能激发众人情绪，一时间，矮帐之内，亦是点评纷纷：
“这是军中哪个步卒营？”
“原本在刘将军麾下的那一支。”
“难怪了，这阵型变幻如此娴熟，你看这凤尾阵，后卒变前卒，若两军当中，反应这般迅速，定能叫背后偷袭的敌军措手不及！”
“若是提前设计，诱使敌军偷袭，定能叫对方吃个大苦头！”
而后，一队弓兵奔跑而上，一轮齐射之后，登时喝彩一片！
“哈，这片箭雨下去，北狄的铁骑保管也吃不消！”
“正是！若是城头有这一队人马，保管亭安城无恙！”
随即，众人眼前忽然亮起一片刺眼光芒，竟是不约而同、情不自禁阖了阖眼——竟是一片长戈忽地整整齐齐竖到半空，雪白锋锐的光芒竟叫所有人无法直视。
沉闷地“夺夺”之声响起，矮帐中所有人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些戈兵竟手持了一面人高的盾牌，鼓点“咚”的一声，所有戈兵齐吼“杀”，雪白锋锐的长戈便自盾牌之后齐齐刺出！
这一幕令矮帐之中一时寂然，所有人皆可想像到，这盾戈兵若是出现在战场之上，该会带来多么可怕的杀伤力。敌人的砍杀根本无法伤到其后的士卒一丝一毫，可那齐齐的长戈却能收割无数血肉！
这便犹如是一只皮厚牙利的怪物，一般攻击根本无法伤它分毫，可它一旦张嘴，却能露出一口名副其实的铁齿铜牙，将一切敌人绞杀于利齿之间！
一众文官哪里见识过这样恐怖的战争武器，只听随着鼓点“咚”、“咚”、“咚”，盾戈兵高喊“杀”、“杀”、“杀”，那伸出的锋锐长戈竟犹如纸风车般旋转起来——
几乎所有人皆不约而同失声叫道：“鱼龙阵！”
阳光之下，锋锐利器折射出道道眩目虹光，几乎叫人恍惚中看到了这支钢铁巨轮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断肢残骸的情形。
即使是对亭州十分熟知的林镛也万没有想到，边军中竟还埋了这样的杀器！北狄入关三年，刘靖宇竟从来没有将这杀器祭出来过！
林镛不自禁向帅帐旁的刘靖宇看去，却发现自己身旁的孙之铭竟与鼓旁指挥的余兆田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林镛不由皱眉，因为在孙老儿的神色间，他看到了一抹隐蔽的得意之色。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难道这盾戈兵……与刘靖宇无关，却是在余家手中？不知道余家又借此，与孙老儿做了什么买卖？
只见孙之铭起身移步走到岳欣然身旁，那清艳至极的琵琶娘子冷冷一瞥，孙之铭脚步一顿，面上笑容微不可察的一滞，但他人老成精，随即便恢复镇定，向岳欣然一礼道：“司州大人，三日前你命他们整理逃走的佃农之契，已经悉数备好，请您查阅。”
说着，他身后幕僚便奉上一个木盒，岳欣然回首，看了一眼木盒笑道：“有劳孙大人了。”
就是林镛也不得不佩服孙之铭眼光之老辣，出手之精准，此时此地，再也没有比更好的时机与场合，这是边军展现实力最强的时候，也是这群与边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乡绅身上，谈判筹码最多之时！
若是岳欣然应对一个不当，面对这样威武雄壮的军容，即使是陆膺心中，恐怕都要斟酌再三，否则，今日大军皆在，一个不好，检阅变成哗变，镇北都护府恐怕都会成为载入史册的笑谈。
一时间，矮帐之内原本聚精会神在看武演的众官员哪里还有那心思，早已经悄悄观望起这头来。
自有黄金骑代岳欣然接了木盒过来。
孙之铭却是看着岳欣然，并没有退下去之意。
岳欣然道：“既然有名单，届时亭安三郡官员自会相助协查……”
孙之铭眼睛眯了眯：“亭安三郡的官员？不知是哪些官员？又要如何去查？”
此时听得孙之名这两句问话，场中三亭官员个个皆竖起了耳朵，心脏怦怦直跳，心跳远比方才看武演的时候快多了。
毕竟，武演的交锋再好看，那也是军中之事。
可现在，孙大人与岳大人的“武演交锋”……没准就关系着他们这些人的前程，不论是与孙氏有联络的，还是没有联络的，个个皆是屏气凝神，今日这番对话，说不得便是来日降在他们头顶的雷霆雨露，关切身家性命。
一片死寂，连近在眼前的士卒之声仿佛都已经抽离了这片矮帐。
面对这样咄咄逼人的追问，只听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大人道：“亭安郡守文华采……”
众官心中嘀咕，原来还是文大人，那便是人事上并无什么变动嘛。
这个念头不过才在脑海中飞速转过，文华采也不过才上前半步，心中略安想要领命，便听孙之铭打断岳欣然道：“岳大人！老朽以为不妥！”
此时，盾戈兵的鱼龙阵正好停下，鼓点停歇，正是场中安静之时，孙之铭浑浊眼睛中迸出嗖嗖冷芒，毫不客气地看向文华采，激昂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传到了一旁的帅帐之内：“三日前亭安城头误点狼烟，军国大事岂容儿戏！这般大误，亭安郡守合该革职问斩！如何能处置眼前追回佃农之事！”
林镛脑海中此时只有四个字：图穷匕见。
原来，孙之铭利用这群乡绅与边军的关系，打的是这个主意！
自己不过想图谋雍安一地的郡守而已，他却利用这特殊微妙的时节想要三亭之地！
不，孙之铭想要的又哪里只有三亭之地！
他已经在三雍之地颇有影响，若再能辐射三亭之地，并借此事将边军之后的那些乡绅拢在手头，即使陆膺手中握有大军，那也足可分庭抗礼！
当真是老谋深算！竟叫林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孙之铭那番话嗡嗡响在文华采耳畔，好歹也是混过官场这些时日，也给刘氏兄弟做过幕僚，他哪里能不知道，孙之铭这番话之前便是万丈深渊，掉下去恐怕他连尸骨都捞不上来。
论资历地位，孙之铭乃是前任户部尚书，而他不过只是小小亭安的郡守；论根基，孙之铭乃是亭州最大世族孙氏的家主，而他背后所倚靠的刘靖宇已经失势；论时机，孙之铭纠集的这些乡绅俱是为边军中如今尚有兵权在手之辈的亲僚，又是在现下边军气势最盛之时……
只听余七也趁势附和道：“正是呀！岳大人，这实是顶顶要紧的事，要把我们辛辛苦苦准备好的名单交给文大人这样的官儿，我们实是放心不下啊！”
文采华看了余七一眼，竟情不自禁转头看向盾戈兵阵旁指挥的余兆田，更觉口干舌燥，心慌得厉害，此事上头，难道边军中如今掌权之人已经与孙家达成了共识？
文采华只觉得头晕目眩，他当然冤枉，刘氏兄弟倒台也没能连累他，他原本以为，这段时日他老实办事，最差的下场不过是革职而已，却没有想到，卷入孙氏联合边军与镇北都护府的这场擂台中……
只听一道清越女声却在这惊心动魄的当口不疾不徐地道：“狼烟误点，文大人确有失职之处，但其中隐情，孙大人真的以为是文大人之过？”
林镛嘴角一翘，老东西，还真以为你做的事情首尾收拾得很干净呢，瞧，定是被人拿住了把柄！
孙之铭面色未色，岳欣然却已经挥手道：“这样吧，文大人虽有过，但念在初犯，郡守之职更为权郡守，将功补过，与其余两位郡守一道，务将此次佃农之事查个清楚。”
孙之铭蓦然抬头道：“岳大人执意如此？”
半分谈判的余地都不肯给孙氏？
岳欣然眼神渐冷，贪心不足，还真想把持三亭之地不成！
场中气氛一时肃杀，仿佛比先时那些滚滚演武的场面更要冰寒。
便在此时，一骑远远而来，滚落帅帐之前，一身铁甲的余兆田重重叩首，才抬头大声道：“都护大人！将士们奋勇杀敌，所为不过是家园得安，如今追回佃农之事一是关系亭州大计，二是关系将士家园，若令这等昏聩庸碌之辈处置，叫将士们如何能安心在前线浴血？！司州大人一介女流，如何受这些蠡虫的蒙蔽，恳求都护大人肃清！”
轰隆一声金木相交之声，所有盾戈兵竟齐齐立盾插戈：“恳求都护大人肃清！！！”

第151章 一头撞上铁板的孙大人（四）
“肃清！”“肃清！！”“肃清！！！”
盾戈兵的呼喝伴着盾戈交击之声响彻武场, 刘靖宇不由胆战心惊地看向陆膺，他没有想到, 余兆田竟有这样的野心, 真练出了盾戈兵不说，竟在这全军大阅的当口, 喊出了肃清二字，非但是在攻击文华采，更是直指岳欣然不能明辨政事！
“肃清”二字, 与历朝那些所谓勤王的乱军口中喊着的“清君侧”，只差那么一星半点的距离了。
林镛面色微变，孙之铭好辣的手段，眼前又哪里只是为了肃清三亭的官场，更是孙之铭挟余兆田这盾戈兵的威势, 逼迫陆膺在拉拢边军与回护岳欣然之间做一个选择！
这步棋, 不只是在陆岳二人之间钉一枚钉子；更阴险的是, 纵使陆膺选择回护岳欣然，不论他如何说，如何做, 亭州官场上再说起岳欣然，都会说今日之事全赖都护大人处置妥当, 谁还会当她是堂堂司州？大家只会笑话她一介女流, 不过是仗着夫君威势才坐上这位置吧，威望既失，今后又要如何主政？
此事不只是岳欣然的危机, 更是陆膺的大危机，若叫孙之铭谋划得逞，岳欣然只困囿于后宅，陆膺岂非等同是断掉一条臂膀？真真是好险恶的手腕！
孙林二氏隐约相争，林镛自是不愿孙氏陡然坐大，他宁可都护府强势崛起，孙林二氏依旧维持原本相依又相峙的微妙平衡，也绝不乐见孙之铭此时得逞，一时心中不由焦急。
只听余七跟着大声朝陆膺道：“都护大人，您听听，这都是咱们边军子弟的一片心声哪！”
陆膺淡淡一瞥，余七登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他心中已动杀意，这样阴损的手段，敢这样针对阿岳……他已经决意要更改计划，却听岳欣然欣然笑道：“既然余将军和余乡绅都说了，追回佃农、肃清三亭官场乃是边军上下的心声，文大人，你便也最后给自己辩驳辩驳吧，便是死囚，也要有个说话的机会，余将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数千盾戈兵站在身前这样杀气腾腾的逼迫，她却闲庭信步般立时给了提议。便是余兆田，心下也不得不夸一句好胆色，听到岳欣然点名相询，他冷哼一声，抬了手，呼喝顿止，冷冷朝岳欣然与文华采一瞥，这便是他倒想听听的意思了。
孙之铭却心中咯噔，刚要出言阻止，余兆田这武夫哪里晓得岳欣然的厉害！
文华采已经猛然上前一步，牢牢拦在孙之铭的身前，对上这资历地位手段远远在他之上的大人物，文华采生平第一次分毫不让！
文华采心中再清楚不过，此时已经没有半分畏惧避让的余地，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对方想叫他尸骸无存……呵，就是野兽，到了绝境还要拼死一搏呢，何况他还是个人！
岳欣然一挥手，黄金骑将那打开的木盒捧到文华采面前，最上面的一张，便是余府的佃农之契，所赁之地、租赁日期、佃农姓名籍贯俱是清清楚楚，文华采却是怔了一怔。
孙之铭阴恻恻地低声道：“文大人，今日之局不是你能掺和的，我劝你识些抬举速速退下，丢了官，好歹能保住性命，否则想想你的家小……”
这样恶毒的威胁之下，看着那木盒，文华采却无端心中一轻，原来这三日司州大人叫他忙碌，便是为了今日！
文华采非但不退，反而大步上前，双手接过那木盒，略略翻阅，他便朗声道：“启禀都护大人、司州大人，下官不敢为自己官声轻辩，但追回佃农一事，诚如余将军所说，关系亭州大事、将士福祉，不可不慎！此事下官查证另有内情，请二位大人准许传召民女杜春花！”
余兆田皱眉，什么，还要召个民妇前来？这是要闹什么妖娥子？
孙之铭心中亦是一时不解，可文华采一改先时的畏惧，忽然这般强硬，其中必有问题，他当即出声道：“此乃边军检阅大事，岂容你唤那闲杂人等来扰乱秩序……”
文华采大声道：“先扰乱检阅的到底是何人？孙大人心中没有数吗！下官绝耽误不了一柱香，孙大人便不敢听下官说说真相么！”
孙之铭不敢相信这文华采是吃了什么熊心豹胆，竟敢这般当面怼他！
陆膺却冷冷瞥了他一眼：“传。”
这一个字，真是孙之铭噎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大恨余兆田坏事，武夫果然不堪与谋！
不多时，一对衣衫褴褛、畏畏缩缩的孤儿寡母便被带了上来，那孩子已经是半大不小的年纪，眼神却有些呆滞，瞧着傻乎乎的，不知怎么，盾戈兵中竟有小小的骚动，就是余兆田也是皱起了眉毛，似在隐约回想什么。
文华采此时已经尽找回身在亭安大衙的从容气度道：“堂下所跪何人？”
“民……民女杜春花。”
文华采自木盒中抽出一页纸，问道：“你与余家在去岁春月签了赁契，上面约定，你与你家小子赁余家在亭安郡胡桐子村东三亩地，三年为期，每岁缴四成收成作为赁资，但你们母子二人却在前些时日想逃往丰安新郡，结果却被余家给拿住，是否属实？”
杜春花卑微地佝偻到尘土里，小声呜咽着应是。
余七大声道：“就是这样的逃农坏事！回头害了地里的收成，将士在外吃什么喝什么！各位大人，你们定要严惩，把那些逃了的都抓回来啊！”
乡绅们纷纷点头附和。
孙之铭眼露疑惑，到底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文华采想以临场相帮边军各族来交换得留任？
岳欣然却神情不动。
乡绅们的叫嚣声中，文华采看着杜春花瘦削的身躯、苍白的头发，眼中却有深深悲悯：“杜春花，亭安郡胡桐子村东三亩地，三载之前，你却是有田契的，是也不是？”
不待那尘土中的人抬起头来回话，余七已经猛然叫道：“你问的这是什么！什么叫她有田契！那地分明就是我们余家的！你这颠倒黑白的狗官！都护大人哪！你可快把他拿下问斩吧！！！”
文华采的身形却稳稳站在那里，稳如山岳，他的声音无悲无喜，仿佛全然看不到余七的上蹿下跳一般：“杜春花，你家小子叫什么？”
那一直卑微到尘埃里的妇人猛然抬头，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他叫李得胜！大军得胜！旗开得胜的得胜！”
余兆田猛然转头朝这对母子看来，然后下一瞬间，他已经拔出了手中长刀，几步蹿到余七面前：“你这混账！！！”
若非是他身后盾戈兵反应迅速，立时抱住他，只怕他早冲上去砍了余七。
余七早就吓傻了：“二兄！”
这出戏不只众人发懵，就是孙之铭也目瞪口呆，这到底是哪一出？！
文华采却缓缓开口道：“李三牛，亭州边军余字营下步卒，积功而得余将军赏三亩地，亡于景耀十四年腊月亭岱郡外战阵之上……”
这剩下的故事，根本不再讲。
文华采看向余兆田，再看向孙之铭：“余将军，孙大人，二位口口声声皆是想肃清下官，换一位官员来追回佃农，可他们所赁之地的真正主人到底是谁，这所谓赁契到底有多么荒唐，佃农们又到底是因何而逃……便是将下官裁撤斩首，真相与公道却绝不会就此湮灭！
英烈亡故于前线，却留下遗孀孤儿被人夺地签契，想逃往丰安而不得……下官身为此地父母官，竟不能早晓得这等人间惨事，空叫英烈憾恨九泉，确是昏聩无能，下官不冤！只教这世上烈士遗孤再也莫受屈待，下官百死何惜！只求都护大人、司州大人为他们寻一个公道！”
说着，文华采摘了官帽，向陆膺与岳欣然重重叩首。
余兆田闭目仰天，胸膛起伏，没有再说一个字。
十万铁甲，一时只闻悲风肃肃，怒云嘶号。
孙之铭的身形微微颤抖，今日这一局，竟是这般一败涂地！
孙之铭的视线不由朝底下的那些士卒看去，变了，一切全变了。
先时，他们站在这些将领身后、为这些乡绅呐喊，可现在，他们已经闭紧了双唇，盯着那些将领的眼神里，已经有了动摇。
这些士卒身后，谁没有妻儿老小，谁能保证，他们亡故之后，家中不受这样的欺凌！他们今日在为这些将领的田地呐喊，他年谁为他们的孤儿寡母呐喊呢？
人心，是有向背的。
他孙之铭今日起这一局，仰仗的是余兆田等人手中边军于镇北都护府十分重要，可岳欣然回的这一手，却狠狠踩在了余兆田一干将领与他们手下的士卒之间——余兆田是重要，可他的重要却是仰仗在李三牛这般肯马革裹尸的士卒身上！
若是士卒离了心，余兆田等人又何足轻重？
……今日之局，当真是一败涂地。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岳欣然开口道：“文华采，你前度差点贻误军机，与亭岱、亭丰的郡守三人更因失察、连累英烈遗孤受劫，确实有过，你们三人，撤除郡守之职，可曾心服？”
文华采俯身在地，身形一颤，亭贷、亭丰的郡守亦上前伏首，三人皆低声应道：“下官心服。”
地上跪着的杜春花、地上站着的十万双眼睛定定看着她，岳欣然只缓缓道：“三亭都官上下，玩忽职守，遗孤蒙屈，枉对英烈，不察不报，一并撤除。”
三郡的都官颤颤巍巍出列，摘了官帽，亦未敢有一语。
然后，岳欣然却是站在十万大军之前：“今日，这许多大人、乡绅想追回自家佃农，我却只想对各位将士说上几句。大家都自平凡百姓家中来，若非迫不得已，纵是丰安有田地，又有多少人会愿意背井离乡？
各位，你们拿起手中的刀枪，除了挣一口米粮，难道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身后的妻儿老小？这些佃农，逃往丰安的、在此地蒙受冤屈的，都是你们的父母亲人，何忍见他们被追回来落得凄凉？至少我任司州一日，便不能叫任上百姓受这样的苦处！
即日起，已往丰安的百姓，若他们不愿意回来，也不必再去追索。”
不知为什么，场中所有将士都仿佛听到了身边人松了口气的声音，随即又不觉恍然，是啊，那些，都是他们的父老乡亲，若愿往丰安去过日子，他们为什么要站出来阻拦？
岳欣然看向被扶起的杜春花母子二人，柔声道：“李烈士为国捐躯，你们母子绝不会再受丝毫屈待，若想去丰安，只管就去，这许多士卒，俱是你父你夫的昔日同袍手足，自今日起，他们便是你们的父兄亲人，他们绝不会阻拦！”
盾戈兵中，许多人只觉得胸臆翻腾，似有什么在汹涌，只恨喉头哽咽，竟一字不得发。
岳欣然看着眼眶通红的母子：“若是你们不想往丰安，想留下来，那我镇北都护府司州衙门便为你们寻回真相，讨一个公道！”
这孤苦疲惫的妇人抱着痴傻的长子站在当地，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夫君原本没有白白战死！
蓦地，她竟再度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民妇想讨回自家的地！那是当家的用命给小子挣下的……不能丢在民妇手中哇呜呜……”
岳欣然上前扶起她，转头看了趴伏于地的文华采三人，一指那方木盒：“你们三人最为熟知其中情形，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将功补过，可愿不惧威惧鬼神，彻查三亭田地三载来的赁契情形，只问事实原委，为杜春花等所有百姓求一个真相公道，但令地归原主，赁契无冤，不叫任何人蒙屈？”
文华采蓦然抬头，当先大声道：“下官愿意！”
另二人亦齐齐道：“下官也愿意！”
岳欣然点头：“那便令你们权知三郡，三十日内，彻查田地，记住，不能扰民耕作，可能做到？”
“喏！”
三双眼中，俱是坚毅，十万将士不知为何，心中大安。
这一番处置，其中曲折转寰，诸多惊心动魄，只有场中所有官员内心领略，留待细细咀嚼，三位郡守的帽子先摘了，如今变成了权郡守，只多一个字，却从正职变成了临时的司职，好比头顶悬了把剑，势必是要彻查明白的，更绝的是，都官们撤了可没给个权字啊……
再看向这位司州大人，众人眼神又不一样。
都官一职，司掌律法、刑名，权力极大，可以说，除开这些边军，便是他们了。
这三亭之地，名义是是归属镇北都护府管辖，可实际上，司州大人分明是新纳入麾下，借今日之事，一番软硬兼施恩威同下，三位郡守必将俯首帖耳，都官再由亭州委派……三亭之地，妥当了。
岳欣然向陆膺一礼：“司州衙门处置已毕，还请都护大人示下。”
陆膺面色略柔：“再妥当也没有了。”
陆膺颔首转头，却在几个边将眼中看到了隐约的不愤，也难怪，他们恐怕自以为出生入死，未来还要为朝廷卖命，占些田地是应当的呢……现在不将他们这点心高气傲踩下去，只怕便是此时面上肯服，心中也是远不肯服气的。
陆膺冷笑，就你们先前那点能耐，还不嫌丢人现眼，莫不是以为他等到现在才检阅大军是为的什么？
陆膺只不动声色道：“既如此，便继续检阅罢。”
继续检阅？边军诸将相顾有些茫然，方才连压轴的余兆田都出场了啊，还要检阅什么？
便在此时，嗖嗖之声不绝于耳，下一瞬间，天空一暗，流星火雨刹那间密布天际，直令十万边卒骇然失色！

第152章 一头撞上铁板的孙大人（五）
时近巳时, 日头已经高升，可这一刹那, 一片云头遮蔽而来,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似是一暗，下一瞬间, 仿佛见到太阳爆裂，无数流星火雨迸溅而下，在视野中越来越近, 只叫人屏息震骇，早忘记如何去躲避。
可奇迹般的，来势这样爆裂的流星火雨坠落地面之时，却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噼里啪啦的密集破碎之声, 众人正自疑惑间, 却听穿场风过, 呼地一声，演武场上竟猛然蹿起一片人高的火苗！
众人情不自禁倒退数步，这才仔细看去。
方才盾戈兵鱼龙阵过之处, 甲移戈旋，在地面留下了深深辙痕, 此时, 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这凭空冲天而起的烈焰，竟恰恰将那辙痕罩在火势之中, 不留一点空隙，亦未多一分溢出。更奇特的是，这平地之上并可燃之物，这火势竟一直烧着，未有熄灭之意。
余兆田心下一凛，不待他弄个分明，耳边突然响起雷霆骤响，晴天白日猛然起雷，所有人不由抬头看去，却只见晴空万里，烈日高悬，哪里有一片云彩，正自不解间，西方忽有烟尘冲天，只见一片金光汹涌而来，气吞万里，直如虎狼！
边军将领个个瞳眸一缩，猛然崩紧了身躯、情不自禁握向自己腰间的长刀，这汹汹来势中，好烈的杀气！
再一眨眼，已经看清这营金骑胯下神骏、身上金甲，待为首金骑一声呼哨马儿立停，竟千骑如一、霎时止步于帅帐之前 。
一众边将只觉掌心已经汗湿，才见烟尘便到眼前……好快的速度！这样的速度之下，说停便停，千骑如一，骑术精绝如此……众将生于亭州，长在北疆，便是北狄铁骑之中，恐怕也只有北狄可汗帐下龙卫可堪一较高下了。
刘靖宇却不知为何，既未看那引人注目的长弓金骑，亦未去看那熊熊火势，反倒是盯着那些高大马儿瞅个不停。
为首金骑轻盈跃下马来一礼：“末将邓虎，领边骑营，拜见都护大人！”
邓虎身量极高，背负铁弓、满身重甲之下依旧步履矫健，丝毫不见动作笨拙，一众边将心下暗自权衡比较，竟升起一股难与为敌的不甘来。
一众文官是看不出什么武艺身手的，只是邓虎身后那奇异的铁弓吸引了视线，不只是他，这些骑士个个背负铁弓，众人再一看熊熊火势中未烧尽的弓矢与隐约的碎片，顿时恍然，方才这些黄金骑必是远远点了火箭齐射而至，那箭中不知藏了什么燃料，竟燃至此时亦未熄灭。
看着地上盾戈兵留下的深深痕迹，再看痕迹之上火势兀自未有消减的烈焰，众人不由偷偷打量面色黑沉的余兆田，是，盾戈兵是厉害，盾牌相护，刀枪不入，又有长戈可以绞杀敌人，确如只铁刺猬叫人无法下手……可如果是遇到这金骑铁弓的烈焰箭雨……铁刺猬怕也要成烤刺猬。
孙之铭的面色更是难看至极，干脆退到一旁，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式，只阖目去思忖接下来的局面要如何应对。
不知陆膺安排黄金骑这般出场，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这番流星火雨，正将余兆田的盾戈兵克制得死死的。
不，不止是盾戈兵，一众边将均是心中惕惕，他们这些人手下的兵将，谁又是这黄金边骑营的一合之敌，莫说那火箭之雨，仅就奔袭如风一项，便足够将九成九的边军吊打。
陆膺却似未觉察边军诸将的凝重，只轻笑道：“起来罢！”
邓虎这才起身，刘靖宇按捺不住地出声相询：“这位……邓将军，敢问你麾下坐骑可是疏勒天马？”
矮帐中文官们一怔，随即齐声惊叫：“疏勒天马？”
孙之铭亦不由吃惊地睁眼看去，而一众边将们此时哪里还顾得上那些小心思，也不说和邓虎一较高下的别扭了，一迭连声地道：“邓将军，快牵过来叫我等看看啊！”
邓虎的坐骑乃是最近的一匹，他笑了笑，向陆膺一拱手，便爽快地将自己的坐骑牵到了帅帐之前。
果然，邓虎这样高的身量，牵着这马儿竟还略微矮了些！
待这匹神骏踢踏到近前，众人更是发现这马儿特征明显，绝不只是挑选出来的高大而已！只见它头细颈高，眼神灵动，四肢修长，皮毛在阳光下直如丝绸般闪闪发光，站在一身金甲的邓虎身旁，宛若与金甲一样的材质浇铸而成，熠熠生辉，叫一众武将们再也移不开眼。
刘靖宇爆了句粗：“他娘的，老子当初出一千金，那胡商都不肯相让，邓将军你竟叫麾下全部配了……”
良驹难寻，武将更是爱马如命，若非自己的下属都在当场，要撑着最后一点威严模样，此时定然已经全部冲过去流着口水上下其手了。
这些武将们还按捺，士卒们便不免有些躁动，在行伍间便踮足伸脖一个劲儿地盯着，这可是传说中的疏勒天马！天下有数的神骏哪！谁见过活的！
余兆田黑着脸回身怒斥道：“都干什么！检阅还没结束！还有没有军法了！”
林镛心中觉得好笑，他本是博学之人，此时也不禁再三赞叹道：“疏勒素产良驹，疏勒天马虽不如前前朝那位大帝愿以黄金相换、甚至不惜西征以换的天马那般传奇著名，却也是如今天下有数的良种了，素来被北狄王帐牢牢把持，胡商偶至亭州都不敢答应交易……邓将军麾下竟有如此之多，当真叫人艳羡哪！”
可不是，一众武将此时看向邓虎的眼神更加不善，或者说，在不服气之外，又多了羡慕妒恨，于武将，若能得到这样一匹良驹，必会爱逾性命，莫说送人，怕是给人摸一摸也是不肯的。
结果眼前就空降了这样一个人生赢家，不但自己有，居然还给自己的兄弟人人都配上了，你说可恨不可恨！
陆膺一指邓虎：“虎子，你给他们说说这疏勒良驹是如何来的罢？”
邓虎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道：“开春时，末将奉都护之命继续潜伏大漠，彼时，北狄可汗赤那颜号令十万铁骑南下叩边，我按都护的吩咐，在龙台山王帐空虚之时，联络吐谷浑、疏勒、龟兹等素受北狄欺压之部齐袭龙台山，这便是那次俘获而来。承蒙都护大人赏识边骑营的兄弟，便将这批疏勒天马分出来奖赏我们。”
突袭龙台山？！
场中众人，不论是孙之铭、林镛、文华采等文官，还是刘靖宇、余兆田等武将，不论与镇北都护府恩怨若何，此时再看邓虎，个个均是端凝了神色，多了敬重之色。
那可是龙台山啊，北狄王帐祖庭所在，北狄人心目中最神圣不可侵犯之地……勒马龙台，是大魏立国以来，多少名帅良将的至高梦想！
哪怕邓虎口中所说的只是奇袭，也足以令场中所有人无比敬重向往了。
而且那是龙台山啊！便是北狄大军南下，龙台山的守卫也必是森严，莫要听邓虎口气谦逊便真以为此战容易了，耐心潜伏、联络诸部、统筹各军，再做到真的突袭成功，其中哪一样容易了？
这里是亭州，大魏北疆，与北狄多少战事，如果说亭州有什么是绝对的政治正确……打败北狄便是明面上最大的政治正确。因为保家卫国于亭州而言，不只是一句政治口号，更切身关系每一个人命运。背后或许因为诸多缘故有许多小动作，但身为亭州人，在明面上却绝计是与北狄不死不休的。
听到这批疏勒天马的来头，除了服气，谁又还能眼红什么？
就是黄金骑中，说实话，除了边骑营也不是人人都配了，石头等人可有说过一句酸话？
陆膺微微笑斥道：“行了，这副模样做什么，这疏勒天马还有的是，若是喜欢，便像虎子一般，用军功来换。”
此话一说，别说帅帐中的刘靖宇、余兆田一干将领双目放光，就是矮帐那边的文官都顿时眼红，这只有武官能够积累军功去换，他们全都没份啊！
离得近、听清这番话的盾戈兵们不由都躁动地兴奋议论起来，疏勒天马的神骏自不必说，眼前这哪里只是一匹良驹，更是奋勇杀敌的活功勋、英勇无敌的活证明哪！若能骑着这样一匹天马走在大道上，只怕所有小娘子小媳妇都会多瞅他们不少眼！
余兆田已经顾不上约束他们了，盯着陆膺大声问道：“都护大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您自己个儿说的！凭军功可换天马！”
陆膺简直要气笑了：“怎么？我堂堂镇北都护，信誉还不值一匹马？”
他一指邓虎，索性吩咐道：“你领边骑营，牵着疏勒天马到各营去，叫边军的弟兄们都好好摸摸、看看。就说是我陆膺下的令，我镇北都护府帐下，斩狄寇一千可换疏勒天马！”
一匹匹身形高挑的马儿所至之处，诸营之中的边军纷纷兴奋骚动起来。
待边骑营收拢天马再集结在帅帐之前时，陆膺登上高台，命传话官将话带到诸营之中：“边军的儿郎们，你们都没听错！是我陆膺的话，斩敌一千可换天马，若我都护府中没有，我便再踏一次龙台，自北狄再俘来嘉奖你们！”
十万边军，立时响起热烈欢呼。
陆膺抬臂压下这欢呼，神色肃然地道：“我今日还看到烈士身后，遗孤是何等凄苦……你们当中许多人从军，不过也只是为了一家老小，若是不能安置好身后之事，叫你们跟我一道与北狄拼命，我陆膺没这个脸！除了司州彻查三亭的田地之外，即日起，边军之中，除一应粮饷外，每个兵士每岁百张粮票补助，若遇不幸牺牲者，一次以千张粮票交予遗孤。绝不叫你们身后憾恨！”
这一番话更叫不知多少穷苦士卒热泪盈眶喉头哽咽，若说追寻天马是男儿胸中的豪情与梦想，这些补助与抚恤便是铁汉身后的柔情与守护。谁人家中没有妻儿老小，常在军中，照拂不了家里已是不易，若战死沙场，妻儿被人欺凌又该如何是好。
此时粮票早已经因为丰安新郡在三亭的偌大名声而叫边军上下知晓，一张粮票便可换一斤粟米，一年能多上百斤米粮，亦能令家中处境改善了。更不要说一朝战死的千张抚恤，足令这许多朴素的士卒愿意肝胆涂地。
而在岳欣然看来，如今所定数额却只是一个开始，还远远未够。为家国舍却如此之多的人，值得更好。只如今镇北都护府新立，只待她手头宏图渐次展开，这个数目必将继续提升。
“你们皆是亭州的大好儿郎，肯为家国洒热血！只要全军一心，何愁不平北狄！过去三载北狄敢放马亭州，自今而后，有我镇北大军在，必叫北狄有去无回！亭州儿郎，何不随我马踏龙台，镇国北疆！”
“马踏龙台，镇国北疆！”“马踏龙台，镇国北疆！！”“马踏龙台，镇国北疆！！！”
说不清胸中翻腾的是什么，十万边军只觉自今日起，自己再穿着这身布甲，手握着兵刃，再冲向敌人的时候，胸膛中的什么已经彻底不同。就好像，突然凭空生出了许多勇气，叫他们再也无所畏惧。
边军激动，这些边军将领又何尝不是胸中热切，看着高台上下来的陆膺，心中何尝不感慨，边军多少年了，终于又见一位真正的统帅。
余兆田更是觉得胸臆间似梗着什么，现在回想，先时想在检阅之时与都护一较高下，何其可笑？身为盾戈营的将领，他不能为麾下弟兄们照顾的，都护大人已经想到了。
但是先时错事已经做下，余兆田一时便不免有些迟疑，却听陆膺道：“检阅已毕，先叫你们的副将各自将兵士带回营盘，你们都留下来，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众将此时心中服气，自无二话，悉数领命而去。十万边军悉数列队归营，可不知是不是旁边百姓的错觉，只觉得这些看惯了的丘八们，个个挺直了腰背、眼睛发亮，瞧着精气神都全然不同，就好像前面哪怕刀山火海，他们也敢去闯上一闯！

第153章 一头撞上铁板的孙大人（六）
安排好副将领军回营, 片刻后，众将再聚于帅帐中时, 气氛已然不同。检阅之初, 要说边军诸将，虽在刘靖宇从中调和下, 边军将领动荡扰攘，留下来的还算是有才干、少敌意之人，但对于陆膺这空降的统帅, 是真没有多少服气的，不少人甚至背地里叫他“娃娃都护”。
陆膺剃了须，兼之容貌俊朗，与一众五大三粗的武将相较，确是显得格外年轻英俊, 再加上景耀帝一纸圣旨将他册封为大魏开国以来的第二位都护, 手握北疆军政大权, 自然是格外惹人瞩目。
而这群武将，不少自父辈起，就是追随陆膺父兄驱逐北狄的功臣, 陆膺最为年幼，功绩未彰, 营救景耀帝、将北狄调虎离山的功绩虽是众人皆知, 但未曾并肩为战，武将们又未与他相处，少不得在背后推测是这娃娃都护气运过人, 撞了狗屎运而已。
可现在却又不同，陆膺麾下能有邓虎这样的大将之才，且邓虎在黄金骑中声名还不显，足见他帐下英才济济，能驾驭这许多虎将，陆膺帅才可见一斑，更不必说今日，疏勒天马提振边军前征勇气，大笔抚恤了却士卒们身后顾虑，直叫军中士气都焕然一新，这是与北狄三载大战时，大魏朝堂派来的多少元帅、甚至安国公宋远恒都未做到之事。
人心是极奇怪的东西，没有亲自在检阅大典上见识过这些，大家都只会讥笑陆膺那些传奇功勋是运气；亲自见识过之后，只会加倍相信那番功勋的真实与说服力。
桀骜如余兆田，也已经破天荒地思索着措辞如何弥补先时荒唐。
陆膺这次，却一扫先时威严，只温言道：“都坐下吧，咱们都说说心里话。”
门外自有校尉闭了帐，保证这番会谈不会外泄。
众人情知陆膺必是另有吩咐，便依次坐了，却听这位他们当中年轻最轻的都护大人开口道：“我家和在座诸位一样，也是丘八出身，带兵打仗是什么样的滋味，我家里再清楚不过。你们皆是死人堆里爬到今日的位置，刀头舔血、风沙打滚，家中妇孺提心吊胆，太多的不容易。”
陆膺这话并不虚，现在还能坐在这里的人，都是他授意刘靖宇调整过几轮的，多少是上过前线见过血的，并不完全仰赖父辈荫蔽之人，只要上了前线 ，多少生死由自己？可以说，今日的地位以命去换，并不为过。
帐中登时安静，看向都护大人，各位武将心中都升起不少共鸣，文官只看到他们这些武将地位非凡，却也不看看提着脑袋当兵是什么滋味。
若说先时是服气，现下再想到都护大人家中出身，不免也真正意识到，这位都护……说来才是真正的将门嫡裔！是他们自己人！晓得他们武将的不易呢！
这种共鸣是极微妙的，在陆膺亮过手腕之前，他说这样一番话只会引来众人嗤笑，但现在，在这个他恩威并济露过手腕之地，他再说这样的一番话，却叫人打心眼儿里敬服，再看向陆膺，边军武将的眼神中都更多了一层亲近。
而后陆膺道：“出生入死便也算了，别人说起来，还道是这份功勋赚得容易。就好比我，”陆膺自嘲一笑：“多少人说我年少轻浮，放眼满朝，文官要做到我这二品官职，至少亦得知天命之年，我才加冠的小子，凭的什么？所以，都说这都护的大位全靠走了狗屎运赚到的。”
陆膺这波自嘲令这许多武将面上不由讪讪的，他们不少人先时不就是这么想的。
刘靖宇闻言，立时拧眉道：“都护大人，谁说的此话，下官第一个不答应！下官也是在文官堆里打过转的，他们如何能与大人你相提并论！不说文官，在座的各位，北狄这几年是什么架势咱们心中没数吗？要在大漠潜伏三载，还要拉拔出石将军、邓将军这一众黄金骑，这是寻常人能办到的吗？
要我说，全是陛下慧眼识英！就是往上数，狄朝前的那位天纵奇才，裂土封侯之时还未及弱冠呢！可见有志不在年高！”
陆膺的功绩，在今日见识过黄金骑的战力之后，格外有强大的说服力，刘靖宇的话只引来众人不自觉频频附和：“就是！那帮耍笔杆的，怎么知道咱们刀尖上搏命的不易！”
余兆田点头之余，也看得分明，不过一番家常一番自嘲，这位都护又同他们这些没啥心眼子的家伙近了一层；但看得分明，也不免心中觉得，相比于孙之铭那些肚子里不知道啥弯弯绕绕馊主意的文官，自然还是这位说话爽快利落的都护大人更像自己人了！
至于先前搞事？嗨！那还不是先时朝中派的那些什么国公啊、海侯啊，架子摆得高，打仗个个是怂蛋，叫他误以为都护大人也是那样的人么。
陆膺摆了摆手，嗤笑道：“成了，咱们自己多少斤两自己心中有数，这镇北都护府面上叫得风光，多少家当你们再清楚不过。
北狄可汗赤那颜今岁南下未能拿下亭州城，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你们是知道的。当初狄朝山河日下，他一个王族旁裔的庶子，要身份没身份，要实权无实权，却能在狄朝破落一路北逃中生生在大漠打出北狄如今的威势，上皇、先父多少次想斩草除根，都困囿于大魏开国需爱惜民力而力未能逮，到得今日，赤那颜卧薪尝胆三十载……已然有东山再起的架势，他年青史之上，一句当世枭雄是绝计当得起的。”
陆膺这番点评，场中皆为北疆大将，个个凝神细听，竟没有一人提得出反对之辞。不只是因为陆膺所说的内容他们全然赞同，更因为，他们没有发现，甚至陆膺自己或许都未曾发现，他评说北狄可汗的神色口气，从容不迫，客观冷静到可怕……那是只有地位真正平起平坐之辈，内心全无畏惧，才会这样评述自己的对手。
那可是北狄可汗，陆膺口中做出了那样一番功绩的敌国之主。
陆膺才多大年纪？北狄可汗又是多大年纪？
若换个年轻人来说同样一番话，只怕场中这些久在军中的将领，脾气好的会夸一句少年志高，脾气差的会翻个白眼吐个唾沫，骂句乳臭未乾，什么玩意儿也敢提北狄可汗？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可眼前说此话的是陆膺。三载来，手无兵丁身后无援，却在北狄大漠腹地拉起的架势搅得北狄不胜其扰，甚至黄金骑还越做越强，直至此次直接挫败了北狄可汗南下大计的陆膺！
这赫赫功勋叫场中所有边军将领，竟未有一人觉得这番评述有任何违和不当。
陆膺却只冷静道：“我在大漠之时，多次听闻赤那颜行大祭祖之礼。其中缘故不难推想，他已近花甲之年，多年征战，伤痛满身，毕生抱负皆在光复狄朝，时至今日却未能功成，屡在亭州折戟沉沙。
北疆地势，你们皆是清楚，径关、亭州、亭安一线便是大魏北域最后一道防线，若此线洞开，则是雍州、汉中的坦荡通途，只要此线不失，北狄便永远只能南望兴叹，故而，北狄若想南下，必要攻破此线！
赤那颜膝下几个儿子，才干毅力极难与他并肩，若是打不下亭州城，恐怕北狄永远只能是北狄，极难再有南下的机会，这亦是赤那颜心内最大的隐忧。赤那颜这样的人物，心性之坚，毅力之宏，当世几无出其右者，光阴无多，一次打不下亭州，岂会轻易罢休？
今秋待草原草肥马壮之时，北狄必将南下，若我所料不错，兵力更会在上次之上！”
这恐怕是当世最熟悉北狄的敌人对于北狄局势最准确的判断，可局势的紧迫，也还是远远超过了场中许多将领的认知。
所有人都知道北狄不会甘心，但没有想到，在陆膺的判断里，下一次大战竟会上一次北狄围困亭州更加可怖。
仿佛仍嫌所述一切不够惊心动魄，陆膺又冷静地道：“上一次，我大魏重兵皆聚于亭州，如今的局势你们却是知道的，大梁建章帝处心积虑，图谋我朝东域亦非朝夕，此战一起，今秋未必能结。陛下返京之时，便与我说得分明，若亭州再起战事，朝廷已经极难再似过去三载般，全力相援，一切皆须靠我们镇北都护府自己之力。赤那颜，会舍得放过这样的机会？”
场中所有将领一时间，俱是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抬头看向陆膺。
陆膺站起身来，轻踢自己身后的胡椅，再度自嘲一笑：“只可惜这番话牵涉太多朝廷机要。不然我可真想同那些说我年少不配的官儿好好理论理论，这等高位，换他来坐可好？”
场中将领真没一个人笑得出来。
他们生在亭州，长在北疆，从父辈开始，反叛狄朝、北逐王室，与北狄血战至今三十载，对北狄的了解远胜过朝廷任何一群其他将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格外听得出来，陆膺的判断，字字珠玑，没有一字掺假；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格外能体会，亭州不远的未来，有何等可怕的一场滔天战火在等着。
陆膺却负手而立：“咱们镇北都护府这副破烂家当，要挡的就是这全力而下的北狄大军。”他笑睨当场诸将：“怎么样？弟兄们，怕了么？”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郎当年纪，说起可怕局势却夷然无惧的都护大人，余兆田霍然起身抽刀往刀上猛然一掷：“老子怕他个鸟！”
所有人看向陆膺，更有一个老成些的将领看向陆膺：“都护大人，您大不必行这激将法，大敌当前，北狄南下，我们这些人，要说舞文弄墨，确是不成气候，但是，舍了这颗头颅咬死个把狄狗，却是绝计不会皱一下眉的。”
众将皆是嘿然一笑，瞧向陆膺的眼神中亦是一般无二的无畏无惧。
陆膺哈哈一笑：“放屁！老子什么时候叫你们都舍了头颅了？！”
不知是否豪情顿生，陆膺这嘲笑直叫众人跟着嗤笑出声，仿佛他们在说的，不是什么倾尽铁骑南下的北狄，而不过是一场连眼睛都不必眨的小打斗。
陆膺坐回胡椅，神色一敛：“你们先时辛苦，为了家人衣食，敛些田地，我不怪你们，冒着性命，不为他们做什么提着脑袋来当兵？我不怪你们。
现在的局势也已经同你们分说清楚，北狄要南下，亭州必要上下一心，都护府绝计不能亏待任何一个士卒百姓，田地必是要清查。我也不为难你们，若你们当中出入沙场只是为了些田地，便可就此放下将印卸了铠甲去当个富家翁吧，已经有的田地，我会同司州说明，算在都护府头上，不再收回，算是都护府谢过你们曾于亭州的功勋。”
众将不由得神情一怔。
刘靖宇不由自主问道：“若是我们想留下呢？”
陆膺容色一冷：“若是想留下来的，便自己个儿出去，将家中田地向司州交割个明明白白！”
然后他环视所有人，一个个看进他们的眼中：“但是，自今而后，留下来的，便都是我陆膺真正的兄弟。大漠之上，北狄十倍兵力追击的时候，我陆膺也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兄弟，现在也是一般，北狄南下，我们同生共死，并肩去挡，誓要狄寇有来无回！”
是就此安安心心当个富家翁，还是抛却富贵，知道眼前有一场恶战前往搏命，看起来，似乎太过容易选择。

第154章 一头撞上铁板的孙大人（完）
阅兵已毕, 看着诸将皆往帅帐议事，矮帐这头, 孙之铭晓得, 此局恐怕再无任何转机，今番谋算原不过是想借机展露边军实力, 更要岳欣然投鼠忌器而对这些乡绅的提议多加照顾，万万没有想到，几番交手, 反倒为人作嫁，叫陆膺真将边军彻底收拢，于孙府打击更是致命，今日之事，他领的头, 孙府的颜面、威信在三亭之地恐怕知时间内难以恢复从前！
再多不甘, 以孙之铭城府, 一番谋划不成，也只悉数掩于眼底。
他于朝堂翻滚多年，深知忍耐二字的道理, 此次不成，再寻机会便是。
孙之铭当即收敛了神色, 笑着对岳欣然道：“既然今番司州大人于三亭之地已有成算, 老朽先时那番提议怕是多虑了，乡绅百姓耕作不易，田地处置上头, 还请司州大人三思再三思，呵呵，再说下去，怕是司州亦要嫌老朽多嘴饶舌了，便就此告辞罢。”
临走了，这老东西还不忘塞几个钉子，专门提什么田地处置，生怕三亭之地田地清查之事不生波澜，当真叫林镛和文华采等人十分厌恶，只恨不得这老东西赶紧滚远些。
谁料司州大人一介女子，能主政一方，竟是分毫不动火气，反倒笑道：“孙大人言重了，该是我等后学末进多谢孙大人提点才是。大人既于庙堂之上执掌我大魏府库，何不留下来多多指点，好叫我等蒙惠一二？”
咦？司州大人竟还要这搅屎棍杵在此？
莫说林镛、文华采俱有不解，便是孙之铭自己个儿也有些纳罕。
岳欣然却是笑了笑：“三亭之地么，便如孙大人先时所言，文大人你们彻查之时，勿要依法行事，证据确凿，且不可扰乱耕作，致使民间动荡。此事十分不易，但农耕乃国本，万不可动摇，孙大人提点乃是老成之言，还请诸位大人切记于心。”
文华采等人立时躬身应是。
但矮帐中这许多文官却是心头愈加疑惑……司州大人难道还真当这孙之铭所说是一切好意不成？？？
连他们都听得出来其中隐含的挑拨之意啊！更何况司州大人！
要说这番边军检阅，陆膺手腕说服边军，岳欣然没有大动什么干戈，却也叫文官信服，孙之铭煽动乡绅索要佃农，借边军检阅之机行逼宫之实，文华采却在这当口拿出了田地侵占的人证物证，铁证如山，生生将孙之铭的煽动给扇了回去，这般手腕，若说是文华采自己准备下的……看文华采先前神情模样，谁信？
恐怕多半是司州大人埋下的手笔，兼之今日都护大人麾下军容之盛，文官们眼睛也是雪亮的，风向已经非常明确了，只要司州大人手腕不弱，这镇北都护府翻不了天，更何况，这位司州的手腕岂止不弱，没见这位朝堂风雨三十载的前尚书都栽得这般惨，看不到翻盘的指望，只能借些口头言语来煽动么？
这般风向之下，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再示弱吧，更何况是司州大人。
孙之铭更是心中警觉，实是这一局惨败，便是他回首宦海风云三十载，亦是少有，甚至孙之铭隐有预感，只怕他三日前还未登门之时，对方便已经想好了今日的后手——
初次见面那冥冥中的直觉竟无比准确，眼前这哪里是个青春红颜的女娘，分明就是生平少遇的政治劲敌，手腕老辣，城府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借着这张容颜的遮掩，更叫人难以琢磨，绝不可大意。
事有反常必为妖，更何况还是这等智多近妖之辈的提议，孙之铭越发觉得岳欣然叫他留下来不怀好意，去意愈加坚决：“咳，司州大人心有明镜，哪里还需老朽指点，就此告辞罢。”
岳欣然却再度道：“孙大人留步！当真是有要事请大人相助。”
孙之铭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岳欣然，若非这许多官员乡绅在场，他几乎都想不顾体面直接掉头就走，因为眼前这张笑吟吟的面孔无端叫他觉得十分危险。
只听岳欣然道：“雍安郡守任期已至，新的郡守人选上次林家主有一番提议，正好今日孙大人您也在，请您参详。”
孙之铭几乎要掩不住自己的怒火，怎么？收拢三亭之地不够，还想伙同林镛那老匹夫将手伸到雍安？他孙之铭还没死呢！
林镛见他神情便不由眉头一皱，果然，只听孙之铭冷笑道：“哦？敢问雍安郡守何过之有……”
不待孙之铭说完，只听一声爆雷般的大喊自帅帐那头传来：“余七你给老子过来！”
余七一懵，不只余七，矮帐这头大家皆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怎么转头帅帐那边就完事了？
岳欣然神情也有一瞬错愕，随即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她收拾三亭之地，难道那家伙还放心不下不成！竟特特还来了这一手！
余七一见是余兆田发放，忙不迭滚了过去 ：“七兄……”
却听余兆田大声道：“你回去把我们家的田地查清楚！记住！老子说了，是查清楚！所有田契，但有那坑蒙拐骗来的，给我原样还回去！”
余七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莫不是七兄要在都护面前做什么样子？他立时点头哈腰地道：“七兄你放心，我定然配合司州大人……”
余兆田面色一黑，老子放个屁的心！
他当即森然道：“余七！这些年你揩那些油水，老子懒得去管，这一次，如果有一亩地来路不正，老子会亲自把你的皮一寸寸扒下来挂在祠堂！听清楚没？”
余七真的懵逼了，他抬头看着余兆田，一脸的难以置信，可是余兆田神色中没有一分一毫的动摇与玩笑。
不只余兆田，刘靖宇、赵家的……随着帅帐中的武将一个个出来，所有乡绅一个个被唤了过去，个个俱是一脸懵逼再到天崩地裂的难以相信。
这番变故，一众文官看得清清楚楚，俱觉得匪夷所思，苍天大地哇，真有恶狼把吃下去的肉又吐出来了！活久见哪！
孙之铭更是看得明白，他足下虚浮，身形竟是有些摇晃，令他身后幕僚大吃一惊，不得不伸手去扶，大人身子一贯康健，但这一次打击，竟不像是装的。
孙之铭是真的觉得心中剧痛。
余兆田等人主动自查田地，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信号，不过短短一日间，陆膺对边军的掌控力竟强到了这样的境地，人心信服，下次再想挑唆边军，已然再不可能，若是这般也就罢了。
仰赖这些边军的乡绅家族一旦开始清退田地……乡绅中的威望，民间百姓的口碑，岳欣然这司州在三亭之地的政治影响力必将到达一个不可逾越的巅峰。孙氏的影响力消退，更为镇北都护府的威信当了最好的踏脚石，此消彼长，在有核心权威的前提下，孙氏想要恢复影响力，几乎已经成为不可能。这叫一心一意为孙氏筹谋的孙之铭如何不心内滴血。
什么叫满盘皆输，这才是。
更惨的是，不只如此，赔了夫人，还要主动折兵。
孙之铭竭力稳住身形，定了定心神，才向岳欣然道：“对于雍安郡守的人选，不知司州大人有何高见？”
此一时，彼一时。
若在余兆田等人清查田地之前，纵然岳欣然已经收拢三亭之地，但收拢与彻底消化，却有着不小的距离，孙之铭笃定田地之事当中，利益牵涉极多，岳欣然要彻底稳定局势，还有番周折，其中说不得，孙氏还有机会，孙之铭并未觉得多么失望。
但现在这般，整个三亭之地被岳欣然彻底掌握，已经注定。陆膺对边军的号召力与影响力，更是毋庸置疑……大势去矣。
政治场上，被人扇了一巴掌的正确处置是什么？是送上另一半脸。以保证脸面不会完全撕破。
一局真的终结之时，胜负定手，该割的肉是必须要割的，该让的利益必须要让，否则只会面临更大的损失。这是无数次历史教训总结出来的。
孙之铭这样的老于朝堂博弈之辈自然更不会不知道。
否则，说个最粗鄙的计策，今日他敢拒绝岳欣然的提议，明日都护府便敢对雍阳加征税赋，这绝不是玩笑。
今日他主动低头让步认输，至少在政治场上，哪怕是为都护府的声望考虑，岳欣然也不可计较太多。
也正因为心中想得通透，这样的低头才越发叫孙之铭胸口剧痛，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滋味，他实是已经太多年未曾尝到，今天却是数度回味。
林镛简直要当场笑出声来！简直大快人心哪！
他当即行了一礼：“正是，司州大人必是考量周全，现任雍安郡守昏聩难当，正值都护府新立用人之际，如何能堪当用！还请司州大人速速指定新人，匡抚雍安之地，以助都护府大业得成！”
只差就没明说，我们林姓要取而代之了。
孙之铭心中冷笑，这老匹夫不过念了几本酸书，还真当雍安是他囊中之物了？！他孙之铭低头，是向岳欣然俯首认输，却不是向你姓林的！
孙之铭神色却平静道：“司州大人既于亭州未来有阖盘打算，想必于雍安之地亦有筹谋。雍安之地，北临亭安，南下雍州，正因地域盘错，内中政务实是复杂，还需个周全仔细的人选。”
你这老匹夫不就是想推老六林绍容吗！呵，一个自以为学富五车却志大才疏的废物！回头折在任上，坏了这女娘的筹谋，老夫自会教你做官的道理！
孙之铭并非全是行阴谋，他目光老辣，自然看得出来岳欣然为什么要特特提这雍安郡守，如今镇北都护府收拢边军，还欠什么，粮食、物资！亭州至少到今秋才有出产，收拢大军固然意味着军权稳固，更意味着，镇北都护府还需要更多的物资支应。
雍安北接亭安、南下雍州，镇北都护府那条灾民新修的大官道正过雍安，岳欣然自然希望握在她手中，林镛还天真地以为会划给林氏？呵！他孙家都惨败之人，林家竟以为能从对方手上不劳而获，这等政治素养简直让孙之铭不屑与谈。
就孙之铭本人来看，让利于岳欣然是迫不得已，若是让给林家，那不只是损失，更是不能忍受的愚蠢。
只见岳欣然没有回应林镛的话，而是向孙之铭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笑着赞同道：“孙大人所虑甚是，这个人选确需斟酌。”
孙之铭忽然眉头一皱，不对，先时岳欣然提过林家提议……现下竟又赞同自己，孙之铭想不到岳欣然还能委派什么更好的人选，既能处置雍安因孙林相争造成之事，又能落实都护府她的意图。
岳欣然不再兜圈子：“孙大人，令媳孙林氏我曾一面之缘，思虑得当，谋略周全，可堪此任，大人以为如何？”
林镛一脸震惊，周遭文官亦是一般。
孙之铭只吃惊了一瞬间，简直不得不叹服岳欣然这看似离奇却一石数鸟的提议，脑中只权衡了短短一瞬间，有无数掉落一地的眼珠子中，这位老谋深算的孙大人痛快地应了下来：“我这长媳素来聪慧，必不负司州大人厚望，我立时修书，叫长子收拾家中陪她赴任交割！”
林镛，林镛站在一旁，已经彻底傻了。

