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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观察日志
作者：失效的止疼药
内容简介
 海洋生物研究所偶然用电网捕获了一支珍稀的人鱼小队，道里安作为研究所里最年轻的研究员，被分配到了一只相当不起眼的银尾人鱼。 银尾人鱼弱小可怜，伤痕累累。在道里安切割掉他小段鱼鳍时，用鱼尾巴尖蹭着他的手臂求饶；被关进观察水箱时，一边哭出珍珠，一边向道里安求救，他在玻璃上拼写help please。 为了研究人鱼身体的奥秘，研究所定时抽取人鱼血液，进行组织切片，甚至进行了毫无人道的病毒抗性测试和强制生殖实验，人鱼痛苦不堪，接连死去 虽然道里安的心和他的手术刀一样硬，但出于某种复杂的感情，他最终还是在一个暴风雨夜将奄奄一息的银尾人鱼放走。 一个月后，海底研究所被不明生物摧毁，无人生还。 不知过了多久，道里安在荒岛苏醒，身边躺着救了他的银尾人鱼。 白切黑邪恶人鱼攻 x 强势冷酷研究员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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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遭的海面泛着不祥的红色，像一滩腥臭的血液，来自海洋深处某个不知名的伤口。
道里安正趴在护栏上抽烟，背对着海风。
他扫了一眼手腕上的个人终端，现在是2355年6月15日下午4点13分，大概再过一个小时，潮汐就会把十几海里外的“垃圾岛”送到附近，到时候腐烂恶臭的垃圾岛遇上巨赤潮，那场景哪怕是魔鬼见了也会甘愿滚回地狱。
道里安已经感觉到海风里那股古怪的异味浸透了他的实验服和每一根头发丝，但他仍旧不想回到水下基地。他想象自己是一只纽形藻虫，享受潮湿与肮脏，并钟爱这片腐臭的大海。
即便这么想着，道里安还是走到各种器械设备边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毕竟今天日落前，道里安的身份都还是这座海洋水文气象站的值班人员。
若只从外面看去，道里安所在的这座铁烟囱似的瞭望塔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水文气象站，它建在太平洋一处孤岛之上，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天空就是大海。
300年前这附近还是富饶的群岛，费迪南岛是海拔最高的那个。两次海暴灾难后，它失去了自己的弟弟妹妹，所有曾引以为傲的资源和自然景观都变成了水下模型，只剩个脑袋尖儿孤独地暴露在海面上。不过就目前海平面的上升速度来看，它被大海吞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但如果你能靠得更近一些。
比如，假设你能在深夜接近这座小岛，你也许会在沙沙的海浪声下，发现某种奇怪的嗡鸣，像是无数大型器械有条不紊的运作声。
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通过军方的认可，没有人能接近这座岛，更不要说海岛上各种暗藏的先进武器，能瞬间将任何生物融化成一滩血泥。而且没有独特的身份认证，你即便幸运地踏上瞭望塔，也只能止步于现在道里安所站着的位置了。
是的，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海洋水文气象站，在这座普通的瞭望塔下，直至海下几千米处，躺着一座巨大的海洋生物研究所。
这座研究所是道里安的继父马格门迪和军方合作的产物，目的是“研究当下由于气候变化和各种污染所引起的海洋生物变异，从而改善生态，增进人类健康福祉”。
这当然是鬼扯，道里安相信任何有权力踏入这座研究所的人都对这儿的真实用途心知肚明。
——海里出现了新东西。
例如就在前年，道里安带领自己的团队冒着生命危险潜下近一万五千多米的深海，清晰地拍摄下了一只巨型乌贼，体长将近80米，是人类目前从未发现的新物种。
过去人们只能凭借化石想象其原貌的史前巨兽，比如巨齿鲨，梅尔维尔鲸，克柔龙……以及各种不可思议的巨型生物都一一显露出了踪迹。
这一消息令所有当局者为之振奋，他们立刻斥巨资在海洋上建立了诸多类似的“海洋水文气象站”，把世界上最出色的科研人员聚集在此处。对民众声称是为了改善生态，其实是想找到海暴灾难发生的线索，或者从这些巨兽身上得到某些东西，比如一个特殊的基因片段，能延长人类寿命，强化人体机能，或是干脆让人长出尾巴在大海里生活什么的。
至于为什么这些生物会突然出现，那我们得把时间往前推三个世纪。
从2055年至2355年整300年的时光里，发生了两次惨绝人寰的海暴灾难，到今天，海平面已上升近500米，大量动植物灭绝，人口锐减，地表60%的陆地沉入大海。
没人知道那些海水从哪里来，21世纪初的科学家曾计算过，即便南极洲的冰川全部融化，海平面也最多只会上升60米。
然而这一切就是发生了。
人们终于醒悟，诺亚方舟的故事并不只是宗教里的神话传说，在人类繁衍了几百万年后，用自以为是的智慧和科技把地球折腾得奄奄一息之时，悲悯的上帝再次施以援手。
地球仿佛从中心被人切开一个巨大的创口，不过它流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无穷无尽的海水，瞬间将一切吞没。
不过“人类”即是“顽强”的代名词，在这一点上恐怕就连蟑螂也无法同之比肩。
道里安惬意地看着海风从自己嘴里夺走烟雾，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
你瞧，他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优哉游哉地抽烟，他脚下的研究所还在顺畅地运作，每个月丰厚的电子货币依旧准时到账。
科技不死，人类不死，世界依旧美好，赞美上帝，赞美圣母玛利亚。
提到那条巨型乌贼，道里安才被尼古丁稍稍安抚的神经再次尖叫起来。
那条乌贼本应该按照惯例被冠上道里安的名字，叫做“道里安乌贼”什么的，但是他的继父从他手上抢走了这个成果，又一次。
现在那只该死的乌贼叫做“马氏泰坦乌贼”，可真够洋气的。
从道里安22岁获得博士学位起，他在马格门迪“教授”手下干了5个年头，所有独创性的研究成果或发现，都被马格门迪抢走了。
“我亲爱的孩子，如果这些成果不以我的名字发表，大家只会把这堆东西当成儿童的戏言。再说，要不是我的资助，你和你团队甚至都租不到一个像样的研究艇下海……”
当时马格门迪看着他的表情，就仿佛道里安五岁那年，他大发慈悲给了道里安几个电子货币赏他吃一顿冰淇淋自助。
一想到这一幕，道里安几乎要把嘴里仿古电子烟的铁皮咬出一圈牙印。
道里安从小就知道，马格门迪是他的继父，他的亲生父亲约翰在道里安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马格门迪作为约翰的好兄弟一直照顾着道里安的母亲，两人日久生情，不久便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道里安不想对这段婚姻做任何评价，至少马格门迪有钱有名望，对他和母亲都还算不错。
如果说在十几岁的青春期时，道里安还对道貌岸然的马格门迪抱有某些儿子对父亲的尊重和幻想，现在已经全然没有了。
道里安踏入学术圈的每一分钟，都朝着认清马格门迪虚伪贪婪的肮脏本貌更进一步。
就在今天上午，道里安和马格门迪大吵一架，他要求接下来所有研究成果的署名权和所有权，马格门迪却笑着问他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回家休假几天，像是敷衍一个无理取闹的小男孩儿。
日光逐渐变成奄奄一息的旧橙色，道里安收起电子烟，准备返回水下研究基地。
突然间，他察觉到一束灼热的目光，道里安警惕地回头。
然而周围除了腥臭的大海和成堆的塑料垃圾外什么也没有，连海鸟也不会愿意在此停留。
道里安收回视线，以为自己过于敏感。
他理了理自己的衬衣领和实验服，昂着下巴朝气象站的控制室走去，在那里的某块地板处是一个隐蔽的电梯口，凭指纹和虹膜识别可以进入电梯，直通底下的研究所。
可道里安刚走进控制室，便看到一个“怪人”坐在控制台前，他微微凸出的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目光仿佛锁定飞虫猎物的绿蜥蜴，让人浑身不舒服。
这人叫艾德，也是研究所里的一员，不过大家都叫他“怪人”，因为他的言行举止乃至长相都非常怪异。
道里安立刻意识到艾德是日落时段出来“放风的”——人一直待在水下的封闭环境里容易产生精神问题，所以研究所允许研究员时不时上来见见天空吹吹海风，充当气象站值班员的角色。
只是每个人都有严格的时间限制，道里安用完了自己的时长，他打算回去了，而艾德才刚刚上来。
道里安没兴趣跟“怪人”打交道，皱着眉和他短暂地对视了片刻后，道里安乘着电梯缓缓下降。
道里安今天心情不佳，不想去研究室，他早早进了自己的休息间，洗了个热水澡，很快进入梦乡。
他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深蓝色的背景，有星光似的气泡，一道长长的黑影从头顶缓缓游过……
然而无论这是个美梦还是噩梦，都在个人终端发出刺耳警报时如泡沫般消失殆尽。
道里安惊醒时以为世界末日到了，结果发现只是好友大卫的紧急通讯，他愤然点开接听。
“现在才凌晨三点不到，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
“醒醒吧道里安！现在立刻穿上衣服到F区观察室！人鱼！他们捕到了人鱼！”
三秒钟后，道里安冲出休息间，他只来得及套上裤子，顾不上敞着的睡袍，直奔F区。
F区是最近两年才建成的，位于整个研究所的最外围，有一个篮球场一般大小的玻璃观察室。
观察室外是专门为了捕捉巨型海洋生物的陷阱区，里面会时不时投放一些小型鱼群做饵料，一旦巨型海洋生物被引诱至此处，就会被隐形高压电网瞬间电晕，届时机械手就会把它拖进观察室进行下一步观察。
之前研究所就用这种方法捕捉到一条22米长的变异座头鲸。
但是现在他们竟然抓到了人鱼！
道里安一路狂奔，穿过研究所迷宫似的通道，最终在五分钟后抵达F区观察室，那里已经围了好些人了，惊叹声此起彼伏。
大卫一眼看见了道里安，他朝他走来：“嘿，我说了先让你把衣服穿好，虽说你的身材确实很迷人……”
道里安仰着头睁大了眼睛，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静音按钮，明明他的喘息和心跳声震耳欲聋，但道里安什么也听不见了。
人鱼。
五条人鱼。
五条真正的人鱼！
如同雕塑般线条优美的人类上半身，顺着肌肉的纹理延伸而下的并非双腿，而是一条长长的尾巴，闪烁着珍珠般光泽的炫丽鱼尾。
人鱼们正昏迷着，如同几片可怜的海藻漂浮在观察水箱里。
就像来时那样，道里安突然转身就跑。
大卫甚至没来得及帮他把睡袍的腰带系好。
“你又要去哪儿？”
道里安连多一秒钟的空档都分不出，他要立刻去找马格门迪。
在整个研究所里有近百位赫赫有名的海洋生物研究员，道里安敢打赌，他们每一个人做梦都想研究人鱼，道里安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但他于他们不同的是，其他人只能做梦，而道里安势必会得到一条真正的人鱼，而且是最漂亮，最强壮的那条。

第2章
“你说什么？我反对！”
道里安青着脸瞪向会议桌对面的马格门迪，会议室里坐着的众人都将异样的眼神投向道里安，不过道里安现在可顾不上他们。
今天凌晨，就在道里安去F区看了人鱼之后，他匆匆前往马格门迪的休息间。马格门迪显然也收到了人鱼捕获的消息，道里安按响他的门铃之前他刚穿好衣服。
由于前一天上午的争吵，道里安在看见马格门迪时还有些尴尬，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为了人鱼的研究机会，他不介意在此时退让一步，放低姿态请求马格门迪把最好的那条人鱼分给他，且少有地称呼马格门迪为“父亲”。
马格门迪挺着中年成功男性标志般的啤酒肚，在镜子前梳理自己泛着油光的头发，试图用那几根稀疏的灌木似的棕发遮住头顶空旷的戈壁滩。
“当然可以，道里安，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这种难得的研究机会当然必须有你的参与。”
道里安听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可现在，道里安只觉得自己是个蠢蛋，他为自己叫出“父亲”这个称呼感到无比羞辱。
他早该知道马格门迪没有那么大度，道里安朝他索要研究成果的所有权无疑触碰到了马格门迪某条敏感的神经，他要给道里安一个教训。
因此在今早的紧急会议上，这个教训像条鞭子狠狠抽在道里安身上。
五条人鱼，四条雄性人鱼，一条雌性人鱼，他们是近年来研究所最大的意外收获，所以整个研究所立刻启动会议，讨论这五条人鱼的研究归属问题。
毫无疑问，几乎每个海洋生物研究专家都眼馋人鱼的研究机会，但毕竟有五个可选项，当五条人鱼的虚拟影像投射在会议桌上时，大家多少还是在心里做了些挑选。
因为被捕时在电网里奋力挣扎，每条人鱼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其中一条不起眼的银尾人鱼受伤最重，他被电网划破了胸膛，背鳍被烧焦撕裂，尾巴上也满是伤痕和缺口，看上去甚至撑不过今晚。
猜猜看，现在这条人鱼属于谁了？
道里安！
这可跟今天凌晨他们说好的不一样！
道里安试图用正当理由为自己争取：“我在学校时发表过两篇关于人鱼的论文，在据说被人鱼侵扰的小镇蹲守过三个月，甚至为了寻找人鱼的踪迹下潜到海底一万五千多米，我认为我有资格获得一条至少更加健康的人鱼！”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议论声，马格门迪坐在椅子上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向道里安，严肃道：“我当然认可你的能力，但是道里安，你不妨左右看一看，在座那么多位专家教授里，还有比你更年轻的吗？真要论起经验和资质，你连银尾人鱼也得不到。”
说着他又放轻语气，目光也变得慈爱起来，他冲道里安摇了摇头：“不要任性。”完全一副父亲的口吻。
会议室再次响起窃窃私语，落在道里安身上的目光仿佛都是带刺的荆棘。
如果道里安继续辩驳，他的“傲慢”和“贪婪”无疑会让他变成整个研究所攻击的对象。
道里安一败涂地。
会议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但是后半段会议道里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宣布散会时，道里安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他已然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做好准备，只要银尾人鱼一死，他就立刻解剖他的尸体，研究他的内脏和骨骼，最后再把他做成标本挂在他的实验室里。
到时候没有道里安的允许，谁也别想再看他一眼。
“我说伙计，我在你身后叫了你五六次，你就不能屈尊稍微放慢脚步等等我吗？”大卫从人群里挤出来追上道里安。
“抱歉，我没听见。”道里安不想让人看出他的不愉快，可他很难隐藏此刻的消极情绪，不止是因为人鱼，还因为被马格门迪摆了一道。
大卫比道里安高不少，对健身的狂热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健美运动员而非研究专家。他轻易地揽住道里安的肩膀安慰他：“开心一点吧兄弟，那条人鱼怎么说也能让你发几篇亮眼的文章了，而我可是连一条人鱼都没分到呢。”
这跟发不发文章没有关系。
道里安没精力同他争论，他打算去看看接下来的研究对象——那条银尾人鱼。
听说在他们开会时，五条人鱼已经分别送去了五个研究实验室，都在F区，道里安因此拥有了一个新的办公场所。
“你现在要去看人鱼？可以带上我吗？”大卫兴致勃勃，他两眼放光地看着道里安。
因为研究数据需要保密，一般人是不能随意进出一位研究员的研究室的。不过鉴于道里安的研究还没开始，又鉴于大卫和他自大学时期就发展起来的深厚友谊，道里安同意了他的请求。
道里安的研究室在F区的最外围，这里有新建筑特有的异味，封闭空间长期不通风所导致的沉闷气味，还有金属和化学药品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不过当你习惯以后，这些气味就和正常的空气没什么两样了。
然而，即便道里安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自己这个研究组不会受到重视，但是当他推门而入，只看见了等在研究室里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助手时，他还是忍无可忍地骂了句脏话。
那个妆容精致的女助手看起来甚至都没成年！
这两个年轻人能做什么？就人鱼这庞大的体型，他们恐怕连人鱼的尾巴都抬不动，更不要说把他抬上检测台。
道里安原先有一支非常出色的研究小队，都是他在学校里认识的前后辈，他们志同道合，默契十足，一起做出了不少研究成果，他们本应该和道里安一起来研究这条银尾人鱼。
“呃，后面的会议你是不是没注意听？马格门迪教授重新分配了人手，你的那些副手，都被分派去了其他研究项目……”大卫见道里安目光凶狠地盯着那两个年轻的小助手，忍不住在他身后小声提醒。
“你好，道里安博士，我叫萝丝，西部联盟皇家海洋学院一年级学生，来这儿实习两个月了，很荣幸成为您的助手之一。”萝丝性格活泼，脸上化着与她这个年纪不相称的成熟妆容，但无疑是性感美丽的，金色卷发，宝石似的蓝眼睛，粉嘟嘟的嘴唇上涂着能反光的那种唇膏。
老实说，道里安觉得她更应该去干模特或者广告女郎，而不是在超短裙外套上白色实验服假装科学家。
萝丝显然是个大方又自信的姑娘，她并没有因为道里安难看的脸色而感到畏惧，她眨了眨芭比娃娃似的浓密长睫毛，上前两步主动向道里安和大卫伸出手。
“你好。”道里安不情不愿地同她握了手，庆幸至少她成年了。
接着他将视线转向后面那位瘦肉干似的男助手，他的黄头发乱糟糟的像团鸟窝，鼻子上架着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同过于耀眼的萝丝相比，这位男助手就显得有些过于普通，非常符合刻板印象里笨拙工科男的形象。
“欧文，也是皇家海洋学院的学生，不过我毕业三年了，之前一直跟着查尔斯教授研究德明水母，现在是您的另一位助手。”欧文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有些忐忑的笑容，他同样上前和道里安、大卫握了手，接着便站在萝丝身边，和她挨着肩。
道里安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眯起眼睛：“等等，你们俩该不会是……情侣？”
“当然不！”欧文吓了一跳似的立即反驳，但他很快意识到女生一言不发，且娇羞地低下了头，于是刚才还激烈的态度逐渐软化，散发出某种暧昧的讯息，“呃，我的意思是……我们目前还……”
哈！这可简直太棒了。
道里安不愿细想自己接下来黑暗的研究生涯，他撇开两人，朝研究室里的观察水箱走去。
圆柱形的透明观察水箱矗立在研究室的正中央，有点像个大型的博物馆展览台，只不过这里头可不是什么珠宝古董，而是一条人鱼。
由于担心在转运过程中人鱼突然醒来暴走，因此所有的人鱼都被注射了镇静剂，目前仍在药效中。
银尾人鱼双目紧闭，直挺着身体浮在水箱里，身上插着各种监测管线。他身上狰狞的伤口配合着观察水箱底部亮起的蓝色荧光，很有几分恐怖意味，像惊悚电影里的变异实验体。
可单论外表，他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道里安仰头打量他，不知第多少次在心里懊恼。
一共五条人鱼，除他以外，每一条都有着色彩斑斓的尾巴。道里安记得其中那只体型最大的雄性人鱼，他的尾巴仿佛德国三色锦鲤，那红色鲜艳得仿佛红宝石，尾鳍更是像狮子金鱼般飘曳……
而看看这条可怜的银尾人鱼，尾巴上没有任何色彩，只有光秃秃的银灰色，鳞片还斑驳的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肉，尾鳍也缺了一个角，狼狈又难看。
“他可真漂亮不是吗？”
“漂亮？”道里安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到萝丝正捧着胸口对人鱼犯傻。
“是啊，哪怕是全球最性感的男明星也没有他这样的脸，你瞧他的鼻子，他的嘴巴，还有这身肌肉，我的老天，我真想看看他睁开眼睛的样子。”这次说话的是大卫了，他身旁的欧文显然也一副赞同的样子。
“说什么蠢话，别用人类那一套审美加在人鱼身上。鱼类通过尾巴和鳞片判断美丑，像他这样单调寡淡的灰尾巴是吸引不到任何配偶的。”道里安冷漠地下了结论，“他在人鱼里，是一只丑八怪。”
像是对道里安这番言论的不满，银尾人鱼的尾巴尖骤然抽动了一下。
道里安以为他要醒了，期待地靠近观察箱，然而许久后人鱼再没有任何反应，刚才的抽动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神经抽搐。
道里安失望地叹了口气，他敲了敲观察箱，发出轻微的沉闷声响。这看似如同玻璃般脆弱的透明材料其实堪比钢铁，防御力不可小觑，普通武器可打不穿这个。
“就算是为了未来的配偶，多活几天吧，小丑鱼。”

第3章
道里安对两名新助手很不放心，他交代了许多事，以至于耽误了吃午餐的时间。
他抵达餐厅时，里面的食客已经寥寥无几，这正合道里安的意，他本来就不想和那些恼人的同僚打交道。
自从海暴灾难后，人类损失了大量耕地，粮食产量骤降，未被污染的海产品也因捕捞过量而数量锐减。
于是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道里安从取餐口拿到了一份标准套餐，里面既没有米饭也没有蔬菜，更看不到半点肉星，如果非要形容的话，这份套餐看起来有点像旧世纪的三色冰淇淋。
三块不同颜色的膏状物平整地躺在方形的饭盒里：褐色的那个尝起来微甜，有土豆泥的口感。肉桂色的吃起来像山楂，微酸。牡蛎白的口感最糟糕，有种肉类的油腻感，却没有肉类的鲜美。
它们是特制的人造营养物，如今人们赖以生存的主要食物来源，过去人们习以为常的瓜果蔬菜肉蛋奶都成为了有钱人才吃得起的奢侈品。
就是这样糟糕的东西，让人类勉强维持生计。
可即便是这样糟糕的东西，很多难民窟的人们连一口也吃不上。
道里安同往常一样，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用餐前先点开个人终端，在半空中投射播放今日新闻。
新闻不过才放了两分钟，大卫便端着餐盘在道里安对面落座了，他叽叽咕咕说了些耽误他吃饭的倒霉事，道里安皱眉打断他：“安静，让我听听新闻在说什么。”
大卫撇了撇嘴：“还能说什么，肯定又是‘末日戟’或者‘海神教’吧，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新鲜事，你天天看也看不够吗？”
确实如大卫所说，新闻里正在播报海神教的教徒对着末日戟跪拜的景象。
末日戟。
一个乍一听上去耸人听闻的名字，其实不过是一座建立在浅海区的波塞冬雕塑，波塞冬手里举着的那个三叉戟，又被人们叫做“末日戟”。
这么叫其实也没错，它的确无时不刻地向人们渲染着末日的绝望氛围——不知道是哪位设计师的突发奇想，ta在笔直的三叉戟上标注了刻度，每刻度代表一米，总共81条刻度。
在第二次海暴灾难后，人们为了缅怀逝者，也为了祈求海神波塞冬的庇佑，在海岸边建立了这座波塞冬雕塑，不加基座一共高达81米。
但正如无神论者所坚信的那样，这座雕塑没有给人们带来任何好运，海平面依旧在逐渐上升，虽然缓慢，确实也在逐渐上升。
关于海平面的上升记录，随手一搜就能轻易得到。
2055年，第一次海暴灾难发生，海平面骤然升高133米。
彼时人们以为这就是末日了，但在一百多年后的2219年，海暴灾难再次发生，这次海平面直接升高到了389米，人类好不容易恢复的生产和科技再次毁于一旦。
可这还不是终点，人们绝望地发现，自2219到2355这136年中，海平面依旧保持上升趋势，有时快有时慢，有时甚至偶尔会下降，总之没人能预料到明天的光景。
沿海城市被一寸寸放弃，人们向地势更高的区域迁移，但波塞冬雕塑挪不走，于是人们就看着它一点点被海水淹没。
关于海平面的上升数据，科学家自然有更精准的那一套测量，但“末日戟”上的刻度无疑是最直观的。
波塞冬本人的雕塑早在三年前就被淹没了头顶，现在无人机的拍摄画面中，只能看到三叉戟的戟尖。
根据海洋监测局的最新消息，海平面在昨天又上升了半英尺，正巧淹没了三叉戟的倒数第二条刻度，此时的海平面比2055年的海平面高出了498米。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大海完全淹没海神三叉戟的瞬间，正是海平面上升至500米的那一刻。
当科学无法拯救人类时，人们只能求助于宗教，于是“海神教”出现了。
有人认为人类肆意开采，掏空地球资源，将大量垃圾投入大海等等一系列举动惹怒了海神，现在祂发怒了，这不断上升的海水就是祂怒火的证据。因此人类必须心怀愧疚，虔诚地忏悔自己的罪过，最后投身大海，如果你有幸得到海神的赐福，来世会转生成海里的一条鱼，不用再遭受人类的痛苦……
鉴于海神教这般教义，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自发跳海。
出于人道主义，当地管理局会专门派人去海边捞人，然而那些教徒被救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跪拜海神，感谢祂的大度和怜悯，完全忽视了面前湿淋淋的救援人员。
现在的新闻画面里，海神教教徒们正进行到面朝大海集体跪拜那一套流程，嘴里念叨着各种奇怪的“咒语”。
确实没什么意思。
道里安关掉了终端，打算专心吃饭，可他刚一抬头，发现对面的大卫正在看《奴隶和马》，且津津有味。
这是一部低俗搞笑的成人动画，讲的是贵族马人和人类奴隶之间的爱情故事，故事线包括了重生、复仇、穿越、家庭伦理问题、种族歧视、性别认知障碍、跨越物种的爱情……
槽点多到令人咋舌，但它却成为了近十年最受欢迎的成人动画，毕竟末日之下，死到临头，谁还在乎你跟谁谈恋爱呢。往日人们所排斥的一切禁区和雷点都成了绝望生活里的调味小作料，越辛辣越痛快。
道里安作为一位有品位的绅士，对低俗动画敬谢不敏，但声音就是会通过空气传播至人的耳朵里，这是客观规律。
几秒钟后，道里安忍不住把视线投了过去。
几分钟后，一集视频结束进入片尾曲，道里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难吃的套餐全部吃完了。
“怎么样，还不错吧？我这里有高清版链接，要不要？”大卫冲道里安挑了挑眉。
“无趣。”自诩“高品位绅士”的道里安拒绝了他，起身把餐具送往回收口。
下午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道里安要对人鱼进行初步“体检”。
银尾人鱼仍在昏迷中，他身上的大小伤口共有11处之多，道里安很担心把他贸然移出水体会导致他的死亡，于是只能隔着观察水箱粗略地用仪器扫描了他的基本数据。
这条雄性人鱼体长大约3.6米，光鱼尾就有2.3米，他肩背极宽，手臂长度远超普通人类的比例，预计体重在240千克左右。
哪怕不用这些数据，光是看着那条漂浮在观察水箱里的人鱼，也该知道他是怎样的庞然大物，还有他尖锐的爪子和锋利的鳍，无一不显示着他是大海里残暴的掠食者。
道里安切割下了人鱼的一小截头发，并抽取了他的一小管血液。
要知道毛发对于海洋生物而言无半点用处，然而每一条人鱼都有着几乎齐腰的长发，这条银尾人鱼也是如此，他那一头银发仿佛绸缎似的在水中浮荡，以人类的审美看上去，的确好看。
不过在切割的那个瞬间，道里安就意识到，那银色的“绸缎”确实不是头发，而是一根根无比纤细的触手，它在断裂时于道里安手里扭动挣扎，活像条蚯蚓似的，让道里安倍感惊奇。
此外，他还发现人鱼的血液是奇异的紫红色，里面含有大量的氧化三甲胺和青蟹肌醇，这两种物质能帮助鱼类对抗水压，从而在深海里生活……
关于人鱼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吸引人。
道里安一直在研究室里待至深夜，连两名助手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有印象。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关节，盘算着明天该切掉人鱼的哪里。
就在此时，一道灼热的视线顺着脚踝攀附上脊背，道里安打了个冷战，立刻警惕地回头。
偌大的实验室里，除了冰冷的器械和惨白的灯光，就只剩下中央观察水箱里的那条人鱼了。
可是这条可怜的小丑鱼仍旧双目紧闭，时不时呼出几团气泡，看不出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道里安逐渐放下紧绷的神经，他困惑地思索了片刻，认为自己大概是太过疲倦，也许他该去餐厅吃一份压缩三明治外加一份特制红茶。
临走前，道里安又在水箱旁绕了几圈，像欣赏自己最珍贵的收藏品一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几分钟，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第4章
又是熟悉的深蓝色，一团团扁圆状的气泡朝上浮去，一道长长的影子摇着尾巴缓缓游过……
道里安终于模糊地意识到，这里是大海。
也正是在这个瞬间，道里安听到了一阵古怪的沉闷叫声，像鲸鱼的幽鸣，可道里安竟然听懂了，它在呼唤着什么，叫着谁的名字，它在说：
道里安。
道里安——
道里安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被汗浸透了，某种奇怪的焦灼感仍旧抓着他神经的小尾巴，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此刻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他抓过枕头边的个人终端，确认现在是凌晨5：13，离上班时间还早得很，通过实时监控能看见实验室的人鱼安稳地睡在水箱里。事实上，通过那么多监测管线，如果人鱼身上有任何数据出现变化，道里安都会是第一个收到通知的。
一切安好，没什么可担心的。
道里安坐在床上舒了长长的一口气，把汗湿的短发全部掀到脑后，顺手在床边的墙面上滑动了几下，原本漆黑的休息间缓缓亮了起来，像主动召唤太阳迎来一场日出。
由精密显示屏制成的墙壁上逐渐有了色彩和图案，没过多久，清晨海滩的风景便在四周显现了出来，房间里甚至有音响模拟出了海浪声和海鸥的鸣叫。
这间十平米左右的休息间在几秒钟前还寂静黑暗得像个可怕的禁闭室，现在已经全然变成了清新的夏日海滩，连灯光照射在皮肤上的温度都像真实的日光。
不过对于这一切道里安早就习以为常，他恹恹地脱掉睡袍，光着身子走进隔间的小浴室。
放热水前，道里安照旧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眼球充血，眼袋微青，神色萎靡，简直像个纵欲过度的瘾君子，也许洗完澡后他应该再回去睡一觉。
可如果真能睡得着，他今早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此时此刻，自己的研究室里正泡着一条人鱼。
意识到这一点后，哪怕是玛利亚亲自来唱催眠曲，道里安都不可能感到困倦。
道里安凝视着镜子里的青年，金棕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这些特征全都来自他的父亲约翰，道里安有他的照片，就连他的母亲都承认，他和父亲长得极像。
并且道里安认为，自己对人鱼的这份狂热大概也是遗传。
没错，约翰在生前就是一位优秀的海洋生物研究员，同时也是人鱼极度爱好者，他为人鱼的发现做出了重要贡献。
28年前，约翰和马格门迪带领的研究小队带回了一条人鱼的遗骸，由此人类第一次确认了人鱼的存在。
在此之前，人们对于人鱼的记录只有一些传言和模糊的图片，基本都来自靠海的小镇和下海的船只。
有从海难里幸存下来的水手说，他们被人鱼的歌声魅惑因此船只触礁；半夜在海边约会的情侣表示受到了人鱼的攻击；在海边嬉戏的孩子们说看到人鱼跃出水面……
因为此前已经有不少史前海怪显露踪迹，人鱼的出现似乎也变得合理。然而他们总是十分谨慎，快速地出现，又快速地消失，并没有留给人类多少记录下他们的机会。
直到30年前，约翰和马格门迪一行年轻热血的研究者来到了频繁传出人鱼消息的罗宾镇，他们在小镇里蹲守了整整两个年头，由马格门迪富饶的家底作为支撑，终于发现了人鱼的踪迹。
不幸的是，他们与人鱼发生了激烈的搏斗，人鱼被杀死，约翰也在此次搏斗中丧生，留下了道里安这个遗腹子，不过这是后话了，当时约翰的助手及女友伊万诺娃，也就是道里安的母亲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
当时的研究小队经过短暂的悲痛后，带着人鱼的尸体回到了实验室，第一次向众人揭露了人鱼的存在。也正是因为这次发现，马格门迪在全世界声名鹊起，接着逐步建立了自己的研究所和实验室。
而那条人鱼的遗骸，至今都被存放在新纪元海洋生物展览馆里供人们参观。
但真正的活着的人鱼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直至昨天凌晨，一只人鱼小队误闯进人类的陷阱区。
几分钟后，道里安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里出来，他来不及穿衣服，先走到桌边翻看起昨晚临睡前阅读的一本笔记本。
这是本日志，有好些年头了，在这个数字智能化全覆盖的时代，竟然还会有人用昂贵的纸笔记录信息。
不过大概也正是这个原因，它才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等到了道里安的阅读。
一滴水顺着道里安的发梢坠落，在微微泛黄的纸面溅开一朵水花，道里安慌忙用指背去擦，不过上头的笔迹还是溶掉了一些，就连封面也印上了两枚潮湿的指纹。
“该死的——”
道里安合上笔记退后两步，决定先去浴室把头发弄干。
于是这本日志便静静地躺在了道里安的书桌上，没一会儿封面上那滴水痕就被热烈的“海滩阳光”烤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两行潦草字迹——
《人鱼观察日志》
By 约翰
由于今天醒得早，道里安比正常上班时间提前了一小时前往研究室，此时他已经解决了早餐，端着半杯红茶，不紧不慢地前往F区。
F区以往人是最少的，毕竟一年到头也抓不到几只巨型海兽，可自从捕到人鱼后，这里人多得像个闹哄哄的便利市场。
不对。
一股焦躁恐怖的情绪像只秃鹰似的盘旋在聚集的人群头顶，他们正在围观某个实验室。
有什么坏事发生了。
道里安的脚步顿了顿，朝着人群聚集处走去。
他凭借着优越的身高，透过一群白衣研究员和黑衣安保，首先看到了室内地下一大滩血迹和半只残缺的手臂，接着是损毁严重的实验室内部陈设，很显然在这里不久前发生了一起激烈的打斗。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没给人鱼戴禁锢锁吗？”
“先别说禁锢锁了，你看看那碎掉的水箱！普通激光枪都射不穿那玩意儿，人鱼直接用尾巴敲碎了！研究员接到警报立刻过来查看，他是个毫无经验的小助手，竟然自己一个人进去了，所以你瞧……”
两名女研究员正在外围小声议论着事件发生的经过，道里安听得眉头紧皱，他忍不住追问：“所以现在是死了一名助手？那人鱼呢？我记得这间实验室里的人鱼是条三色锦鲤。”
女士们听见声音一起回头看向道里安，她们有些尴尬地对视了一眼，接着其中一位羞赧地开了口：“当然是被处决掉了，它太危险了……”
“‘处决’？你是指他被杀了？”道里安手里的茶杯瞬间落地，浅褐色液体流了一地，仿佛又一处案发现场，“我们总共才得到5条人鱼，其中一条还半死不活，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射杀了其中最健康的那条？”
两位女士看着道里安的眼神变了，显然在责怪他丝毫不关心那位已逝的研究助手。
一名黑皮肤安保听了道里安的言论，也上下打量起他，并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道里安博士对吧？”
事实上整个研究所没几个人不认识道里安的，一半是由于他的继父，一半是由于他的长相。
“如果你经历了整场事故，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这名保安看起来有些岁数了，但身材保持得相当不错，道里安猜想他可能是F区新来的安保队长。
他对道里安说：“这里是海洋研究所，里面又是布满精密设备的实验室，我们无法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普通的枪械根本对付不了人鱼。”
道里安猜到人鱼在陆地也行动敏捷，但没想到他的身手会快到这种地步，他的鱼尾甚至能帮助他攀附在墙壁上，普通的激光枪根本射不中他，更不要说麻醉枪，即便射中，他尾巴上坚硬的鳞片可以抵御一定伤害，那条人鱼凭一己之力和六人的安保小队在实验室里周旋，还差点反杀一人。
在安保用麻醉气体对付他时，这条“三色锦鲤”还试图用爪子挖通墙壁逃到隔壁去，要知道这周围可都是钢铁制成的铜墙铁壁。
几分钟后，麻醉气体终于起效，人鱼昏迷倒地，安保队戴着面罩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枪口戳了戳他的尾巴和手臂，对方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完全陷入了昏迷，人们放下戒心，打算将他转移至别的实验室，可就在这时人鱼突然暴起，抓住了其中一位安保眼看就要张嘴咬下去，他的同伴及时将激光射穿了他的心脏……
“无比可怕又狡猾的生物。”黑皮肤安保队长叹了口气，回忆起刚才的情形时脸上显露出一丝畏惧，“真不知道这样的生物为什么会误入陷阱区。”
为了保证研究员的安全，针对人鱼的一切防御手段都需要升级加固，在这期间，人鱼都是危险的，哪怕是研究员也不能随意进入。
也正是在这几天里，其余三条人鱼陆续苏醒，他们虽然也表现出了同样的高攻击性，但没一个能打破观察水箱的，看起来被安保杀死的那条“三色锦鲤”是这五条人鱼中最强大的。
防御升级后的第三天，道里安仰头看着自己研究室里的这条银尾人鱼，他依旧没有半点要苏醒的意思，而与此同时，其他实验室都快要摸透人鱼的食谱。
道里安等不下去了，他决定道：“我们要把这家伙从水里弄出来。”
正在打游戏的欧文和正在涂睫毛膏的萝丝：“啊？”

第5章
每一位研究员都对人鱼的研究有着极大的自由度——也许。
至少马格门迪没有对道里安下发什么指令，他可以对这条银尾人鱼进行一切角度的研究，只要每天提交相应的研究数据。
这几天道里安已经得到了目前他能得到的所有人鱼的表体数据，他需要更多有关人鱼身体的信息，他想知道人鱼皮肤摸起来的手感，想知道人鱼背鳍的坚硬程度，想知道人鱼如何摆动尾巴，如何捕食，如何鸣叫，如何与同类交流……
可这一切如今都无法实现，因为这只不起眼的灰色小丑鱼还处在昏睡之中。
他胸前那条狰狞的伤口看起来完全没有恢复，仍然呈现电击后的焦黑状，只露出中心一点绽开的粉色皮肉。
要不是仪器显示他的心脏正在缓缓跳动，道里安都要怀疑此时躺在水箱里的是一具人鱼尸体——相比较人类而言，人鱼的心率更接近海豚，每分钟只有40次左右。
道里安盯着那些仪器，在心里估算着人鱼被弄出来后死亡几率有多大。
“呃……也许我们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萝丝抱着平板小心翼翼地走到道里安身边，她的职责是每天记录和上传人鱼的各项身体数据，“我是说，至少等他醒过来，恢复了平静，不至于……呃，那么暴躁……”
道里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自从那条“三色锦鲤”的暴动事件后，人们对人鱼的谈论不再是以往那种轻松猎奇的态度了，所有关于人鱼的对话几乎都以“真是太可怕了”结束。
随着人鱼的陆续苏醒，他们恶劣残暴的本性也逐渐显露，道里安无从知道其他实验室里的情形，但是流言会长腿，它们自己会找到办法钻进好奇者的耳朵里，听说已经有不少年轻的助手想要退出人鱼的研究项目。
不过道里安坚信风险与机会并存。
“等不及了，时间很宝贵，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道里安说。
如果他再拿不出点像样的东西，下周人鱼研究组的讨论会上，道里安无疑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这也正是马格门迪想要的结果，道里安绝不会让他得逞。
“来吧欧文，准备一下观察台，我们要把人鱼弄出来了。”道里安开始整理袖子戴橡胶手套。
“好的博士。”欧文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不过很快他便想起来要去启动观察台的设备。
道里安则去水箱旁的控制台上操作了一番。
很快，监测管线脱落，水箱里的特殊营养溶液逐渐退去，人鱼失去浮力，随重力折叠身体，瘫坐在了水箱底部，再缓缓被内部推手升至顶端，由机械手固定着送至观察台。
整个转移过程非常顺利，人鱼尚在昏迷，不存在反抗问题，但道里安三人还是多少捏着点汗，担心人鱼在此刻暴走。
虽说技术部加强了实验室里针对人鱼的防御系统，但真正施加在人鱼身上的，其实只多了一个金属项圈，据说这里头被植入了智能系统，能在人鱼产生攻击情绪的一瞬间放出高压电并注射麻醉剂。
老实说，这东西看起来完全给不了研究员多少安全感。
在人鱼接触观察台台面的瞬间，他的鱼尾就被金属环扣住，接着是双手，不过此时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由于人鱼的背鳍坚硬地竖起，他无法正面平躺在观察台面上，也因此有一只手腕无法接触到另一侧的金属环，但欧文使用了一些暴力，还是强硬地将金属环扣上了人鱼的手腕。
做完这一切后，欧文虚脱般呼出一口气。
“让我们仔细瞧瞧他。”道里安在无影灯下痴迷地观察起人鱼。
“皮肤苍白，在灯光下呈现珍珠般的光泽，”道里安扫了一眼萝丝，“不要发呆，记。”
“啊，好的博士。”萝丝慌忙打开平板开始记录。
“有r头，小且淡，颜色与皮肤一致。可以合理推测，人鱼的哺乳方式与人类一致。”
道里安盯着人鱼看了几秒，忍不住脱掉手套，轻轻地将掌心覆上人鱼的胸口。
冰凉的触感，像在抚摸一条海豚。
道里安缓缓滑动掌心，指尖轻微用力，感受人鱼上半身的肌肉和力量。
他的手指从前胸向上滑至颈部，避开伤口，再从颈部向下滑至下腹开始生长鳞片的位置。
不得不说，掌心下的触感让道里安联想起了一种昂贵的零食——果冻，毕竟它光滑无比，柔软且有弹性，手感相当不错。
这画面看起来也许会有些色情。
一个男人伏在一条雄性人鱼身上，用狂热的眼神盯着身下人鱼的每一寸，并用手细细感受他皮肤的触感和肌肉的走向。
萝丝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涨成了苹果红，而欧文的眼神开始飘忽，他看看天花板，扫一眼无影灯的支架，最后装模作样地清点起刀钳的数量。
只有道里安，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灰蓝色眼睛里，除了专注便只有冷漠。
“离开水体约两分钟后皮肤开始分泌不明粘液，作用大概是保持身体湿润。”道里安抬起手，在灯光下打量起指尖透明的粘液，他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腥香。
“记得提取一点。”他嘱咐欧文道。
道里安换了个姿势，现在开始观察人鱼的背鳍。
由于无法平躺，却要被束缚着手腕，人鱼此时的姿势非常别扭，道里安想了想，解放了他其中一只手腕。
“博士！”正在提取粘液的欧文几乎是下意识地远离了人鱼，“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谨慎比较好！”
即便他说这话时，人鱼像个无辜的睡美人躺在他面前，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嘿，冷静一点伙计，我只是解开了他的一只手。”道里安的安慰里敷衍占了很大比重，他懒得去管助手过度敏感的神经，只低头研究人鱼的背鳍，“来帮我个忙，让他侧躺。”
欧文磨蹭着放下了手里的提取刮片，试图拖延靠近人鱼的时间。
道里安不耐烦地抬头，鹰一般锐利的眼神扫向欧文。
一瞬间，欧文对道里安的恐惧超越了人鱼，他急忙上前两步，两人一起用力让人鱼侧了个身。
萝丝发现欧文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对他投去了同情的一瞥。
和刚才一样，道里安也直接上手触碰那锋利的背鳍。如他所想，它们确实坚硬且锋利，他注意到金属观察台甚至都被人鱼的背鳍划出一道深深的切口。
人鱼的背鳍从肩胛骨中间的脊柱开始生长，一直延伸至臀部的鱼尾。
道里安顺着鳍棘的生长方向小心地抚摸，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鳍棘根部的皮肤时，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那些上一秒还坚硬无比的鳍刺突然柔软地垂了下去，软绵绵地贴在背部的皮肤上，仿佛只是一块无害的装饰品。
这下不止是欧文，就连道里安也惊得倒退一步。
他们都以为人鱼苏醒了，并控制着闭合了背鳍，但三人远远隔着观察台等候了片刻，人鱼再没有任何动作，道里安转了半圈打量人鱼的脸——他根本没醒。
“萝丝，记下了吗？”道里安让人鱼重新躺好，并扣上金属环，“触碰人鱼背鳍根部可以刺激他收回鳍棘，类似鳞鲀科……”
道里安已经可以想象人鱼的捕食进攻方式。
也许是单体行动，也许是团队协作，两三条人鱼就可以捕食一头大型鲸鱼。他们只需要绕着食物看似无害地游荡几圈，找到对方柔软的腹部，接着突然竖起背鳍，像给土豆削皮那样绕上几圈，就能给鲸鱼的身体切开几条致命的伤口……
现在银尾人鱼终于可以舒适地平躺下来，他紧闭双目，银色长发顺着观察台散落开来，完美的五官在灯光下仿佛一块精致的面具，现在他可完全是个“睡美人”了。
观察仍在继续。
此时三人正专心致志地研究人鱼的手蹼，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条“睡美鱼”的几根头发触手忽然微微翘起，它们朝左右探了探，像在空气中寻找着什么。
很快，它们锁定了“猎物”，尾端笔直地对准了道里安的方向。

第6章
“指甲锋利弯曲，手蹼细薄，呈透明状……”
萝丝迅速记下道里安的描述，欧文没有刚开始那么紧张了，他开始变得话多。
“瞧见他的爪子了吗？这玩意儿能像刨沙子似的把金属墙刨出个洞，你们去看了那个被毁掉的实验室吗？那墙壁上的抓痕简直要让人以为里头住着一只发狂的棕熊！”
萝丝相当配合地惊呼出声：“我听说他吃掉了一名研究助手，连骨头渣都不剩。”
“严谨一点来说，剩下了半只手臂。”欧文表现出一种竭力伪装后的镇定，因为道里安命令他抬起人鱼的手臂。
“上帝啊，真是太可怕了……”萝丝把平板抱在胸前，用一种与惊恐的语气全然不同的悠闲动作整理起头发。
她感到实验室里的温度下降了不少，这也许得归结于她今天穿得太过清凉。但是观察台上的人鱼逐渐散发出难闻的腥味，她捏起自己一簇头发丝嗅了嗅，担心工作结束后自己精心打理的卷发会沾染上这古怪的腥气。
道里安不知道为什么对人鱼的肘关节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停让欧文弯折他的手臂。
这种时候萝丝就可以获得片刻空闲，欣赏一下自己的美甲，整理一下发型什么的——实习生的工作就是这么无聊且枯燥，她开始考虑要不要在明年回到学校继续上课，毕竟即便人鱼再怎么好看，看久了其实也就……
“啊——！！！”
萝丝尖锐的叫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道里安差点撕裂人鱼的手蹼。
“见鬼的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名年轻的实习生突然发疯，丢掉了手里的平板电脑跌坐在地，她张着涂抹着鲜艳口红的嘴巴，一边朝后挪动，一边伸手指向道里安身后。
欧文和道里安一起回头——
一双眼睛。
一双地狱魔鬼似的眼睛。
没有瞳仁，只有一片雪白。
道里安和它们对视着，像同死神打了一个照面。
人鱼苏醒了！
接着，这双眼睛的主人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从观察台上笔直地坐了起来，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手臂肌肉开始膨胀，扣在他手腕上的两枚金属环开始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啊——！啊——！！！”
萝丝的尖叫仿佛死亡降临的背景配乐，欧文则像头濒死的水牛，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声。他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逃离，可光滑的地面让他仅仅只爬了一段可笑的距离，是正常人两步就能抵达的长度，他根本没跑多远。
恐惧让欧文失去了一切判断力，他想躲起来，躲到一切可以躲藏的遮蔽物后，可是他的眼镜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在他模糊的视线中，即便是最近的那张实验桌也看起来无比遥远，仿佛是地狱到天堂的距离，而此刻最近的遮蔽物只有一双腿，一双笔直坚定的双腿，白色的裤脚干净整洁，同它的主人一般冷静悍然。
“博士！博士！”
欧文连滚带爬地躲在道里安身后，抱紧了他的双腿，开始不输于萝丝的尖叫。
“蠢货！去按紧急按钮！”道里安扭头对欧文喊道。
他再回头时，人鱼已经拧断了金属手铐，尾巴也成功挣脱，他冲道里安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嘴，发出野兽似的嚎叫。
整个实验室一片混乱。
只有道里安没动。
这个瞬间，道里安的大脑无比清晰，他见过人鱼肆虐后的研究室，听过安保的描述，没有人能跑得过人鱼，在他打算进攻之时，就已经是死神镰刀挥下的那一刻。
不过比起绝望，道里安更多的是疑惑和气愤。
他死死盯着人鱼脖子上那枚金属项圈。
这就是技术部的研究成果？
电击呢？！
麻醉呢？！
现在这只丑陋的怪物就快要咬下他的脑袋，这金属小玩意儿除了让人鱼看起来像只被人饲养的宠物外，没有半点用处！
冷静——
道里安不断调整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同人鱼对视，人鱼靠近一寸，他就后退一寸。
道里安也不记得是从哪儿听说的了，这样缓缓地后退能避免激怒猛兽，这技巧在野外对付狮子老虎一样好用。
然而糟糕的是，他忘记欧文这蠢货抱住了他的双脚，道里安后退时踩到了欧文的手指，欧文又发出刺耳的哀嚎，并把道里安的大腿抱得更紧了。
这个举动显然激怒了人鱼，他从观察台上滑了下来，用尾巴支撑着身体和道里安对视。他比道里安还要高出一个头，庞然大物一般堵在道里安面前俯视他。现在道里安可以清晰地看见他嘴里的牙齿了，那一排排锋利细密的牙齿，比鲨鱼还要骇人。
道里安的心脏跳得飞快，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活着……
也许过了几个世纪，也许不过是几秒钟。
研究室的大门突然开启，安保小队犹如天降，他们举着激光枪冲进了实验室。
显然是萝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下了紧急按钮，她总算比欧文有点用处。
“道里安博士趴下！”
不知是谁在道里安身后大喊。
刹那间，道里安的脑海里闪过银尾人鱼被打穿脑袋躺在血泊里的样子，他的内心深处突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排斥和恐慌。
几乎是同时，人鱼开始暴走，他愤怒地挥动起尾巴，立即将观察台削成两半。
安保小队还在冲道里安比划呐喊：“趴下！博士趴下！”
欧文也配合着死命扯着道里安的实验服：“博士快点趴下！”
“不……”道里安喃喃摇头，他盯着人鱼，似乎听到奇怪的电流声，不过这声音在人们混乱的叫喊声和人鱼的咆哮声里太过微不足道。
“射击！先把它从博士身边赶走！”
所有人都以为道里安被人鱼吓破了胆以至于无法控制身体。
可激光枪击中脚边地面的轰鸣让道里安动了起来。
眼看人鱼即将转身朝安保小队冲去，道里安一脚踢开欧文，他侧身挡在人鱼和安保小队中间，伸手摸到观察台上放置器具的铁板，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道里安已经扬手，狠狠把那块铁板朝人鱼脸上砸了过去。
“该死的给我闭嘴！”
那可真是结结实实的一下。
道里安也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他只是清楚地看见手中原本平整的铁板深深地凹出了一张人脸的模样……
这一举动令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人鱼。
道里安看见人鱼面朝着自己的方向，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委屈的情绪，接着他竟然就这么轰然倒地昏迷了过去。
不可能是道里安把他砸晕了，大概是他脖子上那金属项圈终于发挥了作用。
肾上腺素依旧刺激着道里安的大脑，他抖着手扔掉了铁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得像个溺水者。
有人在此时揪住了道里安的衣领，厉声指责他：“道里安博士！你刚才的行为会害死你自己和整个实验室的人你知不知道？！”
道里安好半天才回过神，看着面前眼熟的黑皮肤安保，他反应过来对方在责怪他刚才挡住了队伍的弹道。
可道里安既不害怕也不愧疚。
反手握住安保的手腕，道里安咬着牙恶狠狠道：“也他妈闭上你的嘴！”
“他是我的人鱼，我的实验体！能决定他生死的只有我和上帝，而我要他活着，听见了吗？我要他活着！”

第7章
不过半天时间，道里安成功“击退”人鱼的事迹就传遍了整个研究所。
傍晚道里安来到餐厅时，迎接他的是一连串的欢呼和口哨声。
“道里安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可是人鱼！尾巴能敲碎复合玻璃，爪子能抓破钢铁！”
道里安还没能抵达取餐口就被人揽住了肩膀，道里安认识他，他是C区研究乌贼的。
“我只是运气好，没什么可说的。”道里安绕开他，想点一杯红茶安抚一下今天过于疲惫的神经。
由于白天的事故，道里安已经接连被不少人叫去谈话，尤其是马格门迪，装模作样地安慰了两句，却连给他的实验室多配两名安保都不肯。
道里安现在非常疲惫，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他只想休息，不想聊什么见鬼的人鱼。
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道里安觉得自己变成了新纪元海洋生物展览馆的活体标本，每个人都想凑近看看他的形状。
“别这么冷漠嘛道里安，我请你喝红茶，你跟我们讲讲人鱼的事吧，我听说安保小队再晚来一步你的脑袋就要被人鱼吞掉了。”
现在说话的是A区研究巨鲸的伙计，道里安获得人鱼研究权的那次会议上，他的白眼都快要翻上天了。
“抱歉让一让。”道里安终于艰难地从取餐口拿到了自己的标准套餐和红茶，他试图挤开人群找个位置安静地坐下来吃饭，然而未能被满足好奇心的观众堪比一群饥饿的乌鸦，盯准了道里安这块美味的面包屑。
“嘿！道里安，来我们这儿坐吧！我请你吃甜点！”远处有几人朝道里安招手，可道里安并不认识他们。
最终，道里安找到了救星——他发现了角落里的艾德。
就是那个所有人提起时都一脸嫌弃的“怪人”艾德。
“艾德原来你在这儿，我正巧有事找你。”道里安端着自己的餐盘朝艾德走去，他身后跟着的一群“尾巴”果然陆陆续续地散了。
艾德显然没有意料到道里安会坐在他对面，他抬头仰视道里安时，原本就突出的眼睛更加鼓胀外突，像极了一条水泡金鱼。
“你好，道里安，找我有事吗？”艾德低头用餐时，视线并不随着动作垂下，仍旧直直地盯着道里安，黑眼睛里显出一股病态的偏执感。
道里安在坐下的那一刹那就后悔了，他应该至少找一个看起来更加正常的同事共进晚餐。
“呃……我是想问问你米加尔怎么样了，你也在E区对吧，那么你也许知道我之前研究的那条变异天使鱼。”
在人鱼之前，道里安的研究对象是一只因为核辐射导致变异的天使鱼。
正常天使鱼的背鳍和腹鳍很长，像天使展开的翅膀，而米加尔的腹鳍两侧长出了类似蛙类的诡异四肢。
不过这只是道里安随便找的借口，E区那么大，变异的动物数不胜数，艾德不会记得一条微不足道的天使鱼。
但是艾德却回答：“它很好，每天都在水箱里游得非常愉快。”
“是么。”道里安惊讶地挑眉，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他低下头，用勺子把难吃的膏体挖成一团一团的圆球，却迟迟不愿送进嘴里。
本就糟糕的晚餐变得更加难以下咽，道里安不知道该如何打破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因为艾德一直盯着他，那眼神怪异极了，道里安不知道他是否也用相同的眼神看别人，但总之他让道里安感觉自己是个外星人。
好在没多久艾德就开始忙自己的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或者说药瓶状的容器，毕竟上头没贴标签。他拧开瓶盖，将里面白色颗粒状的东西倒入了自己面前的水杯中。
“这是盐，我有低氯血症，每天需要摄入比常人更多的盐分。”艾德盯着道里安的眼睛说道，“你也需要来一点吗？”
“……谢谢你，不用了。”
道里安很快结束了这顿诡异的晚餐。
他回到了自己的休息间，放任自己在浴室里泡了半小时的热水澡，感到灵魂都像海绵似的被填满，他才湿漉漉地从浴室里出来。
他随便披上睡袍，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的那本人鱼日志翻看起来。
当初约翰所有关于人鱼的研究都随着他的个人终端账号一起移交给了西部联盟海洋研究总部，反倒是这本手写的日志被道里安的母亲伊万诺娃保存了下来，连同一些老照片，在道里安识字后一股脑全部丢给了他。
这本日志是约翰和同伴进入罗宾镇后开始写的，隔几天一篇，记录近日的所见所闻。不过它绝非一个研究员枯燥乏味的流水账，而是充满了一位学者对未知生物的思考和探究。
道里安已经对这本日志的内容倒背如流，但他仍旧习惯每天睡觉之前，把这本日志当做睡前故事拿出来读一读。不仅是因为这本日志让道里安仿佛看见了活生生的父亲，更是因为这里面对于许多古早时期人鱼神话传说的各种记载：
【西方最早记录塞壬海妖的文献是公元前八世纪末的荷马史诗《奥德塞》，不过关于塞壬美人鱼形象的明确记载要追溯到公元7世纪末的《怪物书》，在东方也有《徂异记》《古今着闻集》等，尽管地域不同，在此类书中人鱼大都象征着邪恶，诱惑与死亡……今天在罗宾镇以及其他滨海小镇中，人鱼的出现也大多伴随着攻击和灾难，这其实非常奇怪，即便人类在人鱼的食谱之中，有些攻击看上去并无必要，它们似乎非常执着于把人类拖下海。所以，大海里究竟有什么呢？】
突然出现的史前海洋巨兽，突然现身的人鱼，以及人鱼奇怪的举动，这所有的一切疑问都源于大海。
不知道为什么，道里安突然想起了海神教，莫测的大海似乎真的有某种神力……
道里安感到自己的大脑一团混乱，他似乎逐渐偏移了客观唯物主义，朝着某个唯心的教派靠近了，这也许就是深夜所带来的特殊效应，夜晚就只应该睡觉。
道里安合上日志，脱掉睡袍把自己扔在床上，此刻他像条光溜溜的鱼——他不喜欢睡觉时被衣服束缚住的感觉。
在一片黑暗中，道里安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不管大海怎样神秘，至少他现在拥有了一把钥匙，一把开启自然神秘之门的钥匙——那条不起眼的银尾人鱼。
为什么像人鱼这般狡猾的智慧生物会误入研究所的陷阱区？
道里安曾经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研究所精湛的伪装技术当然是一方面，但老实说，别看现在已经是2355年，两次海暴灾难摧毁了大部分资源和生产，目前的科技水平大概也只恢复到海暴灾难前的那几年。
道里安实在无法说服自己，那庞大的电网能逃得过人鱼的眼睛。
直到今天早上，道里安看到了水箱里的银尾人鱼，他似乎有了答案。
因为人鱼已经苏醒，实验室中央那圆柱形的狭小水箱便不再适合人鱼生存，于是道里安启动了隔壁的实验室，在那里，有一处加了电网盖的小型水池，能保证人鱼自由地在里头游几个来回。
这座水池的一面墙体是复合玻璃，与原先的实验室连通，外面的研究员可以清晰地观察到人鱼的动静，仿佛一座大型室内水族箱。
在昨天下午人鱼便已经由安保小队监护着帮忙转移到了隔壁的“水族箱”里。麻醉药效结束后，人鱼在半夜时清醒了过来，道里安的个人终端收到了一次提醒，不过当时人鱼的情绪相当稳定，他在自己的“新家”里游荡了一圈，接着便找了个角落趴着睡觉了。
道里安看着监控里的情形，一时间心情非常复杂。
在道里安的设想里，这条人鱼好歹应该像样的挣扎两下，对着玻璃绝望嘶吼两声什么的，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也没有，这条人鱼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自己被囚禁的事实，并且舒舒服服地睡着了，反倒是道里安胡思乱想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第二天一大早道里安便来到了研究室，想近距离观察这条神奇的人鱼。
人鱼的听觉十分灵敏，在道里安通过人脸识别进入研究室大门后，观察水箱里的人鱼便立刻游到了玻璃那一侧，好奇地望着道里安。
很奇怪。
虽然人鱼白茫茫的大眼睛依然让道里安感到一丝生理上的不适，但他却能立刻读懂这条人鱼脸上的表情。
道里安能感觉到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好奇，他趴在玻璃上，手蹼紧贴着玻璃，浓密的头发轻轻舞动，像一个隔着橱窗对着商店里的糖果流口水的小孩儿，道里安走到哪里，他就游到哪里，对比他满是肌肉的庞大身躯，这场景实在有些好笑。
后来道里安才发现，他是对自己前胸口袋上别着的一根钢笔感兴趣，这根钢笔是道里安博士毕业时学校发的纪念品，上面镶嵌了几颗水晶，在灯光下能反射出彩色的光。
道里安取下那根钢笔在人鱼面前左右晃了晃，人鱼的脑袋也跟着左右晃了晃。
道里安故意把钢笔藏进口袋里，人鱼就在水箱里打转，朝道里安晃出一阵阵水波，可道里安不为所动，因为他已经在内心下了结论——
和自然界中的任何一类物种相同，其中总有那么几个例外，他们不够聪明，也不如同伴强大，更察觉不到周围的危险，他们带领着同伴迷迷糊糊闯进了不该闯的地方，直到被囚禁也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非常不幸，如今道里安拥有的这只银尾人鱼，大概率就是其中之一。

第8章
早上九点整时，萝丝挽着欧文的手臂，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研究室，他们在看见道里安时，十分自然地分开了。
“早上好博士。”萝丝的妆容一如既往的甜美，如果是懂化妆的女孩儿们，肯定能一眼看出她刻意加重眼影遮住了自己的黑眼圈，可惜与她共事的是两个神经大条的男士，所以没有人发现她的不适，于是她只好自己坦白道，“你们昨晚睡得好吗？我吓坏了，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现在还有些头晕呢。”
欧文立刻附和说：“我的老天，谁说不是呢，我今早被闹铃叫醒的时候也惊出一身冷汗。”
道里安正在查看昨天人鱼的身体数据，听到他们的对话后说：“如果实在不舒服你们可以请假回去休息。”反正你们俩在这儿也起不到什么作用，道里安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他又想到了欧文昨天抱着他大腿痛嚎的样子。
“这可不行，今天是我们和西尔维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在场。”萝丝抱起记录平板，走到观察水箱前冲人鱼傻乎乎地挥手，即便人鱼扫了她一眼就毫无兴趣地游走了。
道里安从一堆数据表格里抬起头：“西尔维？”
“是的，西尔维，”萝丝欢快地说，“往后我们要相处好一段时光，总得给他起个名字不是吗？银尾人鱼（Silver Merman），西尔维（Silver），博士你觉得怎么样？”
“听上去不坏。”道里安敷衍道。
他在看昨天西尔维暴走的监控录像，人鱼那时的表现非常暴躁，头发触手完全张开，在空气里张牙舞爪，背鳍尾鳍也全部炸开，完全一副即将攻击的样子。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动作好像只是虚张声势，因为在安保小队到来前，人鱼有足足半分钟的进攻时间，这半分钟足以让他血洗整个实验室，可他只是咋咋呼呼地咧着嘴狂吠，除了毁掉一个观察台外，没有伤害任何人。
这让道里安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倒错感，仿佛那天他在隔壁实验室看到的满地鲜血只是一滩番茄酱。
道里安紧锁眉头，将视线从电脑里抽出来投向不远处的水箱，不想意外看见人鱼正瞪着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道里安和他对视了片刻，默默地掏出了口袋里的钢笔，冲着人鱼左右晃了晃，果然获得了人鱼热烈的反响。
于是道里安让萝丝在记录里添上一条——人鱼喜欢发光的东西。
就在道里安打算开始今天的工作时，AI语音突然提示说，大卫在门口申请进入研究室。
道里安回复说同意，密封的金属门立刻向两侧打开，露出了大卫高大的身形。
“早上好，道里安，欧文，以及美丽的萝丝小姐。”大卫冲萝丝眨了眨眼，满意地获得了萝丝羞涩的笑容。
“不要在我的研究室肆意散发荷尔蒙，并且我要提醒你一句，萝丝有男朋友了，就是欧文。”道里安冷冷地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我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大卫无辜地耸了耸肩，有意无意地冲萝丝和欧文秀了秀自己胳膊上结实的肌肉，活像只发情的公孔雀，他今天实在不太对劲。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道里安冲他晃了晃个人终端，“现在是九点一刻，上班时间，你已经迟到了肌肉先生，请回你的E区。”
“哦？难道你没有觉得奇怪吗亲爱的，昨天你经历了那么糟糕的事情，我却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并且安慰你？”大卫亲热地凑到道里安身边，视线却被水箱里的人鱼吸引，“他现在看起来可真温顺，希望我们研究室的那条也能这么老实。”
道里安听出了他的话外音，有些惊讶地问：“你的申请成功了？”
最近有不少研究室的助手被人鱼的凶残吓得提出了退出申请，而与此同时，有更多胆大好奇的人提出了加入申请，比如大卫。
“没错。”大卫得意地笑起来，“而且我进入的研究室拥有的是那唯一一条雌性人鱼，听说身材非常曼妙，你懂我的意思吧？”
道里安讨厌他话里的黄色意味，直接开口赶他走。
“嘿伙计，我有时候真怀疑你的性取向是深海鱼，你对女人不感兴趣，对男人也没什么好脸色，更是从不加入成人话题，你该不会是x冷淡吧？”大卫开始上下打量起道里安，视线在他身下某处刻意停留了片刻。
“闭上你的鸟嘴，滚出我的实验室！”道里安有点生气了。
“好吧好吧我这就走。”大卫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离开前故意给萝丝和欧文留下话题，“我认识他快十年的时间，从没听说过他和谁谈过恋爱，我真的怀疑他是鱼性恋，就他这个长相和身材，不知道多少帅哥美女挤破头想跟他在一起，可他唯一夸赞过性感的，却是一条东星斑。”
“滚！”
大卫滚了，但显然整个研究室都被他污染了，萝丝和欧文都忍着笑偷看道里安。
道里安的耳朵尖开始泛起粉色，他羞恼地争辩：“东星斑怎么了，东星斑还算不上火辣吗？火红的鱼鳞，荧光蓝的小星点，体形也比一般的斑鱼瘦长，它又被叫做‘海中红玫瑰’，是石斑里的大美人！”
“噗——”欧文扭过身去浑身发抖。
萝丝抿着嘴点头附和：“您说得很对博士。虽然无意冒犯，不过我真的非常好奇，迄今为止您有过和人类的恋爱经验吗？”
道里安危险地眯起眼睛：“我觉得我有必要招两位新助手了，你们觉得呢？”
终于，在道里安死神般可怕的注视下，两位助理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昨天他们得到的只是人鱼一小部分数据，今天他们将对人鱼进行更进一步的观察。
不过在此之前，考虑到人鱼之前的暴走，道里安决定给人鱼注入麻醉剂，这种近距离的观察还是在人鱼沉睡时进行最为安全。
“万一他中途清醒过来呢？就像昨天那样。”欧文担忧地问道里安。
“放心，这次我们会持续给人鱼注入麻醉，直到观察工作结束。”道里安说完，由金属项圈向人鱼颈部注射的麻醉剂开始生效，人鱼在水池里无助地捧着脖子摇了几下尾巴便昏迷了过去。
很快，水池内部的机械手开始运作，它们捕获到了昏迷的人鱼，电网盖自动开启，小型运输机器人将人鱼运送至崭新的观察台，这其中每一个步骤里，人鱼都被金属环死死扣住了脖子、手臂、腰部和鱼尾，所有设备全部都有电击效果，一旦察觉到人鱼的挣扎，设备就会自动放电。
感谢现代科技，大部分工作都是机械完成的，包括给人鱼手臂上扎麻醉针，道里安等人只需要把他调整到方便观察的姿势即可。
不过也许是对麻醉剂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抗体，西尔维在道里安检查他口腔的时候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并不是那种完全的清醒，他明显神志不清，像睡觉时短暂地被噩梦惊醒，半睁着无神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呻吟，那声音尖细稚嫩，仿佛一只年幼的海豚。
道里安忍不住心生怜悯，像安抚小狗一般摸了摸他的肚子：“睡吧小丑鱼，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嗯……”人鱼又黏黏糊糊地叫唤了几声，很快睡了过去。
道里安盯着他的脖子瞧了一会儿，想起昨天这家伙咧嘴嘶吼的模样，突然不确定地抬头问欧文：“他昨天也是这个声音吗？”