第155章 我是林绍云
三亭诸事在一片扰攘中, 终是渐渐尘埃落定。
亭安、亭丰、亭贷的郡守因为这番扰嚷，郡守的头衔前头多了一个“权”字, 原本的正官变成了临时委任的郡守, 司州衙门这意思明确得紧，只看文华采这三人的表现, 若表现得好，摘掉权字重新成为堂堂正正的郡守不是没有机会，若是表现不好, 直接免去官职，因为这一个权字的存在都不必经任期考核就可就地免职。
说来也真是奇怪，好好的正官当着变成了权郡守，换了官场中任何一处，大家都是奔着升官发财, 要是官职不升反降, 必定是极憋屈之事, 但这一次，文华采三人心中没有憋屈，反倒多了长久以来都从未有过的干劲。
是因为整个衙署忽然间的高效与上下一心么？可能。那日检阅武演之后, 回来的三亭官员们个个都一改往日一推二脱只要钱的架势，纷纷挽起袖子不避烦杂, 上令下行之通畅顺达, 直叫文华采三人有种以前他娘的这帮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办事的错觉？实是政令通达、如臂使指的感觉太美妙。
自然，这当中也少不得文华采三人的努力，他们脑袋顶上的官帽都变作临时的了, 对底下的副官、县令等人自然更是不吝惜辣手，总之，现在三亭官场的风气要说焕然一新简直毫不夸张。
也许，其中也是因为新到的都官缘故？这些人俱是亭州城调派而来，目光老辣，行事利落，作风清明。原本那些查案过程中的利益牵扯、暧昧不清，悉数消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证据口供清清楚楚，对待百姓亦是爱护有加，不必上头的官员多加督导，实是省心省力。
原本文华采揣测中的恃司州而骄的情形更是没有出现，用起来得心应手，十分意外。私下一问，却原来这些遣来的都官们早早受了黄大人的训诫，必要全力配合三亭官员工作，按司州大人的意思，是直接向都护府的都官黄大人与当地郡守双线汇报。只要当地郡守并无失德背法之事，这些都官便与先前治下的都官并无二致。倒叫文华采等人心中好生感慨司州大人的手段。
或许……还是随着一桩桩田地清查明白，那些冤屈、眼泪、遭受过的不公得到清洗之时，百姓伏地泣零之时呼喊的那句“青天在上！”那是为官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真正感激，来自百姓的内心深处，不夹杂任何利益、任何权衡、任何计较，只是以心换心得到的报偿。叫人坐在高堂，却内心常怀谦卑与悲闵，再不敢或忘。
田地清查之事带来的震撼效果远比三亭之地所有官员的想像还要大，随着一桩桩案件清查，诉状与登门的百姓几乎络绎不绝，按照司州衙门的指示，整个三亭的官场几乎人人连轴转。
而随着许多田地所有权的澄清，更多的影响不只是民间前所未有的衙门声望，还有十万边军之中。
十万边军已经收到都护帅令，不日就要开拨往丰安新郡，以都护大人的话来说，战场在哪里，他们的练兵之地就该在哪里。
这一次的调令，却破天荒地在军中赢得一致拥护，不只因为三亭地方的政令清明，令兵士对家园格外放心，更因为随着这调令而来的，还有军中各类功勋嘉奖的具体措施，白纸黑字写作了军中的铁令，除了平日大大小小的荣誉、粮票奖励，斩狄寇一千可换疏勒天马亦赫然列于其上，足见统帅令出如山。
家中一旦无可担忧，全军上下又忽然一心，前程有了指望，便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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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州，孙府。
孙洵原本以为在镇北都护府那一役，自己满盘皆输、颜面尽失，更被家中这恶妇算计，已经是人生低得不能再低的低谷，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是太天真。
孙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那幕僚板着脸，一字一句地道：“太爷的书信上就是这么写的，夫人已然升任雍安郡守，请老爷收拾好家中，不日便准备陪夫人赴任。”
雍安郡守，那是正五品的官职，与孙洵身上这簿曹从事的官职相当。
孙洵当即勃然大怒：“本官自己身有司职！什么陪她赴任！”
即使是对三亭那头可能起波澜密切关注的林绍云都有些目瞪口呆，这位司州大人……到底是何等手段，竟连孙之铭那样的人物都被她说服？！自己这出嫁的林氏女，说让自己出任郡守，竟当真成功了。
以林绍云的聪明，她原本对岳欣然的提议犹豫，是有多方权衡，她是出嫁女，看似姓林，其实微妙，再者，彼时岳欣然提议之时，在她看来，以陆膺夫妇年纪轻轻，确已经算得上是手段了不起，但也只是手握亭州城与丰安新郡，一旦她答应，难免有站队之嫌，她夹在孙林二氏之间，若镇北都护府不能给予援奥，真遇上什么事必定粉身碎骨。当时，岳欣然只叫她等等再看。
如今……如今，竟是孙之铭写信来，林绍云坐在原地，忽然就那年纪小上她许多的司州生出许多真正的敬佩来。
幕僚的嘴角却是掀起一个微妙的波澜，重复道：“请老爷收拾好家中，准备陪夫人赴任。”
一个已经失却了权势、有名无实的簿曹从事，也好拿出来说事？你自己多久没有碰过钱粮簿籍了，心里没点X数吗？那位岳司州现在没将你撤职，一来，不过是看在老爷的面子；二来……恐怕岳司州早对今日拔擢夫人之事胸有成竹，夫人正五品，其夫却只是白丁，只怕你面儿上更不好看！
幕僚只差没将这话说在明面上了，但那眼神中的暗示也已经非常明确。
以孙洵的能耐，若能完全读懂这暗示，也不至今日结局；但有一点，他是看得明白了，这幕僚是孙之铭的心腹，这封书信、这个口信都在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他的父亲 ，前任工部尚书，在他与他从未放在眼中的正室间，竟明确地舍弃了他，而选择了一个女人！一个女人！！！
如此奇耻大辱，更在任何政治失败带来的挫折之上，孙洵一把夺过那信纸，怒吼道：“阿父人老糊涂，已经失心疯了！”
然后，他竟刷刷将那纸书信扯得粉碎。
林绍云却是一脸冷静看向幕僚：“阿翁可还有什么交待？”
这幕僚此时冷眼看这对夫妻，孙铭只顾气怒，林绍云却能冷静相询，高下立现，心中原本对家主这番决断的些许微词亦悉数抹消，他向林绍云行了一礼：“家主交待，岳大人不日归城，请您务必前往拜会，探听雍安之地对方的计议……届时雍安任上，夫人不必担忧，自会上下配合。”
雍安现任郡守，乃是孙之铭的门生，更兼孙氏经营多年，这话自有分量。
林绍云颔首，随即垂目沉思，然后一个身影在门外匆匆闪过，却是林绍云的贴身侍婢。
林绍云正自诧异，便借机退到房内，却见侍婢领来一个林家的嬷嬷，她看到林绍云便焦急地道：“三娘！太夫人听得此事，急得不成，连夜遣我来问，这到底是怎生回事！那岳司州失心疯了不成！三娘你已经是尊贵的官家夫人，怎可再去什么任上抛头露面！那司州自己有失妇德便罢了，怎还拉上了你……再者，孙家太爷叫姑爷同你赴任……将来你在孙家可怎么做人，此事可怎生收场是好！”
林绍云袖中的拳渐渐松开，她坐下来，视线在这嬷嬷面上一掠而过，对方口口声声为自己着想，一副焦急模样，可目光却始终不离自己，时刻不忘观望自己的反应，又哪里有多焦急？
依稀仿佛又回到初出嫁的几年里，才知道堂堂孙家大公子竟是这样一个志大才疏的废物，所谓芝兰玉树不过全靠家世父亲的荣光撑着，莫说与自己心意相通，成亲不过数月，房中便开始不得消停，那些心灰意冷的日子里，家中没有抚慰，却只有催促她早日养下一个孩儿。
恍惚间，忽然又想起那位坐在前堂挥斥方遒的司州大人，内心的不甘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
林绍云却只垂下头道：“嬷嬷说的是。”
嬷嬷面上一丝顺遂之色闪过：“要老奴说，三娘你虽聪慧，却终是妇道人家，当个富贵夫人有何不好，为何非要去劳心劳力，还坏了名声。唉，这些年，你在姑爷那里受的委屈，太夫人尽皆知道，你这正室膝下空虚，却叫那些没脸没皮的一个一个的……”
嬷嬷坐到林绍云身旁，仿佛她年幼时一般，爱怜地抚过她发丝：“那些民间愚妇都说，女人一生命苦，要么看父兄，要么靠男人，话糙理不糙，姑爷敢这般慢待你，不就是仗着孙氏这些年势大么，这一次太爷说了，都护府与孙家交恶，只要三娘你从中转寰一二，必能将家中兴旺起来，到时，保准叫姑爷乖乖伏在你面前，你叫他往东，他必不敢往西……”
嬷嬷嘴角噙着一缕遐想的微笑，林绍云却站了起来，神色平静：“嬷嬷连夜赶路，怕也困乏 ，小蛮，安排嬷嬷安置吧。”
嬷嬷心中有些诧异，正想再说什么，却在林绍云平静的神情中一个字也不敢再说，终是怀着一肚子的忐忑不安退了下去。
林绍云却是看着窗外晴日，心神忽然飞往与岳欣然相谈的那个午后……那时，她是怎么想的？她以为，她与岳欣然的差别，不过只是在彼此的夫婿而已。
如今看来，她当真错得离谱。
忽然，她才真正明白，那位岳欣然要她等等看，到底看的是什么。
她是孙林氏，林也罢，孙也罢，那皆是别人给她的，只能似今日这般，木偶般叫人提来扯去受着，唯有一日，不是孙林氏，而是林绍云三个字堂堂正正唤出去时，她才是她自己，才有资格不受任何摆布。
“来人，去问问，岳司州可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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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边军再过亭州城之时，再次引发一轮轰动，整个亭州城彻底沸腾了，原本那些只是司州衙门喊在口中、写在纸上的政令，忽然就有了更深的含义与威信——丰安新郡，不叫狄马踏上一寸，镇北都护府的北迁……
而司州衙门，看到第一时间递上来的帖子，娟秀的字迹却别有种挺拔绝决，上面“林绍云”三个字叫岳欣然不禁笑了：“请林大人吧。”

第156章 雍安在望
再见这位司州大人, 林绍云竟有种恍然隔世之感，上一次相见, 还是因为孙洵那上不得台面的臭手, 自己身为林氏女，受不住家中的再三催促, 出手遏制了孙洵胁迫佃农弄假之事；而彼时，镇北都护府才解决流民之患，成立丰安新郡, 宣布免税三载，亭州城将将安定，边军并未归心，三亭三雍皆在都护府掌控之外。
如今再见面，十万边军开拨往北, 足见将士归心, 阿翁前往亭安不问可知, 必是一败涂地；三亭听闻风气整肃，田地归民，百姓皆赞, 官场之上，定也全向都护府。
放眼看去, 不过数月, 由初春至盛夏，整个亭州那样一个四分五裂、遍地焦土的大烂摊子，到如今所有田地黍苗青青, 大半归于镇北都护府治下之功。
而这位岳大人身后，除了上一次的瞻陵先生，竟还站着一位琵琶女郎，虽不知对方来历，但那张清绝艳绝的面容，亦非凡俗中人，听闻三亭官场此时也已俯首帖耳，足见这位岳大人麾下英才云集……
这一切又岂是仅靠陆都护能得来的？
一番思量，比照自身，如何叫人不感慨。
林绍云收敛心思，认真恭敬行了一礼：“岳大人。”
岳欣然一笑：“林大人不必多礼。”
出乎林绍云的预料，岳欣然并未不行什么敲打之事，反倒开门见山：“雍安地域，北接亭安、南下雍州汉中，实是整个亭州的南向门户，如今亭州百废待兴，今 岁应对北狄，一应供给，大多需赖南上之资……林大人可知肩上重责否？”
林绍云难掩讶然，不是因为岳欣然所说的事实，而是……这位岳大人并不是不知道她的出身，就这么相信她么？如此坦然相告。
姬澜沧笑道：“林大人未应雍安之职时，司州大人便已经寄予厚望。”可并不是一时起意。
林绍云面色一肃，抬头道：“司州大人，实不相瞒，此职乃是夫家阿翁力主劝我应下，我身为林氏出嫁之女，阿父届时定也会多有交待……司州大人因何信我？您就不怕，我倒向孙林二氏，与都护府为难？”
岳欣然失笑，索性起身反问道：“倒向孙林二氏？然后呢？三载、五载、十载后，再做那个尊荣富贵、连姓名也不配拥有的孙林氏？”
林绍云抿紧了嘴唇，袖中紧紧握起，但她的双眼只看向岳欣然，仿佛在期盼她接下来的话，又仿佛在畏惧她接下来的话。
岳欣然看着窗外闲云树影，淡淡道：“这世上，总有人不停对你说，男女有别，男外女内，你要三从四德，做个贤妻良母，相夫教子，外头那些俱是男子之事，女儿家你要贤淑贞静……林大人，你是读过圣贤书的，上古圣贤，谁说过这样的话？”
林绍云呆在原地，只觉得脑中轰隆隆一片，那些幼时熟读的经子史集一句句在脑海中浮现……真的，上古圣贤，谁说过这一切？
岳欣然看着她：“不过是，后世那些解读圣贤的男子，歪曲圣人之意罢了。”
林绍云不由喃喃问道：“……可是，他们为什么……”
解读圣人书的，悉数亦是当世大才，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何要刻意歪曲圣人之意。
岳欣然笑了：“为什么？林大人，你说为什么？若没有这番三从四德的自幼洗脑，你现在会是什么模样？还会甘做嫁给小孙大人的‘孙林氏’至今吗？”
惊雷炸现，原来是这样。
林绍云站在原地，呆呆出神。
若是抛却那些三从四德的教导，她现在又会是什么模样呢？仿佛又想起当日与兄弟一起读书的日子，父亲眼中的赞赏与惋惜……原来，终不过是那些大才字里行间刻意曲解的小小注脚。
林绍云忽然垂首一笑，那是昔日那个才学聪慧的小女孩儿深深的怜惜与……悲悯。
岳欣然看着她，却是笑得洒脱磊落，一如窗外明光：“林大人，何必太过介怀，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最重要的是，自今而后，你，到底想做一个什么样的林绍云？”
是，她的韶华已过大半，可是，还有剩下的……犹可追！
什么样的林绍云呢？那个流连经史、滔滔雄辩常将父兄噎得无话可答的小女孩儿，那个明辨利弊、出谋划策只将孙洵比得一无是处的深闺妇人……
林绍云垂头，努力眨掉眼中的湿意，唇角却带着许久再没有过的飞扬笑意。
从来没有人同她说过这样的话，幼时愿意教导像兄弟一般读书识字的父亲将她嫁给了孙洵，自小爱怜她的母亲说的最多是有了娘家才有她在夫家的地位，年少结亲的孙洵却无任何夫妻情义……
再抬起头来，这张柔美优雅的面孔上已经波澜不惊，将一切惊涛骇浪深深掩藏，她移步上前，只再次深深行了一礼：“岳大人。”
再起身时，乐姬只觉得深深惊讶，这位孙夫人，不，应该叫她林大人，还是一样的眉眼，神采却已经截然不同；乐姬转头去看岳欣然，她已经跟在她身边不短的时日，却依旧再度感到惊奇，每一次，总能在她身上，看到世界不一样的一面。
若说一开始她跟在岳欣然身边，只是对她与陆膺的关系感兴趣，现在，她是对岳欣然的整个世界越来越感兴趣了！
林绍云声音是低柔的：“雍安之地，官场中，只有两家人，或孙或林，孙氏得势已久，林氏蛰伏多年，我到任，他们初时，定会惊骇于我女儿之身；不论是阿翁，还是阿父，必有书信示我，我将以之分别以示当地孙林二氏党魁，取信于彼。此次上任，还请司州大人允许黄大人三日之后到雍安一游，以效三亭之事。”
若说先前，姬澜沧只将林绍云看成岳欣然钉进孙林之间的一枚楔子，现在，他是真的大吃一惊，对林绍云的能耐刮目相看。
三亭之事，便是要求岳欣然清洗雍安都官上下，在林绍云取得两派信任之时，必是整个官场最无防备之时，有林绍云配合，这番清洗的效果，自不必说，还有比这更好的投名状吗？此乃其一；
再者，有都官相助，便是两派人马反应过来，想再动什么手脚，一郡都官，司掌刑狱诉讼，没有军队，便是最大的武力机关，这两派人马必须思量，换而言之，雍安之地凭空多出了第三股势力，三足鼎立，孙、林两派反应过来林绍云的真实立场，也无计可施，只能捏鼻子认了，届时，林绍云的郡守之位才算立住；
第三，林绍云既然提到愿效三亭之事，不妨去想，三亭之地岳欣然为什么更换司官？为了加强镇北都护府对各郡的控制！实质上，这是已经更改了都官体系的制度，由原本只向各郡守负责，转而变成了向司州衙门与各郡衙门双线汇报；其调任、任命均由司州衙门直接下令。林绍云此举，亦是在向岳欣然效忠，再好的投名状，也绝不上将自己时刻纳入上峰监管之下叫人更放心，且还是林绍云主动的。
一石三鸟，非熟谙官场规则的老辣之辈，提不出这样的建议。
乐姬不知道里面那许多官场门道，但她得明白，林绍云要像三亭一样，请岳欣然派黄云龙去清洗都官，她不由吃惊地睁大了漂亮的眼睛：“你这样帮岳欣然，那你不会同时开罪夫家和娘家吗？这样，你是不是没有退路了？”
这却叫林绍云一时拿捏不清她与岳欣然的关系，若说二人不亲近，今日商议之事，事涉都护府关要，她又怎么在场？若说亲近，她又对岳欣然直呼其名，少了恭敬，多了些亲昵。
林绍云不由看向岳欣然，见她并不以为忤，乐姬却是牢牢盯着她，一双妙目中流露出催促之意，竟是一心一意要听个答案。
林绍云见她眼神清澈，与这位一日千谋的司州大人全然不同，似是不谙俗务，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抹怜意，便向这琵琶女郎耐心解释道：“既在官场，便须按官场规矩行事，我出任雍安郡守，多赖都护府授意，自然要投桃报李。
再则，官场之上，别人同你交往，不论是结盟还是追随，都会观你过去行迹，虽总有墙头草两头靠的人，可要想真正走得远，还是须立身得正，不能随意更改立场，否则坏了名声，如何在下属前立威信？”
乐姬是真的觉得很困惑：“那你就站了岳欣然的立场……你又是为什么这么相信岳欣然？”
林绍云笑道：“这就是我方才所说观其过去行迹了，岳大人自益州到亭州，追随之人不问过往，皆得重用，我作为下属，愿意放心追随，这就是官场上官声无价的实例。”
岳欣然与姬澜沧不由相视而笑，这位林大人也是个妙人哪。
乐姬恍然大悟，随即灿然一笑：“原来这样！”
这一笑，直令万物失色，林绍云身为女子，也觉得眼前一亮，心情愉悦，果然美人悦目悦心。
乐姬轻挥琵琶，铮铮轻响中，她轻蹙娥眉，笃定地道：“若我是他们，直接刺杀或者下毒，你反正一个人，毁尸灭迹，还是很好收拾的。我还挺喜欢你的，你要是死得太早，这可不好……唔，岳欣然身边更好玩，这怎么办呢……”
林绍云一滞，再看向这位倾国倾城的佳人，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岳欣然扶额：“乐姬……”
然后乐姬一按琵琶，叮咚悦耳声中，她笑逐颜开道：“有了！我让歌妗着你！她的武艺，收拾那些人绰绰有余啦！”
林绍云神情有些凝固，她生于北疆世族，生平结交的贵妇娘子，或是身在官场的父兄夫君，从来没有这样动辄开口便是取人性命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领受这样的好意。
岳欣然忍俊不禁：“收下吧，这是乐姬送你的。”然后她又道：“她们都是心性简单的小娘子，来自更北之地，会唱歌跳舞，亦见过天地之大，与你身边的侍婢不同，你就当多一个说笑聊天的伴儿。关要时刻，武艺不逊男儿。”
林绍云一怔，再看向乐姬，不由对她的来历十分好奇，也罢，来日方长，她洒然一笑：“这样，就谢过乐小娘子了。”
乐姬开心地点头，岳欣然笑道：“如此，我便预贺林大人凯旋。”
林绍云行了一礼，起身笑道：“岳大人只管候我书信。”
送走林绍云，姬澜沧笑道：“提前恭贺岳大人收拢雍安。”
仔细回想，雍安之地，可以说是都护府与内陆互联互通的咽喉之一，必须牢牢握在手中，可以孙林两府经营百年的盘根错节，现下真是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林绍云的策略也足以证明岳欣然的眼光，不费一兵一卒……掌控雍安已经在望。
二人不由相视一笑，多少心照不宣俱在一笑之中。

第157章 镇北三要事
林绍云来得急, 岳欣然才从亭安回来，还未及与姬澜沧说话。
此时林绍云离去, 岳欣然却是正经向姬澜沧一礼：“这段时日, 衙门诸事全赖先生打点了。”
陆膺去收拾边军，岳欣然本来犹疑, 三亭政事要派谁去料理，待得知孙、林两族家主皆在其中翻涌，便决意去会上一会, 在岳欣然看来，三雍之事，目下虽不能完全在镇北都护府掌控之中，但北疆与南域接壤之地，何等重要, 必须早做打算, 这样的会面, 晚不如早。
姬澜沧却是洒然一笑：“本是分内之事，大人何必多礼。”
岳欣然却摇头：“先生过谦了，如今丰安新郡诸事待兴, 亭州城中百事烦杂，若非有先生在此可托付, 往亭安这么一段时日我是万万不敢的。如今, 三亭之地也算如先时与先生的计议，只待田地纷扰已毕，三亭便也算安稳下来了。”
岳欣然并没有夸大, 若不是姬澜沧，她怎么放得开司州衙门的事情转手去处置三亭？不只是因为事务烦琐，更因为司州衙门新立，其中人员十分复杂，既有原亭州的官员，又有岳欣然后头收拢的，还有陆膺手下投效的，若不是姬澜沧，谁能轻易调动所有人，保证这段时日的衙门运转无碍？
姬澜沧：“三亭之地，良田颇丰，今岁又能多些出产，实是可喜可贺。司州大人旅途奔波劳累，本该好好歇息，奈何老夫心悬三桩事，这前两桩倒还罢，第三桩，却是迫在眉睫，令老夫寝食难安。”
岳欣然笑道：“纵先生不提，我这段时日不在亭州，也该知晓诸事进展……先生心悬三件事，我倒不妨猜上一猜？”
姬澜沧哈哈一笑，提笔蘸墨：“司州请？”
岳欣然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姬先生偶尔亦现真文人心性，时刻不忘考较于她啊，但她并不推拒，上前提笔道：“姬先生，请。”
二人各自写下心中认为的三件事。
写完收笔一看，姬澜沧写的是“人”“贡”“财”，岳欣然写的是“丰安”“魏京”“北狄”，二人不由再度失笑，直叫反复看着两张纸的乐姬不高兴地蹙眉：“你们打的什么哑迷！”
岳欣然笑道：“不是哑迷，是我与姬先生想到了一处。”
眼见这二人越说越是云里雾里，乐姬忽就理解了当日冯贲所说，明明每个字都明白、连起来却听不懂的意思，她不乐意再听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索性便直接离开。
岳欣然亦并不介意，只向姬澜沧道：“先生所虑这三件事，这第一桩事，先生只管拿主意，料来多半不会有错；至于这第二桩事么，恐需会同陆都护一道商议；至于这第三桩……却是十分为难。”
姬澜沧不由眉头一轩，他内心其实，最担忧的便是这第三件事。
岳欣然却道：“我心中略有了些谋算，还需姬先生参详。”
二人计议一番后，姬澜沧眉头一松，随即摆手笑道：“司州大人既是心中有数，还是老夫多虑了。只是司州大人不在亭州城这段时日，这第一桩事，怕还要择日请各位大人前来，一并周知。”
岳欣然亦正有此意：“诸位大人都在城中吗？那便不必多等了，就是今日吧，有劳先生。”
不多时，黄都官、邓典学、宿先生、冯都官与方功曹等人皆至，齐聚一堂，拜见岳欣然。如今整个镇北都护府文武分野很清晰，所有文官皆在司州衙门，冯贲算是司州的护卫队都官，亦一并列席。
姬澜沧先将这段时日的工作简述，也算是与其他人同步信息：“如今丰安新郡，安顿下来的百姓亦有七万之巨，其中五万已经分得田地，悉数安顿在一百余个新村之中，余者为近期投奔而至，如此短的时日，能处置如此多的事宜而无太多动荡，全赖安民官治下之功。”
丰安新郡的田地政策，基本还是延续了流民以工代赈时的方略与组织，原本一百多组人，各自随原本的安民官到指定地点安置，一来，是因为这些安民官已经熟悉了他们的性情，建立起了信任，有助于后续工作；二来，这样的组织其实无形中拆散了许多原来的乡邻大族，更有利于新的居住区融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事端。
黄云龙提议道：“司州大人，这些安民官多来自亭州诸郡，长期与家中分分离亦不是事，是否可以请将他们的家眷迁往新郡？”
岳欣然点头道：“黄都官所虑甚是，是我先时疏忽了。只是新郡条件艰苦，便为他们拨一笔安家银子，并将他们的俸禄上浮一些吧。”
家庭安顿下来，安民官也才更有踏实干活的动力。
黄云龙笑道：“这些弟兄必会谢过司州大人体恤！”
宿耕星也点头道：“也是应该，这段时日田中黍粟抽穗，正是最要紧的关头，他们守在当地，协助百姓补肥保水，成效卓著，十分辛劳，今岁大秋收，这份功劳，他们该得的。”
姬澜沧不由心中一动：“今岁大收……你可是已经有了成算？”
宿耕星翻个白眼，田地里的事情，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允许别人质疑过？
面色黝黑不少的方文却是笑得十分坦然：“姬先生只管放心，如今整个丰安新郡，所过之处尽是黍麦青青，穗头沈甸，便是积年老农都十分惊叹，道是宿先生指点的农册十分灵验，兼之今岁风调雨顺，收成只怕远在他们昔日伺弄之上。”
宿耕星这才哼了一声道：“那些田地原本刻意拓了沟渠，又悉数加了筒车，灌溉之利，放眼大魏，也只桃源一县可比；再者初春拓荒之时，填肥得力，育种出苗，俱有老夫从旁指点，那些安民小子一点不错地耳提面训、反复教导，若这般再不能大收，老夫该去自寻短见了！”
姬澜沧颔首，然后又向岳欣然道：“近来丰安之事，非止悯民辛劳，方大人也多有奔波，安民官数量不多，再叫他们往来亭州城文书奔走，未免耽误农田地间事，我便请方大人代为巡走，一应文书办理，悉数在各村中办理。”
方文连道不敢居功：“我不过是代为验收文书，叮嘱农事，安民官长驻田地间，更是辛苦。”
岳欣然却是心中清楚，一百多个村镇，姬澜沧所虑甚是，要还是现在这样，悉数向亭州城禀报，一是亭州城中还有诸郡之事，未必处置得过来，二来，其实安民官作为基层官员，事务已经十分繁琐，人口登记，日常打理，农时还要落实宿耕星定下的耕作注意事项。
先前流民众多的时候，临时这样处置是可以的，但现在，既然丰安新郡慢慢走向正轨，也是时候变动。这就是姬澜沧笔下所写第一桩的“人”字事，丰安的人事，已经到了不得不调整的时候了，否则，再继续下去，徒然拉低行政效率。
姬澜沧没有直接安排，反倒只是含蓄提点了方文的工作，用意已经非常明显。
既然姬澜沧有意，岳欣然便不免有考较：“方大人近来辛苦了，以你奔波所见，目下丰安新郡可还有什么不足之处？”
方文得到肯定心中激动，闻言又不免踌躇，丰安乃是岳大人一心主导之事，若真说了什么不足……岂不是当面拆台？会不会惹得司州不悦？
他自己知道自己来历，既不是黄云龙这样一开始就投效的人，也不是姬、宿这般闻名亭州、被岳欣然礼让的大贤，身处此间，其实地位尴尬。
但略一思忖，思及丰安新郡如今情形，方文还是道：“依下官看来，丰安现下百姓人人皆思仓廪辛勤劳作，今岁大收大望，人心必定。若说不足，下官行经之处，虽有米粮补贴，免了饥馑，可百姓生活也依旧清苦，布匹食盐，俱是稀缺。”
岳欣然神情不动，只是微微点头。
方文便小心翼翼补充道：“实是这百姓手中并无银钱，只有衙门发的粮票，除了韩白薛三大商铺，游商们到丰安新郡有限。”
岳欣然笑了笑，问道：“可还有其余不足之处？”
粮票自上而下的认可，必然只是时间问题，只要有托底的兑换渠道，流通是必然的，现下丰安的物资匮乏，需要其他的手段，但这不是岳欣然在这会儿要听的。如果方文只说得出这一点，那就太白费姬澜沧这一番提携了。
方文一咬牙，起身一礼，终于说道：“此外，下官还有担忧，这些百姓来自诸郡各村，素来皆以宗族聚居，长幼相依，彼此照拂，如今到得丰安，壮年男女有安民官督促劳作，胡作非为是不敢的。可是，下官行马所至之处，垂髫村童四散嬉戏，却乏长辈督教，长此以往，不利教化，此是其一；
其二，丰安之地，除目下物资匮乏之外，一应工匠俱是从缺，尤其是良医，如今暑疫盛行，我观田间百姓俱靠些民间土方……一旦灾病，却是四下无着，须报安民官，再从亭州城安排医者过去，一来一去，实是耽误不起。
下官看来，丰安新郡若想当真百姓长远安乐，尚缺蒙师与良医，恳请司州衙门考虑一二。”
邓典学不由激动地道：“方大人所虑甚是！”
听到这里，岳欣然才与姬澜沧相视一笑。
一个新的行政体，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当然不只是只有农耕，其余配套也非常重要，方文能一眼看到丰安新郡尚缺教育和医疗，足见目光实远，关切百姓。
岳欣然点头道：“先时亭州战火纷纷，民间的蒙师与良医怕亦是人才凋零，这样吧，先拨一笔经费，请邓典学麾下学官拟定蒙师培训的课程，亭州可培育部分学子，再请各大商队向其余诸州招募，此事非朝夕能见其功，但关乎长远，亦要去做。”
方文闻言，不由连声称是。
说到这个，宿耕星不由怀疑地嘀咕道：“又要拨银子，咱们是不是还欠着那许多商贩的？司州衙门库里还有银钱么？”
他老人家不当家当然不知道油盐贵，但都护府自成立以来一穷二白却是晓得的，连赈济流民都是向那韩薛白三家借贷而来，今日一听又是要提高安民官俸禄，又是要招募蒙师与良医，哪来这许多银钱？
岳欣然却笑道：“姬先生，我听闻黄金骑先时缴获之物可已经盘点清楚？”
姬澜沧点头：“已经悉数造册入库，其中金玉大件数百，白银约摸十三万两，宝石若干，兵器近千，皮草近万，难得的是疏勒马有三千匹，随行的胡人工匠还有数十人，其余小的器物还未清点完毕。”
这数目令所有人都略微有些吃惊，感情都护大人在大漠三载，不是大家想像中的清苦，反倒是发了笔横财啊！
冯贲嘿嘿一笑：“都护大人晓得家中艰难，可是把小金库都抬回来了！”
黄金骑在大漠奔波，若全凭东游西荡，怎么也不可能保证补给和装备的，大漠诸国均有隐秘据点，这次借着问他们讨要北狄战利品的机会，顺道也将这些据点清了清。
宿耕星瞅了冯贲一眼：“那批疏勒马，不能光给你们拿去打仗。”
岳欣然微微疑惑地看来，姬澜沧却也是一样的意思：“司州大人，历朝与北蛮交战，素来一大短处，俱是良马不足。疏勒之种，传闻有上古天马血统，如此良种实是难得，不若借此衍育，若悉数作为战马，未免太过奢靡。”
岳欣然：“此事上头，两位先生可有物色合适的人选来主持？”
据岳欣然所知，优良马种的培育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还需要懂马的人来主持，宿耕星却是大大咧咧道：“我瞧他们还带了几十人胡人马奴，那些胡人，生在马窝里，长在马背上，颇有几个懂行的，从中挑选就是。”
岳欣然却是有些意外，看来陆膺在大漠的家底确是不错啊：“既如此，先生便挑选几人先开始试试吧。”
宿耕星点头应下，如今田地中的事情，自从农册发下去之后，除非疑难否则不会寻他，相比于先时春耕的忙碌，他老人家闲得有些发慌，正好去折腾此事。
他老人家满意地点头：“都护这笔银子应该足够偿还那些商户的银两了吧？”
岳欣然却微微一笔：“不，我没打算用这笔银两去还债啊。”
余人不由大吃一惊，一时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第六卷 终卷：北疆&#183;大雪满弓刀

第158章 财政危机
镇北都护府的财政艰难是深深刻在每个都护府官员的心中的, 毕竟，当日前亭州州牧方晴因为贪墨被景耀帝问责下狱, 给亭州州府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壳, 这是整个亭州官场几乎人人皆知之事。
君不见，这新成立的都护府已经艰难到了流民围城, 自己没什么米粮，都要靠商户借贷来赈济，甚至给灾民第一时间都发不了粮, 只能发张纸（粮票）作为凭证的地步么？
但话又回来，场中所有官员对于新生的都护府虽然艰难，却也有相应的风骨，内心深处还是认可，甚至是以之为傲的。
历朝历代, 若遇争战, 或是天灾, 这种需要用粮的紧要关头，不是没有把主意打到商户头上，但是, 要么就是编造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或是以威势逼压令商户纳捐, 强行自商户手中掠夺。
而似他们镇北都护府这般, 正经从商户手中借贷，传闻甚至还给了一个不错的价格，留出了赚头的, 莫说如今的大魏，就是魏、梁、吴三国，或者说往上数几代，哪里见过？对这些商户简直仁慈得不像话。
哪怕艰难至此，都护府也不与商户夺利，这就是风骨！这就是宽厚为怀。
但这一点上头，宿耕星为首的一众都护府官员实是无比同意岳欣然的做法，他老人家是个淳朴厚道人，行事素讲个道义，商户的银钱赚得虽比农户容易，可也不是天上掉下来，平白无故就盘剥，不是圣人的道理。
可现在听岳欣然手中有银却不打算还，宿耕星却不由愣了：“那二十万石米粮……你是打算一直借而不还了？”
他们都护府有这样一笔巨款，在宿耕星看来，还上商户的钱应该是轻而易举，除非是岳欣然想要赖账。
姬澜沧却摇头道：“悯民，你说错了。”
悯民，乃是宿耕星的表字。
宿耕星面上可见地松了口气，他就说么，岳欣然乃是岳峻的女儿，瞧着应是走王道，非是走霸道的人物，做不出那等蛮横之事。
结果，却听姬澜沧冷静地道：“不只是二十万石米粮，若我估算不错，镇北都护府赊贷韩、薛、白三家的数目，折算成米粮应在二十五万石有余。”
不只宿耕星，就是方文都听得怔住了：“可这些时日韩白薛米粮入亭州的，就是二十万石哪！”
他身为功曹，如今虽因为身份尴尬的缘故，不再司掌太平仓的一应账目，但这个数目并不是秘密，他因为职业敏感性，是绝不会弄错的，这五万余石又是哪里来的？
连黄云龙都有些懵了：“难道那些商户这价钱上有了赚头不够，还想收利钱？”
所谓利钱，便是借贷时按时间约定的利息，但从来只有富户放贷给穷苦人家要收利钱的，商户敢向官府收利息，还敢收二成五的利，这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要知道，他们都官因着他们拉粮入亭州的缘故，可是素来对这些商户十分客气的，若是他们敢这么横，黄云龙决定饶不了他们！
姬澜沧却是摇头道：“不是你们想的那般。你们所算，只是他们运进太平仓的米粮数，那些米粮，放在太平仓，还是他们三家的。我说的二十五万石，却是发给以工代赈的流民、发给黄金骑的、发给安顿在丰安的百姓的粮票。
你们莫不是忘记了，流民、黄金骑、百姓俱会以粮票去向这三家兑换米粮，而这三家商户收了粮票，是要来与我们结账的。我们发出来的粮票……这才是我们真正赊欠的数目！
更不要说，十万边军如今收拢，都护大人承诺要放额外的粮票作为福利，如今二十五万石欠债之外，每月更要添数万石的负累。”
这个道理说出来，所有人是真的震惊了！竟多了这么多！
不过才两季，整个镇北都护府以工代赈，赈济流民，激励兵士，就花出去了这么多粮票！原本大家只觉得那是纸，可现在当这些纸票累加成一个总数之时，才发现，竟是这样一个庞大的数目！
这洒出去的，不是白花花的纸，而是一车车的粮啊！
每个人头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宿耕星更是颤声道：“我说岳大人，你再花米粮是不是悠着点儿，如今已是二十五万石的巨债，丰安新郡今岁纵使大秋收，可是没有一个字儿的税的！”
方文只觉得眼冒金星，是啊，怎么将这个给忘记了！
当初为了鼓励农耕，司州大人颁布了条例，免税三载，莫说今岁，就是明年、后年，整个丰安新郡再怎么有出产，除非镇北都护府豁出去不要威信强行征税，不然，地里的出产可同整个都护府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可他方才所提的蒙师、良医，可都要花钱；十万边军，也要花钱；离秋收还有段时间，百姓吃穿，也要花钱，如今整个都护府只出不进……
执掌一州人事的方文方大人，因为与前任州牧的同族关系，那是经历过三载亭州战事、经手过数十万石米粮从手中经流而过的人物，面对这样一笔生平未见的巨额赤字，只觉得手心都在冒汗。
以他对粮簿的熟悉，他很快能比较出来，就算往岁大丰收之季，整个亭州全部粮税也不过就与这个数目相差仿佛，更不要说现在亭州的情形——三雍不在掌中，丰安三年无税收，三亭才刚刚收拢，田地归属还在振荡，对今岁税赋的影响还未可知！
这就是姬澜沧心中这段时日一直担忧之事——镇北都护府的财政危机。
看着场中这般沉重，岳欣然却摇头失笑道：“姬先生，你还少说了一样，你只说十万边军的粮票激励，却忘记了，如今边军悉数归于都护帐下，他们的日常米粮，也要由都护府来负担。十万人的米粮，算上牲畜所需草料、一应军需供给，每月至少亦要六万石。”
宿耕星此时已经呆滞得不知要摆出什么表情了，他不过是随口一问，万万没有想到，线索的那头，竟问出这样一个结果！
他们先时听闻亭安诸事顺遂，只觉得都护府终于手头有了兵，终于是立住了脚跟，现在才发现，这是好大一个烫手山芋，说不得，军中那些奸滑似鬼的家伙，就是因为眼看要耗完了朝廷的米粮，衣食无着才投都护府的！
十万边军才刚刚收回，估计他们库中米粮还有一些，也就是说，镇北都护府，这巨大的债务，才开了一个头而已。
更要命的是，今年……才过了一半哪！背着这巨大的债务，都护府的事情哪一头都不能耽误，还得继续投入才能往下去做，否则，不论是如今丰安的百姓，还是十万边军，稍有不慎，不论是民怨还是军变，如今看着花团锦簇的都护府便要面临分崩离析的下场！
不自觉代入角色的方文，十指不住轻轻掐算，当他算出今岁都护府最终需要支出的数目时，头上冷汗涔涔。
岳欣然却是笑问：“方大人已经有了成算？不妨给大家伙儿说说吧。”
方文嘴唇翕动，只颤抖着声音道：“下官，下官许久未曾算过数目，怕是，怕是有误……”
岳欣然却是淡淡笑道：“无妨，方大人只须说说，你算出来，都护府今岁要借多少米粮/银钱便好。”
方文声如蚊呐：“九、九、九十八……”
宿耕星身子不由一颤：“多少？！！！”
方文深吸一口气：“九十八万石！！！若按三百钱一石，便是近三十万两白银！便是都护大人那十三万两白银的巨资投进去，也不足抵债！”
此界白银购买力不比岳欣然更熟悉的后世，白银购买力极强，平素百姓家几乎见不到这等贵重金属，能留几百个大钱，便算得上是小富之家了，整个大魏全境，一年赋税，也不过两三百万白银。
镇北都护府一年的负债就要达到惊人的三十万两白银！
陆膺掠夺的能耐已经足够了，他出身富贵，眼界实高，非是那等顶尖之物不入他眼，北狄曾是统治中原的王朝，昔年败落之时，从中原不知席卷多少贵重之物，贵族手中颇多金玉，却与陆膺交战之时，悉数落于陆膺之手，否则也攒不下这样惊人的财富。
即使如此，竟也资不抵债，他们的震惊是作不得假的，哪怕他们当中许多人都在一州州府担心过核心要职，这样大数目的负债，也是没怎么见识过的！
黄云龙忽然一把拉住冯贲：“兄弟，就靠你们了！”
冯贲一脸懵逼，哈？他只是个武将，这些数字只让他觉得，钱，很多钱，好多钱，但反正有都护和岳大人在，他只管听着，有什么事他去办就是，黄都官这是啥意思？？？什么叫就靠他们了？？？
冯贲登时义正辞严地拒绝道：“我们只抢狄寇，不抢其他人的！”
黄云龙：？？？
宿耕星不由斥道：“这么多银两，你就是逼他们去抢，又哪里抢得来！莫要胡闹！”
黄云龙气极：“我哪是叫他们去抢！他们号称‘黄金骑’啊！把他们身上的金子刮下来怕也能填不少窟窿了！！！！！”
别说，连宿耕星素来淡泊名利的人都双眼发光，众人齐齐转头去看冯贲，竟叫冯贲这勇武过人之辈都不由连连倒退了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大叫道：“冤枉啊！那是西域胡匠特制的鎏金之术，防护铠甲而已！并不是真的黄金哪！！！
咱们再有家底，也不敢真把黄金穿在身上，征战沙场被兵刃刮了找谁说理去！再者，黄金那么沉，谁敢往兵甲上穿哪！”
闹了半天，原来黄金骑的身上不是真正的黄金，二人这番胡闹只叫众人啼笑皆非，沉重的气氛倒是不由一松。
这才到哪儿啊，岳欣然摇头失笑，方文眼下算的这还是和平状态下练兵要烧的银子，没算上打起来要烧的钱。
姬澜沧笑道：“诸位不必如此，银钱此事虽是要紧，岳大人却是已经有了成算。”
这样大一笔银钱，岳大人……难道还能点石成金不成？
司州大人一贯的信誉在此，这样大一笔债务，竟全没有人质疑于她，反倒目光炯炯地盯着岳欣然，期盼她赶紧给个交待。
岳欣然却是失笑：“三日之后，我会将韩、薛、白三位当家的一并请来，至少眼前这二十五万石欠帐，我会先给个交待，至于今岁还需要筹集的钱粮……我权且卖个关子，这几日，诸位大人也尽可多想些主意。今日本来召集诸位前来，却是还有一事。”
众人一怔，没钱这么大的事情不接着商议，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
姬澜沧却是会意，他只默然不语，静听岳欣然吩咐。
“诸位大人，镇北都护府成立至今，可谓筚路蓝缕举步维艰，我犹自记得陛下离去之时，陆都护麾下除了三千黄金骑，放眼亭州，竟再无可用之兵，府库空空荡荡，亭州城下却围满了奄奄一息的流民，前有杨李之流的寇首，后有孙刘不服气的挑衅。
如今再看亭州，十万边军归附，丰安欣欣向荣，三亭已经收拢，雍安也已经在望。如今局势再难，能比年初更难吗？”
众人听得渐渐入神，是啊，如今回望……不过短短半岁，镇北都护府竟已经走过了那么远的路，原来一穷二白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现下比之当初，简直是天上地下。
宿耕星不由重重一拍桌案：“司州大人说得对！往下再难，还能比当初更难吗！”
黄云龙亦是连连点头，暗想他们一群男人，竟还不如司州一介女娘有豪气，那般险的路都走过来了，前路再难……怕它个鸟啊！先上再说！而且司州大人不是说已经有主意了吗！怕它个球！
岳欣然笑道：“我说这番话，是想想提醒诸位，镇北都护府能有今日，遍地荒芜白骨，到如今的繁华安定，诸位皆是其中功臣，亭州能有今日，与诸位宵衣旰食有莫大的关系。前路虽难，可诸位莫要妄自菲薄。”
众人不由再次听得怔住。
岳欣然起身道：“到得现在，咱们这司州衙门也算初初有了模样，诸位既于镇北都护府有功，接下来都护府还要继续前行，少不得诸位鼎力臂助，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诸位的司职，也是时候重新拟定了。”
到得此时，黄云龙才恍然大悟，为何今日要召他们前来，说明前路难行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叫他们坚定身上的职责与信心。
“方文方大人。”
方文一怔，万万没有想到岳欣然会第一个叫到他的名字，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丰安新郡如今虽是欣欣向荣，却根基实差，百姓多自流民而来，尚缺教化，安民官虽能团结乡里务实肯干，却终究人数过少，千头万绪，极需上官导正指引。丰安郡府的设立，已是势在必行，但如今，丰安情形方大人您也看到了，人少钱少，事多活多，您可愿出任镇北都护府丰安郡守一职？”
方文难掩心中激越，论常理，由一州功曹转任一郡郡守，虽是平级，但因功曹掌管钱粮，却隐有贬谪之意；但如今，方文心中知道，功曹之职已经形同虚设，丰安新郡却正是百废待兴，正是他好好表现之时！
他立时起身大声应道：“但使司州大人不弃，下官定当肝胆涂地，爱民如子，不负大人所望！”
姬澜沧微微颔首，丰安不只是因为田地划分、安顿流民的缘故，更是与北狄交战首当其冲的腹地，人心安定实是紧要，要寻这样一个人，并不容易，难得方文是个明白人，“爱民如子”四个字，正是岳大人要听的。
岳欣然点头：“邓康邓大人。”
邓康不由也是一愣，他素来行事内敛，极是沉默，在方文被任命之后，他被叫出来却又是为什么？
“我镇北都护府之地，饱经战乱，斯文实失，民间童儿不知三千，少年郎君不读诗史，此事长远来看，百害无一利，非但会使治下道德有失，更将使都护府他年无才可用。若按典学从事原本司职，只负责学子教化之事，于如今的亭州而言，这远远不够。
我拟设立北明学宫，邓典学，你除原本的教化之事，向诸州招募良医、蒙师之外，还可广揽人才，学宫之内，有教无类，由诸位夫子设立不同学科，不只是诸子百家，经史子集，先时我们与安民官集训的那些课程，也都一一验证了十分有用，皆可纳入课程之中，鼓励诸位夫人在不同领域研究开课。同时，自都护府治下所有青年学子中选拔优秀者进入学宫，允他们边学边实践，可到丰安诸郡参政议事，再回学宫结业，其中优秀者，或入各郡官学、蒙学，或直接出仕，双向选择，自由来去。
邓典学，我镇北都护府就是再难，学宫之事也必要推行，这样难的情形下开办学宫并非易事，你可愿兼任北明学宫第一任山长？”
邓康听得分明，这北明学宫与益州官学有相似，却又不同，官学之中更多讲述先贤理论，可是自从培训过安民官之后，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了先贤学说的局限，圣人所说的因材施教也一直令他苦苦思索，直到岳欣然提出了北明学宫，学子可以参知政事，又能回到课堂，简直是给了他一个最好的寻找答案的机会。
邓康颤抖着双手直接应下：“是！下官愿意！”
岳欣然：“黄都官，你的司职名称未变。”
黄云龙倒也说不上失望，他心中是有数的，都官之职，其实已经和原来不同。
果然，只听岳欣然道：“如今丰安郡府新立，也应有都官相随，还请你指定人选，此外，今后各郡的都官，皆效仿三亭，都官皆向郡守与司州衙门的都官从事汇报，各地百姓诉讼，都官可秉持律法，极端情形下，允许其意见与郡府相左，申论至司州衙门裁决。”
众人皆是一凛，这是在加强都护府的权柄，亦是应有之意。司州大人总是出其不意展现这凌厉的一面，黄云龙的权柄也因这番调整而相应加强。
姬澜沧却是听得清楚，不只是在加强权柄，更是从制度设计上杜绝了地方之上官官相护，百姓冤屈难得声张的情形，司州大人是两得之举。
“宿先生，”岳欣然诚恳地道：“一直以来，您为亭州百姓奔波实多，虽说不肯为官名所累，但今时不同往日，名正方能言顺。农耕为亭州之本，若能岁岁丰足，人心大半定矣，我为亭州百姓，恳请先生出任司农官之职！”
宿耕星先时不肯出任官职，实是因为先时历经官场坎坷，对世道人心失望至极，才隐居桃园，如今，他在都护府日久，便越觉得欢喜，看到丰安新郡依从农册而黍穗充实，他心中欢喜，实在整个镇北都护府所有人之上，此时听得岳欣然这般诚挚邀请，如何不喜？
他咳嗽一声：“老夫自己知道自己事，若没有你们这些娃娃殚精竭虑，就我这把老骨头，最后怕是要埋在桃源县喽，但能叫百姓果腹，老夫何惜此身，何况区区一点虚名，这司农官老夫应下，唯愿年年岁岁仓廪，不再有百姓饥馁……”
最后一句，却是这位老人毕生所愿，令人肃然生敬。
最后，她才走到姬澜沧面前一礼：“我年少，所知者皆为纸上谈兵，得先生，非只一臂助，更得一良师；都护府有先生，如多一定海神针，今后风急浪高，更需先生护航，我代都护府上下，恳请先生出任司政官一职，代为总揽诸政要务。”
姬澜沧亦是回了一礼：“司州过誉，都护与司州皆年少有为，此乃都护府之幸，更是治下苍生之幸，某虽不才，愿鞠躬尽瘁，以效先贤。”
岳欣然却是听得怔住了，鞠躬尽瘁四字，实是含着莫大的忠诚与期许，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姬澜沧起身却与宿耕星相视一笑，这两个年轻人也许不会懂得，见过那样多的世事黑暗、壮志消磨之后，能再看到一线希望，会令他们这样的老家伙多么激动，甚至于不惜此身。

第159章 魏京风云
司州衙门这一连串的新任务很快通过官府文书遍示亭州上下, 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不甚起眼的雍安郡守的任命, 但在姬澜沧与宿耕星这样声名响彻亭州的大贤之前, 林绍容这个名字多多少少显得十分低调，只当是个林氏子弟。
方晴当初任州牧, 姬澜沧神龙见首不见尾，后又飘然而去，他在亭州官场露面次数寥寥, 但对于他的谋略，整个亭州官场却是有目共睹，当初他看不上的方晴果然倒在了州牧之位上，更显他高瞻远瞩，早早脱离危墙之下；
至于宿耕星, 那更不必言, 他少年求学, 却将毕生精力投注在与百姓最为关切的农耕之事上，为官所至之处，营修水利, 劝导农桑，百姓无不感念, 哪怕他后来归隐桃源, 也常被百姓、官员提及，德隆望尊，名至实归。
他们二人愿意在司州衙门任职带来的影响力, 无疑是巨大的，毕竟，先时虽也在帮忙，却因没有司职而未宣扬，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镇北都护府收拢边军，又有归隐多年的遗贤出山相助，未来必是不可限量，阖州上下，凭白生出许多期盼。
而在司州衙门内部，确如岳欣然预期的那般，官职调整、名正言顺之后，所有人的司职范围一目了然，事务运转也更加高效有条理，虽对于悬在头顶的财务危机依旧忐忑，却也对三日之后司州大人的答案越加期盼起来。
而岳欣然却并未如众人想像的那般，在解决债务危机，她反倒是约了姬澜沧与宿耕星，由冯贲护卫，前往亭州城外的边军大营。
远远到得营盘门外，冯贲出示了令牌。对方校验便即吊起营门，缓缓放行。
一路行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令行禁止哨卫森严，皆靠冯贲令牌他们才缓缓入内，直到营盘中，隐约可闻呼喝练武之声时，一队轻骑更是直接将他们拦了下来：“镇北都护府大军演武禁地！来者何人？！”
冯贲神情一凝，勒马答道：“在下乃是司州衙门都卫冯贲，烦请通禀，司州衙门里，岳大人、姬大人与宿大人前来拜会都护大人。”
说着，冯贲递了上令牌，校验之后，这队轻骑竟未放行：“止步！演武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
宿耕星不由笑道：“你是哪营的兵士，竟连冯都卫都不识得么？”
那队轻骑竟只勒了马，身形如山，冷冷看来，竟令宿耕星的笑容都不由一僵。
冯贲却低声解释道：“宿大人有所不知，大军驻扎之处，营盘中的演武之地，乃是军机重地，素为大营禁区，不可轻入。擅闯者，不论何人，格杀勿论！”
演武场中，不只有阵型、练兵之法，更可能还有敌情、堪舆之类的军中机密，素来不许外人入内，对方也不过职责所在。
宿耕星不晓得，冯贲却是知道规矩的，别说对方真不认识他，就是与他熟识，他冯贲没有陆膺特许，也是绝不得入内的。
宿耕星不由吃惊，姬澜沧却是若有所思：“听闻当年成国公营中也是如此？”
冯贲道：“正是。”
姬澜沧笑了笑：“虎父无犬子，悯民你不必介怀，看营中军纪森严，该庆幸才是。”
宿耕星忍不住一皱浓眉：“老夫哪里介怀了！但现下该如何？岳大人，难道我们一直在此处守到陆大人出来不成？”
他们不由向岳欣然看来，那队轻骑为首的校尉看到岳欣然的年纪打扮，却隐隐居众人之首，冷峻的面孔上不由流露迟疑之色。
岳欣然知道他为何迟疑，因为她身份不同，不只是都护府的司州，更是陆膺的妻子，这位校尉能执法如山，甚至能巡守这等禁地，必是得陆膺重用，岳欣然并不想令对方为难。
她笑了笑：“既是军中重地，军法如山，不可破例。这样吧，我等先往旁的哪个营帐略微等候，可否劳烦这位校尉向都护大人通禀一二？”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朝旁边兵士吩咐一声，便朝岳欣然一行人点了点头，一夹马腹掉头入内通报去了。
那兵士上前领他们，弯绕许久，才抵达暂歇的营帐。
一路行来，确是军容整肃，要么是运送物资的，要么是巡逻查勘身份的，竟看不到一个随意走动的闲人。
宿耕星道：“令行禁止，陆大人年纪不大，倒是深谙兵法。”
姬澜沧点头不语。
宿耕星瞅他一眼，忍不住催促道：“你如何看？”
姬澜沧笑了笑：“依我之见，赤那颜怕是遇到对手啦。”
宿耕星又瞧了瞧岳欣然：“这般说来，今岁的粮当真是一粒也不能少，这些丘八要连肚子都填不饱，如何练得动武？”
岳欣然笑道：“宿先生不必激将，我自会竭尽全力。”
她越是这么说，宿耕星越是抓心挠肝地想知道答案，可岳欣然不肯轻易说，姬澜沧也是一副我知道但我不能说的神秘模样，宿耕星也担心此事中，是不是涉及什么关要，不好细说的，便强忍了不问，反正三日后也会知道了。
他只四处打量这营帐，却见冯贲站在帐边，侧耳凝神在听什么。
宿耕星好奇道：“冯都卫？”
冯贲却是微微摆了摆手，众人不由面面相觑，这是在做什么？
半晌，冯贲才转过头来笑道：“好啦，怕是这场演练结束了，都护大人再过会子功夫，应该就能过来。”
宿耕星不由瞠目结舌。
如今镇北都护府再非当日只有三千黄金骑的情形，自杨李二匪手中收拢的兵士，再加上十万边军，足足十二万大军，营帐绵延，几乎看不到尽头，他们一路行来，起码也走了一刻钟，中间与演武场不知隔了多少营帐，离得这么远，冯贲竟能分辨得出演武场上在做什么？！
岳欣然却是点头，想来陆膺也知道她的意思，没有耽误太久，今日前来，毕竟姬澜沧与宿耕星到任，陆膺于情于理是该慰问一二，礼贤下士，应有之意。
陆膺果然来得极快，进门便笑道：“听闻二位大人终于肯应下，我真是喜不自胜！”
众人自是齐齐一礼：“见过都护大人。”
陆膺摆手：“诸位不必多礼，司州衙门素来事务繁重，我这大营太过简陋，还请诸位大人见谅！我命他们治了些清淡饭菜，一道用些吧，也算为姬、宿二位大人庆贺一二，营中禁酒，我身为主帅，亦不可破例，便以茶代酒，先饮此杯！”
看他一饮而尽，岳欣然不由好笑，他倒是灵觉，不必她说清情形了。
姬澜沧与宿耕星连忙起身，亦将面前茶盏一饮而尽。
岳欣然才缓缓道：“能得二位大人臂助，都护府实是如虎添翼。只是今日前来拜会都护大人，实是另有一事。”
陆膺是真的疑惑，他与岳欣然对了个眼神，一时间是真没接住媳妇抛过来的梗。除了叫他摆个礼贤下士的模样，给司州衙门当个菩萨拜拜之外，还有什么是真叫他做的么？陆膺有一丢丢茫然。
姬澜沧微妙地觉得自己等似乎有点多余，他咳嗽一声，清了一下气氛：“都护大人，先时你命邓将军自草原带回来的东西，我与冯都卫一道清点完毕了，折合白银约二十万两。”
陆膺点头，宿耕星却忍不住插话道：“还不够边军粮草的。”
陆膺不由视线朝岳欣然飘去，岳欣然摇头：“此事容事再议。都护大人，陛下离开亭州已经数月了。”
陆膺神情一顿，却朝身旁石头吩咐道：“清帐吧。”
石头领命而去，待周遭清查完毕，陆膺才道：“敢问三位大人，何以教我？”
姬澜沧才娓娓道来：“都护大人，如今都护府才有起色，我等皆知，不过才途行至半，眼前还欠这十几万大军的粮草辎重，北狄又虎视眈眈……接下来的这半载，才是道阻且长。”
陆膺点头：“先生说得是，都护府能有现在这般，全赖岳大人与诸位之功，如今边军之中，我自会调理清楚，必令大军战力再上台阶，至于，银钱上头，怕是不止粮草辎重之事，若我所料不错，北狄今岁必会南下，径关残破，要保丰安不失，必得重修……”
宿耕星：……
这小两口，当真是一个比一个更能漫天洒银子啊！重修径关，天爷，那得是多少银子？？？
淳朴的宿大人此时已经回不去了，只晓得用银子来衡量银钱了。
他转头去瞪岳欣然，却见她正悠然品茶，仿佛不觉得那是一笔多么可怕的花销般。
姬澜沧此来的重点却不在银钱上，那是他们司州衙门要操心之事，暂时还不必劳烦都护大人。
他只提点道：“越是这样的关头，魏京那头越不容有失！”
陆膺不由神情凝重：“先生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姬澜沧：“我先时有故交在魏京任职，如今朝中与大梁战事吃紧，安国公仍得陛下信重，但朝中却并不太平，听闻，陛下封了二皇子为太子。”
陆膺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二皇子，那是皇后所出嫡子。安国公乃是吏部杜尚书的妹婿，太后乃是杜尚书之妹，皇后更是杜氏女，如今竟连太子也要出自杜氏一系吗？！杜氏风头之盛，纵观史书，亦是极其罕见。
而且，景耀帝才是什么年纪，用得着这么早便确立太子吗？这背后又是多少波谲云诡……景耀帝到底是如何想的呢？杜尚书乃是他的亲舅舅，这许多年心心念念的太宰之位，景耀帝一直未允；可太子乃是国之储贰，景耀帝就会轻许吗？
终究是魏京太远，再风急浪高，到得亭州，也变成了小浪花，不过片刻，陆膺的神情便平静了下来。
姬澜沧不紧不慢地道：“我才收到的消息里，前亭州州牧封书海却是任了太子太傅。”
此时，连岳欣然的眉头也不自禁皱了起来。
太子太傅一职，也是十分微妙的。之前太傅乃是由五民尚书兼任，只是个空头衔，现下立了太子，这太子太傅之职，便成了东宫之首。说不得，便该是未来的国师。
但现在，二皇子才四岁，太傅能教什么？而且，还是封书海这样一个，被益州专门指到了亭州，又自亭州被景耀帝亲自带回魏京之人。
其间，多少帝王心术……只叫岳欣然不由为封书海深深担忧。

第160章 一点经济（小修加内容）
岳欣然蹙眉一瞬, 便已经思虑得清清楚楚。
不论魏京那头是如何暗潮汹涌，又或是巨浪滔天, 可对于眼下的镇北都护府而言, 魏京山高地远，似陆膺这样的封疆大吏, 更不宜与封书海走得太近，地方大吏结交朝中大臣，素来为帝王猜疑, 若是招来君皇忌惮，便是误人误己了。
在魏京没有确切变故传来之时，除了暗中密切关注消息之外，想帮上封书海，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强大镇北都护府, 自己有实力才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
至于现在, 景耀帝既要用封书海, 眼下必是要保全于他的；自己与封书海相识于益州，景耀帝也是知道的，届时不以都护府的名头, 只以自己的个人名义随年节之礼修书一封给封夫人，其中再暗中提点朝中险恶好了……但只怕, 封大人也许早就知道他会卷入朝廷旋涡之中、有粉身碎骨的风险, 只他却依旧奋身不顾。
仁人君子，从来如此。
岳欣然微微一叹，陆膺看了她一眼, 低声道：“无妨的，我们只管早日理顺都护府诸事吧。”
若真是魏京有变，还可顺手相援。
岳欣然不由浅浅一笑，陆膺是素来知道她的想法与心思的。
姬澜沧与宿耕星虽不知他们二人心中具体所想，却见这小夫妻二人神情默契，不由觉得这二人难得宛若星月交辉，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姬澜沧便顺势道：“我等也与都护、司州大人所想一般，有的事情既已经有兆头，更当尽快提升都护府的实力；既是如此，就更不能受一些事情的影响。
陛下离开魏京已有数月，圣意高难测，臣子不可度，但目下正值大魏与大梁交战之际，都护既然在大漠有所斩获，何不当个彩头，以北线之胜提前亦祝陛下在东线凯旋？”
陆膺恍然大悟：“啊呀，我近来忙于练兵，确是忘记了！全赖先生提点！”
一场胶着的战事当中，若能有来自另一线的战利品送到，哪怕只是讨个口彩，景耀帝必也会龙颜大悦。尤其是疏勒天马，史载，前前朝之时，那位陛下不惜大军远征，终于得偿所愿，随即利用天马之利，征战四方，开拓盛世，想必亦能令景耀帝开颜，这是其一；
再者，魏京如今局势虽没有那么明朗，但景耀帝的处境必也是极其微妙的，否则他根本不敕封太子，陆膺在这个时候向景耀帝贡上缴获之物，是向景耀帝示好，反过来看，何尝不是在为景耀帝撑腰呢？这样景耀帝不也会暗中对陆膺多一重信任？
其三，在姬澜沧看来，更重要的是，镇北都护府的发展如今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时刻，绝不能被任何事情扰乱，包括魏京变故可能引发的山呼海啸。景耀帝代表着王朝正统，向正统效忠乃是尽忠王事，只要山河不动，身正便不会有乱事，为镇北都护府接下来的发展营造一个稳定的朝中环境。
说通俗点，陆膺已经积极向景耀帝效忠，于情于理，哪怕是为了护好自己手中的可用之人，景耀帝必也会积极回应，将朝中乱象挡在镇北都护府之外，比如说，什么监军之流就别到镇北都护府来。这也是君臣之间的一种政治默契，但姬澜沧的提点却正是时候，这个时候做这件事远比任何一个时候效果都要好，也更应该去做。
其实陆膺心思素来周密，又哪里会想不到此事呢？
只是他先时只顾虑如今都护府艰难，他如今与景耀帝之间并不存在什么龃龉，也算君臣相得何必再向魏京上贡物？但现在姬澜沧提前带来的这个消息，却令他改变了想法，而且，东西才从大漠回来，贡物上京，表达了立场，又十分自然，全无痕迹，再妥当不过。
不过片刻，陆膺已经思忖好了要送什么，一一列了出来，皆是实际价值没有那么贵却意义重大之物，什么全白的皮毛、颜色纯净的天马，至于其余之物，他亦在书信中连连谢罪，臣本应悉数奉于陛下，但收拢边军没有米粮，今岁北狄还有大战，不忍叫将士忍饥挨饿，凄凉之处写得直叫人潸然泪下，请陛下治罪云云。
姬澜沧做事极有分寸，自陆膺开口之后，便不再出声，只静静在一旁等候陆膺自行权衡。毕竟，帝王与权臣之间，其实颇为玄奥微妙，景耀帝其人，交由陆膺自己揣摩再好不过。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叫陆膺对姬澜沧越加敬重，敕封太子之事必定就是这一二日间的事情，似这样的大事，必是要昭告天下的，陆膺身为镇北都护，自有魏京的官方渠道，如今官方消息未至，姬澜沧却已经知道了，必是他早就开始留意魏京那头的消息，才能这样快地提点、响应。
在镇北都护府如今这千头万绪之时，姬澜沧却还能有这样的政治敏锐度，晓得魏京于镇北都护府的重要性，实是眼明心亮。
他出了主意，又不替陆膺拿主意，显见于谋主身份十分有分寸，这世上聪明的人很多，有智慧的却不多。有他在侧，叫陆膺于岳欣然麾下的司州衙门又添了许多信心，至少能为阿岳多多分担一些，莫令她再那般处处操劳。
至于岳欣然先时为何提到魏京，倒不是她未卜先知，只是她出于一贯政治上的谨慎，缴获之物还是应该请皇帝过目……与立太子的消息撞上，也算某种程度上的不谋而合。
但在陆膺定好上贡之事，姬澜沧一一应下之时，岳欣然却忽然问道：“姬先生，你可有打探到杜豫让的消息？”
陆膺闻言，亦不由皱眉看来。
杜豫让在益州坠水之后，竟还遣人送返了王登的家人，威胁之意明明白白，如今陆膺在镇北都护府，看似位高权重，却远离魏京的权力中央；杜氏身在朝局中央，如今却风头无两，哪怕陆膺此次上贡示好于景耀帝……若杜豫让从中进行什么阴狠谋算，难保不会为都护府埋下什么深坑。
姬澜沧却是古怪地道：“曾与都护大人齐名的那位鹤翔公子？我倒是确实知道……听闻陛下返京不久，这位鹤翔公子便去潭枫寺静修了。”
陆膺与岳欣然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静修？杜豫让是什么人，怎么可能会去寺庙静修。
陆膺不由问道：“一直静修到现在？”
姬澜沧点头：“至少，魏京中这样大的事情，他也并未现身。”
杜氏奉出了一个太子，这样大的事情，杜豫让居然没有参加，难道陆膺那一刀真伤了他的元气？他一直在养伤？这当中，确实透着太多古怪，只可惜他们离得太远，消息并不确切。
但杜豫让这样的毒蛇，既为仇敌，必是不死不休。
岳欣然不由简单将杜豫让与陆膺的仇怨提了提：“姬先生，恐怕我等还真须多多留意魏京那头。”
至少不能莫名其妙背后挨刀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姬澜沧与宿耕星不由笑了，他们也是年轻气盛走来的，谁年轻时候还没个瑜亮之争，姬澜沧宽慰道：“如今杜氏正盛，陛下能放心都护手握北疆，未尝没有从中平衡的缘故，我今后亦会多多留意那头，请都护与司州放心。”
毕竟，制衡才是帝王心术嘛。
岳欣然见姬澜沧消息这样的灵通，却又起了另外一个念头，看了陆膺一眼，却暂时未提，待都护府大军稍定之后再行事不迟。
几人又商议了一番接下来的诸事，尤其是确定了大军开拨往北的时间。
亭州城外，并不是十余万大军的常驻之处，陆膺的视线，在丰安以北——径关，那里现下却是一片真正的废土，镇北都护府，确是任重道远。
诸事商议既定，姬澜沧与宿耕星相视一笑，十分晓事地率先寻了借口出帐而去，留了小夫妻自去说话，如今的都护府诸事忙碌，陆膺要备战，岳欣然手头千头万绪，二人聚少离多，今日一别，下次再见，怕又是数日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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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在整个司州衙门翘首以盼之中，司州大人一纸邀请函，请来了诸郡郡守，新附的文华采，新封的方文、林绍容赫然在列，不只如此，韩、薛、白三家的东家亦一并请至司州衙门中。
看到门外一溜的官员车轿，三人不由心内稍有不安。
要知道，郡丞之位，虽然不过正五品，比不上陆膺这样的封疆大吏，但在亭州地头，他们是切切实实手握大权的地方长官。
而他们三人，再如何也只是商人，镇北都护府竟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叫他们这些商人一道前来……就是韩青见过大世面，也不免嗅到一些什么，他与薛丰交换了一个眼神，均是多提了些小心出来应对。
毕竟，任你是再大的商户，在官家面前，你也只是个民，从来民不与官争，只听说过商户求着官府给买卖的，没听说过哪个商户与官府做买卖的。
更何况，镇北都护府其实已经十分客气，明年益州的茶叶优先竞拍权也已经变成文书拿在手中，早早兑现了承诺，看到今日异乎寻常的大阵仗，三人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这笔钱粮款收不回来的准备……他们这些时日，低价在当初凋敝的亭州城收了许多铺面，也算回了些本……便当是向镇北都护府攒一个人情。
这样的情形，白小棠也听长辈说过，与官府做生意，若是遇到官府欠账乃是家常便饭……起码目前看来，司州大人还是十分客气的，未曾将他们扣个什么罪名关押起来，再侵吞他们的家财，只是请他们上门说说道理……已经算得上仁慈。
虽是这样想着，但在消息未能确切之时，几人内心不免还是焦灼不安，这种焦灼，在抵达都护府二门外时达到了顶峰，只听一个声音老远便欢喜地喊道：“唉，你们总算到了，快进来快进来！”
一连声的催促中，韩青三人愕然地看到，竟是宿耕星远远看到他们便兴奋地喊了起来。
宿耕星宿先生那是什么人哪，孙洵进门都能打出来的脾气，这会儿看到他们三个商户竟一脸笑逐颜开？！
三人不由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还不及打招呼，便被宿耕星强拽着进了门：“快快快！就等你们了！”
就等他们？！
三人不由交换了一个愕然又忐忑的眼神，却见岳欣然领着姬澜沧、黄云龙、方文等一众镇北都护府官吏在大厅外，笑吟吟看着他们三人，竟是一副降阶相迎的架势！
三人心中那股不安，瞬间达到了顶峰。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如果是一个位置远高于你的人，礼让于你呢？这个所求是不是你能应下的？
薛丰甚至已经在心中开始划拉自己结交的还有些哪些大人物，能不能叫这位司州大人忌惮一二。
三人连忙战战兢兢地行了一礼：“拜见司州大人，问诸位大人好！”
只见这位手握一地政事大权的年轻大吏竟挥手不受他们的礼，反倒是率先向他们三人行了一礼：“韩东家、薛东家、白东家，三位今日贺临镇北都护府，蓬荜生辉呀！”
三人哪里敢当！
薛丰几乎是当场跳进来，避开这一礼，连忙摆手道：“见过司州大人！当不得！当不得呀……”
司州虽然只是镇北都护府第二把交椅，但如今谁人不知，陆都护不理政事，司州衙门实质手握整个亭州的政要大权，这位岳大人便几乎等同于州牧之职，一位州牧降阶相迎，以韩青走南闯北的身份地位，不是没有遇到过，但那都是在私宅，如今可是在镇北都护府官邸之中，这意义格外不同，便也格外令他们心惊胆战。
岳欣然却是笑道：“三位东家不必如此紧张，今日我率诸位同僚出来相迎，只是略表我镇北都护府对三家商行的谢意。今岁初春之时，亭州城外数万饥民的情形，各位同僚还历历在目，彼时亭州才历经三载战乱，粮仓不够赈济，全赖三家商行仗义相助，才得活数万百姓，叫亭州城恢复今日的繁华。我等此礼，非是为自己，乃是代亭州百姓，谢过三位大恩，应当应分，三位尽可坦然受之。”
韩青等人听了这番道理不由一怔，岳欣然已经领着衙署官员齐齐一礼：“谢过三位东家！”
他们做过许多买卖，不是没有经手过这样规模的生意，但是，似今日这般，叫他们真的为自己所做之事油然生出一股激越的，却是头一回。
不是没有过银钱更多、热血沸腾的时候，可那也与此时心境不同。
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所作所为，原来真的不只可以有银钱进项，亦是利国利民，只是，从来没有人向他们肯定过，他们那些作为的价值，只将他们当成逐利之辈嗤笑鄙夷，亦或是当成逐肉的狗轻慢施舍，这是第一次，有人愿这样，在阳光之下肯定他们的价值。
韩青吸了一口气，才率先上前向岳欣然深深回了一礼，这一礼，他行了许久，竟仿佛久久无法起身。
待平息了心绪，再直起身时，韩青面上露出一个苦笑，就冲着这位岳大人这一个大礼，若是她稍后开口恳请为亭州百姓免去这笔银钱，他韩青也认了……
他身后，依着还了一礼的薛丰与白小棠亦是同样复杂的苦笑，这位岳大人，好厉害的手段。明明可以强逼，却用这样的怀柔手段叫人，非但叫他们说不出拒绝之语，还要心怀感激。
在复杂又莫名激越的气氛之中，诸人到厅内入座，确实如岳欣然所说，留给他们三人的，乃是贵宾之座，但不知为何，这一次，三人并没有再因为这待遇而惴惴不安。
上了茶之后，岳欣然却开口道：“三位运进亭州城的米粮合计二十万石，原本计划可支持亭州失地百姓至仲夏，此部分米粮，绝大多数是作为以工代赈的粮票发了下去，少部分是换成了农具、种子借贷给丰安安顿下来的百姓，待秋收之时，他们自会归还。
但现下情形又略有变化，想必三位也已经听到了消息，都护大人将十余万边军扎营于亭州城外，说句实话，与大军的消耗相比，先时赈灾的米粮如今看来，都不过只是九牛一毛。”
岳欣然此言一出，三人不由面色大变，向镇北都护府“捐赠”二十万米粮，这种程度的损失，以三家商行的规模咬咬牙、出出血还能承受，但如果是十余万大军……那可是十余万吞金兽啊！
当兵的吃粮和百姓吃粮便不一样，再者还有牲畜的草料、拉车的脚夫、损耗的兵械……听闻镇北都护府还承诺给了兵士许多福利，这桩桩件件，哪样不是漫天的银钱要洒出去，哪怕将他们三家榨干了，也绝计拿不出这许多银钱来啊！
三人如何不惧！最年轻的白小棠甚至已经额头见汗，他是肩负家族之命而来，并非族中话事人，但他心中清楚，似他们这样的大商户，似乎富庶，其实银钱全在周转之中，若镇北都护府一意要他们拿出能供养大军的银钱，只有一个方法——杀鸡取卵，甚至这卵够不够，都要存个疑问，毕竟，从来供养大军是官府的事，哪个商户能供得起呢？若镇北都护府真存了这样的念想，那他白小棠，将家族陷入如此绝境，也只能以死谢罪了……
岳欣然一见他们神情，不由笑着解释道：“三位不必紧张，这十余万大军的米粮乃是我司州衙门要操心的事，今日，我请三位前来，是为了结一结先时都护府所欠之账。”
韩青三人不由愣住了。
宿耕星一看他们这神情哼笑道：“三位，镇北都护府和司州大人在你们心中，难道连这点诚信也没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三位只管放心。”
他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连最是老辣的韩青都呆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若镇北都护府执意要还这笔银钱，方才又何必那样礼让他们？
除非……这位司州大人是真的认为，他们运粮之事确于亭州百姓善莫大焉，那是极诚挚的一礼，却叫他们小人之心了。
宿耕星瞅一眼岳欣然，见她没有反驳，越发肯定她是要还债的，但心中也越加好奇，她到底要怎么个还法儿？
姬澜沧道：“三位想必也听到过风声，都护大人自大漠剿获狄匪不少财物，都护府目下银钱是不怎么缺的，今日请三位来，也是大致对一对账目上的大数，好叫都护府有个准备，好定下来如何清偿债务。”
韩青怔了片刻，才有些魂不守舍地道：“哦，先时与都护府约定是以粮票计结，我们韩家商会应有七万余石……”
薛丰面上带了点笑影儿：“我薛家一共五万余石粮票。”
白小棠长长出了一口气：“我们白家略多一些，有八万石。”
他们三人，资历最浅的白小棠也是族中隐约看好的接班人之一，此次来亭州，意在深远，账目上头更是亲历亲为，时时查看，这样的大数，是不会出错的。
简单的算术，人人都知道。
当场就有两人同时叫了起来——
一个是宿耕星：“这不对啊！他们三家加起来，也就二十、二十一万石粮票吧，老姬你先时给司州大人报过，我们发出去了二十五万石粮票哪！”
另一个是方文：“这不对啊！他们三家加起来，足有二十、二十一万石粮票吧，可太平仓中的二十万石米粮根本没用完哪！”
这三日的等待之中，因为顾念丰安百姓还需米粮接济一段时日，他还特意去太平仓探听过消息，绝计不会有错！
所有疑惑的视线立时集中在了这三人身上，难道，这些商户这样大的胆子，司州大人已经这样给他们做脸了，他们还敢胡乱报数，想讹诈都护府不成！！！
薛丰立时叫起冤来：“各位大人！那粮票都在那里放着，若是不信，大人们自可查验，这样大的事情，小民怎么敢做假！”
粮票？粮票就不能做假了？！
疑惑的视线中更多了一缕冰寒。
韩青却是定了心神拱手道：“我大概知道其中缘故，各位大人容我解释。这粮票原本是司州大人定下发给做工的流民，允许他们以粮票来换太平仓的米粮，但我们三家本是商户，在亭州城盘了不少店铺，我们并不只做米粮生意，别的东西，百姓需要的针头蒜脑，糖盐布匹，我们也卖。
起初有百姓，以粮票换了粮，又用粮来换生活用品，极为不便，既是都可以互换，为了便利百姓，我们便折算了一下价格，也允许百姓以粮票兑换其余之物。故而我们手中粮票加起来虽有二十余万石，但太平仓不一定出了那许多粮，更多的东西，是我们三家手中其余的货物。
在这数目上头，请诸位大人相信，我们是绝计不敢弄假的，若真有此事，韩某甘愿双手就缚、接受刑罚！”
原来如此，百姓以粮票在整个亭州城中吃饭、买东西，是大家司空见惯的，这般一想，确实也是，他们所报的这二十一石粮票，百姓又不只是吃这一项需求，也可能兑换了其余之物，倒也正常。
如果说这三家所报数目无误，那便不能解释另一个问题，姬澜沧为何向岳欣然禀报的是都护府发出了二十五万粮票呢？
要说发粮票有人从中做鬼，多发了？但所有人都见识过瞻陵先生行事，谁敢在他眼皮底下弄鬼，那和在司州大人面前想骗人一样惨。
这个问题，却是岳欣然笑道：“这却还是要多谢三位东家。”
哎？怎么又拐到他们三家身上了？
姬澜沧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岳欣然笑：“便请姬先生解惑吧。”
姬澜沧哈哈一笑，接下了这个谜题：“那便容老朽猜上一猜，”他略一思忖，便娓娓道来：“假设百姓甲第一次做工领了十张粮票，甲定然会全部兑成米粮放在心中才心安；第二次做工领了粮票，甲发现米粮带在身边很不方便，于是找到白少东家，将粮票换成米粮托回家里；第三次做工领了粮票，准备托回家中时，发现白少东家的粮铺，不只有粮，还有油盐粮布，他便索性换了些别的，自己用，或是托回家都成……
随着他做工越来越多，手中粮票也越来越多，这些粮票反正随时都可以换成米粮和所需之物，小小纸片，只要妥善保管，带在身上还方便些，走到亭州城中，很多地方都可以使用，还可以换了给家里，慢慢地，他身上的粮票便越攒越多。
哪怕一个流民身上只存一两张粮票，算下来，也是数万之巨，这便是我都护府发出去的二十五万张，与韩薛白三家收到的二十一万张之差。”
所有人听完之后，只觉恍然大悟。
韩青三人更有种醍醐灌顶之感，他们是商人，于银钱上头更是敏锐，要知道，镇北都护府实际就是欠了二十五万，但现在却只需还二十一万，中间这四万，哪怕是要还，也不是立时就要还的，中间这利差亦足够惊人。
当日赈灾之时，他们还觉得奇怪，为何都护府不直接发粮，偏要发粮票，叫百姓凭票取粮，却原来司州大人早就打了这个主意，不，不止，若无这粮票，亭州城中的商贸买卖也不会这样快兴旺起来，因为现在他们发现，不只是他们三家，其余商户都在接受粮票，因为，反正这粮票最后不论是谁来找他们三家，他们都是会认的。
不只是百姓为了方便使用，手中不知不觉会攒一些粮票，那些商户也是会积攒一部分，不知不觉，他们就已经在为镇北都护府分担债务了……这手段，再是见识过商海风云的巨贾，生平亦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韩青更有一种老辣敏锐的直觉，在这粮票之上，以这位司州大人翻云覆雨的手段，绝不只是为了缓解债务而已！必然还有更深更远的用意，更长更久的打算！
便是冲着这样的手段，韩青也坚定要继续与镇北都护府合作的想法。
殊不知，岳欣然也是心中赞叹，姬先生和韩青等人，也许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货币，什么叫信用，什么叫M1，什么叫M2，却已经能理解其中的某些本质，智慧亦不容小觑。
但岳欣然此时不打算揭晓全部奥秘，不如留待他们中对这个感兴趣的人自己研究其中规律，期盼能有惊喜。
岳欣然朝旁招了招手，才转过头道：“既如此，镇北都护府与三家的账务加起来便是二十一万石，若按我们先时约定的三百钱一石，便是折合白银六万三千余两。都护大人带回来的白银足够抵偿。”
这个数字，对于三日前已经饱受刺激的宿耕星、方文来说，都不值得他们眉毛动一动了。
韩青正要提议什么，却见岳欣然自冯贲手中接过一张纸，朝他们笑道：“直接以白银抵偿只是第一个提议；我这里还有另一个提议。”
随着纸页在桌案上缓缓移动，整个镇北都护府的疆域便在她的手中缓缓展开。
她的指尖落在雍安、亭安、亭州一线，相比于周遭错综复杂的山林，一条平缓坦直的粗线在地图上，犹如跃动的主要血脉般，格外醒目：“三位，离秋收还有三、四月之遥，十余万大军的粮草还要仰赖亭州以南供给。”
白小棠不由忆起自雍州采买米粮入亭州的一路艰辛，三百钱确是一个很优越的价格，但算上一路损耗，人马的吃穿嚼用花费极大，一路艰辛……赚的也是辛苦钱，那条路，也就是入了亭州稍微好些，毕竟是新修的大道，就是一路荒凉了些，司州大人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呢……仿佛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逝，他却没能抓住。
只听岳欣然笑道：“我拟在大道两侧每隔八里设立客栈，以供来往客商打尖住宿，不知三位有无兴趣？”
客栈？
其余官员不由面面相觑，他们印象当中，客栈大多小破不堪，值得司州大人亲自提及吗？
谁知，韩青三人闻言竟同时不约而同大声道：“小民愿全部承建！”
说完之后，原先并肩协同的三人竟不约而同散开一步，彼此怒目而视：“明明是我先提及的！司州大人定要优先考虑！”
这些官员有点懵，不就是客栈么，值得这几个能运来几十万石粮食的大商人争得面红耳赤？
最年轻的白小棠也顾不得礼数了：“我们白氏商会最先给百姓承运米粮，这条道是走得最熟的，您二位能知道何处最宜歇息吗？”
薛丰岂能叫他占先，立时反唇相讥：“我走过的桥怕是比你行过的路还长，我能不知？！”
三人吵嚷之中，岳欣然却是安然高坐，并不言语，韩青抬手止住他们二人的争执，神色凝重地看向岳欣然：“司州大人，这样多的米粮要过这条官道，我们三人皆知人马花销将带来的巨利，何况既要这样多的米粮，其余商物只怕更多，这条官道必将人流如织，十分繁华……我们皆有意承建，不知司州大人意下如何？”
这些客栈初始或许不过只是高速路边的服务站，只提供些基本服务，但长远看来，却是拉动沿线物资商贸的起点，韩青确实是目光匪浅。
岳欣然却笑了笑：“这批客栈所占之地是都护府的。”
白小棠立时道：“我白氏那八万石粮票债务不要了，愿以抵扣！”
薛丰立时道：“我薛氏那五万石也不要了，愿加银五千两！”
岳欣然却是笑而不语。
韩青福至心灵：“我韩氏愿以债务抵扣一半土地之费，剩下的一半，恳请都护府一并入股！”
混合所有制啊，谁说古代商人没有眼光的？
岳欣然起身道：“沿途约摸五六十个地点，你们三家按照都护府的债务比例分配，都护府二十余万粮票的债务悉数清偿，连同太平仓中的粮食也一并移交都护府，这是其一；其二，我都护府不会插手你们的内务与竞争，客栈要如何去打理，你们可以自决，但是，都护府要占六成股！”
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魄力，一起来玩这个游戏了！