第9章
“也许吧……”欧文昨天被吓个半死，哪里还记得人鱼的叫声，不过跟着他又补充道，“动物在攻击和放松状态下的叫声的确不一样。”
道里安觉得合理。
现在他们开始检查人鱼的口腔构造了。
就在昨天，道里安已经非常直观地目睹了人鱼的口腔，而当人鱼嘴里那一排排细密的尖牙再一次暴露在视线里时，仍旧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简单来说，人鱼有双层牙齿，外层与人类近似，如果忽略掉它们过于锋利的牙尖，而内层牙齿则更为可怕，那是一层细密的向内倾斜的利齿。
并且，人鱼的下巴和蛇类似，主要靠着韧带将头部和上下颌骨相互连接，他的嘴巴最大可以张到150度。
由此完全可以想见，一旦被人鱼咬住的猎物，除非主动放弃身上那块肉，否则很难逃出生天。
此刻无比近距离观察人鱼那恐怖的口腔和下颌的开合度，道里安多少能够理解那些想要退出人鱼研究项目的助手们了。
“舌尖有轻微分叉，这也许能增加他们对气味的敏感度，那么他应该也有雅克布逊器官……”道里安的语速很慢，确保萝丝能记下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欧文，让他的嘴巴再张大一些。”
“好的博士。”欧文费力地操作着开口器，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如果人鱼靠舌头洞察周围，那么他的眼睛是否也同其他深海鱼一样退化掉了？”
道里安想起西尔维对他那只水晶钢笔的反应，回答道：“也许并没有，人鱼可以在陆地上活动，应该算是两栖动物。”
结束了对口腔的观察，道里安轻轻剥开了人鱼的眼皮。
“他竟然有这么长的睫毛。”欧文惊叫出声，“如果他的眼珠不是一片白，或许他能更英俊一些。”
“不是，当然不是。”道里安调整了无影灯的角度，“你瞧这个！萝丝，过来拍照。”
只见在人鱼的眼皮之下，眼珠之上，还覆盖着一层类似双髻鲨属的瞬膜，和外眼睑上下开合不同，这种第三眼睑为左右开合，如果轻轻剥开它，就可以看见里头藏着的眼球。
此时他们才发现，人鱼也有虹膜和瞳孔，不过他的虹膜同尾巴一样是不明显的银灰色，再被乳白色内眼睑的薄膜覆盖后，看起来才像是白茫茫的一片。
道里安猜测人鱼的眼睛对光非常敏感，这层内眼睑能帮助人鱼抵挡强光：“也许调暗光线我们就能看见他的真面目。”
“如果他能完全睁开眼睛，我想，不用他唱歌诱惑我都会迷上他。”萝丝给人鱼选了好几个角度拍了照，并表示如果这些照片可以带出实验室，她一定会打印出来好好收藏。
“老天。”欧文在一旁垮下肩膀，摇头叹了口气。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道里安第一次和自己的两位助手共进午餐。
今天餐厅内墙显示屏的整体风格是夏日海滩——道里安最喜欢的环境。
虽然整个研究所外都是漆黑的海水，但不妨碍人们在室内伪造出一些阳光与海风，有时候道里安甚至会忘记自己处在末世。
毕竟从古至今，人类一直在蒙蔽自己这一项上成绩斐然。
道里安和欧文、萝丝在一处餐桌边落座，出于对研究室良好工作氛围的维护，今天这顿饭道里安请客，不是难吃的标准套餐，而是豪华海鲜套餐：荤菜是金枪鱼肉，配菜是海藻和土豆片，再配上番茄酱和意大利面。即便这顿饭的价格是标准套餐的十倍，道里安也不觉得标价有什么问题。
不过道里安对于人际关系的理解也到此为止了，落座后他便按习惯打开个人终端看起了新闻，全然不理会对面的两位助手。
好在小情侣有自己的乐趣。他们见道里安只顾着看新闻，就玩儿起了你喂我我喂你的小把戏，用叉子把意面卷成一团，互相送进彼此的嘴巴里。
今天的新闻也没什么意思，唯一的好消息是最近的大海非常平静，海平面停留在498米再没有上升了。
但是……
“不要玩弄食物，你们还有最后十分钟的用餐时间。”道里安看着对面快要抱做一团的小情侣，冷酷地下了最后通牒。
欧文尴尬地把叉子还给萝丝，开始吃自己的金枪鱼，而萝丝则抱怨道：“别这么扫兴嘛博士，您现在活像个五十多岁的老顽固。”
“抓紧时间吃你的饭。”道里安一直不理解为什么萝丝能留在研究所，虽然这么说不大礼貌，但事实就是，以萝丝的个人水平和资质，根本无法留在人才济济的研究所里，而且她本人看起来也对学术毫无兴趣。
“如果想享受轻松的生活，你应该回到学校去，萝丝。”道里安说。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研究所的工作可能真的不适合我，要不是我妈妈的要求……哦对了，我妈妈就在A区工作，莉莲教授，也许你们听说过她，就是她发现了梅尔维尔鲸的踪迹。”
萝丝冲道里安忽闪起睫毛，脸上的雀斑生动地跳跃起来，这是从小被娇生惯养，一路无忧无虑长大成人的小姑娘特有的表情，天真自信，同时带着少许骄纵，因为她们很清楚，任何她们想要的东西都会得到。
道里安终于理解她的底气所在了，接着他将目光投向欧文。
欧文两颊鼓鼓的，嘴里塞满了食物，番茄酱也糊在嘴角，他嘟哝着说：“我？我父母可没那么有文化，他们是农民。”
“哇喔。”萝丝惊诧地看向他。
这个时代的农民几乎就等同于旧时代的银行家，他们拥有田地，种出的粮食就是黄金。毫不夸张地说，在饥荒最严重的时候，一把钞票也买不来几粒米。
道里安微微叹了口气，他早该想到，在今天这种时代，能留在研究所这种乌托邦的地方，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而道里安拥有这样的两名助手，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由于上午他们在人鱼的头发上花了许多功夫，以至于对尾巴的观察拖到了下午，于是免不了把人鱼弄进水箱再弄出来迷晕一次，对于人鱼而言，整个过程可以想见的不愉快，而且这一次会伴随一些疼痛。
是的，道里安从他的尾巴上拔掉了几片鱼鳞，又切掉了一小块尾鳍，顺带又抽了几管血。
由于持续的麻醉剂效果，人鱼做不了什么反抗，在被拔掉鱼鳞时也只是小幅度痉挛了几次，还立刻就遭到了电击。
道里安没什么诚意地说了句抱歉，手里的手术刀动得飞快。
“他的尾巴很长，中段以下应该都是骨头和肌肉，”道里安这次也脱掉了手套，直接用手在人鱼的尾巴上摸索。
人鱼的尾巴庞大无比，鳞片冰凉，有些滑腻，摸起来像条海蟒。
道里安仔细观察那些他切下来的鳞片，发现它们的边缘非常锋利，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之前暴走的那条“三色锦鲤”能够把自己固定在墙壁上。
这些鳞片的颜色也很奇特，道里安一直以为它们就是普通的银灰色，类似雅罗鱼亚科，可当这些鳞片从人鱼身上剥离下来后，却全部变成了难看的深灰色，就像在刹那间被氧化了似的。
道里安决定之后再慢慢研究这些鳞片，现在他开始在人鱼的胯部摸索。
“中段以上手感不太一样，这里或许有一部分内脏。”
不过这些都是道里安的猜测，如果要知道人鱼身体确切的内部结构，解刨是最好的办法。
“真想划开他的肚子看一看。”道里安忍不住念叨出声，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危险的狂热。
欧文和萝丝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复杂的情绪。
“咳咳，”欧文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实验室里诡异的气氛，“博士你忘了，我们的确有一条人鱼被拉去解剖了，已经过了好几天。”
“你说得对！”道里安兴奋地站直身体，“明天就是人鱼研究组的讨论会，到时候一切关于人鱼身体内部构造的信息我都会得到。”
道里安肉眼可见地高兴了不止一个度，对人鱼下手也更加温柔了。
不过有些事情，当事人的态度温柔与否并不能与这件事情的高尚程度挂钩，比如接下来道里安即将要做的事。
道里安在刚才触摸人鱼胯部时，发现了他的生殖裂。
那不算是一个特别隐秘的部位，在人鱼的下腹部，人类皮肤与鳞片相接的部位之下，约莫两个手掌宽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竖直的裂缝，周围被细密柔软的鳞片所包围。
根据鲸类的繁殖方式合理推测，在这条裂口之下，应该藏着属于雄性的生殖器官。
而此时此刻，道里安两眼放光，对着人鱼尾巴上的私密处，拿起了镊子和内窥镜。
站在一旁的欧文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他夹紧双腿，默默地在心里替这条可怜的人鱼祈祷。
愿海神保佑你，阿门。

第10章
道里安今天上班差点迟到。
没人知道今天早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对于道里安而言是一次相当狼狈的经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作为一名各方面都十分健康的27岁男性，竟然还会发生m遗，并且因为裸睡，他还弄脏了自己的被子。
这一切都要归结于那条该死的人鱼。
道里安可以用自己的人格起誓，他对人鱼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哪怕人鱼属于人类的上半身从某方面来说的确很迷人，哪怕道里安仔仔细细检查了人鱼某个私密的部位，但科研就是科研，它是伟大的，是积极的，是合理的，是正确的。
然而，即便是道里安也不得不承认，人鱼的尺寸，确实会令在场任何一位男性羞愧得无地自容，它可以在顷刻间击溃所有男性的自尊心。
昨天的观察结束后，道里安和欧文多少有点心情复杂，在场唯一一位女士却显得有些激动，这让场面更加尴尬，于是道里安头一次早早离开了研究室。
不过道里安没多久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他是名专业的海洋生物研究员，曾经研究过鲸鱼和海豚，它们的尺寸比人鱼还要夸张许多，这些正常的生理构造并不会对道里安产生什么影响。
道里安在入睡前非常平静，整个夜晚也睡得相当安稳，接着这件事就发生了，而道里安惊醒后脑海里唯一记得的，是一条鱼尾，一条粗壮的，海蟒似的银色鱼尾……
于是道里安一头扎进浴室禁止二传匆匆洗了个澡。
虽然休息室的寝具会有机器人回收统一清洗，但为了避免被单上可疑的痕迹被人发现，道里安又不得不花时间亲自洗掉了那条被单。
当一切结束时，道里安双手支撑在洗手台前，垂头丧气地盯着镜子前的自己，很快陷入了混乱的反思。
这是道里安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谈一场恋爱，不，不用这么麻烦，他应该直接和某位还不错的对象度过疯狂的一夜，解决一下一名二十多岁的健康男性该有的生理需求。
可老实说，道里安以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事，因为他一直认为，x欲和食欲等其他一切人类欲望相同，都是可以被控制的。
直到这个糟糕的早上。
镜子里的男性无疑是相当英俊的，深邃的五官，禁欲般冷酷的眼神，道里安的长相曾让他在大学里尝遍了甜头，他平均每周都能收到一封情书。
不止是学生，教授们也会给他优待，偶尔对他的逃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他那完美的成绩看起来与他本人的头脑和努力没有多少关联，道里安非常讨厌这一点。
后来进了研究所也是如此，他是年轻有为的英俊研究员，继父是世界有名的科学家和医药公司商人，道里安几乎拥有“梦中情人”所具备的一切特质。
但他本人对此既无兴趣，也无性趣，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
他花了人生中大部分的时间在书本里，实验室里，在对科学的探索里，唯一令他着迷的只有深海鱼。
道里安宁愿自己完全记不得那个该死的梦，这样他就可以把这个身体上的小意外归结于正常的生理现象，但是该死的他就是记得，他不仅记得，他甚至还记得那条尾巴紧紧缠绕在自己身上时带给他的窒息感。
真他妈见鬼！
道里安开始认为大卫是对的，也许自己真的有某种难以启齿的小癖好，他压根儿就不喜欢人类这个物种，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鱼性恋……
道里安放任自己沉浸在想象里，他的大脑仿佛变成了另一处无形的深海，里面游动着他曾经历过的各种糟糕的、尴尬的片段。
于是顺理成章也好，情不自禁也好，道里安再一次想起了昨天他用内窥镜在人鱼体内看到的景象——
“Fuck！”
道里安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下半身，他认命地长叹一口气，打开了浴室的花洒。
因此完全可以预想，当道里安收拾好自己时，他离9点的上班时间只差三分钟，而更糟糕的是，马上就要有一场人鱼研究组的讨论会，道里安必须得参加。
道里安在奔向会议室时，内心充满了茫然和羞愧，他像个刚发育的小男孩儿，对着身体的陌生变化不知所措。
一路上道里安经过了一些同事，他们同道里安打招呼，可即便是再正常不过的寒暄也让道里安惊心动魄，他总觉得人们从他的表情和动作里读出了什么。
可如果道里安知道接下来他会遇到什么，也许他就不会对那不值一提的生理反应大惊小怪了。
9点钟，道里安准时抵达了会议室门口。
这是一场只针对五条人鱼的研究小组内部讨论会，到场的都是和人鱼打交道的研究员，加上道里安最多不超过十人。
然而，当道里安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时，他感到周围的空气凝固了，这里仿佛是另一个时空，充斥着惶恐、焦虑和绝望，几乎每一个人都仿佛煎锅里的蚂蚱，他们因为脚下滚烫的温度想要挣扎跳跃，但头顶的锅盖遮住了逃生的路，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滚烫的蒸汽里窒息。
发生了什么？
道里安带着疑惑在门口的位置上落座，他环视了一圈，所有相关人员都到齐了，道里安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好了，既然所有人都已经到场，我们可以开始讨论下一步人鱼的研究方案了。”马格门迪开始讲话，他坐在会议桌的最前方，面前空空如也，既没有打开全息投影，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他只是单纯地开始了一段讲话。
“我们已经和新纪元海洋生物展览馆取得了联系，亚当解剖组在完成信息收集后，注意尽量恢复人鱼原貌，进行充分防腐措施后，送到展览馆去。”
亚当就是道里安最喜欢的那条三色锦鲤。
“夏娃、该隐、亚伯开始进入下一步研究，届时我们会准备更大的场地，投放鲨鱼和巨型乌贼，观察一下他们的攻击和捕猎方式……”
夏娃、该隐、亚伯是另外三条人鱼的名字。
道里安越听越不对劲，他暂且忽略了在座其他人的死寂，开口打断马格门迪：“教授，那西尔维呢？”
“西尔维？你是说你的那条银尾人鱼？听说他的伤势到现在还没有痊愈不是吗？暂且先观察他的生活习性吧。”马格门迪平静地扫了道里安一眼，接着又继续对其他人说，“另外人鱼对水压的抗性实验也可以提上日程，由此我们可以判断它们在深海里活动范围……”
这就结束了？
道里安紧紧皱起眉头，这算什么？
也许听起来道里安的任务十分轻松，可实际上没有上级程序允许，道里安申请不到更多的仪器设备，这意味着他对人鱼的研究也就只能终止于肉眼观察这一步了。
人鱼的身体机能，攻击习惯，对环境的耐受力，以及生长、繁殖和免疫都很难再进行下去了。
而且显然马格门迪不打算让西尔维和其他人鱼有任何联动，他被孤立了，不，准确地说，是道里安被孤立了。
这对人鱼的研究毫无益处。
马格门迪到底在想什么？！
就因为道里安试图脱离他的掌控，他就要这么报复？简直幼稚至极！
一些糟糕的童年记忆混合着酸水从胃里涌上来。
“成绩不好也没什么关系，你只需要做一个听话的乖孩子……”
“你不用这么努力，考上大学也没有什么意义，反正未来家里的一切都会是你的……”
“要这么多成就做什么呢？回家陪着你妈妈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道里安小时候起，马格门迪就擅长的手段，他从不直接打压道里安，他只是会不停地从细微之处影响道里安的三观，试图把他变成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道里安所有的优点和长处他都视而不见，而一旦道里安哪里做得让他不满意，他就会挂着伪善的面具从其他地方折磨他，打压他，试图摧毁掉一个年轻人最宝贵的自信和热忱。
马格门迪的讲话快要结束了，他看起来完全没有让其他研究员发言的打算，道里安紧握双拳，他听见自己的关节发出紧绷的咯噔声。
“马格门迪教授，”道里安又一次打断了他，他无视了继父脸上不愉的表情，大声道，“我认为在进行下一步计划前，我们应该首先汇总所有人鱼的信息，大家一起进行反思和探讨，再规划之后的进程。”
“所有的信息我们会在研究项目终止后一并汇总，至于研究进程，这是我和其他研究员商议过后统一决定的。”马格门迪的脸上依旧挂着虚伪的笑容，他看上去显得谦和亲切，并没有被道里安冒犯到。而他越是如此，就越显得道里安胡搅蛮缠，不明事理。
和其他研究员商议过后？
道里安咬紧了后槽牙，什么时候的商议？为什么他完全没有收到通知？
又来了。
又来了！
道里安感到自己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揪住马格门迪揍扁他虚伪的面孔，他甚至已经听见自己的座椅和地板之间尖锐的摩擦声。
然而就在此时，另一个人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没有什么研究进程了……停止……我们应该立刻停止这个项目！”
道里安抬头看向这位突然的发言者，他是威兹德姆教授，一个相当有名的生物医药学专家，曾在十五年前从莫比海蛾鱼身上研制出了治疗海疟症的关键药物，道里安还在学校时听过他的讲座。
在道里安的印象里，这位教授一直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老绅士，灰色的卷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高挺的鼻子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道里安觉得他身上大概有旧欧洲的贵族血统，因为他风趣高雅的措辞方式总是令人想起旧时代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种贵族亲王。
而现在，这位“贵族”教授看起来很不对劲，他的头发几天没洗了似的凌乱油腻，他脸色青白，没戴眼镜，泛着血丝的眼睛因为激动而突出，他似乎太激动了一些，胸口像藏了只兔子似的剧烈起伏。
“这样做会害死所有人，大海会惩罚我们！罪恶，一切都是罪恶！我们应该忏悔，求大海宽恕！海神！波塞冬！尼普顿！塞壬！回归大海，大海……”
威兹德姆教授疯了一般狂吼起来，他的口水喷射在会议桌上，双手高举过头顶，念咒般不停地说着疯话，吓坏了在场所有人。
他的助手和其他几位研究员合伙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制住，很难想象这位年近70的老教授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人们匆匆把他带离了会议室，这场荒谬的讨论会就这么结束了。
道里安茫然地走出会议室，忽然觉得这老教授的言辞有些耳熟。
【大海会惩罚我们】
【罪恶】
【忏悔】
【宽恕】
【回归大海】
……
道里安猛地止住脚步。
这是海神教的教义。

第11章
道里安本打算去找马格门迪好好理论，但他盯着马格门迪离开的背影，在原地思索了两三秒，还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威兹德姆教授一行人已经消失在了视野里，不过道里安知道他们最终会去哪儿。
整个海洋生物研究所在海下的形状有点类似球形，中心是必要的生活区，四周包围着A至F六大实验区，占地无比庞大，它像只巨大的海兽潜伏在海里，捕获冒失接近这里的无知鱼类。
在这里，你完全不用担心生活不便，这里甚至比陆地上某些小镇有着更完备的娱乐休闲设施。
然而，无论人们把这座海下“城市”装饰得如何像陆地，它本质上还是个封闭的建筑，一座海底的牢笼。
长期见不到阳光让许多人产生了季节性抑郁，每隔几天去外面的瞭望塔放风根本无法满足人们身体对于新鲜空气和阳光的渴望，再加上长期进行科研的压力，人们会产生心理问题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因此除了医务室，研究所里有非常完备的心理疏导室，以及专业的心理医生。
道里安双手插在实验服的口袋里，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心理疏导室门口。
和往常不同，以前这里都敞着门，舒缓的音乐倾泻而出，一进门就有挂着温和微笑的接待女护士，堪比随时准备接待忏悔者的小教堂。而现在疏导室大门紧闭，没有接待，没有音乐，从里面传来的只有阵阵可怕的嘶吼。
那绝对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声音。
一种惶然的好奇在道里安的身体里煎烤，驱使他靠近疏导室大门上的方形玻璃，朝里面窥探。
最外面的接待室空无一人，心理医生和护士应该都去了里面的治疗室，不知道是不是灯管老化的缘故，接待室里的光线似乎比外面暗上许多。
道里安可以肯定，威兹德姆教授一定在里面，可除了他以外，还会有谁在治疗室里呢？
能发出这样凄惨的叫声，一定病得不轻，但如果研究所里有人产生了这么严重的精神问题，流言一定会很快散播开来，道里安不可能不知道。
一种不祥的氛围萦绕在四周，道里安的后背浮起一层冷汗，他回忆起不久前讨论会上的场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除了马格门迪以外，当时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疲倦的，灰败的，他们似乎正在经历可怕的折磨……
就在道里安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推开了治疗室的门朝外面走来，道里安慌忙后退，装作路过的样子打算离开。
“道里安？”
道里安还没能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了，他有些尴尬地转过身：“阿刻索夫人……”
此刻站在疏导室门口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和蔼妇人，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暖棕色，让人联想起蜜糖，热巧克力和暖和的兽皮毛毯。
她冲道里安微笑起来，法令纹顺着嘴角的弧度扩展出柔和的曲线。
她就是阿刻索夫人，西部联盟最出色的心理医生之一，被马格门迪花了大价钱请到了研究所——道里安认为这是马格门迪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我的孩子，你可以进来，没关系。”
没有人能够拒绝阿刻索夫人，即便是道里安也不行，他那些即将跳出舌尖的借口在阿刻索夫人的注视下，全部融化进了唾液里，被道里安咽回了肚子。
“我其实……只是想来看看威兹德姆教授，他刚才在会议上看起来不太好……”道里安没有说谎，这确实是他来到疏导室的主要原因。
“哦他的情况确实很糟糕，我恐怕你目前见不到他，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我这里喝一杯热茶再走？”阿刻索夫人侧了下身，做出邀请的姿势。
道里安没有犹豫多久，便跟着她进入了疏导室。
此时疏导室里那恐怖的叫声已经消失，头顶的灯管好像也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也许是阿刻索夫人在身边的缘故，道里安也不再感到惶恐不安，他平静了许多。
“坐吧。”阿刻索夫人像往常一样把道里安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个和她本人一样充满暖色调的房间。
道里安很喜欢她办公室里那一套枫叶红的沙发，它们看上去就像夜晚壁炉里的火焰那样温暖。
五年前，道里安22岁，他刚刚从学校毕业，对未来充满了迷茫。他憎恶继父，却为了继续研究深海生物不得不进入他的研究所。周围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事，道里安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这时候他找到了阿刻索夫人。
比起“医生”，阿刻索更喜欢别人称呼她为“夫人”，因为听起来亲切。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她的身上有一种神圣的母性光辉，当她那双暖棕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你时，你会感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坐在母亲的膝头，被轻声询问身上的小伤口。也许这伤口不太痛，但你知道，一旦妈妈发现了它们，并关切问询，你就会忍不住开始觉得委屈。毕竟从你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你的身体和心灵就开始遭受各种各样的伤害，大家管这叫“成长”，管这叫“成功的必经之路”，但发现这些伤口，并认真对待它们的，只有妈妈。
所以研究所里也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无论是多么强势威严的男性，都会在与阿刻索夫人交谈后的十分钟内放声痛哭。
年轻的研究员第一次见到阿刻索夫人时，并没有被带进治疗室，而是进入了她的私人办公室。事实上道里安一次也没有进入过治疗室，因为阿刻索夫人说他不需要治疗，他只是需要倾诉。
于是和那些听起来颇为夸张的传言一样，道里安坐在那张枫叶红的沙发上，捧着甜甜的蜂蜜茶，开始跟阿刻索夫人说自己糟糕的家庭，糟糕的工作，糟糕的人生，不到五分钟，他就哭得像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道里安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对马格门迪的憎恨，这是唯一的一次，然而马格门迪毕竟是研究所的所长，是所有人的顶头上司，道里安忧心忡忡地等着阿刻索夫人的反应，然而她只是怜惜地看着道里安，脸上挂着母亲看见小儿子被人欺负一般的愤怒。
“所以说，有些男性根本不配做父亲！”
道里安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像极了海面上的粼粼波光，这让他看起来更小了，仿佛是个只有十几岁的青少年。
“但是没关系，我的孩子，你现在已经成长为了一个优秀的大人，比你继父要出色得多的成年男性，现在你有反抗的力量了，如果觉得受到了伤害，鼓起勇气保护自己吧，你可以做到。”
从那以后，道里安每个星期都会前往疏导室见一见阿刻索夫人，坐在沙发上和她面对面聊几句，喝一杯蜂蜜茶。
两年后，道里安的工作忙碌起来，不再频繁前往疏导室，他顺利地从助手晋升为研究所里最年轻的研究员。
他依旧冷漠高傲，有点不近人情，但这并非是对自身软弱内在的保护色，恰恰相反，如今的他拥有相当强大的内心，和对自我能力的绝对信任。

第12章
阿刻索夫人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茶放在道里安面前的茶几上，她又露出了那种母亲般的眼神，担忧地看着道里安：“你最近还好吗？你很久没有来疏导室了，这当然是件好事，我只是想问一问。”
这可不是一个心理医生对病人该有的口吻，不过道里安也并非病人的角色，他知道他们现在的对话更像是朋友间的问候。
“我很好，但是，为什么？”道里安的脑袋里很快地闪过今早起床时的混乱，不过这实在算不上什么，他注意到了阿刻索夫人脸上不同寻常的忧虑。
“虽然我不应该透露这些信息，但我听说你也是人鱼研究小组的一员不是吗？”阿刻索夫人问。
“是的，西尔维，我指我的那条人鱼……不，不是他的问题，是马格门迪。”道里安叹气，他咽下一口蜂蜜茶，向阿刻索夫人复述了最近的遭遇，话题全部围绕着自己的继父。
“所以人鱼呢？除了你继父的阻挠，你的研究顺利吗？”阿刻索夫人又问，她今天出奇地没有就亲子问题安抚一下道里安。
“还算顺利，他似乎和其他几只人鱼不太一样，他很听话，也没有显露出太多的攻击性，我收集到了很多数据。”道里安察觉到了她话里的某些暗示，但事实就是如此，他轻松地耸了耸肩，他目前的困扰和人鱼并不相干。
然而阿刻索夫人的脸色并没有变得更轻松，道里安观察到她的眉头依然皱着。
“那很好，我该祝你顺利，不过我更想叫你小心点，你的其他几位同僚，都或多或少出了一些精神问题。”阿刻索夫人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威兹德姆当然是最明显的那个，但在他之前，哦上帝啊，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这个……”
道里安认真地盯着她：“我之前听说很多人鱼研究室的助手提出了退出申请，我以为他们只是害怕人鱼的攻击。”
阿刻索夫人缓缓摇头，她现在看上去像是独自承受着家庭重大变故的母亲，犹豫着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孩子：“不止这个，就是这一周，陆续有一些人到我这儿说自己不太对劲，他们出现了幻觉，无法正常休息，精神状况变得很糟糕，而这些人全部来自人鱼研究小组。不过这些信息是绝对保密的，对外只是说他们害怕被人鱼攻击。”
道里安想到了什么，他开始像只刺猬竖起身上的尖刺，他问阿刻索夫人：“马格门迪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阿刻索夫人凝重地点头，“但他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对不对？也没有在会议上提醒你们这一点。”
果然是这样。
道里安的愤怒在聚集。
怪不得要停止信息分享。
如果人鱼有某种特殊的催眠力量，能对敌人进行精神攻击，马格门迪知道这一点，却依旧要求实验继续，那么这场研究的实验品就不止是人鱼了，所有参与其中的研究员包括助手，所有人，都是试探人鱼的实验品。
这是第一次道里安离开心理疏导室时心情比来时更加糟糕，但焦虑和不安并不会有助于解决问题，道里安在路上有了点想法。
现在正是午餐时间，道里安用个人终端向弗林奇教授发出了通讯请求。
弗林奇是同威兹德姆一样德高望重的老家伙，如果道里安能把他拉到自己的阵营里，对于反抗马格门迪的阴谋会增加不少胜算。
半小时后，道里安和弗林奇教授一同坐在了餐厅的角落里，他们似乎都不太饿，道里安只点了一份三明治和红茶，而弗林奇只要了一块干麦饼。
“所以你想问什么？你该知道出于那位的要求，我不能透露给你任何关于人鱼的信息。”弗林奇教授是个消瘦的中年男性，非常瘦，以至于看起来他的身体只由骨头和干瘪的皮肤构成。
道里安仔细打量着他，这位教授的精神问题虽然没有威兹德姆严重，但从他那老鼠般谨慎防备周围的眼神来看，恐怕他也病得不清，但他自己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不是问这个……你还好吗教授？也许我可以请你喝一杯热红茶。”
道里安试图让他放松下来，现在整个餐厅里加上他们俩也只有五个人，而且其他人离得非常远，弗林奇没必要这样警惕。
“我的时间有限，年轻人。”弗林奇并不买他的账。
“好吧，我只是有些疑问。”道里安琢磨着措辞，“明明是同一个研究小组，实验对象又都是人鱼，我们难道不应该彼此共享信息吗？好吧，如果真要保密，那我认为我们的实验数据也不应该提交给马格门迪，这毕竟是我们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得到的成果不是吗？”
弗林奇大口啃食干麦饼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神经质般盯着道里安，忽然问他：“你听说过格锐特大学吗？”
道里安皱着眉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它于十年前连同整个城市一同被海水淹没，那里有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弗林奇把最后一块干麦饼吞了下去，“要知道我们现在所做的研究既不能让石头缝里长出小麦，也不能让孩子免于水热症，更不能阻止海水吞噬地球。我们在从事的是一项奢侈的工作——安稳的生活，理想的环境，优厚的待遇，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少爷，我们跟你可不一样，他是你父亲，你迟早继承他的一切，而我们有什么呢？也许十年前我还会考虑考虑你的话，但现在，我只想在这座研究所里安稳地待到老死。”
“别再来找我了。”
弗林奇站起身凶狠地瞪了道里安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道里安郁闷地在餐厅里独自坐了十多分钟，接着他把红茶一饮而尽，将没动过的三明治用纸包裹好塞进了口袋里。
走出餐厅，道里安又产生了刚来研究所时的迷茫，他申请去了陆地上的瞭望塔站了一个小时，带着仍不清醒的大脑返回了海下。
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无论是马格门迪的阴谋，还是人鱼可能的精神攻击，又或是同僚的冷漠和不理解……
每一个道里安都无法解决。
在他心底某个幽暗的角落里有个细小的声音发出抗议：
你又不是救世主，为什么非得拯救世界不可呢？就像弗林奇说的，安稳地过日子吧！
这声音不停地重复，且音量越来越大，道里安几乎都要妥协了，但他突然想起了大卫，至少他应该提醒这位同在人鱼研究小组里的好友，叫他小心一点。
大卫似乎在忙，通讯请求好一会儿才被接通。
“嘿老兄，你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还真是少见，怎么了？晚上要一起去喝一杯吗？”大卫的声音听起来同往常一样轻快，道里安松了一口气。
“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些事。”道里安避开了阿刻索夫人透露给自己的信息，只说了威兹德姆教授在讨论会上的反常，“如果可以的话，离人鱼远一点。”
“你在说什么呢伙计？别开玩笑了，明明你自己就是离人鱼最近的那个！”
和大卫的通话很快结束了，道里安又一次失败了。
等道里安收拾好自己那破抹布似的糟糕心情，时间已经快要接近下午四点。
老实说，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他确实有点排斥人鱼了，但工作毕竟是工作，他沮丧地拖着脚步回到了自己的研究室。
然而就在他踏进实验室的那一刻，萝丝向他冲了过来。
“哦我亲爱的博士你总算回来了，西尔维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该死的“好日子”。
道里安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骂了几句脏话，认命地朝人鱼的观察水箱走去。

第13章
人鱼的食物是需要从E区申请的——E区负责捕捉研究所附近经过的小型鱼群，变异的留下观察研究，正常的则提供给餐厅或送往其他几区成为实验品的饲料。
鉴于西尔维并没有清醒多久，道里安对人鱼的食谱还不太明确，因此每天都会给他投喂不同的食物，而西尔维一点儿也不挑食，无论是鱼还是虾，水母亦或海龟，甚至是海藻，他都照吃不误，目前看起来也十分健康，他的伤口也在缓慢恢复中。
总而言之，这是条非常好养活的人鱼，如果他是宠物的话，恐怕会是主人最喜欢的那一款类型。
而现在这条人鱼开始绝食了。
向人鱼投喂食物一直是欧文的工作，他只需要把机器人从E区送来的一桶海洋生物倒进观察箱旁的喂食口里，这些黏糊糊的，满是腥气的小鱼小虾就会顺着管道进入观察水箱。按照正常情况，西尔维看到它们进入自己的领地后，会很快把它们吃光，以保证周围水质的清洁。
但今天早上，欧文朝里面投放了一桶小型热带鱼，直到现在它们也活得好好的，在水箱里精力旺盛地游来游去。
欧文以为这条人鱼终于开始恢复某些习性，谨慎地挑选“菜色”，于是他向E区申请了一桶水母和章鱼，可如你所见，它们此时正和热带鱼混在一起快乐地游荡。
道里安迟迟不回研究室，欧文对这种奇怪的现象毫无办法，只好又进行了第三次申请，这次他要了一只胖海龟，一些海藻和浮游生物，结果这些小东西全部都被人鱼当成了“玩具”——他把海藻铺在了水箱靠里面的角落里，那是他平常睡觉的地方，接着又强行把海龟捉来当做自己的枕头垫在脑袋下面。
当道里安站在水箱边看他的时候，他正躺在海藻上，枕着海龟，舒舒服服睡觉呢。
“实在是抱歉博士，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昨天还好好的呢。”欧文垮着肩膀，脸上写满了挫败，“而且由于我短时间内频繁申请食物，E区已经暂时把我列入了黑名单。”
“这不是你的错，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道里安长叹一口气，他大概能猜到人鱼反常行为的缘由。
一定是因为昨天的那场观察。
虽说西尔维在麻醉剂的效用下始终处于昏睡状态，这不代表他醒来后不会察觉到身体的异样。
道里安拿不准自己当时有没有过于粗暴以至于弄伤了他，但强行打开生殖裂进行某些强硬的观察，恐怕多少还是会给身体留下一些不适感。
道里安甚至有点庆幸西尔维在醒过来时没有大发雷霆毁掉水箱，而只是以绝食这种轻微的方式进行抗议。
胸口滑过一丝淡淡的愧疚，道里安敲了敲水箱，冲里头那条装睡的人鱼喊道：“嘿小家伙，你真的不打算吃点东西吗？”
观察水箱采用的是特殊的复合玻璃，敲击上去只有很轻微的沉闷声响，但道里安笃定西尔维听见了，因为他那圆弧状的大尾鳍轻微地动了动。
“西尔维？”这次道里安用了些力道敲击水箱，欧文和萝丝站在他身后。
“他能听懂吗？”萝丝担忧地问。
西尔维原本是背对着道里安的，听见这动静后，他懒懒地转了个身，把视线投向道里安。
虽然此时人鱼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几乎一直都是面无表情，但道里安还是能感觉到他在生气，或者说闹别扭。
很快，道里安的感觉就得到了验证，因为西尔维当着道里安三人的面，把一条游近他的热带鱼吃进嘴里，三秒后又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除了那条热带鱼的惊恐外，西尔维还收获了道里安脸上显眼的恼怒，他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儿似的，愉快地拍打起尾巴，这下他的脸上有了明显表示愉悦的表情——他咧开了他那满是利齿的嘴巴。
“该死的……”道里安烦躁地用手掌根抵住额头，半晌后他妥协了，“好吧好吧，我道歉，我发誓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至少是在得到你的同意之前。现在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的身体，给我乖乖地把那群该死的热带鱼全部吃掉！”
也许是没听懂，也许是听懂了但不以为意，西尔维用标准的美人鱼姿势侧躺在海藻上，愉悦地翘着尾巴，对道里安的话不为所动。他的周围萦绕着色泽鲜艳的热带鱼和飘逸的水母，现在这里可真像个观赏水族箱了。
“你瞧，我就说他听不懂。”萝丝安慰道里安，“在你回来之前，我们把所有能试的方法都试了，欧文还试图给他唱摇篮曲，都没有任何效果。”
“就算是小孩子听到摇篮曲也不会想吃饭的！”道里安对这个冷笑话翻了个白眼，“我离开一下，你们先不用管他。”
虽说人鱼拒绝进食不是欧文造成的，但他多少觉得有些内疚，他想做出弥补：“博士你去哪儿？有什么需要可以让我去做。”
“你不是已经进了黑名单？我在E区有些老朋友，也许能违规领取到一些其他的食物，如果到时候他还是不肯吃饭，那就让他饿着吧！”
道里安恶狠狠地说完，转身离开了研究室。
没过多久，道里安带着个小型运输机器人回来了，他打开了隔壁实验室的门，进入观察水箱的入口，将一大团血淋淋的肉块投进了喂食口。
顺着倾斜的管道，那团肉块很快进入了水箱里，浓稠的血液污染了这一小片水域，水母和热带鱼开始惊慌地在水里急速流窜。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道里安发现人鱼非常爱干净，进食时总是一口吞，避免血液污染水箱，一些小鱼挣扎时掉落下来的鳞片和鳍会被他从电网的缝隙里丢出去，因此欧文需要每天清理水箱的周围。
所以道里安往西尔维的水箱里投放血淋淋的鲸鱼肉，多少有点报复的意味，如果西尔维依然选择不吃，那么鲸鱼肉就会污染整个水箱，即便水箱里有循环系统，那块肉还是会很快腐烂，长出一些恶心的微生物。
很快道里安的诡计奏效了，人鱼看见那团血糊糊的东西，先是愤怒地在水箱里游了几圈，接着便像攻击冒犯者一般狠狠地衔住那块鲸鱼肉吞吃了起来。
道里安赶走了那台运输机器人，在两位助手崇拜的目光里轻松地拍了拍手：“解决了。”

第14章
道里安回到自己的休息间时已近深夜，他今天白天耽误了很多工作，这些活儿全部堆在了晚上。
今天无疑是糟糕的一天，唯一的好消息是解决了人鱼的绝食问题，并且在道里安离开研究室前，人鱼的情绪缓和了很多，每当道里安回头时，都能看见人鱼在水箱里静静地看着他——顺便一提，他还是没吃那些热带鱼和水母，也没动海藻床和海龟枕头。
道里安临走前向人鱼道别，虽然他也清楚西尔维理解不了他的话，但和自己的实验体保持友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晚安，我的混蛋小人鱼。”
人鱼当然没有开口说什么，不过他朝道里安挥了挥尾巴，吐出一连串的泡泡。
“我姑且把这当做你的回应吧，”道里安冲他笑了笑，“明天见。”
道里安快速地冲了个澡，疲惫地瘫倒在床上，他回想起白天的遭遇，一些疑点如同白纸上的墨点一样令人难以忽视。
于是即便身心疲惫，道里安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的那本人鱼观察日志，翻到了后面的空白页。
是的，这本日志并没有写完，道里安确认了日期，发现约翰在进入罗宾镇一年不到后便停止了记录，让这本厚厚的笔记本留下了几乎一半的空白页。
道里安也曾对这一点表示疑惑，但要坚持写日记实在是个考验意志力的大工程，也许后来约翰终于发现了口述日志的优点，改用个人终端的虚拟日记本了也说不定，总之这事没有困扰道里安多久。
正如如今大部分人一样，道里安很久没有动笔写过什么了，他在柜子里翻找了大半天才找到一只能用的墨水笔，这“老古董”或许是他上学时候的遗留物。
许多年没写点什么，道里安下笔时格外谨慎，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悬停许久，接着按照父亲的习惯，先在第一行写下一排日期。
【2355年6月24日星期五】
接下来的内容道里安思考了很久，他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但这太花功夫，也没有必要。
思索良久后，道里安开始动笔。
【今天是我接触人鱼的第九天，西尔维没有任何异常，但除了他以外，周围都是异常。】
【一，马格门迪这个卑劣小人似乎打算把整个人鱼研究小组当做实验体。】
【二，人鱼也许有某种能力，能对人类进行精神攻击，我的许多同僚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问题，不过我暂时没事，也许这也同人鱼的能力有些关系，西尔维看起来不太聪明，也没有多少反抗能力，说起来这还得感谢马格门迪的“恩赐”。】
【三，我以为这些事情即便不像深夜里的篝火那样明显，也至少该如同森林里的萤火虫，多少会被人注意到，但我的同僚们对此毫不在意，可能有些人注意到了什么，但出于身份差距他们无法表达也无法抗争，这座研究所就像马格门迪的私人领地一般，他是皇帝，是主宰者，所有人都得对他俯首称臣，老天，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道里安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写道：
【四，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像臆想，也可能是被周围紧张的氛围所影响，我总是隐约觉得人鱼的捕获不太对劲。无论是神话中的记载，还是真实事件里人鱼的表现，他们都应该是高智慧生物，就像安保说得那样，狡猾、危险，可为什么他们没能发现大海里那些形状奇怪的电网装置，冒失地靠近了这里？老实说，如果安保没有吹牛，凭借亚当那样的攻击力，他甚至可以直接撕开电网逃出去……】
【希望这一切都是我想太多，上帝保佑。】
第二天早上道里安抵达研究室，毫不意外地发现那些“水族箱景观”依旧活蹦乱跳，看样子西尔维没有吃掉它们的打算了。
道里安有些担心他仍在绝食中，于是让欧文进行了一次投喂，这次他乖乖地把食物全部吃掉了。
道里安大概明白了，西尔维可能真的想把这些热带鱼和水母当做宠物一般养起来。哦对了，当然还有那只胖海龟，不过它没有那些漂亮小鱼走运就是了，西尔维会看心情时不时把它抓来当做枕头垫在脑袋下面。
道里安盯着面前的“水族箱”打量了片刻，出门跑了一趟D区，搬运了几块色彩斑斓的小珊瑚回来，打开电网一角，把这些珊瑚全部投入到了水箱中——算是道里安对之前冒犯人鱼身体的一点小补偿。
道里安的运气不错，西尔维欣然接受了这份礼物，他把它们挨个摆放在自己的海藻床周围，筑起了一个小小的巢穴，这样一来，除非他自己离开珊瑚群，否则从水箱外很难直观地看到人鱼的身影了。
欧文对此有些小小的意见：“博士，这样恐怕不太方便观察吧？”
观察？就一条光秃秃的笨蛋人鱼还需要观察多久？
道里安冷着脸，三言两句地解释了讨论会上他们目前被分配的任务：“适当增加一些道具，更能看出人鱼的生活习性不是吗，你瞧，现在我们就知道人鱼还有用珊瑚筑巢的习惯，萝丝——记得拍照记录。”
中午吃饭时，大卫找到了道里安，他请道里安吃了一顿餐厅里最昂贵的牛排套餐，谄媚和讨好都快要从他的牙齿缝里渗出来。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道里安斜眼睨着他。
“我猜你一定也听说了，后天岛上会来一趟飞机，把威兹德姆教授和一些生重病的人运走，听说因为还送来不少必需品，这是架大货机呢，也许你可以帮我搞到一个座位？”大卫说到这里语气里的轻快感减弱了不少，他低下头，“我妈妈生病了，病得很重，但你知道通常情况下我们一年才能申请到一次出岛的机会，可今年的机会我已经在年初用掉了，而且研究所里那么多人想要出岛，就算弗林奇教授允许我请假，我也申请不到飞机的座位……”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道里安没有考虑多久便答应了，他当着大卫的面向马格门迪发出了通话请求，几秒的等待后，马格门迪接受了通话。
道里安并没有提及大卫的事，只说是出于自己的需要。
“父亲，我听说后天会来一架飞机，去年圣诞节我就没有回家，我想这次是时候回家看看母亲了……是的，我需要两个座位……没问题是吗？谢谢爸爸。”
通话结束了。
大卫高兴地快要蹦起来，要不是道里安嫌弃的表情，他恐怕要抱住他狠狠亲上两口。
“太感谢了我的兄弟！我知道你跟你爸爸关系不太融洽，你能为我这么做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不要有什么负担，我确实是时候回家一趟了。”道里安享用着美味的牛排，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就像他表现得那样，道里安其实对于开口请求马格门迪一些事情时并不会感到不好意思，可以说他是心安理得的使用这份特权，毕竟马格门迪抢走了他那么多研究成果，两个飞机座位又算什么？
而且道里安非常清楚，马格门迪对于他提出请求甚至是鼓励的，因为这样一来，在未来的某些场合里他就更有足够的理由拿捏道里安。
午餐结束后，道里安并没有立刻去自己的研究室，他回到了休息间，抽电子烟的同时，忐忑地拨通了母亲伊万诺娃的电话。
几分钟后，通讯结束，道里安突然非常想喝酒。

第15章
当个人终端上的时间显示22：00时，道里安做了个深呼吸，他从床边站起，对着显示屏投射的镜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接着他拿起桌面上一块化妆舞会时用的那种半截面具，戴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镜子里的男人高挑挺拔，哪怕被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从鼻尖下露出的两瓣嘴唇和那截线条分明的下巴依然能显示出他原貌的英俊。
“看起来不坏。”
道里安又做了个深呼吸，他推开休息间的房门，做贼一般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附近没人后，迅速关上门匆匆离开了。
今晚道里安要参加研究所每周都会举办的“秘密酒会”，之所以这么叫，并非是因为酒会的时间或场所对外保密，事实上研究所全部成员都知道每周有这么一个酒会，而“秘密”是体现在参与者的身份和酒会里的某些小内容上。
要知道在如今的环境下，酒精一样是奢侈品的一种，但矛盾点就在于，人们需要酒精，就像流浪者需要垃圾堆，基督徒需要十字架。
如果你要在一栋封闭的空间里待上好几年的时间，绝大部分时候都无法看见太阳，并且每天面对枯燥的工作和巨大的科研压力，你要么变成一个疯子，要么找到某种纾解途径。
于是“秘密酒会”出现了。
在每周六的晚上，位于餐厅对面的一间小型宴会厅就会被开启，各种酒类都会摆在柜架上销售，即便价格昂贵，也没人会在这时候计较金钱。
除了酒，这里还会有乐队，有歌手，有舞者，当然，包括酒保在内，大家都是研究所内部成员，而且都带着面具，熟悉的人也许可以猜出他们的身份，不过没关系，这里的规则就是“保守秘密”，你将不再是教授，不再是清洁工，不再是上司，不再是下属，你只是一个来找乐子的男人或女人，所有参加酒会的人都默守这条规则。
道里安直到进入会场的前一秒都在紧张。
这是道里安进入研究所以来第一次参加秘密酒会，因为这两天接连而来的糟心事终于压破了道里安那张名为“理智”的网。
道里安觉得是时候做出改变了，他应该放弃某些不必要的坚持，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
道里安绝不会承认他想参加酒会是因为中午和母亲的那通电话，他更愿意把这次突然的决定归因于昨天早上的m遗，这事让道里安每次和人鱼对视时，都会有少许的不自在。
是时候用成年人的办法解决问题了。
道里安再一次确认了脸上的面具——这小东西在白天时统一放在餐厅一处隐秘的角落里，如果想要参加酒会，可以自己挑个合适的时间取走——之后，他推开了会场的大门。
酒会早就开始了。
这里拥有绝佳的隔音效果，大门开启之前，道里安只听到隐约的音乐，而他真正进入会场后才发现，这里的音乐声足以掩盖掉黑暗下的一切动静。
道里安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里的环境，这里的“环境”当然不是指几乎完全丧失功能的灯光或是高分贝的音乐，而是其他一切会令人大脑充血的东西，比如此刻在聚光灯下赤裸着身体跳钢管舞的男人，以及角落里交叠着的数个身影……
道里安又开始做深呼吸了，不过此时他只是将浓重的酒精、烟味、香水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浑浊气体吸进肺里。
他试图安慰自己，这样劲爆的场景，哪怕是大卫头一次来恐怕也得吃惊上好半天。
冷静——
现在你只需要走到吧台，要一杯马提尼或者威士忌什么的，先喝上两口，也许不需要主动，就会有人率先接近你。
道里安做好了心理建设，开始朝着会场最里面的吧台走去，一路上他挤过一些调情的身影，不意外地发现这里所有的女性都有伴儿了。
这多少令道里安有点失望，虽然道里安并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但女性总归比男性更温柔更体贴，道里安还记得明天自己要上班，他可不想在这一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可这也是可以料想到的事情，毕竟研究所里的女性研究员数量远远低于男性。这并不因为如今的世界缺少优秀的女性海洋生物学家，而是因为某些丑恶的思维固态——直到人类灭绝的前一秒，性别歧视、种族敌对、阶级仇恨都会如幽灵般寄居在大部分人的身体里。
现在让我们暂且把这些主观因素放一放，考虑一下道里安所面临的客观环境。
目前会场里还没有伴侣的单个身影都是男性了，道里安在走向吧台的这短短几秒钟扭头环视了整个会场，都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女性目标，这里他自然排除了某些女性装扮的男性同胞。
就在道里安哀叹即将到来的“折磨”时，上帝又一次给他设置了一个小麻烦。
“唉哟！该死的，能不能麻烦你看看脚下的路！”
由于道里安不停东张西望，他非常不小心地撞到了一对调情的男男伴侣，并弄撒了其中一个穿着吊带性感装的男人手里的酒。
“抱歉！”道里安第一时间转身道歉，但接着他就被这人说话声的熟悉感钉在了原地，他试探着问，“欧文？”
事情变得更糟糕了，道里安完全忘记了“保守秘密”这条规则，哪怕这时候你遇到了自己的妻子或丈夫，你都最好对此表示沉默。
“不是！你认错人了！”这位瘦高的带着羽毛面具的吊带装男士像只受惊的海鸥似的尖叫否认，他震惊又愤怒地瞪了道里安一眼，丢下酒杯后匆忙离场。
“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道里安尴尬地看着“疑似欧文”丢下的伴侣，他显然搅黄了一场好事。
“不，没关系。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这位带着魅影面具的高个男人并不太在意，他冲道里安舔了舔嘴唇，露出一抹暗示的笑容，道里安注意到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性感的浅沟。
“唔……我请你吧，算是表达我的歉意。”
“乐意至极。”
在摸到酒杯之前，道里安都天真的以为喝酒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在他们拿到酒以后，还没喝上几口，男人便推搡着道里安来到一处黑暗的角落，直接开始了前戏，而此时他们的对话甚至都没有超过五句。
道里安在惊慌中偏头，下意识避开了男人的吻。
男人并不在意，转而进攻起他的耳朵和脖子。
“你抖得像只可怜的小猫，我的宝贝儿，哦上帝啊，你可真甜……”
男人滚烫的气息喷在道里安敏感的耳后，他抖得更厉害了，他感到酒杯里的酒液打湿了他的手，但他除了僵硬地举着酒杯外，再做不出更多的动作了。
道里安先前企图假装情场老手的计划在这一刻完全破灭了，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此刻的情景，他能感觉到男人压在自己身上的灼热温度，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道里安看得出也感觉得出，这人的身材不差，多半会是个共度良宵的理想对象，但是……
“不，不，停下！”
道里安在对方试图触碰他的腰带时用力推开了他。
“抱歉，我……我……”
道里安没能把借口说完，他紧紧握着手里的酒杯，像只侥幸逃出陷阱的兔子一般一溜烟挤出人群，冲出了会场大门。

第16章
深夜研究所冷色调的灯光投射在道里安身上，他跌跌撞撞小跑了一阵，接着放慢了脚步，徘徊在不知道何处的走廊里，仿佛一只永远被困在死亡地点的鬼魂。
显而易见地，道里安此时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他搞砸了一切。
他搅黄了别人的好事，搅黄了自己本该愉快的成人夜晚，像个可笑的胆小鬼似的逃之夭夭。
不不不，今晚去秘密酒会就是个巨大的错误，他不应该贸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应该更加理智，更加成熟，而不是像个十几岁的青少年似的，一遇到困难就一头扎进酒精和性里。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他会让自己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都是失败的，未来也将不会被任何人期待……
巨大的自责和愧疚感淹没了道里安，他甚至想躲进一个黑暗的小壁橱里抱着膝盖好好哭上一场。
可突然——
“身份识别成功，道里安博士，欢迎回到研究室。”
AI的机械人声惊醒了道里安，他茫然地看着面前突然打开的金属大门，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回到了他的人鱼研究室。
这时候去研究室没有意义，道里安认为自己应该回到休息间好好睡一觉，让睡眠修复混乱的大脑，但他还是抬脚迈步走了进去，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
在研究室大门开启的瞬间，房间里的智能系统便开始运作，为了方便研究员观察实验体，人鱼水箱底部的蓝色荧光亮了起来。
夜晚也是人鱼的休息时间，通常这个时候西尔维都在睡觉，道里安以为自己只能看见几簇珊瑚，然而当道里安真的靠近观察水箱时，他先是看见了西尔维从珊瑚上露出的一颗脑袋，接着他整条鱼都从自己的小巢穴里滑了出来，靠近有道里安的那块玻璃。
道里安通过读他的表情猜到对方也许在询问：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道里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路过，然后突然想进来看看。
“嗨。”道里安干巴巴地向他打招呼，他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糟糕的脸色。
人鱼靠得更近了一些，似乎是想近距离地观察道里安，他将额头和两只手蹼贴在玻璃上，白茫茫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玻璃外的人类。
道里安知道这恐怕是自己的错觉，明明人鱼面部的肌肉走向没有任何改变，他并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但道里安总觉得对方在担心自己。
这是道里安来到研究所后，除了阿刻索夫人外，唯一一个对道里安展现出关心的生物，如果这不是道里安的幻想的话。
道里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试图用快速喘气来缓解眼眶里的酸涩。
今晚他的情绪太不对劲了。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
对了，酒精！
道里安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举着半杯威士忌，他仰头把那些酒液一饮而尽，辛辣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进入胃里，再从胃部蒸腾到大脑。酒精麻痹神经也许需要时间，但道里安已经感到头晕目眩，他随手将酒杯扔在地上，抬起有些湿漉漉的灰蓝色眼睛，对自己的实验体倾诉道：“我觉得自己遭透了。”
道里安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人鱼，忍不住也将自己的双手和额头贴在玻璃上，仿佛一个隔空的拥抱。
道里安在清醒时永远不会做出这种幼稚可笑的举动，但是今晚他不在乎这个，他只是想找个人，或者某个生物，好好地倾诉一下。
是的，道里安终于想明白了，他根本不需要酒精麻痹大脑，也不需要和某个陌生人做爱，他只是需要倾诉罢了。
隐约中，道里安似乎听到了一声类似幼年海豚似的尖细叫声，道里安抬头看向人鱼思索片刻，突然冲向隔壁的实验室，来到了水箱顶部的宽阔开口处。
虽然有某种冲动，但道里安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那张电网，他在水箱边找地方坐下，不意外地看见人鱼游到了他的下方。
水面离电网约有半米的距离，西尔维将自己的脑袋露出了水面，在没开灯的实验室里，他睁开了自己的内眼睑，露出了泛着荧光的灰眼睛。
房间里的光线太暗了，但道里安不敢开灯，他趴在水箱边，借着隔壁渗进来的一点灯光贪婪地观察着人鱼的眼睛。
确实如他所想的那样，在完全睁开眼睛后，人鱼的长相完全符合了人类的审美，道里安甚至产生了一些奇怪的念头，如果刚才在秘密酒会上，他遇到了长着这张脸的男性，也许会毫不犹豫地直接跟对方上床。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道里安此刻被酒精和内心堆积起来的阴郁情绪压垮了理智，他开始冲人鱼絮叨起来。
“我不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你睡觉的，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人能帮我，阿刻索夫人也不行，我永远不能逃离这个……”
其实在中午和母亲的那通电话之前，道里安的情绪还没有那么坏。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里，道里安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打击和困境，他早已成为了掌控情绪的舵手，但是母亲，伊万诺娃，永远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击碎他的盾。
“中午我给她打电话，你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可能超过了一年的时间，我不是不想回家，只是……没有意义你知道吗。家里没有人期待我回去，我不想回家以后只是吃一些机器人做出的营养套餐，也不想一个人在卧室里浑浑噩噩地睡上几天……她不需要我，也不想见我……”
这是道里安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家庭，或者更具体一些，母亲。
道里安可以忍受马格门迪的故意忽视或错误引导，可以忍受被当做实验品，可以忍受同事的冷嘲热讽和朋友的不理解，但他不能忍受母亲的冷漠。
虽然道里安不想用“冷漠”这个词形容伊万诺娃，因为从小到大在生活上她都把道里安照顾得很好，但她似乎永远也不知道，有时候孩子并不太在意物质上的多少，他们需要的是爱，而伊万诺娃就像是一台被精准设置的育儿机器，唯独不会产生爱。
更糟糕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道里安在和同龄人的比较中发现，正常情况下母亲都应该，并且确实爱她们的孩子。
道里安还记得他当时在通讯里询问母亲自己是否应该回家时，伊万诺娃说：“随便你，家里没什么需要你记挂的，做好你的工作就行。”
听起来似乎是每个怕孩子担心自己的母亲会说出的话，但道里安就是能敏感地听出她话里的情绪，她是真的不在乎，仿佛对于她而言，道里安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道里安在少年时也曾向伊万诺娃求助过一些困扰，比如他糟糕的人际关系，但他永远都会得到相同的回答：
“是你想太多了道里安，回到你的卧室里好好休息吧。”
是你想太多了。
没有这回事。
道里安你总是这样胡思乱想。
“她有没有想过，我只是想回家见见她！”
道里安高喊出声，他的嗓子有点哑了，听起来像两块脆弱的玻璃相互摩擦。
“如果这么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明明父亲已经死了，她完全可以把我打掉，和马格门迪再生几个真正喜欢的孩子，那么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道里安感受到自己在崩溃，那些曾经被他精心建构的理智系统正在分崩离析，碎成一堆一堆不成型的垃圾碎片，像太平洋上的垃圾岛。
但忽然——
仿佛纽扣掉落地面的清脆声响，道里安看见一枚闪闪发光的小东西从电网的缝隙里跳出来，砸在了他面前的金属地板上。
道里安茫然地愣了几秒，伸出有些发抖的指尖捡起了那枚小东西。
那是一颗珍珠。
一颗形状完美的，泛着粉色光泽的球状珍珠。
道里安匆忙低下头，此刻他顾不上思考这颗珍珠是怎么形成的，他和水池里凝视着他的人鱼对视：“这是送给我的吗？”
人鱼张开嘴巴，发出一些海豚般的尖细鸣叫和咯咯声，他似乎想对道里安表达什么，但道里安无法理解。最后他甚至激烈地拍打起尾巴，尾鳍却不小心触碰到了电网，人鱼瞬间遭到了恐怖的电击，朝水箱底部坠去。
道里安慌忙冲他大喊：“你还好吗西尔维？”
人鱼翻着肚皮缓缓下沉，道里安无法形容那一瞬间向他冲击而来的恐慌，他急忙冲到隔壁，透过玻璃紧紧盯着里面的人鱼，期间差点因为踩到自己扔掉的酒杯而滑倒。
“西尔维？西尔维！”道里安疯狂拍打起玻璃，“醒醒！上帝啊！拜托你醒醒！”
就在他话音结束的那一秒，仿佛由于电击而昏死过去的人鱼突然翻了身，灵活地游到了玻璃前，调皮地冲道里安挥了挥尾巴尖。
“哦老天！吓死我了！”道里安几乎要喜极而泣，“以后不许再这样做了听见没有！”
西尔维垂着长长的睫毛，用他那裹着白色薄膜的眼睛看着道里安，一串气泡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仿佛是在安慰道里安，想要他高兴。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道里安无奈地笑了起来，他摊开掌心，把刚才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枚珍珠摊在两人面前。
“谢谢你，西尔维，我说真的。”
不得不说，刚才那一场惊吓让道里安完全清醒了，他的心脏跳得飞快，之前那些压在他胸口上沼泽般烦闷的情绪消失一空。
道里安就这么和人鱼对视了片刻，他骤然冒出个想法，对西尔维说：“嘿小家伙，你知道自己的人类名字吗？西尔维，西&#183;尔&#183;维。”
道里安收起珍珠，用指尖在人鱼面前的玻璃上拼写起字母。
西尔维。
Silver。
西尔维盯着道里安在玻璃上滑动的指尖看了一会儿，也伸出了自己的指尖戳在玻璃的另一面，试图跟上道里安手指滑动的轨迹。
但六个字母对于一条不熟悉人类语言的人鱼来说还是太过复杂，他完全跟不上道里安，只是用指尖在玻璃上画出一连串的小圆圈。
“好吧，让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道里安缓缓地在玻璃上画出一条弯曲的曲线，上半段向左弯曲，下半段向右弯曲——一个字母“S”的形状，
这个图形非常简单，西尔维在画出几个歪歪扭扭的S形后，得到了道里安的大声称赞和灿烂笑容。
“干得好！西尔维，你做得真棒！”道里安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也许是受到了道里安情绪的感染，西尔维在水箱里快活地游动起来，他追着那群热带鱼优美地扇动着尾巴，让它们都成为自己的伴舞。
道里安欣赏着人鱼的舞姿，在口袋里用手指摩挲着珍珠，突然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救赎。
也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道里安，但西尔维在乎他，他的人鱼在乎他。

第17章
第二天早上，道里安挣扎着从宿醉中醒来，昨晚破碎的记忆涌上大脑，把脆弱的神经变成一条堵满了车流的过载公路。
针扎般的疼痛从太阳穴两侧传来，同时一并带给道里安冲击的，还有他昨晚所做的一切傻事。
无论是像个纯洁的小姑娘一般被男性的热情吓跑，还是傻乎乎地对实验体倾诉过往，都太过于幼稚了。
道里安坐在床上品尝着冲动后的尴尬，沉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嚎。
该死的他都干了些什么！
但好消息是，他并没有因为一时脑热跟陌生人上床，并且，他还收到了一份美妙的礼物。
道里安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被金属丝穿过的粉色珍珠，感到温暖和平静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觉得好多了。
在去往研究室的路上，道里安一直在用指腹揉按着太阳穴。
即便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可宿醉带来的头痛却依旧折磨着道里安。
道里安有些气馁地反省自己的酒量，他竟然连一杯威士忌都承受不了？
然而这些小问题没有困扰道里安多久，因为很快他就意识到，昨晚自己还惹了个大麻烦——他在秘密酒会里当众叫出了欧文的名字。
即便当时欧文带着面具，道里安依旧从他的身形和声音里判断出了他的身份，道里安笃定，当时他撞到的那个男人就是欧文。
可问题是，去秘密酒会的每一个人都必须“保守秘密”，而且当时欧文立刻否认了道里安的话，他很显然不想被道里安认出来，也不想叫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这是当然的，毕竟在“现实”中，他还在和萝丝谈恋爱。
道里安是在进入研究室，看见埋头调试设备的欧文时突然想起来这件事的，他拿不准自己是应该上去道歉，还是装作无事发生。
好在很快道里安就有了答案，因为欧文主动向他打招呼了。
“早上好博士。”欧文像往常那样推了推脸上厚重的眼镜，把自己鸟窝似的黄头发拨得更乱，“你的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吗？”
道里安支吾着点了点头：“有点失眠……”
“那也许今天你可以早点回去休息。对了，萝丝还没来，不过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今天的人鱼研究计划。”
见面时那一瞬间的尴尬完全消失了，道里安顺着欧文的话开始讲工作的事，至于秘密酒会……管他呢！
唯一在道里安心里留下一丝痕迹的便是，他是否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萝丝？
道里安承认自己在感情方面过于保守，可即便如今对伴侣忠贞已不算爱情的基本要求，欺骗和隐瞒也不是开放式关系的准则。
“早上好，两位绅士，我想我应该没有迟到。”萝丝蹦蹦跳跳地走进了研究室，她的快乐就像现烤芝士面包冒出的甜蜜香气一般显眼，显然今天她遇到了什么好事。
萝丝用一种小女孩儿撒娇似的语气对道里安说：“对了博士，虽然很抱歉，但我不得不向你请几天假，明天我要跟着飞机去陆地一趟，我得回学校办些手续，如果顺利的话，八月底我就会回学校上学。”
“恭喜。”道里安完全支持她的决定，他觉得她早就应该回到学校去了。
“顺便一提，”道里安转向欧文，“明天我也要跟飞机回家一趟，不出意外的话一周后回来，这几天得辛苦你照看人鱼，当然，也没什么需要你忙的，你只需要记得每天给他喂食，打扫一下卫生，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欧文回答：“好的博士，没问题。”
“今天没有太复杂的观察，我想再确认一下他的眼睛，鳃和耳鳍……”道里安在对欧文和萝丝念叨的时候，人鱼已经在麻醉剂下昏睡了过去。
老实说，道里安在释放麻醉剂时产生了不小的负罪感，因为昨晚他和人鱼相处得非常愉快，正因为人鱼的“安慰”，道里安才能消化掉那些沉重的负面情绪。
因此在弄晕人鱼之前，道里安来到观察水箱前对人鱼安抚了几句，但整个过程里他都没好意思和人鱼对视。
算是某种弥补，道里安今天减少了麻醉剂的剂量。即便从安全的角度考虑，道里安不应该如此草率，但他总觉得西尔维不会伤害他，你瞧，他的手腕上还带着西尔维送给他的珍珠呢。
没错，道里安今天想要弄清楚这枚珍珠的来源，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这颗珍珠应该是人鱼的眼泪，而既然是“眼泪”，就应该是液体，那这颗珍珠又是如何从液体形态变成固体的？
道里安用放大镜对着人鱼的泪小点观察了许久，他怕伤到人鱼，不敢用强光直接照射他的眼睛。不过就表面而言，确实也看不出什么，人鱼的泪点和人类相同，都生长在上、下睑缘之上，两个圆形的小孔状结构。
也许最直接的方法是刺激人鱼的眼睛，好让他哭出来，这样就能直观地看见人鱼珍珠眼泪的形成过程。
然而——
道里安松开了人鱼的眼皮，让他恢复了闭眼沉睡状。
“博士？”欧文疑惑地看向道里安。
“算了，下次再说吧。”道里安说完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如果不小心弄伤了他的眼睛，明天我可就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观察就非常顺利了，道里安用一块金属板测试了人鱼耳鳍的锋利度，果然如他所想，那鳍上锋利的锯齿状可以轻易在金属上留下痕迹，可单就外表而言，那两只半透明的耳鳍就像是莺萝的花瓣，看起来格外精致脆弱。
至于人鱼的鳃，那倒是一个很奇特的部位。
人鱼的鱼鳃位于耳后的脖颈处，三道细细的裂口，左右各有两处。
只要不在水下，人鱼的鳃盖便会紧紧闭合贴在皮肤上，如果不仔细看恐怕都不能发现这些鳃裂。
而且这些小东西和人鱼的背鳍一样有趣，用指尖轻轻抚摸后就会倏地张开，露出鳃腔里的肉粉色鳃丝，没多久又会自行闭合。
“萝丝，过来拍照。”道里安对萝丝说道。
只是这时候人鱼的鳃盖恰巧闭合了，道里安又用手挠了挠人鱼的脖子，瞬间那鳃盖像开花似的绽放开。
萝丝毫不费力地拍了几张照。
道里安下意识地摸了摸人鱼的肚子——这个动作已经成为他的习惯，就像小狗学会握手后主人摸摸它的脑袋作为奖励，每一个部位的观察结束后，道里安都会拍拍人鱼长满肌肉的结实腹部作为安抚。
但这一次，人鱼的反应可不大对劲，道里安眼睁睁地看着那六瓣鳃盖兴奋地翘了起来，同时不自觉开始弹动的，还有人鱼的尾巴尖。
欧文和萝丝正在讨论平板上的照片，只有道里安注意到了人鱼的奇怪反应。
这绝不可能是类似膝跳反应一般的非条件反射，因为道里安曾在之前的几天里每天重复好几次这样的动作，都没有见昏迷中的人鱼有任何反应。
“老天啊，你不会醒着吧？”道里安下意识后退两步。
“什么？！博士这个玩笑不好笑！”欧文拉着萝丝迅速撤离了好几米，两人在紧急按钮处紧张地盯着观察台。
好在人鱼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仍旧像个尸体似的沉睡在金属台上，双手、尾巴、脖子都被金属扣束缚着。
道里安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又一次上前触碰人鱼的鱼鳃，那些小东西开始翕张，但很快又嗖得闭合，道里安再碰一次……不，这一次还没碰上，人鱼便已经察觉到道里安的靠近似的啪得打开鳃盖，再啪得闭合，期间只张开了一秒不到。
道里安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沉着脸瞪向这条狡猾的人鱼：“嘿伙计，你是故意的对吧？”
像是察觉到恶作剧被发现的顽皮小孩儿似的，西尔维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确实醒着，可也确实没有进行任何攻击，他只是冲道里安咧开嘴巴，发出愉悦的咯咯声，任谁都能看懂，这条人鱼正在开心地大笑，他为骗到道里安而感到无比快乐。
真是个小混蛋。
昨天假装被电击击昏，今天又表演被麻醉剂迷倒，他大概真的非常喜欢看见道里安因为他而展现出紧张的样子。
“见鬼，我就不应该对你手下留情，所以你现在是对麻醉剂免疫了怎么的？”道里安确信麻醉泵还在呼呼地往人鱼体内注射微量的麻醉。
和惊恐的欧文萝丝不同，道里安完全没有因为人鱼的清醒而感到紧张，他甚至和人鱼开起了玩笑，语气里带着一点他本人都未能察觉的宠溺。
道里安和人鱼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确实挺见鬼的。”欧文茫然地放开萝丝，后者仍旧紧紧揪着欧文的衣服。
而这条把女士吓得瑟瑟发抖的人鱼就像个冲主人撒娇的宠物似的，不停冲道里安哼哼唧唧，头发和尾巴尖勾起来朝着道里安的方向。欧文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被拴在了观察台上，西尔维恐怕会扑到道里安怀里舔他一脸口水……
因为这个糟糕的想象，欧文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出声询问道里安：“博士，我们现在应该？”
道里安还在玩弄西尔维的鳃盖，故意把手指尖伸进去不让它闭合，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说：“唔，今天的观察结束了，把他送回水箱里吧。”