第161章 莽莽西域
场中所有官员听到岳欣然向韩薛白三家提出的要求, 都不免有些咋舌，粮票连同太平仓中剩下的米粮, 算下来, 便也接近二十七、八万了，纵是按照三百钱, 也是接近七万两白银，再加上那客栈就算再破，一年也有些盈余吧？
也就是说, 要是这几家真的答应了司州大人的“狮子大张口”，都护府非但债务一清，还能多一笔稳定的银钱注入，司州大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哪。
但这三家, 能将买卖做到这般地步, 必也是精明伶俐之辈, 肯吃这个亏吗？
所有人视线不由看向韩青等人。
韩青苦笑：“司州大人真真是好谋算……都护府原本是欠帐的，如今倒要成我等的东家了……”
债主变打工的，说实话, 这种谈买卖的方式韩青这样的老江湖也生平仅见。他不是没有见过那等吃相难看的，将商人打入大狱, 连本带利一块吞吃的官员天下还少吗？商家也不与官家争哪。
但眼见这位岳大人, 是真的在谈买卖。谈买卖，就是彼此对等，不威胁, 不强求，只看是不是双方都有获利，谈得拢就合作，谈不拢就散伙，她真是这么个态度。
都护府抛出来的条件，就是这条官道边上的地，以此作为唯一条件，他们三家要投入七万两白银（原都护府债务），和经营客栈的全部人工、建设成本，还只占客栈的四成股份。
乍一看，这确是一笔不那么合算的买卖。
薛丰却是一脸叫苦不迭的模样：“司州大人，我们这些小商小贩儿的，虽是看着是赚些银钱，可也只是面上风光，不过是赚些辛苦钱，我们又贴银子又出力气又搭上人，最后还占不了大头，当不得大东家……这全天下也没有这样的亏本买卖啊。”
这占股多少其实却是极为重要，不只关系到分红，还会关系到在重大决策上的主导权。
占股最多的，就是大东家，甚至可以决定业务的方向、掌柜的人选，权力极大，更何况，现在要当大东家还是都护府，若岳欣然一声令下，谁敢说个不字，岂不是给这客栈凭添了许多变数？怎能叫人不心中憋屈？
岳欣然闻言却只是笑了笑：“薛东家，我已然说，都护府不会干涉你们三家对客栈的管理和彼此间的竞争，这一条，我也会写入契书之中，盖上司州衙门的大印。”
契书，就是此间的合同，加盖衙门大印便已经是极重的承诺了。
薛丰还欲张口再说什么，岳欣然却是放下茶盏，陶瓷与木桌相撞的声响，明明不大，却不知为何，叫所有人不由心中一跳。
她看了看他们三人：“三位东家想想吧，要不要做这笔买卖，若是不做，几万两银子，我镇北都护府现在便可结清。”
三人不由神情一凛，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虽然吐属娴雅，却是不折不扣的正四品官员，哪里有闲功夫同他们讨价还价，这已经是个再坚决不过的信号，这就是都护府的条件，一个字也不会改。
薛丰正待开口答应，白小棠却已经抢先道：“我白家愿意！前债一笔勾消，我白家名下的官道客栈，都护府占六成股！”
司州大人话都说了这个份上，愿在契书上盖官印，足见合作姿态之诚，另一面，也足见对这条件，她意甚坚决。机不可失！
薛丰恨铁不成钢地瞪他道：“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这样大的主意你拿得了？！修书一封去问问你祖父、大伯！”
白小棠却是懒得理会他的口头便宜，只认真道：“司州大人，实不相瞒，这条官道我乃是我生平走过的所有官道之中，最宽敞最平稳的！我走过商道之中，只有这条官道一日可行四十里而全不费力，从雍安最南到亭州城只要十日不到的功夫，可容六辆马车并驾而行，我相信来日必会有许多客商从此经过，现下虽只是小小客栈，但来日必是前途无量，这笔买卖无须问过别人，我白小棠便可作主接下！”
这哪里只是客栈，这分明就是未来白氏商行的新起点，所以白小棠绝不会放过。
他年轻虽轻，这番话却说得掷地有声，连韩青都不由暗中喝彩：生子当如白小棠！
以韩青的老辣，当然看得出来，今日诸官齐聚，又将他们三家同时请至，司州还特意提了不会干预他们的经营内务与彼此竞争，显然，就是已经存了要他们三家同时参与这买卖、绝不令一家独大之意。
也是白小棠乖觉，在觉察到岳欣然的心思之后，便将话往敞亮处说个明白，倒博得这许多官员的好感。
韩青倒也不会去和个年轻人计较这些，他微微一笑，只向薛丰道：“行了，薛东家，同不同意的，您给句话吧。”
这位岳司州能抛出这样的主意，再加上之前打交道的经历，足可想见乃是位恩威并济的上位者，讨价还价非但说不来好处，还徒惹不悦，大家都是有身家地位的人，成与不成，给个准话。
薛丰却是一收方才的神情，嘿然笑道：“既二位都已经决意，我何必再斤斤计较？还请司州大人见谅，若是可以，现在便拟契吧，粮票我已经带来，太平仓中剩下的米粮现下就可以交割。”
这峰回路转，薛丰痛快起来竟然这般痛快啊！所有要交给都护府的，竟然当场就备好了！
宿耕星等人已经看得目瞪口呆，这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都护府竟然真的平了债务，赚了米粮，还占了六成股！
从头到尾，司州大人不过是在堪舆图上划了一条线而已啊！
岳欣然笑道：“好，请姬大人拟契吧。林郡守，文郡守，官道旁客栈的选址二位可协助三位东家一并完成，切记要选在周遭宽阔平坦之地，完成之后，一并报司州衙门核准。”
林绍容与文华彩躬身领命。
众人这才看清这位素妆淡抹的女郡守，雍安郡都官上下一夜撤换之事如今整个亭州官场谁人不知，在如今的镇北都护府，官场上出现的女人，可没人敢当弱质闺阁对待。
先时虽略有讨价还价，最后还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但真的从签契，到勾除债务、移交米粮，韩薛白三人却是痛快利落，甚至可以说是急切的。
客栈之事既然已经商定，当场立契之后，韩白薛三人也立时告辞，他们要准备的事情多着呢，这许多客栈，要修建，上好的工匠、掌柜的人选、还有给来往客商准备的食物、牲畜的草料、休息的床铺……好在三人在亭州盘桓这些时日，与当地商户少不得也互通有无，立时就要准备起来。
既然花了这些大的代价，更要早日把客栈开起来，把钱赶紧赚起来！
他们三人离去之后，这场中便只剩下了一众向岳欣然投以敬佩眼光的官员，岳欣然笑道：“这不过只是开始罢了。”
所有人方才听那几个商人解说得很清楚，因为都护府需要那许多米粮，这条官道上必定是人流如织，客栈的生意也必定不会差，司州大人稳坐衙门就有进帐，却只说这是开始？
岳欣然却又道：“林大人，文大人，在客栈地址之上，二位还要多多留意。”
二人不由心中一凛，同时出列，文华采率先道：“请司州大人放心，下官必须选择那等平坦安全之处。”
林绍容略一思忖续道：“司州大人，既然这些客商是为我都护府运米粮，下官可安排治下捕快时时巡逻，不令那等宵小打扰过往来客。”
岳欣然赞道：“二位大人所说皆是老成之言。”尤其是林绍容，她或许是无意识的，却已经有保护营商环境的意思了。
“但我所说的，不只是基于安全与地形，”说着，岳欣然指着那副地图上的亭安、雍安及周边诸郡：“这客栈安置的地点，请二位留意周边县城的距离，尽量安置在左近，这些客商虽是运粮而来，可未见得只会带粮。
其余的商品，若是城中百姓需要的，也定会兜售。届时，这些东西，若是普通百姓所需、而我亭州没有之物，只管叫他们去卖，若并非普通百姓必需，可加征商税。
林大人所提的请捕快巡逻之事甚好，一是维护他们的安全，不论是本地客商仗势欺人还是路匪恶霸，必须严惩不贷；二是若发现有走私……私下出售的行为，不论是本地商户还是外地商户，皆可直接就地处罚，届时司州衙门会出细则，分类征税，二位只管去做。”
丝绸、酒茶之类的奢侈品，面向的乃是孙、林这等大户，必须是征最高的税；百姓日常的葛布、米粮，则完全可以免税。
文华采和林绍容已经听面容呆滞……原来还有这种赚钱的法子！
岳欣然转头看着林绍容，意味深长地道：“林大人，你镇守官道南入口，任重道远哪。”
若是入口守得好，官道上的盈收全然可期，整个亭州虽然凋敝，但也是好大一个市场啊！
姬澜沧却忽然问道：“司州大人只说了这些客商来亭州要卖之物，对于他们要买之物又该如何呢？”
岳欣然蓦然一笑：“只管叫他们去买。两位大人，若是有农户弃农从商，或是转向客栈中的工作，也只管叫他们去，若有人敢阻挠，只管按大魏律裁断，届时遇到问题，再来寻我。”
林绍容与文华采神色凝重，齐声应是。
司州大人这盘棋局，好生精巧又繁大，每一步都明明白白下在了他们眼前，却还是叫他们稀里糊涂，云里雾里。
客栈之事在官府与商家的全力运转之下，大大小小几十个客栈几乎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建了起来。
既然诸事已定，岳欣然便不再多插手，两件重要的事情要提上日程 ，就是镇北都护府北迁与径关重修之事，只待边军拔营，此事必须要考虑。
事实上，关于径关重修之事，陆膺一直非常头痛，原先的径关已经打得稀巴烂，若是修复，测算成本和人力，很有可能还不如另行择址，但如果重新选地，选在何处，同时兼顾军事防御与后方发展，又成为一个大军之中争执难下的话题。
在这场争论中，当地士族也有许多不同的看法，他们熟知历史与地形，也跟着出了许多主意，但终究是不能叫陆大都护完全满意。
如果只是守着亭州这片地，径关在原址也无妨，但陆膺志存高远，心中早存马踏龙台之志，岂会困囿于一州之地？岳欣然清楚他的想法，故而这场绵延的争议之中，她并未出声，不论陆膺最后选址在何处，司州衙门都会给予最大程度的支持与落实。
所以，岳欣然索性放开此事，转头去了府库，她先前出发往亭安的时候，邓虎押送的最后一批物资还没有到，她便没有见着，如今全部入了库才算是见识了陆膺小金库的全貌，姬澜沧按陆膺所列的清单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好叫岳欣然过目。因是御贡，格外小心，押运的人，也暂时点了冯贲和石头同行。
但是，在看到那些珍奇之时，岳欣然却是真的吃惊了：“这一件，也是都护大人从北狄人手中夺来的？”
那是一个琉璃杯，晶莹剔透，更奇异的是，杯沿上还有一个个透明的小圆环，圆润可爱，形制十分特别，也在此次送给景耀帝的御贡之列。
岳欣然说的剔透，是真的剔透，手握在杯子上，能隐约看到指纹的那种透明，在这个年代，不论什么样的材质，便是顶级的水晶杯，亦难如此清澈，实是举世罕见的珍品了。
这种玩意儿，依陆膺看来也就是个新鲜，既不好出手，又容易碎裂，干脆送给景耀帝拉倒。
冯贲瞅着这杯子，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实在想不起出处。
还是石头在一旁道：“这东西不是北狄人的，先时咱们在龟兹，有个红胡子碧眼的大盗不长眼，想打劫咱们，被都护大人一锅端了，这里头有几件东西都是他那头起出来的。”
果然，不只是琉璃杯，还有一套金珠镶嵌红宝的金盏，上面的异兽花朵飞禽水果俱与中原样式差别极大，其中一种水果，结满了密密麻麻的一串悬垂果实，却是在场所有大魏人从来没有见过的。
岳欣然放下这几样东西，却忽然笑了。
冯贲挠了挠头：“司州大人，你若是喜欢，我们去同都护说一声，这几件东西便不往魏京去了呗。”
姬澜沧不赞同地皱眉道：“冯都卫，慎言。”
岳欣然也道：“不必，一切照旧就是。”
姬澜沧咳嗽一声：“这单子并未最终确认，司州大人自可与都护商议。”
岳欣然不由一愕，随即无奈笑道：“先生，这些杯盏既然已经列在单子上了，便一并发往魏京吧。”
她并不是因为看中这些财物。
殊不知，她再如何是一府司州，在周围亲近的人看来，也只是一个年轻女郎，身居高位却衣饰简素，不说要多么华贵，但起居之物添些妆饰，实是应该的，连姬澜沧都不由赞同。
岳欣然不知该怎么解释，实在是这时代追求的闪亮耀眼，于她而言，皆是黯淡。
她只笑道：“这样吧，这几个图样，可否寻几位精通画技的学官来描上一描？”
姬澜沧这才知道，岳欣然并不是为了这些器物，竟是为了上面描绘之物。
邓康正待应下，姬澜沧却笑道：“何须学官？”
说着，他立在当场，一面提笔一面蘸墨，不过片刻，杯盏上的图案已经跃然纸上，只叫余人齐声叫好，这才知道姬先生处置政务所用不过是他本人学识的沧海一粟而已。
姬澜沧端详画上的禽兽植物，不由问道：“这些东西仔细瞧来，不似生造，莫不是真的存在……岳大人可是见过？”
岳欣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浮现一抹遥远的怀念之色。
石头不由道：“这些果子也许真的有，我们最远曾经到过龟兹奢耆，听闻他们的国土再往西，还有许多国度……”
这个话题登时令姬澜沧等一众文官睁大了眼睛：“前前朝曾有西域行记，那上头所载的都是真的？西方极乐界，真有大大小小一百零八国？”
石头睁大了眼睛，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尤其是姬澜沧，他老人家引经据典，说出来的东西比石头知道的还多，但有的东西却完全对不上啊！
有人指着那一串果实道：“这农物上头，是不是该请教一下宿司农？咦？司农大人这两日似乎不在城中？”
冯贲笑呵呵地道：“老先生原本对那客栈颇为好奇，想去瞅瞅，谁知那头忙得一团乱，顾不上招待他，他去瞅了瞅两郡的田地便又回转了，这两日在盯着天马呢，老先生说要是顺遂，没准咱们镇北都护府以后人人都能有疏勒天马了！司州大人，这是真的吗？”
这却是问倒岳欣然了，就她所知，中原大地的马种确实不如西域马种，但历朝历代的改良，总是随着王朝更迭而功亏一篑，但到底原因是什么，她却不曾关注。
宿老先生倒是真的古道热肠，不管哪里有需要都会去走一走，看一看。
岳欣然想了想，笑道：“既是大家都对这上头的果子、禽兽感兴趣，那我冷便去寻寻宿先生，请他认上一认，顺道也去瞧瞧疏勒天马。”
这下正合众人之意，他们这些文人，多对典籍感兴趣，身在亭州，少不得看到那些西域的记载，但模糊的记载中总是彼此矛盾又玄乎其玄，叫人不知真切。文人好讨论一个长短真伪，此时闻言，自然纷纷应好。
而这当中，又以姬澜沧的想法最为务实，史册曾载，前前朝那位大帝曾派使节出使西域，意图联合西域诸国驱逐北方外寇，在姬澜沧看来，今日都护府哪怕手握重兵，但距离北狄来犯之日，准备也太过仓促，若能多一些盟友，也是好的。
一行人便往城外的临时马场而去，毕竟是疏勒天马，价值高昂，马场便建在边军军营之旁，若真有什么变故，大军可随时响应，自然，也少不了陆膺想借时时看到疏勒天马来激励将士训练斗志的意思，毕竟，一千狄寇首级可换天马一匹，这如今已经成了全军上下的最高荣誉激励了。
他们抵达之时，宿耕星正围站在人群边上，不知是在做什么。
邓康兴冲冲地喊道：“宿先生！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这样一群官员突然来到这又脏又臭的马场，自然引得马场临时看管的话唠一阵兵荒马乱：“司州大人您怎么来了！此处太乱，到帐中坐吧。”
岳欣然却挥了挥手，不以为意。
便是宿耕星也不在意，岳欣然当初在地头，连农活都不避脏污，何况马场。
一众官员也确实是对这马场颇为好奇，只见这马儿一匹匹或是栓在栏中吃着鲜草，或是在不远处奔驰，一匹匹身材高挑、皮毛光滑直如丝绸，令人赞叹。
最叫他们觉得惊奇的却是那些陪着马匹的人，身披皮毛，左衽而系，头发或结成长辫，或头戴高帽，个个高鼻深目，瞧着全不类中原人士。
此时，一群胡儿膝地而坐，围着一些牛骨抛掷，有人弹琴有人吟唱，随着那牛骨轮流抛出的花样，不断有人欢呼，又有人沮丧，有种别样的异域热闹。
宿耕星问道：“你们怎么到这儿了？”
邓康回过神来，才把手中的画儿递过去：“宿先生，我等都不识得此物想请你瞧瞧。”
宿耕星一样样看过去，也微微“咦”了起来，这些东西竟连他也不识得，特别是植物上头，要知道，他可是侍弄了一辈子的农物了！
那一串串结在藤上的红色果子，必定是什么果物，可他当真是没有见过，宿耕星不由皱眉：“此物从何而来，该不会是你们随手画了来诓我的吧？”
他怀疑的目光不由瞅向姬澜沧，这笔法简直不太要熟悉好吗？
地上传来一声嘲讽的嗤笑，众人不由看去，却见一个满面疙癞、面目可憎的老胡人仰躺在地上，对众人嫌恶的目光，他仿若泥地里的一只癞蛤蟆般，浑不在意，只举起手中的皮囊饮了一口，然后随手一抛，殷红血水登时汩汩流出，叫众人登时瞳眸一缩，气氛一紧！
岳欣然却倏然脱口：“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162章 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
仔细一嗅, 确有一股芬芳扑鼻而来，众人这才恍然, 原来地上那殷红如血的, 乃是一种颜色赤红的酒液，却不是他们先时警惕的鲜血。
姬澜沧看向岳欣然, 她点头道：“这画上的就是葡萄……地上那皮囊里的，若我没有猜错，就是葡萄酒。”
宿耕星闻言不由大感兴趣, 立时去捡那皮囊，一只满是丑陋扭曲伤疤的鬼怪之手蓦然伸出，将所有人都唬了一跳，却是那丑陋不堪的老胡儿竟出手如电，拾起了皮囊, 又仰起脖子咕嘟咕嘟, 他把皮囊从嘴边拿开, 晃了晃，还得意地朝宿耕星咧嘴一笑，模样十分骇人, 但这意思却是十分明显的戏谑：就是不给你！
宿耕星在亭州德高望重，脾气虽暴, 却深得上下敬重, 如今竟被一个卑贱的胡人给戏弄！
旁边的小校登时便情急怒斥：“罕斥奴你这老儿@%&……”
这一边串众人听不懂的胡语兜头而下，却引来一众胡儿聒噪起来，他们从地上跳起来, 指着话唠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姬澜沧却是解释道：“他们听起来口音颇杂，有些像焉耆一带的胡人，他们教义之中，素来最为敬老，这位小校责骂那老胡儿，怕是惹了众怒。”
话唠上前推开小校，说了几句什么，一众胡人才渐渐平息。
宿耕星亦冲那小校示意无妨，朝那老胡儿笑斥道：“你这老儿，当真是软硬不吃，脾气比老夫还臭！”
原来是认得的？
宿耕星摇头道：“罕斥奴这老儿在这群杂胡儿中颇有威望，他们这群人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如今跟着邓将军归了都护府麾下，自然是人生地不熟，怕被欺负了去，才这般反应。”
岳欣然疑惑道：“杂胡？”
话唠好容易平息了这骚乱，叹口气道：“大漠之上部族繁杂，更不要说西域那头大小国林立，总有些人在家乡活不下去被驱逐出来的，只能四处流浪，这伙人便是了，他们中老病颇多，故而还算老实，有的会照料马匹，有的晓得打铁，跟着黄金骑混口饭吃，轻易也不生乱，旁的杂胡若是青壮多的，便结队抢掠，大漠之上，也是混乱得紧。”
宿耕星瞅了一眼那副画，对那葡萄酒似乎耿耿于怀，操着生涩的胡语同叫罕斥奴的老胡儿比划着，手中还取了些铜钱出来，看模样，是想同罕斥奴买，罕斥奴却抱着自己的皮囊朝宿耕星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直接以屁股冲着他，根本不将那铜钱看在眼中。
姬澜沧忍不住哈哈大笑：“我说悯民，你同他打了这么些时日的交道，他说的不是狄语，乃是奢耆语，再者，奢耆人也不用大魏铜币，你这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哪！”
宿耕星不由朝姬澜沧怒目而视，气冲冲地道：“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怎生想的！”
这两位俱是年高德勋，话唠连忙道：“宿先生，罕斥奴对那酒宝贝得紧，待我问上一问吧？”
谁知话唠上前，也一样得了个白眼，周遭的杂胡还一个个瞪着他，生怕那老胡儿被欺负了去，话唠也挠头，这群胡儿手艺不错，相处也有些时日了，那酒本就是罕斥奴这老儿的，他也不能逼得太紧哪。
岳欣然却忽然上前，在周遭胡人的瞪视中，她走到他们中间的空地，俯身拾起一枚牛骨，只见这块牛骨形状十分特殊，每一面俱是三角形，似被长久摩挲，竟有温润之感 ，加起来一共四面，刻画着赤、黄、绿、蓝四色不同的符号。
周遭胡人不由皱眉，从岳欣然一介女子站在许多人中央便看得出来，是这些大魏人中的大贵人，胡人也知，轻易开罪不得。
不知岳欣然想到了什么，竟向话唠微微一笑：“华将军，你问问他们，可还有多余的葡萄酒？可愿赌上一局？”
说着，她抛了抛手中的牛骨。
话唠眼前一亮，随即朝岳欣然比了个了不起的手势，哈哈大笑着朝罕斥奴一说，果然，那老胡儿眼前一亮。
宿耕星恍然：“嗨，这好赌的混帐！”
这群流浪的杂胡习性里幕天席地，生性倒也乐观，有吃有喝便载歌载舞，尤其那老胡儿，还生性嗜赌，简直没有什么不能赌的，要不是跟着黄金骑，军中规矩严格，他又不能得闲，只怕早就处处寻人赌戏了。
罕斥奴问：“你的彩头是什么？”
话唠译了，岳欣然略一思忖，随即笑了笑：“告诉他，他是赢了，就许他到亭州城中赌一天，赌资我给他。”
罕斥奴立时精神抖擞地站起来，不只是他，这群胡儿个个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如若不是岳欣然周身护卫森严，只怕他们就要围上来了。
岳欣然却将那牛骨抛给话唠，笑道：“华将军，告诉他，就比掷大小吧，你代我们出战，三局两胜。”
然后，岳欣然还向一位侍卫吩咐道：“你去寻一下石将军，就说将库房中那套琉璃盏借来一用。”
姬澜沧忍不住大笑起来：“原来那就是夜光杯。”
宿耕星也跟着笑起来，一指罕斥奴：“听到了么，我们连杯子都备好了，这酒你是定要输给我们的！”
话唠接到岳欣然的要求先时一愕，待摸到牛骨时便是一顿，随即面色古怪地将这要求转告了那群胡人，甚至将岳欣然命人去取酒杯的事也一并转告了。
只姬澜沧心中知道，岳欣然并不是宿耕星这等好奇顽皮的性情，只不知她设下这赌局到底为何了。
这群胡人立时“同仇敌忾”，围着罕斥奴一边击掌一边跺脚地打起气来。
罕斥奴挺起佝偻的胸脯当即应了下来，并要求加赌注：“要是话唠输了，除了去亭州城玩耍，那杯子也要供给他们用！”呵，敢情，这老胡儿也觊觎葡萄美酒夜光杯呢！
然后，他指着那牛骨叽里咕噜便说清了规则，这牛骨却与骰子不同，而哪面朝下代表着投中了哪面，女神胜于象，象胜于狮子，狮子胜于天堂鸟，然后不待话唠说什么，他就双手捧着那牛骨虔诚地唠叨起来。
话唠面色诡异地翻译着：“是在求他们那牛骨上头的女神保佑……我也弄不清楚，反正他都求了个遍……”
在一众胡人虔诚而期盼的目光中，牛骨掷了出去，啪叽，象在下。
话唠上前捡起牛骨，他抛了抛，在胡人紧张的视线中随手一抛，结果，却是鸟的图样不在上边。
胡人们欢呼起来，那模样极是取得了极大的胜利似的。
宿耕星多气啊，立时也大声呼喊起来：“话唠！压个女神！压个女神！”
旁边一众兵士也愤愤喊道：“华将军！压那女神啊！”
但对面的胡人歌舞极有韵律，眼见便要将他们声音给压下去，宿耕星灵机一动，一把抢过一把长刀，一边拍击刀鞘，一边呼喊，兵士们有样学样，登时一边是胡人在群魔乱舞，另一边是大魏兵士击着兵刃在摇旗助威，两边俱是声嘶力竭，令岳欣然不由觉得好笑。
那老胡人却是极得意，又再次一抛，竟是天堂鸟！胡人们登时安静下来，话唠随手一掷，象，兵士们登时鼓噪。
罕斥奴愤愤地拾起牛骨，再次虔诚地嘀咕起来，一众胡人跟着喃喃祷祝，再一投，居然是象！
话唠看也不看，再次随手一掷，女神在下！
罕斥奴懊悔地直跺脚，胡人们也纷纷唉声叹气，像是吃了多大的亏似的，宿耕星得意洋洋地踱走到罕斥奴面前，满面疙癞的老胡儿再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取了身后另一个脏兮兮的皮囊随手一抛，宿耕星连忙伸手去接。
此时，石头正亲自送了琉璃盏来，勒马而下送到岳欣然面前，她亲自打开，晶莹璀璨的琉璃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众胡人本欲散去，此时看到这杯盏，也不由伸头在张望，发出惊叹。
只见殷红如血的葡萄酒倾入杯中，折射出瑰丽无双的绚烂朱红之光，酒映杯色，杯染酒香，交相辉映，实是此世间少有的色彩，它被岳欣然捧在手中，竟宛如一团艳光融融在她掌心，映得素手染桃色，格外惊心动魄。
原来，这就是葡萄美酒夜光杯，宛若瑰丽夜色神秘流光，果然饮此酒必须得此杯！
岳欣然捧着杯盏一递：“宿先生，请。”
看到这样清澈的杯盏、这样华美的酒液，饶是宿耕星一时都不由被震住，伸出去的手都不由有些颤，实是人在见识自己生平未见的瑰丽，难免失神。
忽然只听一阵嚷嚷，却是那老胡儿远远在喊着什么，手中还捧着一个破烂布袋，话唠哭笑不得地翻译道：“他说，要是这杯酒能叫他喝了，他便将袋中的东西送给咱们。”
众人不由好气又好笑，这胡儿当真是胡搅蛮缠，这样美的一杯酒，宿耕星怎么能让？
却见那老胡儿情急地将袋中东西倒出来，竟抓了满手，高声叫喊着，宿耕星捧住那杯盏仰头欲饮之前，还转头朝那老胡儿回以一对白眼，忽然，这对白眼就蓦地瞪大了，那举到嘴边的美酒竟怎么也没有办法饮下去。
然后，宿耕星放下杯盏，讪讪地向岳欣然道：“岳大人，我可否将这杯中酒让给他？”
他压低声音道：“他手中那些种子，我也未曾见过，说不得，也许就是这葡萄的种子。”
岳欣然默默看了一眼，心道或者不只是葡萄的种子……杂胡，四处流浪，来自西域各国么……
众人看清那老胡儿心中抓的都是些种子，又看到宿耕星停下饮酒，登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不由皆笑：“这老胡儿！对宿先生的心头好倒是抓得准！”
若非宿耕星喜欢研究各色作物，也不会有今日造诣，在见到未曾见过的种子之时，他心痒难耐，莫说一杯酒能换，就是十杯酒他都愿。
岳欣然朝话唠道：“华将军，你同罕斥奴说，要换这杯酒也可以，不只是他手中的种子，你问问他，牛骨上那各色染料，他们是在何处取得的，身上可还带的有？”
咦？众人这才留意到地上那枚牛骨，四面色彩十分艳丽，姬澜沧反应过来，心跳蓦然加剧，立时道：“不错！必须要用那染料出产之地来换！”
竟然连姬先生也这般看重那小小的赌具么？难道那染料当中真有什么古怪？
话唠有点懵，但还是照样传了话。
这老胡儿有些踌躇，但是看着宿耕星手中的葡萄酒与琉璃杯，竟真的从怀中摸出了另一个布袋，其中掏出不同颜色的石头与草料，分别说了他发现这些东西的地方，其中那红色的石头竟然就在镇北都护府边境附近。
姬澜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随即他竟少见地朗声笑道：“悯民，把酒给他吧！”
宿耕星摸不着头脑，却还是依约将酒杯递给了那老胡儿，只见他面孔上裂开笑容，眼睛都陶醉得弯了起来，明明形容丑陋，却硬是叫宿耕星读出许多令他极为不爽的得意洋洋来，这老东西！哼！
宿耕星撕了衣服下摆，将种子一粒粒小心翼翼地放在布料中，这些种子仔细一看，竟有四五种之多，但宿耕星仔细审视，却发现它们一粒粒十分饱满，在阳光下折射着健康的色彩，只要妥当培育，定然都能生发！只是可惜不晓得除了那葡萄以外，还有些什么……
宿耕星抬头欲问，却见那老胡儿正捧着酒杯与族人载歌载舞，这群人捧着那昂贵的琉璃盏轮流痛饮，只有一旁的石头如临大敌，生怕哪个胡人失手打碎了去。
岳欣然与姬澜沧在检视那几块石头之后，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二人不约而同地按捺下心情。
岳欣然不动声色地再取过一个琉璃盏，亲自斟了酒道：“葡萄美酒夜光杯，诸君就不想饮上一杯么？”
宿耕星收好种子，哈哈一笑：“自然要饮！”
姬澜沧却是笑问：“这一句诗听来，似乎只是半句？岳大人何不全念出来，也好叫我等以诗就酒？”
岳欣然却是笑：“这不是我所作，乃是一位不在此世的高人的诗，他写得华章锦句，也策马镇过边疆。”
她轻扣琉璃盏，低低颂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此诗一出，场中所有文人一时竟不由痴了，古来征战几人回……他们身在帝国北疆，就在边军大营之畔，自己所在之处的平安，却是多少将士生死换来。
忽然有人击掌朗声大笑道：“好一句醉卧沙场君莫笑！”
众人回身看去，却见一队鳞鳞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为首一人在马上却笑得眉宇飞扬。
所有人立时齐声道：“拜见都护大人！”
陆膺下了马，一身重甲举步而来，却是接过岳欣然手中杯盏：“多谢司州佳句！”
然后，他举着这盏当世无双的绮丽美酒，回首向诸将笑道：“后日便开拨往漠河，明日军中解酒禁一日，司州大人，可否借乐姬一用？男儿沙场，合该以琵琶仙乐、美酒夜光杯助我大军北上之兴！”
说罢，他便率先仰首一饮而尽，酒盏递给身旁邓虎。
头顶炽烈的骄阳在这般英雄气概前都显得黯然失色，一首凉州词，折了场中多少人的心魂。
一众文官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笑谈生死的大都护，只觉心血沸腾，几乎恨不得抛却官印随军北上!
邓虎亦是举着酒盏，踏前一步：“谢过司州大人佳句！”
陆膺皱眉瞅了他一眼，邓虎愣是站着不动，眼见岳欣然便要斟酒，邓虎嘿嘿一笑，亦是一般扬起了眉毛。
陆膺抱臂在旁淡淡地道：“这酒酸叽叽的，不如司州在益州酿的，炽烈似火，如刀在喉，那才是沙场男儿喝的酒！”
邓虎面孔扭曲了一下，转头瞪大了眼睛去看陆膺：“都、护、大、人！”
连石头和话唠都是一模一样地瞅着他，岳欣然却是呼了口气，仰头去看天际淡淡浮云，忽然看着陆膺，弯起了眼眸笑起来：“快了……明天为贺大军开拨，不论是琵琶仙乐，还是烈酒如刀，应有尽有，各位将军只管在营中候着。”
邓虎眼前一亮，然后放下酒杯哈哈大笑：“好！我这就去给弟兄们说一声！明日我们尽皆候着司州大人安排下的美酒佳宴！”

第163章 小转个场
邓虎等人率先回了军营中, 石头携了那琉璃盏回府库，毕竟是登记在册的东西, 他与冯贲负责看守, 陆膺正要离开，岳欣然却忽然开口道：“都护大人, 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一次，竟连姬澜沧亦默契退开，不欲参与此次谈话的意图十分明显。
岳欣然的口气令陆膺微微诧异, 他有预感，她要说的话，接下来于他而言，十分重要。
此时阳光正好，放眼看去, 远处的亭州城隐约可闻人声喧嚣、生机勃勃, 近处的军营中亦是呼喝演武之声不绝, 不知是否邓虎等人宣布后日开拨、明日酒宴之事，军中响起击鼓伴战歌之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纵然知晓大军终要北上, 也未曾料想如此仓促，不知是否那一句“醉卧沙场君莫笑”, 岳欣然竟难得心绪起伏, 久久未语。
草木郁郁，阳光星星斑斓，陆膺却轻轻抚过她的额发, 柔声道：“不必担忧，此去漠河，一为练兵，终归是越早去越熟悉越好，二为选择地形，径关之地，不能再拖延，草原上正是牲畜繁衍之时，赤那颜再如何忧心，也绝不敢选择此时来犯。”
岳欣然倚在他的肩头，他剑眉星目间是一贯的温柔笑意，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即使是阳光草木之中，这身看起来灿然生辉的铠甲亦带着洗脱不去的冰沉与血腥气，就好像陆膺，他常常表现得那样温柔，叫她时时忘记，他亦是一把随时要出鞘与人搏命的利刃，手握十万铁甲，北方有敌，若狭路相逢，唯勇者得归。
岳欣然低声道：“好，我会把粮草筹好的。”
怀中佳人，未及双十，大好年华，她又生性潇洒，若不是这样的情境，天大地大，他们应该有许多可以看的风景。
陆膺道：“等此战结束，我们……”
岳欣然瞪他一眼，这种时候难道不知道，不能随意立flag吗？
陆膺一脸茫然。
岳欣然却摸出怀中那个破破烂烂的羊皮袋，陆膺看着此物并不像岳欣然所有，不禁好奇地看着她从中翻出几枚色彩斑斓的石子。
主帅与司州说话，周遭自然已经屏退了路人。
岳欣然拈起那枚暗红色的石头，素手执赤石，无端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她却微微蹙眉：“这队胡人你是从哪里收拢的？”
陆膺正握着她的手，满手温软，连那枚暗红近赭的石头看起来亦格外动人，此时听她一问，随口道：“我流落大漠才收拢石头话唠几人，便遇到了他们。”
岳欣然自然听他说过大漠之事，彼时陆膺手头不过十骑不到，那是他最危急之时，径关之败才过，父兄俱殁，手头根本没有攒下什么身家，岳欣然不由问道：“这群胡人肯听你的？”
陆膺漫不经心地道：“初时我不过是他们做买卖，要打几副铠甲兵器，一来二去的，他们本也无处可归，我答应护他们安全，他们便跟着我了。”
岳欣然只是觉得此间事太过凑巧，却见陆膺揽着自己、把玩自己双手，一副沉迷美色、不思进取的模样，不由好气又好笑：“都护大人，你仔细瞧了？”
陆膺差点想说又软又白，回过神来咳嗽一声：“恩？”
岳欣然无奈地将那块红色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陆膺神情一凝：“咦？”
这一次，他认真看了看石头，再认真看了看岳欣然神情，他忽然起身，吹了一个呼哨，周遭草木簌簌微动，岳欣然这才知道，原来周遭还有人暗中护卫，思及方才陆膺狎昵之色，不由再次睨了他一眼。
陆膺讪讪地道：“夫人？”
岳欣然点头。
陆膺不由大喜过望：“真是铁苗？是谁发现？在何处？”
岳欣然低声道：“姬先生与我皆认为是。若依胡人所说，就在西北边境不远处。我会留意，暂时不会走漏风声的。”
陆膺兴奋地来回踱步，如今军中武械多赖朝中供给，景耀帝上次说得分明，陆膺原本思来想去，实在不成，只能似粮草一般，先向大商人赊借了银两，往京中督造了，但如此一来，阿岳肩上又添负累，现下能在境内发现铁苗，那真是再好不过！现下还有数月功夫，完全来得及！
陆膺冷静下来道：“我立时叫石头亲自去探！此事除你我姬先生之外，不能再叫旁人知晓！”
岳欣然低声道：“还有一事，你须思量，此事，陛下那里……”
陆膺不由迟疑看向岳欣然，私造兵甲，在如今情形下可大可小，若向京中禀明……但陆膺清楚，此事又不同于缴获物资直接用于大军。
手握军政大权的边疆大吏再拥有铁矿，再如何君臣不疑，也很难安然。
岳欣然道：“不若这般，先过今秋。待北狄那头消停一些，再禀陛下不迟，如若不然，朝中必有监军亲至，难免起波澜。”
陆膺略一思忖，立时应下：“好，石头那头，我会嘱咐。”
岳欣然也道：“若真要建兵厂，我自会仔细挑选人选。”
陆膺放下心头大石，却难免露出由衷的笑容，他一把抱紧岳欣然：“世人皆说夫人点石成金，诚不我欺！可惜，被我先娶回家啦哈哈哈哈哈哈……”
岳欣然哭笑不得：“行了！你那些下属没走开多远，你身为主帅，不要颜面的吗！”
陆膺一脸义正辞严地道：“那是什么？能填肚子吗？要来做甚？”
不要脸至此，简直叫人瞠目结舌。
岳欣然却一脸淡定：“我要！”
陆膺傻在原地，岳欣然却踢了他一脚：“莫装了，我还有正经事同你说。你……此番北上，可缺坐骑？”
陆膺装傻既然不能哄夫人开心，索性无赖地往地上一摊：“军中如今良驹甚多，不缺。”
岳欣然认真地俯视他道：“你真的不缺？”
陆膺忽然警觉，每一次阿岳这样问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岳欣然却朝旁道：“喏，你看，他说了，他不缺坐骑的，你就不用跟他北上了，对吧？”
一声愤怒的喷鼻声响起，只差没说“老子也不稀罕”了！
陆膺从地上一跃而起，面上不是真的还是装的惊喜交集：“夜雪！”
随即，他转向岳欣然忐忑道：“阿母和大嫂她们……”

第164章 重逢
这一日傍晚, 长长看不到尽头的车队在亭安地界络绎不绝，阿郑打马, 远远看到又一家客栈, 招牌上顶着一个大大的“韩”字，阿郑一抽马腹, 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越过一应车队飞快地抵达了那客栈中。
马都来不及栓，他便冲进了客栈中：“七间上房可有？”
小二却问：“上房正好还有七间，但客官其余的房间要多少哪, 我们铺位只有三张了。”
阿郑连声道：“上房足够便成！”
他们这些惯经沙场的汉子，随便在哪儿凑和都成，但老夫人这一路奔波，大夫人是双身子，几位郎君年纪幼小, 其余两位宾客也是上了年纪, 却是不能再委屈的。
小二响亮地应道：“好勒, 客官承惠先纳宿资，您是用银钱，还是粮票？”
阿郑此时已经晓得粮票是什么了, 他们身上可没有这东西，点头道：“给银钱。”
才纳了银钱, 这小二便扛了条胡凳出去, 踩到凳子上，把那大大的“韩”字牌子翻转过来——“客满”。
阿郑不由一怔，他身后, 许多客商冲着招牌而来，此时才下马车，却看到“客满”二字，如何不怒，登时鼓噪起来：“什么？！又满了！”
“这他娘的亭州太邪门了吧！一路都是客栈，一路都是客满！”
“如今天都要黑了，叫我等去何处歇息！”
“就是，天都要暗了！如何行得马！这离亭州城还有几十里呢！”
那小二踩在胡凳上被众人围个严严实实，竟是一时下来不得，他连连朝四周作揖鞠躬：“诸位客官，店里实是住不下了，一应马料草粮也不够了，若是有空房，这哪个开店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是不是？诸位不若再往前看看，实在不行，周遭县城中也可寻个住处。”
理是这么个理，可这些客商们从太阳西斜就开始寻住处，原本以为一路这么多客栈，随便怎么着都能安顿，哪里晓得一路寻来，韩、白、薛三家的客栈不少，看着都是整洁大方，但竟都没有空房，天色已暗，他们这些客商俱是拖着不少货物，
要再去寻住处，在这陌生地界的黑暗中，得寻到什么时候去？更重要的是，这客栈之中，有许多消息服务、还能做几笔买卖，生意人最看重这个，荒郊野地哪能比得了？！
众人登时再次吵闹起来，一个圆脸大腹、看起来就是管家模样的人大声道：“我可是给你们镇北都护府运粮而来！竟连个客栈都住不得了？你给我去问问你们掌柜的！我们梁家此次运了十万石担米粮过来，若是耽误都护大人用粮，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小二身形不由顿了一顿，看着那圆脸管家，一脸的欲言又止。
立时有人冷哼道：“谁还不是给都护府运粮的了？”“我们也是！”
那圆脸管家一怔，随即尴尬地发现，竟这么多人，都是给镇北都护府运粮的！他不由咋舌，以他们梁氏商会的财力，运了十万石算是探探水声，可这么多户送粮的……想到一路逶迤的马车，这镇北都护府到底是向天下征召了多少米粮？
这管家忍不住嘟囔道：“这些粮草都算是都护府先借我家的！”
言下之意，这算是都护府欠他们家人情哩。
周围人突然面色古怪起来：“谁家不是？”
人人都是上赶着来与都护府送粮的啊！
若只是简单图这米粮的差价，早在一路上的客栈中就能卖掉了好吧！
管家傻眼了，他一路行来，是看到不少车马来来去去，都以为是往都护府做买卖……难道，都是去借粮草给都护府的？
他沉着脸，走到车队中间的马车旁，低声道：“大爷……借这么多的米粮，这都护府初春还在闹灾荒哩，一穷二白拿什么还？亭州城，咱们还去么……”
实在不行，米粮转卖给当地商户……也比扔到眼看是个坑的镇北都护府手中强哪，反正一路行来，也没少见大爷同当地的商户做买卖。
那东家却是忍无可忍低声骂道：“你是魔怔了么！都护府也是你点评得的？！”
管家不由嘀咕：“咱们与其借粮给都护府，不如就地开个客栈没准还能多赚着些……”
简直蠢得忍无可忍，那姓梁的东家喝道：“这几家客栈都是先时给都护府运粮的商会……若无都护府点头，你还真以为这客栈是随便开的哪！出门在外，你好生同人说话，若有再犯，我绝不轻饶！”
梁风甫现在十分后悔，一时心软答应家中妇人，提了她这远房族弟做管家，简直处处不是！
管家登时就瞪圆了眼，一路这么多爆满的客栈……就是十万石米粮也早赚回来了吧！这买卖、这买卖！卧槽！
他哪里还听得进去梁风甫后头的话，立时转头一把拎起那小二：“我家大爷今日一定要住下！你敢耽误我家大爷进城试试！”
那小二唬了好大一跳：“这位爷，咱们实在没有空的房了呀，不信，你问方才那位爷，最后七间上房，三个铺位，他全订下了啊！”
管家的目光登时直直朝阿郑瞪来，七间上房？！全订了？！
那管家咳嗽一声，上前道：“这位兄弟，你们也用不上这许多上房吧，均两间给我家可好，你放心，这宿资我双倍给你……”
阿郑只是摇头，他说不出那些头头道道的，但家中主子的数目他是清清楚楚的，再者，不可慢怠宾客也是家中教导。
那管家登时就恼了：“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
阿郑双目一瞪，唯一的一只手已经放到了腰上，那管家立时噤了声，虽知阿郑不好惹，但心中恼怒不减反增，退后到车队中，便要向伙计们做手势，他们这么多人，还怕一个独臂的不成？
便在此时，一道女声道：“阿郑，房间可安排妥当了？”
阿郑连忙过去：“四夫人，都妥当了。”
咦，这家当家的原来是妇道人家。
管家心中大定，上前道：“这位夫人，贵家让几间上房与我等吧？我家多出些宿资补偿便是。”
阿郑挡在陈氏身前，极厌此人的鲁莽。
梁风甫却在里面实在听不下去了，这当真是蠢货！大庭广众之下，还对妇道人家咄咄相逼！难道瞧不出来正是因为一家妇孺出行才要这么多上房么！这亭州城他们初来乍到，对方能这般行走，又岂是一般人？生意人在外，和气方能生财，若蠢像外露，就算住进了客栈也没人愿意同你做买卖！
梁风甫下得马车来斥道：“你给我滚到后边！再说一个字，你立时自己给我滚回甘州！”
然后他正色给陈氏与阿郑一礼：“我家下人没有礼数，请这位夫人见谅。”
陈氏方才听得分明，他们是去往都护府运粮的，便温言道：“这样吧，我们均一间上房给你们，出门在外俱是不易。”她与五弟妹同住便是。
梁风甫哪里肯受，方才他那好管家出言不逊在先，早已经有许多人注目，再他受妇孺相让，这言语传出去，他以后如何在亭州立足！
梁风甫此番前来，想得极为明白，薛白韩捷足在前，不可争锋，他们梁氏商会自父辈没落下来，与韩氏不能再相提并论，此机更不能失。
梁风甫虽年纪不大，在外行商这许多年，行事早有章法，立时坚辞不受：“谢过夫人好意，不过一宿，无风无雨，当不得什么。”
其余客商原来吵闹着，见梁风甫这般行事，立时也收了声。
客栈掌柜出来见到这情形，立时笑道：“多谢诸位客官体谅，这样吧，这几位客官，店中虽无住处，但天色已暗，赶路也是危险，不若就在车中凑和一宿，明日也可入亭州城了，店中可供诸位吃餐热饭，给牲畜供些草料如何？”
众人见状，亦无更好的法子，再者只要进得客栈，便也能通通消息，立时便应了下来。
大堂中，他们凑了一大桌，一道坐下来等着上菜，便不免说起都护府的手笔，人人俱是称赞：“三载前，我亦是到运粮过亭州的。”
“咦，这位兄台三载前就来过？那岂不是于亭州极是熟悉，快给我等说说！”
这人却是叹气：“哪里就熟悉了！我三载前来亭州，光从雍安到此处都走了将近两月！如今的光景全不同了。”
“那是，这条道确是新建的，快上了许多，听闻乃是司州大人主持、叫亭州的灾民修的呢！”
“灾民？魏京也没有这样阔气的大道！灾民能修得出来？”
“哈，这位兄台你便不知了，当初亭州有灾民数万，司州大人便以工代赈，叫流民修路换粮……”
一众商人登时恍然大悟，司州大人好手段！
梁风甫笑道：“我还听闻一件事，当初亭州其实无粮可赈流民，有三家商会借粮于都护府，才度过了此难关。”
场中皆是大大小小闻风而动的商会之人，闻言谁不感兴趣，不由互相窃窃私语：“借粮？可与我等此次一般？都护府何时归还？价格若何？利钱几许？”
旁边却是有人心领神会：“我听闻，都护府当日给了三家商会两个选择，一嘛，是按粮价与利钱一次付清银钱，二嘛，却是一笔买卖。”
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看向那位客栈掌柜，他早见多了过往客商打听这背后内幕，笑呵呵地爽快道：“诸位没说错，当日我家东家便是答应接下了这客栈的买卖，亭州城人人皆知的。”
众人不由小声喧哗开了：“原来传言竟是真的！”
“就是，这哪里只是客栈哪！分明就是摇钱树！”
在这客栈中，吃饭睡觉要收钱，打听消息要收钱，若是卖东西往亭州，若是那等奢靡之物亦要收钱！简直就是个不断造钱的机器！
众人不由皆叹：“都护大人能在短短一岁将亭州改头换面，真是好手段！”
可场中商户又人人清楚，若不是那位司州大人手腕逆天，谁人能修起这样一条大道，还能借着这条道把债给平了呢？叫一州之地，在短短时日内由凋敝荒芜到客栈爆满……原来，这世上，当真有点石成金的神仙妙手，无怪他们这些人前赴后继来送米粮了。
不知是谁，由衷地叹了一句：“此来亭州，但凡能一见那位司州大人便不虚此行。”
众人一怔，随即齐声哈哈大笑，竟皆是一般的想法。
大堂之旁，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夫人被搀着立在原地，正侧耳细听这些客商们交谈，只见她不知为何，分明眉宇间难掩疲色，却依旧听得口唇含笑。
便在此时，隐约忽闻雷霆骤响。
堂中客商，不由人人面色一变，皆是想起，这亭州城，半岁前还是烽火滚滚之地哪！
那掌柜的却是竭力冷静：“诸位稍坐，我去探探。”
那掌柜的踩到高处去看，半晌竟没有说话，底下客商简直急得不成：“到底怎生回事？难道是北狄打来了？！”
说着，有人已经抢了上去，一样去看，却也一脸震惊，说不出一个字，只听耳畔越来越响的雷霆声中，一道火龙挟着金光汹涌而至。
不多时，雷霆乍静，只有一骑停在客栈之前，马上骑士犹如燕掠平沙，轻盈跃下，满堂客商俱是惊异于来人的骑术，待他大踏步入得堂中，不由为对方的人物气度而心中喝彩，待他视线扫过大堂，与他对视之人俱是不由自主慑于这股气势，不敢与他对望。
却见他一身金甲，目若寒星，却忽然眼神闪动，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那位老妇人膝前，语声哽咽：“不孝子陆膺，叩见阿母……”

第165章 团聚
“陆膺？”
这一幕令大堂中许多客商不由愕然, 只见客栈之外，黄金铠甲的骑士齐齐下了马, 将客栈里外牢牢把守, 遇到客商们打量的目光，那一双双犀利的眼眸令人不敢直视, 再思及方才那姓名，整个镇北都护府的地界，还能有几个陆膺？！
眼前剑眉星目的年轻将军, 竟是大魏的镇北都护！
那这位老夫人……便是都护大人的娘亲了！
这许多客商一时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这许多黄金骑看着，更无人敢轻举妄动。
陆老夫人听到这声呼唤，却是怔了怔，几有些回不过神来。
客栈外, 马蹄声再响, 众人不由伸脖再看, 是谁这样大的胆子，这许多黄金骑立在道旁，还敢冒犯？
马上人一身月白衣裙, 身形纤弱，勒了马, 却是一位年纪不大的娘子, 衣饰简素，所骑白马却宛若纯银所铸，价值连城。
她下得马来, 却是灿然一笑行了一礼，客栈仿若都亮堂了几分：“阿家！”
陆老夫人飘忽的视线这才凝向虚空中的一点，回过神来：“阿岳？”
陆膺伏在地上，却久久未能起身。
岳欣然大步过去搀住她，低声道：“阿家，他是陆膺呀。”
她握住岳欣然的手不由一紧，只叫岳欣然心中不由酸涩，当日益州远远相见，却是相逢不能相认，陆膺固然混蛋，累得阿家一直不知他还活着；却也是时事所迫，若是未得景耀帝首肯，陆膺活着之事泄露出去，便是陆府的滔天大祸——理智都知道，可是见到此时几乎站立不稳的陆老夫人，还是叫人心中难过。
陆老夫人空茫的视线落到地面，忽然伸出颤抖的手，岳欣然低声道：“你还不快起来！”
陆膺抬起头来，已经满脸是泪，膝行到陆老夫人身前，低声唤道：“阿母。”
陆老夫人仔细摸了摸他的面颊，忽地笑道：“恩，还知道把胡子剃了，没有白瞎我给你的好样貌，否则岂不叫阿岳嫌弃？”
这一句笑语，令一旁的陈氏、沈氏、梁氏、最后才下马车的苗氏都不由大笑了起来，可岳欣然分明看到，她们都红着眼眶，那笑容却是由衷的温暖。
陆老夫人摸索着，却是翻过里袖给陆膺拭了泪痕，她自己温柔的面庞上，水光宛然却浑不觉得，陆膺不由鼻中酸楚，握着阿母的手，再次红了眼眶。
陆老夫人道：“擦干净了，快起来吧，地上凉。”
陆膺闻言，却是跪在地上，久久难起，这番母子能得重逢，实是太多愧疚亏欠，情难自已。
忽然有人低声道：“那是……岳司州？”
“称呼都护大人的阿母叫阿家，还能是谁？”
“这模样也年纪太小了……吧？”
客商们窃窃私语，在这般安静之中，自然全叫陆家人听在耳中。
陆膺起身正与苗氏、沈氏等人简单见礼，此时闻言，便不由皱眉，不欲叫这些人搅扰家人，却见岳欣然示意他扶住老夫人，然后她转身向掌柜招手道：“你是此间掌柜？”
乖乖！这才是所有客栈的大东家啊！连韩东家都敬服不已的人物，掌柜哪敢怠慢，连忙上前一礼：“见过岳大人。”
掌柜毕竟是亭州人，自然听过司州大人的大致形貌，不似这些外地客商，犹自不能确认岳欣然的身份。
岳欣然点头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恐怕要劳烦掌柜安置了。”
掌柜不由一脸苦笑地连声应下，如今整个客栈满满当当，若是知道都护大人的亲娘要下榻于此，他早就去禀韩掌柜将客栈空起来了，现在这许多客商，再如何周到，只怕也难免有不周全之处。
陈氏道：“阿岳，我等已经订好了上房，但先时不知你与六弟今夜会赶来……”
却听有人高声道：“岳大人，我愿将上房空出来给您！”
“岳大人！我那上房清幽干净！令掌柜的再多打扫几次便成！”
“岳大人！我们订了五间，悉数都可空出来！”
这番七嘴八舌下来，掌柜一眼扫过去，竟错愕地发现，上房至少能空出一多半出来。
梁风甫心中一动，忽然转身对周遭许多客商道：“诸位，都护大人难得团聚，我等不若将上房都让出来，莫扰他们一家重叙天伦，诸位意下如何？”
众客商哪里肯叫梁风甫出头，立时纷纷应下，还有人立时便要回去将房中东西收拾了。
陈氏对客栈众人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头晕，难道亭州人都这般热情？可这不对啊，这些不都是五湖四海的客商，又不是亭州人！
她向岳欣然迟疑道：“我们先时订下了最后五间上房，他们中许多人还没有房住……”
陆膺不免挑眉，低声向陆老夫人道：“阿家，你看他们都是冲着阿岳给您的颜面，可不是我这个都护。”
纵几年未在一处，但自己的儿子，陆老夫人哪里看不出来他那点得意洋洋的小心思，更知道，他是想借此哄自己高兴，但她自知道陆膺还活着，隐约放不下的，便是这对小儿女能否融洽，此时听了，自是只有高兴的份，只正色问道：“阿岳既这般能干，你那都护府可没短了阿岳的俸禄罢？”
陆膺张了张嘴，突然深深怀疑，阿母这口气，让他有种自己才是倒插门女婿的错觉。
但老夫人的手，却是紧紧拉着他的，轻轻摩挲着什么，陆膺一怔，阿母是在摸他指间新添的伤痕与老茧，他不由深吸了口气，才状似认真道：“都护府的俸禄都由司州衙门发呢，阿母，你说反了，是阿岳给我发俸禄，你该叫她莫要短了我的俸禄才是。”
岳欣然哭笑不得，阖家都叫他逗得直发笑，各路客商闻言更是笃信，抱紧司州大人的大腿才是进入亭州商路的光明大道，立时纷纷道：“这般晚了，老夫人奔波也辛苦，我等空出房间来，司州大人快带他们上去安歇吧！”
最近司州衙门都快叫各路客商踏破了门槛，岳欣然哪里不知道他们的套路，她立时道：“我代家中先谢过诸位豪爽，但诸位远来亭州，便是我亭州之客，哪有叫客人为主家腾地儿的道理？掌柜的，韩东家先时同我说过，你们这头已经加修了新的屋舍吧？”
掌柜连忙如实道：“是，屋舍已经修好了，但一应器具却还未备齐。”倒也可以叫这些客商将就一二……
客栈的火爆早超出韩薛白三家预料，紧急加盖新屋舍早就在安排中。
不待岳欣然回头说什么，陆膺与她心意相通，便已经歉然地看向苗氏、沈氏等人：“阿母，几位嫂嫂，怕是要委屈你们一宿……”
陆老夫人却忽然道：“不委屈。”
她的笑容里，只有满足，哪里有半分委屈。
岳欣然一怔，蓦然领会，痛失爱子却倏忽得归，于陆老夫人而言，哪怕是无间烈狱，亦会不顾一切，更何况只是住处简陋了些？
正因为如此，更不能慢怠了老夫人与几位嫂嫂。
岳欣然向掌柜叮嘱道：“那就劳烦您将新屋舍收拾出来吧，今夜都护、老夫人都歇在那里，一应器具，烦请周全一些。”
一应客商闻言，尽皆愕然，司州大人非但未受他们让出来的上房，反倒去住那未打理出来的屋舍……说实话，大家伙儿也是见过不少官爷的人物，同样的情形，别地官员，坦然受让的乃是九成九，甚至恐怕不等他们识趣让出来，也会令兵士呵斥他们相让……
直到这一刻，不论是平坦的大道，还是焕然一新的客栈，都不如眼前之事更叫所有客商意识到，镇北都护府是什么样一处地界。
掌柜正要劝说什么，岳欣然便直接给了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单独屋舍，黄金骑护卫也更便利些。”
掌柜再说不出一个字，陆府上下都在此处，如今镇北都护府广开商路，这些客商天南海北的，人多嘴杂，谁晓得会不会多生事端，他立时应声下去安排。
岳欣然自然不是只为安全才这样安排，现在都护府来来去去的客商极多，最好不要传出这样的事情，那些新修的屋舍进度她是知道的，虽是简陋少了些器物，但一应布置却是极好的，再有掌柜悉心打点，应该不会太差，只是一宿，明日便往都护府中，那头她就令收拾好了的。
按黄金骑的规矩，莫说是下榻之处，都护所至之处，早就检视得清清楚楚，石头便过来复命：“已经检查妥当，可以请老夫人等过去安置了。”
看到石头，岳欣然却是微微一笑：“石将军明日可也往营中？”
石头点头，按都护的安排，后日要拔营往北，明日军中大庆，他要奉命送御供之物，自然也是在营中的，只不知岳欣然为何这样问。
岳欣然却没有再说什么。
但看着那一双双失落又眼巴巴看过来的眼睛，岳欣然笑了笑：“只要不违背大魏律法、都护府的条例，我司州衙门的大门是永远为诸位敞开的，诸位尽可去寻。诸位奔波数日，今日不妨早些歇下，明日亭州城还有活动，诸位若感兴趣，可莫要错过了。”
说完，便向他们一礼，与陆膺一道扶了老夫人往后院去了。
这一夜，陆府上下自是无法安歇，母子之间数年未得相见，自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因听闻大军后日便要开拨，老夫人更舍不得合眼；
便是岳欣然与苗氏几人，妯娌间数月未见，岳欣然经了许多事，嫂子们也有许多关切，倒是几个小家伙，一路奔波，早睡得东倒西歪，岳欣然拦了不必叫他们起来，就是要拜见叔父，也还有明日。
岳欣然看着沈氏与陈氏通红眼眶，却是心中叹气，哪怕是信中写得再分明，她们此来，怕也是想看看夫君身没之地吧。
看着熟睡的几个孩子，岳欣然心下却又倏忽升起一点迟疑。
另一头，将大漠三载的出生入死插诨打科地交待之后，陆膺忽然低声向陆老夫人道：“阿母，我还有一事……”
陆老夫人不由心中一紧：“怎么？”
陆膺心中愧疚难当：“我好好的在您面前，不是旁的事。”
陆老夫人不由疑惑。
看着陆老夫人一头白发与蒙蒙双目，他心中一酸，原本想说的伤身借口又说不出口，只斟酌着婉转道：“如今都护府并不太平，我与阿岳暂时不欲添孩子……”
陆老夫人神情一顿，不知她想了什么，久久半晌，只道：“好。”
她随即轻轻一叹：“只要你们好好的，如何都成。”

第166章 报应有点快~
陆膺提及此事, 并非是一时兴起，在有的事情上, 他素来思虑甚密, 自幼年起，成国公与陆老夫人之间的事情他便隐约有闻, 如今，他与阿岳之间又有那样的约定，倒不如一开始, 不要令阿母抱有太高的期盼。
至于陆家，陆膺却是想得分明，阿金、阿信、阿和、阿久几个，俱是兄长骨肉，如今兄长皆殁, 他身为叔父, 本有教养之责, 视如己出又有何不可？他是父兄教养长大，他年陆家的家业传到他们几个手上，亦是应有之义。
陆老夫人听着他说些大漠趣闻, 当上镇北都护之后如何风光，终究上了年纪, 又一路艰辛, 提前一日与陆膺重逢，乍喜之下情绪波动，便不免心神疲乏, 在陆膺服侍之下，渐渐睡去。
外间，先时重逢气氛散去，听岳欣然简单说了说亭州诸事，妯娌几个却是渐渐欢快起来，沈氏一意要看岳欣然的官印，睁大了眼睛朝苗氏道：“大嫂！我原本以为咱们当中，最先做官的是你哩！现在可叫六弟妹先啦！乖乖，这可是正四品的大员，与乐州牧平级啊！”
苗氏原本面带倦意，听她这般一说，便笑道：“阿岳才学远胜男儿，就是六弟也是服气的，怎么就说我先做官了！”
梁氏闻言不由温柔一笑：“我也记得当初大嫂男儿打扮，最是英姿飒爽。”
沈氏调笑道：“现在可不成了，被个小家伙拖累……”
苗氏本来心中挂牵，闻言不由羞恼，作势起身要拍她，李书生先时在后头安置好车马，见状连忙上前扶她道：“使不得使不得，向太医可说了，这一路辛苦……”
苗氏却向他嗔道：“你看看阿沈！她可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李书生哪个也得罪不起，只好连连向沈氏告饶：“二夫人……”
几人不免笑成一团，陆膺进来，看到便是这一幕，方时在大堂，众人只是简单问候，此时相见，才觉气氛微妙，李书生扶着苗氏不免有些局促，苗氏看着陆膺，一时也有些无措。
先时当陆膺只是阿孛都日时，一切皆好说。
可如今相见，自己已经再嫁……
岳欣然正要开口转寰一二，陆膺却是微微一笑，向苗氏与李书生先行了一礼：“表姊、表姊夫，先时在益州未及恭贺新婚，皆是小弟失礼。”
众人登时皆松了口气，便是岳欣然也不由笑叹他温柔机敏，照料家人情绪十分周全了。若再唤苗氏为大嫂，她已然改嫁，甚至还有身孕，可她是陆老夫人的侄女，这一声表姊，却是再恰当也没有，纵不再是大嫂，也还是亲人，连带李书生的称呼也一并名正言顺。
苗氏闻言，眉眼骤然一亮，又倏然红了眼眶。
在益州家中收到书信之时，苗氏恐怕才是思虑最重的那一个，六郎活着，那自是天大的喜事，自己过门了、大郎战死之后，他才出生，苗氏看着他长大，陆老夫人精力不济，更多的时候，他是在苗氏亲自带大，同她自己的孩子也无什么两样了，可以说，妯娌几个，她与陆膺感情最深，不是母子，却似母子。
正因为如此，她才既高兴又难为情，便是怕如今重逢之时的尴尬。李书生最知道她的辗转反侧，可她终究是想看一眼陆膺，哪怕当初见过阿孛都日，知道陆膺好好的，此来也许未见得全然得他接受，也还是坚持要亲自来看看他。
……六郎真的是长大了。
苗氏水光涟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李书生喜笑颜开，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
陆膺却走到苗氏面前诚恳地道：“表姊，我自幼在你膝下长大，长嫂如母，长姊亦如母，我只有盼你一生平安喜乐，又怎会介怀？”
苗氏泪水滚滚而下，一拍他的胸膛，哽咽道：“六郎……你、你好狠的心！明明当日就在益州，竟不说上一句！”
此事上头，陆膺确是愧疚难当，可他当日不只是身负陆氏身后血海深仇、英名受辱，更有三千黄金骑兄弟追随于他，他可以与家人团聚，家族呢？兄弟呢？
可再如何，陆膺也知道，终是他对不起家中，好在李书生在畔，多加宽慰，才叫苗氏渐渐心情宁定，岳欣然不免轻声问陈氏：“四嫂，阿家这般年纪，大……表姊这般来亭州，向太医与大师不是随行么？怎未见他？”
陆膺才知道，岳欣然竟连向太医与大衍也一并请来了亭州。他不由心中微妙，向意晚在亭州收徒无数，传医授道；大衍亦是于寺院中名声卓著，德高望重，轻易是不会愿意挪动的。
若阿岳诚意相请，那自然另当别论；但她素来心思颖慧，绝不会无缘无故这般劳动他人。
阿母、表姊与几位嫂嫂乃是家人，他如今扎根亭州，随他北上是应有之意，但向太医与大衍大师又自不同。
除非，在阿岳心中，有什么事，非得这二位不可。
陈氏叹道：“向太医与大衍大师一路随行，颇多看护，二位心慈，亭州又少良医，一路而来，少不得为百姓看诊，白日里，亭州城竟有不少人闻声沿路来寻向太医，他二人见只有一日路程，阿家与大嫂一直安好，便结伴先往亭州城去了。”
他们二人虽然年纪也算不小，但不比一家女眷车马缓慢，若是快马而去的话，说不得已经到亭州城了。
岳欣然无奈苦笑：“也许路上正好错过了。”
她心中清楚，亭州城中有人延医只是一方面，恐怕还跟她书信中委托之事有关，不过无妨，反正次日便可相见。
这一夜，天伦共叙，陆家自是言笑晏晏。
夜深，众人才散罢歇息，有意无意的安排中，陆膺自是与岳欣然一间，倒叫陆膺生出几分局促。
他定了心神，才低声与岳欣然道：“此番益州那边，怎不见岳嬷嬷与阿田同来？”
阿岳当初带着陆家人自魏京迁往益州，一路艰险，岳府陪嫁的却只有两个忠仆，当初在益州，便见她们感情和睦，如今自己阖家团聚，亭州这边，他不日便要奔赴北疆，总是希望阿岳起居多些人照料的，旁人再如何仔细，怕也不如她原本处惯的人。
岳欣然一边捧了清水简单洗漱，一边说道：“岳嬷嬷上了年纪，阿田信中说得分明，前岁她才摔了一跤，我这边一切安好，她先在益州养伤，还需阿田仔细照料，再者，如今家中上下都来了亭州，益州那边的茶田、茶楼还需要人看顾，益州官学已然决定将每岁的茶诗拍卖定为官学来源的进项之一，需要人仔细跟进的。”
陆膺坐在一旁，看她散了发辫，盘膝榻上，这样放松的居家姿态，便是她此时凝眉沉思的神情，也只叫人联想到小儿女的单纯心事，而不会是庙堂家国的筹谋万里——闺中少女的天真美丽宛然可见，令人无端心生爱怜。
岳欣然见他没有安歇的意思，又不知在想些什么，索性向他问道：“你想好了？……决意叫阿家她们都留在亭州？”
陆膺缓慢收拢心神，点头道：“自然。便是表姊，只要她与表姊夫愿意，便都留下。一家人自然还是在一处，我也好照应。”
岳欣然蹙眉不语。
陆膺却是笑道：“怎么？司州大人还担心我堂堂镇北都护看顾不了家人？”
岳欣然明白他的心思，但这里终究是离北狄太近了。
陆膺却是有过考虑：“哪怕亭州并不太平，好歹是在近旁，有什么事也能照料，若是身在益州，真再生什么变故，我鞭长莫及，你亦不在她们身旁，才真是叫人挂心。”
他语声渐渐低沉：“阿岳，我若在，陆府便在；如真有一日，如你所虑，战局不利，阿母、表姊她们在益州就能讨得好？魏京前事，犹在眼前。”
成国公身故之时，魏京国公府的变故几乎历历在目，想到陆幼安之死，便是岳欣然，亦难释怀。
若说成国公父子三人死于两国争锋中的战局算计便也罢了，可陆幼安，分明是死在魏京那些看不清、辨不明的阴谋之中。
政治场中，哪有什么妇孺无辜，对于那些权力倾轧来说，只分有没有价值，是不是抬脚碾过去的蝼蚁。
陆膺转过头来，看着一旁安静的岳欣然，她这样柔顺可爱的模样叫他亦情不自禁心中柔软：“阿岳，我年少时常常自负天资，觉得世上事不过都是如此，便是权谋倾轧、战场争伐，我皆夷然无惧……可是，径关那场熊熊大火、大漠那一夜逃亡，却叫我看明明白白，我能叫世人赞叹艳羡、活得潇洒恣意，不过是父兄庇佑……
当日，我甚至连魏京的家人都无力相护，若无你伸手相援，现在不知是什么情形，阿岳，我终欠你一句谢谢的。”
烛光之下，他语声轻微几不可闻：“阿岳，你放心，我能活到今日，已经是奈何桥上走过几遭的人，无论如何，我也会护好阿母与你的。这世上，谁也不能越过我来伤你，北狄不能……谁也不能。”
那不是青年人热血沸腾的海誓山盟，倒像是将军刻在佩剑上的铭文，奉为信仰，一刻也绝不敢或望。
岳欣然却是看着他，忽然坐近了些，认真地捧着他的脸道：“我不要你来护，我要你护好你自己。”
凉夜照烛影，上一刻佳人还如天上明月，高坐云端，可望不可及，下一刻，便疏忽如捧在手心的水中凉月，近在眼前。
这是没有见过的阿岳，她的掌心柔软温暖，明眸流转却只映着自己，乌发如瀑垂落下来，勾勒出纤弱的肩头和隐约的曲线，惯用的皂角芬芳和着朦胧不清的什么香气淡淡萦绕，陆膺刹时只觉心如擂鼓，呼吸急促。
掌心贴近的肌肤，温度忽然升高，岳欣然不由偏了偏头，疑惑地睇他。
真是要命。
陆膺闭了闭眼，几乎是狼狈地转开了头。
岳欣然忽然明白过来，不由莞尔失笑，她依稀记得，在益州只是她的马夫、无名无分的时候，他分明还有许多小动作，在亭州，明明彼此有过约定和承诺，他却端正守礼得像个老夫子。
岳欣然忍不住凑过去，映了一吻在他的脸颊，柔软发丝掠过之处，酥麻一片，陆膺几乎是用了最大的克制才只是揽住她的腰，只是令她不能动弹而已。
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司州大人！你明日还想开衙理事吗！”
烛光之下，岳欣然伏在他的肩头，却是看得清清楚楚，陆膺竟连耳根都起了一片赤色，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调戏上峰太有趣，一日不开衙又有何妨……”
陆膺额头青筋跳了跳。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与拍门声：“司州大人！亭州急报！”
岳欣然不由一怔，不是吧，报应来得这么快，连个囫囵觉都不给了吗，天知道，她只是调戏一把上峰而已啊……

第167章 北狄之意
数日前, 北域草原，哈尔达贡群山。
正值盛夏之时, 森林、草甸间俱是花朵烂漫, 奔涌溪流途经山间，天际一望无涯, 高高耸立的龙台山最高处却依旧白雪皑皑，与山腰下成群的白羊如云交互映照。
草原的盛夏，一寸光阴一寸金, 转瞬即逝，须要让牲畜补上膘，对草原而言，寒凉的秋季伴随而来的便是鹅毛大雪，必须争分夺秒；山腰之下乃是夏牧场的黄金之地, 鲜草肥美又凉爽平坦, 每寸草地都会被放牧人碾过, 更低洼之处，打着赤膊、汗水浸透的牧民伐草晒干，以应对严酷寒冬。
龙台山腰之中, 连绵营帐皆缀金顶，正阳之下, 金光夺目, 五彩经幡飘扬其上，北狄可汗赤那颜将茫茫草原上的一切尽纳入眼中。
他年轻的时候，繁华的狄宫修建在中原腹地, 丝缂连营、宝石为缀，耀若星月的牛油灯彻夜不息，彼时，他也跟着那些中原的世族子弟诵读诗书，听那些博学鸿儒教导经史，中原的大诗人常爱说民生疾苦百姓多艰……
自北上之后，赤那颜常想，那一定是因为那些诗人没有到过大漠，没有听过他们大漠的长歌。中原百姓再如何艰辛，他们水土丰美、四时宜人，终归是有一处耕作之地，寒冬腊月，终归是能有遮蔽的屋檐、勉强充饥的粮食。
他们草原的牧羊人，四季均需逐天时迁徙，春秋极短，盛夏酷烈，严冬极寒，衣物吃食俱赖牲畜，若遇天灾，中原还有粮食可赈济，可茫茫大漠，牧民唯有跪下祈祷天神庇佑。中原人皆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可在大漠之上，年过五旬便可尊为部落长者。
三百年前，先祖站在此地，俯视着这一切，是不是有着与他一般的慨叹，才立志挥鞭南下？
年近六旬的赤那颜，胡须辫发尽染霜色，身形都有些佝偻，可他的身后，无数王帐勇士侍立，却没有一人敢出声打扰可汗沉思。忽然，山脚传来密集的蹄声，只见山脚一骑径直而来，在这陡峭的龙台山壁道上，竟如覆平地般轻盈而上，一路哨卡尽皆放行——三百年来，龙台山惯例是没有护卫的，所有哨卡俱是今岁才添，能在龙台山以这样的速度奔行的，只有王帐亲卫座下疏勒天马。
来人奔至王帐前百步便滚落下马，五体投地行了大礼，他身后的疏勒天马只是微微见汗打了个喷鼻，神骏是其一，更因骑手骑术精湛，于壁道之上亦知如何令天马更快地奔行，此为其二。
来人将怀中薄薄的羊皮卷呈予赤那颜身前，自有王帐勇士奉上金盘，盘中所盛为秘制的龙台泉水，清澈见底，羊皮卷在泉水中一浸，立时显露出弯弯曲曲的北狄文字。
赤那颜略一扫视，面上难辨喜怒，只吩咐道：“起龙号罢。”
悠长的龙号响遍草原，这号声，与战场之上响起的牛号全不相同，它低沉悠长、格外雄浑，它响起之时，仿佛不是在大漠吹起，而是在人心中回荡。
不过几息之间，几位王子便悉数抵达到王帐——按北狄可汗定下的军律，即使是王子，听到龙号相召，十息之内未曾抵达，一样军法处置，更不要说麾下其余大将。
二王子拖勿亚率先问道：“父汗召我等前来，有什么要事么？”
四王子忽楚道：“父汗，我方才见秘探上山，可是有什么新的消息？”
北狄可汗盘膝坐在白狼皮上，一语不发，三王子阐于心中一动，抚胸一礼道：“父汗，自阿孛都日投了大魏之后，草原上已经起了风声，龙台山的天马被魏人骑着，西边的牧民跟着魏人来过龙台山，现在竟主动向魏人纳贡以求庇估……”
拖勿亚闻言不由皱眉道：“阐于！你何必长魏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群马匪不过趁着我们出兵大魏，才联合大漠上那些偷偷摸摸的老鼠借机偷袭摸上了龙台山，如今父汗在这里，你看他们有谁敢来犯？！”
阐于没有和拖勿亚辩驳，只是静静看着北狄可汗：“父汗，强壮的幼狼就是在吃奶的时候也能看得出凶悍，阿孛都日在草原之日便已不凡；头狼都知道要咬死窝中强壮的凶崽，更何况现在阿孛都日成为镇北都护，床榻之旁，怎么能允许血仇之敌安睡？”
四王子忽楚也不由出声道：“三哥，你也是不是太谨慎，我听说，魏人正同梁人交战，大魏的皇帝可没有给阿孛都日一兵一卒，他一没有粮草，二没有人手……不值得三哥你这般一直惦念吧？”
忽楚忽地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然后，他忍不住笑道：“三哥你难道还在记恨上次败在阿孛都日手中之事？你放心吧，以他如今能耐，想守住亭州还差得远呢，父汗要收拾他，不过只是举手之劳！”
如今北狄可汗年势已高，膝下几个成年儿子之间，便不免关系微妙；拖勿亚与忽楚俱是母族显贵，忽楚是左贤王的亲外甥，拖勿亚却是右勇王的侄外孙，只可惜，右勇王年势已高，先一步亡故，当日，北狄可汗甚至还许阿孛都日以右勇王之位，足令拖勿亚风声鹤唳——他自然是希望由自己的表舅父来继任右勇王，却偏偏帐中并不消停，倒叫可汗不动声色削了好几员大将，拖勿亚不免有些焦头烂额，连带对阐于也警觉起来，谁让他们三人之中，阐于素来最得父汗青睐？
听闻忽楚的话，阐于不免神情一淡，当日败于阿孛都日确是他生平少有的奇耻大辱，王帐之内，只论功勋，可不说出身。
拖勿亚亦是灵光一闪，调侃道：“阐于，上次草原会盟，你是不是看中那土谷浑的明珠了？哈哈，你是我北狄的王子，身份尊贵，如果想要，给你当个侧妻也无不可，你也不必急于一时去争那勇士的头衔吧？”
他不提此事便罢，此时一提，阐于面色更是倏然难看，但他只口气淡淡道：“二哥说笑了，我们大漠儿郎，何患无妻？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不涉私情。”
几人唇枪舌箭之中，北狄可汗将羊皮卷扔了出来：“够了！”
几人登时收声，拾了羊皮，打开一看，三人几乎同时惊愕。
拖勿亚举着那羊皮卷，兀自有些回不过神来：“这怎么可能？亭州没有粮草，魏人正与梁人交战，一个女人，能以一己之力调集这样多的粮草到亭州？！父汗，这秘探的消息可靠吗！还有阿孛都日……那可是十万大军啊！”
不是他鲁直，但凡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会这样追问，实在是这消息太过匪夷所思，不但平息了灾民之乱，还为阿孛都日筹集到了那样多的粮草，阿孛都日收拢了十万边军，亭州的粮草居然能毫不费力地跟上……这这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是他们北狄的王帐之军，所需粮草也要半掠半备，甚至多半是要仰赖掠夺。拖勿亚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不过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弄出这么多粮草来？她同祭祀一样，会什么巫法不成？
便在此时，大王子术突才姗姗来迟，进得帐来，不多不少，正是十息，但他一身风尘，显是赶来王帐并不轻松，但帐中人人俱是看着那张羊皮卷，谁也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他亦只是静默地立于一旁，并不凑上去。
阐于根本不屑于搭理拖勿亚那个问题，他只开口斩钉截铁地道：“父汗！必须趁这阿孛都日羽翼未丰之时将他除掉！”
只恨当日在流离城没看出那岳姓女子的厉害，若早知她这般能耐，哪怕放跑了北狄皇帝也该将她掳至大漠，至不济，也要将她斩杀当场！若按秘探所载，若没有这女子，亭州不会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拖勿亚回过神来，若是这消息有问题，父汗怎么会给他们看？自己真是问了个蠢问题。
但他反应尚算及格，立时提出阐于建议的不妥之处：“此时正是夏牧之时，牲畜俱在上膘，便是你再看那阿孛都日不顺眼，也必要再等等，否则，饿死了牲畜不是闹着玩的！除非，不动大军，你能收拾得了他。”
阐于与忽楚同时眼神闪动：“我有办法！”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不约而同眯了眯眼，暗流忽然汹涌。
待忽楚率先开口说完，阐于忽然笑了笑：“父汗，四弟此计甚妙，便先按他的计策行事吧。”
忽楚瞥了他一眼，总觉得阐于似乎还藏着什么心思。
却听北狄可汗咳嗽一声：“你们慢慢长大，我也慢慢老啦，这王帐终是要传到你们手上的。”
帐中忽然寂静。
北狄可汗笑了笑：“阿孛都日这狼崽子不错，便交给你们练手，看谁先拔得头筹吧。”
三人踏前一步，齐齐应是，眼神俱闪动着不容错辨的兴奋光芒。
随着这句话，陆膺立时成为了整个北狄可汗大位追逐者竞相追击的靶子，这场争夺，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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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安，韩家客栈内，被拍门声吵到的岳欣然认命地开始挽发，陆膺自去开门。
门口的石头神情古怪地看了看衣着完整的陆膺，视线情不自禁向内瞟了瞟。
陆膺不爽地道：“何事？”
石头神情一肃，附在陆膺耳边轻声一说，就是陆膺也不由神情一变。
“营中所有疏勒天马悉数腹泄难起！”

第168章 此夕欢聚（补完）
岳欣然收拾得极迅速, 不过片刻便出来道：“我方才听到了，具体情形如何？”
石头忙回道：“口信来得快, 未曾细说, 估计事起得急。”
陆膺便道：“不若这般，我先回营中, 你与阿母、各位嫂嫂晚些再来……”
岳欣然却是若有所思。
陆膺问：“怎么？”
岳欣然笑了笑，却问石头：“向大夫与大衍大师是否已经到了营中？”
石头不解其意：“营中传讯并未提及。”
陆膺心中一动，若是天马集体腹泻之事, 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却偏偏是在向意晚与大衍抵达之时……他看了岳欣然一眼。
岳欣然起身笑道：“无妨。我先回城吧，正好将益州所来之物先运回去，先时答应给将士们备好的欢宴还得先准备起来。你陪阿家他们慢慢入城，不急。”
石头听得一头雾水, 疏勒天马乃是坐骑, 论理乃是营中的重要军需之一, 怎么司州大人却说让都护大人不必着急，她先去处置？
谁知陆膺却道：“也好，我陪阿母天明之后再进城。”
二人简单商量完毕, 岳欣然本就轻车简行而来，不需收拾什么行李, 陆膺便命石头随护她回营中。
天色蒙蒙亮之时, 岳欣然已经抵达亭州城外的大营，话唠迎了出来，见是岳欣然自己来了, 不由吃惊地看了石头一眼，岳欣然却问：“情形如何？”
话唠连连歉然道：“我听闻昨夜向太医与大衍大师入城，便连夜请来了营中，向太医开了一副疏莲赤子方，现在已经止住了，原也没有太严重，怎么连累您这一夜奔驰……”
岳欣然点头笑道：“无事便好。”
向意晚身为人医，竟也能止马泄……不过思及医理相通，也许只是在少部分药品宜忌与剂量上略有差异，向意晚素来不是那种遇到碍难会袖手旁观之人，倒也真是凑巧。
岳欣然转头对石头道：“我在营中有华将军在，有劳石将军相送，只是都护大人那边，一家老小俱在，恐怕要再劳烦石将军多多费心。”
石头回了一礼：“并没有多少距离，本是份内中事，我这便去向都护大人回话。”
石头拍马便向客栈去了，岳欣然却向话唠道：“向大夫与大师在何处？我去瞧瞧。这些益州而来的东西，留在营中给都护大人吧。另外，劳烦派人去邓典学家中相候，若他起身，向他说一声，便说向太医与大衍大师已经到营中来了。”
说罢，二人向营中而去，因为天马腹泻的缘故，这一夜营中起了个露天的篝火，彻夜不停的捣药，整个营中都弥漫着草药的苦涩香气，倒将那股不好闻的臭味给掩下不少。
岳欣然在马棚间看过去，大概是因为向意晚的吩咐，所有天马都离开了原本腌脏不堪的旧棚，全部迁到了洁净的新棚中，已经渐渐在用些草料，虽然看着精神有些微萎靡，岳欣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其中一匹的额头，它侧头轻轻喷了口气，看着确是恢复了不少，没有什么大碍了。
篝火旁，向意晚与大衍俱都年纪不小了，宿耕星更因为一直操心天马衍育之事，生了这样的变故，一般守在营中，此时三人正斜倚在临时铺起的床榻旁闭眼小憩。
岳欣然比了个手势，命他们不必惊动三人，忽然有人跑过来，叽里呱啦地一大通话，话唠喝止不及，向意晚三人先后惊醒，见天光已经微亮，宿耕星连声骂道：“向大夫不是说了！两个时辰必要叫我们一次！”
话唠连忙道：“按照向大夫的吩咐，每过一个时辰将药汁拌了鲜嫩的草料喂下，现在腹泻已经止住了，情形大好，故而不敢叨扰几位先生。”
说罢，他不由瞪了一旁手舞足蹈的罕斥奴一眼：“还没追究你们照料不周的罪过！什么益州佳酿！没有你们的份！”
罕斥奴情急起来，又是一通听不懂的噼里啪啦。
岳欣然自与向意晚、大衍二人见礼：“向大夫，大师，益州一别，又劳烦二位千里奔波，此番天马变故，多仗出手，不胜感激，俱在心头！”
向意晚却是摆了摆手：“益州那头，我带的弟子够多了，向氏医馆早能自行运转，我待着也颇无聊，不过，你先时所说的，酒精之术能帮助产妇顺利分娩乃是可以‘消毒’之故，故而推测可在战场外伤之中大展身手，到底是真是假？”
岳欣然微微一笑：“酒精对于分娩的帮助，向大夫不是已经有心得了吗？”
向意晚拈须沉思：“我试过许多法子，确如你所说，只要以酒精洗净稳婆的双手及一切器具、布料，便能减少产后发热之症，余者，不论是服用，还是配合其余药物均无改进……难道，外伤之上真如你所说，有什么看不见的毒气，而这酒精又恰能‘消毒’不成？”
向意晚登时陷入学术迷思，大衍却是吟颂佛号淡淡一笑：“我与向大夫，俱为众生而来，救人一命，胜造七层浮屠，何分亭州益州？”
宿耕星闻言登时肃然起敬：“司州大人在益州结交的，果然俱是高风亮节之士！二位能来，实是我亭州百姓之幸！一应起居，有任何不便之处，司州大人诸事繁忙，二位尽可来寻我。”
这二人俱是通晓医理，不正是目下亭州最急需的人吗？那位向大夫居然还是魏京太医院出来的，这一夜对马匹都是药到病除，甚至考虑到马吃草料的特性，这疏莲赤子方开得十分巧妙，所需四位药方俱是如今时节野外常见，又不需要煎服，只要捣出药法拌在草料中便可服下的，太医之名，实至名归，否则这一夜，还不知要怎生折腾呢！
岳欣然却就这次腹泻事件又多问了一些：“今夜之事，二位可知是何缘故？”
向意晚略现迟疑：“我不是马医，这马儿口不能言，亦无法察探脉象，只能就人体出现类似病症加以推测，这般集体腹泻不停，又因疏莲赤子方立时便止，多半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我观这些马匹俱是少见的强健之种，便没有这药方，只要将先时所吃的东西停下，辅以清水，过个两三日也会自行恢复。”
向意晚素来有一说一，不是那等爱好浮夸宣扬自己功绩之辈，更叫营中上下好感倍增，他所提及的食用不洁的事，无疑可信度极高。
话唠却神色郑重道：“因为此营中皆为疏勒天马，品种珍贵，事关重大，故而除了我麾下的兵士，还有负责伺喂的胡人，应该没有其他人能接触才是。一应草料，专人专管，责任分明，论理不应生出今夜之事，亦有可能事出不巧，司州大人放心，我定等查明。”
此营许多兵士均是侦骑、斥侯出身，要想在他们面前弄鬼，那可真是需要极大的能耐才成。
自岳欣然而下，众人俱是相信黄金骑的本事的，只需等待查探的结果便好 。
岳欣然点了点头，对向意晚、宿耕星与大衍三人道：“三位辛苦一夜，既然天马情形已经稳定，不若回去好好安置？”
宿耕星却是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罢了，我这上了年纪，回去也睡不着……对了，你那司州衙门到底攒了多少商贾了？我早前便听闻，运来的米粮都快有四十万石！听那厮说太平仓都盛不下了！你今日到底还有什么打算？若只是简单开个欢庆宴我可是不信！”
岳欣然也跟着笑起来：“一应接待有姬先生负责，我也是不知，宿先生若想知道，我等不如往宴席场上去，稍后姬先生必是要来参加的，您一问便知。”
宿耕星十分热情地给向意晚、大衍介绍着今日的活动：“大军明日就要开拨往北边去了，所以今日在军营外安排了一日欢宴，司州大人先时答应了会有不少节目，听闻还有益州佳酿……听闻你们益州佳酿又清又烈，是真是假？那‘酒精’听来也是不俗，那又是何物？”
几人一旁兴高采烈之时，岳欣然却与话唠商议着什么，旁人只依稀听得：“……兵士俱可往宴席上与民同乐，这些胡人如果你查清了没什么，便也放他们去吧。”
话唠应是。
听宿耕星手舞足蹈地介绍了亭州这段时日的变化，向意晚与大衍哪里还有多少睡意，在益州一贯是知道岳欣然手段非凡的，三江世族被耍得团团转不说，又开了益州官学，首创诗歌拍卖资助官学的先河，没想到啊，这到了亭州，一跃成为四品高官不说，更是腾龙入海、翻云覆雨！
几人一边走着，一边已经隐约看到了今日的活动场地，此时天色才将将亮，场地上已经十分热闹了，这地界是早早就搭好的，各色棚子安排仿若街道一般，在最中央搭了一个最显眼的高台，扎着醒目的彩绸，晨光中闪闪发亮。
许多商户抵达了会场，正在将各色货物卸下，里里外外忙碌着布置。
看着商贩们进进出出充满干劲、十分忙碌的模样，再看这样一个绵延数里的会场上，马车已经自亭州外排着长队轮番抵达，向意晚与大衍都不由咋舌，便是益州城中举办庙会也不过只是这样罢了，可亭州才经过几轮大战，今春差点饿死几十万人哪！
但商贩们的期盼与激动却做不得假，他们一路看到那宽敞的大道、百姓们的感激也做不得假，二人不由对亭州如今的情形深感赞叹，宿耕星一路说着，一路与有荣焉的得意。
岳欣然不由好笑：“宿先生可莫要再夸了，你再夸下去，我把向太医与大师诓来亭州的意图可就兜不住了。”
三人俱是一愕，岳欣然正要说什么，忽然有黄金骑向她回禀了什么，岳欣然不由大笑，她一指远处一骑道：“看，意图来了。”
此骑来得十分着急，一样自亭州城而来，但一路显是十分着急，不断超过了许多马车，连身后跟着的数骑都急急甩脱了。
黄金骑远远打出了呼哨，来人更是急急挥鞭，直直朝岳欣然等人而来。
待到近前，这马上骑士几乎是滚落下马，冠是斜的、衣襟也是歪的，气都没喘匀，就直直瞪着向意晚，双眼中迸发出热烈的光芒：“这位定然就是向太医！”
宿耕星骇然失笑：“邓典学！你怎这般模样！”
邓康一愣，随即看一眼向意晚，显是为自己的失礼懊恼不已，连忙整了整衣帽，才通红着面颊、庄重地上前，恭敬地对着向意晚一揖到地。
这般的尊重与礼遇……前前后后令向意晚这样素来不讲究俗礼的人物都吓了好大一跳，实在不知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邓康连忙起身，搓着手道：“学生……学生是司州衙门的典学邓康，久闻向大夫之名，想延请您往北明官学……”
说着，他眼巴巴地盯着向意晚。
宿耕星简直扶额，这哪是延请，就是街边卖汤饼的小贩都比他说的好听！
宿耕星连忙在旁道：“向太医一路而来，应该能看到，我亭州饱经战乱，莫说医者，就是百姓都流离颠沛，司州衙门努力之下，百姓才离饥馁，却苦无良医，如今正值暑气最炽之时，我在田间常遇百姓受热毒之苦而无力累倒……
向太医你能妙手回春，可我亭州却有太多需要你的百姓，故而司州衙门成立了北明官学，邓典学乃是山长，此官学不同益州官学，不只教授四书五经，只为未来官员而设，我们亦教导未来益州所需的所有人才，医者亦是其中之一。
邓典学这是想请您担任北明官学的医者之师哩！他一介文官，方才分明是奔出了生死时速，可见求贤之心何其恳切，向太医便答允了吧！”
向意晚这才听明白，他是为了延请自己到官学去教导弟子，向意晚不是那种敝帚自珍之，他在益州倾囊相授，数年间也带出了不少得意弟子，但他眼前却是另有顾虑：“我此来亭州是为了研习酒精之术在外伤上的应用，说不得是要往军中的，邓典学一片诚意我本不应推却……”
宿耕星不由感到惋惜：“啊，竟是这般不凑巧……”
邓康却是急得面上更红：“向太医，不妨事的！”
众人惊愕，却见这位素来最为古板守社的典学大人竟是思路清晰：“医者本就应近病患而习之，向太医既是要往北，那一众习医弟子便该随先生往军中，北明官学，非一地之谓，乃大师之谓也。”
此言一出，宿耕星都大觉意外。他忽然觉得，司州大人将官学托付于邓康，也许当真是明智之极。
向意晚亦觉被邓康诚意打动，这时代的杏林圣手虽受尊敬，但所有医者的地位却依旧不高，甚至划分在工者之中，与一众工匠并列，邓康愿意将医学列入官学之中，并且，以他的口拙，竟脱口提出“……非一地之谓，乃大师之谓也。”实是发自内心推崇医师与医学的价值。
这两个人，一个是从医出发的研究者，一个是钻研经史、一心办学的大儒，俱是言辞朴实无华之辈，问答间，俱是相谈甚欢，认真讨论起如何在官学中设立起医学这个学科来了。
按照邓康的观点，医学生不只应该师从向意晚，还应该更多延请别的医者，医学，也应该像儒学一样，有自己的四书五经，整理出经册典籍，以供弟子研习，有清晰的成长路径。本来，他既然已经将医学列入官学的科目之中，那就应该与其他科目一般一视同仁，要有教材、有清晰的课程规划、有明确的先生。
这和向意晚原来手把手带徒弟的差别也太大了，二人一时激辩，一时沉思，旁人竟是谁也插不进去。
大衍在旁围观，面上挂着得道高僧的微笑，只可惜被岳欣然一把拆穿：“大师可不要只顾看戏，邓典学再晚一些也会找上你的。”
大衍差点没崩住：？？？
这位岳娘子年纪还小、不似现在这样位高权重之时，就已经十分厉害了，别人残存着些许心理阴影也是正常……
岳欣然摸出一张纸，面上露出入谜之微笑：“大师，你一路入亭州，就没有觉得眼熟吗？”
宿耕星看着那张粮票，不由一脸迷茫，这粮票，又与大衍大师这方外之人有什么关系吗？
大衍却是略松了口气，面上挂着矜持微笑：“昔日一点崎岖小道，能为亭州百姓带来些许便利，也是我佛慈悲。”
岳欣然却是摇头：“这并非是什么小道。我请大师来，是请大师将此道发扬光大。”
大衍真的快崩不住了，不就是当年用这些东西坑蒙拐骗了一次被抓个正着吗？这么多年了，这还过不去了？？？
岳欣然却向宿耕星道：“宿先生就没有觉得奇怪吗？这粮票在亭州可以买粮、住店，几与银钱无异，但它不过只是一张纸，我就不怕有人仿制？”
宿耕星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司州大人，你所问之事，我亭州街头的小儿都想过，毕竟，一张粮票可换许多饴糖呢！但你这粮票上，这许多弯弯绕绕的图案，每张都一模一样，色彩也一般无二，便是丹青圣手，想画一张一模一样的出来都是极难。”
那些弯弯曲曲、难以伪造的线条若是来一个道士，定能一眼看出熟悉，因为与他们日常所用的符箓太过相似，事实上，大衍原本行走“江湖”，符箓亦是来源之一，有时为了大批量出货，太复杂的符箓画起来费神又费工，便生出一种类似印刷书的机关，一次刻好模子，便能批量成型，也绝对没有偏斜的情形。
个中曲折，比如大衍为什么懂得这许多旁门左道，又为什么由道入释，实是极难为外人道。
岳欣然只笑了笑道：“可见不论是什么缘故，这些东西也是学问，北明官学兼容并包，也希望大师能一并传授；此外，这粮票如今无人仿制成功还有一个缘故，时日较短罢了，我也还望大师能继续改进。”
要说仿造啊、弄鬼啊……这是大衍的本行啊！他眼前一亮，立马就想出了许多主意。
几人说笑间，宴会场是彻底热闹起来，阳光灿烂中，做吃食的商贩们支起了摊子，扑鼻的香气伴着吆喝此起彼伏，各色新奇的货物引得不少城中赶来的百姓驻足流连，高台之上，已经隐约可以看到窈窕的身影在纱幕后拨轴弄弦，隐约的淙淙丝竹令这原本荒凉的空场之上，生出几分旖旎。
便在此时，随着长长一列车队抵达营外，车上男女老幼相携而下，军营中忽然响隆隆的军鼓之声。
整个宴会场中，所有人俱是止了手中之事，情不自禁向营中看去，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今日聚在此处，是为了宴饮，更是为了欢送，送他们的亲人北上而去，迎接未知的凶险旅途。
北疆儿女是不屑什么哭哭啼啼的，谁说他们北上就一定回不来呢？多不吉利。……哪怕纵是知晓前途凶险，又何妨今日痛饮，纵情高歌，尽享此际欢乐。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才是北疆儿女的本色！
忽然，有人抽动了鼻子：“这是什么？怎么这般香！”
不知是谁，恍然道：“益州佳酿！这定然是那益州佳酿！传闻清澈如水，其烈胜刀！竟这样香！”
军营之中，一人一碗酒发了下去，逼人的酒香勾得人压根忍不住，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炽烈的酒意汹涌而上，仿佛无尽战意随之燃起，几乎人人直叫痛快，这才是酒，以前所饮尽皆不算！
邓虎饮了之后，真是发自灵魂的赞叹：“真不愧是益州佳酿，果真够劲儿！”
然后，他看着空荡荡的碗不由大声道：“都护大人，这酒也太少了吧！”
陆膺将自己那碗一口气干了，才出了口气道：“好像是少了点。”
话唠马上道：“就是，一碗就没了！才尝出个味儿呢！”
陆膺斜睨了他们一眼：“少就对了，本来就只是叫你们尝个味儿。传我的话下去，今日宴席，不过是叫他们同家人共聚天伦，好好道别，，酉时必得归营。逾时不归，军法处置！若想尽情痛饮益州佳酿，随我马踏北狄大胜归来，自会叫你们敞开了喝！”
众将传了令，便开了营门，兵士多为北疆人，自去外边与起来的家人小聚，众将中许多是黄金骑出身，家人不在此处，便不由落在最后、一起愤愤吐槽，真是忒憋屈了，一人一碗，一口就没了，还不如没喝呢！好歹不能朝思暮想！这样一想，此番北上，更不能轻易死在狄寇手中，否则岂不是再也喝不到了？都护大人真是好精的算盘！
这般说着，忽然有人喊道：“石头！石头！”
石头茫然回头，谁叫他？一辆马车旁，他忽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阿父！”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昔在益州之时，他也只是远远在村外看一眼，见家人受夫人照顾一应俱是安好，便不敢再上前，身份未明，他不敢连累家人；一众兄弟都未得与家人团聚，他又怎能自私？
可现在，他们竟来了亭州……忽然想到司州大人先时所问，石头蓦然间就红了眼眶，再顾不得什么将军形象，立时奔将过去。
不只是他，一众益州将士均是寻了自己的家人，这一日，不只是一众亭州将士士得与家人团聚，益州系的将士亦是一般，到得这时，也没有什么将军、校尉、小卒了，只有父亲、兄长、儿子。
那些攒在怀中、捂得温热的粮票，握在手里，成了小侄女的饴糖，没吃过糖果的小丫头珍惜地吧嗒吧嗒吮吸着手指头，笑得甜甜的；倒出来，成了阿父碗里的果酒，庄稼人米粮精贵，轻易哪里敢以粮食来酿，一边叨叨着太破费，一边喝得眯起了眼；簪起来，成了阿母头上的银钗，店家的铜镜里，辛劳一生的妇人笑出了长长的鱼尾纹；剪裁开，便是妻子身上的新衣，她看着自己，温柔的笑意晕红双颊，一如新嫁嫁般美丽……
万里晴空，阳光灿烂，不约而同地，大家放飞了许多的纸鸢，仿佛升起五颜六色的祝福与期盼。
此一时，丝竹悦目，烟火喧闹，晴空福愿，世间圆满，无过于此。

第169章 闹市死人
这一日的亭州城外, 端的是十里繁华，热闹喧哗, 卖葛麻丝缎、皮毛衣料的就摆了整整一条街, 各式家用、小农具的又伸出一条街，专门的牲口市场更叫人大开眼界, 吐谷浑的毛牛、北狄的烈马应有尽有，那卖各式吃食的更是塞得满满当当，雪白的乳酪加上一勺饴糖, 酸酸甜甜，汤饼浇上熬得浓稠的骨头汤，香飘十里，锅里炸的饼子，滋滋地泛着喷香……
放眼看去, 俱是漫天洒粮票、给家人买买买的兵士将领, 叫梁风甫这一行人还未进城, 便被亭州城的繁华与富庶震惊。
“乖乖，这么多人，几十里地的场面……就是魏京那朱雀门外大街, 也不过如此了罢？”
“岂止，我才从魏京来……如今朝中忙着与大梁交战, 哪里有这般百姓和乐, 我看这亭州城中的百姓买起东西来，比京中百姓还要慷慨哩。”
梁风甫闻言，连忙道：“嘘……噤声, 这是如何好比得的？那毕竟是天子脚下。不过说到大战，这亭州城不是今春才有大战，眼下当真是半分看不出，他们用那粮票买来买去，与银钱也不差什么了吧！”
听闻当时亭州城一穷二白，竟靠着这小小的粮票让各式东西能够畅通无阻的交易，当真叫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客商也大开眼界。
“可不是，听闻都护府早放出话，那粮票不论何时俱可往都护府的粮仓换粮，喏——”
那客商给梁风甫悄悄一指旁边，只见高高挑起的族旗上，一面写着“茶”字一面写着“薛”字：“听闻这薛家不只给都护府运粮，还帮着在亭州城做那粮票兑换米粮的买卖，如今连本带利不知道翻了几番……真不愧那个‘薛’字啊。”
那门口立着的小二见他们瞧过来，却大大方方地笑道：“几位是外地来的客商吧？进来喝几杯茶解解渴？咱店里可是益州清茶哩！”
众人不由咋舌，益州清茶！
今春益州官衙向天下商贾下了帖，有的人因为诸事繁忙未能赶往，有的人因为豪富天下，未将边远益州放在眼中，有的人是因为距离太远，收到消息已经太迟……可最后的传奇却是天下皆知，随着茶诗流传，益州清茶之名煊赫一时，世家莫不以饮此茶为荣，尽管价比黄金，却依旧引得那些簪缨大族趋之若鹜，未能赶上这一波行情的商贾莫不捶胸顿足。
要说天下做买卖的人，富可敌国、甚至像囤货居奇那典故中的人也不是没有，他们倒过东海鸽蛋大的明珠、贩过垂坠如水的顶级益锦、出手过南海的血珊瑚、前朝帝室的珍奇，更不要说天下居首的盐铁之利，哪一样背后没有一个煊赫的姓名？
益州清茶再如何受世族欢迎，就算失之交臂，也不至令这些天下有数的巨贾这般失落。
但是，如今的商贾行情中，益州清茶哪里还是一样货物，那已然成了敲开一扇扇豪族大门、无往不利的敲门砖！
那些顶级世族攀比成风，尤其是南边的陈朝贵族，承平日久，奢靡成风，益州清茶价比黄金，还有什么比饮用此茶更显豪奢？
可以这样说，如今这行情，让那些纵然是手上还有益州清茶的商贾，哪怕别人出价再高，也断不会轻易将茶卖出去，反而会囤在手上，只肯在最佳的时机，以清茶去进行更高层面的交换，比如一条商路、参股的机会等等。
可现在，这亭州城居然有人敢以益州清茶开起了茶楼，只要出得起银钱，竟人人可饮，这样大的手笔，如何叫人不咋舌。
但看到那个“薛”字，梁风甫心中却更是印证了那个暗地里的消息——镇北都护府那位司州大人，为酬谢韩薛白三家，愿以明年益州清茶的优先拍卖权作为交换，便也难怪薛家有这样的底气敢将益州清茶拿出来开茶楼了。
梁风甫略一思忖，便率先道：“既来了，便尝尝吧，诸位，请。”
其余商贾更无二话，来都来了，自然要进去见识一番。
里面又是另一番天地，各桌三三两两坐着人，谈笑风生，气氛虽不如外头街道喧嚣，却也十分热闹，梁风甫一进来，堂中竟有人高声唤他：“梁贤侄！你怎么才到！快来快来！”
梁风甫看了一眼，顿时大吃一惊，竟是他父亲在世时早年于魏京结交的富商们，这些人素来只在魏京的大场合做大买卖，极少将地方上的小游戏看在眼中，此时竟坐了满满一桌，梁风甫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恭敬问候：“詹世伯、杜世兄……”
在这些人相互引见之下，他挨着打了招呼，中央最大那桌，只坐着寥寥数人，他却一个也不认识，或面相儒雅，或慈眉善目，但眉宇间均有不容错辨的大商气度，其余热热闹闹彼此捧场的大商贾都轻易不敢上前搭话，足见地位之高，绝非凡俗，以梁风甫的周全，不由面露迟疑。
他唤詹世伯的人低声向他说道：“你仔细看看中间那位。”
梁风甫小心翼翼地打量，转过头神情震骇：“王家的家主！”
王家虽发迹于大魏，可王氏族人数百，几乎散布于大魏诸州粮道的大买卖上，虽是商贾，其权势影响之大，传闻亦可自由出入大魏顶级世族的豪门宴席间，绝不能再以商贾的身份简单视之。
这样的大人物竟也亲自来了！
梁风甫情不自禁去看能与王道远同席而坐的几人，能与王氏家主对坐，地位必是相当，这几人又是多么大的来头？
这小小的茶楼之内，他们几人居于中央高坐，却也不避旁人，慈眉善目那人笑道：“白世伯、王世兄、许世兄、韩老弟，先时未料你们大驾将临，尤其是许世兄，更是千里迢迢，横渡晋江而来，着实不易，此地乃舍弟临时所建，不免简慢了，还请几位恕罪则个。”
众人皆知那桌人身份不凡，在那人开口之时，便已经静下来，听他们说些什么，结果听到那几个姓氏，再听说话人的口气，旁边原本互相悄悄打探消息的人悉数静默，彼此神色间俱是吃惊。
薛氏家主薛丰已然是当世有数的富贾了，可听闻薛氏之中，他的兄长薛瑞更是不世出的经商奇才，只因缠绵病榻才将家族交到薛丰手中。那说话之人，慈和眉宇，果然难掩一丝病气，薛丰在他下手坐着，十分恭敬的模样。
能令他亲自开口招呼……其余那些人物，王氏家主王道远、白氏家主白景福、韩氏家主韩青不必说，俱是当世一流人物，都是公卿王族的座上宾客，平素偶尔可在天南海北各大世族的宴席上露一面，现在竟破天荒地齐聚于大魏北疆这蛮荒之隅。
更有那位姓许的客人，许多知晓大魏境外之事的人，才倍感震骇，薛瑞提及那位是“横渡晋江”而来，又姓许……若他们所料不错，这位竟是大陈那位赫赫有名的“黄金几许水流去”的许氏么！许氏的买卖之大，听闻连陈朝公主都娶了一位到府中，如今竟自南数千里而至亭州！
梁风甫自探听清楚了镇北都护府的消息之后，虽然一直笃定，这是他一生也难寻、光复家族的绝顶时机，但现在，他忽然对自己的判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信心来。
有这些人物在场，其他的商贾自不敢轻易再出声，俱是凝神细听这些大人物都在说些什么。
白景福乃是白小棠的祖父，闻言只是拈须一笑：“薛贤侄谦逊了，能在短短时日，将茶楼开遍亭州，足见小薛贤侄的能耐。”
王道远拱手一礼，笑道：“谢过东道的清茶，我现在可算是知道，年初韩老弟向我王氏商借雍州汉中的米粮是往何处去了。提前恭贺几位，明岁的清茶生意又将再上重楼！”
韩青闻言大笑道：“彼时收司州之信，筹集米粮走得太急，未及向王兄解释，皆是我之过，以茶代酒，我自罚三杯！”
薛丰嗤笑道：“你这是自罚？莫不是耗我薛氏的茶水来了？”
众人皆笑，王道远更笑得意味深长：“韩老弟是走得太急了，司州大人的书信晚了一日才到，否则我定会早早与你相约至此，也不至耽误到现在，岂不惜哉。”
此言一出，气氛登时微妙，王氏的米粮买卖遍及天下，岳司州相邀亦是情理之中，但他却此时才至……思及韩氏商会其实并不专营米粮买卖，却自王氏借了那许多近处的米粮，搞得别人自他处筹集米粮却此时才至，其中意味，当真是十分很棒。
几人打着机锋，但生意买卖做到满天下的地步，面上却俱是笑语盈盈，韩青更是忙不迭地作揖致歉，却绝口不提现下王氏如何进入亭州之事。
许知闲一个陈朝商人，身处其间，却未见任何疏离之态，他只是微微笑道：“哦？这般说来，我还要同几位多多亲近，几位知交偶识清茶便觉妙不可言……明岁还要多赖几位周全。”
以黄金许氏与陈朝皇族的关系，能叫他这般奔波到亭州来亲自求茶的，这几位知交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素闻陈朝借天险之利，安然历经数代而耽于享乐，如今看来，怕是多半为真。
而如今魏梁交恶，北有狄寇，陈朝数代既失北上雄心，短时间内，做上几笔买卖，风险还是不大的，几人言笑晏晏间心中百转千回，各自打起了算盘。
便在此时，茶楼外忽然传来极大的喧哗，原本谈笑风生的富商巨贾们不由略停了一停，薛瑞微微皱眉，薛丰身为东道主，自然遣人到外间查探，却听那喧哗声非但没有止住，反倒传来一阵惊叫。
薛丰立时拱手道：“诸位稍坐，我先去……”
薛瑞却已经起身道：“走，我也去看看，堂堂镇北都护府治下，谁吃了熊心豹胆，竟敢生事！”
却见一队官差冲进茶楼，已然拿住了一个人。
众多商贾不由大吃一惊，不是素闻镇北都护府一直优待商贾么？眼前这情形，可看不出半分优待啊！
一见王道远等人，那被拿住的人立时大声朝王道远道：“家主！救救我啊！”
竟是王氏商队中的人。
众人看向王道远，不由视线微妙，如今镇北都护府几桩在买卖把持在薛白韩三家手中，王氏想要入局，看来并不容易啊，可是，若连王氏都无法进入亭州，他们其余人还有念想吗？
王道远也不是那等忍气吞声之辈，如今初至亭州，若是轻易便叫人下了面子，那他们王氏也做不了这最难的米粮买卖了！
他立时道：“这是我王氏商会的马夫，此时一并运粮到亭州城，他所犯何事？”
那捕快下手不客气，说话却是极为客气，行了一礼道：“此人事涉刺探大营军中机密，我等需要带回去审讯一二，事关紧要，还请主家见谅。”
众人大吃一惊，刺探军要？！
那马夫高声大叫道：“我随王氏商队才到亭州两日，哪里就有功夫去刺探了！我只是个赶马的，知道你们什么机什么要的！家主，我冤枉哪！”
然而，不待王道远再次开口，那捕快已经自怀中展开一封书信道：“前日午时三刻，你随商队入城，未时一刻至申时三刻，你一直在城中闲逛，是夜再没有人见过你，你并未回客栈；而营中挑夫魏三交待，昨日卯时，他出城挑草，你赶着马车与他相撞，非要给他赔礼谢罪，耽误了整整小一刻钟，那批草料我们查过了，其中洒了大量的番泻叶汁。”
那捕快随即又道：“这是我们刚刚撒在你手上的草灰，若你接触过番泻叶，草灰滴于手指，必将现红色。”
衙役松开了他，将他双手抓到身前，众人定睛一看，果然，这马夫指尖聊聊泛赤！顿时便不由揣测开来，这王家的马夫到底图什么？竟往草料中下毒……难道是为了给营中马匹下毒？！
王道远喝骂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速速交待！”
那马夫忽然冷笑一声：“交待？这不正是家主你和罕斥奴商议之后，交待我去办的事吗？”
王道远一怔，大怒道：“你竟还敢胡说八道！”
那马夫仰天大笑，高喊道：“你们抓了我又有何用，这里可有我多少同谋呢！屠尽亭州，大狄当兴！屠尽亭州，大狄当兴！屠尽亭州，大狄当兴！！！”
捕快猛然醒悟：“不好！快检查他的嘴！”
下一瞬间，马夫吐尽鲜血、倒地身亡，面上犹带诡异笑容。
这可怕的一幕令所有人不由看向王道远，这位王氏家主此时才至，难道竟是来安插眼线的不成？
气氛登时极度沉凝，原本热闹议论着亭州市场的商贾中，一片死寂。

第170章 北狄探子感受到的深深恶意（一）
看着地上那马夫的尸身, 王道远的神情极为难看，此人不过王氏商队中一个马夫, 死便死了, 全不足惜，可他临死之前却说王道远和一个听来是胡人的家伙合谋刺探边军机要……偏偏王道远方才一时间为了王氏商队的颜面, 还试图为其开脱过一句，如今这当真是泥巴落到裤裆里，不是shi也是shi, 洗都洗不清！
非止茶楼中这许多商人看着王道远的眼神有异，就是那负责搜捕的捕快、衙役看着王道远亦是沉下了面孔。
王道远此来，实是对镇北都护府的买卖报以极大的期望，他们王氏的米粮买卖做遍天下，要说这米粮生意, 若是天下承平、风调雨顺, 何需调集米粮, 他们这些米粮商人也不过是收粮卖粮，混个温饱，可若遇大灾之年, 或是大战之年，积年库存便成奇货, 如此方能盈利。
先前的亭州在方晴治下, 王氏先时还有参与米粮运集，但方晴的胃口太大，简直是贪得无厌, 王道远直觉判断不堪与谋，后来方晴又用了他的“自己人”来承担这笔丰厚的买卖，王氏索性全盘退出，如今看来，王道远的判断十分准确。
后来镇北都护府缺粮，岳欣然向天下商人下了帖子，王道远隐约指责是韩青骗了王氏的粮才致使他们来迟了，这固然是部分缘故，却绝不可能是全部原因，以王氏的消息之广，都护府漫天下地收粮，他们怎么可能不知？
不过是王道远深知亭州官场多方势力的错综复杂，对都护府掌握亭州不抱信心，连带对这买卖不看好罢了，可是都护府随即的雷霆手段迅速平息亭州内多方势力，倒叫薛白韩三家的莽撞之举大获回报，却让王道远心中十分懊丧，若早知都护府竟是这样的手腕，这米粮生意王氏一早参与，那还有他们三家什么事！
更兼王道远还有一重思量，王氏的米粮生意做得越大，便越是树大招风，米粮，毕竟是国之基石，做这买卖，一个不好，便是万劫不复，王氏越是深入参与东境与大梁交战的买卖之中，便越是知道一些内情，魏京近来那是风急浪高，王道远观之竟时时有心惊之感，在隐约的惊变中，莫说王氏一个商会，就是一些簪缨世族，恐怕也不过是洪水没顶时的小蚂蚁，叫他如何不生怯意？
镇北都护府给韩薛白三家的回报，却隐约指明了另外的生意门路。
正因为这几重考量，王道远才不顾颜面、冒着被别人嘲笑跟风韩薛白三家的风险也一定要亲自来镇北都护府，结果，还没能递了拜帖好好拜会那位司州大人，竟迎头遇上这样的破事儿，一个不好，便不是作为宾客去拜会，而要作为间子被收押进司州衙门了！
不论是为王氏的颜面，还是为今后的生意，这都是王道远绝不能接受的。
他立时沉声道：“这马夫刺探军机的所作所为，我王氏商会确是不知，几位大人若想清查，商会上下定会配合，但请司州衙门务必还我王氏商会一个清白和公道！非只为我，更是为眼前所有的商户，毕竟，大家不远千里到亭州来做买卖，都与我王氏商会一般，是冲着司州大人广开商路、公允正直而来！”
梁风甫在旁听得十分敬服，当真不愧是王氏家主，王道远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场面话说得极为漂亮了，摆明了敞亮的态度，又亮明了其中厉害——言下之意，若都护府不能还王氏商会一个公道，冤枉了他们，便定会令其他商人不敢再信都护府，不敢在亭州继续做买卖。
可不得不说，王道远这番话却又自有道理，王氏这样大的商会，初到亭州就被扣上这样一个罪名，其余的商贾，论身份名望且远不如他，谁能不自危呢？不论王氏参与刺探机要是真是假，毕竟，梁风甫也在思量，谁能保证自己在亭州行走，不会卷入这样莫名其妙的罪案之中？
众人正各有思量间，忽听一阵清越笑声：“王东家言之有理啊，便是为了都护府名声，也必是要确保此案查个清楚明白，黄都官您说是也不是？”
众人不由朝门外看去，只见一位年轻女子下了马、朝茶楼而来，她衣饰简雅，发间唯簪一枚拇指大的明珠，映得她顾盼生辉、朗朗不群，不似一般闺阁弱质之流。
黄云龙肃然应道：“司州大人放心，此案都官上下必会禀公处置，绝不冤枉任何一人！”
竟果真是镇北都护府的司州大人与都官亲至了！
薛瑞、薛丰、韩青、白景福、王道远等人，连忙齐齐迎上前：“见过司州大人！见过都官大人！”
岳欣然却挥手道：“诸位东家远道而来，何须多礼！”
薛丰、韩青、白小棠三人引见之下，岳欣然极客气地一一与这几家的家主打了招呼，走到王道远面前之时，岳欣然道：“王东家，陛下将亭州改为镇北都护府，其意便是要振作亭州以御北狄，不论是都护大人，还是我，一刻不敢或忘，军机泄露，非同小可，若因此令北狄渗透得逞，都护大人与我，上负皇恩，下愧百姓，当真是百死莫赎，故此番追查，蛛丝马迹，皆不容轻放，若有开罪之处，我代这几位捕快向王东家道歉，他们职责所在，还请王东家海涵。但也请王东家放心，诸位千里迢迢来襄助都护府，我们绝计不会令任何一人含冤莫白，听闻查到了王氏商会的头上，黄都官立时禀了我，此事定会给您一个明白的交代。”
此言一出，王道远的心登时落了地，这位司州大人这样年纪轻轻，又是一介女子，却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惑也去得干干净净，以司州之尊，听闻此案事涉商会，竟半点也没耽误，亲自来解释，这番诚意远胜千言万语，叫他不由一礼：“司州大人这番话，当真是叫我羞愧，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王氏商会上下，定会全力配合司州衙门追查此案，相信司州衙门定会禀公处置！”
说着，他便向岳欣然再次深深一礼。
便是梁风甫等其余客商，亦是心头震荡，司州大人，那是多大的官，王道远那样一番话，她听在耳中，非但未曾恚怒，反而好言解释，道明镇北都护府的原委；且还代几位捕快亲自向王道远致歉，若他是那些捕快，只怕恨不得肝胆涂地，以报这般的上峰罢！
梁风甫瞧过去，果然见都官身后，那些捕快衙役个个面色激动，得遇这样的上峰，非但不用你顶包替罪，还为你遮风挡雨，谁不愿拼死以效！
便是黄云龙，何尝不心中感慨，他向岳欣然一礼道：“司州大人所言极是，依下官之见，王东家等一众客商为司州衙门远运米粮，绝不可被冤枉，事涉军机要事，亦绝不能放跑奸细，不若这般，此案便在此地、诸位客商之中审理，也好叫众位客商看个清楚明白，公道自在人心。”
岳欣然立时应允。
茶楼立时摆开了阵仗，由黄云龙亲自审办，王氏商会所有人，自王道远而下，一一询问，与那马夫是何关系，昨日、前日向在何处，何人作证，所遇何事。
——果然如王道远所言，王氏商会上下俱是交待得清楚明白，只除了那马夫。而那马夫来历亦是奇特，号称自己姓王，乃是王氏远亲，却是数月前才加入王氏商会，此番来亭州，本没有点他，结果该来的那一个，却因为腹泻，临时换了他来。
王道远身为王氏家主，上上下下许多人口，哪里能人人识得，这般看来，只怕那马夫确是北狄奸细，根本不是什么王氏族人，不过是托了个借口罢了。
审到案末，黄云龙更道：“既没有罪证，王氏商会便当是清白的，且本堂还有一番推断；此案之中，若北狄当真是能策反王氏家主，也不该杀鸡用牛刀。”
王氏做着米粮这样要命的买卖，如果真是北狄间子，怎么可能只用来给所有马匹投点不痛不痒的腹泻之毒？白白冒着暴露的风险，却只做这么点无关紧要之事？赤那颜傻吗？
且天马腹泻之案还有许多疑点，只事涉军机，黄云龙不好当众细说，若果按照向意晚的推断，那番泻叶剂量极轻，就算不服药，天马要不了几日也会痊愈，北狄真要投毒，为何这样不痛不痒，反而打草惊蛇，引起都护府警觉？
既无动机，又无证据，当堂便宣布王氏清白，所有客商自是人人拍手称赞镇北都护府利落干净。
王道远当即谢道：“万没想到北狄间子竟这般无孔不入，此番之事，全赖司州衙门主持公道，我身为王氏商会会长，今后定当多多约束族人，绝不给那些奸细以可乘之机，如今我观这马夫背后必定还有指使，也请诸位同道引我为鉴，仔细盘查自己手下之人，既为自己，亦为都护府，绝不给那些间子半分机会！”
场中这许多客商纷纷响应，一时气氛活络，更胜以往。
岳欣然却笑道：“我先谢过诸位，清查指使之事，却也是都护府分内之事，方才受王家主启发，我忽生一计，请诸君共赏。”
众客商不由十分好奇，这北狄间子的手段这般防不胜防，只怕极难应付，司州大人还能有什么特别的手段不成？
只听岳欣然吩咐道：“来人，去寻都护大人，益州有位姓李的才子与都护大人随行，请李才子到茶楼来，顺将此地情形回禀都护大人。”
自有人领命而去。
不多时，李书生来了，见到这么多客商聚在茶楼之中，不由心下惴惴，不知是为何事。
岳欣然却招过他，笑道：“表姊夫只管放心，是叫你做拿手之事。”
说着她吩咐一番，李书生略一思忖，痛快应下，岳欣然命茶楼掌柜备好笔墨，在众客商好奇的围观中，李书生一挥而就。
不多时，北狄潜伏在亭州的间谍头子便感觉到了世界的深深恶意。