第18章
从大陆飞来的飞机大约要中午才能抵达费迪南岛，道里安于是在临走前去了一趟研究室，跟他顽皮的小人鱼道别。
虽然一周的时间并不是太久的分别，但道里安还是多少感到一丝不舍，他在西尔维的观察水箱前站了一阵，倒没有什么黏黏糊糊的道别，只是单纯地欣赏人鱼的舞姿——是的，西尔维又开始“跳舞”了，道里安觉得这个词很合适。
观察水箱的大小毕竟是有限的，如果是在大海里，人鱼的舞姿也许会更加优美。
如果只看人鱼那健壮的上半身，大概很难想象他会有如此柔软优美的舞姿。
无论是旋转还是翻滚，西尔维总能将身体和尾巴呈现出完美的曲线，他那可以随时杀死猎物的鳍在此刻柔软得仿佛薄纱。
道里安一直认为西尔维的银灰色尾巴非常难看，但或许是水中灯光的折射，又或者是热带鱼或水母的颜色反射，西尔维的尾巴在此时显现出了珍珠母贝一般的淡粉色光泽，和道里安手腕上的那颗珍珠一模一样。
道里安不得不承认，这种颜色的尾巴以及曼妙的舞姿，确实让他有点着迷了。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道里安的个人终端突然传来一阵震动，是大卫的通讯请求。
“我该走了。”道里安将左手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有意无意地露出手腕上那颗珍珠。
人鱼果然被吸引过来，也将自己的掌心贴在与道里安相同的位置上。
“告诉我你会听话，乖乖等我回来。”道里安仰头看着他。
西尔维回应给道里安一串泡泡。
道里安勾起嘴角：“这几天欧文会照顾你，再见，我的美人鱼。”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逐渐起飞。
正如之前大卫所说，这是一架货机，留给乘客的座位只有前端小空间里的二三十个，飞机中后段则留给了那些病重的患者。
道里安在少许谨慎的试探后发现，并没有人发觉那些患者的精神问题，大家只以为这是马格门迪为威兹德姆教授专门准备的一次飞行。
道里安的座位紧靠着大卫，这是他和马格门迪约好的，他只是没有料想到，马格门迪会坐在他们的前排，而萝丝就同他隔了一个过道。
“哇喔！这可真是太巧了道里安博士，还有大卫先生，你们好。”萝丝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开朗，“天呐，我没有认错吧，马格门迪教授您竟然也在。”
马格门迪的伪装一直很好，他冲萝丝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记得你是莉莲的女儿，你叫……”
“萝丝，我叫萝丝。”
在道里安冰冷的注视下，两人竟然就这样攀谈了起来，天知道道里安用了多大的理智克制自己不要当众叫马格门迪停止祸害小姑娘。
美丽的姑娘谁都喜欢，大卫也有些蠢蠢欲动，他原本是靠窗的位置，在看见过道那边的萝丝后，小声地要道里安同他换个位置。
“不。”道里安果断地拒绝了。
大卫觉得没劲，向乘务员要了一张毛毯后打算睡觉了。
前方马格门迪和萝丝的对话还在继续，马格门迪这个阴险的老男人没花多久就让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快活地笑出声。
除开对马格门迪的厌恶外，道里安开始对萝丝担忧起来，正如同她分辨不出马格门迪逗弄宠物一般的语气，她恐怕也不知道自己的男友在秘密酒会上同别的男人调情。
萝丝毕竟做了道里安半个月的助手，这姑娘虽然天真单纯，但干活儿还算利索，即便萝丝不会在研究所停留多久，道里安依然希望她能继续自己无忧无虑的生活，至少不被欺骗。
就在道里安胡思乱想时，他们的对话终于结束，萝丝也抱着毯子休息了。
飞机还将行驶很长一段时间，它将越过漫无边际的大海，前往西部联盟的陆地。
在如今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国别之分了，大海吞掉了太多的低海拔国家，侥幸活下来的其他人类在剩余的陆地里组成了西、东、中三大联盟——西部联盟是曾经的美洲，东部联盟以旧亚洲为主，而中部联盟则在曾经非洲大陆的位置上，至于其他剩下的小岛则全部投靠了这三大联盟。
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道里安有些昏昏欲睡，可闭上眼睛又睡不着。事实上这段时间他的睡眠质量并不好，虽然没有任何记忆，但道里安知道自己做了许多梦。
……
在长达近五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终于即将抵达目的地。
当能够从窗户外遥遥看见陆地时，大卫把不知什么时候陷入沉睡的道里安摇了起来：“兄弟快醒醒！看看这个！你能亲眼看见它的机会可不多……”
道里安揉着眼睛，晃了晃昏沉的大脑，他在大卫兴奋的絮叨声中看向窗外，而此时大卫已经开始用个人终端开启了拍摄，他打算之后把这段视频发布到他的社交媒体上去，标题就叫——《目睹真正的末日戟》。
是的，就在靠近陆地几海里左右的海面上，隐隐矗立着一根泛着冷光的金属建筑，夕阳将整个天空染成了血红色，而在这末日一般的背景之下，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刺破了浓黑的海面，坚挺地驻守着陆地上的人类。
但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应该清楚，大海吞噬末日戟只是时间的问题。
飞机离得近了，有乘客声称自己看见了末日戟上的刻度，于是一瞬间，人们都纷纷靠向窗户，企图亲眼目睹这一景象。
道里安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
人类总自诩是最智慧的生物，但在大海面前，在自然面前，人类即是蝼蚁，蝼蚁无法阻止大海吞噬陆地，人类同样无法做到。
人们看着末日戟上的刻度，像看着倒计时上的数字，即将停止流动的沙漏，和一本空白页所剩无几的命运书。
这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血色夕阳下，在那根尖锐的戟叉上，有人投射了希望，有人投射了绝望，也有如道里安一般，无比平静的命运接受者。
同为曾经在地球上旺盛繁衍的生命体，如果恐龙可以被灭绝，那人类也可以，所谓的“生命”在整个宇宙的运作里毫无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道里安突然在此时想起了海神教的一句信条，也是他唯一清晰记得的信条——
忏悔吧，为昨日之傲慢；悲恸吧，为明日之陨灭。
死亡幕下，你我共为一体。
大海遮蔽太阳之时，即是死神镰刀落下之日，你我断头台上的行刑日。

第19章
在下飞机时，道里安几番犹豫，还是叫住了萝丝。他并没有提秘密酒会的事，只隐晦地说自己无意中看见欧文和另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
这可怜的姑娘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男友背叛，她呆呆地看着道里安，很快又慌忙地移开目光，她局促地拎着自己贴有明星照片的红色手提箱，有些结巴地回应道：“我……我想我知道了，谢谢你博士。”
道里安目送萝丝离开，仍有些拿不准自己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道里安？我们要走了。”马格门迪在远处叫他，司机已经率先拿着他们两人的行李送去了飞行器上。
道里安同忙着找行李的大卫打了个招呼，匆匆跟上了继父的脚步。
在飞行器上，道里安始终侧着头看向窗外的风景。幸好马格门迪自从坐上飞行器开始就不停收到通讯，这避免了两人之间一场完全可以预想的尴尬对话。
“直播采访？你说这个周末？我恐怕在时间上……是的，不如这样，我先跟秘书确认好这周的行程安排，然后让他联系你怎么样……哦那是自然哈哈哈……”
道里安隐蔽地叹了口气，他讨厌马格门迪的笑声，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爽朗和健谈。
道里安实在不明白，既然马格门迪在陆地上有这么多繁忙业务，为什么还要费心花大量时间留在海洋研究所。在道里安看来，这个悠闲的阴谋家成天无所事事，每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动动手指打开光脑，随意挑选出一些研究所里各位教授的成果数据，混合着自己的连篇废话，形成一篇令人惊艳的“创世之作”。
马格门迪如今的财富和名声少不了祖辈们的努力。据不可靠来源，马格门迪的祖辈在几个世纪以前是开地下私人诊所的，后来帮富人做非法器官移植发家，越做越大，直到现在他和军方合作研究海洋生物，并进行某些不为人知又见不得光的实验。
要说马格门迪自身唯一的成就，同时也是让他在全世界声名大噪的，就是发现了人鱼——据说当时正是他、约翰和伊万诺娃三人一起发现了人鱼，不过约翰不幸去世，那无限的光环和荣耀便全部由马格门迪和伊万诺娃继承了。
道里安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自己并不是马格门迪的亲生儿子，大人们没有对他隐瞒这一点，事实上也无法隐瞒，因为当年他们发现人鱼的事迹连同之后的一些采访，早就像病毒般在全球扩散开。
在那些视频里，马格门迪和伊万诺娃毫无隐瞒地说出了一切实情——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宣称的。他们为约翰的死感到深切悲痛，同时为了延续约翰的血脉，他们夫妻两人打算留下这个遗腹子，也就是道里安。
没有人怀疑约翰的死，因为据称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是那样要好，之后这对夫妻也在公众面前表现得无比真诚，在道里安的成长中，也并未受到任何过分的虐待，他们甚至都没有再生下一个自己的孩子。
但如果一定要恶意揣测，很多事情都能从另一面显出端倪。
可就算真相并不如人们所看到的那样光鲜，就算约翰是被故意杀害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三十年，残留的证据早就随着罗宾镇一同被海水吞没。
如果道里安连自己科研成果的署名权都保不住，他同样也无法为自己冤死的父亲复仇。
道里安对着窗户打了个哈欠，他们还要花上半小时才能到家。
近年来家用飞行器几乎普及到了每一个家庭，于是宽广的天空变成了曾经的高速公路——高速，但拥挤。
AI并没有完全接管空中交通，一切都处在试运行中，没错，“试运行”，就是那个混乱与无序的代名词。
一路上飞行器经过了许多风景，这些风景在三百年前是无法想象的。
比如半沉浸在海水中的城市。
所有的建筑物都如同海洋研究所那般死死封闭以抵御海水。人们住在收纳盒一般的小隔间房子里，再不必考虑采光和通风。而如果你的房间仍旧保留了窗户的话，在早晨拉开窗帘时，你也许会有幸目睹飞掠而过的小型鱼群。
这是解决土地锐减的最好方法——所有人进入海底生活，毕竟海平面还在不停上涨，与其在陆地苦苦挣扎，还不如尽早习惯水下生活。
当然，总有人不那么幸运，他们贫困潦倒，没有生活来源。他们聚集起来，组成了新时代的“贫民窟”。
也许“贫民窟”这三个字会令你在顷刻间联想起垃圾堆，腐臭破败的街道，简陋的屋棚……可只要你意识到土地对于如今这个时代的重要性，你就会立刻明白，“贫民”们的双脚绝不可能踩在寸土寸金的陆地上，他们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到了半空中，没错，就是那些即将被海水淹没的钢铁建筑物的天台上。
他们用铁皮搭起了简易的屋子，在天台上生活和乞讨，靠当地管理局的救济和过路飞行器的施舍度日。
顺便一提，由于这批“海灾难民”直接将生活垃圾和排泄物从天台倾倒下去的行为，整座城市都弥漫着一股可以想见的臭气，混合着海水及其表面微生物特有的腥味，让这座半浸泡在水里的钢铁森林变成了一座大型公厕。
道里安尽量让自己不去思考那些建筑物表面上的悬挂物是什么东西，只将注意力放在即将淹死的夕阳上。
好在马格门迪的飞行器里有空气净化设备，道里安有些讽刺地想。
当然，如果足够有钱的话就是另一副光景了。
半小时后，飞行器在远离城市的一处高山上的小庄园外停下了，司机把道里安放下后就带着马格门迪离开了。
道里安下了飞行器，享受着头顶难得的烈日和微风，拿着自己的行李箱穿过苹果树园，又路过一片郁金香花圃，在靠近自家的别墅前，先被一只蓝湾牧羊犬和孟加拉豹猫挡住了脚步。
“嘿宝贝儿们，好久不见。”道里安把豹猫抱进怀里，揉了揉蓝湾的脑袋，继续朝前方那栋复古别墅走去。
如果光看这附近茂盛的植被，恐怕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寒冷的高山地，常年被冰雪所覆盖。而最近由于海水上升，气候巨变，这片贫瘠的土地开始繁盛起来。接着它们被有钱人看中，变成了完美的住所，毕竟以这里的海拔，等到海水没过脚踝恐怕还需要好几百年。
“妈妈，我回来了。”道里安推开家里的大门，朝里面高声喊道。
他静静地等待了数秒，无人回应，于是他像每一次回家那样，独自一人拖着行李，带着猫狗回到了卧室。
伊万诺娃大概在顶层阁楼的祷告室。
她是虔诚的基督徒，每天都要花上许多时间待在祷告室里，对着墙上那巨大的耶稣受难十字架做祷告。
自从道里安出生后，伊万诺娃就放弃了海洋研究员的工作，专心在家照顾道里安，而等道里安上了大学离开家后，她就每天都跟上帝在一起了。
道里安只能安慰自己，幸好她信仰的只是基督教而不是海神教。
道里安的房间在别墅的最北面，这里的上下三层全是他的生活区，通常马格门迪和伊万诺娃不会过来打扰，清洁一般也有机器人解决。
因此，当道里安踏入三层的卧室时，他在炎热的夏日里感受到了一阵刺痛皮肤的寒冷，这当然要归结于温度过低的气温调节系统，但某种更深层面的情绪上的冷寂刺痛了道里安。
他推开卧室的窗户，任由夏夜的热风将他浇个透彻，他看向院子里亮起的点点地灯，并不能体会到“回家”的惬怀，他预感自己接下来的七天恐怕都要独自面对这相同的景色。
豹猫和蓝湾都不见了，道里安一个人坐在床边，在通风口呼呼的冷气声中咀嚼着习以为常的孤独，无事可做。
也许他不应该回来。
脱离了研究所的局域网，道里安甚至不能用个人终端查看人鱼的实时监控。
他抬起手腕，轻轻触碰着那枚泛着虹光的粉色珍珠，心里涌出一股淡淡的情绪。
“好吧，确实有点儿想你了。”道里安在遥远的高山地自言自语。
他并不知道，同一时间，在他研究室的观察水箱里，一条躺在珊瑚巢穴里的银尾人鱼突然朝某个方向昂起了脑袋。

第20章
在整整一周的假期中，马格门迪只回家了三次，有一次甚至都没有在家里过夜。
鬼知道他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道里安对此并不感兴趣。
在他的假期中，除了在社交网络上和为数不多的好友进行了一番无效社交外，道里安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
伊万诺娃沉浸于对上帝祷告，道里安埋头于整理父亲的旧物——在道里安八岁时展现出了对亲生父亲的好奇后，伊万诺娃就把约翰所有剩余的遗物一股脑地丢给了道里安。
事实上所谓的遗物，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提箱，与曾经的手提电脑差不多大小，因为约翰大部分与人鱼有关的私人物品都上交给了联盟，有些连同人鱼一起送去了新纪元海洋生物展览馆，有些珍贵的研究数据则被马格门迪占为了己有。
因此当道里安得到手提箱时，里面只放着一本没写完的日志（由于里头记录了大量无用的生活琐事和与伊万诺娃的恋爱经过而被幸运地留下），一只用光的墨水笔，一只坏掉的老式电子烟，以及被裁剪了一半的旧照片。
在这张残存的照片里，约翰正冲镜头展露出笑容，他长着一张女士们最喜欢的脸——英俊，阳光，温柔，绅士……
正如所有人认为的那样，道里安的脸几乎是父亲的翻版，比如发色和眸色。并且也许在增加了一些母亲的优良基因后，道里安的长相不仅深受女士们的喜爱，还对一大群男士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不过道里安从未在打发追求者上有任何困扰，因为如果冷漠和无视还不能扑灭他们的爱火，道里安还有坚硬的拳头。
总之出于某种习惯，道里安又把约翰的手提箱拿出来摆弄，他总自信地认为自己能把那只老电子烟修好。
在假期还剩下两天时，也就是周五的晚上，马格门迪少见的回家了。根据先前在飞行器上的通讯，道里安猜测马格门迪是回来与伊万诺娃商讨周末的直播访谈的。
尽管道里安十分不屑一顾，但《时隔28年马格门迪教授再次捕捉到人鱼》这个新闻标题确实噱头十足。
外界对于人鱼的狂热几乎与外溢的海平面一样高，无论是私人社交圈，还是公共讨论平台，所有人都充满了对人鱼的好奇与期待，特别是海神教，最直观的证据就是信徒跳海的频率增加了。
道里安不知道是哪家媒体买到了马格门迪的直播访谈机会，他们一定花费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巨款和代价。
道里安暂且把这些阴暗的想法抛诸脑后，开始考虑今晚马格门迪回家吃饭的缘由。其实这也不需要太多精力思考，因为凡是涉及到“第一条人鱼的发现史”，马格门迪总会把伊万诺娃带在身边。
没错，这可是个向公众展示良好家庭形象的绝佳机会。
如果道里安没猜错，除了展现出夫妻间多年的恩爱与相互扶持外，他们大概又会在人前对死去的约翰进行一番假模假样的悼念。
马格门迪还曾经提议要让道里安也上镜头，但道里安一直持拒绝态度。
然而马格门迪回家多少还是有些好处的，因为这时候伊万诺娃就会从祷告室走出来，愿意陪他吃上一顿饭，让家里的饭桌上呈现出一家三口难得的团圆景象，尽管只是表面上的。
在烹饪机器人的精准把控下，所有食物都如同菜谱描述得那般美味。
牛肉布吉尼翁，尼斯沙拉，法式焗蜗牛和奶油洋葱汤……
道里安被研究所可怕的人造食物折磨了许久的味蕾终于得到了无上的慰藉。这几天家里的伙食自然不错，但绝没有今晚丰盛，因为伊万诺娃常年茹素，家里的食谱总是比较单调，如果马格门迪不回家吃饭，为避免麻烦，道里安会跟伊万诺娃一起吃素沙拉。
整个晚餐过程中，道里安始终专心吃饭，他像个大型漏斗似的，把继父与母亲的对话从左耳朵运输到右耳朵，并不会让信息在中间的大脑做任何停留，毕竟都是一些关于访谈流程的无聊问题。
在晚餐结束前，马格门迪同往常一样，询问道里安是否愿意跟他们一起上节目，依旧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你知道，我最近在写一些关于人鱼的文章，我需要收集许多资料……”道里安用了这样的借口。
马格门迪微笑道：“好吧，祝你在最后的两天假期里过得愉快。”
老实说，要不是飞机时间是固定的，道里安在三天前就想回研究所了，欣赏人鱼跳舞可比困在家里整日无所事事强。
说起来这一周道里安也在尝试修复他和伊万诺娃的母子关系，但是在面对母亲时，他该死的就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马格门迪那把人骗得团团转的口才道里安一点儿也没学会。
伊万诺娃通常都在自己的祈祷室里，偶尔出门也是去参加教堂的活动，她和道里安的相处时间只有共同用餐的那么短短十几分钟里。鉴于伊万诺娃曾经的海洋生物研究员身份，道里安想同她聊一聊人鱼什么的，但伊万诺娃很罕见地对道里安展现出了激烈的抗拒神色，仿佛道里安提起的话题不是人鱼，而是她某段严重的童年创伤。
这样一来他们母子间的对话自然就进行不下去了，道里安像只冒险去厨房偷奶酪的胆小老鼠一般，在第一次不小心摔下桌子后就彻底放弃了。
但是西尔维，道里安的那条银尾人鱼，他们已经有五天没有见面了，道里安在一个人发呆时总会想西尔维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身上的伤口有没有痊愈，他有没有像捉弄道里安似的捉弄欧文，希望可怜的欧文不会太过心惊胆战。
这一切都要怪海洋研究所严格的管控制度，出于对研究数据的保密，研究员在踏入研究所的那一刻，就会被切断所有与外界人员的联系，除了提前报备过的亲属或伴侣。同样地，研究员离开研究所的局域网后，不能再进入内部系统，除特殊情况外，也无法同内部成员取得联系。
换个角度考虑的话，欧文没有联系道里安是好事，这表明直到此刻为止西尔维都安然地待在水箱里。
可即便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道里安想要见到人鱼的渴望也没有减少半分。
晚上临睡觉前，道里安有些狡猾地想，他既然是马格门迪法律上的儿子，那他为什么不能多一点特权呢？比如让自己亲爱的继父给予一点上级管理权限，让他在家里也能看见研究室的监控？
想通了这一点后，道里安迅速从床上爬了起来。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马格门迪和伊万诺娃也许不会那么早睡觉。
道里安绕过在楼梯口嬉戏打闹的猫狗，确认了书房没人后，他绕了几个弯来到父母的卧室前。
“为什么现在还要提这个？！”
道里安正想要抬手敲门，却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的激烈争吵声。
马格门迪似乎终于撕掉了伪善的面具，他真正残忍凶狠的本性随同怒火一起爆发了出来。
“因为我受够了自从人鱼再次出现后每天无止境的噩梦！你什么也不懂，马格，你根本不在乎！”
女人疯狂的嘶吼声从门缝里溢出来，道里安很难把这个声音安在母亲平静冷淡的脸上。
“这一切早就过去了，他也已经……”马格门迪突然在此时压低了声音，道里安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单词，“我们不能……明天只要……坚持……好起来……否则我们……”
一阵古怪的异样感冲上头顶，仿佛一块巨大的胶囊卡在了食道中央，道里安站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消了原先的计划，重新隐没进来路的黑暗里。
这种怪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道里安醒来。
家里空无一人，道里安知道他们去参加访谈了。他随意在厨房找了点吃的，接着打开了个人终端，找到了目前最火的直播访谈页面——《时隔28年马格门迪教授再次捕捉到人鱼》，在半空中的虚拟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将画面投放到客厅的显示屏上。
访谈似乎才刚刚开始，打扮得非常得体的夫妇坐在了访谈室里，对面是一名眼熟的知名主持人。
目前采访双方看起来都比较拘谨，道里安点开实时评论，发现马格门迪在大众心中的形象竟然十分不错，这着实让道里安有点反胃了。
至于伊万诺娃，能让马格门迪这个伪君子将其留在身边三十年，曾一起经历人鱼事件自然是一大因素，不过最重要的是，伊万诺娃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撇开修饰容貌的妆容——白金色的头发，浅褐色的眼睛，姣好的五官，将近六十年的岁月也无法抹去她皮囊上的风情。
说真的，道里安此刻非常庆幸自己的父亲是约翰，如果他的父亲是母亲身边这个矮小圆润、又有些秃顶的老男人，他恐怕会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恐慌，要知道马格门迪的个头甚至还没有伊万诺娃高！
访谈刚开始时，话题围绕的是新捕获的那支人鱼小队，马格门迪只透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接着便疯狂畅想人鱼即将在医药学甚至人类基因进化上的作用，道里安拼命忍着想要翻白眼的冲动看了下去。
在道里安看来，目前人鱼的研究进度只停留在过家家的阶段，但马格门迪的一番豪言壮语无疑让许多看直播的观众激动了起来，大家的评论刷得很快，甚至有人幻想起长出尾巴变成人鱼的那天……
当访谈进入到结尾时，经典的煽情环节来了——主持人开始提起三十年前的事。
道里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想再复习父母拙劣的演技，就在他打算关掉访谈回房间继续修那根该死的电子烟时，道里安突然注意到了伊万诺娃的脸色，那是一个很空洞的表情，仿佛灵魂脱离了身体，只留下一具空壳。
按照惯例，这时候伊万诺娃最好表现得怀念、悲伤一些，最好掉几滴眼泪，再说些想念约翰之类的话——她在二十多年前的访谈录像里就是这么做的。
但今天伊万诺娃的表现有些僵硬，在主持人提到约翰时，她甚至说：“让过去的事就这么过去吧。”
这明显是一个想要结束话题的句子，好在马格门迪立刻把话头接了过去，把伊万诺娃整日在祈祷室祷告的事说了出来，人们于是开始赞美这位迟暮美人的虔诚……
道里安又想起了昨晚他们的激烈争吵。
“为什么现在还要提这个？！”
“我受够了自从人鱼再次出现后每天无止境的噩梦！”
“这一切早就过去了……”
隐约地，道里安觉得他们在说约翰和三十年前的事。
哽在食道里的异物感瞬间被放大了许多倍，沉甸甸地坠在胃里，道里安沉浸在一些不祥的预感里，突然一阵凄惨的猫叫声从头顶传来。
“贝斯蒂？”道里安关掉个人终端，匆匆朝楼上走去。

第21章
任何养了猫的人都会赞同，它们是有着天使外貌的恶魔小混球，它们会故意打碎桌边的玻璃杯，把高档窗帘挠成流苏状，在你睡着的时候坐在你的脸上。它们会缩在床底下，躲进柜子里，蜷进纸箱里，唯独不会在你为它们精心准备的可爱猫窝里。
因此当道里安冲上二楼专门为贝斯蒂准备的小房间时，意料之中地没有找到它的踪迹。
豹猫的凄惨叫声依旧在持续，道里安抬头看向天花板，那声音似乎还在楼上。
道里安又迅速跑上三楼，此时猫咪的声音停止了，周围一片寂静，道里安不安地站在原地：“贝斯蒂？”
没有任何回应，道里安打算进入每个房间看一看。
这里是别墅采光最充足的南面，也是马格门迪和伊万诺娃的生活区，而碰巧的是，道里安此刻就站在马格门迪的书房门前。
在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后，道里安的心脏控制不住地加速跳动，仿佛即将蹿出嗓子眼，他感到一阵无形却强大的诱惑力，仿佛自己面前的是银行金库的密码门。
道里安知道自己最好别碰那铜制的门把手，如果马格门迪知道自己擅自进了他的书房，道里安恐怕又将迎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而且这么重要的地方马格门迪一定上了锁，或者设置了其他的保护措施……
然而，无数古怪的念头在道里安的脑子里搅拌，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最终混合成无法反射任何光的黑色。
人鱼。
约翰。
人鱼……
约翰……
道里安突然想起了约翰那根坏掉的老式电子烟。
也许，他固执地想要修好的，从来都不是那只电子烟。
“贝斯蒂，你在这里吗？”
道里安猛地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出乎意料地，房门被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掺杂着巨大失落的复杂情绪填满了道里安的胸腔。
常识告诉我们，能被轻易打开的保险箱里不会放有贵重物品，道里安企图在书房里发现什么秘密的心思落空了。
这间书房里的摆设和道里安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没什么变化，赞美家政机器人，里头的家具也一尘不染。
道里安对屋子里的开放式书柜没有任何想法，他叫了几声贝斯蒂的名字后就随手关上了门。
而就在他打算转身离开时，一只长毛大狗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到了他的脚边，同一时间豹猫又开始哀嚎，不过声音近了许多。
幸好家里还有只狗。
道里安问蓝湾牧羊犬：“嘿小蓝莓，你知道贝斯蒂在哪儿吗？”
蓝湾呜呜叫了几声，转身朝另一侧的狭窄楼梯奔去，示意道里安跟上它。
“在阁楼？”
道里安皱起眉头，阁楼是伊万诺娃的祷告室，贝斯蒂为什么会在那儿？
在每个家庭的房子里，总有那么一个房间是小孩子最害怕的，有的是地下室，有的是储物间，而对于道里安而言则是祷告室。
在道里安的记忆里，自己进入祷告室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因为对于小时候的他而言，这个房间太过隐秘，且总是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声音，墙壁上那巨大的耶稣受难十字架也十分令人恐惧。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只要他踏上阁楼，就一定会遭到母亲的训斥。
“你不能进入这里，这是对上帝的不尊重，他会惩罚坏孩子的！”
伊万诺娃总是这样吓唬他。
长大以后的道里安大概能理解她的顾虑，她恐怕是担心自己会把她放在矮桌上的珍藏版《圣经》撕掉叠纸飞机。
总之道里安对阁楼没什么好印象，也不想在这个充满了神秘宗教意味的房间里停留太久。可问题是，豹猫不知道怎么的钻进了阁楼，而房间的门被锁死了。
“喵呜——”
豹猫惊恐的叫声从门缝里传来，道里安蹲下身打量了一下房门与地板之间的那条缝隙。
众所周知，猫是“液体”生物，它们总能找到办法从看起来无比狭窄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贝斯蒂恐怕也是如此。
道里安大概猜到了事情发展的始末，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亲爱的贝斯蒂小姐，你既然能从门缝里钻进房间，却没办法钻出来是吗？”
贝斯蒂的叫声终于从撕心裂肺的吼叫变成蜂蜜奶油一般甜蜜的呼噜声。
“好吧我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说完这话道里安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阁楼的钥匙。
一丝淡淡的疑惑在心头一闪而过——道里安早就成长到了绝不可能擅自搞破坏的年纪，伊万诺娃为什么还要在出门时锁上祷告室？
也许是个人习惯吧。
道里安现在没空管这个。
伊万诺娃正在访谈之中，道里安自然无法联系她问备用钥匙的事，而要是等冗长的访谈结束，道里安担心贝斯蒂会得上应激症。
道里安在原地思考了片刻，转头对蓝莓说：“你在这儿陪着它，我去拿点东西，马上回来。”
此时的道里安无比庆幸他们住在一间相当复古的房子里，这意味着所有的门锁都是那种旧式铜锁，可以被一根铁丝轻易捅开的那种。
这时候就不得不提到道里安在儿时为了修好约翰的电子烟，疯狂学习机械的事——这其中就包含了旧世纪那种开门小技巧。要知道在如今智能锁普及的时代，这种带有犯罪意味的小手艺对于一个叛逆期的青少年而言，简直比大麻还要让人上瘾。
两分钟后，道里安回到了原地，贝斯蒂的尖叫又开始撕扯耳膜。
于是道里安只好一边安慰它，一边快速动起手，将一根细铁丝插进了锁眼里。
咔哒。
道里安几番动作之后，祷告室向他敞开了大门。
豹猫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出了门外消失了，道里安甚至没机会好好安抚它，而蓝湾满眼都是自己心爱的小姐妹，它扫了一眼道里安后，也跟着豹猫跑下了楼。
道里安叹气，正打算关上门离开，门缝内的地板上一道闪着银光的金属物截获了道里安的余光。
道里安将门开得更大一些，看清了躺在地上的是伊万诺娃用于祷告的小十字架，也许是贝斯蒂在房间里乱窜的时候弄掉的。
如果伊万诺娃知道了这个恐怕要发疯。
想到这点，道里安只好踏入阁楼，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将滚落在地的十字架捡起来放在矮桌上，和那本精心保存的《圣经》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后，道里安环视了一下四周，确保贝斯蒂没有在里面破坏什么陈设。他的视线几乎没有在正前方墙壁上那座耶稣受难十字架上停留——那东西做得太过逼真了，无论是耶稣手脚上的钉子，还是他脸上的表情。
在这样的十字架面前，很难让人不产生敬畏、羞愧和自责。
在某个瞬间道里安甚至相信了基督教的原罪论。
道里安晃了晃脑袋，试图摆脱这间屋子里神秘氛围的影响，假装去检查耶稣脚下的那张桌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有了新的发现。
“这其实不是个矮桌，而是个矮柜吗？”
道里安情不自禁问出声。

第22章
在道里安的印象里，母亲的祷告室里一直放着这张“矮桌”，用于摆放她神圣的《圣经》和十字架。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这张桌子似的家具其实是个矮柜，只不过它的柜门紧靠有耶稣的那一面墙壁，直到贝斯蒂挤进去，强行拉开了它与墙壁的距离，才碰巧被道里安发现。
在耶稣的注视下，道里安翻转柜子，把锁住的柜门对准了自己，在将细铁丝插进锁眼之前，道里安抬头望了一眼耶稣。
“愿上帝原谅我。”
又是一声“咔哒”。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手脚的镣铐，从柜子里逃了出去。
什么样的东西会被母亲如此谨慎地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道里安的手脚有点发冷，但汗水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至脸侧。
他一边抱怨着见鬼的气温调节系统，一边敞开了柜门。
里面是一份文件档案袋，还有一本日记。
道里安犹豫了一瞬，选择先打开了档案袋，草草翻看了一下里面的文件——全是伊万诺娃的体检报告和试管婴儿失败告知单。
这同道里安曾料想过的差不多。
马格门迪和伊万诺娃到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孩子，不可能是他们不乐意要，只能是他们根本要不了孩子，并且问题不在伊万诺娃身上，是马格门迪自己没用。
确实如此。
体检报告单非常明确地显示了伊万诺娃的健康，他们之后又尝试了许多次试管，都以失败告终。
道里安带着点恶意地揣测，说不定马格门迪私下又找了不少女人，希望她们能给自己生下后代，结果大家都看见了，道里安没有任何兄弟姐妹。
收起心里那点幸灾乐祸，道里安收好档案袋放了回去，拿起牛皮封面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约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一周没有跟我们任何人说过话了。我想不明白，那天晚上他还是那样的体贴温柔，我们在海边约会，赤着脚拥抱接吻，他甚至担心沙滩上的碎石子会弄伤我的脚，于是将我打横抱起来……可是第二天一整天，他的房门紧闭，我试图叫他开门，他却冷漠地叫我离开……】
【我们已经在罗宾镇守了整整一年，没有任何结果，是时候该放弃了，所谓的“人鱼”恐怕只是人们在恐慌时产生的错觉……这是个被诅咒的小镇！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明天我就要去跟马格商量这件事，他会同意的……】
道里安皱起眉头快速阅读了几页，又确认了日记上的时间。
这本日记
第一篇的记录时间，恰巧就是约翰停止写日志的一周后，而根据伊万诺娃的文字来看，约翰并不是转换成了虚拟日记，他很可能是因为生病而放弃了写日记。
至于他的病情，伊万诺娃的描述很模糊，也许她自己都无法确认这到底是某种疾病还是“诅咒”。
是的，在伊万诺娃的日记里，这个做科学研究的年轻海洋生物研究员频繁地使用了一个带有神秘学意味的词——
诅咒。
【一开始进入这个三面环山的封闭小镇时，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这里常常乌云密布，天气阴沉，海风像野兽般呼啸，马格为我们租下的小别墅破旧得可怕，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这里简直像是受到了诅咒一般，现在这不祥终于应验，约翰也开始生病……】
道里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预感自己即将窥探到某些真相，但伊万诺娃的日记充满了大段零碎的心理描述，上下文关联性不高，道里安翻了许多页才找到了关于罗宾镇的更多描述。
【这儿的人也很奇怪，他们对外界有种奇异的紧绷感，可能是什么神经敏感症一类的，总之他们不友好，打量我们的眼神很奇怪……而且我很讨厌这里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腥味，海腥味，或者更糟一点，海鲜市场垃圾桶附近那种腐烂的血腥味……然而其他人都觉得是我的错觉，约翰也安慰我，说滨海小镇都是这样的，我不知道……】
【刚开始的一个月里，我们偶尔会听到某些居民家里传来痛苦的哀嚎，我们的研究队伍里有医生，我们主动要求去提供帮助，但是他们拒绝了，他们似乎有自己的治疗方式。】
【这恐怕是一种可怕的新型病症，我不知道，不过自从海平面上升以来，出现了各种与海洋相关的疾病，比如水热症、海疟症，这个被山海围困住的小镇若是出现了什么新疾病也并不奇怪……前些年海水还没涨得那么快时，这儿还是个繁荣的旅游小镇，许多游客慕名而来，拍下了不少“人鱼”景观，这两年类似的新闻却很少了，大概也是因为这种怪病。】
道里安又迅速翻掠了几页不重要的内容，在某个有大量“约翰”名字的那页停下。
【我们的调研进程不得不停滞了，因为约翰的病。】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患上了抑郁症。是的，在看不到结果的研究和无意义的调查里，很多人都会被逼疯，怀疑起自我价值。我们的团队也陆陆续续离开了许多人，最终留下的只有我、约翰、马格，医生罗伯特和拉夫——顺便一提，拉夫是因为不停发烧身体虚弱才一直留在罗宾镇的。】
【罗伯特说可能是激越性抑郁症，我不知道，约翰简直性情大变，他变得暴躁易怒，我听见他在房间里摔东西，所有试图跟他沟通的人都会被他骂走……】
【本来他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们放在门口的食物没过多久就会变成一个空盘子出现在原地，这表示至少他有在好好吃饭。可是从昨天起，盘子里的食物就没有动过……我们在今天早上强行冲进了他的卧室，发现他竟然赤身裸体地躺在干涸的浴缸里，他没有呼吸了！脸上呈现窒息一般的青紫，脖子上都是血淋淋的抓痕，可好在他是有心跳的！罗伯特立刻对他进行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术，但是老天啊他就是没有呼吸！罗伯特对此也束手无策，我们立刻去求助当地的医院……】
【在小镇唯一的一家医院里，医生熟练地接待了我们，直到此时我们才知道约翰得的就是那种小镇里的流行病。】
【他们把约翰放在装满了海水的浴桶里，连头顶也沉在水下，约翰大睁着眼睛无动于衷，我觉得他已经死了，躺在浴桶里的只是一具尸体……接着这群可怕的“医生”开始围着他念古怪的咒语了，这个小镇或许还与巫术有关？】
【然而几秒钟后，约翰突然活了过来！他开始在木桶里挣扎，四肢痉挛一般扭动，他开合着嘴巴像是在嚎叫，但海水在他张嘴的那一瞬间就进入了他的口腔，因此他只是在大口地喝海水，而“医生”们对此熟视无睹，仍旧围着他念咒，没人理会他的痛苦，我想把他从水里救出来，但马格拉住了我……】
【整整十多分钟里，约翰都埋在水里没有任何呼吸，但他的确活了过来！他喝了许许多多的海水，直到他的口鼻露出水面时，他骤然咳嗽了几声，将肺部的水全部吐了出来，接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攀着木桶的边缘坐了起来——】
【我知道我的约翰终于回来了，但是……我该怎么跟他解释我和马格的事？】
十几分钟后，道里安看完了整本日记，他缓缓地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正在受难的耶稣，脑袋里响起一阵嘈杂的白噪音。

第23章
在假期结束前，道里安一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的母亲和继父对此也不太在乎。
需要乘坐飞机回到研究所的那天，道里安特意提前两小时叫司机带他去了机场，没跟父母打招呼，也没有向任何人说明理由。
返程时飞机上的座位与来时相同，道里安为避免跟人交谈，一坐到位置上就抱着毯子闭眼睡觉。为防止大卫找他聊天，或者听见马格门迪与萝丝的说话声，道里安还带上了防噪耳机。
然而巧合的是，大家坐上返程的飞机时，都失去了来时那种活力，每一个人都保持了沉默，就连大卫也有心事，他并没有同往常那样像只麻雀似的和道里安说些无聊的废话，他只是看着窗外出神。
这再好不过了。
道里安强迫自己在飞机上好好睡一觉，因为他已经连续失眠了两个晚上，他的后脑勺疼得要命，仿佛有人用铁锤狠狠敲击过似的。道里安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可事实上他的大脑正处于相当活跃的状态，各种杂乱的信息都在他的脑神经里彼此推挤着前进，像条被老鼠尸体堵住的下水道。
不幸的是，直到飞机语音提示即将到站，道里安也没有享受到半刻酣眠。
下飞机时，道里安有意留到了最后，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某人发生什么冲突，他已经在竭力避免这一点了——该死的他的脑子快要爆炸了！道里安用力拍打那块疼痛的部位，希望把那处的疼痛均匀地分摊到大脑其他区域。
“道里安，要一起吃个晚餐吗？还是我请你。”大卫站在机舱外，他一直在等道里安出来。
尽快填饱肚子然后回休息间睡觉。
道里安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他说可以，接着将行李箱从左手换到右手。
他们从瞭望塔的电梯进入研究所，一路上遇到的同事都行色匆匆，谁也没有抬起头来和彼此打个招呼。
如果道里安此时还拥有清晰的思维，他大概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研究所里不一般的氛围，但此刻他只是在徒劳地与尖锐的头疼做斗争，能抽空应付大卫已经是极限。
“我妈妈她真的不太好了，”大卫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脆弱，让这个浑身满是肌肉，个头将近两米的壮汉看起来像只丧家犬，“如果我有足够的钱，也许我可以带她去东部联盟，那儿有专门研究辐射综合征的机构。”
“需要多少钱？”道里安下意识问。
“很多，很多。”大卫在推开餐厅的大门前，回头悲伤地看向道里安，“如果马格门迪教授愿意预支我未来三十年的工资，或许……”
道里安此刻的大脑信息处理器才刚消化到“辐射综合征”这个词——当核废料被排入大海，导致了大量的海洋生物变异后，它们又顺着食物链最终进入人类体内，于是一种新型的疾病产生了，而目前人们还没有找到治愈的方法，要想活命只能靠后续摄入大量药物。
道里安忍着头痛，对大卫真诚道：“我很抱歉。”
大卫露出苦笑，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餐厅。
出于感谢，大卫再次请道里安吃了一顿最贵的牛排套餐，而他自己则只要了一份普通简餐。道里安本来想拒绝，大卫却说：“别让我过意不去了兄弟。”道里安妥协了。
也许道里安还在迟钝中，不过大卫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餐厅里太安静了，往常人们那种随意的说笑和餐具的撞击声都被刻意压得很低，一种奇怪的气氛悬停在空气里。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间，餐厅里的空位不多。大卫疑惑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为了迎合餐厅里的氛围，大卫还是压低声音对道里安说：“我们去里面的位置吧。”
道里安没意见。
两人端着自己的餐盘从座位中间的过道朝里走去，大卫的脚步有些快，道里安逐渐落在后面，他还在忍受脑子里该死的刺痛。而当他经过某个座位时，一道仿佛砂纸摩擦般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愧是所长的儿子，哈！吃着最好的食物，做着最安全的工作，想要人鱼爸爸就把人鱼送给你，想要休假就能立刻坐飞机回陆地享受人生。只要勾勾手指，男人女人抢着躺上你的床，多么简单快乐的人生！”
道里安猛地回头，被血丝攀爬覆满的眼球死死盯着说话的男人：“你什么意思？”
那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很短，三白眼。明明坐在餐厅里，面前却什么食物也没有，他只是靠坐在椅子上，像只恶心的章鱼似的冲路过的生物喷出有毒的墨水。
道里安认识他，他是凯登，威兹德姆教授的学生，自从威兹德姆因为精神问题被送去治疗后，那条名叫“该隐”的雄性人鱼就交由凯登负责了。
但是道里安平时跟他没什么来往，他不明白凯登为什么突然挑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婊子生的小杂种。”凯登站了起来，面朝着道里安，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你他妈再说一次！”道里安将餐盘和行李箱随意丢在一旁的餐桌上，他迎着凯登走了上去。
餐厅里的嗡鸣声大了起来，一直被压抑的嘈杂终于找到了发泄口，餐厅里的食客纷纷扭头看向这边，开始窃窃私语。
“嘿伙计，”大卫先道里安一步堵在凯登面前，“我不明白你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你的脑子也出现了毛病，我建议你去医疗室接受治疗。”
凯登完全无视了大卫那巨大的块头，撇着嘴角摇头笑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你也被他捅了屁股吗婊子？”
大卫的脸色变了，但他仍挡在道里安面前。
这时候有人站出来劝道：“别理会他，他的助手今天早上死在了人鱼的观察水箱里，他知道以后就开始发疯，已经一整天了。”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凯登突然大声吼了出来，他看向餐厅里的所有人，“马格门迪控制着这间研究所，他负责分配任务，安排人手。五条人鱼，他把最温顺的那条给了自己的儿子，把我们其他人的性命都丢给那些邪恶的人鱼！就好像我们不是人类，我们只是活兔子一般的饲料，活该被喂给饥肠辘辘的怪物！”
“而他，道里安，拥有这世界上一切特权！他凭什么？可怜兮兮地叫几声‘爹地’，”凯登故意用那种恶心的幼稚口吻，“就能获得所有想要的东西——博士学位，研究员的身份，人鱼的选择权。他就是个小偷，一只寄生虫，一条吸血的水蛭！他甚至跟马格门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的母亲就是个婊……”
道里安没让他说完。
当拳头锤在凯登的颧大肌时，道里安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不痛了，唯有那种高频白噪音萦绕在耳边。
他看见凯登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他大概打破了他的口腔，或者敲掉了他的几颗牙，但这不是结束，远远不是。
“你这个杂种给老子听好，我的成就是我凭自己的能力挣得的，没有借任何人的光！更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老混球！如果你觉得不公平，那你应该去马格门迪那儿讨要你的公平，而不是在我面前用你这张臭嘴喷粪！”
道里安坐在凯登身上，掐着他的脖子，拳头一刻不停地落在面前的脑袋上。
“而你，如果你再敢对我和我妈妈说一句屁话，我会让你后悔从子宫里生出来。”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道里安的名字，但那些声音朦胧得仿佛来自于另一个空间。道里安只看见，身下凯登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突然发生了扭曲变形，重组成了一张格外令人作呕的脸——一张马格门迪的脸。
“下地狱吧！”
鲜血。
哀嚎。
痛苦。
道里安感到无比畅快，他早该这么做了。
【我向马格求助，他安慰我说没关系，罗伯特会治好约翰……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我只是太担心约翰了，我们已经坚持了一年，如果就这么放弃，那之前的努力都会失去意义……】
【约翰，我的约翰，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不明白，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没有马格的安慰，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昨晚就是个错误！见鬼，我喝得太多了！虽然马格承诺不会把昨晚我们的荒唐事告诉任何人，但是老天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该怎么面对约翰？】
【约翰终于康复了！虽然他还不太乐意说话，但他不再抗拒我的靠近。上帝啊，他好像变得更加英俊了，每当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时，我就会忍不住脸红，天啊我真爱他！我们又回到了热恋期！】
【真不明白为什么马格还要纠缠我，明明之前我们已经约好了，要纠正那段错误，我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单纯的同事关系，我得找他好好谈谈。】
【好吧好吧，我应该更强硬一些，但是马格他……我也没想到他竟然在约翰之前就对我抱有好感，爱情这种玄妙的东西的确没人可以控制，而且他还搞定了我的大学贷款，这可太令人感激了……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见鬼！约翰好像知道了，都怪马格！他越来越过分了，非要在约翰在场的时候做这种事！我该怎么办？也许我真的需要跟他坦白，但如果他不肯原谅我呢？老天啊我真的没办法失去他……】
【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发誓我只是去马格的房间里跟他断绝关系，可他突然冲上来抱住我把我压在床上，我吓坏了，根本来不及挣扎……为什么约翰会出现在这里？他一定是跟踪我来的，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血，到处都是血，他要把马格打死了！我要阻止他，我必须阻止他，所以我用马格床头柜上那据说几个世纪以前的古董花瓶敲在了约翰的脑袋上，但是他没死，我打赌他只是昏了过去，可是马格……老天啊！马格掏出激光枪射穿了他的心脏！！！】
【我们应该去自首，我们应该接受惩罚，我明明清楚这一点，但是在马格提出要想办法解决掉约翰的尸体时，我没有拒绝！我可能真的已经被魔鬼附体了……】
【马格出去弄箱子和工具了，他打算把尸体切碎放进箱子扔进海里。我很害怕，非常害怕，冰冷的恐惧像触手一般绞紧了我，我不停发抖，也不敢留在房间里，我坐在门口瑟瑟发抖，好在现在是深夜，外面正下着暴雨，罗伯特和拉夫都在其他房间睡得很沉……】
道里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此刻突然想象起伊万诺娃日记里的场景，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他飘在天花板上，冷眼目睹三十年前那场小屋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见母亲瑟缩在房间门口无声哭泣，看见马格门迪仿佛从地狱里爬上来一般，他浑身上下满是鲜血，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和钢锯出现了。
“别担心，亲爱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他魔鬼般轻声安慰着濒临崩溃的女人，同时用力推开了房门，可接着便如同雕塑一般僵在了原地。
“马格？发生了什么事？你吓到我了！”伊万诺娃抱着肩膀全身发抖，她像只设定出了差错的劣质机器人一般控制着自己的肢体，机械地缓缓转头朝房间里看去——
触目惊心的鲜血铺满了地板。
然而也只有这些了。
约翰的尸体不见了。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是我和马格也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明明约翰已经被射穿了心脏，他没有心跳和呼吸了，我亲自确认的！但他就是不见了！】
【马格欺骗了所有人，说我们三人在晚上一起讨论收集到的资料，但是突然遭到了人鱼的攻击，约翰为了保护我，被人鱼带走了……听上去非常荒谬不是吗？这栋别墅并不直接靠海，人鱼为什么会从窗户闯进居民的家里攻击人类？好笑吧？虚假吧？我以为我们完蛋了，罗伯特和拉夫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看杀人犯，他们已经报警了，但是……哈哈哈哈哈但是，上帝啊！撒旦啊！海神啊！一周以后，警察在海边的一处礁石下发现了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一具有着棕色头发和白色鱼尾的尸体——】
【一具人鱼的尸体。】
“道里安！道里安！冷静一点！你要把他打死了！”
大卫惊慌的脸骤然出现在视线里。
道里安的灵魂于刹那间归位，他茫然地看着身下已然面目全非的凯登，又扫了一眼自己流淌着血液的拳头。
“你还好吗？”大卫担心地问。
有人趁机拖走了凯登。
道里安踉跄着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恐的脸，终于意识到自己差点杀死了凯登。
“抱歉，我，我得走了……”
道里安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大步冲出了餐厅。

第24章
在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后，道里安终于找回了丢失的理智，头也没那么痛了。他甚至可以一边听马格门迪在通讯里教训他，一边冷静地处理自己手关节上的擦伤。
“你这一次实在是太过分了，那孩子差一点就没了性命！道里安，我承认自己没能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所以我给了你想要的一切，但你是怎么报答我的？在研究所里杀人吗？！”
道里安胡乱地将酒精倒在伤口上，惹来一阵沸腾的刺痛，他昂着脖子咬紧牙关：“他，侮辱，我和妈妈。”
“那也不应该用这种暴力的手段！”马格门迪似乎叹了口气，“他受了很大的刺激。他的副手在昨晚被人鱼引诱，主动打开电网跳入了观察水箱，结果自然成为了人鱼的口中餐。而凯登就是第一个发现者，他被那满池子的鲜血和残肢吓破了胆。”
那又怎么样？把所有研究员都变成实验品，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
不过现在的道里安非常清醒，他不打算跟马格门迪做无意义的争论，他只专注于给手缠绷带，随意“嗯哼”了一声。
“道里安，不要敷衍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私底下做的那些小动作，爸爸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你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会考虑把你的那条可爱小人鱼转让给别人！”
“你敢！”哪怕道里安一直在克制自己的脾气，他的怒火还是在瞬间被点燃了。
听见道里安的反应，从容和愉快又回到了马格门迪的语气里：“这跟胆量无关，我的孩子，我正有做此事的权力。在休息间好好反省吧。”
道里安用力把绷带卷和个人终端摔在床上。
“Fuck！”
他气得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
不不不，那老东西的目的就是要激怒我，好再看我出丑。
道里安把潮湿的头发全部掀到脑后，他迅速打开行李箱，在看见了箱子里的牛皮封面的日记本后，情绪顿时稳定了许多。
他舒了一口气，拿着那本日记靠坐在床上。
是的，他把母亲的日记偷走了，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发现，否则伊万诺娃就该来质问他了。
也许，伊万诺娃永远也不会发现自己丢了日记本，道里安敢打赌，她不会打开柜子，正如同她不会想再重温当年的回忆。
这恐怕也是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把自己关在祷告室的缘故——上帝只是幌子，她真正的忏悔对象是这本日记，以及在日记里再一次死去的约翰。
老实说，道里安对约翰没有感情，也不至于看到一本日记就要愤怒地替他报仇，只是这本日记充满了太多混沌的神秘元素，道里安无法形容看完日记后内心的巨大震撼，他甚至能够共情伊万诺娃的崩溃。
只有一个念头是唯一清晰的，那就是——马格门迪应该下地狱。
伊万诺娃也许并不无辜，但马格门迪必须下地狱！
道里安握着手里的日记，像握着通关的钥匙。
道里安很清楚，它只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如果现在就当做武器亮出来，它就只是一摊废纸而已，不会产生任何作用，也不会被任何人相信。因此，它只能作雪崩前的最后一片雪花，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道里安起身从抽屉里取出约翰的人鱼日志，将它和伊万诺娃的日记放在一起，现在它们组合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只不过故事的前半段还属于科学唯物主义范畴，后半段则完全沦为了恐怖故事。
没有人会在日记里做太多语言修饰，道里安相信伊万诺娃写下的就是她看见的事实，如果她当时精神状态良好的话。
可这样一来，罗宾镇奇怪的流行病，医院里诡异的治疗方法，约翰的异状，他失踪的尸体，恰巧出现的人鱼遗骸……这些现象都无法用科学解释，难道真的要道里安相信这对夫妻在采访中说的“鬼话”吗？
“当时我们三个就在房间里商量接下来的调研计划，因为我们在这个小镇住了几乎两年，我们采访了当地的居民，考察了地貌和水域，甚至出海在船上度过了大半个月，结果一无所获，我认为是时候放弃了，不过约翰却劝我们坚持……当晚下着暴雨，天空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没人注意那扇窗户，直到人鱼破窗而入扑向伊万诺娃……上帝啊当时我真的吓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差点被人鱼杀了，幸好有约翰，他朝人鱼开了一枪，他们撕打在一起，一片混乱，接着他就被人鱼掳走了，只留下满地鲜血……”
这是马格门迪在采访里的原话，是他一边用帕子抹眼泪一边嘟囔出来的，道里安忍着反胃看了好几遍。
这段话里充满了疑点，任何有哪怕一丁点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段话，可偏偏那具人鱼的尸体出现了，成为了这段离奇故事里最强的佐证。
然而，如果马格门迪在撒谎，那约翰的尸体又去了哪里？真的有一条人鱼闯进屋子带走并吃掉了约翰的尸体，接着又不幸丧生在罗宾镇的海滩吗？
没人知道。
直到后来罗宾镇被海水吞没，警察也没能找到约翰的尸体。
道里安之后又去搜索了所谓的“世界第一条人鱼”的新闻照片，他想办法搞到了无马赛克的。不得不说，那具尸体腐烂得可以，它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长相，身上到处都是伤痕，就连那条粗长的鱼尾巴也爬满了蛆虫，只能勉强看出鳞片是白色的。
如今这具人鱼的骨骼就放在新纪元海洋生物展览馆，人们可以直接从终端里调取出3D全息投影。
如果只看上半身，人鱼与人类并无不同，可在它的骨盆之下没有腿骨，只有一条长长的鞭状骨头，和蛇类似，那就是脊椎的延伸，没有任何人工处理过的痕迹。
它的确就是一条人鱼的遗骸。
毫无疑问，道里安又一次失眠了，不过这一晚他曾断断续续跌落进几重梦境里，在梦里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可是在清醒过来后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条鱼在大海里漫游……
现在的时间是早上7点半，道里安又在床上徒劳地躺了一会儿，直到有机器人送来他的早餐。
如你所想，他惹恼了马格门迪，赢得了三天的禁闭，这三天他都没办法离开这间见鬼的小休息间，也没办法见到他的人鱼捣蛋鬼了，这可真是个煎熬。
在这三天里，道里安错过了人鱼研究小组的讨论会，当然，即便他在场恐怕也是全程走神，毕竟之后马格门迪也没有对他下达任何新的指令，因此道里安的任务恐怕还是“观察”，该死的“观察”。
不过道里安也注意到了一些非常不同寻常的事，比如这两天频繁的人事调动——这些都是在内网里会公开的信息，其中变动最多的就是人鱼研究小组了。
这不难理解，在频繁发生可怕事件的研究小组里，自然有人想要逃离，而有出就有进，并且道里安笃定马格门迪采取了某些小措施，因此又有不少新人进入了研究小组，道里安就看见“怪人”艾德被调入了该隐小组。
就连道里安自己的研究室也有变动，不过那是因为萝丝就要离开这里去学校了，她从下周开始就会与一个新面孔交接工作。
道里安对这个新人没什么兴趣，他此刻只想知道在他离开的一周，其他人鱼研究小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关键的，人鱼如何“引诱”人类？用传说中的歌声？用眼睛？用美貌？尾巴？还是某种特殊的精神攻击？
道里安被困在休息间什么也做不了，他被信息隔绝了。
当然，道里安在会议结束的当天就给大卫发去了通讯请求，然而在听到道里安的询问与人鱼研究相关时，他说：“我很抱歉，道里安，我签署了一份协议，事实上我猜除了你以外大家都签了这份协议，我们不能跟除了本研究室以外的任何人谈论人鱼……”
“我又没让你泄露夏娃的研究数据！我只是在问那个倒霉蛋是怎么死的！”道里安真的有点儿生气了。
“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忙，但是……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真他妈见鬼！
道里安咬牙切断了通讯。

第25章
海洋研究所里没有季节，不分日夜。
室内温度自动设定在人体最舒适的22&#176;，湿度也是恒定的50%，光线可以调节，画面可以自选，如果你愿意付费，你甚至可以挑选AI虚拟人物在你面前跳脱衣舞。
尽管一切都无比舒适，这也改变不了你此刻就住在一个十平米左右的“监狱”里。
道里安被关了三天禁闭，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感觉精神耗竭，意志枯萎。
不过好消息是，他终于调节好了心态——有些事情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解决的，他需要等待时机。于是他不再失眠，这三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被他用来补觉了。
在终于能够出门上班的那一天，道里安早早就起了床，破天荒地对着镜子弄出了一个很酷的发型，还喷了点香水——他不记得是谁送给他的圣诞礼物了。
镜子里的男人神采奕奕，充满了雄性生物的魅力，完美。
道里安对自己相当满意，并且只要他一想到即将见到西尔维，内心就忍不住开始荡漾起期待。
然而在道里安前往F区的研究室时，他还是被周围压抑的氛围所影响了，来往的同僚们行色匆匆，脸色憔悴，这让道里安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在研究所捕捉到五条人鱼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发生了两起死亡事件，出现精神问题的研究员数不胜数。
即便道里安没法得到其他人鱼的研究数据，但那躺在血泊里的半截手臂，发疯的威兹德姆教授，被人鱼吃掉的研究员……所有证据都显示了人鱼的凶残，暴虐，可怕，但道里安却半点也感受不到，甚至此刻他前往研究室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他的实验室就像是沙漠里的绿洲，沼泽中央长着百合与情人草的一小块绿地。
西尔维温驯听话，会送他珍珠，会吐泡泡，还会摇尾巴跳舞，除了他们头一次见面时不太愉快的摩擦外，西尔维简直就像是道里安家里养的第三只宠物。
道里安甚至怀疑起西尔维和其他人鱼是否真的同属于一种生物。
“身份识别成功，道里安博士，欢迎回到研究室。”
AI系统打开了研究室的大门，道里安心事重重地走了进去，然而下一秒他就被眼前的劲爆画面钉在了原地。
“哦……欧文……我太想念你了……”
“萝丝……”
只见道里安研究室里唯二的两名助手正靠在桌边紧紧交缠在一起，热情拥吻。
萝丝的白色实验服被褪去了一半，像件情q服似的卡在臂弯里，露出光裸的姣好肩背——她只在里面穿了一件吊带和热裤。
而更糟糕的是，观察水箱里的某实验体正睁着自己白茫茫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接吻的限制级表演。
“你们，该死的，在，做什么？！”
道里安阴沉着脸走过来，一不留神还差点被椅子绊倒，尖锐的金属碰撞声终于惊醒了情迷意乱的小情侣。
“抱歉！博士！我们……我们只是，太久没有见面了所以……”
欧文手忙脚乱地把萝丝的衣服整理好，他伸手去摸放在桌上的眼镜，可由于太过慌张，反而把眼镜弄掉在了地上，又被萝丝不小心踩了一脚，踏断了眼镜腿。
“出去！这里是研究室！要乱搞就他妈给我滚出去！”
道里安发誓自己真的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绝不会因为看见年轻助手在他面前谈情说爱就嫉妒得像个眼红的老光棍似的，但是！
西尔维在看！
这条混蛋人鱼在看！
“博士……”萝丝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
道里安瞪她：“出去！立刻！”
两位助手鸵鸟似的灰溜溜逃出了研究室，而道里安，他则像个头一次发现孩子看色情片的家长一样，站在观察水箱前欲言又止。
这十天欧文把西尔维照顾得很好，他身上的伤痕几乎痊愈了，只留下一些粉色的疤痕，而他的“水族箱”里则充满了活力四射的小生物，道里安还发现了某些陌生的新成员，好吧，只要西尔维喜欢就好。
“好久不见，小家伙。”
道里安试图缓解自己的尴尬，他知道这是没有必要的，人鱼的求偶过程必然和人类不同，他不会明白刚才萝丝和欧文的举动，他是出于好奇才看的，他什么也不懂。而且即便他明白那是什么含义又怎么样呢？情侣接吻再正常不过，而从西尔维的骨骼判断，他一定是条成年人鱼，成年人鱼围观成年人类情侣接吻也没什么问题，现在可是24世纪，恋爱自由！是道里安自己过于大惊小怪……
在短短两三秒钟之内，道里安已经成功安抚了自己脆弱的心灵，他终于可以消化掉刚才那一幕的冲击，打算好好跟自己的人鱼“亲热”一番。
可就在此时，道里安看见了他永生难忘的场面——
西尔维，这条足足有3.6米长的深海凶残猎食者，趴在水箱透明玻璃的另一侧，吐出了自己水蛇一般带着分叉的粗壮舌头，在有道里安的那面玻璃上，用力舔舐而过，他的动作专注又缓慢，以至于道里安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口水在玻璃上留下痕迹又融入水箱溶液的那个瞬间。
道里安顿时瞳孔放大，他产生了巨大的困惑和茫然，不明白这条人鱼为什么突然开始亵渎玻璃。
没错，他一定要用“亵渎”这个词。
因为西尔维的动作太过色情了，那舌头不停在玻璃上辗转t弄，像是映有道里安身影的那小块区域被涂了蜜糖似的。
接着下一个瞬间，道里安顿悟了——
西尔维在模仿欧文和萝丝的接吻画面。
他在试图隔着玻璃同道里安舌吻！
“停下！快停下！”
这绝对是比撞破助手接吻更具有冲击力的场面，而且由于道里安所站的位置离水箱非常近，那骤然出现的舌头就仿佛真的舔在了他脸上一般。
羞愤之下，道里安随手拿过桌子上的一沓厚厚的文件，对着水箱上那张人鱼陶醉的脸就砸了上去。
“你这条该死的色鱼！停下！”
但是要知道，西尔维最大的爱好就是看道里安跳脚，道里安越是对他生气，或者说，表现出强烈的情绪波动，他就越兴奋，连头发触手都在水中剧烈摆动起来。
因此每当道里安用文件挡住一小块玻璃时，西尔维就倏地把脑袋偏向另一边，继续舔舐玻璃，道里安上下左右跟着他的动作挡了好几次，快被他逼疯了。
“Fuck！”
几番下来，道里安又累又气，他一只手架在腰上，一手紧握着文件，恶狠狠地瞪着水箱里的混蛋人鱼。
你瞧，他现在不仅会舔玻璃，还会用泛着粉色光泽的尾巴贴在玻璃上扭动了——道里安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这个动作的具体含义，他只想把欧文叫过来痛打一顿。
真见鬼，为什么这条人鱼的学习能力这么强？幸好道里安打断了两位助手的好事，如果他再晚来一步，还不知道这条人鱼会学到什么糟糕的技能……
等等。
等一下！
学习能力？
在得不到道里安的回应后，西尔维逐渐失去了卖弄的兴趣，他看起来有些失落，具体表现在他的头发触手落回了身后，尾巴也耸拉下来，任由自己慢慢下沉到水箱底。他不明白为什么道里安不再跟他互动了，他有些难过地将额头抵在玻璃上，用食指在玻璃上画圈。
不不不，那不是随意的圆圈，那是字母“S”，西尔维名字的首字母！
道里安逐渐睁大眼睛，他的胸口因为激动的情绪开始剧烈起伏。
“欧文，萝丝！”
道里安大喊道，在意识到研究室只有他一人后，他匆忙拨通了两人的通讯。
“你们在搞什么？！为什么要在上班时间擅自离开岗位？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到研究室！”