第171章 北狄探子感受到的深深恶意（二）
亭州城, 镇北都护府以北五条街外，一个铺子大门紧紧闭着。
铺中却是另一副情形, 装着什么的货物麻袋堆得满满当当直到横梁, 地面传过来一丝声响，然后, 桌子下边竟伸出一颗头来，四处张望，在发现铺中竟依旧一片寂静后, 他才小心翼翼地爬出来。
他身后，陆陆续续又爬出来七、八条大汉，个个俱是一头一脸的汗水，十分疲惫的模样，却是迫不及待打了井水便一个个痛饮起来。
一人到灶房没有炊烟, 肚中实是饥饿难耐, 只得抓了块冷透的饼子费劲地咬起来, 一边吃，一边开始骂骂咧咧：“这些南蛮玩意儿当真是难吃！阿来买肉还没回来么！”
“千夫长！那小子当真是皮痒欠收拾了！都这时辰了，他不知又去哪里耍了！”一个小胡子朝中央为首之人抱怨道。
个子最为魁梧的那个立时应道：“这样的懒皮子要是我的牧羊奴, 我非要抽得他皮开肉绽不可！”
那另一个眉毛格外浓黑的却是压低声音道：“都闭嘴！阿来这小子的魏语说得溜，不引人注意, 他阿妈还在山上扣着, 不会乱来！你们要是引来魏人的注意，坏了千夫长的任务，谁也别想回龙台山了！”
小胡子和魁梧个儿立时悻悻地收声, 面上犹自带着几分不服气，还要嘟囔什么。
中央为首之人名叫依拉赫，他蓄着一部浓密的络腮胡，看起来倒是威武雄壮，他只瞥了这两人一眼，那两人闭了嘴再不敢说一个字。
黑眉毛看了看天色，向依拉赫道：“千夫长，他们两人虽然莽撞，但是担忧却是有道理，亭州城素来外松内紧，阿来又这般反常，此时还没有回来……”
黑眉毛忧心忡忡，不是他担忧，实在是阿孛都日手下那些马匪，个个简直同牧羊犬般，就怕他们嗅到了什么味道寻过来。
千夫长依拉赫却是十分冷静，他低声剖析道：“只要没人来寻，但暂时不必怕，我们这头已近功成，但你说得对，越是此时，越不能大意。这亭州城中你们也看到了，城门看似不设防，实则巡逻严密，若非我们借道南地、早早潜伏下来，如今未必能顺利进城行事。
四王子早有吩咐，如今亭州城被这阿孛都日经营得日渐兴旺，不容小看，龙台山那头的诸位贵人也是十分吃惊，绝不能坐看阿孛都日这般下去，此次行动事关重大，再者……”
依拉赫顿了顿，才意味深长地道：“可汗再如何是一代英豪，如今年势已高，他说了，这阿孛都日便是给诸位王子用来练手……头狼上了年纪，便是幼狼争夺之时，我们都是四王子的亲卫，难道就不想将来在龙台山下的草场放牧？”
这番话直听得这些人十分激动，龙台山下，那是整个北狄最好的牧场之一，更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他们不是可汗，见识过狄朝统治南地时珍宝如流水的情形，龙台牧场……谁人不想！
黑眉毛立时道：“千夫长说得对，先莫等阿来了，魏人的话说得对，夜长梦多，咱们今夜就行事，必能得手！只要此事能成，必是一大功，四王子绝计不会亏待我等！”
这几人立时精神一振，连忙将冷硬的干粮三两口塞进嘴里，便掀起桌布，要钻进去继续忙活，却在此时，门外传来吱呀声响，黑眉毛立时面色大变，所有人立时紧张起来，随手抓了铁锹木棍等物，目光炯炯地看着门的方向。
却听一个年轻的声音哼着古怪的调子，车轮的声响，仿佛是将什么推进院中，然后是院门合上的声音，众人这才略松一口气。
就是一贯沉稳的黑眉毛也不由低声咒道：“真不能叫这小子活着回龙台山。”
阿来推着一车的吃食进来，看到所有人冷冷盯着他，不由唬了好大一跳，他是个机灵的小子，一看天色，立时知道是自己迟了，只怕这些大爷饿了肚子才面色这般难看，他可不想吃鞭子！
他立时堆出一脸笑容道：“千夫长！我今天打听到了重要的消息哩！”
黑眉毛看他：“消息？”
他点头如捣蒜，立时手舞足蹈地道：“今天集市上人人都在传，说是抓到了一个北……”他闭了嘴，偷偷看了依位赫的神色，才低声道：“说是抓到了一个探子。”
依拉赫以下，所有人俱是神情惊讶，探子？
难道除了他们，还有大梁、大陈的探子在这里不成？可不应该，这大魏北地与之并不相干，还是其余哪个部族派来潜伏的？
阿来不敢学那些茶楼的说书先生卖关子，他是真的怕挨鞭子，连忙道：“那些人都说探子是咱们大漠来的哩！”
众人登时错愕，不由自主地看向依拉赫，但就是依拉赫也是难掩心中惊讶，但他面上不露声色，黑眉毛的脑子转得极快，立时面露笑容，压低了声音道：“会不会是……三王子派出来的人。”
依拉赫眼中也露出得色，点了点头，众人登时恍然，差点没乐出声来，三王子平素最喜欢摆弄自己的聪明才智，也因为那点小聪明十分得可汗看重，听闻此次四王子行事还是从他那头争来的，原来他已经先派了探子出来，明面上还做出一副谦让四王子的模样，原来暗地里已经开始行事了！
现在可好，他的人已经被魏人抓住，看他面上还能不能再得意，只怕暗地里呕出血，他也不能流露分毫吧哈哈！
众人面露笑容，连声催促阿来：“到底怎么回事！你快仔细说来！”
阿来嘿嘿地得意一笑：“我今天去肉铺，发现旁边的的茶楼里围了好多人，我嘴甜，一直同那铺子老板交好，平素他还会多送我几两肉哩……”
黑眉毛皱眉道：“莫要罗里吧嗦了耽误千夫长的功夫，捡紧要的说！”
阿来立时收敛了话头，只悻悻地道：“茶楼那里有个魏人在唱话本，说是营中的一个照顾疏勒马的马夫路遇探子，他本是出来打牧草，结果遇着了那个探子，对方想从他嘴里打探消息，又想同他套近乎，见他不肯透露消息又想动手杀他，那魏三如何与探子斗智斗勇，最后非但保全了自己，还将探子绳之以法，得了一百张粮票的赏钱哩！”
想到那话本中的桥段，阿来不由双目放光：“要我是那魏三，根本就不必等到那三王子的探子下毒，只消说一句北狄话只怕就能将他试出来了！那么多粮票！”
黑眉毛一拍这傻小子的头，斥道：“你是哪头的！”
阿来捂着头不敢再说话，依拉赫却是皱眉，苦苦思索，他总觉得这当中有什么不对，他看了阿来一眼：“你再把……那什么话本详细说一下。”
便在此时，院外响起拍门声，众人不由再次神情一紧，他们潜伏在这院中已经有一段时日，除了阿来出门采买些必要的肉食，绝不轻易出去，更不会有访客，如今他们已经全在此处，会是什么人在拍门？
却听外边传来一个大嗓门：“阿来！阿来你在不在家哪！你的袋子落在我铺子里了！”
阿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是肉铺的老板。”
黑眉毛给了他一个眼神，阿来这才开口朝院外应道：“等等！我这就来！”
黑眉毛以气声低低道：“赶紧打发了！”
阿来忙不迭地点头，一溜小跑朝院外开门去了，二人隐约的对话传来：“方老板，谢谢你哪！”“你这小子，粗心大意……”
说话声渐低，周遭突然无比安静。
依拉赫眯起了眼睛：“你们都去看看。”
黑眉毛等人一时摸不清依拉赫的意思，只以为是叫他们收拾那拍门的肉铺老板，便一个个抄了家伙朝门外而去，随即外头传来惊叫与兵刃交击之声，依拉赫却径自转身，直直朝桌子下面而去。
岳欣然赶到的时候，话唠与黄云龙已经带人将院中清理了一道，这群北狄人身上挂在着彩，在院中捆了一排。
话唠神情不好看：“他们一直潜伏在这小院中，平素也没有什么动静，如果不是那肉铺老板心中生疑，听了先时茶楼的曲子来举报，觉得这小子一人住着一个铺子不知什么营生却爱买羊肉香料，便是他们的隔壁邻里都没听到什么，只怕我们还轻易发现不了。”
黄金骑是斥候出身，又擅伪装，自然在亭州城中有许多耳目，但是，像这样低调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探子，是非常难以被觉察到，如果不是今天肉铺老板举报，还不知要到几时。
岳欣然道：“你们才有多少人手，百密一疏亦是难免，早就该教育亭州百姓防范间子，只是先时事繁，现下也来得及。”
更兼写话本的李书生一直未到亭州，如今倒是立时就发挥了作用。
可见不论是反对不良地主，还是觉察潜伏的敌国间子，人民群众的力量都不容小觑，远胜千军万马。
岳欣然走进屋中，看到直堆到横梁的货物，黄云龙正举刀划开麻袋，只听簌簌，黑色的东西漏了一地，竟是泥土！
岳欣然不由神情一凝，这些人潜伏在此，只靠一个半大小子在外奔走，显然绝不可能达到他们此番不可告人的目的。
果然，黄金骑很快就在桌下找到了地道入口，衙役来报：“方才简单讯问，那伙北狄人什么都不肯说，只有那半大小子，抽抽噎噎说了还有一人不在其中，怕是这队间子的领头人。”
话唠道：“咱们已经四面围拢，院中又已经搜查完毕，插翅难飞，必是从地道跑了，下官这就是带人下去看看！”
岳欣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地道，她点头道：“小心。”
既然有黄金骑搜查，那是极放心的，黄云龙道：“我们立时去讯问这群北狄人，看他们到底意欲为何。”
岳欣然道：“黄大人，如何讯问，都官上下必有法子，用不着我来多话，但此番毕竟不同。你只需将他们悉数隔离，分开讯问，不必严刑拷打，只不令他们分神、睡着便是。”
黄云龙一怔，却依旧依令吩咐下去，他现在还只以为是因为司州大人关注此案，她一介年轻女郎，难免心软，不想见到那等血腥酷烈的情形。
岳欣然看着那地道，凝神细思，挖地道之事，看起来容易，只要往下挖就行，其实自有技术含量，比如如何搭建支架，令地道不坍塌，如何在地下选择方向，不至偏离，俱有讲究。
先时景耀帝被掠走之时，亭州城外便有一条地道，如今亭州城内又出现一条地道，很难说是巧合，看着那条地道出口处各式专业的工具，岳欣然忽然问道：“先时那马夫指认之人，除了王氏家主，还有一个胡人，你们可有去寻？”
黄云龙一怔，那王氏家主既无作案动机，他家下人除了那马夫又无作案时间，已经清洗了嫌疑，故而他便没有太花心思去追查另一个被指认的胡人，如今岳欣然忽然问起，他才恍惚间忆起：“我已经派了另一个捕快去拿他，只想叫他说清事情经过，当日……好像魏三去伐草，他也在旁。”
岳欣然忽地笑：“不急，先将他羁押起来，审清楚了这群北狄人，再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黄云龙立时应是。
分头行事的捕快们寻到罕斥奴时，这老胡儿正呆呆看着台上的乐姬手挥琵琶、舞姿妖娆，那一副沉迷美色、全然不知今夕何夕的模样真叫人好气又好笑，在一群胡人的哗然中，罕斥奴当即便被拿下，直接下了大狱。
话唠那头很快传来消息，这地道的另一头，竟是在太平仓左近，这群北狄间子还密密麻麻准备了许多助燃之物，他们的阴谋不论可知，不论是谁，在听说了竟有人意图火烧粮仓之后，都难免背心湿透，毕竟，如今亭州城自己所产的米粮还在地里，如果太平仓真的烧起来，不免又是一场大乱。亭州城如今的繁华来之不易，越是这样，越是叫人对这些间子万分痛恨。
话唠却是一脸痛恨与遗憾地道：“这北狄间子倒是奸滑，叫他手下这些人来阻拦，自己先一步溜来，彼时城中百姓俱在茶楼听那话本，那地道开了一个出口在仓库背后的僻静街道上——想来也是他们给自己安排的退路，倒是没人瞧见他，都护大人与司州大人放心，我等必会密密搜捕，绝不叫他轻易逃脱！”
这群北狄人不是不想将出口挖在城外，只是因为亭州城地基坚固，青石垒砌，那可不是地道能轻易挖穿的，再加上时间紧张，他们只能勉为其难挖在了僻静无人可见的背巷子里。
只要他不是点儿那么背，要想抓住他谈何容易，整个亭州城如今人口稠密，还有许多运粮而来的外地商人，鱼龙混杂，这间谍头子若是铁了心想隐匿，扮作一个寻常百姓，他只要不去黄金骑时时监视之地，藏好马脚不露破绽，要找出他来，那当真是难上加难。
一圈询问下来，果然路人和周边居民谁也不曾留意到有人从这巷子里出现，不禁叫都护府上下十分沮丧。
陆膺却又有另一重忧虑：“若北狄间子在亭州城这般猖獗，明日大军开拨，城中安危更难把握。”
岳欣然却是四平八稳：“正因这般，大军更该北上。”
陆膺默然不语，岳欣然的道理，他何尝不知，正因为北狄少了震慑，才敢这般轻视镇北都护府，以几拨间子来轻易戏弄，越是这样，越要以大军守好北境防线，叫北狄不敢掉以轻心，否则，今日北狄敢以这些间子渗透，明日便敢放马南下了。
他定了定心情，才道：“石头将贡品运往魏京之后，便守亭州。”
岳欣然笑道：“不过几个间子，都护大人不必多虑。”
她转头向黄云龙问道：“黄大人审讯可有什么收获？”
黄云龙不由面露尴尬：“只有那个叫阿来的小子胆子小些，倒是问了些东西出来，其余那些人，仍我们如何盘问，一个字也不肯透露，可那小子除了那些人的身份姓名，这伙人此来做什么，受谁的指使，还有没有别的同党，竟是一问三不知。
他自己不过只是领头那个依拉赫的奴隶，因为会说魏语才被带了一起来，平素不过干些在外跑腿采买的杂活，其余的，我看他也是当真不知道，他家中老娘妹子俱还在依拉赫手中，随便问什么都吓个半死，当真是怕叶子掉下来砸到他的脑袋。”
岳欣然却道：“去请一位会画画的学官过来，既是奴隶，起码是知道主人长相的。”
话唠立时大喜：“对对对，有了画像，要抓捕便也容易些。”
岳欣然略一思忖，忽然起身走到书桌前，研墨提笔，一挥而就：“忠义之家，明察秋毫。”
八个大字俱是两尺见方，墨迹淋漓中只见挺拔潇洒，全不落俗。
黄云龙觉得这字写得好，心中一时却有些不解，捉拿一个逃跑的间谍，司州大人为什么要写大字？
陆膺正拍案叫绝间，门外忽有人击掌大笑道：“不错不错，见义勇为是为忠义之家，识破间子蛛丝马迹确是明察秋毫，司州大人写的一手好字！劳烦黄都官安排一队衙役，务必要全部骑上高头大马，一路敲锣打鼓，叫全城百姓都知晓那肉铺老板的英勇之举；如此，李才子那话本子的第二话也自然有了。
再佐以老夫的画像漫天散下去，有百姓之处便有都护府的眼线，这才叫天罗地网！”
却是姬澜沧闻讯，主动请缨来画依拉赫的画像。
岳欣然忍不住哈哈大笑：“姬先生知我！”
话唠与黄云龙俱是恍然大悟，齐声叫好。

第172章 北狄探子感受到的深深恶意（三）
依拉赫自地道中跳出来之时, 日头开始西斜，这条小巷并无旁人, 他心情十分恶劣, 此地离太平仓很近，镇北都护府人手众多, 他哪里敢风险耽搁，也不管自己那些下属是否还有活命之机，匆匆便朝人烟密集处逃去。
直跑出数里, 在人群包围中，看不到四处搜捕的黄金骑，依拉赫才略寻回了一点安全感，挑了人最多的一间酒铺，不显眼地要了壶劣酒, 他剧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那小院既然已然暴露, 四王子之计眼看便是功败垂成，可恨，只要再多一个晚上, 他们便能潜入太平仓，届时大火一起, 这些魏狗怎么也不可能顾得上他们, 既完成了任务，又能全身而退……
现在，都成了泡影。
要如何回去向四王子复命？
呸, 说来说去，还是三王子那些下属，为了抢功先坏了事，否则也不至如此快引起魏人的警觉！
依拉赫心烦意乱地抬碗一饮而尽，忽然听到街巷上传来一阵喧嚷，他心头一跳，忙放了铜钱在桌上，便低头混入人群中，去听街道上到底怎么回事。
只见那镇北都护府的衙役扎了红绸，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踱布一面敲着锣，一面兴高采烈拉长了声音道：“方氏肉铺的老板，举报北狄间子有功，抓到间子八人，司州大人特意赐字，并司州衙门赏粮票一千张！”
人群简直沸腾了，大声朝那马上的衙役问道：“官差大人！真有人像魏三智斗北狄间子一般吗！”
那官差没有半点架子，笑眯眯道：“司州大人的字都赐下了，那还有假？”然后他摇头晃脑地道：“忠义之家，明察秋毫！司州大人是夸奖方老板聪明机智，一眼识破北狄奸细哩！”
人群有知道详情的立时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可不正是！那伙北狄间子胆大包天，就住在北边的柳泉巷子，他们跟老鼠似的猫在那铺子里不出门，北狄人么，只爱吃肉不爱吃面，派个小子三天两头就去买半扇羊肉！方老板一问，那小子又说不上他们家是什么商队，做什么买卖，再一听魏三那话本，可不就起了疑心么！”
众人连声吐槽：“半扇羊肉？！吓，便是衙门里司州大人也不会这么靡费罢！这些北狄人，这么大的破绽，可惜怎么只撞在了魏三与那方老板手中！我等怎么就没撞上这大好的机会！”
一个个羡慕嫉妒恨得双目放光，只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魏三与方老板。
这可不只是一千张粮票的事！更是名气哪！还有司州大人亲自提的字！
平素大家互相吹牛皮，再怎么拍着胸膛说，也抵不上这样的一字千金啊！
北地男儿，俱多豪迈之辈，看那一个个红眼的激动模样，当真是恨不得自己身旁立时出现一个北狄间细。
马上的衙役却是哈哈大笑：“邻里们莫急，那群间子很是狡猾，还跑了一个，喏，我们正贴了画像出来，大家快去瞅瞅，机会多得是，司州大人说了，举报间子人人有责，都护府的悬赏永远有效！”
人群彻底沸腾了，哪里还顾得上，立时蜂涌向道旁正贴着的画像上头。
依拉赫远远一看那画像上栩栩如生的自己，只觉得无数牛马在心头奔驰，他顾不上其他，趁着人群激动哄抢画像之时，避到路旁的茅房中，再出来时，下巴上头白白嫩嫩，宛如新剥的鸡蛋般，只是带了几丝红痕。
当世男子素来极重须发，尤其男子，尤重浓髯，视之等同男儿气概，北狄流传那些画像上的英雄都留着重髯，更有甚者，以髯结辫，饰以金玉，其珍重之心不亚于女子爱惜青丝。
而依拉赫因为面容阴柔，年少时没少被同伴嘲笑像个女奴，自生长期便小心翼翼爱护自己的胡须，好不容易蓄起来的络腮胡毁于一旦，他现在简直心都在滴血。
依拉赫把自己珍爱的宝贝揣在怀中，顶着下巴的伤痕，心中屈辱之盛，生平未有，要知道，就是奉命潜伏到亭州城时，他也不过是换了打扮装束，从来没有想过碰一下自己的宝贝胡须，可现在！
他只在心中狠狠立誓，阿孛都日……这样的奇耻大辱之仇不共戴天！他必要襄助四王子血洗亭州城、屠尽城中魏人方能一平胸中之气！
便在此时，他迎面便遇上三三两两的亭州百姓结伴而行，依拉赫下意识偏过头就想躲，可他随即反应过来，他连胡须都剃了，还躲什么！反倒是显得自己心虚，引人怀疑！
于是他大大方方转过脸，只寻思他要不伪装一个远道而来的货郎，寻个客栈住一晚，但现在这亭州城中必是大肆搜捕，恐怕不是特别安全，但若是逃离亭州城，一方面是他那口气很难咽下，再者，恐怕很难打探到城中消息，毕竟，这次没有完成四王子交待的任务已经十分憋屈，若再不能传递消息，他还有什么用？四王子必会震怒。
这样思虑着，他便与那伙百姓擦肩而过，只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议论道：“你们看到那画像了么？”
“唉，要是咱们也能似魏三与那方老板，遇到那叫依拉赫的北狄人就好了！”
“可是一路走来都没看到那模样的人啊，那么大一部胡须要是看到了，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你们傻啊！没听方才大家议论时说的么，这北狄间子只要不傻，定然会把那么显眼的胡须给剃了！要我说，不只是胡子，凡是一路看到剃了胡子的男子，尤其是新剃的，我们都该留意！”
擦肩而过的依拉赫：！
他连忙假作低头整理靴子，避过了与这群人打照面，心中的惊恐与战栗简直比方才更盛！
那群人自然不会想到自己竟与北狄间子擦肩而过，远远地，他们的谈笑传来：“……好啊，小五，我看司州大人那‘明察秋毫’的提字该颁给你才是……”
“那是！今日宵禁之前，我一定要在街面上四处溜达！我就不信抓不到那个依拉赫！”
“哈哈，一道一道！”
依拉赫蹲在地上，悄悄抬眼觑去，三三两两游来荡去的亭州百姓在兴奋地手舞足蹈，不知是议论到了什么，又或是想像到了什么美妙场面，一眼看过去，满大街都是，冷汗刹那间就湿透了他的背脊，亭州城，在他这里，从来就没有这样凶险过！
依拉赫转头看去，不远处，有一家成衣铺子，外间正挂着五颜六色的襦裙，一阵清风拂过，飘逸的裙摆扬出靓丽的风景，仿佛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赶在亭州城宵禁封城之前，一个女子挟在意犹未尽的出城乡民中，悄悄摸摸混出了城。
踩在官道上，“她”才略微松了口气，心中后怕不已，深悔自己太过大意，第一时间便该出城，竟还妄想留在亭州城中探听消息，这次真是太险，差点便将自己也陷在其中！
可是，“她”转头看向暮光中那熟悉的城廓，心中又免升起疑惑，这分明还是那个亭州城，那个被他们的兵临城下而束手无策，整个大漠不曾放在眼中的亭州城；可为什么，现在“她”又觉得，它不再是旧日那个亭州城，沉默之中，仿佛无声张开了黑洞洞大口的巨兽，莫说轻视，便是去撩拨一下，一不小心都要尸骨无存。
仿佛那城池真的活了过来，随时可能咬“她”一口秀，“她”打了个寒噤，带着心悸，“她”不敢停留，转头匆匆跟着前头那些乡民，亭州城外，起码总是要安全些的……吧？
前面一家三口正絮絮叨叨，那大娘正自嘀咕：“你说你也没那个福气，若也能举报个北狄间子，阿土娶媳妇的聘礼不就有着落了么！今岁家家户户庄稼都景气，我看没有百石粮是不能够娶妻了，唉！”
依拉赫正思忖往何处去，却忽然听到马蹄声，“她”立时精神紧绷，不怪“她”小题大做，实在是今天的刺激也未免太多了些。
只听一个声音疑惑地问道：“小娘子，你怎么一个人走在道上？你的家人呢？”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到对方的捕快打扮立心跳如擂鼓，好歹不愧曾大漠勇士，心理素质过硬，硬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夕阳余晖映出好一张美丽的小脸蛋，“她”急中生智，伸手一指前头的一家三口，再次笑了笑。
捕快恍悟，原来那家的小媳妇啊，他一个男子，不好仔细打量别人家的漂亮小媳妇，略行了一礼，便拍马往前，他回头去看，只见那小娘子快步跟上了家人，便不再多想，只继续巡视去了，如今这条官道上，十二时辰俱要巡逻，又出了北狄间子之事，可容不得大意。
依拉赫不敢再大意，加快步子，追上那一家三口，自然是叫他们家人觉察到了，那大娘疑惑地止步回头道：“这位……小娘子，你是有何事？”
依拉赫看着没有完全走远的捕快，急出一脑门的汗，大娘连声追问，可“她”哪里敢开口，如今这时节，若叫人听出口音，那可真是要糟。
“她”只胡乱比划了一下，大娘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哑巴：“你可是与家人走散了，不知该往何处寻？啊呀，你一个女娘，怎么好一个人走在路上！便是如今亭州城中歹人少了许多，也还是不妥！我刚刚还看到一个捕快大人过去，哎，早知道方才该叫住他的！”
依拉赫僵在原地。
大娘却温柔地道：“啊呀，你莫要怕，咱们镇北都护府的官差可不比原来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定能为你作主。”
“她”连连摆手。
大娘看那捕快已经走远，就算去叫，也听不到了，这才作罢：“天都黑了，今夜若小娘子不嫌弃，我家便在左近，先在我家凑合一宿，明日再进城另作打算吧。”
依拉赫松了口气，有个落脚之处也好，若是明日醒来，这老妇还不知好歹，嚷嚷着要去寻什么官差，便休怪“她”心狠手辣了！
见“她”点头，大娘便上前牵了“她”的手，连声道：“你这样高挑又标致的小娘子当真是少见……你家在哪里？能同家人来亭州城玩耍，必是在左近对不对？”
依拉赫一面走着，一面敷衍地指了指北面。
大娘点头道：“难怪了，原来是新郡的人哪，我家这两个先时也帮着修路换了不少粮票才熬过没米下锅的时节呢，不过我家本有田便没去新郡，你家中分了多少田？你夫君哪？家中可是他在耕作？是他带你来亭州城的？”
依拉赫一脸懵逼，夫君，什么夫君？
“她”哪里晓得南蛮女郎的细致打扮，方才翻进成衣铺寻衣裳的时候，不过学着那些女娘将头发胡乱一绾。
大娘不知脑补了什么，又一脸惋惜地道：“莫伤心了，前几年亭州城遭了大难，多少小娘子失了夫君……那你可是依着父兄？你家有几口人哪？新郡的日子可还过得惯？你们家今岁收成如何 ？你平素在家中做什么活计？”
短短的路程，一路不停地嗡嗡嗡、嗡嗡嗡，依拉赫怕露破绽，不敢不答，一路胡编乱造，只觉心力交瘁，简直比在亭州城逃亡还要崩溃。
见终于进了一处院落，那大娘终于止了话头去灶头忙活，依拉赫觉得自己才真的喘了口气。
这一路，那父子二人俱是沉默，显是老实的庄稼汉，也不好同“她”一个女娘在一个屋子中多待，都出去帮忙去了。
依拉赫这才能打叠精神思索下一步的计划，“她”眯了眯眼睛，这户人家独门独院，便是真的发生点什么，一时半会儿，只怕也没人会觉察，倒是一个临时盘桓的好住处，亭州城中的情形，还需速速传回龙台上，叫四王子有个准备……也不知此番失利，龙台山头，二王子、三王子又会有怎生动作……唉，用魏人的话来说，此番他当真是太过流年不利……
思虑间，那大娘已经麻利地端上了黍饭与菜，其中竟还有一盘猪头肉。
这一日，早间“她”一门心思想着今夜的行动，本就没吃什么，白日里忙着逃亡，只匆匆灌了一杯酒，哪里有功夫填肚子，再加上那该死的阿来几日没能买回来肉食，此时看到那盘猪头肉，“她”的肚子不由咕咕直叫。
大娘笑眯眯地道：“这猪头肉可是我在亭州城有名的酒楼特特采买的，你快多吃些。”
依拉赫端起黍饭，正要下筷子，忽然想到今日听那些百姓所说“北狄人最喜欢吃肉”的话，含着眼泪，硬是去夹了旁边的青菜，坚决摇头表示自己食素，不吃肉。
大娘笑得更加温柔了：“小娘子，我有一句不知当问不当问，你既是守了寡，家中是何打算哪？你看我家阿土，可是十里八乡的好把式哩，咱们乡下人家，可没有那些穷讲究，我瞧着你是个好女娘，同阿土可般配哩。”
依拉赫再度僵硬，“她”视线缓缓扫向一旁的阿土，只见他早就红了脸，埋着头啃着黍饭，连菜也不敢去夹。
大娘一边王婆卖瓜，一边给依拉赫挟着菜：“你看我家日子也是越过越好，就盼着娶个好女娘过门生个大胖孙子哩！”
大胖孙子？！
一阵恶寒袭来，依拉赫被噎了个正着，差点喘不过气来，大娘忙不迭地递了杯水，依拉赫连忙一大口灌下去，这是什么水，不说他们北疆的茶砖，就是他们这些南蛮的团茶也是清香可口的，哪怕是井水也成，可这水简直像是馊了三日的！
可“她”正噎着，又哪里能喷得出来，只强行咽了下来，一张漂亮脸蛋，青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黑里透着紫，别提多精彩了。
只听大娘兀自嘀咕道：“啊呀，你慢些吃，我家阿土人最敦厚不过，他将来必会让着你的，只要你们能给我生个大胖孙子就成。”
大胖孙子大胖孙子大胖孙子大胖孙子大胖孙子大胖孙子……
这四个字简直仿佛是什么无上恶咒在“她”脑海中不断旋转，依拉赫这一日所受屈辱终于达到顶点，“她”怒不可遏地将杯子往桌上一掼，嘶吼道：“滚……”
下一瞬间，“她”忽觉眼前大娘那张惊愕的面孔有些扭曲变形，“她”身形一晃，不由便伸手去扶住桌面，只见大娘鸡贼地将桌面上几个碗碟迅速收了起来，还嘟囔道：“你可莫要糟蹋了我家的东西……”
依拉赫只觉气冲天灵，“她”简直想狂吼，谁特么稀罕你这几个破碗烂碟，如果可以，“她”更想拔刀发怒，将这小破屋里的一切摧残干净，可是没有想，也没有然后，“她”眼前一黑，就此栽倒在地。
依拉赫耳边最后响起的是大娘得意洋洋的声音：“你看，我就说这小蹄子，从衣饰到手掌，还有那对答，简直满身的破绽，“她”分明会说话还偏偏一路装哑巴，必定有什么鬼，阿土你快去叫林捕快来，你娶媳妇的粮票有着落啦！”
依拉赫双眼一翻，是真的昏死过去了，也不知是药效真那么快，还是气得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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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氏茶楼，即使在宵禁之后，也依旧一片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商人们在先时那北狄间子一番大闹之后，不知为何，突然彼此间少了平素里那些同行相轻的算计心眼儿，在王道远险些被间子栽赃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守在这临时搭起来的茶楼，探听消息。
不只是外地那些商人没有走，在亭州城如今影响举足轻重的薛、白、韩三家家主也未离开，醇厚的浓茶一壶又一壶地上，这一日，薛瑞发了话，凡是在薛家茶楼等消息的同道，茶水皆一文不取，确是堂皇大商的风范了。
王道远坐在中央那桌上，随着消息不断传来，他神情非但没有白日的半分委顿，反而饮了浓茶，倒显得有些容光焕发，向白景福道：“世叔不若早去歇息，此处有我们守着。”
白景福却是拈须而笑：“怎么？就你们这些年轻人打熬得起，我这把老骨头便不成了？”
白小棠不由劝道：“祖父，都护府再是如何能耐，消息传来终须时日，您老不妨先去休息，消息一传来，我定会叫醒您，如何？”
白景福却是一瞥他们，哼笑道：“想当年，上皇与狄朝交战之时，我为守消息连熬三日三夜，逐鹿之战消息传来，我手头囤货翻了十倍之利！并非我吹嘘，你们再是后起之秀，看过的大场面，也不比我当年，真要我说，司州大人这一手十分漂亮，可未必会叫我把老骨头熬太久。”
然后他起身活动了几步，慨叹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怕的不是老，而是世上再不需要那千里之行啊……多少年了，老夫心中终于又有些盼头啦，哈，以往那些买卖，可真叫人打不起精神，想叫老夫熬，老夫还会睡过去哩。”
白小棠与薛瑞等人对视一眼，他不由无奈苦笑，知道祖父是再也劝不住了的。
于是也不再劝他，只命下人捧了躺椅、皮毯，便是老人家要熬，也叫他舒坦些。
白景福尚且如此，更不论其他人。
王道远哈哈大笑：“有世叔这般，更叫我相信，这镇北都护府没有白来啊，”然后他声音渐低，仿佛自言自语：“可莫叫我白来啊……”
场中，大大小小这许多商人，也许并不是每一个都经历过这些大商人乘风破浪、于云端见识的非凡风景，他们中的许多人，也许只不过是听从潜意识里的直觉，又或是不过从众而已，这许多赫赫有名的巨贾都在守消息，他们也该跟着守啊。
可终究是有些人，意识到自己所参与的，是一桩极其了不起之事。
梁风甫在旁，听到白景福那三言两语，依稀便窥探到了父亲曾经踏过的风云，再看着眼前这情形，不免有些心绪难宁。
身为一代巨贾之子，纵然因为当家人的壮年亡故而家道中落，梁风甫的眼界却是不俗，他知道，这许多商贾云集镇北都护府，原来，他们或为清茶优先拍卖权、或为都护府眼前兴旺而图一时之利，但在北狄间子出现、司州大人亲自出面护持王氏商会、又以四两拨千金之法借茶楼话本发动百姓举报间子之后，有什么东西，在这些见过无数风浪的巨贾心中已经不同。
这些当代巨贾，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经历与见解，心中都有一杆与众不同的秤，世上每一样东西在那秤上都对应着清晰的权重，今日白天短短数个时辰之内，有什么东西的权重已经截然不同。
历朝历代的传奇之中，商贾们做过各式各样的生意，但是，其中最暴利、最无上的买卖是哪一桩？
哈，这世间，古往今来，名将辈出，奇文迭有，若是武将们要评一个最厉害的名将，那打个头破血流也不见得有个结果；文人们若要选一篇最极致的华章，辨上三千日夜只怕也难见分晓。
可是，在买卖之事上，古往今来，亿亿万万的商贾，对于前面那个问题，却是只有唯一的一个答案——那一桩最暴利、最无上的买卖，左右了数个国度的命运，甚至影响直至今日。
史载，不韦贾邯郸，见异人：“此奇货可居也。”
然后有了庄襄王，才有后来，“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的不世伟业。
他们这些商贾手头有银钱，可以囤积世上任何一种货物，但眼前这“奇货可居”的一种，显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任何货物转手倒手，所盈之利皆有价；可是政局交锋，其中获利，却不可估量。
商人做买卖，素来是低买高卖，这是极其考验眼力的，什么叫低，什么叫高？什么时候变低，什么时候变高？
若是局势已经稳固，入场的成本太过高昂，看起来再美，其实获利也十分有限，譬如如今的魏、陈、梁；又或者说，看着如今的魏、陈、梁，如今占据着三国之中最好位置、获利最丰的，也是当年逢低买入的那些人。
自然，所有买卖，回报与风险都成正比，眼前这桩也不例外。
但身为当世巨贾，他们已经看过人间许多繁华，做过许多惊心动魄的买卖，如果骨子里没有那股勃勃的野望，他们是走不到今日的；
更何况，今日种种，那位司州大人惊鸿一瞥的手腕，已经自亭州城中抓出了一批间子，若要以赌局来比，这是一位本钱十分雄厚、却被人早早低估的选手，合该将筹码押在她的身上！
现在，他们只是在等，等什么？或者他们每个人说出来的都不会一样，就像每个人心中那杆秤上都标注了一根线，这根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
但至少，当今之世，能叫他们这些人同时这般去认真考虑要不要“囤货居奇”的，这已经是唯一一桩。
低价，高值，值得考虑要不要倾尽全部入手。
夜已深，茶楼中彻底安静下来，几位家主沉思的神情愈加深邃、难以揣摩，却听马蹄声响，气喘吁吁的薛家下人不顾宵禁，大声来报：“北狄间子那头目，落网了！”
桄榔，当场不知有多少杆秤随着这“落网”二字，终于尘埃落定！

第173章 北狄探子感受到的深深恶意（完）
依拉赫被缉拿却在镇北都护府没有掀起太多风浪, 因着这两日诸事繁杂，都护府诸人也都连轴在转, 未曾歇息。
向意晚一探依拉赫脉搏, 再一嗅他口唇间的难闻气息：“倒牛草。”
“倒牛草？”姬澜沧不由一脸疑惑。
向意晚解释道：“民间百姓所取之名，意为牛吃了也得倒的意思。”
宿耕星不由哈哈大笑：“难怪这北狄探子也被放倒了！”
向意晚却是一脸奇怪地倒：“可这倒牛草气味难闻, 便是牛，只要鼻子不坏，隔着老远都会退开不去吃它, 这北狄探子论理不蠢哪，他是怎么吃下去的？”
大衍淡淡道：“这有何难，当人遇上更难相信之事时，便不会太计较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夸赞那位放倒北狄探子的民妇手段犀利, 还是该夸向意晚医术高明明察秋毫、大衍大师经验丰富。
只是看着北狄探子的头目, 一身女装, 胡子剔了，唇齿间一股馊馊的恶臭，简直从头到脚都写着“饱受蹂躏”四个字, 就是宿耕星这样对北狄深恶痛绝的人，看着这探子头目, 眼神中都透着怜悯, 如果嘴边没有那个愉快的笑容就更逼真了~
事实上，依拉赫的经历比他们想的还要惨烈，可怜依拉赫堂堂北狄王子近卫, 就是再经历过沙场凶险，又哪里知道镇北都护府的厉害？先是剔了胡子，又被迫成为女装大佬，再被守寡，还差点要嫁给一个小子生儿子，啧啧，最后还是栽在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
岳欣然检视着依拉赫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她看着其中一枚黄金印，忽然向黄云龙问道：“他们此行目的，与那投毒马夫的关系，还没有交待？”
黄云龙心中是十分佩服的：“按您先时的吩咐，不许他们睡觉休息，他们已经有些疲惫，若再坚持几日，必能叫他们吐露真相，目下只知道他们皆出自忽楚亲卫，多半便是忽楚授意他们前来，至于与那马夫投毒的干系，他们俱未交待。”
黄云龙在牢中看着那几人困得眼睛发直了，却咬牙不肯说的模样，不得不佩服司州大人，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狠招，他们既然不肯招，那便不让他们睡觉，看他们能熬到几时，黄云龙对此法十分有信心，不上刑、不动粗，一样叫他们说实话！
却见岳欣然摇头道：“太慢了。”
大军天明修整之后便要开拨，最好是在大军出发之前弄清楚到底北狄这拨间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北狄对于镇北都护府当前的策略到底是什么，背后主使之人是谁，不致叫陆膺北上还是两眼一抹黑，便是几日的功夫，最好也不要等。
岳欣然问道：“那八人的性情黄都官你应是有所了解了？”
黄云龙点头，他反复讯问阿来，那小子知道的几乎都倒出来的，虽说都是些鸡皮蒜毛无关紧要之事，却也大致知道了这些人彼此的远近亲疏。
岳欣然道：“你去对甲说，就说乙已经供认不诲，他们此来是为了烧粮仓，在乙的帮助和欺骗之下，我们已经抓到了依拉赫。”
岳欣然递过那枚黄金印，黄云龙恍然大悟：“这是诈他们？”
岳欣然点头又摇头：“不只如此，你对他们所有人说，依据我大魏律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若是他们将所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便可以免于一死，他年或许还有机会与家人团聚；若是他们不说，想来他们皆是北狄勇士，不惧死亡……”
黄云龙看着黑眉毛神情中的不屑一顾，一字一句转述着岳欣然的交待：“想来你们北狄勇士，是不惧死亡的，不过你们的家人怕是还在龙台山上吧，忽林台，你们的姓名我们都打听到了，届时我们一封书信发到龙台山，不，不必书信，李才子的话本你们是晓得的，我们只须编个话本子，唱个曲子，就说你们投靠了我们镇北都护府，必定会传遍整个龙台山……
忽楚王子谋划落空，定然已经失了颜面，若是整个龙台山上再疯传他的亲卫叛变，你说，他是会相信你们、保全你们的家人呢？还是会斩杀你们的家人平息众议呢？”
名叫忽林台的黑眉毛原本困顿不堪，却生生在黄云龙这番话下打了个寒战，竟开始瑟瑟发抖。
龙台山的局势，他再清楚不过，可汗年势已高，三位王子夺位之势越加炽烈，他们坏了事已经令四王子谋划落空、落后一城，若是再传出他们投靠阿孛都日，那话本的威力他亲眼所见，他们被抓，不就是因为那些亭州百姓信了话本中的故事么！
届时，不论他们背叛北狄之事是真是假，都必会令四王子恼羞成怒，哪怕只是为了维护他在可汗前的尊严，他也定会将他们的家人斩杀干净。
天旋地转间，忽林台颤抖着嘴唇：“你们、你们……想知道什么？”
忽林台打定了主意，他说一句，留一句，定然不能将所有事情都告诉这些可恶的魏人！
只可惜，与熟知囚徒困境的司州大人玩心眼，他毕竟还太嫩了些。
不多时，黄云龙再次出现在他的牢房中，他微微一笑：“我方才收到司州大人的命令，往龙台山的话本是一定会写的，只是，你们一共八个人，司州大人说，话本里的名字太多了，听众会记不住，只留三个姓名就好。
至于，在话本中留下哪三个姓名么，就要看你们八个人的表现了，谁告诉我们的情报更多，谁便能将姓名从话本中抹去，忽林台，我给你一个提示，你方才的表现，可不怎么样哪。哦，那位阿来小朋友已经得到了一个名额，还有四个，你，好好努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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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拉赫被冷水泼醒之时，一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待看清眼前站着的岳欣然与黄云龙，他才明白自己的处境，不由扯了扯嘴角冷笑道：“岳司州，黄都官，幸会哪。”
岳欣然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黄云龙却冷哼一声，此人居心叵测，不知在镇北都护府潜伏了多久，竟连司州大人也认得！
他不耐烦地使出了杀手锏：“你手底下那些人已经什么都招了，你们奉忽楚之令潜伏到亭州，意图烧毁太平仓，为忽楚在赤那颜前争些颜面，是不是？”
依拉赫做得出抛弃下属自己逃跑之事，自然不会相信他的下属会全然护他，他只平静道：“黄都官，用你们魏人的话来说，你又何必做无用功、多此一举？”
反正他是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黄云龙面色骤沉：“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是想试试我亭州大牢的手段！”
依拉赫阖目不语，嘴角甚至还露出一缕笑容，他乃是四王子亲选的近卫队长，草原上身中十数箭亦可冲杀自如，若这亭州大牢真有什么手段能逼得开口，那算他输。
哼，若非如此，四王子又怎么会将这样的大事托付，只恨……所有谋划，皆付流水。
黄云龙却换了柔和的口气道：“依拉赫，看来你确是一条好汉，不过，你就不想一想，你手底下那些汉子，怎么在这短短时日内将什么都招了出来？呵，我亭州大牢虽然有的是手段，但我们可没碰他们一根手指头哦。”
依拉赫蓦然睁眼，鹰隼般的目光盯向黄云龙，他却不紧不慢地道：“你在外边的时日比他们都略长一些，我亭州城的话本故事，想来近卫长大人是听了些的？若是这话本我们以狄语写了，编成小曲，再将近卫长你的名字写进去，就说你幡然悔悟，弃暗投明……你说，你在龙台山的家人，可怎么办哪？”
依拉赫先时勃然大怒，他相信眼前黄云龙所说定是真的，如果不是这样的手段，怎么可能叫忽林台他们将所有事情全部说了出来，就算骨头再软，也不至于几个时辰都扛不住，除非他们根本就无法去扛！
可听到后来黄云龙对他的威胁，依拉赫却哈哈大笑起来：“司州大人，我若是你，再用这位都官大人可要小心谨慎，就这样他还好意思说打探到了全部消息，”他蓦然直直看向黄云龙，面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你若是知道全部消息，便该知道，我家人早已经全部死绝，龙台山上，可没有我的亲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黄云龙的面色再次难看起来，依拉赫却仿佛笑得更开心了，气得黄云龙差点动手。
岳欣然却击掌道：“既无亲眷扣在龙台山作为约束，四王子却敢叫你领头潜入亭州城，想必对你是真的视若心腹，绝无二疑了。”
依拉赫收了笑容，一言不发地看向岳欣然。
岳欣然视若未见，兀自推断道：“你确是一条好汉，对忽楚王子忠心耿耿，也难怪他那样相信你。相信你心中，哪怕是为四王子死在亭州，也是死得其所，只遗憾没能完成他托付给你的任务罢？”
依拉赫再看向岳欣然，眼神不由幽深。
岳欣然却叹道：“你这样的好汉，本来不该轻易折辱，只是两国交战，若不出奇谋，死的就得是千千万万的百姓，还请原谅则个。”
黄云龙不由神情一动，这依拉赫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司州大人还能有什么手段逼他低头？
只见岳欣然手中握着一沓纸页，她慢慢转过那纸页：“好汉依拉赫，好叫你知道，我镇北都护府众望所归，人才济济，可不只是有会编话本故事的才子。”
依拉赫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眉宇间俱是不屑，他们大漠上的北狄人，在这三年战火间早看清了南人是何等的软弱无用。
那纸页正对了依拉赫，岳欣然才再次缓缓开口道：“我们镇北都护府也有当世丹青大师……”
只见那纸页上是一个双人画像，并排画着两个人物，左侧画的是蓄着络腮胡、神情威严凛然的四王子近卫队长，右侧却是一个钗发凌乱、楚楚可怜的小娘子，“当世丹青大师”并非是岳欣然空口胡说，这两个人物，明明一男一女，一威严一可怜，却被这位丹青大手画得栩栩如生，仿在眼前并排站了两个人，一模一样的五官眉宇都被极为传神地刻画了出来。
依拉赫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未曾更换的裙裾，不由觉得胸中一梗，便岳欣然续道：“不只如此，我们镇北都护府还有印刷高手，先时好汉你的肖像便是那套印刷术在短时间印了数万张遍传整个亭州城内外。”
说着，岳欣然手腕翻动，数张一模一样的双人画像便在她指间翻动，一时间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近卫队长与小娘子……
依拉赫看着那摞画像，仿佛难以置信般双目发直。
黄云龙大笑出声，给出最后一记爆击：“啧啧，姬先生的画功当真是举世无双，画得多逼真哪，你说，这画像要是印上几十万份，一不小心流传一些到龙台山上……
好汉依拉赫，届时你就算是为你家四王子牺牲了性命，整个龙台山说起依拉赫这三个字，肯定不是你的忠心耿耿，而是‘呀~那个喜欢扮作女娘的近卫长呀~’‘嘘~你们说他喜欢扮成女娘，会不会是四王子的授意’……”
黄云龙的场景模拟惟妙惟肖，仿佛那些嘲讽便在眼前。
“噗”地一声，依拉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然后他竟一头朝地上狠狠磕去，在黄云龙眼皮子底下，岂能叫他得逞，立时就被拦了下来：“好汉依拉赫，容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就算死了，你的双面画像一样会洒遍龙台山，与其没出息的寻死觅活，你不如想想怎生配合我们？你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地交待，这些画像也只在司州大人手中，一张也不会流出去。”
依拉赫面容枯槁，先时哪怕受尽他认为的屈辱，也远胜此时的生不如死。
那模样，不知怎么，叫黄云龙无端有些同情，可是，若是怜悯这样的人，那差点被烧的太平仓，可能被烧死其中的人命呢？没了米粮，亭州若是动荡又会饿死多少人？有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
想到这里，黄云龙最后一丝怜悯也彻底消散。
各为其主，便各出手段，死伤无怨尤，若没有那等狠辣的手段、心肠、承受力，便最好不要来当探子。
岳欣然道：“往好了想，依拉赫。你所说的这些事，说与不说，于大局并没有决定性的影响；再者，也许镇北都护府击败北狄，对四王子来说，反而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依拉赫抬头，视野中一片茫然，他竟有些听不懂这位岳司州的意思。
岳欣然不再多说，她只问道：“那个向天马投毒的马夫，不是忽楚派出来的吧？”
依拉赫面如死灰：“不是。”
“是谁派的？”
“不知道。”
“四王子为什么忽然会派你到亭州来执行此事？”
“可汗说了，三位王子，谁能平亭州，谁便能继任可汗大位。二王子身后有靠山，三王子足智多谋，四王子便想先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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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完依拉赫，天色近亮，岳欣然却没有入睡的打算，她看着发白的窗棂，却是眉头紧锁。
陆膺道：“不必忧虑，我此番北上，就是没有赤那颜这番刺激，我与他之间，我身负国仇家恨，他有光复妄念，注定不能相容，必是要分个胜负的。”
岳欣然：“赤那颜此番用心极为歹毒，若是秋收他直接打过来也罢了，如今草原正是夏末，牲畜即将繁育，他大军轻易不能动弹，却主动使出这些阴谋诡计。
……此番都护大人北上，请向太医与大衍大师随行吧。”
陆膺本想说让大衍留下，岳欣然却正色道：“这并不只是为都护大人你一人。有向太医随军而行，军中医者可以培养起来，此乃长远计划之一；而大衍大师，你此番北上，是不是还想去考察那铁矿？有大师随行，不论是勘测含量，还是就地开炉，大师皆可独当一面。北狄这样狠毒，早一日提升实力，便多一分胜算。”
她这样一说，陆膺便也不再反对：“但你也须得答应我，若遇事不决，须立时送信予我；身周不得少了护卫，间子猖獗，你绝不能给他们可趁之机！”
岳欣然笑着应下：“都护大人之命，我岂敢不从？”
二人说笑间，向意晚、姬澜沧等人也因开明大军开拨之事前来寻陆膺，毕竟十余万大军，米粮、医药等军需的运输保障，俱是许多繁杂，琐碎的筹备工作确认之后，岳欣然一直支颐沉思，此时忽然转头来问：“此番探子之事，各位先生怎生看？”
不是问黄云龙，他便老实在一旁听着，司州大人极少无的放矢，必是事出有因。
宿耕星打了个哈欠：“还是司州厉害。”
向意晚却是一脸百无聊赖：“无所谓。”
大衍沉吟之后道：“居心叵测。”
姬澜沧却是道：“古怪。”
岳欣然却是感慨道：“是啊，太古怪了。”
陆膺略一思索，便知道岳欣然的意思：“依拉赫既然招了，那马夫不是他们一伙的，也许便是拖勿亚、或者是阐于的人，两边行事未曾通气……一则，亭州城中是该好好清理一番，至少不能再漏得如筛子似的，二来，赤那颜以我为饵，想炼出北狄的蛊王，他的意图不错，但也要看我愿意不愿意，但他们既然分头行事，我们自然也可以充分利用，分而破之。”
这番思虑，大局观十分全面，宿耕星与大衍俱是满意地点头赞同。
姬澜沧却摇头道：“都护大人，我与司州大人所说的古怪却不只是这个。你们可还记得那马夫是如何死的？”
陆膺心中一动，隐约知道岳欣然所虑何事，他身旁话唠是十分熟悉这些手段的：“北狄亦有死间，后槽牙会拔了一颗，在其中塞上一枚毒囊，但遇被捕的情形，便咬破毒囊，不留活口，如此一来，便也不会泄露机密了。”
姬澜沧点头道：“华将军所言极是，此乃北狄间子行事的风格，可是这依拉赫一样被抓，想死，却想以头抢地碰死？是不是差别也太大了些？”
相比之下，依拉赫寻死的方法简直像是小孩子，业余得叫人发噱。
“再者，那马夫一路混入王氏商队之中，可有人觉察他的身份？没有，商队里没有一人觉得他有什么奇怪；可那依拉赫呢？竟然叫阿来这样没用的小子在外边采买、泄露了形迹。”
这就更明显了，一个仿佛是临时赶鸭子上架来操持此事，另一个却是老辣沉稳。
黄云龙心中警醒，是了，那马夫行事方式才更像是个正常水准的北狄探子，都官上下千万不能以为抓到了依拉赫一行便自高自大。
岳欣然支颐道：“更古怪的是，这样专业的探子，北狄必是花费了极大的心血培养的，可是，你们看他所作所为，依拉赫还知道火烧太平仓玩把大的，可那马夫只是给天马不痛不痒投了些剂量轻微的番泻叶汁，叫天马拉上一日便可自行痊愈？若说这探子搭上性命的目的是为了诬陷王家主与罕斥奴，他们一个不过是大魏境内的商人，一个不过是老胡儿，这是不是也太杀鸡用牛刀、还把刀给折了？”
姬澜沧点头道：“不错，此番探子之事，依拉赫那头还好，忽楚也许手上本没有培育过探子，临时用人，忠诚与能力，他优选了忠诚，本也无可厚非；可围绕着那马夫，却处处透着疑点与古怪。”
陆膺沉思道：“事有古怪，便是其中有什么我们遗漏、或者是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才令此事看起来难以解释。”
黄云龙生平查过多少大案，他此时心中一动：“我们换一种想法，马夫投毒之案，我们一直以为，马夫与魏三、罕斥奴‘偶遇’，拖延时间，投了番泻汁，污染了草料，才叫所有天马开始腹泻……以此为推断，才揣测马夫的目的是为了让天马腹泻。可换个角度，若这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而是其中出了什么岔子……他的本来目的该是什么？身为北狄探子，他要如何做才能叫镇北都护府深受其害？”
众人不由陷入沉思，宿耕星喃喃道：“天马……那魏三马匹伺候得不错，他与罕斥奴亲自照料的，乃是最神骏的几匹……等等！那几匹马是要进贡给陛下的！”
众人不由面色大变，岳欣然却轻声道：“我若是北狄人，派出这样厉害的间子，怎么可能小题大做，现在用来给天马投毒呢，如果是我下令，这样的探子，应该潜伏到了马营中，伺喂马匹，捏造一个经得起查的身份，甚至干脆就假冒哪个倒霉蛋，平日里要表现得勤奋可靠，待到天马进京之前，往魏三的饮食中投些番泻叶……”
众人顺着她的思路，竟不由微微战栗。
若是魏三腹泻难起，御贡天马怎么能无人伺候，必是要另选了人一同上京，这个人必定要勤奋可靠……一旦混进了魏京的队伍，他可以做的事简直太多了，轻，他可以在进贡之时毒死天马，制造不祥之兆，引得景耀帝对陆膺厌弃；重，他甚至可以刺杀景耀帝，若能得手，则大魏必乱，若不能得手，陆膺也难以洗清背上的这口大锅。
若是在这样关键的位置混入一个探子，后果简直难以设想。
话唠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叫过副官保护陆膺安全，便向陆膺回禀道：“都护大人，马营那头，我再去排查，石头那里，我也让将贡品相关的所有人、物再清查一次，绝不能再有疏漏！”
说罢，他便飞快退了下去。
话唠这番反应倒是叫众人不知为何，反倒松了口气，也是，黄金骑行事，速来周全谨慎，这些重要岗位，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叫北狄渗透得逞的，如果真是那样容易，不知道早出了多少事了。
向意晚不由好奇地道：“岳娘子说得有理，既然你能想到，北狄有聪明人，必然也能想到，怎么最后事情却是弄成那般模样，天马只是小小腹泻一场，探子却丢了性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黄云龙不由喃喃道：“对啊，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那魏三我亲自审过，不可能瞒得过我……”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罕斥奴！”
这老胡儿最擅装疯卖傻，有魏三吸引视线，竟差点被他这障眼法给瞒了过去！此案中，如果还有什么疑点，罕斥奴无疑是最大的一个，魏三遇探子，他也在场；后来探子诬陷，他也有份！
纵使这老胡儿不是北狄探子，可必也知道些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可恨他居然一直半点也未透露！
黄云龙跳着脚跑远：“我去提那老胡儿过来！”
宿耕星悠然道：“都护与司州麾下俱是这般活泼的官儿，亭州未来可期啊~”
众人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在这即将分别的凌晨，无端生出许多暖意。
罕斥奴很快被黄云龙提溜到了堂上，只见这老胡儿一脸的疙癞，好像是没睡醒，被黄云龙提溜在手上，他好像只睁了睁眼随便瞅瞅，随即他浑身上下好像没骨头似的，斜斜赖在黄云龙身上，那臭气差点没将黄云龙的脸给熏歪。
这老胡儿倒好，睡眼朦胧间又要合上，他们这群人忙活一宿未得合眼，这身上疑云重重的老胡儿却是一脸的好梦未醒，怎么叫人不气！
黄云龙正要怒吼着叫人来泼冷水，给这老胡儿一点颜色，却听岳欣然微微一笑：“这位先生，你既然三番五次襄助都护府，却又为什么掩盖形迹，不肯露面？”