第26章
“你确定吗道里安？我知道你对人鱼的热爱，但我有必要提醒你，近距离的交流过程必然会增加被人鱼袭击的风险，你必须要考虑这一点。”
所长办公室里，马格门迪的表情非常严肃，语气也比往常更强硬，表现得仿佛真的很关心道里安的死活似的。
“我知道，但风险与收益并存不是吗。”道里安挑衅一般故意俯视着坐在办公桌后的继父，“我不相信其他研究室没有过类似的想法。”
人鱼那样的身体构造注定了他们同时拥有人类的智慧和野兽的力量，如果人类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同黑猩猩交流，那么当然可以同人鱼建立联系。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人鱼性格残暴，无法被驯化，没有服从性，任何试图进行交流的测试大概都会被人鱼以暴力手段终止。
但西尔维是不同的。
“西尔维，我知道，它的确是个乖孩子。”马格门迪的眼睛是棕色的，偶尔某些角度下会呈现出铁锈一般的红棕色，仿佛那种出了故障后开始渗油的老化器械的颜色，道里安甚至能听见他的那些诡计在大脑里运作的嘎吱声响，但无论马格门迪有什么打算，道里安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没错。”道里安附和道，他有意放软态度，“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呈现出任何攻击性，而且我偶然发现了他极强的学习能力。我认为，和西尔维进行近距离交流的尝试是可行，且极具研究价值的。”
道里安自然没有透露今早那场限制级混乱，只说了西尔维学会在玻璃上拼写“S”的事。
马格门迪听后沉默了一段时间，他双手交叉放在满是脂肪的隆起肚腩上，拇指有节奏地相碰，显然在忖度什么，好在他没有让道里安等多久。
“好吧，我同意了，但有两个条件。”
我就知道。
道里安挑眉：“说吧。”
马格门迪微微收起下巴，用一种颇具压迫感的眼神看向道里安：“首先，考虑到人鱼这种生物的风险性，你得为一切后续可能会造成的人员伤亡负责任，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你的助手因此受伤或死亡，我会立刻终止这个项目，并拿走你的人鱼研究权。”
道里安抑制住心底那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咬牙点头：“行。第二条呢？”
这一次马格门迪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在面前的光脑上操作了起来：“第二条只是保底协议，如果后续研究所有新的人鱼研究方向，你要优先配合所里的项目。”
道里安不知道所谓的“新的人鱼研究方向”是什么，但现在的他没有说“不”的权力。
“成交。”
就在道里安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个人终端上跳出了一份电子协议，道里安当着马格门迪的面识别了虹膜，确认签署这份协议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旦获得了上级权限认可，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道里安申请到了所有他想要的设备和实验地点。
道里安获得了隔壁一间新实验室的使用权，不过改造需要时间，道里安目前也不太着急，毕竟在真正的近距离交流之前，还有一系列的测试——针对人鱼智力的测试。
智力测试可是一段相当漫长的过程，其中包含对观察力、记忆力、想象力、分析判断能力、思维能力、应变能力等一系列能力的考察测量。
这种测试与几个世纪前人们对于动物的智力评估实验类似，道里安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进行各种不同的实验，结果都证明，人鱼的聪明程度远超人类想象。
西尔维能精准又迅速地从上万条热带鱼里找到前一天曾在他面前游过的那条，一次性记得上百种模拟人鱼游动体态并进行还原，还非常出色地完成了迷宫，延迟反应测试，及其他灵长类认知能力综合测试。
而最让道里安惊讶的是，西尔维总是能快速理解道里安的指令，他甚至能提前通过周围的环境来预判接下来的测试内容。
这条人鱼具有相当高的智慧及配合度。
他不厌其烦地完成一次又一次枯燥的实验，没有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道里安几乎看不出他的疲倦。
有时候道里安会产生一种错觉，其实在水箱外的他才是被观察的那一个，西尔维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推测出道里安最为满意的行为，再大量重复，以此获得他想要的道里安的反应。
但不管怎么说，整个过程还是非常愉快的，道里安必须承认，他在这些测试中体会到了一些类似训小狗的乐趣。
每次测试结束后，为了奖励西尔维，道里安会朝观察水箱里投喂沙丁鱼——虽然西尔维从不挑食，但经过多次观察，道里安发现他更偏好小沙丁鱼属。而西尔维，这条有着庞大凶猛外表的海洋猎食者，则会用他那双白茫茫的可爱大眼睛期待地注视着道里安。
信不信由你，道里安自认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宠物对饲主的依赖和喜爱。
此外，在这两个多月里，道里安和西尔维之间还养成了一些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小暗号。
比如在西尔维的高效配合之下，他们提前完成了测试，道里安得到了完美的数据结果，这时候他就会用指关节轻轻敲击外玻璃，再拼写出一个字母“S”。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动作比小沙丁鱼更让西尔维兴奋，他会在水里不停翻滚跳舞，朝电网外扔不知道什么时候产出的小珍珠，如果道里安不阻止，他还会反复舔舐那块被道里安拼写过的玻璃区域。
不过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意外，比如某次西尔维在迷宫里为了追求速度，故意破坏掉了道里安设置的障碍物强行制造出口；又或者在某些奖励后，西尔维过于兴奋以至于无法继续接下来的实验步骤。这时候道里安会冷着脸在玻璃上画“X”，几次之后西尔维就理解了这个图案代表着拒绝和惩罚，此时他会表现出明显的失落，有时候甚至会拒绝配合实验。
当然，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严格来说只有一次。
道里安记得很清楚，那次是因为道里安把西尔维丢出电网的小珍珠送给了萝丝。
是的，非常不小心地，当着西尔维的面。
结果可想而知，西尔维生了好大的气，他的头发触手爆炸开来，尾巴变成了深灰色，他把水箱里的水搅得浑浊不堪，甚至还朝道里安丢海龟——就像打网球那样，用尾巴作球拍，猛地把海龟拍在道里安面前的玻璃上。这可怜的小东西紧紧缩着脑袋和四肢顺着玻璃下滑，现在它不仅是人鱼的睡枕了，还变成了无辜的沙包。
可是拜托！道里安的休息间里已经有了一堆这种闪闪发光的小东西，送一颗给一个辛苦工作的小助手禁二传二改二转有什么要紧？
不过道里安自那以后行事谨慎了许多。
终于，在北半球感受到明显的秋意之时，隔壁的新实验室修好了，在那里，道里安即将和人鱼拥有近距离的交流体验。

第27章
老实说，在这一天到来之前，道里安多少有一点儿紧张，他只是没有向任何人表现出来而已。
事实上，他必须对周围的所有人展现出足够的自信，因为没有人看好他的计划，那么至少道里安要对自己坚信不疑，即便他的确有些顾虑，而这些顾虑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身边人的劝导，比如大卫和阿刻索夫人。
道里安是在某天去往心理疏导室的路上碰见大卫的，当时他有些面部浮肿，精神不济，正要去医疗室取安眠药，大卫并不愿意对自己的状态做过多解释，只是对道里安的计划表示出极大的怀疑。
“我劝你再考虑考虑，朋友，人鱼绝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友善。”大卫说道。虽然他并不清楚道里安具体的研究计划，但新实验室的修缮不可能瞒过隔壁的同僚们。
道里安挑眉：“可需要吃安眠药的人并不是我，不是吗？”
接着是阿刻索夫人，她甚至让道里安做了些测评表好确认他的精神状态。
道里安无奈配合了她：“我早就说了，我好得不能再好。”
然而就算确认了那些测试的结果，阿刻索夫人依旧显得忧心忡忡：“我知道没人能动摇你的决定，我也完全支持你的想法，但是答应我，务必注意安全。”
“当然。”道里安回答说。
可实际上——
这可没法保证。
新实验室是完全按照道里安的要求改造的，在这间实验室里，人和人鱼所需的空间各占一半，中间用一块特殊复合玻璃作为间隔，不过为了互通声音，这块玻璃的上半部分有大量的小孔，下半部分自然是封闭的，好存留部分海水，让人鱼可以在直立状态下，将半截身体浸泡在水里保持湿润。
这就意味着，没有电网，没有禁锢锁，除了地面的隐形电击装置，能在第一时间制止人鱼进行攻击的，只有中间那块对于人鱼而言脆弱不堪的玻璃，和他脖子上那个偶尔失灵的智能金属项圈。而玻璃上可以传播声音的小孔无疑为人鱼通过声音进行精神攻击提供了便利，虽然这只是道里安的猜想。
即便西尔维这三个月来表现优异，道里安也无法否认这是一项充满了危险与未知的尝试。
阿刻索夫人，大卫，萝丝，欧文……所有道里安熟悉的人都曾劝说他，至少在水箱对面再加一排激光射线，只要感应到危险，这些武器会立刻将人鱼切成一堆生鱼片。
“不。”
道里安强硬地拒绝了这些建议。
“人鱼感觉得到，他一点儿也不蠢，他知道那些闪着红点的怪东西是致命武器，而我要他感到安全。我认为我们之间的交流应该是舒适放松的，它不应该建立在怀疑与胁迫之上。我的研究目的并不是强迫人鱼服从人类的指令，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教会他人类的语言，进行人与人鱼物种之间的平等交流。”
道里安知道这话听起来有些理想主义，但如果人类有一天真的能与人鱼进行沟通，或许就能解开海水不停上涨，史前海洋巨兽突然复活等诸多异象的秘密，以及那个道里安最想问的问题：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了保证其他人员的安全，道里安把两名助手全部赶去了外面的监控室，他们只需要负责关注安全问题，在道里安进入实验室后关门落锁，发生危险时，第一时间开锁，将道里安放出后立刻落锁——这道金属门的防御属性可媲美研究所的大门，这是道里安留给自己的唯一保障。
道里安最后检查了一遍“人鱼聊天室”的设备，转头对身后两位助手说：“这里也一切正常，出去吧，如果发现西尔维想吃掉我，就记得给我开门。”
他有意用了点俏皮的语气缓和紧张的氛围。
“我知道不应该现在说这个，但是……”
萝丝不停用手指蹂躏自己一小节卷发，这是她这段时间新养成的下意识小动作。因为某些她不肯透露的私人理由，她的开学推迟了，因此目前她依旧是道里安的助手。
“我的姐妹上周只在隔壁的该隐小组干了两天就忍不住退出了，我不知道我们的研究有什么差别，但是据她所说，人鱼非常，非常邪恶，危险……”
“唔。”道里安把她从头打量到脚，萝丝最近失去了打扮自己的兴趣，她不再化妆，不再穿凸显身材但看起来就不太舒适的衣服，而只是不起眼的长袖长裤。
“感谢你的提醒，但你也看到了，至少这几个月他表现得很听话。”道里安绝无可能在这个关头放弃研究进程，不过他不介意给小姑娘一点耐心和安抚。
对于萝丝的担忧，道里安的确有所耳闻，最近其他人鱼研究小组似乎又出现了异常——鬼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研究，听说不少研究员去了医务室治疗耳鸣和头晕，但比起某些血肉模糊的“凶杀案”，这些事情听上去就像是被小猫挠了一爪子那样轻微。
倒是萝丝，她最近的情绪不太对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身上那种小姑娘特有的青春洋溢的活力消失不见了。
对此道里安曾感到内疚，他一直以为萝丝的消沉源自他的“告密”——关于欧文和另一位男性的某些丑闻。毕竟，无论再怎么坚强的姑娘，面对男友出轨（并且对方还是男性）的事实时，恐怕都无法保持心情愉快，更何况对方还是她必须每天见面的同事。
直到道里安发现欧文和萝丝仍旧每天同进同出，在餐厅里继续玩你喂我我喂你的情侣小把戏。
好吧。
道里安尊重她的决定。
可如果不是因为情感问题，又是什么造成了萝丝的委顿？
道里安首先排除了西尔维对她可能造成的影响，毕竟与人鱼接触最多的是道里安，而他毫无异样，并且欧文也一切正常……吧？
道里安将目光转向欧文，发现了后者眼底那两块明显的青黑。
直到此时道里安才突然意识到，这几个月他过于关注人鱼，以至于常常忽略了周围，毕竟在陪着西尔维做各种测试时，他连自己吃没吃饭都会忘记，哪还有空注意其他。
而现在仔细一看，他的两名助手似乎都有些萎靡不振。
“你们俩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也许我该给你们批一段假期。”道里安打量着欧文和萝丝。
欧文微微在心底松了口气。
道里安终于发现了这个问题。
自从马格门迪批准了道里安的研究方向后，整整两个半月，他们没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从早上9点进入实验室后，想离开这间“金属监狱”只能乞求上帝的怜悯，他和萝丝已经不奢求准点下班，他们只希望能在午夜前回去睡觉。
欧文至今也没想明白，道里安为什么能够在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的情况下依旧保持如此旺盛的精力，他甚至怀疑过道里安在大脑里植入了什么机器人芯片之类的东西。
当然，道里安听不见助手的心理动态，他扫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我想差不多是时候把人鱼放进来了，等午休时我会计划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如果一切顺利，假期就下周……”
道里安注意到欧文骤然垮下的肩膀，他只好妥协：“好吧好吧，明天，明天先允许你们休息一天。”
“赞美上帝！休假万岁！谢谢！谢谢博士！”欧文几乎快要哭出来，他生怕道里安改变决定，拉着萝丝迅速窜去了监控室。
很快，这间专门用于与人鱼近距离交流的“聊天室”就被死死地封闭了起来，道里安在玻璃内嵌的智能系统上按下某个开关，玻璃内部右侧的金属墙壁上开启了一道直径约一米半左右的通道。
蓝色的液体是最先涌过来的，这是特殊处理过的类海水营养液，来自隔壁西尔维的水箱。
没错，这间实验室和西尔维的水箱是相通的，中间由一条狭窄的管道口连接，在研究员打开开关时，两处空间之间的间隔被开启，西尔维可以自行从水箱里游动至道里安特意为他准备的“交流室”。
“西尔维，小家伙，过来。”道里安隔着玻璃朝里面喊道。
没有任何的提示，西尔维并不知道那条突然打开的通道通往何处，不过道里安相信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后很快就会过来。
果然，两秒钟后，西尔维从通道里扭动着尾巴游了过来，他看见道里安的瞬间便向他飞速地扑了过来。
道里安忍住了想要后退的冲动，他站在原地，等着西尔维像条大蜥蜴似的紧紧贴在玻璃上，冲他发出海豚似的尖细鸣叫。
即便西尔维只用了半截尾巴支撑着身体，他那两米多的身高和健硕体型还是具有相当高的压迫感。监控室里，萝丝在刚才人鱼扑上来的一瞬间尖叫出声。
不过道里安觉得看久了也没有多么可怕，与海洋里其他巨型生物相比，人鱼的个头根本算不上庞大，甚至能称得上娇小可爱。
要不是考虑到安全问题，道里安真想在这时候摸一摸人鱼的脑袋，说不定他会像白鲸一样，愿意拿脑袋蹭人类以表示亲昵。
“你喜欢这里吗？还是你愿意待在隔壁的水箱里？”道里安笑着用指节敲了敲玻璃，“我不知道哪种方式让你觉得更舒适，但是在这里更方便我们互动，你觉得呢？”
西尔维当然听不懂，他只是注视着道里安，将额头和掌心贴在玻璃上，身后的尾巴不停上下掀动制造出水波。
道里安知道他在撒娇。
“真拿你没办法。”道里安笑着摇头，他不知道此刻在他那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在夏日海面浮动着的那种璀璨波光。
几条小沙丁鱼从投喂口送进了水里，这是道里安送给西尔维的小点心：“一点见面礼，我猜你会喜欢。”
西尔维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道里安，他只是静静地等待那些倒霉蛋自己冒失地靠近，再用爪子骤然捏住它们的尾巴，像人类吃薯条那样把小沙丁鱼送进嘴里。
然而他没有立刻咽下去，他将那条小鱼的尾巴露在外面，故意用舌头顶着，身体依旧紧贴着道里安面前的玻璃。
道里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健康的暗示，他微微眯起眼睛，在玻璃上画了个“X”：“吃掉它，西尔维，不要玩弄食物。”
人鱼露出不满的表情，忿忿地吞掉了那只小点心。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接下来西尔维都表现得无比配合，完成了所有道里安给他的指示。
看起来他对这间实验室适应良好，道里安总算放下心。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频繁进行测试的缘故，西尔维的身体状态出现了一些异常，他的食量有所下降，平均睡眠时间减少了约半小时，他有时会在半夜莫名其妙地醒来，在水箱里四处游动，干扰其他水箱居民们的休息。
不过就目前各种设备的监测数据，以及这条人鱼拼命对道里安摇尾巴的劲头来看，也许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28章
熟悉的蓝色，又一次。
道里安知道自己在海里，他听见海水流动的细微声响，还有鲸鱼悠长的低吟。
【道里安——】
道里安缓慢地思考，在他意识到有谁正在呼唤他的名字时，他忽然发觉自己是被裹住的，他仿佛变成了海蚌里的珍珠，躺在柔软的斧足上。
可当他伸手触摸的时候，他却只摸到一片光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
接着道里安明白过来，他只是被抱住了。
他顺着那虬结的肌理走向摸去，先摸到宽的肩，再是窄的腰，最后是高高隆起的臀部，覆盖着微凉的鳞片和柔软的鳍。
不知道为什么，道里安立刻做出判定，拥有这种火辣身材的生物只可能是西尔维。
“道里安——”
那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极近的地方，道里安一下子惊醒了。
在恢复意识的第二个瞬间，道里安猛地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的下半身。
狭小的休息间里骤然爆发出一阵咒骂，紧跟着凌乱的脚步声而来的，是浴室的门被暴躁打开又粗鲁关上的巨大动静。
好消息是，道里安学会了在睡觉前穿上裤子。
又是一个低效滞迟的早晨，道里安在浴室里磨蹭了许久，出来时像往常一样只披了个浴巾。他很庆幸今天给助手们放了假，因此他自己也可以晚一些到研究室——是的，他可没给自己放假。
道里安把头发弄到半干，接着穿上衣服，套上实验服，打算出门了。
因为一些奇怪的梦境产生欲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把这些生理现象通通归结于工作压力，现在的他多少可以自如地在浴室自行纾解掉梦境的余韵。
至于那些梦，道里安不以为意，他并不会把梦境当真，他的大脑很清醒，他对人鱼的爱只会停留在研究室里。
“上午好，小甜心。”
道里安吃着手里的三明治早餐，从西尔维的水箱前匆匆路过，他进入了“聊天室”里，在检查完一切设备后，将西尔维放了进来。
道里安知道这是违规的，如果萝丝知道他在独自一人的情况下和西尔维近距离接触恐怕又要尖叫，但道里安其实一点儿也不担心自身的安全问题。
这也许就是几个月来他和西尔维之间建立起来的信任感，道里安知道西尔维不会伤害他。
于是他就真的坐在西尔维面前，不紧不慢地跟他聊着天，吃掉了一整个三明治。
昨天他们只在“聊天室”里待了一个小时不到，只是让西尔维适应一下新环境，道里安打算今天待得久一些。
“昨晚睡得好吗？”
道里安喜欢跟西尔维聊一些人鱼根本听不懂的话题，就像人们总是喜欢问猫咪你是否爱我，而区别是，猫咪听懂了也不会理睬，而西尔维即便听不懂也会朝他摇尾巴。
“我猜你在说很好。”
道里安自行回答了这个问题。
西尔维用半截尾巴支撑着身体站在玻璃前，他的伤完全好了，没有留下任何疤痕，皮肤光滑，鳞片圆润饱满闪着光泽。
水液漫过了他的腰部，那截水位线随着水波的晃动时上时下，舔着西尔维线条极佳的腹肌，他过宽的肩膀更加衬托了腰部骤然收窄的线条。
道里安很难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毕竟人类男性实在很难拥有这样夸张的身材。
在无第三者窥视的研究室里，道里安交叉着双腿坐在椅子上，欣赏着面前的实验体直到心满意足。
不过还是少了点什么。
道里安短暂地思索了片刻，起身去智能系统处调节房间里的光线。
室内逐渐暗了下去，像日出前的昏暗黎明。
道里安等待了数秒，很快，西尔维睁开了他的第三眼睑，那层白色的瞬膜，露出银灰色的眼睛。
他现在看上去可完全称得上“海妖”这个词了。
银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前胸，像层烟纱，人鱼展开了自己莺萝花瓣似的耳鳍，微微侧颈，冲道里安极缓慢地眨眼，炫耀一般，诱惑一般。
道里安有些着迷地看着西尔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击穿了道里安的外壳，在那个刹那道里安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奇妙震颤。
突然，一阵低吟透过玻璃上方的小孔传了过来，西尔维开始摇摆着尾巴轻声哼唱起来。
那是一段奇怪的调子，道里安说不出是好听还是不好听，只觉得像鲸类在呼唤同伴。
这可是一段相当珍贵的音频数据，道里安保持沉默，让人鱼的“歌声”尽可能完整地被实验室里的录音设备记录。
可在迟迟等不到道里安的回应后，人鱼失去了唱歌的兴趣，他将脑袋抵着玻璃，垂着眼帘望着道里安，看上去非常沮丧，可能还有点儿生气。
“哦拜托，再唱一段。”道里安试图用小沙丁鱼讨好他，但失败了，西尔维用尾巴将那些小点心全部拍在了墙壁上。
道里安于是掏出口袋里镶有水晶的钢笔，试图转移人鱼的注意力：“嘿，喜欢这个吗？”
人鱼果然被吸引住了视线，他摆着尾巴凑近，趴在玻璃上盯着那只钢笔。
道里安从不觉得这支由工厂流水线生产出的劣质工艺品有什么价值，而此刻它却因为吸引了一条珍贵人鱼的目光而多少有点让它的拥有者感到自豪。
道里安没忘记自己的任务，他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钢笔，让玻璃墙的内嵌智能屏幕同时展现出“pen”这个单词。
“钢笔，这是钢笔，喜欢吗？”
人鱼将目光移向道里安的脸，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道里安重复了好几次人鱼都毫无反应，他很快意识到，人鱼从不书写，“钢笔”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而言恐怕很难理解。
于是道里安转而用指尖隔空戳了戳西尔维。
“西尔维，你的名字，西尔维。”
玻璃上显示出单词“Silver”，AI控制了每一个字母出现的速度，好让人鱼能记得这个单词的写法，但几次重复后人鱼仍旧无动于衷，而道里安确信西尔维看见了玻璃墙上那块闪闪发光的小屏幕。
或许他应该换一些更容易的单词？
不，也许不是词汇的问题，他得首先让西尔维理解他的行为。
道里安感觉到了压力，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求助一位语言学家，或者，动物行为学家？他记得自己前段时间曾看过一篇教黑猩猩用键盘打字的论文，也许他应该找个时间和这位论文的作者好好聊一聊。
至于现在。
道里安打算在放弃前做最后一次尝试，他用指节敲了敲西尔维面前的玻璃，接着用指尖缓缓拼写起单词“Silver”。
道里安此前一直在避免这么做，因为这样一来，从西尔维的角度看到的就是完全相反的写法，这对于语言初学者而言可不是什么好的开头。
然而就在这时，西尔维伸出了他那带有薄蹼的纤长手指，用锋利的指甲跟随着道里安指尖划过的轨迹，完整地拼出了一个反写的“Silver”。
“不不不，你不能这么写。”道里安有些摸透了西尔维的想法，他大概只对跟着自己的动作比划感兴趣，于是道里安自己跟随着智能系统，有些笨拙地拼出反写的“Silver”，西尔维果然跟着他继续在玻璃上划写。
在西尔维完整地拼写出自己的名字后，道里安忍不住朝他鼓起掌，他此刻的欣慰程度与第一次看见孩子自己走路的家长不相上下。
“真了不起！西尔维，你一定是大海里最聪明的那条人鱼。”道里安的强烈情绪让西尔维兴奋地又在玻璃上写下好几个“西尔维”，有正有反，但毫无疑问每一个单词都完美复刻了道里安刚才的笔迹。
“没错，很好，就是这样。”道里安的挫败感一扫而空，他继续在玻璃上拼写。
【Dorian】
“道里安，我叫道里安，看见了吗？道里安。”
道里安完成了一遍拼写，他指了指自己，静静地等待着西尔维的动作，为了确保他学到正确的单词拼写，道里安这次只写了反向单词。
很快，人鱼就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拼写下了道里安的名字。
然而道里安看着那个单词逐渐皱紧了眉头，这是一个相当正确却又完全错误的拼写。
因为，他从自己这一面，看见了“Dorian”的正确写法。
也就是说，西尔维直接凭借脑内想象，拼出了这个单词的镜面写法。
这条人鱼非常清楚自己的研究员想要什么。
而就在此时——
“道……里……安……”
仿佛日光骤然刺破乌云，平静的湖面蓦地泛起涟漪，这间小小的，寂静的，充满海腥味的实验室里，突然闯进了一道低沉沙哑的陌生男性嗓音。
梦境与现世，幻想与真实，所有一切存在与不存在的元素挤进同一个空间。
道里安在一种令人惊惧的熟悉感里猛地看向西尔维。

第29章
“上帝啊……”
道里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然而人鱼的声音很快再次响起。
“道……里……安……”
道里安难以置信地仰头盯着西尔维的喉咙，像是要透过他那层结实的颈部肌肉看见他的发声器官。
在此之前道里安一直以为人鱼只能像其他鲸类水生哺乳动物一般，发出有特定指令的鸣叫，毕竟到目前为止，道里安从来没有听见过人鱼发出过除了哼鸣之外更加复杂的声音。
但他也早就该想到，既然人鱼拥有与人类相同的上半身，能够直立，他们的发声器必然与体轴构成直角，也就是说，他们的呼吸道同样在喉头部形成有折节的腔，能使发声在喉头部与鼻咽部之间形成分节性发音，而这种发声的分节化正是形成语言音和发展语言音的基础。
在一瞬间，无数念头在道里安的脑袋里拧转成一股漩涡，他忍不住小声催促：“再一次，西尔维，再说一次，‘道里安’，说‘道里安’。”
他总觉得人鱼的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不过这必定是他的错觉。
“道……里……安，道……里安……道，尼安……”
在一次次的重复之下，人鱼的发音变得熟练起来，但偶尔也会有些失误，比如他在发“r”的音时总会有短暂的停顿，或带有黏腻的鼻浊音，听起来更像是把道里安的名字含在鼻子里撒娇。
明明拥有着歌剧团首席男低音一般低沉的性感音色，说起话来却像个两岁小孩儿，这反差无比滑稽。
“哈哈哈我的老天啊……你可真可爱。”道里安忍不住扶着玻璃墙笑出声。
感受到道里安的愉快，西尔维愈发兴奋，他的尾巴开始高频率摆动，头发也在空气中浮动起来，他不停叫着道里安的名字，将这个甜蜜的单词在玻璃上正着拼写，反着拼写，最后再用舌头舔上去。
“别这样，西尔维，小混蛋，哈哈哈……”道里安笑着擦掉眼角的泪水，阻止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亲昵。
道里安简直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愉悦亢奋的情绪像是气球一般在胸腔里鼓胀，他想立刻冲出研究室，拉住路过的每一个人大喊：
嘿兄弟！猜猜看！我的人鱼说话了！人鱼！那条有着闪闪发光的银色尾巴的顽皮小混蛋说话了！
我是对的。
我他妈一直是对的！
道里安激动地在房间里打转，他开始由衷地感谢马格门迪了，他的确不需要太过强壮狡猾的海洋猎食者，西尔维这只傻乎乎的小东西就是最棒的实验体，这是道里安应得的。
接下来，让我们好好想想，接下来……
道里安不停地做着深呼吸试图让自己恢复平静。
接下来按照道里安的计划，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很快就能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沟通，到时候全世界都会为道里安的这一发现感到震惊。
没错，这一次马格门迪抢不走他的成果，能跟西尔维说话的就只有道里安，他是独属于道里安的实验体！
胸腔里的气球快要爆炸了似的，道里安想立刻分享这个好消息，他点开了终端，想马上把刚才的事告诉大卫、阿刻索夫人、欧文、萝丝……所有人，但是在他发送简讯前的那一刹那，一个细微的念头如同银针掉在寂静空房间的地板上。
悄无声息，却又震耳欲聋。
我真的甘愿让第三者知晓这个秘密吗？
仿佛被灭火器从头喷到脚，道里安迅速冷却成一具结了霜的人体雕塑，他在玻璃墙面前站住了，带着点冷意的眼神在西尔维身上扫射。
西尔维不安地掀动起扇形的大尾巴尖。
道里安收敛起情绪，打开了观察水箱的连接通道：“你该回去休息了西尔维。”
西尔维毫无反应，他突然扭头看向道里安身侧的那面金属墙壁，似乎那块墙壁正发生着什么古怪的变异。
道里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西尔维？”
西尔维这一次动了起来，他转身朝通道口游去，在完全沉入水中之前，他扭头看了道里安一眼，合上了保护眼球的白色瞬膜，很快，他像只巨蟒隐入沼泽一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道里安朝西尔维的水箱里送了一些小沙丁鱼作为奖励，接着快步来到了监控室，他需要把刚才西尔维的那段歌声截取下来，发送给专攻海洋动物叫声的姵森教授。
人鱼研究小组成立以来，姵森一直负责这个部分，她会将人鱼的音频进行提取分析，猜测其中的含义和作用。
音频的选取复制和提取过程非常简单，道里安操作得非常迅速，但在最后的确认阶段，在提取键旁并排列着另一个道里安无法忽视的选项——删除键。
老实说，道里安很有几分想要按下删除键的冲动，但考虑到研究所的所有监控视频都会实时同步到云端，删除机器里的单个片段毫无意义，道里安遗憾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终所有人都会知道人鱼的秘密，哪怕没有道里安，也会有道里昂或者道来安揭开真相，人类在对未知的探索上总是前仆后继。
想到人鱼可能会给人类历史进程带来的巨大推动，道里安对自己心里那点自私的独占欲发出一声哂笑。
在将西尔维的歌声发送给了姵森后，道里安自己也来到了姵森的研究室，姵森看到他后像看到救星，热切地邀请道里安留下来喝杯热茶。
“怎么了？”道里安僵硬地接过那杯红茶，他不理解姵森突如其来的热情，因为他们根本不熟，即便在加入人鱼研究小组之后，他们也只因为工作见过两三面。
姵森长叹一口气，将自己那头凌乱的黑色长发别到耳后：“老天，你根本不知道我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道里安打量着姵森灰败的脸色，顺着她的话问：“所以，发生了什么？”
姵森是研究所里少见的黄种人，她符合一切白种人对于黄种人的刻板印象，单眼皮，小眼睛，看不出年纪，总是对人笑眯眯的，给人一种看起来和善其实城府颇深的印象，虽然身材瘦小，但似乎会某种神奇的东方功夫，没人敢跟她硬碰硬。
姵森向道里安打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她把刚才道里安发给她的那段音频外放了出来，问：“好听吗？”
人鱼奇异的歌声在房间里回荡，道里安疑惑地看着姵森，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就那样。”
“好的。”姵森于是点开了第二段音频，“那让我们听听这个。”
在姵森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一段极其尖锐的叫声刺破了道里安的耳膜，那仿佛是人在遭受极刑时发出的痛苦呐喊，又像是野兽在临死前的无助哀嚎，在这段不知名的尖叫里，还夹杂着折磨人的高频噪音，让人在耳朵疼痛的同时头晕目眩。
“够了！停下！”道里安捂着耳朵冲姵森大喊。
下一秒尖叫声停止，寂静猛然袭来，道里安松了口气，他气愤地质问姵森：“你在干什么？”
姵森朝他耸了耸肩：“这一个月来送到我这里的人鱼相关音频都是这种类型，现在再听听刚才你给我发来的那条音频，你能明白我的感受了吗？那简直是天籁之音。”
脑袋里还残留着一点嗡鸣，道里安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些研究员去医疗室治耳朵的传闻：“这究竟怎么回事？那些人到底在做什么研究？”
“如果连你都不清楚，那我就更加不会知道内情，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姵森把自己的长头发拢在脑后，在接收到道里安的目光后，她眯起眼睛笑了起来，“相比较其他研究小组，你的实验体无疑是过得最好的那一个。”
某种不祥的怪异感在鞭打道里安的心脏。
像是在观看一场被打了马赛克的血腥直播，道里安坐在观众席的一端，他知道有什么恐怖的事情正在发生，但于此刻的他而言，只是收获了几分隐约的毛骨悚然。
道里安告别了姵森，心事重重地走了。

第30章
道里安在佩森的研究室获得了一些可怕的启示，他又陷入了一种混沌的不真实感。
每一次，每一次道里安从各种途径接收到有关人鱼的负面消息时，他都会陷入这种情绪里，他茫然，焦虑，不知所措，他走在众人口中满是荆棘与鲜血的地狱之路上，却沿路收获了玫瑰与艳阳。
这感觉可真是太奇怪了。
不过道里安很快对自己的情绪进行了分析。
目前他最大的不安来源在于对人鱼的研究体验与其他人鱼小组的巨大差异。人是具有社会性的动物，当个人的观念和行为与群体其他人不一致时，便会感到压力，可这并不能代表道里安是错的，他坚信自己对于人鱼的研究方向正确无比。
那么导致结果差异的一定是其他因素。
比如，人鱼实验体的性格，再比如，研究方式和手段……
道里安坐在餐厅里，机械地咀嚼着人造营养物，眼神空洞地停留在餐厅的天花板上，在伸手摸索红茶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褐色的液体倾倒而出，惹来隔壁食客的一阵惊呼。
“抱歉！我马上清理干净！”
在道里安慌里慌张寻找纸巾的时候，他对面的大卫已经帮忙把桌上的水渍擦拭掉了。
“嘿，放松一点兄弟，不要那么紧张。”
隔壁的食客眼神古怪地扫了一眼道里安，端着自己的餐盘离开了。
道里安盯着那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他为什么那样看我？”
“你不知道吗？”大卫冲他惊讶挑眉，表情里带着点担忧的戏谑，“大家都在猜测你什么时候疯掉。”
“什么？”
“从你打算把人鱼放出水箱起，所有人都觉得你活不过两天，在你坚持了两个多月后，大家又开始猜测你什么时候疯掉，或者你其实已经疯了，搞不好哪天就会用叉子捅破自己的喉咙管。”
大卫仔细打量着道里安的脸色，企图从他的微表情里找到他精神失常的前兆。
“老天啊，这简直是胡言乱语，难道研究人鱼的都有精神问题吗？看看你我，我们还能更正常吗？”道里安冷笑着反驳。
大卫不赞同地摇头：“我正常是因为我已经退出了人鱼研究小组，而你，道里安，你现在的状态可真的算不上……”
“什么？等等，等一下。”道里安打断他，“你已经退出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大卫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线索，他激动起来，“我上个月就告诉你这事了，但是你完全忘记了，不对，你当时根本就没注意我在说什么，你至少已经疯了一半！”
“嘿老兄，你为什么总是想把这个词扣在我头上？我忙起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发现泰坦乌贼之前的那段状态。我现在能吃能睡，没有任何不适，我既没有在会议室里说疯话，也没有在餐厅里挑衅路人，我不过只是打翻了一杯红茶，别再用那种该死的眼神看我了！”
“因为我就是从那个鬼地方出来的！”大卫用气音吼出了这句话，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确定没人在注意禁二传二改二转他们，“道里安，你是对的，我们都应该离那种生物远一点，所以我退出了，我不能死在我妈妈前面。”
道里安同样压低了声音：“别跟我打哑谜大卫，如果你真担心我的安全问题，告诉我你们的研究室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理解，我的那条人鱼乖巧得像条观赏鱼。”
“那是假象，是伪装！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大卫突然截住了话头，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糟糕的记忆，脸色苍白得像个幽灵，许久以后他才呼出一口气，“我不能说太多。但我猜你一定没注意到最近的人事调动，最开始接手活人鱼的研究教授，大部分都因为各种原因替换掉了，而他们的助手也都换了几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受到影响，或者其实你已经被影响了只是你没有察觉，道里安，你真的不觉得你对人鱼太过狂热了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道里安将视线转向大卫身后，“如果你觉得我有问题，那你该回头看看那位。”
在凯登推门而入的一瞬间，不只是道里安，餐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隐晦地投向了他。
第一眼时，道里安甚至没能认出他。
凯登瘦了整整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刮掉了胡须的缘故，他的脸颊看起来严重凹陷，干瘪的皮肤包裹着他高高凸起的颧骨，眼底青黑，眼球布满血丝，他简直像具活干尸，死神也许就站在角落里等着勾走他的灵魂。
像是习惯了餐厅里其他人异样的注视，凯登没在意任何人，他在取餐口拿到了自己的套餐后，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用餐。
“上帝啊，他怎么把自己弄成了那个样子。”大卫只扫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道里安用指尖扣了扣桌面，低声问大卫：“凯登还在负责该隐吗？”
大卫点了点头，恐惧在他的眼底翻腾。
深夜，道里安失眠了，就在他向大卫表明自己能吃能睡的当晚，果然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
徒劳地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道里安调亮了房间里的光线，又把父母的两本日记拿出来翻来覆去地阅读，不幸更焦躁了一些。
到处都是无法解决的问题。
正如同约翰弄不明白人鱼对人类的敌意，伊万诺娃弄不清楚罗宾镇的怪病和约翰消失的尸体，道里安也理解不了为什么人鱼实验体具有如此之大的差异性，以及他的同僚们到底在做什么可怕的实验。
不过一切实验都是目的导向的，道里安觉得首先应该明确研究所要从人鱼身上获得什么，或者说，马格门迪要从人鱼身上获得什么。
“人鱼具有极强的生命力和净化能力，如果这种能力能用在人类医药学甚至人类基因进化上……”
马格门迪曾在访谈里这样说，暗示未来说不定人类也能自如地在水下生活。
某种恐怖的预想让道里安打了个冷战——
生化实验。
不可能！
道里安立刻停止了这个想法，生化实验必须基于足够多的实验样本，那四条活着的人鱼如此珍贵，马格门迪不会这样草率。
道里安这样安慰自己，可这念头的可怕残痕迟迟无法消退，让他无法安然入睡，而这一点又让道里安更加焦躁，于是恶性循环产生了。
最终，道里安放弃了挣扎，他起身穿了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打算去生活区的泳池发泄压力。
就仿佛程序员在增长技术的同时无法拥有浓密的头发，一名科学家要想增加科研成果也无法同时拥有健康的体魄，但要想活得更长久，避免猝死，就必须给身体找点“苦头”吃——你得动起来。
于是道里安选择了游泳，这也是他唯一喜爱的运动，他喜欢在水中那种灵魂脱离笨重肉体的轻松感。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生活区的健身场所是24小时开放的，毕竟对于研究者而言，失眠和熬夜就如同呼吸一样正常，大家需要随时随地发泄压力，运动无疑是最健康最便捷的一种。
道里安到达健身区时，果然有两三人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他路过他们，朝泳池房走去，结果却被门口的检修通知牌挡住了去路。
“见鬼。”
道里安讨厌跑步机，讨厌出汗，他不想就这么放弃，沉思了片刻后，他突然有了一个点子。
五分钟后，道里安带着自己的游泳装备来到了F区，准确的说，是F区用于放置刚捕捉到的巨型海洋生物的玻璃观察室，由于这里有直接与大海相接的通道口，因此常年充满了海水，虽说水质算不上好，但偶尔在里头游泳一次也不至于生病。
当然，在观察室里游泳是被明文禁止的，并且在不使用时，这里是封闭的，只有特定人员才有进入权限，道里安并不是其中之一。
但巧得是，道里安曾全程参与了F区的建设，当初的管理者初始权限被保留了下来，因此他可以随意进出F区的任何区域。
而且更巧的是，道里安是马格门迪的儿子，哪怕监管人员发现了道里安的违规行为，如果ta足够聪明，就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道里安如愿地跳入了观察室里的巨大水箱，愉快地享受被海水托起的轻松感，他灵活地摆动起四肢，无比自如地游动，想象自己变成了一条深海鱼，在水中比在空气里更畅快。
不过在观察水箱里的体验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从玻璃另一层透出来的模糊景色让道里安产生了一种自己也成为了实验体的错觉，但他很快将这种扫兴的想法抛在了一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道里安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湿淋淋地从水箱里爬出来，气喘吁吁。
“你的动作非常优美。”
寂静房间里骤然响起的说话声吓了道里安一大跳，他差点栽回观察箱里。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这么吓人好吗！”
道里安抹掉脸上的水珠，同时把滴水的头发掀到脑后，他惊魂未定地看向说话者。
“艾德？你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艾德直勾勾地盯着道里安，视线从他赤裸的上半身逐渐转移到被泳裤包裹的下半身：“我是今晚F区的值班人员。”
“好吧，我知道我违规了，不会有下次了，如果可以的话，今晚的事就替我保密吧，谢了老兄。”道里安呼出一口气，身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他套上衣服打算离开了。
艾德没说答应与否，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的动作非常优美，身体也是，你天生属于大海。”
道里安听到这话动作一顿，他有些尴尬地回头看向艾德：“呃……谢谢？”
道里安不清楚艾德说这话的意图，不过为了避免潜在的情感麻烦，他又补充了一句：“可能这么说有些过分，但我的确对你没兴趣，更极端一点说，我对人类这种生物都没什么兴趣，别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了老兄，祝你拥有一个愉快的值班夜晚，再见。”

第31章
“想要什么？”
“……”
“我知道你会写这个单词，西尔维，说出来。”
“撒……沙丁……鱼。”
“Good boy。”道里安的嘴角堆砌着满意的笑容，朝交流室的水箱里投放了一小群沙丁鱼，看西尔维像吃薯条一样一根一根把它们丢进嘴里咽了下去，几乎没有咀嚼的过程。
这是道里安近来最大的成就感来源——教人鱼说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他唯一的乐趣来源。
每当道里安踏进人鱼研究室时，他都能感觉到那扇金属大门替他隔绝了一切现实中的烦恼，在这里他只需要花上一丁点儿的耐心就能收获巨大的成效。道里安打赌，任何一所学校的老师都无法体会到这种成就感。
从西尔维学会第一个词汇开始到今天，仅仅过去一周，他的词汇量已经达到了三岁幼儿的水准，而且其中包含大量的生僻海洋生物名称，即便他的发音还很不标准。道里安相信，如果不是西尔维固执地要道里安亲自教会他拼写每一个单词，他还能学习得更快。
其实凭借西尔维的惊人记忆力，道里安要教会他任何单词的写法和读音都相当容易，如何让人鱼理解这个单词的内涵才是最大的难题。
借助智能屏幕的影像放映，客观物体的名称是最好学习的，比如西尔维已经成功理解了“太平洋丽龟”就是他当做宠物，时不时用来当枕头睡觉的那个倒霉蛋，但他始终弄不明白什么是“睡觉”和“玩闹”等其它一系列的动词。
道里安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即便在人鱼里也有类似“睡觉”和“玩闹”的行为，他们的表达方式必然和人类的大相径庭，道里安没办法进入水箱，躺在西尔维的珊瑚巢穴里然后告诉他：“看！这就是‘睡觉’。”
道里安曾尝试过最简单的动词“吃”，他甚至选择了和西尔维同样的食物——沙丁鱼。他从沙丁鱼罐头里捏出了一条小鱼，模仿西尔维吃东西时的状态，将它放进嘴里快速咀嚼后咽了下去，接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告诉西尔维这是“吃”，西尔维立刻记住了这个单词，并会在道里安重复吃鱼的动作后拼出这个词汇。
当时道里安以为自己成功了，可很快他就发现，西尔维完全弄混了“吃”和“嘴唇”这两个单词，他常常目不转睛地盯着道里安的嘴唇拼出单词“吃”。
“不对，这是‘嘴唇’。”道里安耐心地纠正他。
西尔维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吃，嘴唇。”
道里安额筋抽搐：“唔……这两者确实存在某种关联，但是……”
“吃嘴唇。”
“见鬼！别把这两个词汇连在一起！”
“见鬼，连……一起，嘴唇，吃嘴唇……”
某保守派研究员暴跳如雷：“停下！不许学脏话！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人鱼！”
西尔维装作听不懂，在道里安的骂声里逐渐亢奋。
“见鬼，脏话，混蛋，吃嘴唇，海龟，该死，水母，斑棘眶锯雀鲷，迪迪虾，小狗墙，吃嘴唇，桌子屁股……”
简直难以置信，这条人鱼在戏弄道里安时竟然口齿清晰地展现出了如此巨大的词汇量。
当然，在动词之上的，还有情感类词汇，因为它们是主观的，是无形的。道里安可以告诉西尔维自己嘴角的弧度代表“微笑”，但他该如何形容这笑容里的“喜悦”、“欣慰”和“骄傲”？
因此道里安的“教人鱼学说话小课堂”遭遇了一些瓶颈，他已经开始着手学习语言学和教育学，并和研究所里某位动物行为学教授取得了联系，希望能获得一些帮助。
但正如刚才所说，和人鱼的互动是道里安唯一的乐趣来源，即便道里安刻意拖延下班时间，他都不得不面对研究室大门开启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各种问题，它们就像吸血的水蛭一般瞬间吸走了道里安在西尔维那里获得的快乐和活力，甚至就连道里安自己的休息间都令他觉得冷冰冰的。
道里安承认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但他总有种奇怪的直觉，有什么糟糕恶劣的事情正在发生，也许还正朝着他逼近。
而当道里安和韦斯博在陆地上的瞭望塔一起抽过烟后，这种直觉得到了一些印证。
没错，从佩森的实验室出来后，道里安一直试图寻找一些线索，一些能暗示隔壁那些人鱼研究小组究竟在做什么的线索。但这个过程和道里安想象的一样艰难，每一个人都签过保密协议，而在这个充满了智能监控的庞大建筑物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没人敢用自己的未来冒险，即便他们正在遭受或者曾经遭受某些痛苦，他们也只能盯着道里安的眼睛，告诉他：
“无可奉告。”
道里安觉得最好的办法也许是直接冲进所长办公室，直接去问马格门迪，他也许会乐意告诉他真相，但是——
一定有代价。
道里安预感到这会是他不想面对也无法承受的代价，与西尔维有关。
好在这时候他找到了韦斯博，韦斯博并不是研究员，他在后勤部工作，主要负责所内外各种物品的搬运。
他们两人是在F区建设时期认识的，韦斯博虽然是个没怎么上过学的普通搬运工，但他对海洋生物很有一套自己的见解，道里安喜欢这个个头不高的黑皮肤朋友。
在那天之前，道里安已经动过了所有自己能动的人脉，却依旧没有获得一丁点他想要的线索。就在他打算放弃之时，他在餐厅里偶遇了韦斯博，两人像往常一样随意打了个招呼，但道里安突然想起了什么，邀请他有空一起去抽烟。
韦斯博是个聪明人，他立刻听懂了暗示，告诉道里安今天他很忙，明天也许有空，到时候可以去陆地上透透风，顺便叙叙旧。
那还真是不错的一天，既没有赤潮，也没有垃圾岛，世界变回了它该有的那种蓝色，然而道里安却在这难得的风景里获得了一些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
韦斯博说：“如果你想问人鱼的话，我确实能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情，我搬运过那条死掉的人鱼，它叫……‘亚当’还是其他什么的，真是个见鬼的名字。总之当时我带人把那条人鱼尸体送到陆地上，抬进运输机舱里。听说他要被送去什么博物馆不是么，但是猜猜看，我从我那个开飞机的堂兄弟那里听到了什么消息——不是去博物馆，没有博物馆，飞机要去的是另一个地点，一个研究所，我忘记名字了，反正是什么研究所，像我们这里一样的海洋生物研究所。”
一直以来道里安都将目光锁定在活人鱼身上，这倒是一个他从没考虑过的盲区，按照此前他在讨论会上听到的内容，亚当应该在解刨后封存保管送去新纪元海洋生物展览馆。
道里安马上去搜索了展览馆的官网页面，确实发现了有新人鱼即将入馆的宣传消息，可如果亚当的尸体最终会去往展览馆，中途将他送往另一个研究所有什么必要？普通的封存处理任何一个研究所都能做，为什么特意中转到另一个研究所？他们要对人鱼的尸体做什么？
“你能想起来那个研究所的名称吗？”道里安追问。
“抱歉，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我忘得一干二净，也许下次我堂兄弟再来的时候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非常感谢，这些信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某天道里安发现餐厅里多了一些南瓜灯装饰物，意识到下周竟然就是万圣节了。不过他对节日向来不感兴趣，比起这个，他更在意自己助手的工作情况。
萝丝已经接连三天没能完成视频数据的分类工作了，她甚至昨天也没来上班，这让道里安有点儿生气。
“欧文，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萝丝立刻叫到我面前，她必须在今天之内完成堆积的全部工作！”
道里安说这话的同时，也在教训观察箱里那条不安分的银尾人鱼。
不知道是不是换季的缘故，西尔维最近有些焦躁，他开始频繁地“折磨”观察箱里的邻居，特别是他的小宠物，那只太平洋丽龟。当道里安的目光接触到水箱时，西尔维要么在用尾巴搅混水箱里的水，要么就是故意把海龟像玩具球似的抛来抛去，那只可怜的小东西在剧烈的眩晕里活不了多久。
道里安不停地在外侧玻璃上打叉，可就像是故意跟道里安作对似的，西尔维在道里安的叉上不停地画“S”，或者各种无意义的圆圈，最后干脆不再理会他。
他怎么了？
道里安皱紧了眉头。
“呃，博士，我恐怕萝丝来不了，她已经离开了研究所回学校去了，或许您还记得昨天我跟您说的话吗？”欧文站在道里安身后。
“什么？”道里安茫然回头。
欧文叹气，他推了推眼镜框：“萝丝的入学手续终于办好了，前天晚上就离开了，确实比较突然，不过我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不是么，新助手已经待命了快三个月。她走之前应该给您发了简讯，不过我猜……您一直没空看。”
其实欧文知道一定是道里安查看消息时略过了萝丝的，但最终说出口时，他巧妙地修改了措辞。
“好吧，所以新助手在哪里？我要他立刻过来上班。”道里安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的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强硬了。
欧文：“好的博士，我马上联系他。”
不过一个新助手而已，道里安从未想过这将会是他噩梦的开始。
半小时后，新助手来报道了，一个看起来和大卫一样热衷健身的高大白人男性，他的下巴上有一道令人印象深刻的浅沟，道里安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您好，道里安博士，我叫利瓦尔，之前在E区工作。”
这个略带气泡音的嗓音撞开了道里安刻意压在大脑底层的记忆之门，道里安有些神情古怪地盯着里瓦尔伸过来的那只手，他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他们差点在秘密酒会里干上一炮。

第32章
道里安僵硬地同利瓦尔握了手。
他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就像是意大利人看见了芝士草莓蛋糕意面和菠萝披萨，令人忍不住想掏出十字架。
道里安当然知道这个人事安排只是巧合，但是——
去他妈的！
道里安原本安静舒适的天堂研究室在利瓦尔出现的一瞬间堕落成了地狱修罗场。
瞧瞧这在场仅有的三人吧！
秘密酒会那晚，道里安无疑中撞破了欧文和利瓦尔的好事，还非常不谨慎地叫出了欧文的名字，欧文愤怒离场，他的伴侣利瓦尔转而邀请了道里安，道里安没有拒绝，但在对方试图更进一步时，像个纯情少女似的怯场逃离……
老天啊，光是回想起那晚的场景都让道里安感到灵魂受到了玷污，他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他当时一定被魔鬼诱惑了，如果他和母亲一样信仰基督教，恐怕早就跪在耶稣面前忏悔了上万次。
而现在，欧文，利瓦尔，道里安，那晚所有的主角都到场了，没有面具，六目相对。并且道里安敢打赌，此刻他们都认出了彼此的身份，却因为某些尴尬的原因，只能演戏装傻。
Fuck！
欧文推了推眼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黄头发，同往常一样扮演着一名羞涩老土的笨拙工科男的角色，似乎完全不认识利瓦尔：“欢迎。”
“谢谢。”利瓦尔同样微笑着和欧文握了手。
道里安盯着前者的表情，总觉得他的笑容里含有某些暗示。
但身为一名专业研究员的素养让道里安很快克制住了情绪，他尽量避开利瓦尔颇有深意的眼神，把他带到控制台边，告诉他接下来的工作。
因为萝丝几乎没有多少专业知识，她的工作大都是零碎的整理分类工作，更像一名行政助理。
道里安不清楚利瓦尔以前在E区从事什么工作，但绝对不可能止步于整理文件，因此对方在听了自己的工作安排后，有些不确定地问：“所以……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把这些人鱼的录像进行剪切并复制粘贴，然后分门别类地放进这个叫做‘人鱼观察日志’的文件夹里？”
“目前来说是这样，西尔维正在艰难地学习动词，当然偶尔也会涉及到之前学过的名词，他有时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叫声，所以你需要……”
道里安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他转向利瓦尔，这是在这名新助手进入研究室以来道里安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相当严肃地直视他。
“你签了保密协议对吧？”
“是的。”利瓦尔坦然地与道里安对视，“我将对人鱼研究小组里发生的一切进行保密，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会把我签署的那份协议发到您的终端。”
“很好，那么你是否知道我负责的这条银尾人鱼已经可以说话？我是指，人类的语言。”
利瓦尔挑眉：“现在知道了。”
紧跟着他又说：“外界都在传你要驯服人鱼，大家以为只是像水族馆让鲸鱼吐泡泡钻套圈那种，所以……你真的做到了，而且更多，是吗？”
利瓦尔确实很惊讶，他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没见过世面。
“是的。”道里安干脆地承认了，这没什么好遮遮掩掩，接下来利瓦尔还会见识到更多。
“我必须再次警告你，”道里安把语速放得很慢，显得威胁性十足，无论是他的语气，还是他那双冷酷的蓝灰色眼睛，“所有你在这间实验室里见到的情景，我的意思是，‘所有’，不管是人鱼会说话这件事，还是观察数据，都不能以任何形式告诉这间研究室以外的任何人，我不管某些大人物会不会检查监控，或者外界会不会知道什么消息，但那些消息来源绝不能出自你利瓦尔，否则，我发誓，你一定不会想知道后果，明白吗？”
利瓦尔举起双手，仿佛被道里安用枪口抵着下巴似的作出投降状：“明白。”
无论如何，此时研究室里的氛围重新回到了道里安的掌控之下，他打发了利瓦尔，让他自己去看以前萝丝的工作日志习惯一下，接着跟欧文讨论起今天的任务。
道里安觉得有必要对西尔维进行一次大体检，人鱼最近的表现比较反常。
“你觉得有可能是饮食上的问题吗？”道里安问欧文，人鱼的饮食一直是由欧文负责的。
欧文查看之前的记录：“食量确实比上个月下降了30%左右。”
“排泄呢？”
“正常。”
“睡眠时间和质量？”
“都有下降，并伴随频繁的反常摆尾和夜间游动，也许有焦虑情绪。”
……
对比了一些日常数据后，道里安作出决定：“那今天先暂停一切观察，把他移出来做一次检查。”
利瓦尔在一旁全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抱歉打断你们，也许我可以问一句，我需要做什么吗？”
道里安让欧文去安排器械，他查看起人鱼之前的各项身体数据，随口回答：“你不需要参与，尽快熟悉并完成萝丝留下的工作就好。”
“这太危险了，我发誓不会插手什么，但也许你们需要我在一边帮忙看着人鱼的状态，以防……万一？”利瓦尔认真道，他甚至有意用了隐晦的措辞，以免说出不吉利的话。
“没事的，西尔维不会……”道里安说到一半时意识到，利瓦尔不再是从研究开始就跟着他的萝丝，利瓦尔只听说过人鱼的可怕传言，但对西尔维一无所知。
道里安知道自己需要对新助手多些耐心，以帮助他尽快适应自己的节奏，于是他点头答应了利瓦尔的请求。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机器把被麻醉迷晕的庞大人鱼运送到了观察台上，各种金属禁锢器扣住了人鱼的双手和尾巴。
“我猜，这座观察台通电是吗？我是说，如果人鱼突然醒过来，就会被身下的铁板烤成英式炸鱼？”利瓦尔十分怀疑地打量着人鱼手腕上那两枚不够粗壮的金属环，以及他身下这座简陋的观察台。
“非常遗憾，这间研究室里没有任何能立刻有效阻止人鱼攻击的防御性武器。”道里安正在给人鱼抽血，动作又快又稳，同时还能抽空和新助手开玩笑，“所以如果西尔维真的突然暴走，我会站得离他近一些，你记得在他吃掉我脑袋的时候快点逃出去。”
利瓦尔完全理解不了这话的幽默之处，倒是欧文非常给面子地笑出声，引来利瓦尔不满的目光。
欧文要开始提取人鱼身上分泌出来的粘液，他回头看向利瓦尔：“麻烦你帮忙拿一块提取片。站近一点儿吧老兄，就算是萝丝那姑娘都没你这么胆小。”
这话里包含了相当明显的挑衅，道里安很快地扫了一眼欧文。
利瓦尔的回应则是强势地挤开了欧文，自己拿着提取片靠近人鱼手臂上的皮肤：“直接刮取吗？”
道里安现在没空理会这两人之间的紧绷气氛，他正在谨慎地切割人鱼的背鳍，分神回答说：“是的，记得动作轻一点。”
欧文僵了一瞬，接着他默默地退让到了一边，接替了原本属于利瓦尔的位置。
利瓦尔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传说中的海妖塞壬，他虽然竭力克制，但仍显得兴奋过头，仅针对人鱼过于缓慢的心率就朝道里安抛出了不下十个问题。道里安觉得他有些吵闹，但还是耐心地回答了他。
在这几个月里，他们对人鱼进行了几十次体检，流程已经禁二传二改二转非常熟悉，很快道里安就进入到了提取鳞片样本的阶段。
为避免让西尔维感到疼痛，又或者破坏他尾巴的整体美观，道里安会选择一些不起眼的位置从鳞片中间切掉一小半。
“现在需要他的鳞片是吗？我以前处理过巨骨舌鱼，我对这个有经验。”利瓦尔自信满满地拿起镊子和小刀，即将朝西尔维的尾巴下手。
“停下！”
道里安猛地停住动作，从蓝眼睛里射出的凶狠目光几乎要将利瓦尔击穿。
“你在干什么？！”
道里安盯着利瓦尔手里的手术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利瓦尔结巴道：“我，我只是，想要帮忙……”
道里安冷冷地瞪了他几秒，仿佛用眼神给予了利瓦尔一次酷刑，许久后才开口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欧文过来。”
“好的博士。”欧文挤开了利瓦尔，并且夺过了他手里的小刀放回了器具盘。
从始至终，对西尔维动刀的，只有道里安一人。

第33章
“我真的非常抱歉，我才刚来实验室第一天，还没弄清楚规则，博士，能原谅我吗？我请您吃晚饭。”
晚餐时间，道里安身后追着一个苍蝇般喋喋不休的新助手，哪怕自己已经第N次告诉他没关系。
“那一起吃个晚餐吧，正巧我有些事想要请教您。”利瓦尔再一次发出邀请，抵达餐厅门口时，他殷勤地抢先一步帮道里安推开了门。
道里安却后退一步，避开门缝透出的细窄光线，小声对利瓦尔说：“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知道吗，在研究室里你是我的助手，在研究室外我们就是平等的同事。”道里安有意强调了“同事”两个字。
“好吧，抱歉，我只是想尽快融入你们。”利瓦尔松开了餐厅的门把手，明亮的暖橙光瞬间被走廊上灰白的顶灯驱散，如同利瓦尔突然低落的情绪。
道里安刚进入研究所时也曾有过这样一段在意人际关系的时光，他能感同身受，利瓦尔并没有做错什么。
秘密酒会虽然是个糟糕的初遇，但同为酒会的参与者，谁都没资格指责对方，既然大家都默认那晚的事情不存在，道里安也该理性地调整一下自己对于这位新助手的态度。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能我之前表现得有些不友好，让你产生了一些误解，但我希望你知道，我还是挺高兴有新助手加入实验室的。”道里安是认真的，他相信研究所里不会有比萝丝更不专业的助手了。他放缓语气，伸手拍了拍利瓦尔的肩，“很抱歉刚见面时没这样说——伙计，欢迎加入。”
利瓦尔眼底的火花重新被点亮，他又开始朝道里安发起攻势：“那晚餐……”
“不行！”道里安瞬间摘掉了温和的伪装，他推开餐厅大门，在走进去之前扭头对利瓦尔道，“我讨厌社交，而且我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处理。”
道里安口中的“事情”并不是借口，他在下午时接到了姵森教授的简讯，说她对于西尔维的“歌声”有了一些发现。当时道里安正忙于西尔维的体检，他只能把见面时间约在了晚饭后，道里安正是要尽快解决晚饭然后去找姵森。
“抱歉让你加班。”道里安为表示歉意，给姵森从餐厅带了一杯红茶。
“没关系，反正我的工作跟你们的比起来要清闲许多。”姵森欣然喝起了那杯红茶，“好了咱们不说废话了，你先看看这个。”
姵森递过来一份西尔维声音的分析报告，道里安很快翻看完，敏锐地抓住其中的重点：“次声波？”
“没错，虽然人类无法听到这样的声波，但是它的确存在于人鱼的叫声里，而且包含某种特定的信息。”姵森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现在我会给你展示一段视频，这是某天我突发奇想，把这段‘人鱼之歌’播放给一群白斑河豚时的景象。”
道里安点了点头，他坐在姵森身旁，耐心地观看起一段十分钟左右的视频。
刚开始画面中是一群悠闲游动的河豚，此时的它们表现正常，接着西尔维的歌声响起，鱼群开始不安地快速游动起来。经过高倍速加速处理后，画面中许许多多的河豚开始沉入观察水箱底部，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它们用尾巴和腹鳍刨开沉淀的沙土，挖掘，建造，使沉积物浮起来，堆积成一座座“山脊”，偶尔叼回废弃的贝壳做装饰物……接着，一个奇异的圆形图样在水箱底部出现了，监控画面清晰地拍下了那一个个仿佛宗教意味的圆圈图腾。
接下来道里安不用看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是雄性白斑河豚为了求偶而精心制造的爱巢，很快它们就会和被漂亮巢穴吸引来的雌性在圆圈的中心进行交配繁殖。
但问题是，河豚的繁衍时间是2月至5月，而现在已经是10月底。
视频结束后，道里安难以置信地转向姵森：“就因为人鱼的歌声？”
姵森点头：“不用怀疑，就是因为人鱼的歌声，我这里还有许多类似的视频，几乎每一次播放人鱼的歌声，都会引来海洋生物的反常繁殖行为，就好像提前触发了它们的发情期，因此我怀疑这可能是人鱼的求偶之歌。”
“不可能！”否认是道里安的下意识反应，哪怕从理智上来说，他甚至完全赞同姵森的结论，如果西尔维不是在实验室里对着道里安唱出了这首歌的话。
姵森并不太在乎道里安的态度，她耸了耸肩：“这只是我基于个人专业的合理猜测，你的那条实验体可能进入了求偶期，当然你可以选择相信或者不信。”
人鱼怎么可能会向人类求偶？
道里安觉得无比荒谬，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几例海豚与人类结婚的案例，但他一直认为那是花边新闻的噱头，是人类擅自将海豚亲密的陪伴冠上“爱情”的扭曲头衔。
一定有哪里弄错了。
道里安很快想到了一些证据，他的语气变得笃定：“这种歌他只唱过一次，就是我把音频送来的那一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发出类似的叫声，人鱼不可能拥有这么短的求偶期。”
“唔，有道理。”姵森认同了他的说法，“或许你可以告诉我这段叫声是人鱼在什么情况下发出的？”
道里安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他避开某些要紧的关键环节，只说是一个令人鱼感到安全舒适的环境：“我当时只是调暗了光线……”
姵森思索了片刻：“我能不能看一下完整的视频？”
道里安沉默了，他看向姵森，也许是光线反射的缘故，他灰蓝色的眸子变成了浓稠的蓝黑色，现在的他同刚开始踏进姵森实验室的轻快模样全然相反了。
姵森很快表示理解：“好的，我会继续研究这段音频，看看能不能找出其他的解释。”
“教授。”道里安的语气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我们是否能这样认为：人鱼的叫声会引起海洋生物的反常行为，包括，但——不仅限于——繁殖行为？”
姵森愣了一瞬，她与道里安目光相接，后者看出了她的惊讶，但她还是立刻给予了肯定回复：“没错，鱼群的捕猎和进食行为也出现了明显的反常。”
当然，他们彼此都知道鱼群的进食捕猎异常也是由于进入繁衍期导致的，但是运用一些巧妙的措辞，就能在不说谎的情况下改变事实。
实验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示屏上的视频已经终止了播放，画面最终定格在两条白斑河豚在圆圈里彼此依偎的画面。
道里安最终站起身，对姵森由衷地说：“非常感谢。”
姵森重新挂起了轻松的表情：“不用谢，这就是我的工作。今晚我会把所有实验视频发送到你的终端。”
“好的。”
“哦对了，”姵森在道里安离开前再次叫住他，“记得妥善保存，我偶尔会清理没用的文件，可能会误删到一些重要的资料。你知道，人上了年纪就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记忆毛病，我之前就曾误删过我女儿录给我的生日祝福视频，哪怕是找回程序也没能把它恢复，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懊悔了多少天……”
这次轮到道里安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谢谢提醒，我会保存好的。”
夜晚，休息间的小浴室里，道里安闭着眼躺靠在狭窄的浴缸里，回忆着不久前他在姵森实验室里经历的一切。
温热的水液放松了肌肉，令人昏昏欲睡，但他们之间的对话却反复地在道里安的脑海里回放。
道里安并不相信那首歌是西尔维在向他求爱，他们当时只是普通地面对面交流，也许那首歌不过是人鱼间的流行情歌，人类的词曲里不也经常爱来爱去。
但问题是，如果这件事被研究所里的其他人知道，被马格门迪知道，道里安一定会在顷刻间沦为另一个观察对象，一个名正言顺的实验品。
然而姵森，一个只同道里安见过几面的普通同事，竟然暗示她不仅会为道里安保守秘密，还会替他销毁证据，而且没有索要任何报酬，道里安完全不能理解——顺便一提，虽然他们没有把话说开，道里安知道姵森一定猜到了自己遮遮掩掩的理由。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替另一个人背负秘密，更何况是被人鱼求爱这样惊世骇俗的秘密，姵森本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想起那个黄种人总是颇有城府的笑容，道里安隐隐感到不安……
逐渐地，道里安在氤氲的水汽里失去了意识。
蓝色。
大海。
他又一次梦见自己坠入了大海的怀抱，周围有漂亮的热带鱼群游过他，有几条调皮的白斑河豚靠近了他，在他的腿间绕来绕去，它们身上冰凉滑腻的鳞片带来令人战栗的触感。
等等。
河豚身上有鳞片吗？
就在道里安意识到这个问题时，那些可爱的河豚突然变成了数条狰狞的海蛇，紧紧缠着道里安的脚踝并迅速朝上攀爬。
不！停下！滚开！
道里安在意识里呐喊，他挣扎着，想伸手拨开那些海蛇，却突然触到一簇柔软的鱼鳍。
道里安惊慌中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只见那些海蛇消失了，此时缠着自己的是一条粗长的蟒蛇似的银灰色鱼尾。
下一秒，道里安的上半身也被缠住了，被厚实的胸膛和强壮的手臂缠住了。
仿佛自耳边，又仿佛自海洋最深处，传来一阵破碎的，低沉的，诅咒般的呼唤——
【道里安……】
失重感骤然袭来。
道里安扑腾着从浴缸里爬起来，水早已冰冷，而他刚刚差点溺死。
在剧烈的咳嗽里，道里安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腿，那种被鳞片摩挲过的触感依旧残留在皮肤上。
“咳咳咳……见鬼！”

第34章
第二天，道里安拿到了人鱼的所有体检报告，数据显示一切正常。
这是个好消息，却也让道里安更加担忧，如果不是因为身体问题，那到底是什么引起了西尔维的焦虑？
为此，道里安找出了近一个月来观察水箱里的监控视频，仔细地研究西尔维的动态，并有了一些发现。
比如，西尔维表现出明显焦虑情绪的时间分别是本月的3号，10号，17号和25号——非常有规律的日期，几乎都是周一，只有25号是周二。
而在这几个日期的当天，前三次是上午，最近的一次是在下午，西尔维会突然将视线转向水箱里的某一处，接着不动了，静默了几分钟后，他开始转圈，不寻常地摆动尾巴，将水箱底部的细沙扬起来，让原本清澈的池水浑浊不堪。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西尔维几乎都处在焦躁的情绪里，他会突然吃掉先前特意养在水箱里的热带鱼和水母，折腾海龟，某次还弄断了一簇珊瑚。
道里安认为，人鱼在水箱里突然静默的那一小段时间非常关键，他仔细地检查了这段时间里研究室里的情形，发现他和助手们都只是在平常地工作，没有生物试图侵略人鱼的领地，房间里也没有突然多出一排死亡射线炮对准水箱，人鱼的反常来得莫名其妙。
今天是27号周四，道里安等待着下一个周一的到来。
而在那之前，道里安选择继续艰难地推进他的“人鱼学说话小课堂”，几乎没有任何悬念，道里安又在动词上碰壁了。
这次让道里安一败涂地的词汇是“写”。
道里安原本以为这个单词是一个非常好的切入点，因为他在教西尔维单词时，总会用手指在玻璃上拼写，这个动作西尔维再熟悉不过了。
于是道里安不断重复拼写的动作，他先是拼写出西尔维的名字，放缓速度，接着在同一行拼出单词，告诉他这叫“写”。
刚开始西尔维是困惑的，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名字后出现了新的图案。
但接着，道里安又拼出自己的名字，再跟一个单词“写”。
西尔维似乎明白了，他表现得有些开心，跟着道里安重复着这个单词，在玻璃上拼写——
【道里安，写。】
【西尔维，写。】
道里安在玻璃上画“S”表示肯定，西尔维受到了鼓舞，变得兴奋起来。
为了确保西尔维真的理解了这个单词的含义，道里安继续在玻璃上写道——
【海龟，写。】
【水母，写。】
【珊瑚，写。】
【尾巴，写。】
……
然而此时，人鱼重新陷入了困惑，他用锋利的指甲尖在这些单词上画了一个大大的“X”，并不停重复三个单词——
【道里安，西尔维，写。】
他似乎误以为“写”这个单词的意义只能包含自己和道里安，是一种只能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道里安不得不再一次开始了漫长的纠正，他甚至加入了一些生僻词汇去解释“写”，可西尔维一旦认定了错误的含义，就拒绝改正，他非常讨厌道里安对他打叉，那个代表着拒绝和禁止的图案。
于是很快，道里安和西尔维之间爆发了一场“争吵”。
当然，这并非常规意义上人类之间的争吵。
西尔维拒绝接受道里安送给他的沙丁鱼小点心，疯狂在玻璃上画写些无意义的字母和圆圈，因为过于用力，甚至在坚硬的复合玻璃上留下了一些明显的划痕，过程中还时不时发出一些海豚似的尖锐鸣叫，那种警告性的刺耳鸣叫。
“你要把玻璃弄坏了，西尔维，停下。”道里安冷着脸对他画叉。
这显然起到了反作用，人鱼更加愤怒，他开始用尾巴敲打起玻璃，并把沙丁鱼受害者一个一个拍向道里安面前的玻璃上，道里安非常相信他更想把这些小鱼砸在自己脸上。
此时耳机里传来利瓦尔的询问：“博士，人鱼有暴走倾向，是否开启电击？”
“不行！”如果说刚才对西尔维的训斥里还带着一丝劝哄的意味，那此时道里安的语气则完全是冷酷的命令了，“没有我的指示，控制台上那一排攻击指令按钮，你一个也不准碰。”
最后的结局自然是道里安妥协退让。
放软语气是第一步，人鱼听不懂句子，但能感知情绪。
“好吧，我们不再谈这个话题了，行吗？你已经很棒了，是我太过苛刻，我道歉，现在我们可以和好了吗？”
第二步，甜言蜜语——是的，你没看错，道里安对此也很惊讶，可实践证明，如果他这么说的话，人鱼的情绪会有明显好转。
道里安侧身靠在玻璃上，忍着尴尬用好听话恭维西尔维：“小心弄伤了你漂亮的尾巴，当然还有指甲，瞧瞧，你刚才撞掉了两块鳞片，这可真是太可惜了，我可从没有在大海里见过这么有光泽的鳞片……”
第三步，沙丁鱼攻势。西尔维拒绝不了沙丁鱼，如同人类拒绝不了下午茶。
西尔维在吃掉了一群新鲜的沙丁鱼后，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此时的他恢复成了乖巧的宠物观赏鱼形象，整个身体都贴在道里安面前，哼出尖细的叫声，小狗撒娇似的那种音调。
道里安总是没办法对这样的西尔维太过狠心，他叹了口气，隔着玻璃拍了拍人鱼的脑袋：“没关系的，学不会就学不会，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其实这样的“争执”以前也出现过，只是这次稍微有些激烈罢了。
人鱼并不真是一种容易被驯服的温顺生物，道里安敢打赌，在他们捞回来的五条人鱼里，西尔维已经是最听话的一条了，因此道里安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然而几天后，道里安检查“人鱼观察日志”里的数据整理情况时，意外地发现利瓦尔在人鱼的【情绪】，【动作】，【叫声】等常规分类外，又新增加了一个分类文件夹，叫做【危险行为与潜在攻击标志】，他将所有西尔维带有攻击性的视频片段都放了进去，甚至包括某些正常的捕猎动作。
此外，在一些视频上还有利瓦尔的备注，几乎全部都是对人鱼的恶意主观猜测，如果这些信息流传到网络上去，道里安相信人鱼的名声会变得比鲨鱼更糟糕。
“这是在做什么？”道里安青着脸质问利瓦尔。
利瓦尔此时还没有注意到道里安的脸色，他甚至有些兴奋地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对人鱼的攻击意图和行为划分等级，这样就可以在往后对人鱼的研究里起到一些帮助。这些备注只是我的个人建议，鉴于人鱼对于同一水域的生物不太友好，我们应注意保证人鱼的独居……”
“够了！”道里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利瓦尔，删掉这些视频和备注，取消这个该死的分类，立刻！
“记住，你的工作只是客观地记录！如果之前我还没有说清楚的话，现在我再说一次，严格按照前任助手的分类规则，谨慎地，客观地进行数据整理。如果下一次我检查时，再发现你擅自发挥自己过剩的才华对这些数据动手脚，我保证你在第二天会愉快地发现自己的终端里躺着一封辞退通知。”
利瓦尔显得非常困惑，在以往的助手经验里，教授们总是对他这种擅于创新思考的能力大加赞赏，可道里安竟然只需要一个数据处理机器。
因此利瓦尔尝试辩解：“可我们目前的所有研究不都是在为未来的突破性发现打基础？以后研究所总会抓到新的人鱼，这些数据可以让我们……”
“哦是的当然，但是利瓦尔，我想你应该在大学课堂里学过这句话：‘禁止用人类主观情绪去看待自然界中的任何生物’，就因为群居的狮子去狩猎一只瞪羚，所以人类就可以指责狮子以多欺少，血腥残忍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利瓦尔低头呼出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挫败，“说实话，道里安博士，我不是对您的研究方式有所质疑，只是……您和人鱼的相处方式——抱歉，我想不出更好的表达方式了，但是——您是否过于溺爱那条人鱼了？
“它不是家养宠物，哪怕故意撕坏沙发主人也可以选择不去责骂，但那条人鱼是实验品，如果想要达到理想的研究结果，就必须严格手段和过程，我不认为纵容人鱼发脾气会得到什么积极的结果。经过我这几天的观察，继续以您这样的方式教学，人鱼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掌握一门人类语言。”
仿佛有一口女巫熬药的坩埚在道里安的胸腔里冒着紫色的毒泡，这口坩埚里的毒剂包含愤怒和被戳中痛点的羞恼，以及一些明显浮在表层的被挑衅了权威的烦躁感。
此时道里安无比怀念起萝丝的天真和顺从，至少她从不会对道里安的指令指指点点。
“你以为我只是在测试大猩猩的语言学习能力吗？”
道里安并不打算与利瓦尔分享自己的计划，他选择了最简单最迅速的解决办法——用上级身份进行胁迫。
“利瓦尔，我给你两个选择，乖乖闭上嘴执行我的命令，或者滚出这间研究室回到你的E区。”
“……抱歉，我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利瓦尔咽下卡在喉咙里的不服气，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被责骂的耻辱感令他非常不愉快，但他很清楚这间研究室是谁在做主。
看着道里安离开的背影，利瓦尔小声骂了句脏话，然而就在他即将转身的瞬间，余光突然扫到了一抹银灰色，幽灵一般。
利瓦尔顿时警惕地看过去——
是那条叫做“西尔维”的人鱼实验体。
利瓦尔的工作台与观察水箱正巧是房间的两端，而那只人鱼不知道为什么正远远地朝着他的方向目不转睛。
也许它并没有盯着利瓦尔，只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利瓦尔这样想，但他无法忽视那双眼睛。
人鱼那双白茫茫的眼睛，让人联想起死去多日的尸体眼睛里的白翳，利瓦尔总是避免直视它的眼睛，因为这会让他产生一些生理上的不适，而此刻这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眸子仿佛正在直视他，利瓦尔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想起了某些关于人鱼的可怕传闻，利瓦尔转过身背对着观察水箱，低声咒骂道：“真是恶心的怪物。”

第35章
晚餐时，利瓦尔坐在餐厅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人用餐，他今天心情不大好，因此额外花费了一笔开支，在酒水区点了一杯威士忌。
在酒喝到一大半时，他的好兄弟卢克发现了他，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问他在人鱼研究小组工作的感受如何。
“真他妈的操蛋，简直就是一团狗屎！”利瓦尔狠狠用勺子戳弄营养膏。
“哈哈哈……”卢克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让我猜猜，谁是你的头儿？‘老恶棍’加布里埃尔？”
“不，是道里安。”利瓦尔干巴巴地说。
卢克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等等，你确定是道里安？那个所长的继子道里安？”
“是他。”利瓦尔仰头喝掉杯子里最后一点儿琥珀色酒液。
“你小子真他妈走运，那可是个美人儿。”卢克现在有些嫉妒利瓦尔了，“我去游泳的时候偶尔能看见他，上帝啊，他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还有屁股，你瞧见他的屁股了吗？该死的性感。”
“的确如此。”利瓦尔回想起秘密酒会那晚的事，酒精在他的脑袋里操纵着理智跳舞，他很是得意地冲卢克咧嘴一笑，“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他应该还是个处男。”
卢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们……”
“很遗憾，我们并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我们只是在某个酒会上度过了一段短暂的美妙时光。”利瓦尔的酒量其实很好，他并没有醉到会说蠢话的那个程度，但他今天才被道里安骂了个狗血淋头，他需要一个发泄口排解情绪，而意y道里安无疑就是最好的发泄口。
卢克鄙视地睨着他：“哦少在这儿吹牛了伙计，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你的工作体验应该棒得无与伦比，为什么还会在这儿喝闷酒呢？”
“妈的，就因为我搞错了文件分类，那个小婊子骂了我十多分钟，操！”利瓦尔用压低的嗓音愤然咒骂。
“哈哈哈……”卢克捧腹大笑，故意讥讽他，“你是不是已经到年纪了利瓦尔，某些身体功能出了问题，因此到现在都没有征服那个小美人。”
“闭嘴吧你这个杂种！”利瓦尔两颊通红，说不好到底是因为酒精还是羞恼，“我的前任也在他的研究室，你知道的，那个欧文。”
“哦，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卢克毫无诚意地说。
利瓦尔冷哼一声，继续咬牙切齿道：“当然，主要问题还是我们在研究上的一些分歧，该死的，这还是我成年以来头一次被骂这么惨。”
卢克听了这话后却露出了与利瓦尔截然相反的表情，他像个闻到了雌性屁股的公狗似的露出陶醉的笑容：“老天啊，他果然很辣，我已经在想象他挥鞭子的样子了。”
利瓦尔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某些限制级画面，他竟然该死的非常赞同卢克的话。
卢克用尖酸的目光上下扫视利瓦尔：“我真是搞不懂你，我们来这儿不过是为了讨生活，事实上在末日里，这儿几乎就等于天堂，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是我，我就乖乖听美人儿的话，白天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反正晚上上了床他什么都会听我的，嘿嘿嘿……”
晚上九点，道里安依然逗留在研究室里，他没有吃晚饭，没有胃口。比起回到休息间度过孤独无趣的夜晚，他选择和自己的实验体多待一会儿。
观察水箱里，人鱼正在缓慢游动做饭后消化运动，他的食量的确变少了，在他恢复伤口的那段时间，他的胃口最大可以达到一次十斤海鱼，而今晚他只吃掉了一条两斤重的小带鱼。
道里安如同所有发现宠物食欲不振的主人一样忧心忡忡，区别就在于后者还有兽医可以求助，而道里安只能靠自己。
事实上直到这件事之前，道里安都非常自豪于他把人鱼养得很好。因为数据显示，西尔维的体重在这几个月里增长了18斤，甚至连个头也增加了12公分——主要是尾巴的部分。道里安不确定人鱼的生长规律，但在自然界中体重和身长的增加代表着力量的增长，这无疑是件好事。
可是现在……
道里安叹气。
“滴——”
就在此时研究室的大门突然开启，有人走了进来，道里安疑惑回头，看见了利瓦尔，他的手里还端着两杯红茶。
“晚上好，道里安博士，我就知道您还在这里。”利瓦尔走到道里安身边，将一杯红茶推给了他。
利瓦尔应该洗过了澡，他没穿实验服，道里安嗅到了他身上的洋甘菊香。
“怎么，找我有事？”道里安没跟他客气，端起那杯红茶抿了一口。
“一些小疑问，困扰我很久了。”利瓦尔的喉结动了动，他用拇指揩过下巴，又用另一只手梳弄起自己那头卷发。
“嗯哼。”道里安没看出他这一系列动作背后的意图，等他自己开口。
“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在研究室聊这个，或许我们应该换个地方？”利瓦尔的语气很轻，他侧头看向道里安，周围的空气突然暧昧浓稠了起来。
道里安预感到那将会是自己最不想同他交谈的话题，但他也并不想像上次那样临阵逃脱，于是他朝水箱的位置后退了两步：“这里就可以，无论你想聊什么。”
西尔维察觉了道里安的靠近，他缓缓摆动尾巴游了过来，惹得沿路的热带鱼惊慌逃窜。
“好吧，我想问的是，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冒犯到了你。”利瓦尔耸肩，“否则你为什么会突然逃走呢？我以为你邀请我喝酒，至少对我的外表还算满意？”
道里安原本想问他是“哪天”晚上，但这未免太假惺惺：“那天晚上，其实我……”
“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确保不是因为我。”利瓦尔朝道里安迈近了一步，他的身形非常壮，可能比大卫的肌肉还要饱满，他特意没穿制服，只套了件紧身白T，夸张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这可能正是他的目的所在。
恋爱经验全无的某研究员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利瓦尔的目的，可他已经错失了把人赶走的最好机会，毕竟是他自己同意开启这个话题的。
“老实说，当我知道我的上级是你的时候，我高兴得快疯了，那晚之后我一直在想你，至少跟你道个歉什么的。当然那晚我还不知道你是谁，直到我踏进这间研究室……”利瓦尔的脸上挂着刻意挤出来的可怜和委屈。
道里安实在不能适应一个结实的健美壮汉露出这样的表情，这实在太令人反胃，他抓住时机叫停：“唔，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那晚不是你的问题，你用不着道歉，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些急事要去处理。”
利瓦尔楚楚可怜地盯着他：“你说真的？可这几天你的态度可算不上好，欧文也是，我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道里安不明白他这时候为什么又把欧文扯进来，这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因为欧文的确对利瓦尔有敌意，而道里安纵容了下属的小动作，因为他总把这两人的矛盾看做小情侣之间的纠葛，他不便于插手，但利瓦尔把这上升为了职场问题，如果他要去工会投诉，道里安首当其冲。
好在利瓦尔很快就自己说道：“我可以理解欧文，毕竟我的出现分走了你更多的关注，他会嫉妒也很正常。”
仿佛有人强行朝他的食道里塞了一根苦柠檬味的大列巴，道里安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利瓦尔。
分走注意力？欧文？嫉妒？
道里安现在开始怀疑利瓦尔的精神状态，假设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醉鬼的话——事实上道里安的确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酒气。
“但是博士你，我实在无法忍受你对我的偏见，如果那晚我做得不够好，我完全可以弥补，以任何方式，在任何地点，只要你愿意……”
经过漫长的铺垫，利瓦尔终于肯显露出他劣质面具下的真面目，他一步步逼近道里安，将他困在自己和水箱之间。
“够了，利瓦尔，这里是研究室。”道里安毫不退缩地瞪着他，并在他企图低下头靠近时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哪怕自己比他矮了半个头，“我承诺不跟醉鬼计较，在我真的生气之前，滚出这里。”
“哦，老天啊，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样子真是该死的迷人。”利瓦尔痴痴地笑起来，他现在看上去完全被精虫堵住了脑神经，哪怕道里安已经开始破口大骂，还冲他挥出了拳头，而利瓦尔唯一的反应却是将下半身更加贴近道里安。
砰——！！！
一阵巨响在两人身后爆炸开来。

第36章
利瓦尔目瞪口呆地仰头盯着道里安身后的水箱。
道里安在这时候趁机挣脱了他。
“Fuck！”
道里安在自己的实验服上用力擦拭手背上利瓦尔的口水，他还来不及注意发生了什么，就听到耳边再次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砰——！
道里安惊恐地抬头看向观察水箱，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糟了！
这是世界上目前最坚硬的特制复合玻璃，里面混合了一定比例的树脂，无论再怎么用力的敲击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但是现在，西尔维用自己的尾巴把那块玻璃敲成了鼓。
“西尔维！”
道里安一把拉开了傻站着的利瓦尔，他呼唤着西尔维的名字，希望他能冷静下来，可是西尔维——
竖起的背鳍，炸开的鳞片，莺萝花似的耳朵也立起尖刺，就连头发也在水中张牙舞爪，他的嘴巴张到了最大，露出了几乎全部的利齿，他在尖叫，哪怕隔着厚厚的障碍物道里安也能听见他刺耳的叫声。
现在的西尔维令道里安感到害怕，道里安模糊地意识到，可能这才是人鱼真实的样子。
砰！
砰！
砰！
接连不断地撞击声，人鱼的尾巴一下又一下敲击在玻璃上，他完全失去了理智，连第三眼睑也染上了血红色。
“停下，西尔维！停下！”
在这样可怕的攻击之下，复合玻璃根本支撑不了多久，道里安很快看见了水箱上缓缓绽开的裂缝。
“西尔维！西尔维——”
道里安徒劳地趴在水箱上叫着人鱼的名字，却只换来人鱼更加急促的攻击。
“警报……我们要去按警报按钮，人鱼……人鱼要暴走了……”利瓦尔终于恢复了理智，他哆哆嗦嗦地离开，道里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
“不行！跟我来！”
道里安在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臂力，他拖着这个快两百斤的男人，将他像一袋垃圾一样丢进了隔壁的实验室里，同时自己也钻了进去，并上了锁。
这里是观察水箱的上方，能透过电网看见水箱里的实际情形。
在这里人鱼的嚎叫更加清晰，每一次都会产生令人极其不适的耳鸣和头晕，道里安差点没站稳，利瓦尔更是直接抱着脑袋在地上干呕。
西尔维察觉到道里安和利瓦尔转移了位置，也怒气冲冲地跟了过来。
在这个间隙里，道里安竭力喊道：“西尔维，我在这里，过来！”
道里安的本意是想转移西尔维的注意力，好让他放弃折磨那块水箱玻璃，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当他来到水箱上方电网的边缘处时，西尔维竟然试图攻击电网！
人鱼在水里剧烈翻腾，想同刚才击打玻璃一般用尾巴去捶打电网，但这可是高压电网，每一次西尔维在尝试撞开电网时，都会遭到剧烈电击，他哀嚎着跌落水中，间隔几秒后却又继续发起攻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道里安已经嗅到了皮肉烧焦的糊味。
这还只是道里安肉眼能看见的，在西尔维的脖子上还有金属项圈，那不起眼的小东西恐怕也正在源源不断地释放麻醉和电击。
西尔维正在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停下来。
“不不不！西尔维你冷静一点！别这样伤害自己！停下！给我立刻停下！”
无效的呐喊。
电网遭到碰撞的声响和西尔维的哀鸣交叠出现，如同利箭一般将道里安刺穿，此刻的他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取西尔维恢复正常。
等等——
电网？
“利瓦尔，快点切断实验室的电源！就在你身边！那个红色的拉杆，快点！”道里安冲着瘫软在门口的利瓦尔喊道。
可人鱼刺耳的叫声似乎让他丧失了神智，他正惊恐地盯着实验室里虚空的一角，道里安叫他时他也只是发出了“嗬嗬”的怪声。
“见鬼！”
道里安只好自己跌跌撞撞冲到控制台，用力拉下电源拉杆。
随着一声轻微的嗡鸣，整间实验室都陷入了黑暗之中，好在下一瞬应急灯自发亮了起来。
道里安在昏暗中摸索着一路回到水箱边，他听见电网的震颤弱了下去，这说明人鱼的攻势缓和了许多。几秒钟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浓稠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道里安的心脏上，他听见那个脆弱的器官正在疯狂地跳动。
“西尔维？”
封闭的实验室里回荡着道里安的呼唤，他紧张地低头张望，想找到那只人鱼，可水箱里的灯光也全部断电，水里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
幸而一个眨眼的瞬间，道里安在自己身下不远处看见了两颗珍珠一般的荧色光点，那是西尔维睁开瞬膜的眼睛。
“感谢上帝！你没事。”道里安松了一口气，他简直要在这一刻哭出来。
仿佛鲸鱼一般的悠长哀鸣后，是电网上窸窸窣窣的颤动声，道里安猜测是西尔维在电网上摸索，他也许想要出来。
“我很抱歉，亲爱的，我非常抱歉……”
我不能打开电网。
道里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句话，他只能不停地说着抱歉。
“道里安……道里安……”
人鱼在电网下一遍又一遍呢喃着道里安的名字，他在水中徘徊，伸手隔着冰冷的铁网摸索道里安。
可道里安只能就这么颓然地看着他。
“我在这儿，西尔维，我在这儿。”
道里安在犹豫之后，仍是打开了一小块电网，将自己的左手伸了进去。
在这么做之前，道里安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保住这只手，因为西尔维刚才的样子太可怕了，如果人鱼逃出观察水箱，说不定真的会吞掉自己的脑袋，但是此刻，他只是想要给这只可怜的小东西一点安慰。
“没事了宝贝，没事了，我在这儿呢。”道里安趴伏在水箱边缘的地板上，让左手臂直直下垂，他感到自己的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水面。
在紧张地等待中，不知道过了多久，道里安突然触到了一片带有纹路的坚硬物体，他吓得浑身一抖，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应该是人鱼尾巴上的鳞片。
接着很快，他的掌心贴住了一块冰凉光滑的皮肤，湿漉漉的。
道里安低头看过去，那两颗泛着荧光的眼睛就靠在自己的掌心附近，像即将被道里安捕获的萤火虫。
“嗯……”人鱼又发出了那种年幼海豚的稚嫩鸣叫，他将脸颊贴在道里安的掌心，用手蹼捧着，亲昵地磨蹭。
道里安紧绷僵直的肌肉在一瞬间放松下来，他任由这头深海猛兽在自己的手心里撒娇，并像逗弄小狗似的抚摸他的下巴。
他不得不再次承认，人鱼的皮肤摸上去的确触感极佳。
然而人鱼的耳鳍太过锋利，西尔维在某个不谨慎的扭头的瞬间，将锋利的耳鳍边缘划破了道里安的掌心。
“嘶——”道里安因为疼痛猛地缩回了手。
“嗯？”人鱼嗅到了血腥味，来自道里安掌心的伤口，正是由他造成的。
“呜……”人鱼发出痛苦的悲鸣，他惊慌地在水面上翻滚，呜咽着沉入了水箱底部，钻进了珊瑚巢穴里，无论道里安怎么叫他都不肯出来。
“该死的。”道里安用衣角摁着掌心的伤口缓缓站起身，他打算重新给实验室通电，一转身，只见利瓦尔正目光幽深地盯着自己，不知道是否恢复了清醒。

第37章
人鱼也有独占欲吗？
答案无疑是“Yes”。
道里安以一次相当狼狈的经历获得了这个答案。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西尔维这次突然的暴走，他只能是因为看见了利瓦尔和自己过于亲密的姿势而产生了愤怒和嫉妒。
其实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首先是那首疑似求偶的人鱼之歌，然后是西尔维对于“写”这个词汇含义的误解。
压力沉甸甸地攀附在道里安肩头，他在困扰之中又品尝到了一丝甜蜜。
当然，不要误会。
道里安对这种诡异的心情有合理的解释，就好比不会有人乐意自己的宠物小狗冲别人摇尾巴，谁不喜欢自己精心饲养的小生命只爱自己呢？
道里安敢打赌，没人能抵抗这种被偏爱的愉悦感，哪怕这种偏爱并不来源于同类。
不过现在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接下来道里安恢复了实验室的电力，先联系后勤部过来维修水箱，再把自己和利瓦尔送去了医务室。
同其他人鱼研究室动辄发疯死人相比，道里安掌心的小伤口和利瓦尔的头疼后遗症简直轻微到仿佛只是打了个喷嚏。
“我们还在议论你和你的助手们什么时候会出现呢。”给道里安包扎伤口的护士对他说道，“你们能撑到现在才受了这么点儿小伤可真是个奇迹。好了，三天不能见水。”
道里安敏感地抓住了点什么，他试图向护士套话：“他们依旧常常受伤吗？”
“呃……最近好多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接下来的问题护士便不怎么愿意回答了。
无论如何，这次的事件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关注，这让道里安由衷地松了口气，因为接下来他计划做些更加出格的事。
“我打算从明天开始，在水箱电网口继续教人鱼学习人类语言，考虑到高压电网的潜在风险，我会事先关闭电网的电源。”
道里安宣布这条通知时已经是11月2号星期三，距离西尔维暴走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他们中止了一切实验，只密切观察人鱼的动态，为此道里安甚至错过了万圣节的狂欢晚会。
好在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道里安一直警惕的“周一定律”这次也没有在人鱼身上出现，也许是他多虑了。
那天晚上的电网和金属颈环似乎让西尔维伤得不轻，他一连在自己的巢穴里睡了两天，第三天才恹恹地从珊瑚里钻出来，摆动着那条伤痕累累的焦黑尾巴。他有意避开道里安的视线，却会在无人注意时偷看道里安手上的绷带。
他大概在为自己弄伤了道里安而感到愧疚，道里安想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一个小意外，我没有生气，也没有重伤到你需要用那种眼神看我的地步，这他妈只是一个破了点皮的小伤口，甚至还没有豹猫用爪子挠他时疼。
但每当道里安试图靠近观察水箱时，西尔维就会如同一只受惊的寄居蟹似的逃窜回自己的壳里。
谁能把这只胆小的人鱼同那晚砸裂水箱玻璃的海怪联系在一起呢？
于是道里安产生了一些想法。
当我们像抹掉窗户上的水汽一般抹掉人鱼暴走所带来的恐惧心理时，就能窥到某些细节里蕴藏的真相。
比如，即便那晚西尔维在愤怒中试图摧毁一切，他也并没有在道里安朝水里伸手时伤害他，甚至会因为不小心割破道里安的手心而感到愧疚。
此外，那天晚上道里安切断了整个实验室的电源，只要西尔维愿意，他可以当场冲出电网，吃掉他和利瓦尔，逃出研究室。
可事实却是，西尔维安稳地回到了水箱里的巢穴，乖乖地让人转移了位置，在玻璃换好后，又乖乖地返回了水箱，整个过程甚至没有使用麻醉。
这绝不可能归因于人鱼是温顺无害的物种，事实上无论是他同伴们的“丰功伟绩”还是他自己，都在某些时刻显示出了极大的危险性。
因此道里安只能得出结论：他和西尔维之间已经培养出了较为坚实的友谊。
这从某种程度上验证了道里安的猜想——
人类迟早有一天能与人鱼和平相处，友好沟通。
道里安因为想通了这一点而兴奋地几乎整夜没睡。
那么既然已经得知西尔维不会伤害自己，道里安便打算继续推进自己的计划——他要关闭电网，和西尔维进行肢体接触。
这当然存在风险，但是“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是举世公认的真理，道里安陷入动词教学瓶颈已经快一个月，他没有理由停下。
不过道里安同样很清楚，这个决定太过惊世骇俗，他不想遭遇太多外界的议论和阻碍，因此道里安决定让这个计划秘密地保留在这间研究室里，他甚至免去了实验室的改装，只打算自行利用有水箱电网的那个实验室房间。
“好的博士。”
欧文没有对这个疯狂的决定有任何异议，事实上他几乎从未对道里安提出过反对意见，这几个月来的共事让他完全摸透了自己上级的做事风格，因此他很清楚只要道里安下定决心，就没人能够动摇。
道里安相当满意欧文的回应，他又转头看向利瓦尔，后者果然一副即将发表高谈阔论的样子，道里安适时用眼神制止了他，直到对方被迫重复了欧文的台词：“好的博士。”
那晚离开医务室后，无论是道里安还是利瓦尔都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他们默契地对所有人保密，包括欧文，外界问起来只说人鱼突然发疯——谁都知道人鱼暴虐狂躁，攻击水箱和电网试图逃出去的人鱼也不止西尔维一条，这听起来也算合理。
但在研究室里，道里安总能感到利瓦尔时不时朝他投过来的目光，这多少让道里安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可没忘记那天晚上这混球想对他做什么。
要不是考虑到体格的差距，道里安真想把利瓦尔带到某个没人的实验室里狠狠揍上一顿，叫他为自己的轻浮付出点代价。
不过想到利瓦尔保守了那晚的真相，同时多半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恐怕不会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道里安大度地没再追究了。
“很好。”
道里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复，转身离开。
要在那间电网实验室里教学，还缺少一些必要的设备，比如一块小电子屏。
然而没过几秒，道里安便听见了自己身后的脚步声，接着是利瓦尔压低的嗓音：“博士，我们可以谈谈吗？”
道里安背对着他操作光脑：“怎么了？”
“我想为我之前的无礼举动道歉。”利瓦尔站在他身后。
“你确实应该道歉。”
这还是那晚之后利瓦尔第一次主动找道里安说话，道里安以为他永远不会再提起这件事。
“那晚我喝了酒，醉晕了头，所以……抱歉。”
“短时间内我还没有要开除你的意思，回去工作吧。”道里安没空听他找借口。
“好的，我的意思是，谢谢。但是除此之外，我必须要说——关闭电网是非常错误的决定，我以为在那晚之后，您对人鱼的危险性应该有了更加充分的了解。”
利瓦尔的语气非常严肃，这让道里安不得不转过身来正视他，确定欧文在实验室另一端记录数据，他同样压低声音对利瓦尔道：“我与你得出的结论恰恰相反，人鱼虽然具有一定的攻击性，但他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我要想继续进一步的教学，光靠在玻璃板上写写画画根本无法取得任何成效。”
“老天啊，为什么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利瓦尔用力挠了挠自己的卷发，道里安此时才观察到，利瓦尔的脸色不太好，他眼底出现了明显的乌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仿佛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觉似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道里安有些不耐烦他的吞吞吐吐，“如果是担心安全问题，那大可不必，届时和人鱼待在同一个房间的只有我，你和欧文都可以在隔壁的监控室里，出了任何问题都由我负责。”
“不，不是这个！”利瓦尔强硬地打断了道里安，他瞪大了眼睛，“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必须得提醒你博士，你恐怕已经被那只怪物迷惑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但我可以肯定，你在一步步掉进它的陷阱里！”
“够了，如果你是想说这些疯话……”
“等等，先听我把话说完！你先是同意放它出水箱，纵容它乱发脾气，现在又打算关闭电网，接下来你就会想要打开禁锢项圈，最后放它离开实验室，你以为这是你在理智下做出的决定，其实不过是受到了它的蛊惑……”
“利瓦尔！”
“嘿，抱歉打扰两位，或许我能说句话吗？”
在两人激烈又隐秘的争吵声里，突然插入了另一道声音，是欧文。
不知道什么时候欧文来到了两人身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厚重镜片下的视线仿佛带着烙铁般的热度，先是滋滋地烤过突然噤声的利瓦尔，再熨过脸色难看的道里安。
“西尔维的骨骼数据出来了，结果显示，他的骨骼长度没有任何变化，身长的增加只是单纯肌肉和脂肪的增长。”
“你确定？”道里安立刻被转移走了注意力，他接过那份文件翻看，并和欧文讨论起来。
只有利瓦尔一个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那个充满了各种色彩诡异的海洋生物的观察水箱里，一只半人半鱼的巨大海兽正面朝着他们的方向，面朝着利瓦尔，缓缓地咧开了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

第38章
为了方便人鱼浮上水面，道里安用某些违规手段，分批次弄来了几十块碎礁石，它们堆叠在一起形成了适当的高度，刚好能够让人鱼用尾巴支撑着身体时，将脑袋露出水面。
而道里安的姿势就没那么舒适了，为了同人鱼交流，他必须采用蹲姿或坐姿，并一直保持低着头看向水箱的姿势，后来道里安甚至选择趴伏在地上——个人形象并不在这位研究员的考虑范围内。
刚开始依旧是警惕的试探，在耳机里叮嘱了欧文和利瓦尔后，道里安打开了一小块电网，将没有受伤的右手伸入了水中。
“宝贝儿，西尔维，过来。”
几秒钟后，西尔维缓缓摆动尾巴靠了过来，他隔着约一米的距离盯着道里安的手，没有再靠近了。
“过来，快点。”道里安用指尖撩起一些水泼向西尔维的脸。
“嗯！”西尔维猝不及防遭遇“袭击”，猛地沉入水中，道里安低头看去，试图寻找西尔维的踪迹，不想下一秒这坏东西突然从道里安脚下出现，仰头朝道里安喷出一股水柱。
电网帮忙形成了一道阻隔，但网孔无疑还是让一部分水柱射在了道里安身上，道里安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噗——哈哈哈你这个该死的小混蛋！”
气氛活跃起来，西尔维终于愿意亲昵地贴近道里安的手，嗯嗯啊啊地用一些破碎的单词回应道里安的问话。
是时候开始教学了。
道里安将指尖贴在西尔维的脸上再快速撤离：“‘触摸’，这叫‘触摸’。”同时电网外的电子屏上立刻出现了词汇“触摸”的写法。
但是西尔维并不是很愿意配合，他只想跟道里安玩耍，他在道里安的手撤离后立刻追上去，用脸颊蹭，用舌头舔，乐此不疲。
道里安看出了他的心思，冷酷地收回手，并用谴责的目光审视他。
西尔维只将半张脸露出水面，睁开了眼睛上的瞬膜，用泛着荧光的银色眼睛仰视着道里安。透过仿佛监狱一般的电网栅栏，这眼神很有几分无辜可怜的意味，道里安没办法不心软。
“好吧，只要跟我说‘触摸’，我就奖励你一条沙丁鱼怎么样？”道里安从身旁的食物箱里拎起一条沙丁鱼的尾巴在电网外晃动，“我知道你可以做到，西尔维，说‘触摸’。”
“触……摸……”
“棒极了。”道里安将那条沙丁鱼从电网孔里扔进水箱。
西尔维的动作很快，就在沙丁鱼的全身越过电网的瞬间，在人类视线无法捕捉的0.1秒内，人鱼已经张嘴吞掉了那条小点心，道里安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动作。
这无疑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头，接下来的几天道里安和人鱼的互动都顺利到不可思议，西尔维进步飞快，他甚至学会了主动提要求，在想吃沙丁鱼时对道里安说“请”。
近距离接触果然是必要的，这再一次印证了道里安的猜想——哪怕是对于人鱼这种危险的海洋生物而言，肢体上的触碰都能带来更多的安全感，从而增进个体感情，瞧瞧他在道里安手心里的那股黏糊劲儿吧。
道里安再一次陷入了对人鱼的狂热之中，除了吃饭睡觉，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和人鱼待在一起。
他根本没空去纠结隔壁的同僚们在进行什么可怕实验，考虑马格门迪在会议上的某句话在暗示什么阴谋，又或者应付两位助手的小打小闹，以及利瓦尔神经质般的喋喋不休……
道里安感到自己仿佛无期限地进入了一种心流状态，高度的兴奋及充实感让他的世界坍缩成了观察水箱的大小，他的眼睛里只能装得下那条快4米长的人鱼。
道里安的情绪感染了西尔维，只要他们四目相对，西尔维就会开始“跳舞”，将腰身和尾巴摆动出曼妙的弧度，手尾相接绕出高难度的圆圈图形。
这个时候西尔维的鳞片会在某个角度下反射出类似珍珠贝母的粉色虹光，道里安猜测人鱼尾巴会在不同情绪下产生不同的颜色变换，他最近在观看过去的监控视频收集数据印证这个猜想。
一周结束后，西尔维几乎已经掌握了近百个动词。虽然这么说会显得非常不专业，但道里安不得不承认，他多少运用了一些训小狗的技巧，比如西尔维会在看见那些单词指令的时候转圈跳跃或保持静止不动。
顺便一提，西尔维终于弄清楚了“嘴唇”和“吃”的区别，这完全要得益于道里安亲自动手教学。
然而亢奋的人鱼对于水箱里的其它居民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消息，他迅速摆动的尾巴总会误伤一些倒霉蛋，当然，西尔维最钟意的那只海龟总是会吃到最多的苦头。
通过某种方式的商议，西尔维已经同意将那只海龟叫做“派特”，今天的派特同样在遭受“折磨”。
因为得到了道里安摸脑袋和“Good boy”的夸奖，西尔维兴奋地将派特用尾巴在水箱里抛来抛去，最后一个不小心，将它从电网缝隙里抛了出去，落在道里安脚边。
道里安帮那四脚朝天的可怜小东西翻了个身，确认它还好好活着，低头训斥西尔维：“这是不对的西尔维，你这样会弄伤它的。”
西尔维装作听不懂，他把手从电网缝隙里伸出去，朝着道里安，并清晰地说出了一个单词：“请。”他想要回自己的宠物。
“不。”道里安摇头，有些时候不能太过于顺着这条人鱼的意，他需要清楚道里安不会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Plea——se……”西尔维把元音拖得很长，加上他说话时特有的鼻音，听上去就像是委屈的呜咽。
一只长得漂亮，声音又性感的雄性人鱼隔着铁网冲道里安撒娇。
这场面可真他妈让人难以抵抗。
道里安揉了揉额角，勉强挣扎了几秒钟：“好吧，如果你说‘帮我’，我就把派特还给你。”
“帮，我。”
然而此时出了一点小意外，在西尔维试图把手缩回去的时候，电网栅栏探出的铁刺扎进了他的手腕，他越是挣扎那铁刺就扎得越深，他痛苦地叫起来，声音像极了受伤的年幼海豚。
“站好别动。”道里安立刻靠了过去，他握住了西尔维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弄伤自己。
西尔维依旧在小声重复着“help me（帮我/救我）”，竟然误打误撞地用对了语境，道里安无奈笑起来：“好的我会救你，乖一点，别再扭来扭去了。”
道里安检查他的伤口，发现那根铁刺以斜向上的角度扎进了西尔维的手腕，好在出血不多。其实人鱼的皮肤比看起来厚实得多，要不是刚才西尔维胡乱挣扎，这根铁刺根本不会扎得这样深。
关押人鱼的电网自然采用了相当坚硬的材质，道里安尝试了许久都没能找到方法在不加重伤口的情况下将西尔维的手解脱出来。
“嘿，你们在吗？我需要一些能弄断电网的工具，简易电锯什么的。”道里安对耳机里的两位助手说道。
“好的博士。”回话的是欧文，但最终进入实验室的却是利瓦尔。
在实验室大门开启的瞬间，人鱼便焦躁起来，他朝着门口的方向不停哈气，在利瓦尔靠近时更是开始尖叫。
“看在上帝的份上。”道里安忍着西尔维的叫声带来的精神攻击，一手扶着他的手腕，一手接过电锯，对利瓦尔道，“他不喜欢你，快点出去。”
利瓦尔短暂地停留后，丢下一句“小心点”的嘱咐，离开了实验室。
道里安没在意，他用电锯谨慎地切断了那一小块栅栏，最终取出了那根铁刺。

第39章
那一小块被道里安切断的电网被他用细铁丝潦草地绑在了原位，除非凑近仔细看，否则不会有人能看出差别。
利瓦尔在道里安走出实验室后就立刻追了上去，询问他什么时候让后勤人员过来更换新的电网，道里安拒绝了他，理由自然是不想被人发现他们在跟人鱼违规接近。
当时利瓦尔看上去被说服了，然而第二天一大早，他再一次找到道里安，要求他立刻加固电网。
“只要那玩意儿能导电，再加上这间实验室的门，短时间内人鱼是逃不出来的，而如果他真的逃出来，警报系统也会立刻提醒我们。”道里安心不在焉地回复利瓦尔，他正在考虑今天的教学计划。
“难道你就不把我们的安全考虑在其中吗？”利瓦尔反问他，他的语气非常急切，“那可是人鱼！能把人吃到连渣都不剩的人鱼！该死的，看看他！看看他的牙齿和爪子！”
“我以为这段时间你已经足够了解西尔维的性格了？”
道里安疑惑地扭头打量他，不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神经憔悴的男人，他凹陷进去的青灰色脸颊和布满血丝的双目都像是深夜里的交通指示灯一般，显眼地昭示着他糟糕的精神状态。
在某个瞬间，道里安甚至以为自己对利瓦尔做出了某些非人道的折磨后又失忆了，否则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每天简单的观察记录和分类整理工作会给利瓦尔带来这么大的精神负担。
想想利瓦尔第一天来到这间研究室的样子吧——实验服下是凸显出完美身材的衬衣和西裤，昂贵锃亮的皮鞋，精心打理的卷发，永远挂着那种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再看看现在的他，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T恤，明显不是一对的袜子，就连他那颇有特色的苹果下巴也完全被茂密糟乱的胡须覆盖住了，比起“不修边幅”，道里安更想用“疯子”来形容此刻的他。
不过想想之前发生的意外，道里安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他，于是他一边查看文件，一边无比随意地告诉利瓦尔，如果他实在无法适应这份工作，随时可以离开。
然而不知道是道里安的态度还是这番话的内容刺激到了利瓦尔，他更加歇斯底里，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助手身份，对着道里安大声咆哮起来。
“该死的睁开眼睛看看吧！你在害死你自己，你在害死我们所有人！谁他妈在乎一条鱼会不会说话，他是怪物，是魔鬼，你现在完全爱上他了是不是？我告诉你，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你他妈在放什么狗屁？”道里安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紧跟着震惊而来的是被冒犯的愤怒。
发现局面不对，一直默默工作的欧文也走了过来：“利瓦尔，我劝你最好闭嘴。”
“你排在第二，婊子。”利瓦尔的嘴角勾起神经质一般的诡异弧度，“每天看着上司和怪物调情一定满足了你的偷窥欲吧，哈，放心吧你是第二个死的，就在你亲爱的博士之后。”
欧文试图反驳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涨红了脸，惊恐地瞪着他。
道里安咬紧了后槽牙，他真的有点生气了：“够了，如果你再敢说这些鬼话……”
但利瓦尔并没有停下来，他加快了语速，盯着道里安吐出了恶毒的诅咒：“你会被他拖进水里，他先咬断你那根纤细的小脖子，再吃掉你的内脏，整个水箱里都是你的血，你大张着嘴巴想要呼救，眼睛死死盯着玻璃外，但其实你的身体已经被撕裂成了两半，肠子飘在水里很快就被鱼群分吃……”
“闭嘴！”他过于详细的描述让道里安的胃翻腾起来。
“你亲爱的狗腿小助理当然想帮你，是的他按下了警报按钮和所有攻击指令键，但是没有用，哈，那条人鱼轻易地躲了过去，他逃出了水箱，敲碎了监控室的玻璃，在你打算逃跑时，用爪子从你身后切断了脖子，是的，非常轻易，你的血喷得老高，看到那块天花板了吗？就在那里，你把那儿整个染红了……”
利瓦尔完全陷入了癫狂状态，说着恐怖的疯话。他那瞪大突出的眼球上布满血丝像是蒙着一层红翳，他挥舞着双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手脚会散落在哪儿，最后再指着观察水箱大声咒骂起来。
而此时被利瓦尔控诉是“魔鬼”的人鱼，正安静地浮在玻璃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茫然又无辜。
谁才更像是“魔鬼”简直一目了然。
最终道里安强行将利瓦尔拉出了研究室，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你需要休息，利瓦尔。”道里安轻轻扇了几下利瓦尔的脸颊，想让他从癫狂状态里恢复清醒，“我给你批一个无限制的假条，去心理疏导室找阿刻索夫人看看，休息够了再回来上班，听清楚我的话了吗？”
利瓦尔满头冷汗，大口喘着气，他正直视着道里安，眼神却又空洞无比，仿佛已经丢失了自我，对道里安的问话没有任何反应。
然而当道里安转身要回到研究室里去时，利瓦尔猛地用力抓住道里安的手臂，认真又绝望地看着他：“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利瓦尔掌心的冰冷潮气透过单薄的实验服钻进道里安的皮肤里，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战，即便知道利瓦尔在说疯话，道里安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好吧，所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看见的？”
“昨天晚上，在梦里……不不不别走！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梦，那是一个预知梦！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鉴于利瓦尔的精神状态，道里安不得不亲自把他送去了心理疏导室，阿刻索夫人在看见利瓦尔时叹气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自己小心一点。”她嘱咐道里安。
“我会的。”道里安挤出笑容安慰她道，“放心，我很好。”
放心，我很好。
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既骗不过阿刻索夫人，也骗不了自己。
道里安从疏导室离开后，没有回自己的研究室，而是申请去陆地上吹风。
道里安从不认为自己心灵脆弱，但没有人能够在听到自己如此恐怖的死相描述后，还能保持镇定。
半小时后，道里安和几名陌生同事一起来到了陆地上，他避开了他们热情的招呼，独自前往僻静的角落。
当一个人面对空旷的大海时，道里安终于可以把褶皱的灵魂掏出来摊开在阳光下整理。
正如阿刻索夫人所说——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像零点的钟声，像战前的号角，像不可抵挡的命运潮汐。
道里安叼着电子烟，终于在自省中承认，某种灾难正在降临。
道里安一直认为，自己那间研究室是不同的，仿佛有神灵眷顾般，和迸溅着血肉和死亡的隔壁邻居相比，有西尔维的这小块金属封闭空间就像是长满了花草的伊甸园——证据就是几个月以来道里安和两位助手安然无恙，甚至称得上悠然自得，人与人鱼和平相处，关系和谐，从没出过差错。
直到现在道里安也不认为自己的研究室有任何问题。
可利瓦尔疯了。
为什么？因为人鱼吗？那为什么道里安和欧文依然清醒？
这一刻，利瓦尔的样子和讨论会上威兹德姆教授的癫狂模样重合，道里安的耳边又响起了心理疏导室里连绵不绝的哀嚎。
到底发生了什么？
道里安觉得自己变成了迷宫实验里的小白鼠，他被困在看不见边际的墙里，无形的恐惧正追着他的尾巴，他只能被迫往未知的前方狂奔。
当然，可能这一切都是道里安杞人忧天。
在捕获人鱼之前，研究所每年都有人出现严重的精神问题，利瓦尔发疯可能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和道里安以及人鱼没有任何关联……
尼古丁逐渐平复了道里安的焦虑，他吐出一大口烟雾，看向面前的大海。
“老天啊，真美。”
道里安喃喃出声。
在放下内心的困顿后，道里安骤然被眼前的景象击中了。
碧蓝色的大海，一望无际的苍穹，自由翱翔的海鸥，视野里尽是蓝白两色的完美拼接。
道里安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景色了。
末日的逼近并没有令人们更加注重环保，相反，破窗效应在这一刻淋漓尽现。
海水吞没了陆地，却没有吞没陆地上的垃圾，它像一只消化不良的怪兽，吐出身体无法吸收的部分，将那些“白色垃圾”全部吐了出来，有些海域上还附着着一层七彩的油膜，那是人类绝对不愿意认出的危险化学品。
当存活都成问题时，谁还管得了堵塞的下水道。
于是犹如对某种恶行的无声控告，那些脏东西日复一日地在海上漂泊，偶尔夹杂着人类或者动物的残肢。
无人清理，也清理不了，甚至越来越多。
而现在，脏东西消失了，只剩下大海，纯粹的大海。
道里安茫然地用终端查看起新闻，他已经好久没有关注外面的世界了，以至于错过了许多好消息。
比如海平面已经接连四个月没有上升了，甚至下降了几十公分，民众狂欢，这也让海神教的活动频繁起来，几乎每天都有大量教徒在海面祷告。
比如专家声称海洋污染情况有所好转，这可能源于大自然自身的调节，也可能是海里巨型生物活动的功劳……
在道里安打算关闭终端之前，角落里一条不起眼的简易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
【历时三个月，莉莲教授打赢污蔑案，从前夫手中“夺回”梅尔维尔鲸。】
道里安花了几分钟才想起来，莉莲教授是萝丝的母亲，他点开新闻，草草读完。
正如题目总结的那样，莉莲的落魄前夫在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向媒体控诉莉莲“抢走”了他的学术成果，声称发现梅尔维尔鲸的人其实是自己，由此引发了一起不小的轰动。好在经过一段艰难举证后，莉莲教授最终保住了自己的名誉，其中她的上司马格门迪教授提供了至关重要的证据和帮助……
当“马格门迪”四个字出现时，道里安就不假思索地关掉了新闻页面，不过这也令他终于想通了萝丝迟迟没去学校的原因，他想了想，给萝丝发送了一条问候的简讯。
两天后，萝丝依旧没有回复道里安，而道里安也早就把这件事抛到了一边，因为利瓦尔回来了。
那是非常普通，非常平静的一天，道里安在上班途中拒绝了一位年轻研究员的示好，用终端和大卫约好了晚饭后一起去游泳，接着他走进研究室，看见了对着观察水箱发呆的利瓦尔。
正如道里安没有料到利瓦尔会这么快回到研究室，他也绝不会料到利瓦尔曾说过的那些疯话会有成真的一天。
在道里安和人鱼近距离接触的三十二分四十七秒后，人鱼挣破了电网，把道里安拖进了水箱。

第40章
事后无论过去多少年，道里安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的所有细节，包括他怎么和人鱼玩闹，又怎么被突然暴走的人鱼突然拖进水里……
刚开始一切都无比正常，西尔维的心情不错，他绕着道里安探进水箱里的手臂打转，黏黏糊糊地说“help me”——其实人鱼仍旧不太能明白这个短语的意思，他只知道只要他这样说，道里安总会满足他。
刚开始他们只是“闲聊”，指道里安向他发起日常问候，西尔维回应给他一串自创的破碎词汇。
他大概率不是故意要改变那些单词的形状，他只是在用那些融合起来的词汇表示自己的情绪，道里安这样猜想。
比如在西尔维这里，“小狗墙”代表某种坚硬的喜欢，这恐怕是道里安高兴起来会叫他“小狗”的缘故。
总之当时他们的气氛一如既往地融洽，道里安打算教他新的单词了，更准确地说，是新的短语，道里安觉得他们可以开始尝试一些短句子了，这当然是有难度的，从西尔维困惑的表情和停滞的动作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不过当时的道里安并没有读懂这些信号，他只是在想：
好的，又是一个关卡。
他怎么可能把人鱼突然的停滞与之前他设想过的“周一定律”联想到一起呢？
“西尔维？”
道里安疑惑地看向水中禁止不动的人鱼，并像往常那样用手舀水泼向他的脸，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在人鱼静默的这短短几秒钟内，道里安身体里的危险第六感逐渐萌芽，可就在他察觉到异样想要抽回手远离水箱时，人鱼突然一声尖叫，握住道里安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扯。
道里安的理智在身体下坠的那一瞬间才堪堪降临，他以为自己顶多会被卡在电网里，因为电网的材质非常坚固，哪怕不通电，人鱼都没办法在短时间弄断它，因此他只会掉在电网上，最多再被人鱼吃掉一只手臂。
然而就在道里安这样想时，电网已经如地狱之门般朝他张开了嘴。
是的，电网在承受了道里安的重量后，自发地朝水箱里凹陷了下去，顺从地让道里安掉落进水池里。
它被从中割裂开了！
道里安发誓当初自己切割掉的电网只有半块吐司大小，这绝不可能是他的杰作。
腥咸的池水涌进口鼻，道里安的视野被一片蓝色所淹没，他突然感到一阵钝痛。
——人鱼破坏了电网。
这是道里安在昏迷前的倒数第二个念头。
最后一个念头是西尔维咧着满是尖牙的嘴巴靠近他时产生的。
——原来西尔维并不在乎，他只是想要吃掉我。
道里安在第二天早上醒来。
他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时所有的情绪都被蒙上了一层虚幻的纱。
他首先看见一群医护，忧心忡忡地询问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再接着他看见了自己的继父，朋友，助手，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同僚。
每一个人都仿佛是熟知故事情节的作者，大家不停地告诉道里安——
“你看，我就说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警告过你。”
“事情就是这样。”
“你这么做是行不通的。”
而道里安躺在病床上，像所有故事的主人公一般猝不及防地迎来了故事的结局。
他在医务室躺了三天，但其实伤得不重。
可见伤是脖子和脸上的划痕，那是电网尖锐的断裂面划破的，不至于让他毁容，甚至他左眼下方那道伤痕为他冷峻的面容增添了几分脆弱感。
最重的伤是头部撞击，这是他在摔进水箱时，脑袋撞在了礁石上造成的，不过并无大碍。
然而所有见过道里安的人都会认同这一点——他现在脆弱得像个花瓶。
他颓丧地躺在病床上，不肯说话，不愿意搭理任何人。
只有道里安自己知道，他很健康，他的身体状态很好，他只是……突然失去了方向，所有他曾经信以为真的理论基石都是他自己妄想的结果。
离开医务室后道里安去过几次研究室，人鱼被重新插满管子，放在实验室中央细窄的圆柱形观察水箱里，他闭着眼睛，舒展着双手和长尾巴，在蓝色荧光的照耀下，像旧世纪古老神话中被封印在柱子里的魔神。
道里安听大卫说，是利瓦尔救了他。
在道里安掉进水箱里的那一刻，利瓦尔立刻按下了警报按钮，开启了禁锢项圈的电击攻击——道里安还在水箱里，他们无法贸然使用其他攻击设备。
其实人鱼脖子上那个小金属项圈的电击功能和麻醉已经对人鱼失效了，西尔维的身体对它们产生了不少的抗体，道里安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但出于某种可笑的自信，他始终没有点破这个事实，放任了隐患的存在。
但利瓦尔有枪——鬼知道他哪儿来的枪，总之在安保队伍赶到之前，他用激光枪对人鱼进行了驱赶，避免他靠近道里安，因此当救援队把道里安救上来时，他才只是进入了短暂的休克。
相比之下，人鱼的情况就糟糕许多，他的身上有各种被激光擦中的伤痕，尾鳍折断了半边，这些伤全部来源于他与安保队的交手，没错，西尔维试图攻击安保小队并逃离实验室。
结局自然就是你眼前所看到的那样，他被重新束缚进了水箱柱里，有配枪的安保二十四小时看守，连保持清醒的权力都不再拥有。
这场事故发生前，哪怕西尔维不小心弄掉一片鳞片道里安都会为此心疼不已，但是现在，道里安的心里只有平静，或者说，麻木。
他产生了一种时空回溯的倒错感——一条伤痕累累的人鱼被关在水箱柱里——这不就是故事的开场？
那个时候的道里安无比清醒，他没有被人鱼的外表所迷惑，没有被这只深海怪物的演技冲昏头脑，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人鱼，危险，狡猾，邪恶。
现在他终于又重回这一刻，在浪费了几个月的精力和情绪之后，道里安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只是回到了原点而已，道里安没有损失什么。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仰头凝视西尔维时，会骤然感到胸腔里某个器脏发出痛苦的哀嚎？
道里安愿意向上帝忏悔，坦白一切罪过。
他擅自用人类主观情绪看待人鱼。
他用错误的理论基础和幼稚的研究手段假设实验结果。
他狂妄自大到以为能驯服没有人性的深海野兽。
可怎么会这样？
道里安不害怕死亡，也早就做好了被人鱼吃掉的准备，他唯一无法想通的是那块被割开的电网。
那块高压电网在通电时人鱼无法靠近，只有在道里安过来跟他互动的那几个小时里处于断电状态。
即便道里安一万个不肯相信，当人鱼贴在他掌心撒娇时，当他们说笑着玩闹时，当道里安没有防备的每分每秒，西尔维都在想尽办法，秘密地，谨慎地，一寸又一寸，用锋利的指甲切割电网，撕裂道里安的可笑幻想，嘲笑道里安的愚蠢天真。
愤怒和不甘在背后戳着道里安的脊梁骨，道里安想要辩解，想要指责，想要控诉，想要哭喊，但这次没人会听了。

第41章
马格门迪找上道里安的时候，他并不意外，在此之前，他已经度过了一周的假期，伤势恢复良好。
在前往所长办公室时，道里安沿路又遭遇了一些指指点点——每当他出现在公共场所时，总能感觉到一些关于他的议论，说他怎么被人鱼迷惑着打开了电网，差点像凯登的助手那样被吃掉之类的。
道里安很想回头冲他们大吼：管好你们自己！
但他同样很清楚，如果他这么做，他又会被当做另一个凯登，被人怀疑出现精神问题。
冷静——
感谢上帝的恩典。
爱与和平。
于是当道里安坐在马格门迪面前，听见他说过段时间要将西尔维送去康斯比海洋生物研究所时，道里安的内心并没有多余的波动。
“我们会与康斯比进行一些联合研究，他们那儿最近有了些新发现。毕竟，你知道，人鱼并不是我们的私有财产，为了人类科学的伟大进步，我们需要克制一些私人情感。”马格门迪这样对道里安说。
道里安知道他的暗示，他怕道里安还像之前那样对人鱼充满独占欲，不允许任何人抢走他的实验品。
但现在大可不必了。
道里安的嘴角扯出一道弧度：“当然，康斯比什么时候需要它？”
“快的话下个月初，慢的话圣诞节以后，这取决于前期准备工作的进展情况。”
“那么这段时间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对人鱼进行全面检查，整理出人鱼当前所有的生理数据，方便后续交接。”
“没问题。”
马格门迪一直在打量道里安的表情，他短暂地停顿后转换了话题：“亲爱的孩子，虽然这么说会令你难过，但我很高兴你终于走出了迷雾，回归到研究的本质。”
道里安没有说话，只用那双没有情绪的蓝灰色眼睛瞧着他。
这是非常少有的时刻，道里安竟然没有反驳马格门迪的说教，而只是安静地听着，这无疑给了马格门迪某种鼓舞，他感召于“父亲”这个头衔的责任感，觉得必须以长辈的身份再说点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我没有给你分派更多的研究任务，你从小就这样，看起来冷酷强势，其实同情心泛滥，你迟早得认清这一点，你是研究员，不是动物饲养员，如果你无法拿起手术刀，那你就根本不适合这份工作。”
同情心泛滥？
真是滑稽的指控。
道里安笑道：“放心吧爸爸，如果有下一次，我一定会用激光枪射穿人鱼的心脏。”就像你对约翰做的那样。
马格门迪的脸上划过一丝错愕，道里安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幕，他感到一阵快慰，但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起身对继父发出邀请：“讨论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走吧教授。”
每周一次的人鱼小组讨论会道里安从不仔细听，因为这几乎就是马格门迪锻炼演技的场景，他绝对是学术界最好的政客，教授里最好的演说家。
讨论会上的众人都对此习以为常，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道里安曾因为愤世嫉俗而格格不入，现在却已经非常自然地融入了他们。
所有人都挂着灰白的糟糕脸色，顺从地，空洞地，机械地接受着指令。
唯一让道里安震动的，是人鱼该隐的死。
“这源于一次意外事故，那名造成人鱼死亡的助手刚来研究所一个月，缺乏必要的经验……现已经被研究所解雇。我们感到非常悲痛，但悲剧已经发生，我们只能接受，然后尽可能让该隐产生更多的价值……”
马格门迪没有说该隐是怎么死的，只反复强调是一起“意外事故”。
道里安将视线投向凯登，那个仿佛已经一只脚踏进坟墓的男人。
道里安觉得不可思议，两个月前凯登的身体状况就已经差到哪怕普通人都能感到恐怖的地步，他骨瘦嶙峋，精神不振，像具活尸体，但此时此刻他依然活着，道里安甚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迸发的生命力。
道里安隐约感觉到，该隐的死似乎令凯登非常愉快，他几乎是整个讨论会上看起来最为快乐的人了。
也就是这时道里安模糊地记起，人鱼该隐吃掉了凯登的助手，而那名助手似乎和凯登有血缘关系，好像是他的兄弟。
这真的是一起由助手引发的“意外”吗？
道里安无从探查凯登的内心，只是当他想起那条拥有漂亮蓝尾巴的人鱼时，感到一阵无比的失落和感伤。
人类捕捉人鱼，人鱼吃掉人类，再被人类杀死……
被道里安藏在心底里的某个警报器又开始嗡嗡作响，但这次他选择视而不见。
当他把自己想象成人类历史车轮下被碾过的一抹砂砾时，他就能感受到那种精神上的超脱，他变成了一个无需思考的客体。
他的坚持无关紧要，个人选择的对错并不会影响历史前进的方向，整个银河系也只是宇宙中转瞬即逝的一抹烟火。
人类能够与人鱼语言相通，和平交谈，发现了一切自然秘密又如何？不能又如何？
人类继续在这片土地苟延残喘又如何？灭绝了又如何？
一切与道里安无关。
当道里安戴着手套和护目镜，看着躺在观察台上的人鱼时，他的心和他的手术刀一样坚硬。
持续注射的麻醉剂已然让人鱼产生了抗体，能杀死一头牛的剂量的麻醉只能让人鱼失去行动能力，西尔维还是强撑着不肯闭上眼昏睡过去，躺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尖细的哀鸣。
在道里安切割掉他小段鱼鳍时，竭力勾起尾巴尖蹭着他的手臂求饶；被关进观察水箱时，一边哭出珍珠，一边向道里安求救，他在玻璃上拼写“help me please”。
道里安冷漠地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自己手腕上的那一枚珍珠从细铁丝上取下来，交给了欧文：“这是人鱼分泌出来的珍珠，去检测一下它的成分，与普通珍珠进行对比，尽快告诉我结果。”
说完，道里安没有再看人鱼一眼，他转身离开了。