第174章 胡先生
听到岳欣然之语, 众人不由讶异。
先生？
能当得起岳欣然这样称呼的，姬澜沧也好, 宿耕星也罢, 无一不是当世大贤，才德盖世, 可眼前这老胡儿，模样生得寒碜也就罢了，行事也是古里古怪, 还有通敌北狄的嫌疑，为何司州大人却说对方几次三番相助都护府？
陆膺听到岳欣然的称呼，却并不觉得太过意外，或者说，他冥冥中, 对于罕斥奴的身份早有过许多怀疑与猜想, 只是一直未能印证, 近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却始终难以寻到一个与对方相符合的身份。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当年他带着话唠、石头几人流浪大漠, 还没有收拢那么多残兵，可不是后来威风凛凛的黄金骑, 乃是货真价实的马匪, 全靠偶尔打劫小股北狄骑兵才能勉强苟存。
现在回想，他遇到罕斥奴这群胡人的时机也太过凑巧，正是他最狼狈、随时可能被北狄歼灭的当口, 这群流浪的胡人，会牧马饲育、会修造基地，还自西域学会了打造兵刃铠甲的特殊技巧，简直像是上天怜悯陆膺际遇凄凉而特意送上门、天生地设的一般。
也正是在那之后，陆膺才建造起了黄金骑的基地、寻到了越来越多失散的弟兄、一步步有了自己的马匹武器，渐渐在大漠立起了黄金骑的无上威望。否则，他要于一穷二白间建起黄金骑还不知要多磋磨多少年。
彼时恰逢巨变，对方来得那样凑巧，陆膺不是没有怀疑过对方来历，可依那群胡人所说，罕斥奴在他们当中也已经有段时日，并非临时才加入。
这样的关碍之事，陆膺素来谨慎，他暗中亦多有监视，甚至大军外出，基地的仓库之中总有黄金骑牢牢留守，胡人与黄金骑之间始终不许太过越界的交往。可是，一年、两年、三年……如今已经是相识的第四个年头，四年间，基地稳若泰山，黄金骑一步步坐大，陆膺清洗了身上罪名，当了镇北都护，这群胡人中，竟什么也没有发生。
若对方真是身具这样的本事，却为何甘心流落大漠数载？明明有这样的一身本事，明明说开了话就可以得到自己的敬重，却偏偏自甘轻贱，装疯卖傻，扮成一个最低贱的胡人，起居坐卧俱是低劣不说，常年交往也皆是粗鄙之人，这样的日子一过数载，对方却甘之如饴，丝毫没有改变的打算。
如果对方当真是北狄潜伏的探子，能够这样坚持数载，那也当真是十分可畏。
既然如此，以陆膺心胸，索性便将这群胡人迁到了亭州城中，一则若论恩义，对方与他们相识于危难之中，彼此守望相助，他能有今日，少不得对方相助之功，现下他既然当了镇北都护，自然不能叫他们再流落在外；二来，若对方真有什么图谋，陆膺也全无所惧，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反倒更好看管。
若是对方没有什么图谋，陆膺便打定主意给这群胡人一个安稳太平的日子，若是对方乃是图谋深远，那也休怪他出手无情。
被岳欣然一个称呼给叫破，罕斥奴却仿佛听若未闻一般，软塌塌地那里，要睡不睡的无赖模样直叫人看了十分蛋疼，哪里有半分值得敬重的模样。
岳欣然却是摸出那枚彩色的四面骰子：“这位先生，你我初次相见，你便有葡萄、石榴、莜麦等许多种子相赠。宿先生，你看得最清楚，那些种子粒粒饱满，怎么也不像无意收集，显是精挑细选以作育种之用；若说采集可能是转手所得，那些种子当时层层包裹，防潮避阳，保管得十分妥帖，这可不是无意中能做到的，这是第一件事，有了这些良种，亭州又会多上许多出产，我代亭州百姓谢过先生。”
宿耕星闻言，登时后知后觉，彼时岳欣然还问过他种子如何的话，他一迭声地直道运气好，现在回想，哪里是什么运气好，世上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不过是对方借机送到自己手中的罢了！只是，此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将这些异域良种送到亭州？他到底图谋什么呢？
岳欣然摩挲着那枚骰子：“铁苗之贵，天下皆知，可亭州却是没有铁矿的，否则，朝廷早就派人开采，都护大人派去勘探的人已经回来了，北境确有铁矿，但十分隐秘，他们知晓了位置前去找寻也花费了这许多功夫……若说先生你是意外知道了那铁矿的地点，又碰巧将它抹在骰子上无意中叫我‘看到’……此事中间也未免太多巧合，这是第二件事。”
铁矿得到印证的消息，就是姬澜沧也是才知道，他心中也渐渐更同意了岳欣然的判断，原因很简单，如果罕斥奴真是北狄潜伏的探子，一见面就送一个铁矿来取信……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吧？要知道，一个铁矿若能稳定出产钢铁，既能补充兵甲，增加武力值，又可强化农具，提升生产力……这带来的，必定是镇北都护府实力的全方位提升，这代价太大，已经大到只要北狄可汗神智正常都不会允许的地步。
“前面这两件事如果只是叫我怀疑，这第三件事，却是让我坐实了猜测，先生你同魏三去伐草料，偶遇那北狄探子所扮的马夫，若我所料不错，对方甫一见面，应该不是想投毒，而是想与魏三结交，再寻时机混入马营之中，只不过对方不知露了什么马脚，倒叫先生你识破了他的计谋。
能将番泻汁混入草料中的，除了那马夫，自然也可能有先生。如此一来，事情闹得极大，又不至给都护府带来什么难以估量的损失，还有更好的‘打草惊蛇’么？事实也确如先生你所料，都护府追查之下，那马夫行踪败露，极妙的一招潜伏功败垂成，先生却依旧深藏功与名，实在是高。
这三件事，发生任何一件都可以解释为巧合，但三件事同时发生，再说巧合就未免太过牵强……您也未免太小觑都护府诸位同僚的眼力了，您说是也不是？”
岳欣然将话说到这份儿上，罕斥奴却依旧软在黄云龙身上，闭着眼睛，鼾声如雷，这假睡已经假得连戏都懒得作了，黄云龙一脸的哭笑不得，若真如岳欣然所说，是于都护府助益良多的老先生，那他推开便太过不敬；可若不推开，这老胡儿一身臭气，还这般无赖不要脸，真是叫人心下不甘。
陆膺却觉得眼前这情形十分好笑，这几年，他也不是没有试探过，总归是被罕斥奴装疯卖傻给搪塞了，以阿岳之智，一时竟也奈何不得，真是就怕无赖有学问哪。
谁知岳欣然看着睡得淌口水的罕斥奴，悠悠道：“既然先生不肯暴露身份，也罢，确是我唐突了……黄都官，劳烦你还将先生送回牢中，既然先生高风亮节不肯显露人前，记得，务必要好好配合先生，一应酒菜尽皆免了，不要搞特殊待遇，就上些清粥小菜，先生想听琵琶曲，也不好再叫乐姬去探视了，免得太过特殊，叫人看出来岂不是白费了先生这番心思……”
不待她话说完，罕斥奴已经一把推开黄云龙，怒发冲冠地吼道：“那活着还有个鸟意思！”
黄云龙幽幽道：“呵，原来先生会说我们魏人的话啊，先时我还在先生面前卖弄疏勒语，叫先生笑话了啊。”
罕斥奴哪里有半分被讽刺之后的面红，他抱臂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不愤地看着岳欣然：“先时你们那什么益州佳酿，给我来一壶……不，来一坛！”
闻得到，喝不到，偏偏陆膺犒赏大军，所有兵士俱是当场一饮而尽，压根儿没有给他坑蒙拐骗的操作留下半点空间，简直让罕斥奴急得跳脚。现在反正已经露了马脚，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别说什么世外高人，就是亭州城中的无赖地痞，十个里有九个都不如他的脸皮厚，实在是叫众人生不起半分景仰之心。
岳欣然却是笑道：“先生于都护府臂助良多，不过一些酒水，何足惜哉？只是，我们尚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罕斥奴哈喇子都流下来了，听到岳欣然的问题，却是吸了吸口水，咽了咽才冷笑道：“你不是能猜会算么？”
岳欣然笑了笑，她看出来了，罕斥奴面目损毁一身是伤，又流落大漠这许多年，过得极不容易，只怕他生平际遇说出来，必会是一段极伤心的往事，措辞偏狭多有冒犯岳欣然也并不介怀，关于对方的身份，她心中虽有几个揣测，但对方既然不愿意再提，又何必非要揭穿？
“既然先生不肯透露，您与胡人为伍，我眼中亦无太多华夷之别，便称您为‘胡先生’罢。黄都官，明日给胡先生送十坛酒水过去吧。”
罕斥奴双目放光，然后他起身一拍屁股：“说好了十坛，你要敢偷一滴，我定跑到你们都官衙门门口去撒尿！”
说着，这新出炉的胡先生不管满场对他粗鄙的震愕，大摇大摆就出门去了。
黄云龙头痛地扶住脑门，这哪里是什么先生！这分明是个祖宗！
宿耕星哼哼道：“就这样的人，也配称先生？”
大衍却是颂了声佛号，随即诚恳地道：“宿先生没听到么，岳娘子称他作‘胡先生’？简直再妥贴也没有的，胡乱闹事的先生、糊里糊涂的先生、胡说八道的先生，岂非极是妥帖？”
出家人促狭才最致命，众人不禁哈哈大笑，终是将心中对于那古里古怪的胡先生的一点芥蒂彻底抛了开去。
天色终是渐渐变亮，这晨光的最后时刻，陆膺宣布了眼前镇北都护府诸人身上司职，向意晚与大衍、话唠等随陆膺北上，尤以大衍身上职司最重，铁矿探查分明、制定开矿计划，全落在他身上。此外，陆膺除了北上练兵，更要决定径关重建之事，径关新址一定，则军营便定，新的都护府之地便也跟着定了下来，实是事关重大。
亭州城这头，除了黄云龙这都官上下继续护守之外，守城由刘靖宇来，他原先就是亭州的边军从事，素质能力俱无二话，守城自然无碍。再者，大军北上，防线北移之后，亭州城原本作为军事前线要冲的角色便淡了许多，更多要担当后方第二道防线的托底之功，军中亦需一个老成之人来主持。至于司州衙门这段时日的内务，包括大军北上之后，持续的大批量粮草筹集等，有岳欣然在，自然无需旁人再多置喙。
石头则需与姬澜沧出发向魏京，经北狄间子这番捣乱之后，越加显出镇北都护府与魏京关系的重要，这种重要不是说需要魏京给予多么大的支持，足够的信任、不胡乱插手就已经是最大的支持，及时向景耀帝传达镇北都护府的忠诚，务必不要在与北狄日渐紧张的对峙之中再增添任何变数，不只是重要之事，更成了当务之急，由姬澜沧往魏京，再妥当不过。
诸事议定，众人道别，陆老夫人亦携着家中妇孺来送陆膺，陆膺拜别母亲与嫂嫂，最后只定定看着岳欣然：“……都辛苦你了。”
边军号角吹起，他才不舍地放开她的手，骑上夜雪，头也不敢回地朝营中而去。
随着这声号角，在这一天的清晨，阿母送走了儿郎，娘子送走了夫君，儿女拜别了夫君，看着他们穿着铠甲、握着武器，出了北门，远远而去；情不自禁地回首，城外送别的身影已经渐渐模糊不见，抹了一把眼睛，看向天色苍茫的遥远北方，思及身后亲人，哪怕是为了再见之日，哪怕是为了叫他们能继续过着太平的生活，脚下每一步也突然生出了新的勇气，茫茫大漠，前方未知的命运也再没有那般叫人畏惧。
重新坐在桌案之前，明明府中只是少了一个人，还多了这许多家人，岳欣然却偏偏觉得仿佛周遭都空了下来，无端生出一点寂寥。
不过，执掌一地的司州大人，注定是没有多少功夫伤春悲秋，儿女情长的。
黄云龙很快来报：“司州大人，门外，薛、白、韩、王联合城中近百号商队，前来拜见。”
岳欣然精神一振，起身笑道：“终于来了，走，咱们会会亭州城这些财神爷去！”
这些商贾，不论富甲一国，还是在一道上有旁人难企及的专长之人，在看过十万边军拔营北上的气势之后，心中那杆秤的反复权衡，终于尘埃落定。

第175章 战争集资
数百人将都护府宽阔的前院挤了个满满当当, 但其中情形却与黄云龙以为的全然不同，这大大小小的商贾今朝前来, 实是不约而同。
他们彼此站位便十分微妙, 不再是前夜的团团围坐，而是三三两两散成数堆, 王道远却是独自站在中间，他神情悠然，并没有什么被孤立之感。
王道远心知肚明, 昨夜之前，王氏的遭遇代表了许多商人可能的遭遇，故而余人可能支持他，昨夜他们这些大大小小的客商想知道的消息皆是一般的消息，故而甚至有过团结一心共同期望之感, 但那不过皆是错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更何况他们这些本性逐利的商人？
或许做一般的买卖, 大家还有合营分利的可能，但在他们都决意要将这镇北都护府视可为居的奇货之后……问题就出现了，奇货毕竟不是一般的买卖, 大家都看中了同一样买卖的时候，奇货到底花落谁家, 这可是个好问题。
“王世兄, 王氏商队的米粮买卖虽做遍大魏，但在镇北都护府，并非小弟过虑, 北疆情形与南面不过，王氏会否重蹈三年前的覆辙？”
三年前，大魏与北狄之战一样是在亭州，王氏商队不是没有做过那时的米粮买卖，结果却在亭州复杂的利益格局中铩羽而归。韩青的话听来，与其是说在为王氏担忧，但不说是在隐约暗示王道远，他们三家不会叫王氏这般轻易入局。
王道远看着韩青，远远一瞥拈须微笑的白景福和儒雅出尘的薛瑞等人，情知看着虽然只是韩青来示威，其实隐约也有白薛两家之意，先时镇北都护府的米粮由三家供应，在他们看来，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哪怕是要行奇货可居之事，他们也宁可在三家来划分，并不想要外头来分润。
同同商贾，道理都能理解，但王道远特地而来，却绝不可能接受，尤其在见识了镇北都护府的行事与影响力之后。他的米粮生意做过大江南北，还从来没有在哪一场战局中，见识过哪一个官府有这样的效率，在百姓心中有这样的威信，早上说要抓奸细，不过十二时辰，百姓便将奸细都奉了上来。
看过这许多大规模米粮的情形，不论是战局，还是天灾，胜利的关键都只在效率与威望，镇北都护府实是王道远生平罕见的必胜之师，得民心者得天下，天下不看好镇北都护府，但他们这些商贾却是不会看错的，他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入局机会。
王道远微微一笑，语含玄机：“韩贤弟此话有失偏颇，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彼时主持局面的乃是罪官方晴，现下可是岳司州，如何好相提并论？”
你们三家想要我王氏出局？司州大人还未发话呢，可笑至极。
韩青也不恼怒，他谈判自有胸襟，只摇头笑道：“王世兄，镇北都护府当然是风水宝地，可是，王氏足迹遍布天下，我相信，以王世兄你的眼界和气度，绝不只看过亭州，南面的江陵、东面的泸州，俱是王氏买卖可及之处……王世兄不必局限在亭州之地。若王兄不弃，小弟的买卖将全部迁来亭州，江陵的买卖家中实是无法顾及，可一并托付给王世兄。”
即使对韩青的气魄一直有认识，王道远还是难免感到惊讶，所有买卖迁来亭州，这是将家族兴衰全部押到了镇北都护府啊！甚至韩青还愿意以江陵之地的买卖来交换他们王氏的退出，这样的手笔和气魄，哪怕身为竞争对手，也确实叫人无话可说，值得敬佩。
王道远略一沉默：“这只是韩兄的意思，还是白世叔与薛兄俱有此意？”
韩青不甚在意地道：“不过是南边的买卖，我愿意放手，他们二位也绝非吝惜之辈。王兄意下如何？”
韩、薛、白三家俱是当世一流的商贾大家，江陵、庐洲，那是大魏仅次于魏京的繁华之地，三家在这两地的布局，可不只是两个城池内的店铺买卖，还有覆盖的人脉，采买的器物，组建的商队，其覆盖的面积，已经有半个大魏的面积，这样的手笔来换王氏的退出，极有诚意了。
也就是王氏，值得韩薛白三家这样出价，这并不是说场中就他们四家体量相当，除了他们几家，多的是实力卓著的大商贾，但实是各家所擅买卖并不完全相同，在米粮一道上，王氏确是得天独厚，而米粮，又是三家判断如今镇北都护府必可不缺之物，如今大军北上，才补满的太平仓便又空了下来，战争实是一只可怕的噬粮兽，如今距秋收可还有两三月，再者，丰安新郡可是不纳米粮的。故而，镇北都护府的米粮实在是缺口极大，若有王氏在，即使有过去数月的交情，韩白薛三家也对司州衙门的选择不是特别有信心。
到了他们这级数的商贾，坑蒙拐骗非但显得下乘，反而只有负作用，倒不如将一切摊开来谈，韩青相信，他们三家的诚意王道远是绝计看得到的，以王氏的角度来看，只是跑了一趟亭州，拉了一次米粮，并没有太大的支出，走这一趟若能换回这两条庞大的商脉，这是笔再暴利也无过的买卖，如何选择，是一目了然的。
王道远不由叹道：“贤弟当真是志存高远，胸怀四海，好大的手笔！”
韩青笑道：“王兄值得这样的手笔！山高水长，今后少不得还有仰仗王兄之处……”
他话音未落，便听王道远道：“既然以贤弟的高志都这般决然做了抉择，我王氏自然更不能落后。”
韩青的笑容僵住，王道远却诚恳道：“我谢过贤弟的诚意，但此事上头，大家各凭本事吧。”
韩青静默半晌，平静地道：“王兄，我与白世伯、薛世兄并不想与你为难，我们是能舍下江陵与庐洲的基业的，若王兄执意如此，魏京那头我们也不是不能动手……届时，两败俱伤，何苦来哉。”
这句话隐约的含义，足以令任何一个大魏商贾战栗。韩青不是在威胁，他已经决定将家小都迁至亭州，舍下其余之地的买卖，只押镇北都护府不是没有可能，若是他们三家都是这样的想法，其余地方的买卖不图盈利，只联合起来疯狂挤压王氏，那样的后果，真是难以预料。
可是，一旦胜利，便能成功将王氏挤出亭州，牢牢稳固他们在亭州的地位，有时候，商场如战场，为了最后的胜利，一时流血的决断他们谁又没有做过呢？
王道远却淡淡笑了：“我王兄以米粮生意立足，也只做米粮生意，天下间与我相争，又何止三位？”
这句话之下，实是透露着太过强大的自信，是啊，米粮生意上，王氏惧过何人？
“再者，贤弟还有一句话说错了，怎么会是两败俱伤呢？站在此处的，除了几位与我，还有这许多同道，到底如何，还要听司州大人安排。”
周遭其余原本旁听二人交锋的其余商人，俱是不约而同流露赞同的神色，就是没落如梁家，梁风甫也由衷觉得，要他们所有商人唯薛韩白三家马首是瞻，他们心内也是不甚服气的。
韩青不由眯起了眼，王道远好一手合纵连横。
大厅一墙之隔的内堂，黄云龙低声道：“这些商贾竟能争到这般地步……到底选哪一家，司州大人可是已经有了决断？”
要黄云龙来看，韩白薛三家有交情在先，可王道远听闻也是天下知名的大商贾，如今竟隐约有水火不容之势，镇北都护府接下来的米粮买卖，选哪一方确实费思量，若要从中调合……这两方本就是为了争取全部的利益才这般相持不下，他们怎么可能心服？
岳欣然没有回答，却是转而问道：“西面可有消息传来？”
黄云龙一怔：“先时传讯，已然到了亭州，快则午时，慢则酉时，必能入城。”
岳欣然点了点头，竟是转过头，不向前厅那争执激烈的商贾中去，反而回了后堂：“既如此，今日便不叫他们回去了，多添些茶水与饭食，劳烦这些客商再多等等吧，也省得他们还要再来一次。”
黄云龙闻着前厅那边传来的火药味，不由目瞪口呆，这样临阵推脱、听来像是摆弄商户的事情，太不像司州大人了吧！西边的那消息，又与这些要做米粮买卖的商贾有什么关系？
到得日头西斜之时，争执难下的前厅已经是气氛如水火，即使是韩青、王道远这样级数的大商贾，也难掩眉宇间的气郁之色。
岳欣然终于出现时，众人的耐心终是到了极限：“司州大人！”
不待他们开口，岳欣然笑了笑，开门见山道：“镇北都护府还需五十万石米粮。”
五十万石？！
所有人目瞪口呆。
尽管所有商户都预料到了镇北都护府还会需要米粮，但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竟是这样一个可怕的数字，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先时所有运来亭州的米粮之和，如今还未至秋收，而雍州、汉中、益州等地的富余米粮已经被大规模调来亭州了，若是再加上运送这五十万石米粮的路上消耗，那就势必要从更远的范围去调集米粮，这简直是一个巨大到……简直像为王氏量身定制的任务。
白景福、薛瑞、韩青三人的面色瞬间难看，果然，在王道远不肯接受他们的条件时，就已经可以预计到这一幕。
王道远当仁不让地起身道：“司州大人，我王氏愿意接下这笔买卖！”
岳欣然点头笑道：“那我先谢过王东家，这些米粮要在四十日之内备集。”
四十日？！
这么多的米粮，便是现在立时开始调集，要在四十日内运到，也必须日夜兼程！更何况都是做买卖的，如果说运输是一大挑战，要在短时间内将这么多银钱砸到一笔买卖中，这其中的风险无疑是巨大的，稍有不慎 ，就会资金链断裂。
这个事实几乎要令韩青笑出声来。
司州大人这一手十分厉害啊，这个饼无疑是巨大的，稍有不慎，就会噎死王氏啊。他们倒不妨先静观其变，若王氏退缩，他们再接上，岂不名正言顺？
王道远却神情凝重道：“司州大人，如今筹粮路途遥远，又这般紧促……”
不待他说完，岳欣然不紧不慢地道：“司州衙门愿出四百钱一石。”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以白景福的德高望重，也不由霍然起身道：“司州大人！这笔买卖我们白氏愿与各家一起接下！我们齐心协力，亦能妥善完成！”
四百钱！要知道，他们年初调来亭州的米粮，司州衙门的出价不过才三百钱！这些银钱最后全部折成了亭州官道的客栈买卖，如今正源源不断地贡献着银钱，早已经悉数收回。
如今司州衙门出价四百，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纵使时间再紧、任务再重，他们白氏豁出脸面、砸出所有人脉，也必能完成！
王道远却是平静地自袖中取出一张纸：“司州大人，这是我王氏麾下所有粮铺的情形，您一个月之内要五十万石，我们王氏可以做到。”
看那张纸被呈到岳欣然面前，纵是白景福也不由觉得王道远这小子有备而来，当真是叫人牙根痒痒。
岳欣然浏览完那张纸，却是赞道：“王东家当真是周全备至，如此，司州衙门也可少一桩顾虑。”
韩青霍然道：“且慢，司州大人，王氏仅凭这张单子，届时便一定能做到四十日之内筹集好米粮吗？若是做不到，岂非耽误镇北都护府的大事？”
王道远迎向韩青的视线，不避不让：“我可向都护府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完成 ，司州大人可唯我是问！”
白景福不紧不慢地道：“司州大人，纵使王氏能做到，却并不代表我们几家做不到。再者，便按先时您在益州时，清茶交易的惯例，到底择定哪几家来做这买卖，起码也得有个拍卖竞价吧？这样大一笔买卖，总不能叫王氏就凭一张纸赢了去吧？”
岳欣然却是失笑道：“诸位，诸位不必这般着紧，都护府并不是在诸位之中去做一个非此即彼的决断，”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嘛，全部都要：“若依我之见，王东家愿签军令状的话，这笔买卖让给他也无妨。毕竟，镇北都护府如今所需不只米粮。”
说着，黄云龙便打开了一张巨大的纸页，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米粮五十万石，四百钱一石，筹集至亭州城；
竹料一百万根，三十钱一枝，筹集至指定位置；
牛皮五千张，五百钱一张，筹集至亭州城；
其余皮料十万张，两百钱一张，筹集至指定位置；
榉木若干，尺寸……，五百钱一根，筹集至指定位置；
楠木若干，尺寸……
鱼膘胶若干，……
玄武岩若干，……
麻布若干，……
这张数量恐怖到叫人战栗的纸页贴出来，这些先时激动地争夺买卖的商贾竟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如果说米粮那笔买卖叫所有人觉得是一个大馅饼的话，那现在放眼看过去，镇北都护府的饼……有点多，会撑死人的。
一直静默旁听的薛瑞忽然起身向岳欣然一礼：“在下将说之话若有不入耳之处，还请司州大人恕罪则个。如今场中诸位同行俱是整个大魏一时菁华，镇北都护府所需实是海量，纵我们能筹集，恐怕亦需投入全部身家才能勉力为之，恕我冒昧相询，都护府要如何相偿呢？”
这是个好问题，也是王道远心中的疑问。
如果说，镇北都护府此次交易的只有米粮买卖 ，那他王道远倾尽身家也绝不会迟疑，薛白韩的先例在前，以镇北都护府的实力，定能偿还，叫他从中获利，至不济，听闻新的都护府将迁往北面，新城之中，那些地皮、铺面做上十载，也够王氏回本了。
但是，眼前都护府所需，远远不止米粮，还有这样多的物什，场中这许多大商贾，若是人人竭尽全力，不是办不到，而是，他们若都办到了，都护府能不能买得起的问题。毕竟，新城的铺面就算全部卖干净了，能不能叫他们回本都是个问题。
他们可不是头脑一热，看见利润便愿意将全部身家都投进去赌一赌的小商小贩。先时之所以为米粮买卖争夺，是大家去抢镇北都护府一个独一无二的地位，但现在，镇北都护府的胃口这样大，注定任何一家都不可能独自满足，甚至是需要他们中绝大多数人全力参与才能满足这个需求，失去了政治上独占的可能，其回报就要打个折扣；而单纯作为一笔买卖来看的话，获利再丰，投入这样巨大，买家的偿付风险却是急剧增高，毕竟，这么多银钱，如今一穷二白的镇北都护府怎么还？纵使过往信誉再好，事实就是事实。
薛瑞这看似不敬的疑问，却是场中所有商贾的疑问。
岳欣然却没有半分生气的意思，她笑道：“薛大东家问得好。”
然后，她却起身，径自走到南面的花窗前，南望而道：“我犹自记得，今春之时，与韩东家、薛二东家相识于益州之时的情形，清茶流向四海，益州官学名闻大魏，仿佛已经是久远之事，现在回想，却不过寥寥数月而已，诸位襄助之下，非止益州，亭州也已经改换新颜，短短时日内，能这许多天翻地覆的变化，诸位功不可没。”
韩青、薛丰连忙起身相谢。
薛丰乃是薛瑞的胞弟，薛瑞身体不好，多是他在外奔波，先时往益州、亭州俱是他在，他连忙道：“司州大人太过客气，容我说句不恭敬的实话，我等从益州追随司州大人到益州，不过是因为司州大人处事公允，从不叫我等吃亏。在商言商，先时辛劳皆有斩获，若天下的买卖都似与司州大人这般痛快，那我等宁可累到断气也会笑的——实是当不起司州大人这番谢。”
众人俱是不自禁笑了起来，岳欣然也摆摆手道：“诸位赚的，俱是该得的。昔日我记得在益州，诸位中的许多人皆在清茶商会之中，好在如薛二东家所说，商会没叫诸位亏了银钱，故而，方才薛大东家所问，镇北都护府如何偿付，叫大家不致亏了银钱，我今天还能继续有番新的提议。否则，我也没有颜面再说此事。”
韩青与薛丰对视一眼，二人曾在益州清茶之事上，为争夺封书海的茶诗相持不下，闻言俱是心中一动，隐约有了些揣测，上一次，借着益州清茶，岳司州成立了清茶商会，将清茶的拍卖处置得清清楚楚，非止是将清茶卖出了一个好价钱，还借着拍卖，将清茶营销的份量与地域划分得明明白白，不致出现竞相抛售的情形，保证了清茶的品牌与价格，更借商会将他们这些人拢到手心，牵着他们从益州到了亭州。
如今，司州大人已经从昔日陆府的话事人成了正四品高官，不知又会有怎样一番提议？又是什么样的提议，才能将镇北都护府所需如此海量的财物悉数抵偿？
就是提问的薛瑞，也不由涌起巨大的好奇来。
岳欣然笑道：“既是与清茶商会相关，还是请清茶商会的会长来与诸位分说一番吧。”
清茶商会的会长？
就是韩青与薛丰也不免一怔，上一次见到王登本人还是在益州拍卖清茶的时候，上一次收到王登的书信还是在暮春，提及北上亭州运粮之事，好长一段时日未见了啊。
王登不知何时站在堂中，向岳欣然与众人团团一礼：“见过司州大人，诸位同道，好久不见。”
他人瞧着黑瘦了少，风尘仆仆，但却是十分精神：“受司州大人此番重托，我便也不卖关子了。”
说着，他击了击掌，仆从抬着数个不大的箱笼鱼贯而入。
第一个箱子打开，那是叠放着一箱色彩斑斓的皮毛，有那做天下皮草生意的大商贾咦了一声：“此为何物之毛，怎么色彩这般绚烂……等等，这是以动物毛发织就的！”
他情不自禁伸手一触：“轻、柔、软、暖，好毛料！”
王登哈哈一笑，直接赞道：“宋东家好眼力！”
众人不由哗然，这毛发织就的织物极类皮毛却色彩绚烂，这样的技艺，大魏从未见过啊！
不给他们任何议论的时间，第二个箱子打开，却是满满一箱的洁白雕塑，光泽湿润，十分动人，只那形制十分古怪，许多神仙模样竟是大魏未曾见过的，待层层看下去，发现底下的根根象牙，才知竟是象牙所制！
薛瑞已经认出了这些东西的隐约出处，吃惊地咦了一声。
众人震撼之中，第三个箱子打开，西斜阳光洒入，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满目晶然、通室生辉，在众人情不自禁的齐声惊叹中，却是一箱笼满满的水精器物，样样精美，晶莹剔透，随便一尊便是当世罕见的珍奇，现下却是随随便便塞满了一小箱！
第四个箱笼打开，却是一些从未见过的瓜果，清芬扑鼻。
第五个箱笼打开，异香登时盖过瓜果，俱是袋中粉末状的香料。
第六个箱笼打开 ，却是一箱红色宝石，璀璨夺目，慑人心魂，且无一丝杂色。
第七个箱笼打开，是一箱蓝色宝石。
第八个箱笼打开，是满满一箱金币。
第九样却是个铁笼，内里萎靡的凶兽看到这许多人，愤怒的咆哮，脖颈周围浓密的毛发乍起，十分威武骇人……
可是，看到这里，众人已经被先前的震惊麻木再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了，所有人都牢牢盯着王登，潜意识里，所有人都知道，王登接下来要揭露的，必是个惊世骇俗的答案。
王登看向王道远，不无得色地道：“王东家，这些东西，可足够买那五十万石米粮了吗？”
王道远苦笑：“太够了。”
薛瑞却仿佛有意要刺激王登般，一反平素的谦冲：“纵使俱是当世珍奇，要想买下都护府所要的所有物件，却尚未够。”
王登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笑眯眯地道：“若我告诉薛大当家，这些东西，不过是我用一千匹益锦换来的呢？”
众人大哗，宋家主心神大乱：“益锦再贵，不过千钱一匹，只那一匣子宝石便绰绰有余了！”
这简直是数百倍的暴利！
七嘴八舌几乎所有人都想冲到王登面前问个究竟，这样的买卖到底是在何处做的？
年岁最大的白景福失神许久，忽然起身道：“王会长，你……你……你莫不是自西域而回？”
以他经历的风浪，问出西域二字的时候，声音都不免发颤。
所有人惊得有些呆住，西域？自前前朝西域商道凿空之后，多少年没见这样成批量的东西出现了？因着北狄与诸族的连年战乱，西域商道时断时续，偶有珍奇注入，却直接入了世家之手，便是豪富如场中诸人，确是偶然收得几件，可谁能一次见到如此之多？除非……除非王登已经打通了西域商道！
看着这些东西，排除掉所有的可能，那个不可能便是唯一的可能！
韩青却是忽然想到了当初成立清茶商会的情形，他想到了什么，不由转头去看岳欣然。
一个益州清茶，司州大人便能令天下茶道改天换日，如今手握整个西域商道，这位司州大人会做什么样的决定来？
只这位司州大人站在这许多西域奇珍面前淡淡笑道：“镇北都护府确实已经打通了西域商道。”
氐羌之地，其主视泰吉全赖陆膺才得以夺回族地，实是与镇北都护府交往极密，初春运粮赈灾之时，岳欣然便密令王登借道氐羌往西，去往西域之地进行贸易。
这条通道原本是在吐谷浑与北狄相接之地，常年凶险，如今有氐羌族兵的护卫，才让这条通道能向镇北都护府打开，以王登来去的行程之顺，足见氐羌给予的支持。
白景福不由颤声道：“若都护府能开放西域商道，我白氏等便是倾尽家财又何足惜！”
西域商道，那是刻印在史册上的，最伟大的一条商道，以白景福的年纪，这世上的许多买卖于他而言，多赚些少赚些，实是无关紧要，再多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亲至亭州，除了为子孙谋一条新船之外，最隐秘的心思，便是想试探能否重开西域商路，让自己的姓名以一介商贾的身份铭刻到史册，留名汗青，就像前前朝那些随着西域商道的商贾一般。
他没有想到，此事竟就已经到了眼前，如此顺遂，简直是像老天爷都在成全他。
这样一条金灿灿的商路摆在眼前，不只白景福，作为商贾，在场谁的血没有沸腾？！
岳欣然笑道：“我很高兴，诸位皆与镇北都护府一般，认可西域这条商道的价值。”
这简直是句正确的废话。
甚至不必王登那一千匹益锦的验证，只需“西域商道”四字，便已经等同于源源不绝的黄金，否则，西域商道那样危险，九死一生的描述与实际情况相比，都显得太过失真，生还者万中无一才更符合现实。即使如此，这条商道上的暴利却依旧让许多人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一试，谁会怀疑这条商道的价值？
岳欣然道：“但这条通道先时可是一直在北狄手中，现下，纵都护府放下与北狄的国仇家恨，北狄又岂会坐视都护府的货物自由进出？今岁，都护府与北狄必有一战！若今岁战败，一切皆休，还谈什么商道？”
她一指都护府开出的那张恐怖清单：“诸位，这些米粮、木料、石料、皮料，皆非我镇北都护府所需，乃是我镇北都护府从北狄手中抢下这条商道的价格！
米粮供大军人马果腹，皮料要变成兵士身上的甲胄，木料、石料要变成勇士手中的兵刃、抵御北狄的雄关！边军气势之盛，诸君皆见，我不能令将士赤手空拳、饥肠辘辘去应敌！但有军需到位，都护大人必能马踏龙台、镇压北狄，将这条商道真正握在手中，至于这个价格是不是贵了……全看在座诸位愿不愿买。”
说着，那张原本只是写着诸多原材料的清单直接被黄云龙撤了下来，换成了另一张，写满了诸如粮草、皮甲、弓箭、径关等如果一开始出现一定会把所有客商全部吓跑的真正军需清单。
可是，看到这些一旦触碰、定然会被官府列入和谐清单的军需生意，破天荒地，竟是谁也没有被吓倒的意思，甚至还在心中淡定盘算，恩，贩皮草与贩皮甲，其实差异也不大嘛；卖农具与卖兵器，不也差不太多？
一直最为冷静的薛瑞开口道：“司州大人，您直接说如何出价吧，总不能我们这些人坐在此处凑分子？”
众人不由大笑，他们这群大魏豪富若是聚到此处只为凑个分子，亦是极为好笑的场面。这阵大笑，又何尝不是激动忐忑之余的一种放松，期盼岳欣然给一个确切的答复。
这样巨大的利益面前，谁能保证镇北都护府不会起独吞的心思？
岳欣然笑道：“不瞒薛大东家，还真是凑分子。”众人再次大笑，岳欣然道：“镇北都护府会将大战军需之物列一个单子，各按采买估算有价值，这条商道的干股，便按其中价值等比例进行分配，届时年底自可有分红等，这干股亦可在一定条件下转卖给别的商户。”
这许多商贾一听，登时目瞪口呆，他们运营商铺之时，亦有干股、分红之说，却是第一次见识到，原来官府还有这样的玩法，将这样一条商道作为一个店铺来分干股的！
那岂不是说，他们只要这一次出了钱资助大战军需，便等同于是这条商道的东家了？？？卧槽！这可不是什么粮铺布铺盐铺的东家！这是西域商道的东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往今来，哪个商贾敢说自己是西域商道的东家！
一群手握巨资的豪富个个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足像一群三四岁的蒙童，薛瑞却是勉力维持了最后一丝清醒：“等等，司州大人，商铺干股我等皆知该如何分配，分红亦来自商铺运营的结余……可是，你这一条商道要如何分红？盈利自何而来？总不能是大家各凭本事在商路上各自去挣吧？那占干股多少还有何意义？”
岳欣然微微一笑：“如果还需要自己干活才能挣钱，当东家的意义何在？自然不能是叫东家自己去跑商。”
她顿了顿道：“诸位此次皆是由雍阳入亭州吧，可有人顺道在沿途诸郡做买卖的？”
梁风甫大声“啊”了出来，然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道：“我在雍阳卖玉石，那林郡守还收了我三成的银钱！说这叫关税！进去亭州境内做买卖必须要交！”
场中俱是商贾，几乎同时恍然大悟！
薛瑞喃喃道：“只需如雍阳一般设置关卡，入关必须交关税……西域商道自然坐收盈利！”
看着那些箱笼中的水精、玉石，所有人的心脏怦怦直跳，原本以为辛辛苦苦跑西域商路挣钱已经足够暴利，没有想到，这位岳司州出手这样犀利！竟叫所有股东坐收暴利！！！
岳欣然微笑道：“当然，若有东家非要自己挽了袖子去干活，我们也不会拦着。”
哄堂大笑中，下一瞬间，几乎是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询问：“多少银钱？多少比例？？？”
王登详细解释道：“这需要依整体军需与粮饷的花费而定，譬如米粮，若王东家确定做这笔买卖，便与都护府签契，五十万石米粮按四百钱的价格，折合二十万两白银，若所需之物总共两百万两，王氏出资占十分之一，四成的干股中分出十分之一，则王氏商会占这条商道四分股，每岁按利结算便可。”
王道远不禁流露出少见的咄咄逼人：“为何是四成的干股中占一成，不是十万干股中分一成给王氏？怎么是四分股，而不是一成？”
王家很少吃这种亏的好吗！
韩青看了他一眼，几乎是与白小棠、薛丰不约而同苦笑道：“因为镇北都护府要占六成股。”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这位高坐堂上淡定饮茶的司州大人，他们再如何跟着坐收暴利，也比不上镇北都护府，永远独占六成利……果然，你的大东家永远是你的大东家。
可是，看看前一个六成利的例子，那爆满到一直加修的客栈，薛白韩三家早早收回的本，再想想西域商道开通，天下商贩涌入的情形，面对眼前这六成利的霸王条款，谁敢说个不字吗？
心中都自我安慰，知足吧，这起码是明码标价的六成利，以往做过的大买卖，若有官府参与的，哪个不是吃干抹净不留渣，更何况，与眼前这买卖相比，以前那些大买卖算个逑！
看着那张字字恐怖的军需单，场中已经七嘴八舌开始讨论起来了：“宋东家，你不行，你家皮草买卖做得再大，但皮甲不是那么容易造的，我家铺子里有积年老匠，可以全部调来，你若是接了这单，分其中三厘干股给我就成。”
“三厘？！你不过出些工匠！最多一厘，不能更多了！”
讨论到后来，竟真的现场敲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复杂组合，真的将那恐怖的军需全部消化，分头签了契，然后，白景福不由对王道远叮嘱道：“王东家，我等皆将身家性命投了进来，你那米粮这事关系此战成败，可务必不能掉链子！”
王道远：？？？
您老这还没正式当上西域商道的东家，就操上了东家的心？？？
结果薛瑞居然沉吟道：“确是如此，米粮这般重要，王东家如何能保证如约完成？若有万一，岂非拖累所有人！”
王道远少见大怒：“难道军需之中，只有米粮可能掉链子？！你家的弓箭便不会了？！若兵刃少了，大战便能胜了？！”
薛瑞略一思索，居然赞同道：“王世兄言之有理，既然此事关系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我提议，一嘛，是接下此单，想入股西域商道者，必须将阖家迁来亭州；二来，立下军令状，若完不成，罚没多少家资充入军需之中；三来，需有后备方案，若是这等大战关键的军需，务必要有至少两拨人来完成。”
这么苛刻的提议，场中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王道远自己都没有，悉数写进了契约条款之中。
抬起头来，看着这许多摩拳擦掌、满面红光、兴奋得像第一次做买卖的同道巨擘们，王道远只觉得恍如一梦，他想到最初自己来亭州做买卖的心情，原来昨日以为自己为这买卖要与韩白薛三家撕破脸已经足够疯狂，现在居然还要搭上一家老小并几乎全部家财，并且自己居然甘之如饴，十分荣幸，万分期盼……
王道远不由苦笑，拱手道：“司州大人智计近鬼神，我等心服口服。”
岳欣然却是起身，郑重道：“都护府必不负各位所望，马踏龙台，护持商道！”