第42章
利瓦尔一直在病假中，他的精神状况非常糟糕，从道里安受伤住院开始，他就一直在自己的休息间闭门不出。
据当时在场唯一一位目击者欧文所说，利瓦尔像疯了一样，他似乎执意要杀死人鱼，好几次差点误伤道里安，幸好被欧文拦住。
无论是出于救命的感谢还是上级的关怀，道里安都认为自己应当去看望他，然而当他抵达利瓦尔的休息间时，迎接他的只有门前标牌上那硕大的一行“请勿打扰”。
在几次通讯呼叫无人应答后，道里安决定去见一见阿刻索夫人，了解一下利瓦尔的病情。
在道里安的设想里，他应该很快就能回到工作岗位，毕竟了解下属的病情能花费多少时间呢？
然而结果却是，当阿刻索夫人用那双暖棕色的眼睛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并问出“你最近好吗我的孩子”时，道里安无法遏制地冲她吐露出这几天压抑着的全部心声，在那套枫叶红的沙发上度过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不认为这是我的错，我所做的每一步都是合理的，我一定是对的，但是……”道里安颓然地将脸埋在手心，像个丧气的失败者。
“我能看出你已经尽力了，只是有时候一件事情的发生和结果是由主客观因素交织造成的，能预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只有上帝。”阿刻索夫人将蜂蜜茶朝他面前推了推，“你一定非常难过，喝点热茶吧，它会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不不，这跟上帝无关，这只跟那条可恶的人鱼有关！”道里安猛灌了几口蜂蜜茶，凶狠又满腹委屈地控诉，“我那么信任他，他怎么能在那个时候切断电网？偏偏是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都最快乐的时候！”
“你认为他为什么会这样做？”阿刻索轻声问他。
“他一定是……”道里安将一口恶气憋在嗓子眼，在试图吐出来时卡了壳，因为道里安意识到自己没办法轻易说出“故意”这个词。
是的，西尔维并不是故意要背叛道里安的信任，他在那个时候切断电网只是因为那时候电网断电，他可以轻易靠近。如果他想要挣脱电网逃离水箱，和道里安互动的那几个小时就是最好的时刻。
而再把问题进一步延伸下去——
西尔维为什么想要逃出电网？
因为他想要离开这里，离开实验室，离开这间研究所。
而他为什么想要离开？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简单到令人发笑。
因为人鱼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他属于大海，他想要自由。
受害者与加害者的身份在刹那间反转，难道现在道里安要反省自己身为海洋生物研究员的原罪？
因此他再次低下头，痛苦地说：“我不知道……”
阿刻索夫人叹气：“不用太过苛责自己，道里安，你没有伤害任何人。”
道里安茫然地抬头，眼眶泛红：“马格门迪说，或许我不适合这个职业。”
“哦老天啊，他又开始了吗。”阿刻索夫人夸张地翻了个白眼，接着她严肃起来，像只护崽子的母狮一样抖擞，“善良和同情心是任何一种职业的必备要素，兜网似的托着一个人的道德感，正因为有你这样真诚善良的人存在，这个社会才能得以延续。”
道里安从不认为自己“真诚”，更不能被称为“善良”，但如果要用标尺测量一个人的邪恶数值，道里安一定远远比不过马格门迪。
无论如何，从心理疏导室离开时，道里安的内心坚定了许多，无论发生什么，至少他都可以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晚上回到休息间，道里安又翻看起约翰的日志，这次他转换了视角，因此产生了不一样的想法。
过去道里安总想知道人鱼是怎样的生物，于是他从那些旧世纪的神话传说里读出了人鱼的邪恶、诱惑、恐怖。
但再仔细想想，即便无数传说都在描述人鱼的可怖，人类也始终没有停止探索研究它们的脚步。
人类想从它们身上得到什么？
马格门迪在人鱼身上进行了什么实验？
康斯比研究所要对西尔维做什么？
在古东方的神话里，有关于“泣珠（人鱼的眼泪）”，“鲛绡（人鱼编织的薄纱）”，“人鱼膏（人鱼熬制成的油膏，久燃不灭）”的描述，每一种都价值连城，《古今着闻集》中更是记载了八百比丘尼吃下人鱼肉长生不老的故事。
显然，人类并没有将人鱼这种生物放在与其自身同等的位置上，后者是好用的工具，是稀缺的资源，是牟利的手段。
无论过去多少年，人类基因里携带的劣根性永远不会消失，只不过现在的说辞转换成了——
为了人类科学的伟大进步！
瞧瞧，真是个冠冕堂皇的漂亮名头。
自从研究所捕获人鱼后，几乎所有人都在畅想人类发现人鱼的奥秘，在末日的洪水淹没头顶之前，至少让他们也能在大海里自由地漫游，就算还长不出尾巴。
而人鱼的死活呢？
没人在乎。
道里安甚至产生了一些荒诞的想法，如果人鱼真的拥有某些神秘力量，在被人类像案板上的鱼一样对待后，这间海洋研究所恐怕很快就要遭受灭顶之灾吧？
……
睡前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直到深夜也无法入睡，道里安不想在棺材似的床铺上蹉跎时光，他打算去生活区的游泳池，借由消耗体力来平息沸腾的思绪。
不久后，道里安抵达了健身区，非常罕见地，这里空无一人，一排排整齐的健身设备散发着冰冷诡异的气息，眼前的场景令道里安想起自己几年前看过的某部三流恐怖片——低俗的血浆，劣质的妆效和道具，以及主角夸张尖叫时露出的喉咙里的悬雍垂。
不要误会，道里安并不害怕，他爱死了这种偌大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寂静感，他只是有些惊讶，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依然清晰地记得那部电影中一个鬼魂配角的名字叫“芭芭拉”。
回忆恐怖片情节总好过思考人鱼相关的糟糕实验，道里安正吹着愉悦的口哨踏进泳池区，意外地发现泳池里已经有一位老兄了。
真不走运。
道里安的哨声戛然而止，他快速地去更衣室换了衣服，打算迅速游几圈就离开，毕竟只有两个人的寂静空间里，大家见了面难免要打招呼寒暄一番，而道里安讨厌社交。
考虑到研究所里的人数，泳池被建得格外宽敞，道里安为了避免与那位浮在水面上的老兄交谈，刻意选择了离他最远的泳道。
但很快道里安就发现了异样。
那位来游泳的伙计并没有换泳衣，他身上那最普通不过的白T恤和宽大的短裤浸透了水正紧紧贴在他身上。
不过这算不上什么重点，最奇怪的是，从道里安踏进泳池区到他在水池里游了几个来回的时间里，那个男人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在水面上趴着漂浮了许久，道里安始终没有看见他抬头换气。
不祥的预感像章鱼的触手顺着道里安的脑神经攀爬。
“嘿伙计！你还好吗？”道里安抹掉脸上的水珠。
男人静静地漂在水面上，没有应答，空旷的泳池区死寂得像个坟场。
“该死的，别告诉我你已经……”
道里安骂骂咧咧地朝那人游近，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三流恐怖片女主角的刺耳尖叫声。
很快道里安来到了男人身边，先是试探性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眼见着面前的人像只木筏似的晃动，道里安感到自己的心脏骤然一缩，接着他屏住呼吸，费力地将男人翻过身，想让他脸朝上。
就在男人的脸露出水面的刹那，道里安猛地后退两步，他脚下一滑，猝然跌进水里，慌乱间他匆忙抓住不远处的水线，堪堪稳住身形，接着剧烈咳嗽起来直到干呕。
在他身后，那个穿着白T的男人依旧在水面上漂浮，只是这一次是脸朝上。
在蓝色的满是消毒水气味的泳池里，他安静地躺着，大睁着血红的空洞眼睛，皮肤惨白浮肿，任由水面吞吐着他的口鼻……
这是一具尸体。
一具名叫“利瓦尔”的尸体。

第43章
正如所有人疑惑的那样，研究所装备有最先进的AI智能系统，尤其是泳池区这种容易发生意外的地方，这里专门配备了智能监测系统，实时关注游泳者的动态，一旦发现有溺水挣扎迹象，立刻会有救援机器人进行施救，在危及情况下，系统甚至可以在半分钟内将泳池的水彻底排空。
但利瓦尔却溺水而死，难道是智能系统出现了故障？
后来的调查令人大跌眼镜。
监控视频显示，在道里安抵达泳池区的一刻钟前，利瓦尔梦游似的缓步来到泳池边，非常仔细地摘掉了自己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安放好，并顺着扶梯一步步下沉进水里，然后举起双臂，俯身冲进水里，接着——不动了。
是的，不动了。
他就像是梦游者再次陷入沉睡一般，静悄悄地在泳池里将自己溺死了。
在利瓦尔的健康追踪报告里，从未有过他曾患有梦游的记录，但调查小组的专家们一致认为他的表现以及终端里记录的心率来看，当时他很可能处于无意识状态。
利瓦尔的死像金属钾遇水似的在整个研究所里爆炸开来，流言如同某种顺着通风管传播的病毒，不出两个小时，所有人在终端里讨论的主题就只有一个——利瓦尔。
而当人们绘声绘色地议论着利瓦尔戏剧性的死亡时，没有人知道这只是恐怖故事里的前几个章节。
道里安是在几天后才从大卫口中得知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调查小组在检查了监控后，很快前往了利瓦尔的休息间，试图找到他奇怪死亡的线索，而在那里，他们收获了一段相当难忘的经历。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难闻的腐败臭气，就连通风系统也没能将这里的味道清理干净，恶心的气味几乎堪比生化武器，仿佛一个臭烘烘的猪圈。
满地都是脏污的衣服，就连床铺上也都是不明的黄褐色痕迹，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否在床上失禁了。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间不到两平米的浴室卫生间，某位年轻的安保进去看了一眼就立刻冲到一旁呕吐了起来。
在那一刻，所有目睹了那间浴室的人都会同意，他们看见了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排泄物，呕吐物，血，不明内脏，人类的残肢……
所有一切在三流惊悚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元素全部活生生地堆砌在了利瓦尔的浴室里。
当人们仓皇逃离现场，清新的空气疏通了堵塞的理智后，大家终于意识到，那些血淋淋的东西绝不属于利瓦尔，也就是说——
利瓦尔很可能在死前杀死了某人。
经过一段紧急搜查后，调查小组闯入了凯登的休息间，意料之中地发现了被堵着嘴绑在凳子上的凯登，准确的说，是凯登破碎的尸体。
凯登的双腿被锯断了，随意扔在一边。
被一台便携式手持简易电锯。
能随意揣进口袋的那种大小。
利瓦尔用那台电动牙刷似的小电锯锯断了凯登的双腿，在后者清醒着，活着的状态下，直至他失血过多而死。
没人知道利瓦尔为什么这么做。
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表示他心地善良，对动物充满爱心，不与人结仇。并且在此之前他和凯登甚至没什么来往，他没有理由也绝不可能是虐杀同事的恐怖分子。
可事实就是利瓦尔的确这么做了，他甚至还拿走了凯登的半个脚掌和一些内脏带回了自己休息间的浴室。
而之后的调查不仅没能解开谜团，反而增加了更多的疑点。
比如，两人终端的后台数据显示，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屈指可数的几条信息也仅限于工作，而他们最近一次的联系还是在一年前。
但是在利瓦尔失常的这个夜晚，他突兀地去了凯登的休息间，按响了门铃。
短暂交谈后，凯登让他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聊了什么人们无从得知，但从凯登同意他进入房间这个举动来看，他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如果说利瓦尔是因为争执激情杀人，手段不会如此残忍；如果利瓦尔积愤已久早有预谋，凯登为什么又毫无防备？
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利瓦尔为什么又在虐杀了凯登之后选择了自杀，还是以那样诡异的方式？
于是所有的线索似乎只能指向一个结论——
利瓦尔疯了。
关于这一点倒是有不少证据，暂且不说道里安和欧文的证词，光是阿刻索夫人那儿存留的诊治记录就足以表明利瓦尔的确出现了极大的精神问题。
不过当时的道里安并不知晓这一切，他被阿刻索夫人强制留在了医务室里观察。
刚躺在病床上那会儿，道里安像只刚刚经历过可怕猎食者追捕的兔子，就连病房门口护士们经过的脚步声都能让他吓得全身一颤。
虽然道里安坚持自己没那么脆弱，不需要占用医疗资源，但阿刻索夫人依然表示发现利瓦尔的尸体对他造成了一定的精神创伤。
“我很好。”
道里安对所有来见他的人这么说，即便他脸色糟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
调查小组找到他询问利瓦尔的事，道里安颠三倒四地说了一些什么，事后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只有利瓦尔的脸。
只有利瓦尔那无法瞑目的死尸面孔久久地定格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块难以清理的污垢顽固地残留在记忆的地毯上。
阿刻索夫人是对的，道里安在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在医务室里躺了两天后终于好转，又过了两天后，道里安回到了自己的研究室。
仿佛一座经历喷发后再次陷入休眠期的火山，研究所里关于这场骇人听闻的虐杀案件的议论声逐渐平息了下去。
毕竟证据确凿，且凶手已经死亡，再可怕的惨祸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泛起一层无害的旧黄色。
但道里安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绵密的异样感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仿佛置身于有毒的化学气体中。
这可能是他夜晚频繁地梦见利瓦尔的缘故。
梦境并不恐怖，虽然利瓦尔的死相的确会反复在梦中浮现，但也仅此而已。
让道里安在意的是，在梦中，利瓦尔的尸体会在水面上坐起来，然后直直地盯着道里安，他那双充血的眼睛似乎是想拨开地狱的门缝给道里安一些提示，但道里安就是无法读懂答案。
于是在白天，每当道里安踏进自己那间研究室时，他总觉得身后有一道视线正凝视着他，道里安总觉得那是利瓦尔的鬼魂，可当他回头时，却只看见了不远处的观察水箱，以及水箱里那条忧郁的人鱼。
为了让人鱼恢复到最佳的身体状态，西尔维又被重新移回了观察水箱，这一次他的尾巴上被拴了一条重重的铁锁。
大概是由于先前的虐杀案，西尔维移交给康斯比研究所的事宜暂时被搁置了，大概会被延迟到明年，谁知道呢。
虽然最终人们把利瓦尔的所作所为归结为“因工作压力所导致的精神失常”，但是道里安非常清楚，利瓦尔在这间研究室里所承担的工作根本没有任何压力，如果有，首先疯掉的应该是他的上一任助手萝丝。
冥冥之中，道里安产生了一些怪异的念头，他恍惚地靠近观察水箱，轻声问道：
“是你做的吗？”
人鱼艰难地摇摆着尾巴，他垂下长长的睫毛，一串乳白色光泽的液体从他的泪腺里溢出，凝固成一颗颗圆形的小球沉入水底。
他用尖锐的指甲在玻璃的另一侧拼写——
【Dorian】
【help me】
【please】
【help】
道里安仰头看着西尔维，看着这条与他朝夕相处了半年的人鱼，不愿意思考胸腔里不断翻涌的酸涩感是什么器官出了问题。
不。
道里安在自己的名字上画叉，对西尔维摇头说：
“No。”

第44章
在与康斯比交接前，道里安都没有其他工作了，马格门迪不分派任务，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找事做，他失去了对一切的好奇心。
近一周的时间里，道里安和欧文都无所事事。道里安只会把“人鱼观察日志”里储存的过往视频拿出来回顾，像看一场由自己主演的科幻电影；而欧文的角色则更像个安保，确保这条人鱼别再弄出什么意外。
道里安其实非常欣赏欧文的性格，抛开私生活不谈，欧文真正做到了一个助手应该有的品格——遵从上级指示，及时完成工作，绝不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但道里安非常清楚，其实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他。
在研究室里，欧文是有着鸟窝头，戴黑框眼镜的笨拙工科男；在秘密酒会里，欧文是言语泼辣，穿着性感吊带装的LBGT；在面对萝丝时，欧文是体贴绅士的温柔伴侣；在面对利瓦尔时，欧文是处处针对的刻薄鬼。
你当然可以用“人是多面的”之类的理由解释这一切，但是当道里安发现欧文对于利瓦尔的死相当无动于衷时，他发自内心地产生了巨大的困惑。
一开始道里安还满意于欧文区别于大卫的唠叨和过度神经质，他既不会殷切关心道里安的身体状况，也不对利瓦尔的死发表任何意见。他在道里安下达了指令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监控台后，悄悄用古早游戏机打起街机游戏，到点上下班。
仿佛利瓦尔从未出现在这间研究室。
仿佛他们根本不认识。
然而道里安很快便开始自省——真正的悲伤从来都不是在人前痛哭流涕，道里安不应该恶意揣测他人。
也许他最近真的清闲过了头，才会产生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因此，哪怕嫌弃大卫话多，道里安仍旧同意了每一次大卫邀请一起吃饭的请求。道里安绝不承认自己变得脆弱了，只是有人陪着的感觉总是不错。
餐厅里，大卫又一次邀请道里安与他共同欣赏《奴隶和马》最新季，他兴致勃勃地向道里安保证这一次他一定会喜欢，因为这一季的人物里多了人鱼的角色，并强调那是一条尾巴色彩斑斓的英俊人鱼王子。
“没兴趣。”道里安冷酷地拒绝了他，一边机械吞咽营养膏，一边用终端看新闻。
大卫叹气：“好吧，那我们来聊聊该死的新闻，最近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确实有一件‘大事’，”道里安皱起眉头，“海神教一年一度的祭典活动开始了。”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大卫的脸上露出并非伪装的同情，他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在道里安看向他时解释说，“我的堂姐就死在了祭典里。”
“我很抱歉。”
“没关系，好几年前的事了。”
比起“祭典”这种充满了宗教神圣意味的词汇，道里安更愿意直接称呼那些活动为“疯子的自杀派对”。
就像是对上帝和基督徒们的挑衅，海神教一年一度的盛大祭典就在圣诞节前的半个月，信徒们每天都会前往海边进行跪拜，在“祭司”们的带领下，人们诵背教内经文，手舞足蹈地跳一些奇怪的舞蹈——据说是在模仿鱼类游动的姿态取悦海神。但在道里安看来他们更像是长了脚的蚯蚓在空气里扭动。他不无恶意地想，在目睹了信徒们奇怪的举动后，海神会发怒惩罚人类也在情理之中。
总之在一系列普通人无法理解的各项活动后，祭典最重要的部分来临了——献祭。
并非献祭牛羊或美酒，海神教献祭自己的生命。
再直白一点说，就是信徒们会在祭典最后纷纷跳入大海自杀。
根据他们的教义，如果在祭典里死于大海意味着污浊的灵魂被大海接受，你得到了海神的庇佑，来世会转生成海里的一条鱼，不用再遭受人类的痛苦。而如果你“不幸”地存活了下来，意味着你还不够虔诚，你的人生还有因果没有了结，你需要在感谢海神后，返回现实生活，保持善良与平和，为过去的恶念和恶行赎罪，摆脱所有欲望的泥泽之后，再一次返回大海。
这也是海神教众厌恶联盟管理局的缘故，因为后者总会在海神教祭典的这段时间里去海边打捞救人，当然，用海神教徒的说法就是——“阻挠我们的灵魂回归大海”。
在朝不保夕的末世里，道里安不想评价一门宗教的好坏，他只是认为，既然所有人迟早有一天都会回归大海，那就不必执着于时间的早晚。
“圣诞节你打算怎么过？”大卫打断了道里安的神游。
距离圣诞节还有半个多月，但从十一月底开始，圣诞节的气氛就已经开始冒起火星。最近研究所更是进行了大量的采买，按照以往的惯例，在圣诞节那天，所有留下来过节的员工都会获得来自研究所的圣诞礼物。
“我不知道。”道里安回答说，这是他的实话，他既不想回家和父母一起扮演温馨家庭情景剧，也不想留在研究室里无所事事。
大卫已经吃完了自己的套餐，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认真地盯着道里安的眼睛说：“回去吧道里安，回陆地上去，去见见太阳吹吹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刻索夫人也这样说。
而道里安只感觉到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甚至还考虑起放弃研究所的工作，回到陆地的大学里教书……
又过了两天，在大卫坚持不懈地劝说下，道里安终于同意回陆地上过圣诞节，因为大卫说会邀请他一起在自己家里过平安夜。
“我还有几个长得相当不错的堂兄弟姐妹，届时他们都会到我家来过圣诞节。对了，我给他们看过你的照片，他们都表示很想跟你见一面。”大卫故意调侃道。
道里安知道大卫想让他恢复活力，于是也用玩笑的语气回击说：“你知道的，我是‘鱼性恋’，我对你们人类可没兴趣。”
大卫气得想揍他，道里安哈哈大笑。
不管怎么说，道里安的确在一天天振作起来。为了感谢大卫，道里安决定向马格门迪讨要一点特权，比如两张最早一班飞往陆地的机票。
这一天晚上，道里安心情不错，他特意花大价钱买了瓶红酒，打算前往马格门迪的休息间，扮演一位孝顺的儿子好满足一下继父的虚荣心。
所长的休息间自然要比普通员工更豪华一些，因此被安排在生活区最为安静的一处角落。
道里安为了避免被人说三道四，特意选择了晚上八点多，一个大部分人在休息，却又不至于晚到打扰对方睡眠的时间。
他的运气不错，快到马格门迪的休息间时，正看见继父的背影远远在前面走着。马格门迪很快到了门口准备开门，道里安想叫住他，然而下一刻，被打开的房门里突然伸出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臂，那是一双女人的手，指甲上还镶着闪闪发光的水钻——道里安曾在萝丝的指甲上见过类似的装饰。那双手臂水蛇似的勾住了马格门迪的脖颈，将他缠绵地拖进自己的“洞穴”。
道里安的神经被猛地一扯，当即转身离开，他可不想给自己原本就糟糕的生活惹上更多麻烦事。
“你来得可真晚，亲爱的。”
在马格门迪关上门之前，道里安隐约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道熟悉的嗓音，那种小姑娘撒娇似的甜美声音。
道里安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一直都清楚马格门迪不会对母亲保持忠贞，虽然不可能做到完全不在意，道里安此时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不知道是不是小姑娘们都喜欢这样说话，但那女人的声音该死的像极了萝丝！
道里安在刹那间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那则新闻，标题他早已记不清，总之就是马格门迪帮助莉莲教授打赢了同她前夫的那个案子。
道里安非常厌恶自己将所有的事情都朝最低俗的方面联想，但是——一直无法入学却在某天突然消失的萝丝，莉莲教授的污蔑案，马格门迪情妇手上闪闪发光的水钻美甲……
半小时后，道里安在陆地的瞭望塔上抽烟。
今夜的大海有些躁动，天气预告说费迪南岛在几个小时后会迎来一场暴雨。
他刚刚才结束了与母亲伊万诺娃的通话。
如道里安所料想的那样，伊万诺娃并没有发现丢失的日记本，至少她是这样表现的，并且也不想理会丈夫在外的私生活。
道里安试探性地问她：“如果当初你知道他的品行，他缺乏信仰，缺乏……忠贞，你还会同他结婚吗？”
伊万诺娃沉默了一会儿后道：“不存在如果，这个话题没有讨论的必要。”
电话挂断后，道里安双手撑在栏杆上，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即便他一万次警告自己你并非救世主，道里安还是无法自抑地感到悲哀。
他想把母亲拉出过往的泥淖，正如他想冲进马格门迪的休息间带走萝丝——如果那女人真的是萝丝的话。
道里安不知道马格门迪是否胁迫了她们，他只是想告诉她们：
还有机会，前面还有不一样的路，不要把自己困住。
但理智又朝道里安咆哮：
然后呢？
你要为她们接下来的人生负责吗？
开始下雨了，几滴水珠砸在道里安的手背上，当他仰头时，又砸在他的脸上。雨水里也许夹杂了一些细碎的冰粒，砸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道里安决定离开了。
他收起电子烟，揣进口袋，接着转身，然后震惊地发现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控制室里站着一个男人。
“艾德？”
“晚上好。”艾德对道里安挥了挥手，动作怪异地像个机器人。
道里安不知道艾德什么时候出现的，又为什么用那双微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道里安今天太累了，已经不想与任何人产生争执，他低头经过他，打算先行离开，却突然被拉住了手腕。
“有事吗？”道里安不耐烦地问，他用力挣脱艾德的手。
艾德顺从地放开他，在道里安转身前开口问：“你想不想知道西尔维即将在康斯比经历怎样的实验？”

第45章
道里安目光锐利地将面前的怪人从头打量到脚：“你知道？”
艾德平静地看着他：“是的，我猜你不关注人事变动，我现在是F区的实验事务主管，兼任所长的次级助理。”
马格门迪的助理？
道里安有一瞬的吃惊，但他很快就想明白，艾德不跟人社交，只会埋头工作，马格门迪一定是看上了他这一点。
然而这样的艾德为什么会找到他无缘无故说起这些？
道里安警惕地问：“想知道又怎么样，你会告诉我吗？”
“会。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人鱼的实验，我也可以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艾德这样说。
道里安从他的脸上看不出破绽，事实上你是没办法从一个仿佛带着硅胶面具的人脸上看出什么表情波动的。
“为什么？你应该也签了保密协议。”道里安想不出他的目的所在，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又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即便他真对道里安有意思，道里安也曾明确表示过拒绝，他从道里安这里得不到任何好处。
“因为我们是同类。”一个“艾德式”的古怪回答。
“什么意思？”道里安更加疑惑，“因为我们都跟研究所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艾德因为长相和古怪的性格被人孤立，道里安知道这一点，而他自己因为身份和脾气的缘故，也在所里独来独往。
只是因为这个？
艾德没有回答，只告诉他：“我认为你应该会想知道，毕竟西尔维是你的实验品，就像你在乎你的上一个实验品，那条变异天使鱼米加尔。”
道里安只挣扎了极短的几秒钟便妥协了，无论如何，他的确非常关心那条人鱼，哪怕他们现在已经闹翻了。
“好吧，那我需要用什么来交换呢？”
艾德听到这话后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接着道：“我暂时没有想好，不过以后我也许会需要你的帮助，到时候再答应我的请求吧。”
“成交。”道里安扫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限制，离他必须返回海底还有约二十分钟的时间，这足够他们聊上好一会儿了。
欧文在睡觉前才发觉自己把游戏机落在了研究室里，他犹豫了一番要不要现在去取。他可以干脆就将游戏机留在那儿，反正明天去上班时他也会带上它。可他正在玩的那款游戏还差一个Boss就能通关，那种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的感觉像只猫爪似的反复抓挠理智的线团，欧文把自己变成了一张煎饼在床上烙来烙去，最终，他下定决心要返回研究室。
很快，欧文穿好衣服匆忙出了门。
在路上他遇到了一两个同僚，他们或许认识他，但欧文故意把头发拨到眼睛前，低着头避开了他们。
最近几天道里安常常不在研究室，更没有没完没了的观察和研究，这让欧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原以为返回研究室取东西也会是无比轻松的过程，因此当研究室的金属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后，一个幽灵般的人影闯进视线时，欧文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在某个瞬间，他甚至以为是利瓦尔的鬼魂回来了。
研究室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于人鱼观察水箱里的幽蓝荧光，一条无比庞大的半人半鱼生物静静地伫立在玻璃边，像怪谈小说中人类禁忌实验里诞生的怪物，但他的面容又是那样的美丽，摆动的尾巴蓄满了力量，恐怖之中又透出一股不可撼动的神圣感。
而在玻璃的另一侧，一道挺拔瘦削的身影孤零零地站着，一动不动。
欧文终于意识到，那是道里安。
在巨大的体型差距下，他本应该被衬托得渺小卑微，但奇异地，即便是昂首仰视的姿势，他也依旧显得坚定，顽强。
或许是没带眼镜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被黑暗和寂静侵扰了五感，欧文还从这背影里品出了悲悯的意味。
“嘿，呃，博士，晚上好。”欧文开了灯，有些尴尬地向道里安打招呼，解释自己这么晚来研究室的理由，“我有东西落在这儿了，我……我取一下，很快就走。”
道里安背对着他没有回应，这让欧文脊背发冷，他想起了利瓦尔，想起了那恐怖的虐杀案。于是在找到游戏机后，他小心翼翼地走向道里安，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再一次询问：“道里安博士，您还好吗？”
“不用担心，我只是在睡前过来看看，他今天又没怎么吃东西不是吗。”
道里安回头和欧文对视，他虽然脸色苍白，但看起来还算正常，说话也逻辑顺畅，确实不是发疯的前兆。
“是的。”欧文松了一口气，“也许是规律性节食控制体重？我记得之前有段时间他也吃得很少，后来就恢复正常了。”
“或许吧。”道里安重新背过身去，继续盯着观察水箱里的人鱼，不知道在想什么。
欧文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等待了片刻，最后忍不住说：“那我先走了博士，晚安。”
道里安回答说：“晚安。”
欧文绝不会想到，此时此刻道里安能冷静地同他对话，已经是他竭力平复了一个小时的结果。
如果欧文在一个小时前闯进这里，他恐怕会看见一个同利瓦尔一样疯狂的上级。
当时道里安焦躁地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不一会儿又绝望地跪倒在观察水箱前，痛苦地将脑袋埋进手臂里，呜咽出一些意味不明的破碎词汇以及脏话。
西尔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感受到了道里安的崩溃，在水里不安地徘徊了几圈后，将身形紧紧贴在玻璃上，习惯性地向道里安拼写出那几个单词——
【Dorian help me please】
然而道里安在看见这几个词后，情绪更加糟糕，他甚至企图用脑袋撞击水箱玻璃，西尔维吓了一跳，他手足无措地看着道里安，不敢再动了。
如果此时西尔维可以说话，他一定会问道里安发生了什么；正如同如果道里安会人鱼语，他也一定会在总结出“周一定律”的第一时间问一问西尔维——
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他现在知道了。
就在一个小时前。
从艾德那儿知道了一切。
他得知了完完整整的真相，那赤裸的，血淋淋的，被剥了皮的真相。
“他们要人鱼的尾巴。”艾德说，“你也许听说过几个世纪前的换头实验。类似地，他们想将人鱼的尾巴移植到人类的脊椎骨上，这是‘人类海洋进化’的第一步。”
“什么？！”道里安花了好几分钟才理解了艾德这短短的两句话。
——换头实验。
海暴灾难前最耸人听闻的活体实验。
1908年，美国芝加哥某医生在狗身上进行了换头实验并取得短暂成功。1956年，从另一位教授手中诞生的“双头狗”存活了一百多小时。2013年，老鼠换头手术成功，术后的老鼠生活如常，脊髓连接也相当成功……
人类开始“头颅移植”探索。
试想，瘫患者再次站立，绝症者重获生机，年迈者恢复活力。
谁能抗拒这样的研究成果？
于是犹如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人类自诩找到了通往永生的秘诀，自此开启了“头颅移植”这一医疗禁区。
虽然后来因为各种伦理问题换头实验被紧急叫停，但在暗中，这些实验依旧在悄悄进行。
在第一次海暴灾难前，有传言说换头手术获得了成功，一名全身瘫患者自愿与一位死刑犯交换身体，最后成功活了下来，当然，也有传闻说其实他只活了几天甚至几个小时的，但只要他活了下来，就足以证明实验的可行性。
现在，他们想要拥有人鱼的尾巴，不靠器械辅助，不靠基因转化，而是靠抢，靠掠夺，就像几个世纪前的殖民时代，他们对同类所做的那样。
可他们竟然真的打算就这样直接把人鱼的尾巴切下来安在自己的腰上！
“但是……但是……”这令人震悚的消息让道里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舌头打了结，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就算不考虑可行性，我们只剩下三条人鱼了，这么珍贵的实验体……他们怎么能够？”
艾德在道里安无助的混乱里显出一股近乎残忍的镇定，他从终端里找出一张视频截图展示给道里安。
道里安茫然地盯着那张图片：“这是什么？”
图片有些模糊不清，乍一看上去只有黑乎乎的一片，他只能通过少许气泡和鱼影判断出这是海洋探测器的录像截图——研究所每天都会释放出几只迷你探测器，寻找并记录海洋中出现的新生物。
艾德调节了照片亮度，道里安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他不可置信地凑近艾德手腕上的终端。
这一刻，他终于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
“Fucking shit！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别告诉我，这后面背景里该死的影子，全他妈是人鱼？！”

第46章
当亮度足够高时，图片里那些道里安以为的黑色背景便呈现出了高低起伏的不规则线条。道里安首先辨认出了人的脑袋和双手，但没有双腿的轮廓，然而当他再仔细一点观察后，他发现了尾巴，是的，那些恍若人类上半身的影子下连接的是一条条鱼尾巴。
而道里安之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这些人鱼，是因为他们数量太多了，无数身影重叠在一起，遥遥藏在探测器照明灯范围外的黑暗中，组成了一道漆黑的墙。
暴雨从云层里倾斜而下，夹杂着细碎的冰粒，它们击打着海面，击打着费迪南岛和瞭望塔，以及道里安剧烈跳动的心脏。
道里安大睁着眼睛不停摇头，在难以形容的惊惧里否认：“不不，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图片清晰度不够造成的错觉！”
“垃圾岛和赤潮消失了。”艾德突然间转换了话题。
“什么？”道里安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他随口敷衍道，“是的没错我知道，任何来陆地上放过风的长眼睛的家伙都能看到这一点，这没有讨论的必要，我想问你的是这张图片的 真实性。”
“我正在向你解释缘由。”艾德直视道里安的眼睛。
说实在的，艾德那微微凸起的双眼一直让道里安联想起蜥蜴一类的冷血爬行动物，但此时在这样冷静目光的注视下，道里安沸腾的血液也奇异地冷却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冬夜冰冷的雨水和大海的腥气渡进肺里，熄灭身体里的焦灼。
道里安感到理智重新回归，他拨了一下头发，很快理清思路：“所以你的意思是，海洋污染的减轻要归功于人鱼？”
艾德点头：“是。你所看到的这张照片中的视频录像，来自于研究所捕捉到人鱼的一个月后。似乎有一支人鱼群一直在研究所附近活动，不过当时没人把人鱼的聚集与污染消失联系在一起，大家只是认为，你知道的，终于可以放开做实验了。”
道里安跟着他点头。
的确如此，当实验体数量有限时，为了研究的可持续性，人们只能以观察为主，而当确定了人鱼并非珍稀物种，且研究所具备捕捉能力后，便不需要再顾及什么了。
因此当艾德向道里安描述了一些研究所在人鱼身上进行的残忍病毒抗性测试时，道里安也丝毫不感到惊讶，他知道马格门迪做得出来，并且这些病毒测试必然只是所有惨无人道的实验中的冰山一角。
道里安在混乱中发问：“可是……他们，我是说人鱼群，他们为什么突然在这里聚集？人鱼闯入电网也是意外吗？”
艾德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接着将话题拉回到刚才的海洋污染上。
“在垃圾岛和赤潮消失大约半个月后，终于有人开始考虑人鱼对于海水的净化作用。”
道里安追问：“怎么净化？”
“人鱼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后会自发分泌一种特殊的粘液，这种粘液对分解污染物有一定帮助，但另一种途径效率更高，”艾德短暂停顿后吐出一个冰冷的词，“吃掉。”
“吃掉？”
道里安隐约感到自己抓住了某些能够将所有故事串联起来的线索，那答案就在面前，道里安想伸手去抓却只扑了个空。
自然界中的确存在某些生物能够消化塑料，比如蜡螟幼虫。
几个世纪前，意大利某科学家发现这种蠕虫不仅可以消化塑料，还可以将其分解成乙二醇——后者在几周内就可以于土壤和水中分解。
这简直是处理白色垃圾的完美清洁工具。
顺便一提，这种蜡螟幼虫在被人们确认其价值前，同所有实验品一样遭受了一些不那么美妙的实验——为了弄明白它们体内分解聚乙烯的酶究竟来自于单纯的咀嚼行为，还是胃部消化，研究员们选择将虫子碾成糊状，涂抹在塑料薄膜上，最后得出令人满意的结果——酶来自于虫子的胃部。
当然，人们自然是没办法将巨大的人鱼扔进搅拌机里的，因此人们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们给人鱼禁食，在人鱼极度饥饿的状态下，只投喂塑料。结果正如他们所料，人鱼的确可以消化塑料，但也会给他们的消化系统造成一定的负担。”
艾德的话终于像火星一般点燃了道里安记忆的引线，即便内心充满了理智的爆裂声，道里安在外表上仍旧和艾德一样冷静，他问艾德：“那条人鱼是不是该隐？”
艾德回答：“是。”
那就对了，凯登研究小组给该隐禁食，接着该隐在极度饥饿下引诱凯登的助手进入水箱并吃掉了他，再然后凯登为了报复该隐，在后续实验中引起某些小意外杀掉了他。
道里安不知道自己将上述思路全部嘟囔出声，直到艾德出声附和他。
“的确如此，但真正导致人鱼死亡的，其实是实验本身。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了——人鱼的尾巴。”
道里安猛地抬眼看向艾德，后者继续道：“人如果被截掉下半身还可以勉强生存，那么如果人鱼没有了尾巴，他们能继续存活吗？如果可以，失去了多少长度的尾巴会导致死亡？”
“一群婊子养的！”道里安忍无可忍地愤声骂道，“别告诉我他们真的一点一点切断了人鱼的尾巴？！”
“是。先前的诸多实验结果都表明，人鱼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不会轻易死去，他们也想通过这种方法判断人鱼生命力的极限。”
“上帝啊——”
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汹涌悲愤捏紧了道里安的心脏，他靠在控制室的墙壁上，将脸颊整个埋进掌心。他既痛恨自己长久以来的无知无觉，又愧疚于自己同样是加害者的一员，道里安感到自己的灵魂在罪恶感的咀嚼里变成了碎片。
“从十月份起，他们会在每周一切断一部分该隐的尾巴，当然，后来考虑到人鱼的恢复情况，他们调整了时间。刚开始被切断的是尾鳍，然后往上十公分，二十公分……直到最后人们错估了人鱼尾巴里内脏腔的大小，不慎割断了他的肠子。”
周一。
道里安终于明白为什么西尔维总是在周一出现异样焦虑情绪了。
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艾德：“该隐死的那天是几号？”
艾德：“12号。”
“12号，是了，12号……”道里安喃喃点头，目光越过了艾德，越过了窗外，朝着那深不可测的雨中夜幕去了。
12号正是西尔维把道里安拖入水箱的那一天。
道里安不清楚人鱼之间是否存在某些意识上的联系，或许并没有那么神秘，仅仅是因为人鱼叫声里的次声波以及他们出众的听觉能力。
当该隐被切断尾巴的那一刻，他绝望的，惊惧的，怨恨的怒吼在那一刻穿透了层层金属，最终抵达同伴的耳朵。
道里安不知道西尔维是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一个月的。
准确来说，正因为道里安每时每刻都在观察西尔维的状态，他才更加无法体会西尔维的内心。
他是否感到害怕？是否觉得无助？是否在同伴的哀嚎里幻想杀掉所有人类？
道里安不知道。
因为西尔维从未对道里安展现出这些情绪。
他忍耐着，把恐惧和焦虑都留给了夜晚，不会有人比道里安更清楚，这一个月的白天，他和自己的实验体相处得有多么和谐。
道里安是只贪婪的吸血鬼，从西尔维身上吸走了源源不断的快乐，他热爱自己的实验体，热爱自己的研究，并相当引以为傲，因此更像个令人作呕的愚蠢行凶犯。
可西尔维并不憎恨道里安。
这只本该愤怒，本该疯狂报复人类的人鱼实验体并不憎恨自己的研究员。
他把脆弱的脖颈展露给道里安，任由道里安抚摸他的耳鳍，送给道里安珍贵的小珍珠，对他唱歌，冲他跳舞，毫无怨言地配合一切枯燥乏味的测试和学习。
他有无数次机会杀掉道里安，他早就不再惧怕电击和麻醉，他应该在道里安无知无觉靠近电网口的那一刻就将这个该死的人类撕成碎片。
然而他唯一做出的抗争，就是偷偷割开了电网，将道里安拖进水箱，却又并未伤害他。
道里安很怀疑西尔维当时把他拉进水里是出于害怕而非愤怒。
现在一切的起因结果都如同幼儿拼接积木一般，按照数字和大小挨个摆在道里安眼前，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
姵森实验室里人鱼凄惨的尖叫，接连去医务室治疗耳朵的研究员和助手，提起人鱼时所有人灰白恐惧的脸色……
“无比可怕又狡猾的生物……”
“人鱼非常，非常邪恶，危险……”
“他是怪物，是魔鬼……”
每一个人都对道里安这样说，甚至连他自己都是这样笃信的。
当那条可怜的银尾人鱼冲他喊救命时他做了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说“No”，并转身走掉了。
终端响起震动警报，提醒道里安放风时间结束，他应该返回水下，但道里安全然顾不上，研究所里布满了监控，只有在陆地上，他们才有机会在摄像头的死角交谈禁忌话题。
艾德因为实验事务主管的身份，可以随意调出先前的研究视频，于是道里安得以亲眼看到，那条叫做该隐的雄性人鱼被一次又一次地切断尾巴。
该隐原本拥有一条非常漂亮的深蓝色尾巴，但在视频当中，他尾巴上的鳞片几乎掉光，身上布满了病毒实验后留下的一颗颗不明红色凸起，仿佛一只长出尾巴的恶心变异蟾蜍。
他在手术台上哭喊尖叫，对所有见到的人类求饶，而那些研究员们只是堵住耳朵，无情地用电锯切断了他的尾巴，结束后将他扔回观察水箱，一周后再重复这个过程。
恍惚间，道里安在那张手术台看见了西尔维的脸，他被捆住了双手和上半身，无数“白衣刽子手”围聚在他身边，西尔维惊恐又茫然地看着他们，挣扎着大声叫喊道里安的名字，但很快那些呼唤就会变成痛苦的尖叫。
【Dorian——】
【help me please——】

第47章
马格门迪在接到道里安要求加入人鱼联合实验的短讯时，并不感到意外。
当你花二十七年之久观察一个人时，你总能敏锐地察觉他所有举动背后的心理动态，比如道里安之于马格门迪。
这段时间道里安深受打击，他陷入自暴自弃的困顿之中，一方面是认为自己被心爱的实验体背叛了，一方面是直接目睹了助手的死亡。
马格门迪甚至可以想象出自己的小继子去找阿刻索哭诉时的样子，就像他小时候没能救活从树上掉下来的幼鸟时一样，自责，悲痛，被过度泛滥的同情心消磨意志。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道里安绝不会陷入一蹶不振的境地，他仿佛拥有永不会熄灭的坚韧生命力，总能在受挫后重新站起来。
然而他并不清楚，这种坚韧反而会令人产生想要毁灭他的冲动，就像那条怎么也死不掉的人鱼，让人禁不住想要一点一点切掉他的尾巴，看他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为避免像那天晚上撞见什么不该看的，道里安这一次选择在马格门迪的办公室等着见他。
此时距离他和艾德见面那晚才过去了不到48个小时，道里安还没能完全接受这一切，新的变故来了——
研究所决定将唯一的一条雌性人鱼夏娃同另一条雄性人鱼亚伯进行联合实验，昨晚两间实验室的设备已进行了调整，动静非常大，道里安想不知道都难。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道里安立刻就向马格门迪发送了加入申请。
在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后，道里安哪怕退缩一步都会被自我唾弃。
即便他仍旧茫然，辨不出前进的方向，但他清楚一点——躲在他和西尔维的那间象牙塔研究室里，既不能阻止研究所的暴行，也不能使西尔维免于失去尾巴。
第二天清晨，又一个令人深恶痛绝的周一，马格门迪说会在办公室见他，商量一些必要事宜。
虽然没说具体内容，但至少他没有直接拒绝道里安。
道里安没等多久，马格门迪就挺着啤酒肚抵达了办公室，他一见到道里安就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想法，我的孩子，但是你知道，无论是弗林奇还是加布里埃尔都不会同意你加入实验。”
道里安一边在心底骂他装腔作势，一边顺从地低下头说：“我不会插手实验过程，只需要给我一个记录员的角色，我只是想找点活儿，好让日子不那么无聊。”
“无聊？”马格门迪笑起来，“像你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就应该多谈几场恋爱，我听说医务室的小护士艾米丽在追求你，那可是个好姑娘，为什么不给她和自己一个机会呢？”
天知道道里安多想给他一个白眼。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不算是个借口，道里安的确不喜欢那种黏糊糊的软糖似的小姑娘。
“唔，所以你喜欢大卫那一款的？我总是看见你们在餐厅里同进同出。”马格门迪戏谑道。
道里安和大卫？这可更是个恐怖故事了。
在急速消耗光了耐心值后，道里安那一贯倨傲的神色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没有时间了爸爸，我认为现在可不是谈论我感情问题的好时机。”
再过半个小时不到两条人鱼的联合实验就要开始了，虽然不知道这一次又会是什么样的可怕实验，道里安可不想因为和马格门迪毫无意义的聊天错过了某些重要步骤。
马格门迪叹气，妥协道：“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会破例让你进入实验小组，但是你只能负责看，不能插手任何过程。并且我不得不提醒你，弗林奇和加布里埃尔脾气都很糟糕，如果不想被赶出实验室，最好不要开口说话。”
得到了继父的同意后，道里安几乎是急不可耐地进入了位于F区另一侧的人鱼研究室，虽然他的确差一点被加布里埃尔赶出来，好在马格门迪及时赶到，表示让他留下参观学习。
直到踏入这间联合实验室时，道里安才真正意识到，西尔维，或者说他自己，的确是被故意忽视的那一个。
就拿研究设备来说，道里安那间研究室简陋得仿佛是五岁小孩儿过家家，而在这里，无论是高度精密的检测仪和维生器，灵活的智能机器人，还是靠墙一排普通人也能看出来的珍贵试剂，和几乎布满整面墙的自动追踪激光排炮，都彰显着这间研究室的重要性，毫无疑问，也只有这样的研究室才是人类科学进步的前沿，才配拥有突破性的发现。
道里安的胃里泛起一阵嫉恨的酸水，但很快他就没什么机会分神胡思乱想了，在马格门迪到场后，联合实验很快便开始了。
道里安很想问一问身边看起来神经紧绷的小助手关于实验内容的信息，但他扫了一眼正低声同弗林奇交谈的加布里埃尔，谨慎地选择了闭嘴。
加布里埃尔是个长得像爱因斯坦似的小老头，脸颊和鼻尖红彤彤的，灰白的头发和胡须朝四面八方炸开，令他的脑袋像个另类的海胆。
道里安并没有同加布里埃尔接触过，不过后者的传闻倒是如雷贯耳。他在研究所里出了名的脾气糟糕，人们在背地里称呼他为“老恶棍”，因为他哪怕对自己关系最亲近的手下也非常不客气，喜欢骂人，热衷收受贿赂，再把钱全部拿去喝酒……
突然，研究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偌大的空间里最明亮的地方便是众人面前那个占据了整个屋子一大半空间的观察水箱，在那里，一条有黑色环节斑纹的绿尾巴人鱼正在水里四处游动。
那就是亚伯。
从外表上看，他并没有因为先前的实验而遭受明显的后遗症，然而道里安从他的游动幅度和摆尾频率中读出了他的焦躁。
无法控制地，道里安再一次回想起该隐，那条被残忍割掉尾巴的人鱼。
在这一刻，道里安似乎与水箱里的那条人鱼产生了某种共鸣，他感到紧张，焦虑，手心出汗，他和亚伯一起焦灼地等待着痛苦与不幸降临。

第48章
几秒钟后，道里安看见又一条人鱼从侧端的通道管游进了水箱，通道口几乎是咬着人鱼的尾巴尖关闭了阀门，人鱼预感到了什么，拼命用指甲扒弄阀门的缝隙，结果自然是徒劳。
当人鱼终于转过身时，道里安听见了四下轻微的抽气声。
是的，即便是道里安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一条各方面都相当符合人类审美的雌性人鱼。
她有着丰满柔软的上半身，和一条泛着霞光似的渐变粉尾巴——靠近腰部的尾巴是粉色的，越往下颜色越浅，到尾鳍的位置时那颜色便褪成了浅金色。
雌性人鱼的体型自然比雄性人鱼小了一圈，但如果你擅自根据X和Y染色体来小看雌性的战斗力，你就必定要吃苦头。
事实上，夏娃在进入水箱后就展现出了强烈的攻击性，即便这间水箱原本是亚伯的生活领域，她依然试图将亚伯驱赶到离她最远的角落里。
实验室里的隔音器阻断了大部分声音，这让人鱼威胁性的嘶吼安全地进入人类的耳朵里，道里安看见在角落的控制台上，有录音程序正在运作。
亚伯也算是脾气相当不错的一条人鱼了，被夏娃威胁后，他自发地远离了她，并不打算和入侵者产生冲突。
此时的道里安仍旧没能看出这场联合实验的目的，如果他们想要看到人鱼因为领地问题而产生争执，也许更应该让西尔维和亚伯碰上一面。道里安敢打赌，就凭西尔维那娇气的独占欲，他能在入侵者露出个尾巴尖的瞬间便将其啃成一块鱼骨头。
在度过了平静的几分钟后，研究员们终于有动静了，他们开始朝水箱播放鲸鱼和海豚的叫声。
在道里安听来并不奇特甚至有些吵闹的鱼类鸣叫里，人鱼开始有了些动静。
原本夏娃和亚伯分别位于水箱两个对角，现在他们开始有些焦躁地游动起来，但仍旧保持安全距离。
当道里安看见加布里埃尔命令助手朝水箱里排放一种诡异的紫色不明药水时，他终于在无法自控的寒颤里意识到这场实验的意图。
那种紫色药水又叫“促生剂”，是本世纪的新发明，为了应对由海洋灾难导致的动物大灭绝，这种试剂能有效提升动物发q的频率，通俗点说，它又叫“c药”。
这是一场强制生殖实验。
他们想研究人鱼的交配过程，如果夏娃能成功受孕，或许他们还将能够幸运地饲养一条新生的人鱼幼崽。
从ta成为一枚受精卵开始，直到ta死去，ta的一生将永远被困在这间几十平米大小的观察水箱里，变成恶意窥探下的展览品，手术刀下肆意亵渎的实验品。
ta的名字会在无数腥臭口舌中咀嚼撕咬，直到ta像甜味消失的口香糖，被时代吐出去，黏在人类走过的历史漫道上，尸首变成一团恶心的黑色黏着物，再被人扣下来钉在新纪元海洋生物展览馆的展台上。
道里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痛苦，他是人类，他应该像站在他身边的众多同僚一样，抱着为人类伟大进步做垫脚石的高尚梦想，虔诚地，冷静地，理智地观看这一幕。
他应该思考的是，如何从人鱼的行动模式里研究出更方便人类行动的机械辅助器，如何从人鱼的生育模式里找到增加濒危动物繁殖率的启示，又如何从人鱼的基因构造里得到推动人类朝海洋生物进化的奥秘……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置于观察水箱里，摆动着不存在的尾巴，从人鱼的角度来体会被操控，被亵渎的愤怒和痛苦。
第一次促生剂的排放并没有令人鱼产生过多交流，两条人鱼只是开始变得暴躁，他们的尾巴甩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于是第二次，第三次促生剂排放开始。
紫色的药水很快就融进蓝色水箱液里消失不见，但它的效果无疑是明显的，因为亚伯开始朝夏娃发起“攻击”了——那种动物界经常会发生的较为激烈的求偶方式。
当然，在人类眼中，人鱼求偶时的这一套流程与他们因矛盾而产生争执时所进行的打斗并没有太大差异。
亚伯先是用尾鳍甩在夏娃的尾巴上，这是一个小小的试探，但夏娃显然愤怒极了，她从亚伯刚开始靠近时就不停嘶吼警告，在被亚伯的尾巴击中后，更是进行了疯狂的反击——利爪抓挠，尾巴碰撞，一次交手后立刻分开。
弗林奇和加布里埃尔又开始低声交谈起来，道里安知道他们对目前的情况并不满意，因为就连道里安都能看出来，夏娃和亚伯彼此之间仍有保留，他们的爪子甚至没能在彼此的身上划出一道伤口。
于是开始第四次促生剂排放，外加大量致幻剂。
几分钟后，水箱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了，两条人鱼停止了攻击，分别躲在远离彼此和人类看客的角落里急促呼吸。
夏娃的体力消耗得厉害，在致幻剂和促生剂产生的高热状态下，她必然觉得头晕目眩，所以才不得不用手臂扶着玻璃来保持身体平衡，而亚伯，他的生殖q膨出了体外……
道里安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雄性在体型上天然比雌性优越许多，即便同样在身体不适的状态下，如果亚伯执意要侵犯夏娃，夏娃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这完全是一场人为主导的强j犯罪。
“嘿等等，我们可以停下了吗？”
没人理会道里安可笑的要求。
道里安绝望地环顾四周。
马格门迪，弗林奇，加布里埃尔是主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共犯，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满怀恶意地期待着这一幕的发生。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叫停。
如果说刚开始亚伯仍然存在理智，对女士下手时保留着警惕和余地，从被致幻剂夺走理智开始，他完全退化成了一个只知道繁衍的低等野兽。
他完全不顾夏娃的挣扎，即便后者在他身上抓挠出无数带血的划痕，用背鳍刺穿了他的手臂，在他的尾巴上绞掉无数鳞片，但交配还是无可奈何的发生了。
在那一瞬间，夏娃刺耳的悲鸣穿透了玻璃，刺痛了所有人的耳朵，对此，弗林奇的反应只是提醒助手：“调整隔音器。”
但夏娃的反抗从未停止，她将指甲深深刺进侵犯者的胸口，她大概想直接掏出对方的心脏。
如果亚伯还留有神智，他大概会更加温柔地对待女士，但现在他只是一头只知道发泄的怪物，他以极其迅速地手法折断了夏娃的手臂，再接着便是令所有人震惊的一幕——
亚伯一边进行侵犯，一边用力咬断了夏娃的脖子。
那紫红色的血浆如同骤然喷发的火山，它们源源不断地从夏娃断裂的颈部喷射出去，绽放成一团团丝状的死亡之花，缠绕着亚伯的脸，染红了整个水箱，最终湮灭于人类漆黑的瞳孔里。
观察水箱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研究员们慌乱了起来，显然大家都没有预料到夏娃会被亚伯咬断脖子，如果夏娃死去，他们之后所有的计划都会落空，并且毫无意义地损失了一条重要的雌性人鱼。
“停下！让他停下你们这群蠢货！看看你们这群杀人犯都干了些什么？！快点给他电击，麻醉！她快死了，她快死了！你们看不见吗？！”
道里安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尖叫来自自己的喉咙，他在回过神来时，已经跟研究室里的安保打成一团，因为他试图去抢按控制台上的攻击键。
“把他赶出去！”加布里埃尔愤怒地命令道。
于是道里安像一团垃圾似的被人丢出了研究室的大门，在他爬起来之前，坚固的金属大门已经在他面前关闭，空荡的走廊里只有道里安无意义的咒骂和捶门声。
突然间，道里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突然扭头看向自己研究室的方向，下一秒便大步奔了过去。
半分钟后，道里安抵达了自己的研究室，匆匆识别身份后进入大门。
研究室里空无一人，欧文也许去吃午饭了或者别的什么的，道里安不在乎。
他直直冲向观察水箱，西尔维正在水中焦躁地游动，见到道里安的瞬间便扑在玻璃上哭。
“西尔维，西尔维……”
道里安小声念叨着西尔维的名字，像信徒在绝境中无意识嘟囔出的祈祷词。
冰冷厚重的玻璃隔绝了一切，道里安思考了半秒钟后，冲进了隔壁的电网实验室，西尔维紧跟着他游了过去。
道里安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先切断了电源，再扑到电网前，打开了一道足够让人鱼上岸的口。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西尔维立刻明白了道里安的意思，即便他的尾巴被沉重的锁链紧紧坠住，他也用尽全力朝水面上猛地一越——
“西尔维！”
道里安接住了他，他坐在水箱电网边，死死抱住了人鱼的上半身。
感受着怀里不停发抖的人鱼，道里安一遍又一遍抚摸过西尔维柔软的背鳍，止不住地亲吻他冰凉的耳朵尖，不知道是想安慰他，还是想从他身上汲取安慰。
“没事了，西尔维，我在这儿呢，没事了宝贝，我会保护你，我的美人鱼，你会没事的，我保证，我保证……”

第49章
让西尔维逃离研究所重回大海。
这个念头并不是突然降临的，它其实很久以前就存在于道里安的脑海里了，不过那时它只是个幽灵的影子，偶尔跟随着愧疚感的潮汐浮上心头，仅此而已。道里安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件事的可行性，因为实在不需要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几乎为零。
即便不考虑私自放走实验体对道里安自身的影响，像人鱼这样的庞然大物，只凭借道里安一个人的力量，要躲过研究所的精密监控和检测设备逃出升天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也许在此之前，还能想想其他的办法，比如强行向马格门迪要回西尔维的研究权？可是他们之前已经签署了协议……不，协议根本不重要，如果康斯比真的要带走西尔维切断他的尾巴，道里安根本无法阻拦。
道里安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一个徒有泛滥同情心的弱小研究员，甚至这个头衔也来自于马格门迪的赏赐。
如果他连一只乌贼的署名权都无法夺回，那么他同样保护不了西尔维……
道里安猛地闭上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赶走脑子里的消极想法。
“哦我的老天，看着点路吧！”
道里安一个不留神，和迎面而来的同僚撞了个满怀。
“抱歉。”道里安捡起对方掉落的眼镜，但仍被投以气愤的目光，对方非常不愉快地走了。
道里安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想起来自己这是要和大卫一同前往餐厅吃饭。
大卫拍了拍道里安的肩膀，担忧地问他：“你还好吗伙计？我以为你的研究室已经没什么工作了，为什么你看上去还是这么疲惫？”
离那场可怕的强制生殖实验已经过去了三天，但道里安总觉得耳边仍旧回荡着夏娃的惨叫，他没办法同大卫解释自己的困境，只借口说：“就是因为太过无聊了，我需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然总会胡思乱想。”
“你不是申请加入了人鱼的联合实验？他们没给你分派些活儿吗？”大卫隐约听说了这件事。
“哈，我才进去两个小时就被赶了出来。”道里安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大卫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他们怎么没把你丢进水箱喂人鱼？”
道里安给了他一个白眼，先一步走进餐厅。
大卫大步跟上，语气轻快地安慰他：“我亲爱的研究员先生，未来有的是你想要的活儿，你如此出色，前途不可限量，海神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大海会眷顾你的’。”
道里安没有给他回应，脸上仍旧挂着毫无生气的表情，他选择了一份标准套餐，站在取餐口等着取餐。大卫又用手肘戳了戳他：“想点开心的事情吧，再过两周就是圣诞节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
“关于圣诞节，我有件事必须要告诉你。”道里安突然打断他，盯着大卫的眼睛说，“大卫，这个圣诞节我不打算回陆地了。”
“什么？”大卫愣住了。
“你放心，我已经帮你搞到了一张机票，最早的那一班。”道里安说完端着自己的餐盘转身离开了。
“等等，嘿，道里安！”大卫端着自己的餐盘匆忙追上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知道我不是担心机票的问题！发生什么事了？究竟为什么？前段时间我们明明约好了一起去我家过平安夜。”
道里安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大卫说：“我昨天得知，圣诞节时会有摄像组来家里给马格门迪拍摄纪录片。”
这是实话，马格门迪昨天再一次邀请他同母亲一起上个镜头，道里安当然没有答应。
大卫知道他和继父的矛盾，但总觉得道里安不应该这么轻易就改变主意，他竭力邀请：“你可以住到我家里来，我的卧室是张大床，完全够我们两个人睡！”
“大卫，这不是住所的问题，我只是太累了，一想到即将发生的那些事，我就对回陆地没有半点期待了，很抱歉辜负了你的好意……”
道里安垂下眼帘，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也黯淡无光，大卫打量着他，发觉他似乎比以前瘦了很多，连带着他身上那种讨人厌的倨傲感也削减了不少，这也许是件好事，但大卫倒宁愿他像过去那样，像只不可一世的花孔雀，谁妄想触碰他的羽毛，都得先做好被狠狠啄上一口的准备。
“这不是你的错，我只是希望你能高兴一点。”大卫叹了口气，“如果留在研究所里能让你更轻松，我支持你的决定。”
道里安抬头，深深地看着对面的好友：“谢谢你，大卫。”
午饭后两人告别，回到了各自的研究室。
道里安的研究室里空无一人——欧文被调走了。
说不清是马格门迪的安排还是欧文自己的申请，不论因为前者还是后者，道里安都完全可以理解。
道里安的研究终止了，这间研究室不再需要助手。并且道里安不得不承认，最近他总是对着观察水箱发呆，很有点利瓦尔发疯前的样子，欧文愿意继续留在他身边才是怪事。
说起来，道里安曾经拥有的三个助手，全都以各种方式离开了他：一个据说是回到了学校，实际上可能正藏在马格门迪的休息间里做他的地下情妇；一个在犯下极其凶残的虐杀案后离奇自杀，去见了上帝或者撒旦；最后一个，不管是为了性命或是前程，他去往了更好的工作岗位。
道里安习惯性地走到观察水箱边，人鱼几乎是同一时间靠了过来，很快，他们便成为了彼此视线的唯一落脚点。
道里安仰头凝视着西尔维，伸手将掌心与玻璃对面人鱼的手蹼重合。
但正如人类与人鱼在身形上的差距，道里安那属于成年男性的修长宽大的手掌，在人鱼手蹼的衬托下，也显得娇小无力。
然而道里安却像是完全没有发觉这一点，他异常坚定地告诉西尔维：“我会保护你，我发誓，你很快就会回到大海。”即便现在的他对于逃跑计划完全没有头绪。
忽然间，人鱼摆动着尾巴游开了，他朝着水面浮了上去，接着又很快回到道里安面前，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两次。
“上面？上面怎么了？”道里安跟着他的动作朝水面望了过去，他想了想，往水箱电网室走去。
欧文在离开前，每天都会定时来水箱口清理西尔维抛上来的杂物——人鱼喜欢让自己的水域保持清洁，他会打扫自己的巢穴，发现腐烂的鱼虾尸体，或者难看的鳞片贝壳，都会从水箱顶部的电网缝隙里丢出去。
道里安以为西尔维在提醒自己打扫房间，可当他走进隔壁的实验室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珍珠！
实验室的金属地板上到处散落着泛着粉色光泽的球状珍珠。
道里安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捡起来，一颗又一颗，足足有136颗。
“老天啊，你不会哭了一整晚吧？”
道里安担忧地问，他将珍珠全部揣进口袋里，接着熟练地切断电源，打开了电网一角，让西尔维自由地浮上水面。
西尔维的尾巴被拴上了一条重重的铁锁，严格一点来说，是钉住了，他的尾巴根部被一根金属环贯穿而过，导致他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手尾相接地冲道里安跳舞。
道里安坐在水箱边缘，低头看着水中的人鱼，他身上因为之前的枪击还留有未完全恢复的伤痕，但道里安仍旧无可避免地沉溺于他的美貌——他的眼睛仿佛夜幕中的星光，皮肤如绸缎般光滑细腻，因水液而覆上一层淡淡的光泽，微微翕动的耳鳍像正在绽放的莺萝花瓣……
在这无声的对视里，道里安冷不丁地产生了一些好笑的幻想。
他的身下不再是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地板，而是沙滩上的礁石。
西尔维所处的也不再是类海水营养液，而是真正的大海，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大海。
阳光正穿透云层照射着他们，一切都像是童话故事那样美好……
“道里安——”
低沉，缠绵，悠长。
这是来自人鱼的呼唤。
现在的西尔维已经非常熟悉这个词的发音了，他叫着道里安的名字，像鲸鱼在大海中呼唤同伴。
道里安俯下身，将整个右手臂伸出去，很快西尔维就靠了过来，他用冰凉的手蹼触摸道里安的手背，再将整张脸贴上去，当他离开时，道里安的掌心又多了两颗泛着光晕的珍珠。
“够了西尔维，我已经有足够多的珍珠了。”道里安哭笑不得，他估计西尔维仍对他把珍珠手串丢给欧文那事耿耿于怀。
西尔维不知道听没听懂，总之回应给道里安一串类似海豚撒娇似的咯咯叫声。
有一种复杂又浓稠的情绪在心底煎熬，道里安无法叫出它的名字，他只知道，当他看着西尔维，视线坠进人鱼银灰色的眼睛里去时，那些情绪就像海啸似的汹涌而来，道里安被压倒，被碾碎，变成海里的泡沫。
他又无法控制地陷入幻想里。
他想，他要把西尔维带回家，带回陆地上。
一周有七天，西尔维可以在道里安卧室的浴缸里住三天，道里安再陪他回到海边住四天。如果西尔维实在不喜欢浴缸，可以只住两天，一天也行，或者他可以一直留在海里，道里安愿意为了他住在海上……
再给我一点时间。
道里安想。
一定会有办法。

第50章
据道里安所知，整个海洋研究所里能够通行的进出口总共有二十四处，但真正通往陆地上的很少，包含瞭望塔在内只有三处，这是正常情况下人员出入的通行口。剩下二十一处全部在水下，一部分是海下作业人员的工作艇进出口，一部分则是为紧急情况预留的逃生口。
毫无疑问，这二十四个出入口的通行必须有上级口令和后勤安保人员的操作保障，就算道里安把西尔维侥幸送到出入口，还得会操作那些复杂的程序才行，再加上时间限制……
行不通。
有没有可能说服某位同僚一起行动？
大卫的面孔在道里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立刻就被他否定了，大卫母亲的病需要钱，他不能自私地毁掉大卫的前程。
这是道里安一个人的冒险，他不该把任何无辜者拉进深渊。
这几天道里安做梦都在思考怎么把西尔维救出研究所，但每一种方法都比上一条更加不实际。
更糟糕的是，在这期间，道里安还要努力维持表面上的镇定，好让自己唯一的好友不至于太过担忧。
而大卫，他对自己差一点成为“人鱼逃跑计划”的帮凶一无所知，这几天他竭尽全力讨道里安开心，每天都准备了大量的笑话，并声情并茂地讲完了每一条笑话，即便道里安看上去根本没在听。
在今天的早餐上也是如此。
“哈哈，哈，这很有趣。”道里安这样说，嘴角却没有任何上扬的迹象。
大卫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终于可以理解，那些试图讨好你的追求者们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道里安掀起眼皮冷漠地扫了他一眼：“别说傻话，如果你是我的追求者，从你对我开口说第一句蠢话的那刻起，我就会让你滚。”
大卫做出受不了的表情：“老兄，你该不会真是鱼性恋吧？”
他说这话时，恰巧一位道里安的“狂热粉丝”从两人身边路过，这位“狂热粉”热情地向道里安打招呼，对他说：“早安甜心！你今天英俊极了！”
大卫故意冲对方大喊：“你就死心吧，道里安只喜欢热带鱼！”
“狂热粉”也冲两人喊道：“我有美人鱼尾巴的情q服！考虑一下我吧！”
大卫哈哈大笑，道里安则端着自己一贯的矜持漠然地走出餐厅，早餐时间结束，他要去参加人鱼小组的讨论会了。
两分钟过去了，大卫仍在一旁捂嘴偷笑，道里安完全不明白刚才的对话哪里好笑，他狠狠瞪了一眼大卫，暗示他闭嘴。
大卫根本不怕他，反倒八卦地凑过去问：“嘿，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记得你的追求者里还有这号人物？”
因为大卫是道里安唯一一位好友，不少人都试图通过大卫来和道里安搭上关系，由此大卫也对道里安的追求者们如数家珍，比如A区研究鲸鱼的绿眼睛助手罗伯特，医务室的小护士艾米丽，游泳馆的安全管理员萨拉米肯……而刚才那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棕皮肤男人大卫还是头一次见。
道里安很不愿意提起耶罗姆和遇到他的那段经历。
上个月，因为利瓦尔的死，游泳馆被封闭检修了好一阵子，道里安忍无可忍，又偷偷在半夜溜去了F区的玻璃观察室游泳，那天晚上的值班人员就是耶罗姆。
当时耶罗姆正在监控室里打盹，恍惚间他突然在监控里看见了观察室里游动的影子，以为是人鱼闯了进来，吓得他立刻拉响警报，叫来了安保小队，差点惊动马格门迪。
道里安不得不湿淋淋地光着上半身，狼狈地同所有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玻璃观察室。
谁能想到，从那天起耶罗姆就迷上了道里安，用赔礼道歉这个由头纠缠了道里安好一阵。
等等！
F区。
玻璃观察室。
人鱼。
道里安突然顿住脚步，大卫奇怪地扭头看他：“怎么了？你开会要迟到了兄弟，还有最后三分钟。”
道里安看向大卫，脸上逐渐露出那种雨后初阳一般的笑容，他蓝灰色的眼睛亮得发光：“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耶罗姆还不错。”
“啊？”大卫茫然地看着道里安匆忙离去的背影，他回忆起耶罗姆的假睫毛，腮红和反光的唇膏，以及脚上那能充当凶器的尖高跟鞋，完全不明白道里安的口味怎么会突然之间转换得如此离谱。
道里安脚步轻快地赶到了会议室。
关于“人鱼逃跑计划”道里安终于有了些思路，这让挤压在他胃里的忧愁和阴郁一扫而空，他早餐没吃多少，在讨论会开始半小时后便开始觉得饥肠辘辘，但他很快就没空理会这个了。
“我们已经做好了交接，圣诞节后立刻将亚伯和西尔维送往康斯比，同时准备迎接珐轮研究所运送来的新人鱼实验体。不过我们的重点项目还是夏娃，保证它的生命体征和营养输送，严密监控人鱼受精卵的发育状态……”
马格门迪像所有新闻中出现的领导人那样亲切可靠，他说着未来的人鱼研究计划，逻辑清晰，有条不紊，但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让道里安更深地陷入困惑的泥潭里。
新人鱼实验体？
夏娃的生命体征？
人鱼受精卵？
他在说什么？
道里安严重怀疑自己产生了记忆错位，珐轮研究所什么时候抓到了新的人鱼？夏娃不是被亚伯咬断了脖子？她应该已经死了，怎么会成功受孕？
讨论会一结束，道里安就紧随着马格门迪进入了办公室，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先借口说要申请加入夏娃的研究小组，以记录员的身份。
马格门迪自然清楚他想知道什么，并且不打算隐瞒他。
“没有必要，道里安，夏娃研究组已经不需要更多的人手了，如果你只是想要了解项目进度，我可以给你监控查看权限。”
马格门迪笑得意味深长。
道里安完全不明白他的用意，但是他更没有理由拒绝，在得到监控授权的那一刻，道里安一刻也等不及，他就在马格门迪的办公室里打开了监控录像。
个人终端微微一闪，清晰的画面瞬间被投射在半空中。
只见在幽暗实验室的中央，一根圆柱形的观察水箱中，一条粉色尾巴的雌性人鱼静静地浮在水中，身上插满了各种管线，一如当初的西尔维。
但诡异的是，这条人鱼的颈部空空荡荡，没有头颅，从监控中能看见裸露的颈椎骨和周围粉白的肉……
道里安腿一软，差点滑稽地凭空摔倒。
马格门迪欣赏着道里安震惊的神色，用一种父亲对小儿子读童话故事的那种语气说：“没错，你看见的就是夏娃，虽然它被亚伯咬断了脖子，但你瞧，人鱼这种生物拥有近乎可怕的生命力，即便没了头颅，心脏仍旧可以持续跳动，甚至能维持身体的基本运作孕育一颗受精卵，这可真是个伟大的发现不是吗？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即将拥有全世界第一枚人鱼的鱼卵……”
道里安感到全身的关节都如同生了锈的年老机械，他缓缓抬头，将骇然和愤恨的目光投向对面安然自若的继父。
此时此刻，一个念头在道里安的内心深处扎根，发芽，拔地而起，最终变成一座神圣不可撼动的方尖碑：
他要送西尔维回到大海，不计一切代价。

第51章
离平安夜还有三天的时候，大卫发现道里安恋爱了。
他怀疑自己是整个研究所里最后几个知道这件事的，毕竟道里安从没对他提起过这件事，只是偶尔会拒绝他一同吃饭的邀请——道里安经常这么做，大卫从未怀疑过他拒绝自己是为了同另一个男人约会。
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天傍晚，大卫端着自己的晚餐试图在拥挤的餐厅里找到座位时，他看见了道里安，以及挂在他身上的另一个男人——耶罗姆。
“哇喔——！”大卫震惊地凑到两人对面坐下，他的视线在道里安和耶罗姆的脸上来回滚动，眼球都快掉下眼眶，“你们？你们！”
道里安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我以为你乘中午的飞机回陆地了。”
“飞机？哦是的，我把机票让给了别人，因为我本打算留下陪你过圣诞节，好不让你一个人孤独地留在海里，好吧，看样子你不需要了。”大卫的眼睛仍然在两人之间扫射，仿佛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两具深海恐龙化石。
“没错，现在道里安归我了。”耶罗姆语气轻快道。
他搂着道里安的手臂，让自己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道里安身上。他宛如热恋中的少女，着迷地看着道里安线条冷硬的侧脸，脸上的笑容无比陶醉。
“我简直不敢相信，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我在做梦！亲爱的，快告诉我你真的爱我！”
耶罗姆夸张的反应引来了不少食客的侧目，可他一点儿也不在意那些或嫉妒或嫌恶的视线，他把它们当做功勋章，掠夺而来的战利品。
毕竟，他拥有了道里安！
那个研究所里最年轻的研究员，富豪所长的继子，男人女人们都钟爱的梦中情人，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一尘不染，冷酷得像神祗一般的英俊男人。
从道里安向他发出共进晚餐的邀请的那天起，耶罗姆就仿佛跳进了装满兴奋剂的化学池，那些强腐蚀性的浓酸液溶解掉了他的大脑，让他只能记得一个名字——
道里安！道里安！道里安！
那个晚上，包括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每天都精心打扮自己，更卷翘的睫毛，更粉嫩的腮红和唇膏，并且为了让腰身更加苗条，他坚持一天只吃一顿饭，勒紧束腰，就为了让道里安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大卫在耶罗姆充满爱意的仿佛滚烫岩浆般的眼神里欲言又止，他转而去看道里安，暗暗期望自己的兄弟仍旧保持着正常人应有的状态。
而道里安，他对于耶罗姆的热情举动既不阻止，也不回应。
“我是否真的爱你？我想以后你会知道的。”道里安用没什么情绪的眼神将耶罗姆从下看到上，只这一个眼神，就让耶罗姆仿佛g潮了一般，差点昏死过去。
“……”大卫再一次欲言又止。
好消息是，道里安依旧是道里安，他并没有因为恋爱而变成仿佛被僵尸吃掉脑子的蠢蛋。
坏消息是，大卫看不出道里安喜欢耶罗姆的痕迹。
当然，这一点可能是大卫的错觉，毕竟大卫从未见过道里安谈恋爱时的样子，也许他的好友就是个x冷淡，哪怕对于爱人也端着一张臭脸。
“如你所见，接下来我都会跟他在一起，包括圣诞节，很抱歉让你为我放弃机票。”道里安没有忘记大卫，事实上，不管耶罗姆怎么在他的怀里扭动，他都始终目光淡然地看着大卫，“如果你需要，我会再为你安排一个座位，保证你在平安夜前到家。”
“太感谢了，但我想你为我做得够多了，我难得在海里过一次圣诞，也是不错的体验。”大卫耸了耸肩，他将迟疑的目光略过耶罗姆和道里安紧贴在一起的手臂，仍旧献上了自己的祝福，“恭喜，圣诞快乐。”
说完，大卫主动端着餐盘离开了，这让道里安多少松了一口气。
耶罗姆迷恋他，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对方都觉得无比沉醉，但大卫和他太熟悉了，道里安很难在大卫的注视下不露出任何破绽。
不过大卫竟然选择为了他留在研究所，这是道里安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好在这与他接下来的计划并不相干，这不算什么变故……
“嘿甜心，你要在食堂待多久？”耶罗姆凑到道里安耳边小声吐气，“我更喜欢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私密空间，你觉得呢？”
耶罗姆一直都知道，在两人的关系里，道里安是绝对的掌控者，但这没什么不好，反而棒极了，耶罗姆快爱死这种感觉了。
当道里安故意在监控下把他按在走廊某处角落里时，耶罗姆快要疯了，他又想挂在道里安身上扭动了，他知道道里安不喜欢他在外面做出太过亲密的举动，但耶罗姆就是想惹恼道里安，好换得一些疼痛的小奖励。
不过今天道里安的脾气似乎出奇得好，他放任耶罗姆在自己身上蹭了一会儿，然后凑到他耳边说：“不行。今晚你有值班。”
“没关系，我可以调班。”耶罗姆被他说“No”时的冷酷劲儿激得浑身发抖，他想尝尝道里安的味道给自己些甜头，但道里安扭头躲过了。
远处隐隐有人声传来，道里安半抱起软成一团烂泥的耶罗姆朝前走去：“你不能为了我耽误工作。”
“是是是，我怎么忘了，你可是整个研究所最尽职的工作狂了。”耶罗姆在道里安怀里抱怨道，他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一些小情侣间的撒娇罢了。
但道里安却突然用正式的口吻说：“抱歉，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进展太快了，你会觉得我太保守吗？”
末日之下，要找到一个对感情保守的男人比找到一块没有被人类糟蹋过的处女地还要困难，耶罗姆简直要爱死他了：“当然不会了甜心，我刚才是在开玩笑，你没必要为这种事情道歉。”
很快，道里安就带他来到了F区的监控室，这是耶罗姆接下来一整晚的值班室。
此刻监控室里正坐着一位用终端看球赛的肥胖白种男人，他是耶罗姆的同事，今天负责值白班，他对于几乎粘在一起的道里安和耶罗姆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淡地扫了两人一眼，刷脸下班了。
“不用在意他，一只‘白猪’罢了。”耶罗姆刻薄地翻了一个白眼，显然与同事关系并不融洽。他让道里安坐在椅子上，先确认一些设备的运作。
“我进入这里是否违规？”道里安指向刚才男人离开的方向，暗示对方会不会举报他们。
耶罗姆无所谓地笑起来：“你以为在监控室里看球赛就不违规吗？亲爱的，不用这么紧张。好了，现在你只允许想我。”
耶罗姆草草做完检查，动作妖娆地跨坐在道里安身上，揽住他的脖子，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其实耶罗姆的个子同道里安差不了多少，但这位女装癖钟爱高跟鞋，当他踩着十几公分站在道里安身边时，道里安总是无可避免地得仰视他，好在道里安在力气上更胜一筹，他可以不费力地把耶罗姆打横抱起来。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了，道里安，你真的不想做点什么吗？”耶罗姆冲他眨了眨眼，意思非常明显。
可道里安一如既往地不为所动，他仰靠在椅背上，用指腹擦掉刚才耶罗姆偷偷背着他补妆时不小心涂出嘴唇的唇膏。
“我来这里是为了能让你在值班时睡个好觉，亲爱的。”
“老天啊……”耶罗姆发出一声叹息，他捧着脸无比陶醉地看着道里安，“你真的不是天使吗？”
“天使可不会允许你这样坐在身上。”道里安笑着捏了一把他的屁股，无比自然地转换话题，“趁你现在还不困，也许可以教教我使用那些设备，万一今晚又有人鱼落网，我可不想因为我的操作失误而放走他们。”
“这倒不用担心，那些机械有自动捕捉程序。”耶罗姆一谈到工作就兴致缺缺，他从道里安身上爬起来，从虚拟屏幕里拖出一些界面，当着道里安的面输入了密码，“不过万一机械手失灵，可能需要我来人工操作，像这样——”
为了在道里安面前炫耀一番，耶罗姆几乎展示了F区玻璃观察室和外围陷阱区的所有机械功能——这当然是所里明文禁止的行为，但只要能让道里安高兴，耶罗姆此刻甚至可以为了他开启激光炮轰掉整座F区。
“这不是谁都能胜任的工作，耶罗姆，你很有才能。”
在爱人的甜言蜜语里，耶罗姆很快变得晕头转向，重新挂回了道里安身上，而更让他难以置信地是，道里安亲吻了他的额头，并向他许诺了一个平安夜。
“我保证，亲爱的，我会给你一个特别的平安夜，最特别的一个。”

第52章
究竟什么是圣诞节？
很难有人给出一个全面的定义。
小时候被节日前路上行人们的笑容所感染，道里安一度将圣诞节等同于温暖与快乐。后来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圣诞节逐渐转变成了父母虚假的笑容，独自一人的学生宿舍，和寥寥几条冰冷的祝福简讯。
也许今年的圣诞节会拥有更多意义，道里安不确定，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只有焦虑和兴奋是真实的。
平安夜晚会即将于日落时举行，在生活区的中央大厅，到时所有留在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无论是后勤，安保，还是教授或实习助手，大家都会聚集到一起享用美食，唱歌跳舞。由于缺少值班人员，除生活区外的其他区域则全部关闭，非必要不开启。最重要的是，马格门迪也于昨天离开研究所前往了陆地。
这是道里安能想到的最好的时机了。
十天前，在遇见耶罗姆的那一刻，一个简陋但可行的计划在他的脑海里形成——
西尔维要离开研究所没必要走人类的通行口，F区那个巨大的玻璃观察室与外围的陷阱区相通，它们既然能把人鱼从大海中捕捞进来，就该同样能把人鱼从研究所吐出去。
道里安相信，只要打开研究所与大海的连接口，人鱼自己会找到逃生的路，他只希望这一次西尔维能足够聪明地避开陷阱区的电网。
为此，道里安强迫自己与耶罗姆交往，由此得到了自己所有想要的信息。
这实在不是什么美妙的经历，当然，并不是说耶罗姆不是贴心的伴侣，如烈火般炙烤着道里安的是他自己的良心与道德。
每一次与耶罗姆约会时，道里安都踩在罪恶感的刀尖之上，他痛恨自己变成了马格门迪，为了满足私利，用虚伪的笑容和话语践踏他人的真心，他变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但是道里安并不后悔。
向上帝忏悔是之后的流程，现在，道里安在镜子前整理着西装，即将前往晚会。
道里安到达晚会场地时，时间尚早，还没有多少人露面，不过在已到场的数人中，每一个人都打扮得无比隆重，瞧瞧那些男士女士们的晚礼服和珠宝首饰，这令道里安想起了明星们的红毯秀。
道里安勉强用一些小蛋糕安抚了忐忑的胃，端起一杯香槟缩在角落里观察着这场晚会以及到场的宾客。
这并不是道里安第一次在研究所里过圣诞，却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加晚会——因为晚会上所有食物免费，过去道里安在匆匆填饱肚子后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很难形容此刻的感受。
道里安又一次清晰地察觉到了自己与这个空间的格格不入。
在人们的脸上，道里安看见了节日里特有的快乐和松弛，所有人都在此刻放下了戒备，哪怕往日里关系最不好的宿敌也能在见面时默契地竖起停战牌，道里安甚至看见了在人群中与实习生们开玩笑的加布里埃尔。
道里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着与他攀谈的人群，打赌他们一定不知道，加布里埃尔曾经主导了一起人鱼的奸杀案。
天知道道里安多想在加布里埃尔那张恶心的笑脸上狠狠揍上一拳。
但同时，理智又勒紧道里安的脖子，告诉他这愤怒来得不合时宜且莫名其妙。
这又是另一个折磨道里安的源头。
为什么？
道里安时常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在想起人鱼的遭遇时，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痛苦，愤怒，悲哀。
而那些始作俑者，道里安真正的同类，他们却心安理得地以“研究员”的头衔享受起屠戮的愉悦感。
道里安也怀疑自己过度代入了实验品的感受，但是西尔维，道里安永远没办法只把他当做一只实验室的小白鼠。
会场里的人多了起来，人声逐渐吵杂，耶罗姆说自己要做足准备，因此会晚点到场，于是道里安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躲在角落里再一次复习“人鱼逃跑计划”。
首先，等耶罗姆到场后，道里安会先与他调情一阵子，时机成熟后，他会以让耶罗姆欣赏人鱼的借口，带他前往自己的研究室。
研究室里有道里安早就准备好的红酒，那里头被他加了点料，耶罗姆很快就会睡着。
这时候道里安就会把西尔维放出来，换上耶罗姆的衣服，再前往F区。
道里安有F区的初始管理权限，可以任意进出F区的任何区域，而现在他掌握了监控室的指令密码和设备使用流程，只要一切顺利，他就可以打开玻璃观察室和外围陷阱区的通道口，让人鱼顺利逃出去。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可笑计划，几乎每一个步骤都可能出现意外，但这也是唯一一个道里安所能想到的可行计划了。
只要西尔维能逃出研究所，道里安不在乎自己会被马格门迪如何处置……
“嘿伙计！你的男朋友呢？”
大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道里安面前，他热情地拍上道里安的肩膀，结果却意外吓掉了后者手里的酒杯。
“啪”得一声。
玻璃杯摔碎在金属地板上，酒液溅在道里安的皮鞋和裤脚上，同时惹来众人的侧目。
“哦上帝啊，我很抱歉，不过……你还好吗道里安？你的脸色有点糟糕。”大卫担忧地打量着面前的好友，他看见对方被吓出了一头冷汗。
“没事我很好。”道里安退开几步，让及时出现的清洁机器人清理地面。
“耶罗姆很快就到，他在穿头发……呃，打理发型，我是说。”道里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舌头打结，他做了个深呼吸，好让自己保持镇定。
“放轻松，兄弟，这只是一场约会而已。”大卫揶揄道，他把道里安的紧张归结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场“疯狂约会”，“相信我，一切都会顺利的，高中时我第一次跟女友过夜也是这种状态，放心吧，我猜耶罗姆很有经验，他会让你快活的。”
道里安强行扯动面部肌肉，给了大卫一个僵硬的笑容：“感谢你的建议。”
道里安的这个反应让大卫噗嗤笑出声：“所以你真的是第一次？老天啊，这样说来我们还得感谢耶罗姆，你终于要变成大人了道里安，在你即将二十八岁的时候。”
“闭嘴！”道里安咬牙切齿，用手肘给大卫的胸口狠狠来了一击。
大卫假装受伤，捂着胸口痛嚎，道里安对此毫无反应，他看上去心事重重。
“好吧说真的，你确定没事吗道里安？”大卫收敛了笑容。
“是的，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道里安看向大卫，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
大卫思考了两秒后，犹豫着试探道：“在交往中，双方的个人意愿是最重要的，我不是说耶罗姆不是个好恋人，只是……你知道的，如果你觉得你们不合适，你完全可以提出分手。”
道里安正想开口解释，突然大厅里传来一阵赞叹。
一位高个美人走进了会场。
一袭鲜艳的紫红色曳地鱼尾裙，紧身的设计勾勒出腰臀的完美曲线，高高盘起的长发露出背后大片光洁皮肤，再搭配上闪闪发光的水晶高跟鞋，耶罗姆在进入大厅的那一刻便吸引去了无数目光。
大卫识趣地在此时找别人喝酒去了，道里安于是整理了心情，朝耶罗姆走去。
大部分宾客在确认了耶罗姆的身份后兴致缺缺地移开了视线，转而隐秘地用余光窥视起朝耶罗姆走去的道里安。
实际上道里安并不希望耶罗姆打扮得太夸张，这会引来过多不必要的关注和搭讪，但道里安需要这条裙子，它长长的曳地裙摆可以挡住西尔维的尾巴——几天前耶罗姆在询问道里安关于晚会礼裙的选择时，道里安毫不犹豫地指定了这一条。
“今晚你真美。”道里安牵起耶罗姆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印下绅士的一吻，他在动作时始终凝视着耶罗姆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透着坚定和克制。
耶罗姆在这样的注视下坚持不了多久，他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儿似的沉溺在爱情的梦境里，对恋人即将在他身上实施的阴谋一无所知。
所有的节奏都在道里安的掌控里，他带着耶罗姆喝了几口香槟，逗他开怀笑了几次，再一起滑入舞池，在华尔兹的旋律里旋转，再旋转，直至酒精和爱情的余韵一同起效麻痹耶罗姆的大脑。
“想去看看真正的人鱼吗？”
一曲结束后，道里安把耶罗姆抱进怀里，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出这句话。
耶罗姆沉醉地望着他，期待地点了点头。

第53章
“小心一点。”道里安牵着耶罗姆的手，将他带往远离中心生活区的F区。
道里安和耶罗姆并不是唯一离场的情侣，众人并没有对他们的消失给予过多的关注——这正是道里安想要的。
“这儿可真黑。”耶罗姆贴紧了道里安，其实他对于人鱼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但如果道里安计划同他在人鱼的鱼缸外做爱，那的确将会是耶罗姆这辈子最特殊的体验了，因此他配合着道里安加快了脚步。
由于切断了非必要供电，所有的走廊照明全部熄灭，只有道路两旁的安全逃生通道指示亮着幽绿色的灯，仿佛永远也望不到尽头的幽暗前路像极了一只巨兽的口腔。
道里安感到自己是引诱人下地狱的恶魔，他正欺骗着一个无辜者朝自己的陷阱走去。
“别怕，很快就到了。”道里安拉近了耶罗姆，将手放在对方的腰上，小声安抚。
AI后台程序会记录研究所里每一位成员的行程记录，监控的眼睛也在暗中窥探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道里安得在某些人察觉到异常之前执行计划，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可能性越大，但道里安又不能在耶罗姆面前表现得太过慌张。
几分钟后，道里安终于带领耶罗姆来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区域。
当研究室的大门在两人身后关闭时，道里安骤然产生了一股难以抗拒的宿命感。
他没有退路了。
诱哄耶罗姆喝下带有迷药的酒并没有花费多少力气，事实上耶罗姆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西尔维的身上。
“简直难以置信！”耶罗姆对着人鱼赞叹道，“它比我想象中的要庞大许多倍。”
西尔维正在水箱玻璃的另一侧，静静地注视着道里安，以及他带回来的陌生人。
在此之前，道里安一直十分担忧西尔维的占有欲会让他在看见耶罗姆的时候大发雷霆，就像他看见利瓦尔骚扰他的那天一样闹出大动静。毕竟在此前的两周里，这间研究室都只有他们两人，道里安几乎每天都会打开电网和西尔维交谈，这间实验室在某种意义上变成了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幽会场所。
然而，像是心有灵犀，又或是提前察觉到了气氛上的预兆，西尔维并没有因为耶罗姆和道里安的亲密举动而产生过激反应，他只是烦躁地不停摇尾巴，白茫茫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道里安。
道里安不知道在水箱里看外界是什么样的情形，他希望至少自己看上去不要太过邪恶，如果可以，西尔维最好背过身去，不要在回到大海前对道里安产生什么糟糕的坏印象，永远只记得道里安正派的那一面。
可这时候他们之间的感应短暂地断裂了。
水箱里的人鱼目睹了道里安迷晕耶罗姆的全过程，他看见道里安引诱男人喝掉了一杯红酒，亲昵地抱着对方轻声说些甜言蜜语，仿佛施下某种咒语。
道里安抱着耶罗姆，在心里读秒，当他数到132秒时，耶罗姆晕倒在了他的怀里，道里安来不及品尝心底发酵的那点罪恶感，他迅速将耶罗姆放倒在地，脱掉了他的裙子，接着他直起身，朝西尔维看了过去。
在四目相接的那一刹那，水箱外的人和水箱里的人鱼同时动了起来，他们一起冲向了电网边，道里安熟练地切断电源，用力掀开电网。
西尔维尾巴上的锁链是个麻烦，不过道里安提前准备好了电锯，虽然会花费一些功夫，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就在道里安准备下水帮西尔维锯断锁链时，人鱼突然剧烈挣动起来。
伴随着一阵痛苦的悲鸣，西尔维挣断了自己的尾巴，他硕大的尾鳍和尾尖从中间整个断裂开，道里安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根本来不及制止。
紫红色的血液很快稀释在水液里，道里安来不及心疼，他朝人鱼伸出手，让对方攀着自己的手臂从光滑的水箱壁上爬出来。
西尔维上岸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道里安扑倒在地寻求安慰，他的尾巴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
道里安把他紧紧抱住，自责地抚摸他的背鳍和尾巴上的鳞片，亲吻他的耳朵尖：“没事了，很快就再也不会痛了。”人鱼则回应给他一串哼声。
道里安根本无暇体会他和人鱼之间第一次真正的拥抱，他用事先准备好的毛巾草草擦干了西尔维身上的水珠，给他套上耶罗姆的裙子。
道里安以为自己很镇静，直到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几乎拉不上裙子的拉链。
在整个过程中西尔维都十分配合，他用尾巴上的椎骨支撑着站直身体，甚至主动抬起手臂接受那条对于人鱼来说并不舒适的紧身布料。
事实证明道里安是对的。
西尔维完美地适配了这条裙子，仿佛他才是这条裙子真正的主人。
耶罗姆为了能显出自己优美的腰线，几乎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但西尔维天生就拥有这样纤细的腰部，同时他膨起的鱼尾比人类的臀部更加圆润饱满，而鱼尾裙曳地的长摆正巧能让他将尾巴藏在内侧。
道里安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穿着裙子的西尔维，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深深烙在眼底。
即便套上了人类的外壳，西尔维仍旧散发着与人类完全不同的动物气息。
他睁开了保护眼球的瞬膜，道里安在那双毫无杂质的银灰色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以及早就被自己的同类所抛弃的天真，纯洁，赤诚。
他信任道里安，他甚至不知道道里安要带他做什么，只凭借他对于道里安最纯粹的信任感而选择弄断自己的尾巴。
道里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赶走杂念保持理性，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再矮一点宝贝儿。”
道里安摸着西尔维的头发触手，让他尽量压低身形，模仿耶罗姆的身高。
人鱼的头发似乎是极其敏感的部位，道里安在触摸到那些柔软触手的瞬间就被这些小东西缠住了，西尔维发出一声细小的鸣叫，猛地扑进道里安的怀里，大尾巴在裙子底下不停拍打地面。
道里安却不得不推开了他：“我们得抓紧。”
从研究室走到玻璃观察室少说也需要三分钟的路程，并且在监控下，他们不能让自己的目的性太过明显，如果此时有人正盯着监控录像，道里安必须让ta以为这只是被欲望和酒精冲昏了头的情侣之间的疯狂举动。
这就得考验道里安的演技了，以及——他对于人鱼的驯服程度。
在即将离开这间研究室时，道里安再一次嘱咐西尔维：“藏好尾巴，明白吗？”
“嗯……”西尔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鸣，道里安当他听懂了。
牵着西尔维有些滑腻的手蹼，道里安做了个深呼吸，勾了勾手指叫人鱼低头，人鱼温驯地靠了过来，鼻尖停在距离道里安一寸的地方，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道里安。
“接下来我恐怕得做些冒犯你的事了。”
道里安动了动睫毛，将视线落在西尔维的嘴唇上。
“我会死吗，我的人鱼公主？”
道里安突然笑起来，接着他微微偏头，吻上了人鱼那泛着水光的淡色嘴唇。

第54章
大卫一整晚都心神不宁。
他感到有些莫名的心悸，而他很确定自己的心脏没有任何问题。
晚会上，他先是差点被地毯绊倒，再是拿错了某位女士的酒杯，最后差点被洗手间里的醉汉吐了一身。
在他清理了自己从洗手间离开的路上，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在接到母亲病重的通讯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
人是能提前预知某种不幸的。
这种感应就仿佛地震前从下水道里逃窜出的老鼠，在街头狂吠的野狗，成群漂浮着跳出水面的鱼群……
当大卫回到晚会大厅，发现道里安和耶罗姆消失不见时，那种焦躁和不安的情绪到达了顶端。
事实上大卫并不是对于朋友的隐私过分好奇的那类人，但最近道里安的异常状态总是叫他有些在意。
利瓦尔的事件发生后，他曾尝试劝说道里安退出人鱼研究小组，当时的道里安松动了，他还考虑要回到陆地上工作，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段时间后，他又开始沉迷于饲养那只海怪。
利瓦尔，说到利瓦尔。
大卫至今想不明白利瓦尔为什么会突然做出那些疯狂的举动，他曾问过道里安，可听起来后者比他的疑问只多不少。
不过结合此前人鱼研究小组成员的各种异常，大卫有理由相信这一切都是人鱼的问题。
而现在轮到道里安了。
大卫清晰地记得道里安头上的冷汗，他敏感警惕的状态，以及心不在焉的眼神……甚至道里安系歪的领带在大卫看来都无比刻意，他的洞察力从未像今晚这般优秀运作。
大卫承认自己或许有些神经过敏，但是耶罗姆，那个棕皮肤的长发女装癖，大卫敢用自己与道里安认识的这么多年头发誓，他绝不是道里安会钟情的那一款。
神奇地，在想到道里安可能会喜欢的那一类人时，大卫的脑海里率先跳出来那条银尾人鱼的身影，毕竟这么多年来能让道里安废寝忘食心心念念的，除了热带鱼，就只有那条灰尾巴的海怪。
但这只是个无聊的猎奇遐想罢了，大卫想不明白为什么道里安会跟耶罗姆谈恋爱，正如同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利瓦尔为什么会选择杀掉凯登。
此时此刻，大卫的眼前已经浮现出了道里安虐杀耶罗姆的全过程。
像只在热锅里煎熬的蚂蚁，大卫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他婉拒了来找他跳舞的女士，在会场大厅里环视了片刻后，找到了想要的目标。
汉斯是整个研究所的后勤安全总管理人，这已经是他负责的第四个平安夜晚会了。
他原本的家早在十多年前就被海水吞没，如无意外，他接下来的整个人生都将在这所不见天日的海洋研究所里度过了。
顺便一提，考虑到研究所给予的丰厚报酬，他在三年前强迫自己的儿子在大学里选择了海洋生物专业，很快也会经由关系介绍到所里实习。
汉斯热爱这份工作，比起在被海水浸泡的大楼里驱赶四处讨饭的天台难民，看护海洋研究所简直就是天堂。
这里满是高级知识分子，所有人都斯文有礼貌，而这样的封闭空间更是难以孕育犯罪的温床，再加上先进的智能监控设备，汉斯的工作无比轻松，他只需要注意系统的警报提示，在研究员们需要的时候适时出现，帮忙扑灭火灾，处理跳出水缸的调皮海鱼，或者把发疯的研究员带走好避免他伤到自己或同伴，就能在每个月拿上一笔丰厚的电子货币……这样的好工作说出去，别人只会以为他在做梦。
因此当大卫这种没事找事的醉汉找上他时，汉斯只想赶他走，他才刚刚勾搭上一位新来的厨娘，他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小子，我只是所里的安全管理员，可不负责透露他人隐私满足你的窥探欲。”汉斯不客气地说。
“不要误会，我是在担心他们的安全，那可是道里安，所长的儿子！”大卫扫了一眼等在一旁的女士，认真对她道，“抱歉，我们要商量很重要的事，能否请你回避？”
女士对大卫强硬的口吻非常不满，她很快转身走了，没能给汉斯挽留的机会。
汉斯的脸色阴沉下去，他瞪着大卫：“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大卫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非常抱歉，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猜你也一定不会想那次恐怖的虐杀案再次发生吧？”
“什么意思？”汉斯眯起眼睛盯着他，皱巴巴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刻着怀疑。
“利瓦尔，就是那件虐杀案的凶手，你一定听过这个名字。那么你或许也知道，他曾经是道里安的助手，他就是在道里安手下工作的那段期间突然发疯的！”大卫并非有意破坏道里安的名誉，但他现在必须这么做，“而这两天，我发现道里安也非常不对劲。”
“证据？”汉斯仍旧觉得这只是大卫的个人猜测，但这是所长儿子的八卦新闻，听一听也没有坏处。
“我没有证据……等等！但是万一呢？他带走了耶罗姆，他们也许去约会了，也许……也许……我不知道，但是万一呢？所以我请求你花上几秒钟检查一下他们的行程路线，为此我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大卫过于坚定的语气让汉斯产生了动摇，但更多的是他口中的“代价”，汉斯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突然问他：“你是所里正式的研究员？”
大卫立刻点头：“是，我叫大卫，工号663，现在在E区工作。”
汉斯的眼神变了，他摸了摸下巴：“我儿子明年会从海洋专业毕业，我想到时候他会需要一份实习工作。”
大卫当即承诺：“明年我的确会缺少一名助手，只要他能通过所内考核，他可以随时来我这里实习。”
汉斯对这个回答并不十分满意，但所有研究人员都必须经过所内考核，这是规定，除非某位大人物给予特权，比如所长，或者所长的儿子？
“成交。”汉斯扫了一眼热闹的圣诞晚会，带着大卫走到一处角落，点开自己的个人终端，进入管理者权限。
“你瞧，这是他们的行程路线。”汉斯侧身，让大卫能看见自己终端的投射屏。
系统后台显示道里安带着耶罗姆进入了人鱼研究室，大约二十分钟后又离开了。
“所以现在他们在哪里？”大卫焦急地问，二十分钟足够杀死一个人了。
“唔，我猜他们哪里都没去，他们应该在……走廊，有了！”当汉斯看清投射屏上的画面后，他瞪大了眼睛暧昧地笑起来，“老天啊，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瞧瞧吧，这就是你所期待看到的？”
大卫凑过去，监控画面里香艳的景象刹那间透过视网膜击穿了他的脑神经。
在夜间模式下，监控影像自动转换为黑白，并不如白天清晰，但也足够叫人认出，此刻正有两个人影在走廊里纠缠，他们毫不避讳摄像头，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一路跌跌撞撞地拥吻。
道里安面对着镜头，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衬衣敞开到了小腹，领带搭在肩头，他捧着一个穿着鱼尾裙的长发男人的脑袋，闭着眼睛极其陶醉地与对方舌吻。
这条裙子就连汉斯都有印象，它属于那个叫做耶罗姆的女装癖。
大卫尴尬极了。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而汉斯俨然把这段监控当做了成人录像，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他先是评价了道里安的腿和“耶罗姆”的屁股，最后佯装愤怒道：“他们说不准就要在走廊里干起来了，老天啊，他们就不能忍到休息间吗？”
“够了，我觉得……已经足够了……我今晚可能喝了太多的香槟……”大卫喃喃地为自己找借口。
监控已经证明，道里安很正常，和今晚所有的情侣相同，他和伴侣很快也将度过一个疯狂的夜晚，大卫简直是昏了头才会觉得他要杀掉耶罗姆。
“很抱歉，我仍旧会遵守那个约定。”大卫发现汉斯仍旧盯着监控，忍不住开口提醒他，“已经够了，汉斯，别再看了。”后者那竭力窥探的猥琐眼神令大卫产生了一丝不适。
“等等，小子，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汉斯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伸手指向道里安抱在“耶罗姆”颈部的手，“你看看绕在他手腕上的头发，是我的错觉吗？它们似乎在……蠕动！？”
今夜幸运女神似乎格外眷顾道里安，他的计划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确信无论是他的演技还是西尔维的表现都无懈可击，在监控里，他们必然像极了一对热恋中的恩爱情侣。
就在有技巧的不断拉扯中，道里安终于带着西尔维来到了F区最外围的观察室。
这里同样没有照明，除了几块安全指示灯，不过道里安已经很熟悉这里的构造，他草草扯掉了西尔维的裙子——事实上这块可怜的布料早已在刚才的拥吻里扯破了好几处——接着他带西尔维通过扶梯攀爬着进入水中。
“听好，在这儿乖乖等着，等下我会打开前方的通道口，就在那儿。”道里安知道西尔维的眼睛一定看得见，“等那儿的阀门打开，你就顺着通道口离开这里，回到大海里去，听明白了吗？”
说完道里安转身要走，但西尔维开口叫住了他。
“道里安……”
人鱼浮在水面低沉地呢喃，那动人的嗓音让道里安的名字变成了世界上最动听的小调。
“不要害怕，我保证你很快就能回家。”道里安听见自己因为紧张兴奋而急促的呼吸，计划即将成功的喜悦让道里安感受不到离别的刺痛，他隔着玻璃与人鱼掌心交叠，最后嘱咐道，“等下记得游快一点，你脖子上的禁锢项圈一个星期不充电就会变成一块废铁，到时候再扯掉它。外面挂着水藻的那玩意是电网，离它们远一点，离这片海域远一点……再见了，我的美人鱼。”
道里安于黑暗中盯着那两颗萤火似的眼睛，他突然俯下身，在玻璃上印下一吻，毅然转身离开了。
F区的监控室就在观察室隔壁，道里安一方面担心被人发现，另一方面担心西尔维等待太久会从水箱里跳出来，总之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监控室的智能系统一直处于待机状态，只要陷阱区有大型海洋生物闯入，电网和机械手就会自行运作，不过道里安需要的是手动模式。
进入控制界面，输入密码，调节系统……
差一点，还差最后一点！
可就在这时，道里安面前的画面突然被锁定，进行任何操作都被AI提示“错误进程”。
远处传来一阵人鱼的痛苦嘶鸣，道里安急忙去调隔壁玻璃观察室的监控，但同样失败了，面前的这台设备已经被上级管理员锁死，道里安被发现了！
一切都结束了吗？
失败来得如此突然。
仿佛剧烈奔跑后的脱力，道里安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他茫然地站在监控室里，任由安保队伍闯进来，用激光枪逼着他将双手举过头顶。
在一群陌生的面孔外，道里安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大卫。

第55章
海洋研究所没有监狱，只有禁闭室，所有犯下重大过错的所内成员都会被暂时关在这里，等待着审判。
此刻道里安就坐在禁闭室里的小床上，在他右手边两步远的地方就是马桶和小洗手台。
这间金属盒子不知是太久无人居住，还是曾居住了太多的人，道里安刚踏进这里时，差点被里头难闻的臭气熏得窒息。
后来他才发现这间禁闭室的通风口出了故障，不过那时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恶臭，并很快成为源头的其中之一。
个人终端被没收，道里安不知道时间，也没办法像陆地监狱里的犯人那样通过窗户口透进来的光线判断日出日落。
道里安躺在那张小床上醒了睡睡了醒，期间被机器人叫起来吃了三顿饭，都是最难吃的营养膏。
这也许是道里安头一次如此渴望见到自己的继父。
所有人都在等马格门迪回来。
即便道里安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所内的其他人也不敢擅自处置道里安，因为他是所长的儿子。
而马格门迪，他此刻正在陆地上享受圣诞呢。
于是只剩下等待这一个可选项。
醒着的时候，道里安会打量这间禁闭室，他通过马桶里的污垢判断这里的清洁频率，试图修好那只出水不畅的水龙头，最后在床对面的金属墙壁上发现了一些轻微的凹陷和不显眼的划痕。
道里安凑近了那些划痕，通过不太明显的轨迹，读出了那是几个重复的单词——
【回到大海。回到大海。回到大海。】
又一个海神教教徒。
道里安这样想。
但他咀嚼着那几个单词，一直被他刻意遗忘的悲伤和自责仿佛决堤的洪水在刹那间吞没了他。
道里安失败了。
他最终也没能救出西尔维。
他还好吗？
安保小队有没有伤害他？其他研究员有没有用他做实验？他的尾巴还痛不痛？
真希望你能回到大海。
道里安蜷缩在床角，脑袋埋在膝盖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最终令他计划失败的人会是大卫。
道里安曾设想过无数可能，那个漏洞百出的可笑计划会因为耶罗姆的不配合而失败，会因为被巡逻的安保发现而失败，会因为西尔维无法抵抗海水阻力穿不过通道口而失败……可事实上他们一路畅通无阻，道里安甚至只差开启阀门这最后一步，却最终败于大卫的举报。
可笑的是，大卫原本只是担心他会像利瓦尔那样神志不清而杀掉耶罗姆——这是道里安被关禁闭前，大卫亲口告诉道里安的。
“我很抱歉兄弟，但是我很庆幸我阻止了你，你已经被人鱼迷惑得太深了，道里安，醒醒吧。”
迷惑？
去他妈的。
一群婊子养的！
我才是这间研究所里最清醒的人！
如果你们曾见过那炼狱一般的情景，如果你们曾听见过他们的哀嚎，如果你们曾经历过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那么你们就会知道，你们就该感谢，这个世界上仍然有人保有良知，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打开水箱的阀门！
西尔维，我的美人鱼。
我很抱歉。
我没能遵守诺言。
圣诞结束了，道里安已经可以想象到几天后，西尔维被送到康斯比研究所，无助又绝望地失去自己的尾巴。
西尔维。
西尔维。
道里安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像溺水者紧紧抓住一根稻草。
突兀地，道里安想起了那夜疯狂的吻。
它们是潮的，凉的，黏糊糊的，满是腥气的，但同时又是无比甜蜜的。
实在是不可思议。
那样可怕的深海怪物，尝起来竟然是甜的。
而更让道里安惊讶的是，其实他并不抗拒接吻。
这听起来可能有些怪异，但道里安确实非常不喜欢“接吻”这个动作，一想到要同另一个人交换唾液，道里安就感到一阵反胃，因此即便他曾打算去秘密酒会和陌生人干上一炮，也绝不会同意和对方接吻。
但是同西尔维的那个吻，是道里安主动的，自发的，并心甘情愿。
道里安一点也不讨厌那个吻，甚至非常喜欢。
道里安承认自己毫无经验，好几次差点咬到西尔维的舌头，好在对方是西尔维，他绝不会嘲笑道里安的不熟练，他只会像只小狗似的，胡乱地把道里安舔得一团糟……
逐渐的，道里安爱上了这间禁闭室——这里足够小，足够安静，只容纳得下道里安和他的回忆。
他不知道自己想到西尔维时总是傻笑，也不知道禁闭室的针孔摄像头完整地记录了他所展现的一切奇怪反应。
终于，在第九次用餐后，道里安看见禁闭室门上的探视口被掀开，一双浑浊的深棕色眼睛贴了上来。
“我的孩子，瞧瞧我不在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好事’。”
那双眼睛这样说。
像个企图伪装上帝却演技异常糟糕的魔鬼。
“圣诞快乐，爸爸。”道里安讽刺地笑起来，“很抱歉打扰了你的假期，不过只要你同意，我们可以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晚我只是喝得太多，不小心把‘宠物’放出来溜了一圈，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这是我的过错，当初我不该让你接触那条人鱼。”那双棕眼睛盯着道里安，并不接他的冷笑话，“明天西尔维就会被移送去康斯比，而你，我会为你安排最好的医院，你病得太重了我的孩子。”
“放屁！我正常得很！有病的是你们，刽子手！杀人犯！”
道里安猛地扑向禁闭室的大门，他双手扒着探视口，死死盯着门外那双眼睛，恨意几乎要从他的眼眶里溢出来。
“你们不止杀死了三条人鱼，还有利瓦尔，凯登，那些助手……四条人命！是你主导了这一切，马格门迪，你是一切罪恶的主谋！”
和道里安的汹涌仇恨相对的，是马格门迪的镇定，他轻微地摇了摇头，眯起的眸子里泻出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
“历史上所有开辟性的发现都染满了鲜血，无辜的灵魂是前进的基石，你难道没有解剖过兔子吗道里安？为了科研，每年都有上亿只白鼠死在实验室，同时世界上每隔几天就有一名研究员因为各种意外离世。我们用这些生命做燃料，炼成了现在你所能看见的，看不见的所有技术，一艘能在末日之海里航行的诺亚方舟。如果你要指责我，先指责你自己吧道里安，假如你此刻仍旧神志清醒的话。”
“哈哈哈……”道里安笑出声，他紧紧靠在探视口，确保那笑声里的讽刺准确无误地刺向马格门迪，“听听，听听，科研，技术，诺亚方舟，多么伟大的词汇。当谎话说得足够多，是不是连自己都信了？那不如让我来帮你回忆回忆，爸爸，三十年前，罗宾镇，在你获得所有无上光环之前，被你毫不留情踩在脚下的第一块垫脚石，叫什么名字？”
这次道里安找准了地方，马格门迪脸上的那张父亲的面具破碎了，他死死盯着道里安：“你什么意思？”
“你确定要我说得这么清楚吗？”
道里安不在乎了，他痛快极了，去他妈的谨慎，去他妈的计划，报复的快感让道里安大脑充血，他今天就是要撕掉马格门迪的伪装，逼他露出光鲜外表下的丑恶嘴脸。
“人鱼杀了约翰？你把这个消息告诉警察时不觉得荒谬吗？约翰到底怎么死的，你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们，再没有人知道真相了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马格门迪的眼睛变成了泥泞的深棕色，“不要试图激怒我，道里安，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后果？是的，你有无数手段可以整治我，亲爱的父亲，但是在那之前，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你的真面目，马格门迪，下地狱去吧！”
道里安对着继父愤然离去的背影放声大笑。

第56章
情绪发泄后是无尽的空虚，道里安突然有些后悔，他并不害怕马格门迪对他做出任何惩罚，但是西尔维呢？如果他们胆敢像对该隐那样对待西尔维的话……
“Fuck！”
道里安狠狠踢上金属墙壁上的凹陷处，恨不得把那块墙壁踢出一个洞，好钻出这间肮脏的厕所。
“Fuck……”
道里安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颓丧地坐在潮湿阴臭的小床上，陷入了极度的无助之中。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道里安不确定，但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机会。
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道里安将面临一次所内的审判——是的，因为研究所与世隔绝，而人类的纠纷几乎与他们的历史等长，“法庭”不可或缺。
其中“法官”自然是研究所的上级们，他们必定会咬死道里安的罪状，因此道里安的机会在于每一位“陪审团”的成员。
为体现公正，陪审团无固定成员，每次开庭前随机抽取45位所内成员组成陪审团，最终道里安有罪与否也会由陪审团投票决定。
只要道里安能在开庭时说服陪审团，他不仅会被无罪释放，还会令更多人看清马格门迪的阴谋，以及所谓“人鱼研究小组”的本质。
当然，也许即便被释放，道里安也会丢掉研究所的工作，遭到一系列马格门迪的报复，但那是之后的事了，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
直至被命运宣判的最后一刻，道里安都有翻盘的可能性。
想通自己的未来后，道里安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他很快想到了西尔维，如果马格门迪没有骗他，那么明天西尔维就会被运往康斯比，那是又一处军方管辖下的海洋生物研究所，道里安这辈子恐怕都无法踏足那里，这一次道里安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道里安突然想起平安夜的那个晚上，他和西尔维分别时所说的话——
“不用害怕，我保证你很快就能回家。”
现在想想，这可真是个可笑的承诺。
西尔维是否会记恨道里安食言？
……
时间真是漫长啊。
道里安像个瞎眼的盲人焦急地等待着黎明。
他趴在金属墙壁上，企图能听出周围的什么动静，可这禁闭区宛如一座巨大的坟场，除了他这具弱小灵魂的挣扎声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突然间，周围的光线闪了一闪，道里安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个老旧的灯管。
算是惩戒的一种，禁闭室的灯光并不会随着夜晚的降临而熄灭，一直处在光照之下会令人无法进入深度睡眠，很难获得充分的休息。
道里安暗暗期待着这枚灯管报废，这样好歹他能在审判前睡个好觉。
然而过去了不知多久，道里安没能等到黑暗降临，反倒发现那处早就坏掉的通风口开始冒出浓烟。
“见鬼，发生什么事了？！”
道里安大声呼唤禁闭室外的看守放他出去，如果他继续待在这间不通风的小厕所，很快就会因为这些浓烟窒息而死。
然而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道里安只好尽力自救，他扯下一小块床单浸湿了水，捂在自己的口鼻处，继续拍打禁闭室的铁门。
好在很快，浓烟触发了AI智能系统的火灾警报，禁闭室的大门被自动打开了。
道里安茫然地走出禁闭室，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屡屡浓烟已经在整个禁闭区弥漫开，刺耳的鸣笛在头顶拉响，毫无疑问，附近的某处发生了不小的火灾。
由于研究所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封闭环境，火灾被列为需要绝对防御的一级灾难，通常一些小型的电路起火和化学品爆炸都能很快被所内的AI智能系统扑灭，必要时，系统会自动封锁起火区域，以保证其他区域人员的安全。
像此刻浓烟滚滚甚至蔓延至鲜有人迹的禁闭区这种情况，道里安一次也没有遇到过。
就在道里安打算先逃出去时，突然一个人影朝他冲了过来，道里安立刻躲进一处角落，直到认出冲进来的人是带着消防面罩的艾德时，道里安惊讶地叫住他：“艾德？你怎么会来这儿？”
“没时间解释，跟我走。”艾德握住了道里安的手腕，拉着他朝外跑去。
艾德的手又湿又冷，道里安感到自己像被一条海蛇缠住了手腕，他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吓人。
“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带我去哪儿？”道里安掀开湿布条对艾德大喊，不幸吸入一口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带你去找西尔维。”艾德无比冷静的声音从他的面罩下传来。
“什么？”
道里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对方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朝他扔出离谱的信息。
“火是我放的，我用了某些违规化学品，点燃了几间实验室，同时我在一些运输机器人上动了手脚，让它们带着火焰在各区游荡……对了，我还破坏了通风系统。”
道里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但是……为什么？”
直到离开禁闭区后道里安才发现火灾有多严重，那些烟雾几乎覆盖了所有的走廊，到处都是尖叫着逃跑的路人，没人有空注意到艾德和道里安，但他们也没办法再大声对话。
艾德一言不发，精准地带着道里安穿梭在一条又一条浓烟密布的走廊里，最后当他们停下时，道里安震惊地发现他们来到了西尔维的人鱼研究室。
根本不需要人脸识别，在火灾警报下，所有逃生通道都处于开放状态，艾德用力把道里安推了进去，告诉他：“我们得抓紧时间，先把他弄出来。”
在看见西尔维的瞬间，道里安的大脑就分不出更多区域思考其他问题了，他开始匆忙操作控制台。
人鱼被重新封入了圆柱形的中央水箱里，全身插满管线，持续不断的麻醉注入令他处于昏迷状态，道里安发现他身上又叠加了许多新的伤口，有些甚至深可见骨，道里安胸腔里那个跳动的器官突然被揪紧了似的一阵剧痛。
很快，人鱼从水箱里掉落出来，昏迷不醒，艾德掏出口袋里早就准备好的注射剂，朝人鱼的脖子扎了一针，几秒钟后，人鱼突然睁开了眼睛，他仿佛还没有从噩梦中清醒，第一时间便开始尖叫挣扎。
“西尔维！嘘——是我！别怕，我是道里安，宝贝儿，看着我，看着我！”
由于刚才人鱼的挣扎，道里安的手掌被他的鳍棘划出许多小伤口，但他仍抱紧了西尔维，亲吻他的耳朵尖，直到他恢复冷静，伏在道里安的怀里小声哀鸣。
一直蹲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们的艾德突然对道里安说：“还记得你曾经欠下我的一个请求吗？”
“当然？”道里安看向艾德，此刻的艾德在他眼里已经等同于救世主。
无论艾德的目的是什么，他帮道里安救出了西尔维，道里安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回到大海里。”艾德盯着道里安的眼睛认真地说，“带着西尔维回到大海里。”
“我当然会，不过你到底想说什么？”道里安隐约觉得这句话里饱含深意，但他一时间根本无法想出答案，而艾德已经站起身。
“拿上这个。”他丢给道里安一张卡，道里安定睛一看，那是马格门迪的身份通行证——艾德是马格门迪的次级助理，他竟然想办法弄到了这个。
“从瞭望塔那个出口离开，现在立刻出发，我会想办法为你们拖住安保。”
“嘿！等等！”
艾德的身影消失在了浓烟之中，他甚至在离开前把消防面罩丢给了道里安。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道里安振作起来，他戴上面罩，扶起仍旧有些神志不清的人鱼朝门口走去。
道里安经常前往陆地，他对那条通往瞭望塔的出口无比熟悉。
他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小时前他还在悲痛自己即将失去西尔维，如今西尔维却就在自己的怀抱里，他们马上就能够逃离这间研究所。
感恩上帝，感恩艾德！
由于无法确定火源发生点，AI智能系统无法关闭任何区域，道里安一路上畅通无阻，即便偶尔遇到逃亡的同僚，他们也只顾着自己，因为担心有人率先抢走逃生艇的名额，他们比道里安跑得还快。
更加幸运的是，人鱼渐渐恢复了体力，他像蛇似的扭动着尾巴在陆地上前行，速度甚至比道里安还要更快一些。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通往陆地的电梯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人数不少。
道里安来不及思考艾德是否已经被抓住，他果断作出决定。他走进电梯按下上行按钮，接着在电梯关闭前溜了出来，带着西尔维朝另一侧的楼梯通道冲去。
然而在开门的一刹那道里安就愣住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方便通行的楼梯，这里是瞭望塔内部的钢铁结构，只有一道狭窄陡峭的镂空金属爬梯蜿蜒而上——这原本是为了方便修理工作业而建造的。
那真是一段无比漫长的距离，道里安顺着螺旋而上的金属爬梯向上望去，那道狭窄的逃生口仿佛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天堂入口。
根本不需要考虑，道里安带着西尔维爬到一半就会被闯进来的安保队伍用激光枪射下来。
隔着一道门外，道里安已经听见了安保队伍的交谈声，他们在说关闭电梯，从爬梯上去。
又要失败了吗？
道里安绝望地想，他握着西尔维的手蹼，几乎要在此刻落泪。
然而突然——
“我的老天……西尔维！”
道里安眼前的视线在瞬间发生了变幻，在他的理智回归之前，西尔维已经用一只手臂将道里安抱起，另一只手抓着爬梯，以一种无比诡异又灵巧地姿势跳跃在各钢筋结构之中，道里安只感到有风从脸颊划过，空气不再浑浊，出口近在咫尺！
普通人竭尽全力至少要花五分钟才能爬到顶端的爬梯，西尔维在几秒钟内就到达了出口。
“别，怕，道里安——”
人鱼在将道里安安全放在瞭望台的地面上时，这样低沉地对他说。
道里安被他逗笑了，但他的眼睛仍旧笼罩在悲伤的浓雾之中，西尔维俯下身去贴近道里安，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眼前的人类，可他之前从不肯认真学习那些愚蠢的人类语言，且现在仍在相当不适的晕眩中，伤口还开始渗血，以至于他想了好半天才想到了一句话。
“道里安，求你，救救我。”
“我会的，我会的。”道里安哭笑不得。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吞噬了道里安，他丢掉了面罩，突然用力扯住人鱼的头发触手，同时垫脚仰头，给了自己的实验体一个无比凶狠的吻。
不远处的电梯口传来轻微的运作嗡鸣声，没有时间了。
道里安拉着西尔维，带他来到护栏边，指着脚下汹涌翻腾的海水。
“跳下去，西尔维，跳下去！”
与此同时天空射下一道闪电，几秒后雷鸣声响彻天际。
直至此刻，道里安才意识到正下着暴雨。
西尔维哼出困惑的低鸣，他试图抱住道里安，用尾巴缠住他的腰，但道里安推开了他，并抱起他的尾巴尖，将它朝护栏外丢下去。
“道里安……”
“听话！没时间了西尔维，跳下去！”
安保队伍已经登上了瞭望塔，道里安没有回头，但他笃定他们此刻已经端起了枪械指着他和西尔维。
道里安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但是在一瞬间，从心底深处某个道里安从未深思过的地方，骤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
道里安将西尔维抱了起来，像童话故事里王子对公主那样的横抱，将他放在护栏上。
“西尔维，回到大海里去吧。”
道里安挡在安保小队的弹道前，在人鱼的胸前用力一推。
遥远的天际传来鲸鱼的悲鸣，刺透重重雨幕，如浪潮般淹没所有人的耳朵。
道里安弯腰趴在护栏上，看着西尔维坠落的身影，时间倏地慢下来，他看见西尔维朝他伸出的手臂，他看见脸颊上的水珠落进雨线……
背后袭来的疼痛比眨眼慢一帧的画面，道里安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永别，但仍幻想起重逢，也许在暴风雨后，风平浪静的某一天，他在海边散步，偶遇了趴在礁石上的美人鱼……
不知道为什么，道里安在这个瞬间突然想起一首古老的小诗——
【在对和错的观念之外还有一个所在。我会在那里与你相遇。当灵魂在那里的草地上躺下，世界就满得没法谈论。观念、语言，甚至“彼此”这个词，都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海水会上涨，它每涨一寸，他们就靠近一寸。
不必太心急，陆地迟早归于大海，他们总会相遇。
西尔维，我的美人鱼，我浮于夜穹的星河路，我沉于深海的银月光。
回到大海里去吧。
在雷电的隆隆声里，西尔维沉入了漆黑的海水消失了踪迹，道里安卸下一切重担陷入昏迷。

第57章
道里安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被手铐铐在病床上。
他有些头晕，四肢无力，同时感到后背某块肌肉刺痛不已，怀疑自己同时中了麻醉和电击枪。
根据周围的陈设，他确信自己依旧在研究所内的医务室，这说明那晚的火灾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周围有些吵杂，同一间病房里还有不少其他的伤患。
隔着一层帘布，道里安听见大家在议论着两天前的火灾和逃跑的人鱼，他们说艾德本应该被送往陆地的监狱，但在押送途中跳海逃跑了。当然，道里安也会听见自己的名字，后面也大多跟着谩骂。
道里安平静地接受了那些谴责，并认为这是自己应得的。
他终于让西尔维回到了大海，而成功都有代价，道里安心甘情愿承担所有后果。
很快，道里安清醒后没多久，就再一次被丢进了禁闭室。
不过这一次他非常自如，他坐在自己最习惯的那个角落，盯着面前的金属墙壁，想象它是自己研究室里的那面水箱玻璃，而他最爱的那条人鱼实验体正在里面摆动着尾巴跳舞……
道里安仍旧会时不时莫名其妙笑起来，他为自己救出了西尔维而感到无比庆幸和自豪，但更多的时候他会感到孤独。
也许道里安作为海洋生物研究员的职业生涯还能够继续，也许他的余生还会接触到无数条有着漂亮尾巴的美人鱼，但是再不会有哪一条人鱼会像西尔维那样，用天真纯粹的眼神看着他，在无数个亲吻的空隙里，一遍又一遍呼唤他的名字——
【道里安……】
几天后，道里安被扣着手铐送进了审判室。
当他的双脚踏入审判室的那一刻，仿佛水溅进热油锅，几乎要掀翻天花板的喊叫和谩骂爆炸开来。
道里安听见有人说自己失去了重要的研究对象，有人在逃跑时摔断了腿，有人痛哭自己的伴侣死在了踩踏事故里……
道里安坦然收下了所有指控，他毫不避讳地看着陪审席上那些愤怒的同僚们，如果场合允许，他会怀着最真诚的歉意向他们鞠躬，并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但在他有所动作之前，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位安保已经粗鲁地将他推上了被告席。
“肃静！”
正对着被告席的是一排类似法官的大人物，可实际上，他们只是马格门迪的爪牙。一共13位“审判长”，6位是马格门迪的副手，剩下7位则是人鱼研究小组的成员，道里安看见了弗林奇，加布里埃尔，以及他们的几位助手。
你问马格门迪？看看身后吧，他为了“避嫌”，此刻正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位置上——那可是剧场里千金难求的最佳观赏位。
“肃静！”坐在审判席最中间的中年男人开口了，“诸位，我的名字是奥克斯利，费迪南海洋生物研究所的副所长，同样也是军方代表。今天由我来主持这场关于道里安的审判会，希望陪审团的诸位秉持公平公正的原则，投出你们宝贵的一票……”
也许是因为军人出身，他的长相无比正派，说话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令人畏惧的震慑感。
“现在我宣布，审判开始！”
刹那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道里安的身上。
道里安毫不畏惧地抬起头，同审判席上的每一位“法官”对视，那么多只眼睛，每一只都汪汪地冒着毒液，像只名为“权力”的庞大毒蛛的26只单眼。
在真正的凶手面前，无辜者根本无法自证清白。道里安被困在蛛网里，即将被酸液腐化，成为那只毒蛛的食物。
但是道里安不打算就这么认输。
他庆幸自己仍有资格获得一次审判。
道里安不在乎这次审判的最终结果，他可以被人唾骂，被关进监狱，被当成一堆垃圾丢进太平洋，但在此之前，他要叫更多人都知道马格门迪和这间研究所的恶行。
“首先，由研究所的发言人代表——乔，陈述被告的罪状。”
在道里安的左手边，类似公诉席的位置上，一个看起来精英气质十足的白皮肤男人站了起来。
实际上研究所也给道里安指派了一位这样的发言人，不过道里安把他赶走了——他们似乎已经认定了道里安患有严重的精神问题，无法清醒地参与这次审判。
“好的，先生们女士们，”乔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冲所有人微微鞠躬，“接下来我会对道里安先生的罪行进行一一陈述。首先，道里安先生使用恶劣手段放走了研究所珍贵的人鱼实验体；其次，他伙同艾德纵火烧毁了研究所里多间重要研究室，破坏了通风系统，导致大量人员和实验体伤亡；并且，他曾多次试图破坏其他人鱼小组的项目进程……同时涉嫌欺诈，人身伤害，权力滥用，破坏公共财物，违反多项实验室安全管理条例等一共18项罪名。”
陪审团顿时低声议论起来，每一个人都对着道里安指指点点。
“一团狗屎！胡说八道！你们这群落井下石的走狗！”道里安猛地从被告席站了起来，他死死瞪着那个所谓的发言人，恨不得冲上去撕掉他脸上那张虚伪的面具，但安保们一左一右将他钉在了被告席上。
“肃静！”奥克斯利敲响木槌，“之后会有你陈述的时候，道里安，现在依次回答‘是’或‘否’。第一，你是否策划并确实放走了人鱼实验体西尔维？”
道里安试图辩解：“那是因为我……”
“是，或，否？”对方厉声打断他。
道里安闭了闭眼，咬牙点头：“是。”
“是否伙同艾德纵火？”
道里安不可能把责任都推到艾德身上，于是他只能回答：“是。”
“在夏娃和亚伯的联合实验中，是否曾试图阻止实验进程？你只需要说是或否。”
“是。”
“是否对耶罗姆实施欺诈，并对他使用违禁药物致使其昏迷？”
“……是。”
“是否违反实验室安全管理条例，朝人鱼的观察水箱投放鲸鱼肉，珊瑚……擅自关闭实验室电源，破坏电网……”
……
于是正如你所能料想到的情况一样，接下来的每一条指控，道里安都不得不回答“是”。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水蛭，从道里安过去所有行为中找出不够端正之处，用他们恶心的口器在那些细小的缝隙中吸出血来。
道里安已经可以想见自己在陪审团心目中的形象，但他也只能选择忍耐，直到奥克斯利表示：“接下来是被告陈述时间，道里安，你可以开始了。”
道里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我愿意承担一切火灾所导致的后果，并接受相应的惩罚，但不属于我的罪名，我一条也不会认。
“人鱼本来就属于大海，他们就应当回到大海里去，而不是在这间可怕的研究所里遭受痛苦和折磨！
“诸位，我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解剖的第一只实验体，我对那只可怜的小兔子印象深刻。它吓坏了，它被捆住了四肢，瑟瑟发抖，甚至尿湿了一整个解剖台，而我和我的搭档，我们只是狼狈地清理了自己的‘作业’，很快结束了那小东西的生命，接着彼此嘲笑着度过了那节平淡无奇的解剖课。
“是的，我清晰地记得第一只兔子，但是当我解剖第二只，第十只，甚至第一百只兔子时，我的内心再无波动。学校的伦理课当然有教导我们心怀感恩，带着无比的崇敬去解剖那些实验体。我们的确应该这么做，如果没有那些实验体的牺牲，在座的各位就不会成为海洋生物专家，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优秀的医生。然而各位不要忘记，生命不分贵贱，杀戮就是杀戮，你可以反驳说那些杀戮是有意义的，是必须的，但是世界上有些实验，它们不仅给予了实验体大量的痛苦，同时对人类也几乎没有价值。
“比如某些灵长类动物研究专家一直在进行的母爱剥夺实验，他们重复此类实验高达几千次，用了至少上万只动物，而大部分动物都因母爱剥夺导致其痛苦、心理缺陷和死亡等不良后果。事实证明只有极少数动物实验对科学研究做出贡献，人类每天都在重复无意义的动物实验。这是人类物种歧视的表现，是不合伦理要求的……”
“天赋权力论，强式动物权力主义！”乔站起身打断道里安，“你提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实验。正因为动物实验，生物技术和医学飞速发展，我们延长了人类寿命，战胜了无数病魔，同时保障了动物物种的优化和繁衍。人类才是真正能够思维，具有理性的物种，我们对于整个世界的贡献也是其它物种不可比拟的。”
道里安立刻反驳：“这是属于人类的傲慢！如果没有我们的干预，动物会按照自然规律进化或灭绝，是我们滥用资源，污染环境，毁掉了森林，草原和大海，导致全球变暖气候异常甚至是海暴灾难。你不可能在烧掉别人的房子后，又试图通过帮助对方修筑避难屋而指望对方把你当作救世主吧？”
乔不再与道里安争辩，他转身面向审判席：“各位审判长，我对被告的陈述提出异议，他的言论已经脱离本次审判主题，且存在情绪煽动性。”
“好吧，那让我们回到主题上去。”道里安抢在奥克斯利有所反应之前说道，“如今研究所对于人鱼的实验也是残忍且毫无意义的——研究小组每隔一段时间切断一部分人鱼的鱼尾，只为测试他的生命力，因此导致了该隐的死亡。而在人鱼联合实验中，他们令亚伯奸杀了夏娃，夏娃半死不活的尸体至今仍在观察水箱里苟延残喘。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放走西尔维，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到大海，研究所就会把他送往康斯比研究所进行活体实验，切断他的尾巴安在另一个人类的腰上，就为了所谓该死的‘人类海洋进化’！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无论如何，人类就算拥有了尾巴也不可能在海里生存。
“这是掠夺！出于某种猎奇心理的变态虐待！就像十个世纪前，殖民者对无辜的印第安人所做的那样。”
道里安结束了自己的全部陈述，他呼吸急促地坐回自己的位置。陪审席再次响起议论声，道里安相信自己刚才那番话多少让他们有些震动。
“肃静！”奥克斯利敲响木槌，他低头看向道里安，语气里带着只有道里安才听得出来的轻蔑和怜悯，“所以，道里安先生，请提交对于上述指控的实际证据。”
道里安僵住了：“我……我从某些途径打听到了这些消息，但是我……”
奥克斯利扯起嘴角微微一笑：“没有证据？好吧。这场大火令所有人都想了解人鱼研究小组究竟做出了哪些实验，为什么自从人鱼研究项目开始，不停传出耸人听闻的案件，今天，我们会为在座的各位做出详细的解释。”
说完，奥克斯利看向乔，后者立刻操作起审判室的全息投影，那些始终处于严格保密的人鱼研究实验终于向人们掀起一角——以研究所想要的那种方式。
通过投影，道里安看见亚当、夏娃、该隐、亚伯甚至西尔维，每一条人鱼都健康活跃地在水箱里游动，甚至还有研究员与人鱼进行交流的有爱画面，没有人鱼遭受迫害。
而关于道里安的指控，首先是该隐的断尾实验，乔放出了部分图片。
“因为实际画面较为血腥，我们为诸位打了马赛克，但即便如此，诸位也可以看出来该隐尾巴上的伤口溃烂得有多么严重——这是人鱼在试图挣脱陷阱区电网时所造成的伤口，它迟迟没有愈合，我们谨慎地使用了一些药物，但结果并不乐观，那伤口已经溃烂到会威胁人鱼生命的地步，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只是接下来我们仍旧没能控制好伤情，人鱼尾巴上的断口持续溃烂，导致我们不得不继续切断他的尾巴……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研究所对人鱼进行实验的必要性，如果我们停止探究人鱼的身体奥秘，那么我们同样也无法挽救另一条受伤人鱼的性命。”
道里安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些“证据”，他觉得荒谬无比，几乎要笑出声。
“至于夏娃和亚伯的联合实验，这的确是研究所的失误，这是组内研究员基于几个月来对人鱼习性观察的过分自信。当时雄性人鱼亚伯进入求偶期，出于人道主义，我们将雌性人鱼送进他的观察水箱，既能帮助人鱼缓解发q所带来的痛苦，同时这也是一次了解人鱼繁衍的好机会……”
道里安忍无可忍：“荒谬！是你们朝水箱里释放了大量的促生剂和致幻剂强迫人鱼发q！”
“证据！你有任何证据吗道里安先生？”乔不紧不慢地反问道里安，在后者的静默里，他继续了自己的解说。
“但是谁也不能预料到人鱼的交配过程过于激烈，亚伯直接咬断了夏娃的脖子……这是一部分实验视频，我们同样进行了特殊处理。好消息是，我们发现人鱼具有无比强大的生命力，即便失去头颅，心脏依然跳动，如果以心跳作为评判标准，那么夏娃此刻仍旧的确‘活着’。”
全场哗然，而道里安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底骂出一串脏话。
“目前为止，人鱼研究小组已经在人鱼体内发现了近十种病毒抗体，而对于它们特殊身体构造的研究，也有了相当一部分成果，相信这对于未来人类医药学发展会有相当大的帮助。”
接着乔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我们即将与康斯比研究所进行的合作，道里安先生恐怕不知道详情。就在上个月，康斯比研究所已经陆续捕获了十一只人鱼实验体，为了进行人鱼的群体性观察，我们计划将西尔维送往康斯比。”
“现在，我要反问被告。”乔风度翩翩地朝道里安微微躬身，“尊敬的研究员先生，不论你从何处获得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消息，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向同僚或者所长求证，而是选择听信谣言，一心只想放走人鱼？这一切是有人误导，还是你的个人臆想？”
道里安愤怒地站起身：“这当然是因为……”
乔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因为你已经在人鱼的蛊惑下失去了理智，你和你那位犯下虐杀案的助手一样，被那条邪恶的银尾人鱼控制了大脑，你听从人鱼在你脑子里下达的指令，千方百计地想要放它离开实验室，你以为这一切都是你自愿的，可实际上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道里安先生，你早就被控制了，你是个无药可救的精神病患者。”