第176章 终战（一）
商人们疯狂起来, 是很疯狂的。
当夜，几乎所有人就已经动身离开了亭州, 为此, 镇北都护府一口气发了五百余张特别名牒，持有这张名牒, 可借镇北都护府的名义，彻夜入城、出城，不受宵禁约束。
在商人们的疯狂之下, 整个大魏几乎都感觉到了这股疯狂带来的前所未有的震荡，几乎所有北向而上的车马都被讨论者与亭州关联在一起，可是这种讨论倒也并非虚假。
源源不绝的物资被运往镇北都护府，亭州官道沿途的客栈加盖也远远不及满足需求，夜间车马络绎不绝, 整条官道直如一条火龙般, 而亭州以南的雍州更是波及的重灾区, 雍州的官道远不及亭州新修的宽阔，竟出现了道塞难行的情形。
不只是物资，大魏各处的能工巧匠更是被神通广大的各路商人, 无视大魏的户籍政策，将他们本人带家小一锅端往亭州, 不论是许以重利, 还是以奴籍威胁，整个大魏的匠人们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亭州聚集。
亭州以外的地方都这般疯狂，亭州之内就更不必提。连绵不绝的工坊、造作处几乎如雨后春笋般平地而起, 首先受到的冲击的……却是雍安与雍如。
随着王氏五十万石的米粮以一种疯狂的速度不断入库，镇北都护府已经公布了今岁的阶梯式赋税政策，以减轻百姓负担，譬如田地十亩以下的普通百姓，皆是执行三十税一的赋税，这样低的税赋，几乎是大魏开国以来也少有的，百姓热情高涨之余，亦对都护府愈加拥戴，对边军大破北狄充满了期待，茶寮、市集里那些百姓智斗北狄间谍、边军勇战北狄的故事，连同司州衙门的各项惠民政策，都得了百姓的热烈欢迎，在这种情形下，北狄的奸细实苦。
次苦的……恐怕就是孙林两族，谁让他们手中佃农最多？
在商人们疯狂的席卷之下，拥有一个时代最巅峰手艺的人全部聚集在一地，并且在一种刻意倡导的开明公正、紧张热切氛围之下，猛烈的化学反应带来的技术大爆发更是远远超乎了商人们的想像。每日几乎都会有更好的兵器、防具出现，在这样的情形下，将高级匠人们从日常的琐碎中解放出来，尽量多地寻找劳动力去做重复、笨重的活计成了当务之急。
如今离秋收已经非常近，今岁赋税这样低，有地的百姓珍惜这样的好年景，侍弄田地哪里会分得出身去做工坊中的活计？没有田地、被征收了高额赁资的佃农们成了最好的劳动力来源。
嗨，那么高的赁资，就算年景再好，最后到手能有几个钱啊，不如跟我们去工坊里做活，学个几日保管能上手，不比你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强？再说了，我们可是为都护大人的麾下制兵甲、打败北狄也有我们的一份哩！
什么？背契的违约金付不起？没事儿，来，和我们重新签个契，与佃主的赔偿包在我们身上！走，我们的作坊就在雍阳，离你们家也不远！
林绍云第一次收到孙洵的愤怒诉状时，还象征性地升个堂断一断，第二次、第三次，连自己的父兄也多次投来类似的诉状，要求追回佃农时，林绍云只反问一句：“佃农可有不付你们赔偿的违契之资？”
既然人家愿意付违约金，那你们一群大老爷们还啰嗦个什么劲儿？敢情大魏律法是你家定的？
“参循旧例”四个字之下，孙林的田地在最茂盛的季节里几乎荒芜了一半。这种荒谬的场景在数月前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像得到的。堂堂亭州的一流世族，在与一府司州掰手腕中都能全身而退，最后却倒在了一群疯狂的商人手中。
身为始作甬者，孙林两家的困境却根本未被岳欣然看在眼中，随着各式军需的样品被造了出来，司州衙门测试、造册之后立时会送往北境，请边军试用之后反馈，要不要大规模生产，生产多少？
书信中，大衍与岳欣然的沟通也颇多，她所提的高炉炼铁，除了那高炉形制，什么空气比例，以碳还原……到底都是什么神仙咒语？？？大衍越是开炉越是有许多疑问，只可惜，司州大人只知道氧气与碳的含量好像对铁的品质有极为重要的影响，高炉炼铁能高效地产铁，再佐以灌钢之术便能大批量出产钢材，更多的，她亦未曾亲自参与，只能全靠大师自己摸索了。
不过，大师不愧是释道双修的大家，昔年那些开炉的丹不是白炼的，虽距离大批量出产还有距离，但是成品钢的品质已经让陆膺十分惊喜，要知道，黄金骑中所用兵刃皆以西域出产的优质钢材所制，用坏一把就少一把。如今漠河之畔这大规模的铁矿中能够出产钢材，便已经是大大进了一步。
陆膺当即决定将这铁矿之旁选作新的关卡，此处能源源不绝产出兵刃，实是一等一的兵家要地，若是落在敌方手中简直不堪设想，再如何紧密防守都不为过。
岳欣然在看完陆膺的书信之后，却陷入沉思，陆膺的这个决定，其实是在战略上为军需作了一定让步的，岳欣然相信陆膺的决断，既然如此，不如让陆膺的这个决定更有价值——叫这兵工厂能出产更好的兵器。
兵器毕竟不同于其他器具，当世制造兵器一等一的匠人，绝大多数都在皇室掌握之中，实是稀有的人才。不过，岳欣然却明确知道有一个，不在皇室控制之下的。
她并没有自己找上去，只是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为了金甲质量而焦头烂额的薛丰。
他们薛家也曾制造一些器具，不过，北疆所需要的金甲与民间那些毕竟不同，大魏御用制兵厂的顶级兵甲匠人不少还有官职，且官阶不低，要想去挖他们，不只是银子丰不丰厚的问题，还有自己的脖子结不结实的问题，薛丰焦躁已有时日，“意外”知道这个消息时，简直是喜从天降！
宿耕星原本来寻岳欣然讨论今岁亭州丰产、是否该教导百姓如何存储米粮之事，却看到罕斥奴又被薛丰缠得不耐烦，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情形，但每次看到，还是叫宿耕星觉得十分可乐。
但是，薛丰能将薛家的买卖做这么大，怎么可能只有厚脸皮这一个优点，这段时日对这老胡儿的纠缠已经让薛丰大致知道对方所好，只听薛丰笑吟吟道：“胡先生，只要你肯到工坊指教兵甲制造，告诉我们的师傅如何做出黄金骑身上那些兵甲，我便每天请您听一曲乐姬的琵琶曲如何？”
宿耕星不由哈哈大笑，乐姬正与岳欣然相携走来，不问可知，乐姬这样的性格肯每日屈尊为这老胡儿奏上一曲是谁人所托？
明媚的阳光下，乐姬不知与岳欣然说到了什么，笑颜如花，直令日华失色，看得罕斥奴这老胡儿目不转睛，呆呆失神。
看着这情形，宿耕星不由皱眉，这老胡儿纵是有些本事，也未免太过好色贪杯、品行不正，真不知司州大人为何还允许他在府内行走。
乐姬却浑然不觉，偏头说话的模样极为动人，与罕斥奴那张遍布疙瘩的丑陋面容形成鲜明对比，将那张鲜妍面容衬得越发美丽深刻……此情此景，宿耕星忽然想起这张面孔为何在初见时叫他这般熟悉：“……老燕子。”
罕斥奴闻声却是浑身一震，然后竟抛下他最爱看的乐姬，掉头便跑，宿耕星一怔，电光火石间，他猛然反应过来，兵刃督造……不也是治工从事分内之事吗？！
他几乎是拔腿便朝罕斥奴追去，一面追一面还大吼：“老燕子！！！！！！”
罕斥奴却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般，头也不回地跑着。
这样蠢笨的举动全不是平素那个滑不溜手的老胡儿所能做得出来的，他但凡用脚趾头一想都能知道，镇北都护府地盘之内，他要往哪里跑？
他几乎是一头撞进了才进府门的石头怀中，连带将石头身旁的姬澜沧撂了个趔趄，若不是一旁的刘靖宇扶着，姬澜沧怕得摔上一跤。
宿耕星一脸愤怒疑惑地喘息高叫：“快抓、抓住他！”
在宿耕星与这老胡儿之间，石头自然毫不犹豫站宿耕星，更何况他方才太过无礼，差点令姬澜沧摔倒，石头将罕斥奴牢牢抓住，不令他继续奔逃。
宿耕星好半天喘匀了气，才愤怒吼道：“好你个老燕子！你跑啊！你怎么不接着跑！”
罕斥奴一脸漠然地站在原地，仿佛刚才疯狂奔跑的不是他一般。
姬澜沧才自魏京折返便遇上这场变故，看着罕斥奴那张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疑惑地看向宿耕星：“老燕子？”
宿耕星却顾不上向他解释，只盯着罕斥奴怒吼道：“你他娘的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当年一声不吭辞官，叫蒋亦华那北狄间子趁机而入！这么多年了，你踪迹全无！现在回来，又顶着个胡人的身份，你他娘的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幕莫说是姬澜沧，就是从头看到尾的岳欣然也疑惑不解，乐姬素来不爱猜谜，她看着宿耕星与罕斥奴：“你们在说什么啊？”
她想了想宿耕星方才所说，罕斥奴是故意变成胡人的话，偏了偏头看向罕斥奴，按住了一根琵琶弦，语气冷凝：“你是北狄的探子？”
乐姬的杀气不容错辨，罕斥奴看着她美丽容颜，眼中却有无尽痛苦与挣扎；宿耕星却被她的杀意唬了好大一跳，连忙解释：“不不不，他不是北狄探子，他是昔年亭州的治工从事晏清，应该……还是你的亲人，你的模样几乎与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看着这两张对比鲜明的面容，姬澜沧随方晴赴任时，那位晏大才子早已经辞官远走，只留下许多翩若惊鸿的传说，如今见到乐姬这张面容，依稀可以想像当年的才子风采，可是，再看向现今的罕斥奴，却是谁也不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乐姬眼中流露迷茫：“亲人？”
她自幼在教坊司长大，若非莫重云将她接到北疆，她或许一生都将困在那个地方，她原来……是有亲人的吗？
乐姬心中所想几乎明明白白全写在面上，罕斥奴面现痛苦之色，他几乎是虚弱地向一旁被这剧情走向弄懵的薛丰道：“我随你去作坊。”
薛丰：“啊？哦，哦哦。”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乐姬，又看向罕斥奴，这个老胡儿，他观察了许久，除了杯中酒与乐姬，几乎再没有别的喜好了。如果他真是乐姬的父辈，凝望了她如此之久，却到此时都不敢与她相认，这中间到底有多少沉重的造化弄人？又或者，这位罕斥奴身后，是不是还有许多不可告人？
薛丰不敢擅自应下，只是看向岳欣然。
罕斥奴却冷笑道：“放心吧，我如今虽非大魏之人，还不屑弄假，再说，这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要不了一日便可说个清楚明白。”
如今虽非大魏之人……这句话的信息含量令所有人都不由怔了怔，尤其以宿耕星的神情最为怔愣，岳欣然略一思忖，却点头道：“薛二东家，有劳你多多担待。”
晏清的名头，在数十年后还这般响亮，流落大漠，领着一群杂胡“投靠”陆膺，还能令黄金骑装备丝毫不落后，足见他的本事，背后虽有许多不明隐情，但岳欣然用人用长处，晏清对乐姬的牵绊作不得假，人有感情便有软肋，来日方长，岳欣然并不着急，更何况，确如晏清自己所说，指点兵甲之术，不过是些小道，晏清自己都不放在眼中，岳欣然难道还会去斤斤计较？
这番小小变故令姬澜沧入内密谈之后，这才得空与岳欣然见礼：“司州大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才离开亭州几日，亭州消息已经满朝堂都知道了。”
岳欣然知道他的好心提点，只无奈道：“秋季已近，如军需再无着落，我怕战事一起，胜负难料，才行此非常手段……多赖先生在魏京代为洗涮周旋。”
这一句话足见对姬澜沧的信重，她根本就没有过问此事在魏京引起的波澜，充分相信姬澜沧能全部摆平。
姬澜沧哈哈一笑：“司州手段通神，我不过萤火之光，略尽绵薄罢了。”
岳欣然道：“既然先生归来，便放心将诸事托付，府城北迁之事已然可以开始，此次，我会命王登往西北，将西域商道的关卡诸事早早布置起来。”
氐羌与镇北都护府的西北疆域相接，现下已经有不少商户借西域商路做起买卖了，正应着手将边关商贸之事统筹起来。
姬澜沧点头赞同，却问道：“那位晏先生，你待如何？”
宿耕星在旁道：“晏清此人，于营造之术上举世难寻，都护大人既是要修径关，还是应将此人带上，我虽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晏清此人，光明磊落，这三年中，他虽隐藏身份，却是尽心竭力辅佐都护大人，如今所说之话未尝没有负气的缘故，唉……司州大人便人尽其用罢。”
岳欣然默然一阵，却将另一件事说来：“我命王登往西域，却是去清查了另一件事，当年径关大火，始终疑点重重。莫重远将军身为成国公安插于北狄的内探之首，被识破身故之前，却给都护大人留下了一个‘荼’字，彼时我只以为他是在提点我们不可轻易与北狄进行这茶砖交易，现下想来，成国公筹谋北疆三十载，莫将军身负重望，内情只怕并不简单，那个字恐怕是他留下的最后线索，指向某些人或者事，只可惜，王登却没有寻到头绪，此番，我会命他再去追查。乐姬，毕竟是莫将军带到北疆的，世上之事，没有这般巧法。这位晏先生是不是也知道当年的事情，只是我看他情形，是绝计不肯说的了。”
姬澜沧亦是默然：“既然悯民说到乐娘子与他或有亲故，这些年晏先生踪迹或许不好寻，但乐娘子在魏京过往却或许有迹可许，我亦会托人打探。”
宿耕星正色道：“那老燕子，现下司州大人只管使唤，使唤不动了我去收拾他，”思及今日情形，宿耕星顿了顿道：“纵我收拾不了他，还有乐姬呢！若待二位查明当年原委，径关大火确有这老小子的过错，我就先饶不了他！”
不管今日晏清看起来再如何冷情绝意，宿耕星心中，始终当他是昔日同僚至交。
岳欣然宽慰道：“宿先生大不可必将事情往坏处想，以晏先生身份隐瞒之紧，这些年中，若他真想对大魏不利，有千万次机会可对都护大人动手，甚至只向北狄递递消息也够了。我们现下追查，不过是想弄清当年之事。”
宿耕星点头道：“既是我向司州大人力荐的他，此番北上，我亦随行，多盯着他些罢。”
见他执意如此，岳欣然便也不再推拒。
因为新关尚未建好，旧日径关又毁于大火，虽说牲畜衍育之时，北狄此时不太可能集结大军南下，但在陆膺的部署中，第一线关卡新旧交替的脆弱之时，亭州城毕竟城池坚固，作为整个帝国北疆的第二道防线，是必须要留一员大将防守，以备不测的。所以，石头便与刘靖宇对调，由石头与姬澜沧暂留亭州城，刘靖宇护送岳欣然北上，姬澜沧在主持日常工作之余，会将许多衙门事宜交予北向的岳欣然，待新关落成，整个衙门便整体北迁，以完成事实上的府城北迁之事。
而岳欣然此番北上，除却为北迁之事开头之外 ，还须亲自将王氏商会筹集的粮草、第一批制造出来的军需运到边关，另还有一件十分紧要的物事要交予陆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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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都护府那样大的动作，在整个大魏都引起了轩然大波，纵然亭州境内的探子都倒了大楣，要么被连根拔起，要么不敢再递消息，但透过亭州之外的层层渠道，亭州如今的行事自然不可能完全瞒过北狄。
先时的谍战之中，忽楚铩羽而归，这一轮的消息传来，直叫他恨得牙痒痒，这阿孛都日当真与他犯冲，分明是那样好的计策，偏偏在最后关头功败垂成！现在自己败退，阿孛都日却将亭州经营得越发风生水起，倒显得像是自己成就了他一般，叫人如何不气！
在忽楚的接连失败、亭州蒸蒸日上的消息传来的这当口，拖勿亚却主动向赤那颜请缨道：“父汗，当初咱们大狄马上得来的天下，可不是靠耍那些阴谋诡计，那是南人的玩意儿，怎么能是黄金大汗的子孙所为？听闻如今阿孛都日驻扎在漠河与阿尔山左近，那处地形乃是我幼时玩耍之地，烂熟于心。
他们南人，打仗不行，全凭城池支持，他如今连个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我愿率两万精骑前往，必要拿下这阿孛都日，叫整个大漠知晓我大狄子孙的厉害！”
阐于看了拖勿亚一眼，那句阴谋诡计的指责，实在是意味深长，毕竟，上一轮谍战，忽楚一败涂地乃是事实，便是阐于都因为亭州百姓的警觉而损失不小，只能暂避其缨，暂时放弃从亭州收集信息。
阴谋诡计四个字，连阐于和忽楚一道踩了，如果他只是踩人倒也罢了，他竟还提议要领兵扰袭，两相对比，倒衬出他的勇武不凡来。
以这位二王子平素智计，阐于绝不相信这样厉害的一番话会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只怕是背后那位左贤王见机行事，可是，此时此刻，不论是阐于还是忽楚，才吃过一轮憋，在拖勿亚这番堂皇进言面前都是百口难辩，越辩倒越显得是他们不能成事只会狡辩，徒惹父汗不喜。
果然，听闻拖勿亚这番话，北狄可汗大喜过望：“哈哈哈哈，拖勿亚好志气！你便去，代为父好好教训阿孛都日那小子！”
虽说草原上正值衍育之季，北狄大军中的骑士，平素皆是草原牧民，在这样的季节里大军难以集结，但以北狄的实力，召集两万精骑却不在话下的。
诸王子散去之后，拖勿亚自去领兵，踌躇满志只待施展，拖勿亚与忽楚自去寻各自的幕僚商讨计策，总不能叫拖勿亚一直占着上风。
唯有大王子术突，回到自己的帐中，一个年迈的女奴正在帐外吃力地挤着羊奶，他见状立时上前道：“阿妈，我来吧！”
堂堂王子，非但没有任何权谋施展，反倒连一般牧民也不如，自挽了袖子开始忙活起来。
那年迈的女奴转过脸来，笑意温柔，却没有声响，眼睛也没有焦距，竟是个又哑又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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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拖勿亚一片雄心壮志地自龙台山出发，却是十分不巧，遇上岳欣然初抵漠河，她将那枚小巧的黄铜圆筒交给陆膺试用之时，就是以陆膺的见多识广，都失神了半晌。
然后他立时传令，沿漠河广筑高台，转身一把抱住岳欣然朗声大笑：“有司州大人相助，要是北狄敢不长眼睛……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第177章 终战（二）
在北狄与亭州之间, 是一片连绵山脉，其间有一条大河自西往东穿行流过, 但不似大魏的许多河流东行入海, 这条名叫漠河的大水却是河如其名，直直奔入大漠之中, 越来越细，直至被那片大漠完全吞噬。
这条季节性的河流横亘在北狄与亭州之间，给两边对峙的战事带来了许多变数, 每逢春季，山上雪水融化，漠河水流充沛湍急，便难前行；而到秋冬，随着温度下降, 水流渐少, 漠河下游便渐渐露出河床, 既保证了大军饮马，又能叫马儿轻易涉水而过，给北狄南下以可乘之机。
漠河的另一侧是荒漠, 再强壮的马儿也极难行，另一侧却是夹着连绵山脉, 旧有的径关便在漠河之南, 依着山脉间的地形而建，选择最狭长的一处修建，以防御漠河水位下降时的北狄突袭。
陆膺所择的那处新址, 却在旧关之前，更为宽阔的一处，实是因为铁矿采点便在左近，为了将这处重要的兵工厂一并防护起来，不得不如此。这也是陆膺为何亲自督造工事的原因，如今离秋季、北狄大军的集结巅峰没有多少日子，并没有太多时日留给他们挥霍，必须要在秋季到来之前修好关卡，防范可能出现的北狄大军，保护好丰安新郡。
岳欣然动员那许多商人参与工事的营建，确是令关卡的修建进度快了许多，如今地基已经建好，地面隐约可见轮廓。
岳欣然此番前来，除了将整个西域商道所有商人们的工作成果与智慧结晶带来，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晏清。
得知晏清原本竟是整个大魏有名的营造高手，思及原先黄金骑那些基地的选址与建设，无一不巧妙，甚至叫北狄数次追击到眼皮底下都无法入内、功败而返的情形，重建径关这样大的事情，陆膺当然要请晏清过目。
谁知晏清一见如今修到一半的关卡，直接冷笑道：“拆了重修吧。”
陆膺登时色变，宿耕星立时喝道：“我看你在外流浪太久，不会说人话了是不是！”
岳欣然不由皱眉，自从晏清的身份被拆穿之后，他全然撕掉了那副属于罕斥奴的油滑无赖，平素多是沉默寡言，偶有开口便是字字如刀，可即使如此，晏清却也从来不屑说谎。
乐姬与岳欣然交好，想她所想，立时问道：“辛辛苦苦修了这么久，为什么要拆？”
晏清对她态度极好，见她素来不问俗务，却开口相询，他才低垂了眉头，不知是陷入了什么思绪之中，久久才道：“旧日径关不就在眼前么？你们为什么不拆了它？”
陆膺的面色极不好看，若非他与晏清相识微末，早有交情，换个人说今日这两句话，他早就翻脸了。
岳欣然知道他的心思，便低声道：“不若我同晏先生好好说说罢？”
陆膺却摇了摇头，北望残败径关遗址一字一句道：“我不拆它，乃是因为我父兄亡故在那里，我留着它，就是提醒我自己，国仇家恨，一刻莫忘。”
他这番话令晏清一怔，他缓缓抬头去看陆膺，半晌才道：“拆不拆随你，反正答案就在里头。”
说罢，他竟拍拍屁股，不理旁人径自走了。
宿耕星简直恨得牙痒痒：“他年轻时候虽也讨厌，这上了年纪，却是病得越发厉害了！”
说着，他跺了跺脚追了上去——与其说他是去收拾晏清，倒不如是他见晏清神情不对，怕生出意外。
陆膺却是北望旧址，忽然抄了把铁锹在手：“来人，拆旧关！”
这是父兄亡故之后，陆膺第一次踏上这寸土地，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尸骸虽然早已经被话唠命人收殓，但隐约的血迹还是叫人隐约可以想见当日的惨烈。
陆膺一言不发地拆除那些断壁，他亲自动手，旁人如何敢闲着，不过半日的功夫，这残存的旧关也不剩下什么了，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陆膺蓦然抬头，他有预感，晏清所谓的答案，定然不止是给到新径关的答案，还有旧关当日那场熊熊大火的。
他几乎是推开了所有人，走到惊呼之处，岳欣然面色凝重，却见移开了所有断壁之后，光秃秃的地面之上，忽然出现了一处地洞，陆膺神情有一瞬的恍惚：“这里……是旧日关中的帅帐所在。”
他几乎是情不自禁掩住了面容，早该想到的，蒋亦华作为北狄间子，身居治工从事之职，经手的最大工事不就是这昔日的径关吗！北狄要不在他经手的关卡中挖一条地道，简直都天理难容。
原来这就是当日所谓的真相，如此惨烈，又如此真实。
他与二兄、四兄出关迎战，一场滔天大火便自此处而起……叫阿父尸骨无存。
这场景令所有人几乎忍不住红了眼眶，话唠吸了吸鼻子，昂起头道：“都护大人！咱们平了北狄，给国公爷报仇！”
陆膺站在这里，想到了很多，在岳欣然握住他的手时，他的脑海中浮现最多的，却是陆平最后训斥他的那番话：“男儿大丈夫，身上这许多责任，怎可只凭自己的脾性行事！”
他压下若彼时他不出关、是否能够救回阿父的疯狂念头，只遥望山河北向，平静地道：“继续挖吧，这些挖出来的石料、木料都运往新关，莫要浪费了，商队从南面运材料过来不易。”
岳欣然知晓他心中虽有伤，此时情绪却已经平复，便低声道：“晏先生叫你拆旧关，怕不只是为了这些材料与这个旧日答案罢？他为什么叫你把新建的工事也拆了？”
陆膺一怔，立时恍然：“地道！”
他苦笑道：“此处地料松软，这北狄又是属鼠的，若是他们铁了心再掘一条地道，以现下新关的地基，恐怕还真不知道后果……好在地面所修不多，拆吧拆吧。”
听着他孩子气般自暴自弃的口吻，岳欣然不由好笑：“晏先生说话虽不中听，确是好意。”
陆膺沉默，许久才嗯了一声。
只是岳欣然心中，却有了一个更大的疑问，北狄挖掘这条地道之事，连陆膺这当年的幸存者都不知道，晏清……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若说晏清为北狄效力，岳欣然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的，若真是为北狄效力，他不该提点陆膺，甚至该帮着北狄再挖一条关中秘道才是。
这位先生身上，真是处处谜团。
然而不论这些谜团有没有揭开，眼下之事却是免不了了，因为这位先生三句话，整个新径关的修建工程全部停了下来，拆，然后深挖地基，填进石料，北狄此番想再挖地道，除非有穿墙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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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勿亚虽然人不甚聪明，但却也没有说谎，他确是对这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亦对这种地形的作战十分熟悉。
可拖勿亚大军抵达之时，却发现，陆膺的十万边军居然不是驻扎在漠河以南，而是在漠河以北，摆出了一个兵家大忌的背水之战的架势。
待他远眺漠河以南，看到那座工程量是旧关两倍的工事不过还在忙碌地基之时，登时转头向随行的左贤王爱将沙利脱暴笑道：“这阿孛都日怎么这般蠢笨！放着漠河天险不用！竟犯这样的大忌！”
沙利脱却摇头，他马鞭一指那座新关：“他这是迫不得已，这座新关修建还需时日，便似现在，漠河水位已经开始下降，我们这些人马足以强渡漠河，他那修到一半的工事根本不好施展防守，一个不慎，我们便可打击关卡，直抵他们那丰安新郡，叫他今岁秋收化为乌有。
与其这般，倒不如背水一战，在这开阔之地迎敌，阿孛都日这是在以自己作堤坝，阻挡我们，为那工事赢得时间哩。”
说到最后，沙利脱难掩感慨，这世上确有兵家奇才，不受世上任何陈规的约束，便如眼前这明明违背兵法的最佳选择。
拖勿亚却是哼笑道：“也好，他这番选择倒可令我不必渡漠河、省了功夫了！”
沙利脱忽然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所指看过去，却见远远地，那片未完成的工事之前，沿着山脊与河流，魏军还修起了一桩桩古怪的高楼，约摸三丈左右，楼顶还竖着一根尖尖的铁刺。
拖勿亚恍然道：“这阿孛都日倒也不是全无防范，他树起这高楼可远远观察咱们的动向，提前应对。不过，他是不是傻，我龙台精骑都是疏勒马，这片地势如此平坦，他看到我们又如何，那小高楼能看多远，待他的人马集结好，我们已经冲过漠河、直到他们近前了，也好，正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沙利脱下意识觉得不妥，却不由蹙眉道：“二王子，我与阿孛都日交过手，他极通兵事，绝不会做无谓之事，纵现在这背水摆弄的军营显得荒谬，背后说不得也有陷阱，我等还是从长计议……”
可拖勿亚又怎么听得进去，如今他难得踩了两个弟弟一头，正是迫不及待建功立业，好将他们永远踩下去的机会，不必歼灭阿孛都日的全部人马，只要首战告捷，为父汗赢回颜面，他便能稳稳保持上风。
只听他断然道：“我们初到，魏军还不知道消息，正是趁其不备的大好时机，若是一再拖延，失了先机，那才是愚不可及。”
沙利脱虽潜意识觉得不妥，可是拖勿亚所说的并无道理，兵贵神速，他们自龙台山日夜兼程而来，魏军是绝不可能收到消息的，攻其不备正是时候。
见沙利脱没有坚持反对，拖勿亚更是信心在大振，一声令下，五千铁骑结阵犹如一阵暴风雨呼啸而去，沙利脱在山冈上看着那整齐的骑兵冲击阵，犹如一道血肉洪流，带着粉碎一切的力量，狠狠朝魏军拍击过去！
要他说，二王子在左贤王这许多年的调教下，排兵布阵也算可以独当一面了，这样的冲击速度，直如一把尖刀插进魏军的临时营帐之中，猝不及防之下，必然死伤惨重，一个不好，甚至直接全军败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兵贵神速，唯快不破，可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把尖刀直直就要插入营帐之中，忽然就像巨浪狠狠拍在了一面山崖之上，非但没能拍碎对方，反倒叫自己粉身碎骨……沙利脱握紧缰绳，瞳眸紧缩，只见精骑军阵的前锋犹如下面团般纷纷倒下，绊马索！那里竟埋伏了绊马索！
这怎么可能，这是片开阔的平地！又不是狭窄的必经之路，怎么会布上一片绊马索？这样的用兵之法当真古怪到了极致。
沙利脱心中一紧，这样的情形下，最忌将领畏怯退缩，一旦你退，对方大军必会追击；绊马索看起来威力惊人，但只要不惧牺牲，继续踩过去，终有绊马索耗尽之时，届时便是可以反向收割对方的性命之时，这是以牺牲换进攻的机会，可是，战阵之前，没有经验的将领是极难做出这样的决断的。
他身子绷紧，随时准备冲过去救援。
却见拖勿亚举着长刀，毫不迟疑地放马狂奔，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有人不由赞道：“二王子果真是得左贤王真传啦！”
这样的决断可不是那么好做的，尤其是将领自己在阵中的时候，明知有可能上去被绊倒送死，还有这样强悍的心理继续前冲的将领实是不多。
只见果然，拖勿亚踏着倒下的人马再向前冲，便再没有人倒下，可见那片古怪的绊马索布置之地已经冲过了。
不过经过这片地带，拖勿亚所率之军的速度却是慢了下来，沙利脱却是瞳孔猛然一缩，回身一把揪起身旁副将，厉声嘶吼道：“快吹撤退之号！”
然而已经太晚了，拖勿亚率部两侧，仿佛幽灵般出现了魏军骑兵的身影，仿佛方才的骑兵冲击再现，不过这一次的冲击，却是两块凶猛相夹的铁板，拖勿亚所率之部，便是块即将被夹扁的肉饼！
沙利脱已经再顾不得其他了，他立时毫不犹豫传下军令：“冲！”
这剩下的一万五千骑直直朝那两块铁板冲去，若是拖勿亚有所闪失，他根本无法向可汗与左贤王交待！
那两块凶猛合拢的铁板在沙利脱冲来之时，又从容掉头退去，只留下一地的伤残与惊魂不定的脱勿亚，这背水摆开、违背兵书的阵势，甫一见面，果如沙利脱所料，差点就叫拖勿亚命丧当场。
可拖勿亚不愧是黄金可汗的子孙，一次惨败，他竟全不气馁，重振旗鼓，再次向魏营冲击而去，但这一次，沙利脱竟全程支持，没有再劝阻。这世上的名将，只有两种，一种是天纵奇才，另一种是磨砺而出，前者是生来就知道胜仗该怎么打，后者是吃过了所有能吃的败仗，自然知道怎么才能不败。左贤王想让自己的外甥登上可汗大座，草原之上，可从来没有什么长幼君臣之别，只有谁的拳头最硬，这两万骑兵俱是龙台山的，却并不是可汗手上的精锐之师，拿来给二王子练手，沙利脱没有半分不舍。
从日升直到日落，在扔下了无数人的尸身之后，拖勿亚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可他眼中全是一片茫然的疯狂：“沙利脱，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不论我如何变幻阵型，他们总能夹击到我，就好像他们总能知道我心中所想一般……这些魏人有什么妖法吗？”
沙利脱只盯着那些古怪的高塔，心中隐约有了一个揣测。
这一日，天黑之后，疲惫的北狄大军就地扎营，跟着一位王子出征，一日折损了近三千骑，谁还看不出沙利脱之意，难免士气低迷。
半夜之时，营中忽起大火，不知是谁惊叫：“魏人打过来了！”
若非这些骑兵俱是龙台山所属，平素训得扎实，差点就要炸营无法收拾，待收拢兵卒一看，连魏人的影子都没看到，一宿折腾，第二日，北狄大军的气势便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
拖勿亚虽是百折不挠，奈何手下骑士不甚配合，个个拖拖拉拉不肯上前，气得拖勿亚破口大骂，这一日，因为将士的消极怠工，虽一样被大魏夹击，但损失反倒较前一日下降了不少。
这样的情形还在控制之内，沙利脱便不出手，只想叫拖勿亚知晓将帅做了决定便是要承担相应后果的，率兵打仗，可不是只有一个王子头衔就可以。
第二晚，摸鱼划水的北狄人安静下来，进入了梦乡，又有人大喊：“魏人打过来了！” 拖勿亚恶向胆边生，喝令全军不要动弹，亲率了亲卫要去捉拿这个大魏的斥候！三番两次扰乱军心，真当他是吃素的不成！
大火燃起，人衔棍马包蹄的大魏骑兵整整齐齐出现在北狄军营之旁，方才叫喊出声的，却是他们自己的斥候！
拖勿亚差点没能活下来，这次夜袭不比前几次交手，他身上竟连甲胄都没穿，实是军中大忌。
若非沙利脱治下森严，危急中及时收拢兵士，夜袭双方俱都是看不见的盲打，才叫他们逃出一劫。
到得天明，清点残兵时，竟只有一万人不到了。
仿佛老天爷都在同他过不去，天色阴得厉害，拖勿亚赤红了双眼，面色亦是阴沉可怖：“沙利脱，他们那高楼必有古怪，我连续两日试探，他们都能料我于先机，这不是偶然！”
沙利脱亦赞同他的判断：“那依王子之意……？”
拖勿亚性情却极坚忍，此时竟还没完全丧失斗志，叫沙利脱十分欣慰：“我们亦建一座一样高度的塔，我要看看，这塔到底能看多远！”
副将不由苦笑道：“二王子，我们手头并无木料。”
在他看来，这几日的损兵折将全是因为带个大孩子的缘故，实在是不想再同拖勿亚玩耍下去了，却见拖勿亚阴沉着面孔道：“你们皆是父汗派给我的，我为主帅，谁敢违令？”
北狄军令森严，打死勿论，登时谁也不敢说话。
拖勿亚下令道：“没有木料……我管你们从哪里搞来木料，去拆牧民的帐篷！拆他们的马车！正午之前，我定要搭一座高楼出来！”
沙利脱本想教他些掌兵的道理，却又咽了下去，罢了，多经历几遭，自然能成长，二王子不是那种天性聪颖之辈，但这坚毅性情却颇类左贤王，他年必有出息。
在这样严苛的军令之下，顶着阴沉的天色，一座高塔在山冈上搭了起来，虽然有些摇摇欲坠，不如魏军的结实，却叫拖勿亚十分满意：“我上去瞧瞧，到底魏人这高塔有什么玄机！”
沙利脱一看天黑欲雨，连忙劝道：“二王子，快下雨了，不若明日再看吧。”
拖勿亚却冷笑道：“他们搭的这玩意儿，一场大雨之下，还不立时散了架？趁着现在还立着，我先上去瞧瞧。”
说着，不顾众劝阻，他敏捷地爬了上去，人人都看得出来，二王子年少气盛，连番挫败，实是心中窝火，虽斗志未灭，却极为执拗，连沙利脱都劝他不得，余人更不敢说什么，只在底下仰望他身影消失在塔楼之中。
黑沉沉的天色中，沙利脱心中有不祥预感，高声叫道：“二王子，如何？若是看好了便下来罢？”
拖勿亚不满的声音传来：“这根本看不了多远！那些魏人是如何知晓我军动向的！难道真有巫法不成！不，定然是你们搭这高楼偷工减料……”
他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一片雪白，只听头顶轰隆一声，在北狄铁骑众目睽睽之下，一道闪电正正劈在高塔之上！
闪电过后，冲天火光猛地燃起，沙利脱大吼：“二王子！”
可是再没有人应答，他立时便向高塔冲支，他的左右副将立时牢牢抱住他，哪敢叫他过去。
头顶雷霆并不停歇，一道又一道，狠狠劈在那起火的头顶高塔之上，不远之处，大魏的高塔牢牢耸立，没有一道雷霆劈中，眼前这一幕，比北狄全军覆没的梦魇还要深沉可怕，远远超过了每一个北狄人的理解力，只能归结于冥冥中不可感知的上神之威。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颤抖道：“二王子！定是二王子攻击大魏，引来了天雷！天神，天神站在大魏那边！”
沙利脱心在滴血，闻言拔刀砍人，怒斥：“放屁！！！”
一道道劈下的雷霆之中，整个塔楼都化为了熊熊大火，彻底倒塌，拖勿亚的下场不问可知，他们俱是北狄勇士，其中还有一些沙利脱的亲卫，自然不可能人人都相信那些荒诞可怖的言论。
下一瞬间，却听轰隆一声，一道雷霆竟直劈向直直站着的一人，雷霆过后，那人连同周遭数人都变成了漆黑一团，夹着肉香四溢散倒在地，直令许多人当场恐惧到呕吐出来，有人伏地大叫：“你们不敬天神！神罚！神罚啊啊啊！！！”
闪电不断撕裂长空，这一瞬间，被恐惧的副将扶着跪倒在地的沙利脱都不由仰望苍天，难道，天神降下的惩罚，真的是在冥冥之中昭示着北狄不可再与大魏为敌吗？思及先时交战中，大魏几乎次次命中的预测率，沙利脱再也无法坚持心中的信仰，天神……真的放弃北狄了吗？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偏偏是这一次！
明明三载前，天神还在他们这方的！
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到脸上，不知过了多久，雨水渐停，魏军的哨卫前来查探时才发现，这支失魂落魄的残军竟连同袍尸骸都没有收殓便匆匆返回北方。
看着这样的场景，陆膺几乎可以想像对方的肝胆俱裂，他只大笑道：“不追，这支残军一个也不必追，放他们回去，我倒要看看，北狄人还敢不敢打来！”
岳欣然却只思忖，不过是避雷针+简易望远镜，却叫一支军心稳固的骑兵崩溃至此，魏军之中，还是必须竖立破除封建迷信的风气才行啊~
陆膺却回首大笑：“司州大人，你一人便胜千军万马啊！”
此役过后，很长一段时日，径关之内果然风平浪静，不知道那支残军回去会怎么交待，但是，拖勿亚一身雷劈的痕迹是作不得假的，现在的平静也足以说明北狄高层对天意的战栗与恐惧，这给径关的修建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终于，进入金秋九月，填好了地基、新径关再次有了地面轮廓之后，北狄终于有消息传来。
北狄集结十万铁骑南下，却不是冲大魏，而是直攻氐羌。

第178章 终战（完）
陆膺收到的急报是视泰吉抵死传来, 北狄大军尽出，兵临城下, 以氐羌的兵力, 无论如何也支持不住，氐羌乃是如今的西域商道所在, 更是镇北都护府的有力盟友，不论是基于利益，还是基于道德, 镇北都护府都必须出兵相援。
便是陆膺也不得不叹一句：“赤那颜，当真是老而弥坚。”
赤那颜就算内心深处不相信什么天意，若北狄上下人人坚信，他也不能逆人心而动，故而, 他集结大兵, 挥师氐羌, 这是在逼镇北都护府出兵迎战。既避开了北狄人心所惧之处，又实现了他实质南征的意图。
根本不必迟疑，陆膺很快做了决断, 起了大半粮仓，分兵一半西向而去, 另一半由话唠统率, 护卫尚未最后完工的新径关。
北狄出人意料的出兵氐羌无疑令整个亭州大大小小的商人十分紧张，所有人都在担忧战局走向，西域商道会否因此中断, 还是都护大人能大展身手，击败北狄，彻底扫清商道通畅的阻碍。
而在所有人都密切关注战局消息之时，陆膺的传讯却忽然中断，这是一个极其不好的信号，令亭州上下极为紧张，是夜，王登几乎是拖着一身伤势不要命地冲进了军营，向岳欣然直直报讯：“司州大人，吐谷浑反了，联合北狄设下陷阱，视泰吉战死，都护大人下落不明。”
这句可怕的话不知在他心中翻滚了多少次，一气说出之后，他直接就昏厥了过去，向意晚施针、灌药俱无反应。
而岳欣然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话唠连续派出十余支斥候西向而去，却没有一人回来，这本身就足已说明问题。
岳欣然怔怔看着还未完工的新关，心痛得难以成言。
陆膺，你究竟在何处呢？
可她从来不是放纵自己沉溺于伤春悲秋之人，很快做了决断：“华将军，你率大军往西去迎救都护大人。”
话唠心中一般难过，闻言却直接摇头，斩钉截铁道：“司州大人，都护大人留我下来之时，命我立过血誓，不论发生任何事情，绝不能离开，务要护卫您的安全！”
啊，原来你出兵之时，是不是就已经想到了可能会出现现在这情形？你却依旧只想着我的安危？
岳欣然却是挥手笑了笑：“华将军，我的提议并非一时冲动，亦非是只为都护大人的安危，实是为全局考虑。
氐羌那头，无非两种情形，若是理想一些的情形，都护大人或许受伤，或许受困，不过暂时通讯中断，华将军你率兵前往，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协助都护大人掌控情势，一举奠定胜局，若是顺利，这短短功夫之内，我的安危根本就不必操心；
若是最差的情形，都护大人或许已遇不测。”
说出这句话时，岳欣然口气平静，话唠却已经红了眼眶，他难过至此，司州大人一介女子却还要担负局面，不能悲伤，话唠深吸一口气，收敛情绪，只听司州大人剖析局面，决定接下来如何行事。
“便是大军在氐羌境内全军覆没，华将军你也必须要去收拾残局，尽量占据关卡，若是那样的情形下，径关守与不守，已然意义不大，我会疏散整个丰安新郡的百姓，全部撤回亭州城以南。即使那样，只要有西域商道在手，镇北都护府踏平北狄、东山再起，也只是时间问题。
否则，失了西域商道，氐羌那头无人牵制，北狄大军极有可能掉头来打径关，这工事不知能否完成，华将军便是你不去氐羌，此地亦无把握可以守住，一样是要放弃丰安新郡，却白白错失了镇北都护府最大的财源，扼杀了报仇雪恨的最大机会。
华将军，西去氐羌救援，非是为儿女情长，乃是为家国天下，你可知道？”
话唠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华亭知道了。”
他伏倒在地，泣不成声：“司州大人，你……你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华亭便是豁出性命，也必夺回氐羌之地！”
这是司州大人以自己的安危为代价换来的西境，纵他一死，若能换回，又何足惜？
华亭起身，掉头直往军营集结兵士，却有人在岳欣然身后冷嘲道：“呵，非是为儿女情长，乃是为家国天下？”
岳欣然终于难掩神情中的黯然，终于坦陈道：“是为家国天下，亦为儿女情长。”
明明不过一段开放的关系，她以为，与陆膺的人生，一段相逢，不论如何结尾，彼此皆能坦然以对，却在真的知道他生死未卜之时，这样……痛楚，痛楚得不像自己。
岳欣然收拾了心绪，转头向来人道：“晏先生，我要在最短的时日内修好径关，你可有法子？”
不知是否这样的岳欣然太过夺目，竟叫晏清第一次收起了那些冷嘲热讽，淡淡道：“有。只需一月，可令径关大成。”
就是赶来的大衍与宿耕星，在听到这个答案之时，无一不精神大振，这是这段时日以来最好的消息了。
便是岳欣然也长松一口气：“多谢先生。”
若是半月之内能有径关相守，北疆至少多了几分守下来的把握，虽说做好了必要时不得不放弃丰安新郡的打算，但以岳欣然的性格，那只是给话唠的说辞，她的内心深处，陆膺曾向丰安百姓做过承诺，不叫北狄马蹄踏上北境，既然陆膺不在这里，那这个诺言合该由她来完成。
宿耕星看着她的神情，忽然就明了她的想法，叹道：“司州大人，不枉丰安百姓这样待你；丰安百姓……不枉司州大人这样相待。”
岳欣然尚自不解，大衍却颂了一声佛号：“华将军大军集结，丰安百姓听闻他是去救都护大人，纷纷来送米粮，百姓源源不绝，阻塞官道，我看，那空下的粮仓，只怕很快又要满了。”
岳欣然不由笑了，但不知为何，这笑容之下，眼中犹有泪光。
这一日，华将军大军西去支援，抵御北狄，整个丰安百姓都知道，径关已经没有了防守的大军，他们却依旧默默地将米粮源源不绝地向大军送去，前来送行的百姓绵延数十里，直叫这些兵士个个泪湿沾襟，不破北狄都对不起这样的乡亲！
送走大军之后，百姓们并不离去，他们自觉地带上农具家什，白日便帮着径关修建打杂，晚上便在墙根下凑和。
岳欣然遇到他们，偶有问起，腼腆的百姓却是说不上什么大道理：
“咱家有地，今岁没有赋税，家里米粮多哩。”
“都护大人保家卫国陷在了西边，合该去救啊，不然哪去找这么好的都护大人！”
“将士们也是俺们百姓人家的娃，他们守得关城，俺们也守得。”
在这样质朴的话语中，整个径关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在成形，那个整日里冷嘲热讽的老胡儿悄然不见，只有一个每日不分昼夜、步履匆匆出现在关卡各处的晏先生，他言简意赅，却每每切中要害，他随口而出的却是许多匠人一生都见识过的东境敷料，西域砖石，在这种几乎令人目眩神迷的挥霍中，岳欣然才恍然瞥见这位流离一生的营造天才是如何饱览东西、博采众长，又是如何将他一生的智慧与财富变成砖石，凝固在大魏的北疆之上。
每个人都倾尽努力保家卫国，岳欣然更不可能置身事外，晏清与许多工匠、百姓的方式是修建径关，岳欣然与大衍却构建了重重保障，要叫他们的努力绝不白费。
他们其实许久没有坐下来交谈过，可却觉得，这座关卡里所有人，从来没有这样的亲近过，这座关卡里的忙碌光阴中，亦没有半分焦虑，只有非常奇异的平静与祥和。
刘靖宇前来报讯：“司州大人，我等在望远镜中看到，大军逼近径关，看服饰……怕是北狄大军。”
眼泪在他眼中打转，他实在是不明白，亭州百姓已经这样努力了，为什么老天爷这样的不开眼，哪怕再晚一些，再晚几日也好啊！
晏清恍惚中揉了揉鬓间新添的白发，淡笑道：“司州大人，看来，这径关是完不成了。”
岳欣然却问他：“晏先生，还要多久才能完成？”
晏清一怔：“半月，不，十日，弃掉所有内城布置，先保证外城，只要十日便可完成外城，届时一边御敌，一边修城！”
岳欣然起身道：“好，那便再为先生争取十日。”
岳欣然站在爬上高塔，用望远镜北眺而去，北狄大军浩浩荡荡，身着缟素，左贤王的狼旗高高飘扬，那是复仇之帜。
左贤王膝下无子，唯一的外甥几乎倾注他大半心血，赤那颜不肯为他报仇，那他便在赤那颜大军西征之日，发尽整个北狄可发之兵，直奔径关而来！
岳欣然忽然想起年幼时，长在老头儿膝下，彼时，她一个异世的灵魂困在一具孱弱的幼儿身躯之中，还要听那些什么君子仁德，她极为不耐，可是，随着年岁增长，真的知道老头儿一生经历时，不知不觉，她也隐约有了老头儿的模样。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她曾想，最好不要由她打开魔盒，将更多的血腥与酷烈带到世上，可是，现在，她的身后有要护卫的百姓，忽然想起老头儿临终那些遗憾，如果为眼前大义而负万世恶名，那便由她来做吧。
汹汹而来的北狄大军，在一阵轰隆声响之中，原本静静流淌的漠河看起来已经露出河床，只剩下清浅一弯，可是，当河床在轰隆声里山崩地陷，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之中，所有人才知道，看似平静温柔的河流之下，蕴含着多么可怖的力量。
左贤王麾下精锐历经过千征百战，这样可怕的天罚之前，已经做到了冷兵器时代的反应极限，立时掉头，直朝高处避去，即使这般，也有半数大军被汹涌洪流吞没，山崩地陷，河流改道。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可汗大军几乎人人战栗，那个曾经在军中流传、被可汗悉数处斩的疯军所说的又在耳边回想：这一次，天神站在大魏那一边。
天罚，如果不是天罚，怎么会出现眼前这一幕，左贤王大军眼前就要兵临漠河，涉水直接攻下那座未完成的关卡，却忽然山塌地陷，漠河改道？
汹涌的漠河这一次自狭窄的旧关遗址奔涌而过，仿佛一道临时的护城池，叫北狄大军上前不得。
左贤王披散头发，撕心裂肺的号哭响彻天地，那是锥心裂肺的痛失，更是因为知道，这痛失背后非是人祸，乃是天意的畏惧。
“父汗，我们……要折返龙台山么？”忽楚怯懦地问道。
赤那颜看了这个最小的儿子一眼，冷笑道：“我将陆膺扔给吐谷浑，留下你三兄断后，可不是为了回龙台山安享天年的。”
他必须要在陆膺收拾西境，回援亭州之前，速速拿下亭州，真正实在北狄南下之志，真是可惜，这个四儿子一点也不成气候，希望阐于能在陆膺手下活下来吧，若他能活下来，这可汗的大位便是他的。
在全军上下心神不定之时，赤那颜隔水看着那座即将成形的关卡，即使这样远远看去，也为它的设计与形制感到惊叹，这样几乎绝难攻破、即将完工的边关雄踞，赤那颜面上却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传令，绕道大漠，向亭州进发。”
十日之后，当北狄可汗的大军出现在径关之下，出现在眼前的，果然是一座雄伟到生不出攻破之心的宏伟关卡。
赤那颜却长松了口气，大笑道：“孩儿们，准备好入城的庆功大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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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百姓之中，有人忽然悄悄起身摸向晏清的住所，这一日，因为径关在北狄大军抵达之前完工，上下欢庆，劳累这些时日，众人皆在歇息，竟无一人觉察。
晏清冷冷问道：“谁？”
油灯亮起，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不曾料想孙尚书会屈驾登门，只是这身打扮，孙尚书也未免太简簿了吧？”这番嘲讽却没令孙之铭变色。
他只微微一笑：“晏先生？或者可汗座下的御用国师，传授北狄地道修筑之道的传奇，你我皆有不得已，又何必相互鄙薄呢？”
晏清面色十分难看，但他却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孙之铭却是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昔年你为上皇潜伏北狄，筹谋十数载，结果如何？北狄可汗略略挑拨，你便阖家被抄没，只剩下一个侄女还流落了教坊司，更不必说妻离子散，难有天伦，你不是早说已非大魏之人了么？何必还要为大魏操劳？倒不如为你自己的妻儿多多打算。”
说着，孙之铭推过两副画像，上面两人，一个女奴打扮，目不视物，另一个，却正值壮年，不知何故，眉宇间却多小心谨慎，全无年轻人的神采飞扬。
晏清问：“你们想要我如何做？”
孙之铭笑：“只要你将开关令牌给我，他们便能再回到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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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一样有人来扣岳欣然的门。
她起身一看，却是一个许久未见，也从来未曾想见的人，杜豫让。
昔日名动京华的贵公子一身是伤、形容狼狈，却只直直看着岳欣然道：“昔日径关大火，景耀帝曾得报讯，亭州有内奸，密谋杀害成国公夺取径关，但他与家父商议之后，却将这个消息压下了。”
岳欣然看着他，忽然问道：“封先生如何？”
杜豫让却忽然仰天大笑，声如鬼哭：“我全家斩首，连四岁稚儿贵为皇子都未曾放过，封书海给帝王做刀，还能有何下场！”
这番话仿佛开启了什么魔咒般，嘈杂的脚步纷繁踏来。
“司州大人，北狄人入关了！”
杜豫让神情一凝，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视作报仇唯一一线希望的亭州，竟会在他抵达之时，出现这样的变故，他再次长笑如哭：“哈哈哈哈哈哈，报应！俱是报应！”
岳欣然却懒得搭理他，只吩咐道：“安排城中所有军民官员悉数撤离。”
刘靖宇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不与北狄巷战吗？就这样将径关相让……丰安新郡的百姓怎么办？！”
岳欣然言简意赅“按我说的办。”
撤退之中，有太多的震惊与难以理解。
杜豫让哈哈笑道：“当断则断，不愧是女中英豪！你看，你明明救了这些人的性命，他们却恨你哪！陆膺战死，你不若随我结伴……”
“谁同你结伴！”一声怒喝响起，却是风尘仆仆的都护急驰而至，看着这情形，便知这些人与岳欣然生了龃龉，他立时道：“司州大人是为西域的缘故，派兵增援，才致使北狄趁虚而入，亦是为了各位安危才下令放弃径关；径关之失，责任在我，现下西境已平，氐羌族人战死凋零，我命话唠镇守，氐羌与吐谷浑北地皆归都护府，大军如今回转，夺回径关，亦非难事。”
陆膺这番话里信息含量极大，众人几乎是极艰难才消化完这信息。
岳欣然却忍不住道：“谁说我将径关拱手相让的？”
就算看他安全归来，内心实喜，岳欣然也不爱听有人往她身上扣锅，尤其这人还是陆膺。
陆膺怔愣间，忽见山冈之上，有灯火闪动，下一瞬间，便见几个燃着火的气囊升起。
乐姬恍然道：“原来你要皮筏这样用！”
借着风力，热气球移动到径关上空，下一瞬间，数个火把投掷而出，轰隆巨响犹如礼炮，响彻天地，岳欣然淡定地向震惊的陆膺与一众将士道：“此计本是与晏清晏先生商量挺，恭贺都护大人大军凯旋！”
众人登时回过神来，笑逐颜开：“对对对，恭贺都护大人大军凯旋！！！！”
径关城池是极其坚固的，且为了赶工期，城内几乎没有任何遮蔽，此时便仿佛一个密闭的□□罐子，炸得高空的热气球都摇摆不定，更不要说进城正在庆贺南下成功的北狄大军。
当城门终于打开，哭爹喊娘的北狄大军直朝北去，呆愣出神的将士才在在陆膺的命令中回过神来：“都愣着做什么！追！”
哦哦哦，总不能回头计寇首的时候，司州大人一人杀得比他们都多吧，那样脸都不能要了！！！！
是役，北狄可汗死于径关之中，北狄四分五裂，数百年前，再未成气候。
因镇北都护府开土之功，景耀帝平定东境之后，诏令陆膺进京，然而，这位功勋赫赫、锋芒盖世的都护大人，却称病不朝，天下皆知，镇北都护府不在帝室掌控之内。
只有景耀帝知道，那封称病的奏折背后，只有一行字：“父兄大仇，此意难平；深念严诲，君生不叛。”
伺候起居的内侍从来没有在景耀帝面上看到过这样愤怒与愧疚，背叛与挫折交织的神情。
杜豫让透露的消息，在晏清处已经得到证实，当初虽然晏清已对大魏厌弃，终究不忍看故国受累，借昔日谍报渠道递出了消息，可朝廷却没有任何动静，直至径关大火，成国公父子罹难，家国之大不幸，无过于此。
父兄的大仇本不可不报，可是陆氏家训，忠君爱国，陆膺做不出起兵反叛之举，但他亦不肯就此继续称臣，陆氏的恩泽也只到景耀帝身上，陆膺只承诺，景耀帝活着的时候，他陆膺不叛，至于景耀帝死后，那便再说。
景耀帝除去了自己的母族兼亲族，唯一略有交心的近臣忽然反叛，茫然四顾，孤家寡人之感再度涌上心头，帝王之尊，若有三世权臣手握兵符在侧，如何安枕，这种心思是极难向陆膺挑明的，正因为不能挑明，才更叫景耀帝愤怒挫败。
景耀帝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渐渐阴冷，他翻开内探关于镇北都护府的密报……如今东境大胜，国库虽不充盈，但积蓄一些时日，未见得不能另有作为，昔日成国公手握兵符，他都不能容忍，更何况帝国西域出现这样一个虎视眈眈的逆臣！
那个叛字，实是深深刺痛了他。
那不叛二字，更像是对景耀帝的施舍怜悯，而非基于忠诚。
景耀帝阴悒地翻着密报……镇北都护府处置孙林二氏，令他们分宗散支……呵，陆膺当真是睚眦必报，朕还该谢他高抬贵手了？
……镇北都护府自今岁起，取消所有十亩以下农田赋税……哼，不过是借着朕给你的五载免收税赋的余泽，当初是谁给一地封疆？
……镇北都护府一年商税已然逼近大魏全境赋税……镇北都护府如今疆域覆盖北狄、氐羌与吐谷浑之地，若打开堪舆图，其疆域已经隐约超越大魏。
且百姓爱戴、广交西域诸邦、甚至还有番邦为求镇北都护府庇佑而俯首纳贡……
轰隆一声响，内侍们急急入内，却见御案翻倒地，卷册撒一地，景耀帝手上血流如注，可他却神情狰狞浑不觉痛，面上的愤恨与不甘最后悉数化为无力。
陆膺非但是羽翼已丰，甚至应该说，他已经扶摇在天，昔日给他那个凤起的字，竟真是金口玉言。不，应该说，成国公给他定下的那门亲事，才是真正的凤起之翼……
小心翼翼收拾完的内侍们仓皇退出，关上宫门，只留景耀帝一个颓然枯坐在御座之上。
史载，魏仁宗因多年操劳、忧愤成疾，英年崩殂，哀帝年幼继位之后，十内侍把持朝政、倒行逆施，次岁宫中大乱，哀帝挟持中崩，天下大乱，盗匪四起。
太宗遂兵发亭州，平定天下，定国号曰成，追先成国公为□□。越十年，太宗平梁定陈，遂天下大安，敕后为太宰，封四海侯。
翌年，建凌烟阁，画二十四功臣像，其首便为后像，太宗有言，开朝定鼎，后居首功。
有诗云，请君暂上凌烟阁，亦有巾帼万户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