第58章
“这是纯粹的诽谤，污蔑！请诸位放下一切偏见，想想刚才我的举动和说话逻辑，再不会有比我更正常更清醒的人了！”
直至此刻，道里安才明白这场审判会的险恶用意，才意识到马格门迪口中的“后果”。
道里安在这场审判会上的言辞并不重要，他只是研究所用于自证的工具，当审判结束后，研究所不仅为近期发生的一切案件洗脱了自身的责任，同时宣扬了研究所对于“人类科学”的贡献，而道里安只是个被人鱼控制了的可怜精神病患者，他何止会丢掉工作，他会直接被送进精神病院，一辈子别想有尊严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道里安死死地瞪向审判席，他们在巨大顶灯的照射下，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正义的光辉。
可谁也不知道，正义女神忒弥斯的头颅早已被割下，此刻正挂在审判室的门头上。
道里安挨个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六……加上旁听席的那一个，一共十四名刽子手。
“我们有证据。”乔朗声道。
他向审判会上的所有人展示了三段视频，第一段是威兹德姆教授在讨论会上的疯癫状态，第二段是利瓦尔杀人前把简易电锯揣进口袋里时的空洞眼神，最后一段是道里安在被关禁闭时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突然笑起来的诡异画面。
在这样的引导性对比下，道里安俨然成为了前两者的同类。
道里安已经没有精力去质问他们在禁闭室里放置监控，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显得足够理智清醒，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该死的“精神病患者”。
“任何人在禁闭室那样的环境下都会显得像个疯子，没有别的打发时间的消遣方式，我除了坐在床上发呆还能做什么？我既没有像威兹德姆那样大吼大叫，更没有像利瓦尔一样杀人，这条偷拍的证据算不上有效。”
乔微微一笑：“当然，因此我们有人证。”
当耶罗姆走进审判室时，道里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感到自己在坠落，像掉落进深渊的一小块碎石一般缓缓地朝大海深处坠落。
“耶罗姆先生，现在你可以倾诉被告对你犯下的一切暴行了。”乔对站在证人席上的耶罗姆道，他的语气是那种带着惋惜的沉痛，仿佛对耶罗姆的遭遇无比同情。
这是自从平安夜那场混乱后，道里安第一次见到耶罗姆，他完全变了，他减掉了长头发，不再化妆，衣服也是最普通的T恤长裤，他变回了一个“男人”的样子，但是道里安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甚至在耶罗姆朝他看过来时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曾经是情侣。”耶罗姆干涩的嗓音在审判室里响起，“不，确切地说，是我以为我们曾经是情侣，但事实上，我只是一个……用来放走人鱼的工具。他不爱我，从来都不。”
“我很抱歉。”道里安在盯着自己的脚尖几秒钟后，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回望耶罗姆。
没有那些夸张的妆容，耶罗姆原本的面容显露了出来，是道里安曾在学校里见过的那种青春四溢的清秀面孔，但是现在他因为道里安而变得憔悴，凋零，他脸上那种火热快活的笑容死去了。
耶罗姆摇了摇头，他的眼眶沁出血红，他看着道里安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低下头，用力握住证人席上的护栏。
而这沉默显然不是乔所想要的，他开口说：“耶罗姆先生，请你如实陈述当晚的实情，所有人都在这儿，我们会为你主持公道。”
耶罗姆呼出长长一口气，他平复心情，点了点头：“谢谢。但是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希望道里安先生能如实回答。”
道里安顶着审判室里无数双谴责的瞳孔看向耶罗姆，等着对方的控诉。
然而——
“甜心，那条鱼尾裙好看吗？我是指，穿在我身上。”
道里安愣住了，不只是他，陪审团也发出疑惑的议论声。
但耶罗姆凝视道里安的眼神无比认真，道里安在这样的注视下重重点头：“非常漂亮，你是那天晚上最美的人。”
耶罗姆笑了起来，泪珠像流星在他棕色的脸颊上一闪而过，他深吸一口气，突然转向审判席。
“道里安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也没有患上什么狗屁的精神病！你们这群该死的变态狂，杀人犯！我原本应该和道里安一起放走人鱼，但是他为了让我免受惩罚，所以迷晕了我！他是无辜的！你们才是罪人！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放手！”
耶罗姆被安保拖出了审判室，但他所说的话无疑像响雷似的在审判室里激起一片轰鸣。
乔尴尬地和审判席的几位进行了短暂的眼神交流，接着他大声叫出了第二位证人。
第二位证人是欧文。
道里安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与自己的前任助手见面，但当他见过耶罗姆后，一股微渺的希望从他的胸口蔓延至四肢，他想，也许这一轮证人对质他未必是输家。
直到他听见欧文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离开那间研究室，我很害怕，你们知道，在有了利瓦尔那样的同事之后，我的上级似乎也……我可不想死得那样凄惨。”
欧文在说这些话时没有什么负担，他依旧顶着那头杂乱的稻草似的黄头发，厚重的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像极了那种呆板笨拙的工科男，但道里安知道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第三位证人是萝丝。
道里安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那天自己没有看错——马格门迪休息间里藏着的情妇，就是萝丝。
萝丝始终不敢看道里安的眼睛，她的双手不安地绞紧在一起，声音微微颤抖，就连站上证人席这个动作都仿佛带给她极大的折磨。
当萝丝指认道里安精神失常时，道里安并不觉得愤怒，他只是忍不住感到悲伤。
第四位证人是大卫。
道里安以为自己可以承受这一切。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即，人生意味着失去。
从记事的那一天起，人生的道路就布满了细密的疼痛，仿佛一场大型又漫长的凌迟，到处都是持刀的行刑者，你逐渐被割掉纯真，割掉善良，割掉怜悯……只剩下坚硬的，冷漠的骨架。
直到某一天，你不再感到痛苦，甚至自己也拿起凶器，成为又一个行刑者。
道里安原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当他看见大卫朝自己走来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在心底小声地念叨——
不，不要，千万不要……
大卫是道里安最好的朋友，他从未背叛过道里安，道里安知道这一点，他只是想保护道里安，通过“被人鱼蛊惑”这个借口来替道里安减轻罪名。
“道里安是我们研究所最年轻的研究员，他的才能毋庸置疑，在大学里也一直是海洋生物保护协会志愿者的一员，他对于科学和海洋生物的热爱诸位有目共睹。因此，他并非在头脑清醒地情况下做出那些错事，他被迷惑了，人鱼利用了他的善良，将他变成了犯下纵火罪的恶魔……”
乔不耐烦地打断大卫对陪审团的慷慨激昂：“时间有限，大卫先生，让我们总结一下，所以道里安的确是受到人鱼的控制，以至于神志不清，出现了严重的认知错乱是吗？”
大卫郑重点头：“是。”
道里安想笑，想把大卫这个蠢货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但他此刻甚至连操纵面部肌肉做出表情的力气也没有了。
“判定精神问题不该只听从门外汉的片面之词。”等大卫离开审判室后，道里安再一次开口，“我申请让心理医生阿刻索夫人出庭作证。”
“你当然想见阿刻索，但我恐怕这不合规定。”乔咯咯地笑起来，他快活得像只发现腐肉的秃鹰。
“什么意思？”道里安皱紧眉头，他听出了某些言外之意。
最后出场的证人是一位叫做亚历山大的心理医生，道里安知道他，他是阿刻索夫人的同事。
“我从没有在他那儿接受过诊疗。”道里安冷冷地盯着证人席上那个矮胖的男医生。
“那是自然，你每次来心理疏导室都是阿刻索夫人接待你，每一次，并且地点都在她的办公室。”亚历山大很快地扫过道里安，将视线转向审判席和陪审团。
“所以呢？”道里安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亚历山大抽动起嘴角：“我的意思是……什么样的心理治疗需要在办公室里悄悄进行呢？”
道里安咬着后槽牙从被告席站了起来：“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心理治疗，我们是朋友，偶尔会一起聊天，仅此而已。”
亚历山大耸肩：“真是如此吗？你大约每次都会在阿刻索的办公室里停留一到两个小时，有时候甚至是一整个下午，我时常会听见里面传来哭声，那种压抑的哭声，我是指——‘那种’，哦对了我还曾碰见你亲吻她的手……”
亚历山大没能把话说完，因为道里安从被告席的护栏跳了出去，动作迅速得就连安保都来不及反应。
他冲向证人席，揪住亚历山大的领子把他的脑袋狠狠压在栏杆上：“你这个婊子养的！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那是阿刻索夫人！”
亚历山大吓坏了，但他挣脱不了道里安的控制，只能像只海龟似的滑稽地挥动着四肢。
所有人都惊恐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他们看见道里安通红的双眼和额角暴起的青筋，大喊着叫安保快制止这个疯子。
道里安最后是被电击棍制伏的，他倒在地上，肌肉抽搐，被安保当做垃圾拖回被告席时，仍在骂骂咧咧，冲亚历山大吐口水。
“肃静！”奥克斯利中气之足的怒吼比他的木槌还管用，审判室很快重新恢复安静，他朝乔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清了清嗓子。
“好的，先生们女士们，如果诸位仍旧抱有疑惑，那么接下来请看这段监控。”
道里安正瘫坐在被告席上喘着粗气，他的衬衣在拉扯间掉了两颗纽扣，头发也乱糟糟地遮住了眼睛，但是当全息投影开始投射那段监控视频时，他突然屏住了呼吸，着了魔一般撩起碍眼的头发朝前趴去，视线紧紧黏在那一小块空中投影。
那是西尔维。
他终于又一次看见了西尔维。
他看见自己隔着水箱玻璃和人鱼掌心交叠。
他看见自己打开电网，将冲出水池的人鱼紧紧抱住，安抚他的背鳍，亲吻他的耳朵尖。
他看见自己和穿着鱼尾裙的西尔维在走廊里肆无忌惮的拥吻，他用力握住西尔维的头发触手，任由那些软绵绵的小东西在自己的手腕上交缠蠕动……
在某个瞬间，画面中的西尔维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他在与道里安接吻的同时突然抬头，看向正对着他们的摄像头，仿佛跨越时空和几天后坐在被告席上的道里安进行了对视。
道里安差点当场叫出西尔维的名字，他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模糊。
这一刻，道里安完全丧失了辩解的欲望。
他想，宣判吧，宣判我是个罪人。
主啊，拯救我这只迷途的羔羊。
籍着你的话语。
我看清了自己的真相。
发现了自己是个无助的罪人。
——我爱上了一条人鱼。
2356年的1月1号，新年的第一天，道里安被送进了厄莱斯精神病治疗中心。

第59章
在进入精神病治疗中心的前三天，道里安竭尽全力向所有他能见到的医护人员解释自己是正常人，他要求医生们给他做检查，拒绝服用不明药物，在和另一位精神病患者成为同一间病房的室友后疯狂踹门，因此被怀疑有严重的狂躁症和焦虑症，每晚都被人捆上约束带并注射镇静剂强制入睡。
某个叫做怀特的医生威胁道里安，如果他继续破坏医院财产——指房间里那扇坚不可摧的铁门，他就会被拉去进行电击厌恶治疗。
于是第四天时，道里安终于抛开了这种无意义的辩解，试图寻找一种更为隐蔽的逃跑方式。
然而不幸的是，这座治疗中心的管控严格得吓人，无论是集体用餐时间，还是下午病人的自由活动时间，到处都有安保严密监视，而道里安曾考虑过的翻墙计划也在他目睹那将近8米高的墙体时彻底破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的确就是监狱。
在这里，病人必须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食堂供应早餐，午餐是十一点，晚餐是五点，病人们会挨个排队到取餐口取餐，偶尔有人在此时发病，那么这时候安保们就会迅速将其带走。
上午会有医生来病房巡诊，询问病人的身体状况。此前道里安还会同对方理论，试图劝说对方将自己放走，后来才发现如果你这么做的话，对方只会增加你每天的服药量。
顺便一提，那些不明药物会令人神志不清全身乏力，但同时又让精神亢奋得可怕，因此道里安在吃了两天后，每次都会在服药时假装吞下，等检查结束后再去厕所吐掉。
下午三点至五点是自由活动时间，病人们可以在病房外的花园里放风，道里安会借这个机会寻找这座建筑的监控薄弱点。
是的，道里安一刻也未曾放弃，即便每天晚上躺在病床上时，令人窒息的绝望感都会像病毒一般在他的身体里肆虐，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时，道里安又会继续开始琢磨逃出去的方法。
道里安唯一能接触到外界信息的机会是晚餐后一个小时的看视频时间，到时墙壁上的内嵌显示屏会自动亮起，开始播放视频，基本都是新闻。
道里安热衷新闻，每天都看得津津有味，唯一令他不满的是他那位同房的病友查理，他总会在新闻播放时面对着墙壁自言自语，有时声音大得盖过了新闻的音量。
道里安从未与这位病友有过冲突，因为他到这儿来懂得的第一个道理就是——不要试图和这座建筑里的任何人讲道理，无论是医生还是病人——因为前者从不听你说话，而后者则很有可能用一套诡异但完整的逻辑说服你。
比如查理，一位“海神教的大祭司”——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此前道里安一直以为查理的自我定位是“歌手”或者“吟游诗人”一类的角色，因为他总是会对着墙壁哼唱一些奇怪的调子，非常押韵，听起来像是某种语言的民歌。
后来道里安在活动时间看见他在花园的草坪上大声“吟唱”，引来一群精神病者的虔诚朝拜。
虽然同住在一间病房，道里安同查理几乎没有什么交谈。他们的第一段对话发生在道里安刚被关进病房的那几分钟里，对方对于道里安踹门想要离开这儿的举动表示出了关心，他问道里安：“年轻人，你也想回到大海吗？”当然，当时的道里安并没有和他交谈的兴趣，只回应给他一串脏话。
之后看新闻的某个晚上，一位管理局发言人痛斥海神教对人们精神上的迫害——哦对了，起因是最近大海又开始躁动不安，海平面在短短半个月内上升了两米，末日戟就这样完全被淹没了，激起了大范围的民众恐慌，一时间海神教涌入了不少信徒，大家纷纷去海边朝拜跳海……
如果道里安仍在研究所里正常工作生活，他恐怕多少会对这种末日预兆发出些感叹，可惜他现在正被关在精神病院和一群疯子待在一起，他甚至希望海水能上涨得快一些，尽早推掉那八米高的围墙。
以上就是道里安对这则新闻的全部感想。
然而一个小时的视频时间结束后，道里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他隔壁床的那个“大祭司”没有对着墙壁嘟嘟囔囔。
道里安本没打算理会他，但查理率先向道里安搭话，他说：“不要相信他的话，他是个无知的罪人，我们都是罪人。”
熟悉的神秘学论调。
道里安对宗教并无兴趣，但这里可是精神病院，能和人正常交谈的机会可不多，道里安不想放过这个乐子。
“你是指‘原罪’？恕我直言，基督教里也有这玩意儿，因为亚当和夏娃违规吃了苹果来着，如果都为了‘赎罪’，你们为什么不信仰上帝呢？”道里安故意挑衅道。
“不不不，那是伪神，是人类为了自我开脱想象出来的伪神，而大海，祂是实际存在的，祂掌控着这个星球，是一切生命的母亲。”
道里安不以为然地挑眉：“所以你们的‘原罪’是什么？往大海里丢垃圾？”
查理摇了摇头，他从病床上站起身，将视线落脚点抬高到天花板：“几亿年前……”
老天啊，开始了。
道里安在内心翻了个白眼，他现在有点后悔跟查理对话了。
查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不知道已经在这间精神病院治疗了多久。他有着一头长长的花白头发，胡须也是白色的，和头发差不多长度。他总是勾着背，皱着眉头，显得忧心忡忡，和人对视时会颇有礼貌地低下头。如果此时他身上穿着的不是病号服而是白色的兜帽长袍，他的布道会比现在更加令人信服。
是的，他长得像极了所有文学作品里那种神秘先知的形象，但道里安笃定不可能会有先知不愿意刷牙，以至于一张嘴就是一股恶臭。
“几亿年前，我们都是大海的子民。我们拥有集体意识，过着群居的生活。然而某一天，我们的祖先开始变得自私，妄图把大海占为己有，因此被赶出大海，放逐到陆地上。逐渐地，我们进化出了双腿，遗忘了罪恶的过去。然而基因中的恶劣因子却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了下来，我们依旧自私，贪婪，我们掠夺资源，迫害同类和其他物种，不停地朝大海排放垃圾，直到某一天，母亲发怒了，祂用浪潮惩罚我们，同时也在唤起我们的良知……因此我们必须回到大海，回到乌有之乡，回到孕育生命的子宫当中去！”
半小时后，查理结束了自己的布道，他期待地看着道里安，而后者早就昏昏欲睡。
“呃……事实上，我确实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道里安说。
“说吧，我的孩子。”查理和蔼地看着他。
道里安打起精神：“你知不知道这座精神病院什么地方防守最薄弱？我在什么时间逃跑成功几率最大？”
查理不可置信地瞪了他几秒，接着转身面向墙壁开始愤怒地念经：“@#￥％……&”
道里安叹气，尸体一般直挺挺地瘫倒在床上，他真是疯了才会和一个精神病患者交谈这么久。

第60章
厄莱斯精神病治疗中心建立在悬崖之上，从病房里的那个脑袋大小的“窗口”朝外望去，能看见海浪拍碎在礁石上。
道里安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将近两周，但依然没能想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地理位置会坐落着一家环境优渥的精神病院。同样的，他也没能找到逃出这里的办法。
然而两周的时间足以让道里安发现一些异样。
这家精神病院几乎每天都会进来一部分患者——他们是否真的有精神病暂且不提，总之有新人进来时，动静都很大。
道里安完全可以凭借他们想象自己刚被关进这里的场景，不过现在的他听到那些新人的咒骂时，已经可以相当淡然地在内心里假装劝说对方：这是徒劳的，放弃吧。
这里占地面积不大，病房总共就只有两栋楼，却每天都可以源源不断地接纳新的病人入住治疗，这一点不太寻常。
后来道里安才逐渐发现，那些所谓的“精神病患者”大部分都是海神教的忠实信徒，有些甚至在教内地位很高，他们被管理局强行送进了这里，而几乎所有人在进行了一周的治疗后，都会变成真正的精神病患者——道里安吃过那些药，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再过些日子，其中的某些人会疯得厉害，比如突然在草地上打滚，高举双手说些听不懂的疯话，或者干脆用脑袋去撞墙……这些人会被医护们带去所谓的“重症区”，之后道里安再未见过他们。
不过很快道里安就知道他们的下场了。
“6946号，体检。”
某天下午的活动时间，道里安突然被点名，护士送他去了怀特医生的办公室，以新入院病人“例行体检”的名义。
道里安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事，他跟在护士身后时总是想找机会逃跑，可事实上他恐怕就连护士先生也打不过。
没错，这家精神病院的护士都是长满了可怕肌肉的强壮男性。
很快，道里安被送进了一间满是消毒水味的办公室，他警惕地左右环顾，并没有看到能够用于检查身体的医疗器械，他原本站在门口没动，但那名护士强行将他拉进房间，并关上了门。
“6946号，姓名……道里安？著名人鱼研究专家的继子，自身也是非常优秀的海洋生物研究员，我没说错吧？”怀特给了道里安一个眼神，示意他坐在自己身侧的椅子上。
道里安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坐下：“是的。”
“非常可惜。”怀特用极其缓慢的语速说道，他的眼神又冷又湿，将道里安从头打量到脚。
道里安不适地换了个坐姿，他眯起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油腻的黑头发塌在头顶，即便戴着眼镜也遮不住的巨大眼袋，他的眼角下垂得厉害，给人一种超过年龄的苍老感，又或是纵欲过度的疲惫相。
“感谢关心。”道里安谨慎地措辞，“我觉得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恢复得差不多？哦别开玩笑了。”怀特乐不可支，仿佛道里安刚才说的是一个无比滑稽的笑话。
道里安冷冷地注视他，直到听见他突然质问自己：“你根本没有吃药，不是吗？既然你一直拒绝治疗，又怎么会恢复正常呢？”
道里安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跃，但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体检还没有开始，怀特没有实际证据，因此道里安一口咬定：“我吃了。”
“是吗？”怀特的嘴边勾起一个刻薄的弧度，“好吧，那么现在我们开始体检，去那边的病床上。”
道里安非常想逃离这间办公室，但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身后的肌肉护士，不得不认命地站起身，坐在了靠墙的病床上。
“解开上衣。”怀特命令道。
道里安磨磨蹭蹭地解开了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怀特扶了扶眼镜腿：“全部。”
道里安于是咬牙解开了全部的上衣扣子。
“很好。”怀特盯着道里安赤裸的胸腹线条这样说。
事实上道里安刚刚才在活动时间做了一组高强度的健身动作——他一直在为逃跑做准备。因此他不可避免地出了一身薄汗，这让他漂亮结实的肌肉上闪着仿佛涂了油似的光。
道里安忍着恶心，任由怀特将冰冷的听诊器贴上自己的胸口。
刚开始一切正常，怀特分别将听诊器贴在了道里安心肺的位置上，简短地做出了一些评价，但接着，他就将那带着体温的金属小东西贴在了道里安的r头上，以一种相当猥琐的手法。
“该死的你这个狗杂种在做什么？！”
道里安顿时给了怀特一拳，他还想给他胯下狠狠来上一脚，但一直在旁边监视的护士两三下就将道里安制伏了，摁着他的后颈将他死死压在床上。
“Fuck！怀特你这恶心的人渣，杂种！你他妈再敢碰我！”
道里安被护士压在身下，唯一能动的也只有嘴巴了，他狠狠咒骂怀特，威胁对方如果他再有什么举动，道里安就把他胯下的东西割下来塞进他的嘴里。
然而怀特在擦掉嘴角的血迹后，只是愉快了笑了笑，他反问道里安：“是吗？如果我就在此刻强j你，你还不是只能翘着屁股任我c？”
道里安骂得更凶了，但同时他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可悲，因为现在他唯一能做得也只有痛骂。
“我等了你两个星期，道里安。我不知道你这样身份的人为什么会被送进这里，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把你从这儿弄出去不是吗？你被抛弃了，小可怜。”怀特装模作样地惋惜。
“不过你放心，亲爱的，我不喜欢强迫，性ai是无与伦比的美妙体验，而强迫会使这一切大打折扣。”怀特将听诊器顺着道里安的裤腰塞进去，笑道，“你很快就会来找我的，我猜甚至用不了一周，你也不想变成外面那种废人对吧？又或者，你更愿意将自己身体里可爱的内脏献给那些大人物？”
“住手！停下！”道里安因为他的动作吓出了一身冷汗，但他仍旧分神思考了片刻这句话的深意——这家精神病院在做非法器官买卖的生意！
好在怀特很快放开了他：“我等你的好消息。”
道里安离开那间办公室时反复检查了自己上衣的纽扣，他将每一颗扣子都紧紧扣住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是赤裸的，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撕裂开来，丑陋地暴露在太阳底下。
是被践踏的尊严吗？还是可怜虫一样卑微的处境？
也许都有。
温和的日光照射在身上，道里安茫然地抬头望向天空，止不住得发抖。
一直以来道里安都避免去思考最坏的情况，他一直告诉自己，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留有理智，总有一天他会从这个鬼地方离开。可这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有本事逃离这座精神病院，而是如果不这样想，他的精神就会比他的肉体先一步崩溃。
有时候道里安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从早上起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反复设想逃离这里的路线，这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仿佛机器开机启动的某种出场设定。
他看见牙刷的时候会幻想如何用这小东西撬开病房的铁门，用勺子吃饭时会幻想用它捅进安保的眼眶里，甚至看见那座8米高的围墙时会幻想有一天把马格门迪那颗可笑的脑袋挂在上面……
可这些事情一件也不会发生，真正可能发生的只有两件事：
道里安要么变成怀特的狗，要么失去神智被割掉内脏。
护士把道里安送回病人的活动区域就离开了，只留道里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屋檐在日光下投射出的阴影仿佛一道分界线，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晒晒太阳，可一旦他选择踏出走廊走进花园，他和那些无知无觉晒着太阳的疯子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道里安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原地待了多久，他发着呆，等待着活动时间结束，回到他那个可悲的病房中去。
然而就在此刻，道里安感到一阵黑影朝自己袭来，他的大脑尚未能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做出反应，因此他就这么狼狈地被人扑倒在地。
周围传来一阵惊呼，护士和安保冲了过来，他们把压在道里安身上的人强行拉走，但对方的力气大得吓人。
道里安忍过最初的头晕目眩，起身仔细一看，他震惊地叫出声：“威兹德姆教授？！”
威兹德姆早就失去了他在研究所时那种优雅的贵族气质，他的头发被剃得很短，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眼睛里也似乎蒙着一层白翳。
他死死扯住了道里安的一条腿，冲他露出一个几乎要令人产生恐怖谷效应的怪异笑容。
“找到，你了！”

第61章
不过是又一个突然发病的精神病患者罢了。
威兹德姆很快被人强行带走了，道里安从地上爬了起来，木然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可怜的无知者。”被混乱吸引来的查理站在道里安身侧，和他一起看向被护士拖走的威兹德姆。
“他会被带去哪儿？”道里安问。
“谁知道呢，重症区吧。”查理看起来精神不错，道里安还想跟他多聊几句，但对方再次恢复了“大祭司”的角色，嘴里低声吟唱着某个调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道里安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查理。
自由活动结束，病人们一起在食堂吃了晚饭。在回到病房前，道里安被强行拉进注射室注入了某种不明药物——这次他不能再去厕所偷偷吐掉了，接着他们又像扔垃圾似的，把道里安扔回了他的病房。
然而当道里安咬牙切齿地回到病房后，他惊讶地发现，躺在自己病床对面的人并不是白胡子查理，而是威兹德姆。
给病房上锁的护士无视了道里安的质疑，但很快怀特就亲自露面了，他在病房铁门外露出一双冷血动物般浅色的潮湿眼珠，笑着说：“6453号执意要求见你，为了他的健康考虑，我想安排你们住在一起会是最好的决定，你觉得呢？”
“砰”得一声，房门上的探视口被狠狠合上，道里安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晚了半秒钟。
回想起白天威兹德姆脸上那股扭曲疯狂的神色，道里安用力闭了闭眼，他回头看向隔壁的病床，他们没给威兹德姆用约束带，这意味着如果对方突然发病，道里安说不定得花上一整晚应付他。
不知道是不是那管药剂开始起效，道里安觉得有些眩晕，他用力摇了摇头，希望至少自己能头脑清醒地挺过今天晚上。
病房里的显示屏正在播放新闻，但今晚道里安心情全无，他开始有些怀念查理了，真希望还能再一次听见他的吟唱。
道里安在心底默默为查理祈祷。他在床上静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视频播放结束，房间里恢复了死寂，威兹德姆始终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但诡异的是，他一直睁着眼睛，仿佛一具已经被死神勾走灵魂的空壳。
道里安担忧地问他：“教授，你还好吗？”
和道里安预想得一样，威兹德姆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甚至没有眨过眼。
原本博学潇洒的教授竟然沦落到这样的境地，一股难言的同情和悲愤感堵住了道里安的咽喉。
他盯着对面床底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处，恍惚间觉得那一小块令人憎恨的黑色正变得浓稠，它逐渐长出触角，开始扭动，尖叫着要从床底爬出来，爬出来，去吞噬掉头顶那刺眼的光线，带着整个世界一并陷入黑暗……
“道……里……安……”
像是两块砂纸相互摩擦的刺耳声响，来自对面的沙哑嗓音让道里安猛地回神，他抬头看向隔壁的病床，只见威兹德姆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过来，他终于不再双目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他扭头看向道里安，朝他用力伸出手，最终一不小心从那张狭窄的病床上摔了下来。
道里安没有犹豫，他立刻冲了过去，将威兹德姆重新扶上病床。
无论如何，他都是道里安敬重的老师。
“您感觉怎么样？”道里安坐在威兹德姆身边，防止他再让自己摔下去。
威兹德姆用力攥着道里安的手腕，那力道多少让道里安有些疼痛，但他忍住了，等着对方的回复。
“为什么……在这里……研究所……离开……”
威兹德姆大概真的病得很重，连语言组织能力都丧失掉了，道里安努力理解着这句话，猜想他大概在问自己为什么离开研究所而来到这里。
道里安耸了耸肩：“因为我喜欢这里的风景，所以买门票进来的。”
威兹德姆疑惑地看着他，显然无法理解。他眼神里的那种直白和纯粹令道里安想到了西尔维，那条笨蛋人鱼肯定也没办法理解这个笑话，于是最终笑起来的只有道里安这个讲笑话的人。
“那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道里安盯着病房里那扇小小的窗户，出神似的喃喃道，“一个极度失败，却又无比浪漫的，童话故事。”
道里安沉默了许久，他似乎陷入了某段甜蜜的回忆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而威兹德姆也并未开口催促，他只是专注地凝视着道里安，仿佛这样的注视便是他全部的诉求。
突然，道里安看向威兹德姆，笑着问他：“您还记得西尔维吗？就是那条有着漂亮银色尾巴的美人鱼？”
“漂亮。”威兹德姆覆着白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道里安，似乎是在询问，又似乎只是单纯地附和。
“是的，他很漂亮，也很聪明。”道里安有些眉飞色舞了，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如同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海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像只小狗，那种温顺的大型犬，虽然体格大得吓人，但是也会像只幼犬似的把脑袋放在前爪上嘤嘤叫唤……总之非常可爱。”
“可爱。”
“没错，非常可爱。”道里安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兴致勃勃地补充说，“我打赌该隐一定不曾这么做——西尔维会跳舞，手尾相连那样转圈，这时候他的尾巴会泛起粉色，我猜多半是他鳞片下的皮肤开始充血，因此让鳞片产生了颜色变化……”
道里安本打算简要描述一下自己被送进精神病院的悲惨经历，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像个头一次养宠物，恨不得每天都往社交网站上传一百张萌宠照片的蠢蛋一般，无知无觉地在教授面前夸耀起自己曾经的实验体。
这其实不能完全责怪道里安，毕竟威兹德姆并没有打断他，何止没有打断，他甚至两眼放光地盯着滔滔不绝的道里安，就好像后者在讲述一篇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而不是夸张地炫耀人鱼有多么可爱。
“如果您曾跟他见面，您也会喜欢上他。”
道里安结束了自己的演说，随着他话音的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房间里，整个病房再一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道里安盯着墙上那个狭小的窗口，那个只能伸出一只手去的窗口，那个连月光都无法照进的窗口，那个自由永远无法抵达的窗口。
“我非常想念他，非常。”
道里安听见自己这样说，他再也无法忍受，汹涌的思念如海啸般撕裂他的帆，吞噬了他的小船，于是道里安掉进大海里，无助和痛苦涌进了他的口鼻，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涩痛。
道里安深深弯下腰去，将脸埋进掌心。
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呢？我的西尔维。
道里安听见有人在哭泣，那种海风般萧索的，压抑在胸腔里的悲鸣，然而很快他发现，那哭声并不来自别处，正来自他自己。
“西尔维，西尔维，想念，道里安。”
这破碎的说话方式令道里安倍感熟悉，但同时他又清醒地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威兹德姆，他在努力安慰自己。
道里安不想让病重的老师替自己担忧，他仰起头，将眼泪咽进肚子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他最好不要，我并不值得他念念不忘。”道里安斩钉截铁，但仍旧止不住哽咽，“他应该记得这个教训，远离人类，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海底，生活在亚特兰蒂斯，找一位漂亮的雌性人鱼生下幼崽，他会幸福地活下去，永远不再想起我……”
威兹德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他从病床上颤巍巍地爬起来，对着道里安比划道：“不，西尔维在，不会，离开。”
老教授的状态不态对劲，道里安匆匆擦掉眼泪，强行打起精神：“我知道。谢谢你安慰我，我觉得好多了。”
“等，道里安，等，离开，很快……”
道里安扶着威兹德姆的手臂，防止他再滚下床去。
“离开？我恐怕没人能把我救出去，除非我妈妈她……算了，这不可能。”道里安灰心地摇了摇头，他仔细想了想，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有什么人能动摇马格门迪的决定，恐怕只有伊万诺娃了，但她对道里安的事从不关心，更别提道里安还偷走了她的日记本，如果她知道了这些事，她肯定会和马格门迪站在同一边。
威兹德姆似乎开始发病了，他浑身颤抖起来，不停重复着一些破碎的词：“等！等！很快，很快！”
道里安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某种奇怪的狂热，他在说什么？等什么？不过这位神志不清的老教授很快就抽搐着说起胡话，完全丧失了沟通能力。
道里安担心威兹德姆会在发病时撞破脑袋或者咬断自己的舌头，于是他只好充当起约束带的作用，控制着对方的手脚，一直到他从那令人骇然的抽搐里平息下来。
此时已经到了深夜，病房早已熄灯，道里安在黑暗中帮威兹德姆盖好了被子，摸索着回到自己的病床，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令他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也许是在梦中，道里安似乎又一次听见了人鱼的歌声，海风将它送往道里安的耳边，那歌声仿佛情人的低语，婉转，柔和，充满爱意，陪伴道里安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一夜好眠。

第62章
世人皆有罪，罪孽必偿还。
年轻时的伊万诺娃并不相信宗教，她享受着青春，享受着恋爱，享受着快乐，直到罗宾镇那场罪恶的意外，她和马格门迪一起杀死了约翰。
而道里安就是这罪恶的果。
伊万诺娃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曾经好几次试图堕掉道里安，但冥冥之中总有外力阻止她这么做，甚至最后她不顾一切吞下堕胎药后，都没能把这小东西从肚子里弄出来。
当伊万诺娃抱着刚出生的道里安踏进医院附近的一座教堂时，她终于感受到了救赎。
于是她开始想明白，这是她需要偿还的罪。
有时候伊万诺娃会觉得约翰还活着。他入侵她的梦境，叫她夜不能寐；他附身于十字架上的耶稣，和他脚下的那本日记一起鄙视着她的忏悔；他存在于她身边的一切活物死物中，嘲笑她的虔诚，随时会借着谁的手砍掉她的脑袋。
这一切虚无的恐惧终于在三天前化为实体。
那天伊万诺娃前往教堂做礼拜，在临走前，坐在她身边的一位夫人突然拉住她，眼神空洞古怪地对她说：“回去，你的儿子，看看……”
伊万诺娃吓得立刻甩掉了她的手，匆匆坐上飞行器回了家。
但很快伊万诺娃就发现自己的十字架不见了，去教堂时她总会戴上那枚十字架，那是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十字架，她一定要找回它。
于是第二天伊万诺娃再次返回教堂，可她没能找回那枚十字架，神父说教堂早在昨天晚上就被清理干净了，没有发现任何失物。
伊万诺娃失望地走出教堂，接着在门口被人拦住了。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只是他没有向伊万诺娃讨要钱或食物，他从兜帽下露出一双琥珀色的，仿佛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对伊万诺娃道：“夫人，回去看看，你的儿子吧。”
仿佛被利刃抵住脖颈，伊万诺娃被迫第一次向道里安发出通讯请求，然而没有人接听。
第三天，神父向伊万诺娃发来通讯，说有人捡到了她的十字架，他会叫人把东西送往伊万诺娃的住所，伊万诺娃拒绝了，她表示自己会亲自去取——她总有种预感，如果她真的透露了自己的住址，她恐怕永远也没办法在这座屋子里安稳地生活下去了。
而这一次是开飞行器的司机。
刚开始他只是快乐地向伊万诺娃讲述自己刚会走路的小儿子，他头一次做父亲，你能从他的每一句话里听出那种新手父亲看见儿子茁壮成长的自豪感。
在察觉到伊万诺娃的沉默后，司机抱歉地说：“对不起夫人，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伊万诺娃摇了摇头：“第一次为人父母都是这样的。”
司机的兴致再次高涨起来：“所以夫人当时也是这样吗？”
伊万诺娃为了尽快结束这段对话，对着前座的司机点了点头：“是的。”
“可是，您为什么不回去看看您的儿子呢？”
冷汗在刹那间打湿了她的脊背，伊万诺娃骇然看向司机，反复确认驾驶座上坐着的不是死去的约翰。
而更令她毛骨悚然的是，司机此刻正继续讲述着小儿子有多么可爱，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的似的。
伊万诺娃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叫他回家看看道里安，仿佛被魔鬼操控了大脑。
伊万诺娃念着耶稣的名讳，希望获得上帝的庇护，可正如祂30年前没能现身于那间别墅从罪恶中拯救她的灵魂，祂同样没能在30年后保护她脱离这种可怕的怪象。
于是终于，伊万诺娃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约翰的幽灵的确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并且会纠缠到她死的那天。
在拿到十字架的当晚，伊万诺娃把马格门迪叫回了家——后者这大半个月一直停留在陆地上，这是非常罕见也很奇怪的事。
“道里安现在在哪儿？”伊万诺娃在晚饭时问自己的丈夫。
马格门迪状似随意地抬头：“你知道了？从哪里听说的？”
伊万诺娃确认了某些想法，她盯着对方摇了摇头：“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无法联系上他。”
“因为人鱼的某些影响，他的精神出了一些问题，所以我把他送去了厄莱斯，一家精神病治疗中心。”
“什么？！”
伊万诺娃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她的嘴唇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马格，别想骗我，告诉我事实。”
“这就是事实！”马格门迪同样从餐桌前站了起来，三十年前他的个头还能勉强和伊万诺娃比肩，但近几年衰老令他萎缩得厉害，如果不穿增高鞋，他就只能仰视面前的女人，这令他感到相当不痛快。
“他在我的研究所里纵火，放走了一条人鱼实验体。哦对了顺便一提，他不愧是你的好儿子，他和人鱼搞上了你知道吗？”
伊万诺娃抬手狠狠扇了马格门迪一巴掌，一字一顿道：“注意你的措辞，马格。不要忘了，是你，让我生下他的。”
马格门迪用舌尖顶了顶麻木的脸颊，他啐了一口笑起来：“所以呢？婊子，别忘了，约翰是你跟我一起杀的，三十年后才开始后悔是不是太晚？你就算把这件事告诉了道里安又怎么样？只要我乐意，他这辈子都只能待在那家疯人院里生不如死。”
“哈，上帝啊……”伊万诺娃白金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下来，马格门迪咬牙盯着她，从她怨毒的脸上看到了道里安的影子。
“马格，需要我提醒你吗？如果道里安死了，你可连这唯一的一个儿子都没有了，哦我可怜的马格，我可怜的没有生育功能的丈夫哈哈哈……”
“闭嘴你这个婊子，被怪物c过的妓女，你胆敢再说一句！”
“我为什么不敢说？我明天就要告诉那些记者，你过往表现得所有‘好丈夫’形象都他妈是伪装的，你是个令人作呕的伪君子，一边跟自己的下属调情，一边又搞上了她的女儿！”
伊万诺娃不顾一切地吼了出来，这一刻她感到自己已经不是自己，她被约翰控制了身体，喊出了曾经她永远不敢喊出的话。而马格门迪惊憷的眼神便是养分，它滋养着伊万诺娃三十年来躲在阁楼上的阴暗灵魂，滋养着约翰的仇恨，那永不瞑目的幽灵在她耳边说道：是时候了，是时候了！
“道里安告诉你的？”马格门迪已经恢复了冷静，他坐回了椅子上，开始继续自己的晚餐。
“不是，那位莉莲教授……她是叫这个名字吧。她自己发简讯告诉我的，她希望我把你妻子的名号让给她的女儿，因为她怀孕了。”当然不可能是你的。伊万诺娃讽刺地笑了起来，她隐去了最后那句话，同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接着用餐。
这对夫妻就像从未有过刚才那段激烈的争吵一般，平静地结束了这顿晚餐。
在接受药物注射的第五天，道里安已经无法在大部分时间保持清醒，他感到身体疲倦，无法集中精神，不能思考，但思绪却异常活跃。
他的大脑仿佛变成了一个粉碎机，将完整的记忆篇章粉碎成各种无意义的碎片，接着这些碎片就如同太空垃圾一般在虚空中无序旋转。
视网膜接收到的所有画面，在此刻的道里安看来都像万花筒里的美妙反射，他看见了许许多多色彩斑斓的热带鱼，他甚至看见了西尔维在水箱里和水母一起跳舞，他的尾巴反射出漂亮的粉色。
“Bravo，完美的表演，你还会点别的什么吗？”道里安这样问西尔维。
西尔维于是继续跳舞，他高高地跃出海面，再沉沉坠进观察水箱里。
“唔，我想我得付点门票，几条沙丁鱼怎么样？”道里安笑着说。
……
等到接近晚饭的时间时，药物的效用稍稍减退，道里安就能短暂恢复神智，于是他发现，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活动花园里，对着自己的另一位病友威兹德姆说疯话，并试图用杂草塞进对方的嘴巴里。
而相比之下，病重的威兹德姆反而是更正常的那个，毕竟他只会愣愣地看着道里安，任由道里安将他当作想象中的人鱼，随意摆弄他。
通常这时候道里安都会陷入极大的恐慌之中，他感到自己即将失去这具身体的掌控权。他不知道那些药物是否会对大脑造成永久性损伤，但是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恐怕真的会就这样烂在这间疯人院。
于是在这天傍晚，道里安用勺子绑架了一位路过的医生，试图逼迫医院放他离开，可不到五分钟，道里安就中了麻醉枪昏了过去，他造成的混乱甚至没有让一些低头吃饭的患者们抬起头看他一眼。
昏沉中，道里安感到许多人围住了他，他们将他抬起来，送往了哪里，接着冰冷的液体再一次注射进了他的身体里，道里安惊恐地抗拒，可实际上他只是发出了一些微弱的悲鸣，他无意识叫着什么人的名字，可换来的却只有刺耳的嘲笑。
“西尔维？西尔维是谁？你的情人吗？哦小可怜，我恐怕他不能来救你了。”怀特坐在道里安的病床边抚摸他的脸颊。
怀特甚至不用给他上约束带，现在的道里安虚弱得像只快饿死的小猫，他把自己蜷缩在床角，眼睛里泛着泪花，因为刚才打针时的挣扎，他气喘吁吁，脸颊绯红，衣冠不整——一副惨遭蹂躏的可口模样。
怀特爱死了这种反差感。
他记得道里安刚来这里时那副生机勃勃的样子，怒火正在燃烧他的灵魂，是怀特亲自将这团火关进了笼子，又看着他一点一点熄灭，最终变成怀特喜欢的口味。像是火烧冰淇淋，等火焰熄灭后，就能品尝到那滴着汁水的香甜奶油。
晚餐时间，所有人都在忙着吃饭，怀特把护士也打发走了，现在不会有人来这间办公室打扰他们。
怀特叹了口气，开始解自己的皮带，用满是恶意的无奈语气笑道：“我恐怕等不到你情愿了，小点心，不过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道里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药物的作用令他陷入了一重光怪陆离的世界，在这里他见到了西尔维，躺在礁石上对他唱歌的西尔维，道里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船只即将撞上那块礁石，但是他不在乎，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往西尔维的身边，哪怕代价是他的生命……
接着道里安真的品尝到了死亡的味道。
他舔了舔嘴角，是新鲜的，滚烫的，从动脉里喷射而出的血液的味道。
仿佛阳光冲破浓雾，道里安渐渐地找到了方向，他的视线开始聚焦，他看见趴在他身上近在咫尺的怀特，后者正用力捂着自己的脖颈，但显然这是徒劳的，因为那些鲜红滚烫的液体正从他的指缝里争先恐后地喷射出来，溅在道里安的脸颊和赤裸的胸膛。
“嗬……嗬……救……”怀特踉跄着摔倒在地，他的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在最后一滴生命流逝之前，他缓缓扭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的第三者。
道里安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过去。
那人穿着病号服缓缓走向道里安，他像个无知的孩童一般，舔着自己手指上的鲜血咽了下去，在察觉到道里安的目光，他回望了过去，咧开了沾满了血肉的嘴巴，对道里安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
道里安坐在这地狱一般可怖的凶杀案现场，喃喃出声：“西尔维？”

第63章
接下来的事情在道里安的印象里就像是浮云一般缥缈，他只记得一群医护在听见动静后咋咋呼呼地把他关回了病房，威兹德姆则被带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是的，并没有什么西尔维，当时他的大脑仍处在不明药物的干扰下，因此才会把威兹德姆看成了西尔维。虽然道里安很肯定这是他的错觉，但在某些时候，这两人的眼神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无论如何，是威兹德姆在晚饭后摸索着来到了怀特的办公室——虽然听起来非常不真实，但威兹德姆的确一路畅通，他离开的那段时间恰巧是护士和安保换班的间隙。
接着他碰巧看见了这场暴行，又用自己的牙齿在怀特的脖子上狠狠扯下一块肉吞了下去，让对方在几分钟内就变成了一具透彻的尸体。
道里安想清楚这一切时已经是凌晨。
在发生了这样的混乱后，没人顾及得上给道里安注射药物了，但道里安依旧无法入睡，他大睁着双眼度过了一整晚。
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早上，他见到了伊万诺娃，他就这么被母亲从精神病院里接走了，没有任何征兆地，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了这座魔窟。
道里安很怀疑伊万诺娃这么做是否真的出于自己的意志，于是他直白地告诉母亲：“我偷走了你的日记。”
伊万诺娃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我知道。回家吧。”
没有更多的对话了。
伊万诺娃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道里安也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力气，他只提了最后一个要求：“我想把威兹德姆教授转移到更专业的医院去。他这段时间非常照顾我。”
道里安没有提及自己在这里近一个月的遭遇，关于权力能如何扭曲真相这一点，他已经学得足够多了，他只是希望能给予恩人一些回报。
伊万诺娃答应了他的请求。
然而就在道里安出院后的当晚，那位精神失常的老教授躺在真正舒适的医院里没有一个晚上，便突然去世了，医院给出的死因是脑压异常增高而猝死，道里安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又过了一个星期，道里安的身体恢复健康，他重新回到了费迪南海洋生物研究所。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这的确是马格门迪的决定，他表示道里安仍旧可以继续从事自己热爱的工作，而道里安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他在道里安回家的第二天就来到了继子的面前，装作欣慰道：“我的孩子，真高兴你康复了。”
道里安漠然地注视他，说：“托你的福。”
马格门迪没有理会继子话里的讽刺，正如同道里安也不会拆穿继父的装模作样，他们一起乘飞机回到了费迪南岛。
于是在离开研究所的一个月后，道里安再次回到了这里。
他的休息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但约翰和伊万诺娃的日记不见了，道里安并不好奇它们的踪迹。虽然有些可惜，但对于此刻的道里安而言，那两本日记已经完全失去了纪念以外的价值。
至于工作，这一次道里安当然不可能接触到人鱼，甚至也不会再有一份像样的研究员的工作，他被分配去了E区，协助AI完成变异鱼分类。
通常情况下，智能系统都能够对捕捉到的海鱼进行快速分类，如鲸类送往A区，章鱼等软体动物送去C区，因为它们明显的特征。但变异鱼类则常常令AI难以抉择，比如道里安先前的研究对象，一只长出四肢的变异天使鱼，这时候则需要一些工作人员进行人工分类，而这份工作目前就由道里安承担。
这是一份不坏的工作。
道里安这样想。
因为他的工作不需要同人打交道，这就令他极大地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冲突——一些研究所内的成员对于道里安回来工作的愤怒。
这很好理解，任何一位罪犯安然无恙地回到案发地工作，都会引起受害者的愤怒。他们在道里安出现时大声诅咒，指指点点，看见他就像看见瘟疫似的扭头就走。
大卫知道道里安回来后，试图缓和与他的人际关系，想像以前那样同他一起上下班再去餐厅吃饭，但道里安拒绝了他。
大卫受伤地站在原地，强行扯出一个笑容，问道里安：“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道里安沉默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独自一人躺在休息间的夜晚，道里安会产生某种错觉，觉得自己仍旧被困在精神病院——没有允许不能见太阳，无法获得自由，吃着难吃的套餐，周围都是无法沟通的人类。
也许整个世界就是一座巨大的疯人院，毕竟你很难将那些通过虐待动物，残害同胞，破坏家园来获得快感的生物定义为理智的。
如果非要描述精神病院和研究所的区别，那便是道里安失去了发疯的能力，那种能随时随地幻想西尔维就在眼前的能力，这可真是令人惋惜。
渐渐的，道里安陷入了沉睡，做了一个有史以来最为清晰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人鱼。
奇异的，在梦境中，道里安对自己的尾巴相当熟悉，它是乳白色，鳍是漂亮的金色，游动起来像穿了条镶着珠宝的长裙。
道里安自由自在地在深海里游动，这里没有光，但人鱼特殊的眼睛结构能让他清晰地看清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向他快速靠近，那东西游得很快，像条巨大的海蛇，道里安只犹豫了半秒钟，便高兴地迎了上去。
那是西尔维。
是道里安的西尔维。
从现实的角度而言，道里安从未见过两只人鱼嬉戏相处，在梦境的投射中他也理应无法获得像样的幻想，但他就是熟练地和西尔维缠做一团，绞紧了彼此的尾巴，舔舐着对方的耳朵，就连头发都紧紧交缠在一起。
那种鳞片间的轻微摩擦，以及每一根触手的纠缠蠕动都令道里安体内所有的细胞快活地咆哮。
接着道里安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奇特的叫声，鲸类那种尖细的声音，这是道里安在对西尔维说想念。
不用眼泪，不用长篇大段，不用歇斯底里，人类的语言永远也无法传达的复杂情绪，在人鱼的表达中只需要一句呼唤，伴侣就能在顷刻间听懂对方的感受。
西尔维什么也不用说，他的尾巴和头发触手给出了最忠实的回应，道里安清晰地感受到西尔维的心意，那交缠的力道，触角敏感的触碰，他知道西尔维也在思念他。
【道里安，回到大海……】
深夜，道里安在刺耳的警报声中惊醒，房间里亮起了不祥的红色警报灯，这表示所有人都必须紧急避难。
道里安茫然地下了床，在他的双脚落地时，他突然感到世界一阵摇晃，接着便是冰凉的液体没过脚踝的触感——是水。
匆忙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道里安打开门踏入走廊。
到处都是水，以及仓皇逃窜的人群。
“发生什么事了？”道里安出声问道，但没有人理会他，所有人都急于逃命。
道里安低下头，发现水线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立刻意识到，研究所哪里进水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就在道里安惊疑不定时，整个研究所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仿佛有个顽皮的孩子握着海洋研究所这间金属盒子用力摇晃似的。
道里安顿时意识到，有不明生物正在攻击研究所，并且已经导致所内某处大量渗水！
虽然仍有些恍惚，道里安还是遵循本能加入了逃亡的人群，随众人推挤着朝前方的逃生口走去。
然而没过多久，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从身后响起，道里安和周边的人一起回头望去——长长的走廊通道里，汹涌的海水顶着天花板冲了过来。
推挤，踩踏，恐慌，绝望……
尖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水声……
海水吞噬了这条走廊，以及走廊里的生命和情绪。
道里安的身体浮了起来，他似乎撞上了什么人，又被什么人狠狠推开，他猝不及防吸入了整整一大口水，接着在痛苦的窒息感里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都结束了，他想。
在这糟糕的一生中，道里安也曾浪漫地爱过。
虽然有些遗憾，没能将那些爱意亲口说出，但道里安觉得，西尔维知道。

第64章
明亮的光线刺透了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混沌的肉红色。
道里安缓缓睁开眼睛，被头顶的太阳刺得偏过头去，伸手挡在眼前。
身体仿佛才被碾碎重塑过一般疼痛，特别是胸口，准确来说是肺部，那里头像塞着一枚刀片，道里安的每次呼吸都让利刃在肺叶上划出血口。
也许他的肺部真受了伤也说不定，因为道里安醒来时就感到嘴里满是血腥味。
道里安眯着眼从指缝里窥视天空和太阳，暂时还不能动用理智思考自己的处境，他只是躺着，大脑空白，在费力的呼吸中感受钝痛。
突然，头顶恼人的刺眼光线消失了，有个庞然大物替道里安遮住了太阳。
道里安将手挪开，盯着眼前那张人脸的轮廓思考了几秒——
“西尔维？！”
道里安猛地坐起身，却又因为剧烈的晕眩重新倒了回去，不过这一次西尔维接住了他，并仔细地将道里安的脑袋放在自己凉丝丝的尾巴鳞片上。
“道里安，道里安——”
人鱼愉快地呼唤着道里安的名字，他的尾巴尖拍打地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人鱼那独有的低沉沙哑的嗓音终于又一次在耳边响起，道里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黏着他，怀疑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亦或梦境。
否则他怎么会看见西尔维呢？
或者他干脆已经死了，这是死神对于已逝灵魂的恩典，叫他在思念里颠簸的灵魂得偿所愿……
渐渐的，道里安终于找回了自己昏迷前的记忆。
摇晃震动的走廊，人群的拥挤尖叫，漫过天花板的汹涌海水……
海洋研究所似乎遭到了不明生物的袭击，甚至可能已经被彻底摧毁。
是西尔维救了他！
看样子这条人鱼在回到大海后根本没有游多远，说不定他一直在研究所周围打转，才能恰好在研究所出事后将道里安救起。
感恩海神，他竟然还活着！
道里安伸出手，轻轻触摸人鱼的下巴，冰凉的，有些黏糊糊的，光滑柔软但极富韧性——这就是人鱼皮肤的真实触感，真实到道里安想要落泪。
下一瞬人鱼的手蹼就抓住了道里安，捧着他的手背让他抚摸自己的脸颊。
西尔维舒服地眯起眼睛，弯着嘴角哼出海豚似的咯咯声。
道里安凝望他，眼里泛起薄薄的水雾，幸福包裹着他的灵魂，因此肉体也不再疼痛。
他想，这可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从现实到梦境，从真实到乌有，从此岸到彼岸，从金属监狱到爱人的怀里，从研究所到人鱼的尾巴。
这段路道里安走了许久许久，他筋疲力尽，遍体鳞伤，好在最终他抵达了有西尔维的那片海域。
“我真想念你，西尔维。能再见你一面，真好。”道里安不知道自己在落泪，直到西尔维低头舔在他的眼角。
那冰凉柔软的小东西在道里安的脸颊上肆虐，像蛇吐信子，道里安被弄得有些痒，他侧头躲开，但一偏头他的鼻尖就抵住了人鱼结实的胸膛，他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腥香，那是人鱼上岸后为了保持皮肤湿润而分泌出的一种粘液，这种粘液还具有净化海水的作用。
道里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下意识伸出舌头在面前的那一小块人鱼皮肤上舔了一舔。
最开始袭击味蕾的是一阵苦涩，但尾调却是奇异的甜，道里安品尝着人鱼的味道。
可这个举动显然让人鱼倍感震惊，下一秒，西尔维的大尾巴抽搐似的猛地一抖，道里安差点被颠下来。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道里安在羞耻中慌乱起身：“我……我只是有些，有些口渴了，所以……不是故意的……我……”
他语无伦次，欲盖弥彰，想扶着人鱼的尾巴坐起来，但那些鳞片光滑无比，道里安的手掌直打滑，不仅没能成功坐起来，反倒再一次跌进人鱼的怀里。
西尔维睁着一双白茫茫的大眼睛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躲在一层薄膜下天真地注视着道里安，似乎完全弄不明白道里安在做什么，纯情得要命。
哪个鱼性恋受得了这个？
道里安自暴自弃地骂了句脏话，他揪住人鱼后脑那些软绵绵的头发触手，仰头咬住西尔维的嘴唇，主动舔上他的唇缝，想引诱那蛇信为他探出。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了，但在研究所里的那些吻要么是因为伪装，要么过于收敛，而这一次是不同的，至少道里安是不同的，过去的他已经死在了大海里，现在他因西尔维而重获新生，他的心脏为西尔维跳动，血液为西尔维沸腾，他们接吻，不为任何目的，只为重逢，只为爱。
在这个吻里，道里安以为自己正掌握着主动权，他格外凶狠，毫不留情，就是要吮。吸人鱼嘴里的蜜。汁，嚣张地舔。舐那些獠牙，再朝人鱼的舌头上狠狠咬一口，叫那节分叉的舌尖和自己手里握着的那些小触角一样兴奋地挣扎起来。
可道里安刚刚才从一场可怕的海难里幸存，肺部因为溺水而刺痛不已，很快他就败下阵来，因为呼吸不畅而剧烈咳嗽。
直到这时道里安才发现自己掉进了人鱼的陷阱里。
不知不觉中，西尔维的大尾巴像蛇一般将道里安的双腿卷了起来，道里安正趴在人鱼光裸的身上，屁股还被一双宽大的手蹼托举着。
这着实太令人难为情了，道里安的脸颊泛着湿漉漉的霞光，他抵着人鱼的下巴偏过头，气喘吁吁道：“你缠得太紧了，我快不能呼吸了。”
谁知道人鱼不但没有放开他，反而被刺激得更加兴奋。西尔维哼了一声，重新吻上道里安，不知道是不是道里安的错觉，这条人鱼的吻技似乎比他还要好了，那条灵活的蛇信似的舌头总能勾得道里安魂不守舍，没过多久他就烧得厉害，而人鱼的皮肤也开始升温，道里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某个裂缝里蠢蠢欲动。
“不行！”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道里安都还没有准备好和人鱼进行更深一步的亲密接触，他挣扎着从人鱼的尾巴里逃脱，再次躺在坚硬的地面平复呼吸。
他四肢大开地仰面躺着，余光扫见了一旁的西尔维，这条美人鱼正用手肘撑着脑袋，侧身靠在他身边，翘着银光闪闪的大尾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如果仔细观察，你甚至还能看见他苍白脸颊上的淡淡红晕，这可真是罕见的可爱。
道里安忍不住笑出声，他想起了旧世纪里那则古老的童话故事《海的女儿》——人鱼公主冒着生命危险从海难中救下了王子，当然，西尔维是海的儿子，道里安也不是什么王子，不过这一切简直都要比童话故事更加美妙。
道里安休息够了以后就爬了起来，开始自行打量周围的环境。
毫无疑问，这是一处孤岛，道里安的视线可以直接穿过海岛目睹另一面的大海，道里安觉得它甚至都不能被称作为“岛”，这里更像是某种巨型海龟的甲壳，随着壳主人在海面上浮动。
道里安绕着岛屿转了一圈，他预计大概不超过半小时。
坏消息是，这里是太平洋上的一座孤岛，比费迪南还要更小一些的那种，深蓝色的海水包围着这里，道里安恐怕永远也等不到救援了。
想到这时道里安多少有些绝望，但考虑到他本应该死于研究所的那场灾难，现在的生命是西尔维帮他从死神手里抢下来的，道里安又觉得庆幸。
好消息是，这座小岛上有一处神奇的岩洞，洞顶有类似钟乳石一般的物质，有水珠顺着石尖落下，在地面积起了一小池淡水，虽然不清楚它的成分，但总归是淡水，够道里安活上好一段时间。
至于道里安自己，他幸运地没有在海难中受什么伤，他的肺部不再疼痛，除了一些肌肉酸痛以外一切正常。
他仍然有蔽体的衣服——那晚上他在研究所里穿着的所有衣物都顽强地同他一起活了下来，于是他还穿着自己的睡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实验服，它们浸透了海水又被太阳烤干，外面析出了一层白色结晶，不过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他唯一的损失就是丢失了鞋，当然，还有个人终端。
好在现在是北半球的冬季，而他们在靠近赤道的位置，因此天气适宜，阳光温暖但不炙热。
道里安站在太阳底下思索了片刻，既然现在的人生是他额外赚得的，那么多活一天都是上帝的恩赐，或者说，海神的恩赐——道里安已经决定从此刻开始改信海神，毕竟此刻他正站在人家的地盘上。
虽然不知道那一小池淡水够他生活多久，说不准明天他就会染上海疟症很快死去，至少他现在还活着，并且有西尔维作伴。
道里安在环岛漫步时，西尔维就跟在他身后，蛇一般扭动着自己的鱼尾巴前行，像条巨大的爬宠，只要道里安一勾手指，就乖乖地把脑袋凑过去，等着他的命令。
道里安最喜欢西尔维这副温驯乖巧的样子，他用指背轻轻搔刮人鱼莺萝花瓣似的耳鳍，笑着说：“好吧我的人鱼公主，感谢你救了我，虽然我也不清楚这是什么鬼地方，但总归我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接下来我的每分每秒都属于你了，所以现在，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第65章
“西尔维，你在哪儿？”
道里安故意无视了身后海水里的一些小动静，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站在岸边的礁石上朝着另一侧大海呐喊道：“我的人鱼公主呢？”
只一眨眼的功夫，一条湿淋淋的人鱼就从海面一跃而出，将道里安撞到在地，并不停发出海豚一般的可爱咯咯声。
这是西尔维最热衷的小把戏——海边捉迷藏，而道里安尽管每次都能一眼发现他藏在哪片海域，依然会尽职地装作看不见，直到这条人鱼忍不住了自己跳出来。
他们双方都对这个幼稚的小游戏乐此不疲。
道里安躺在地上承受着人鱼沉重的爱意，同样笑得合不拢嘴。
如果在几天前，有人告诉道里安，他会在一座无人的孤岛上度过余生，道里安一定会叫他去疯人院治脑子，可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现实，道里安已经在这座小岛上生活了四天，且活得自在快活。
刚开始道里安以为脱离了现代科技和娱乐手段，他在孤岛上的生活会非常枯燥，可事实上，只要西尔维在他身边，他就总能笑出来，他们光是坐在海边看星星聊天，就能消磨掉大半个晚上。
很难想象，在摆脱了令人窒息的人类世界，回归到淳朴的大自然后，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没有压力，没有喧闹，没有纷争，没有污染，没有末日，没有研究所，没有马格门迪，没有该死的活体实验，只有平静，无比的平静。
道里安像是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他以动物的视角去探究，去欣赏，他的灵魂徜徉在意识的洁净蓝色里，就连脚下的砂砾也美得值得歌颂。
晴朗的天空下，大海在曼妙地吟唱。
在她的怀抱里，有鲸鱼的歌声，有不明巨型海兽的低沉哼鸣。
小岛上偶尔会有迁徙的鸟类在此停留，它们在海滩上清理羽毛，喝水休憩，有时候它们会用好奇的眼神看着道里安和他身边的人鱼，有些胆大的甚至想靠近他们，但都被西尔维用嘶嘶声威胁走了——这条人鱼的独占欲强得可怕，他不允许任何会呼吸的陆地生物靠近道里安。
不过事实上道里安待在陆地上的机会并不多，谁叫他爱上了一条人鱼，因此一天中至少有一半的时间，他是和西尔维在大海里度过的。
那是一种无比美妙的深蓝色，比道里安那些混沌的梦境更加鲜活，它在静谧中孕育着繁盛的生命力。
道里安被西尔维引导着在大海里漫游，这里是人鱼的故乡。
斑斓的鱼群绕着太阳射进海中的光束打转，道里安看见西尔维穿越它们，追逐它们，长尾巴摇摆出曼妙的弧度，他朝道里安招手，带着他的人类伴侣一同混进鱼群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道里安感受着皮肤与那些小东西触碰的奇妙触感，内心满是赞叹，此刻的他像极了头一次进入大城市的乡巴佬，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美景。
而西尔维耐心地指引着他，灵活地绕着他转圈，用纱裙似的尾鳍亲昵地绕过道里安的小腿。
在脱离了研究所那间狭窄的观察水箱后，人鱼终于得以在大海里展现出他全部的魅力，无论是他属于人类的那一半上身，亦或是属于鱼类的那条尾巴，它们都美得叫道里安挪不开眼。
事实上只要西尔维在道里安的视野里，那些五颜六色的热带鱼就都会沦为他的陪衬，他是名副其实的海中精灵，诱人堕落的妖精塞壬。
他在陆地上略显苍白的皮肤在大海里则刚刚好，并泛着柔和的珠光，那结实优美的肌肉线条是大海的艺术品，而他那条银灰色的尾巴更是在朦胧的光线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色泽，有时像是黑色，有时又像是浅白。
这可真是个奇妙的现象，迄今为止，道里安已经在西尔维的尾巴上发现了五种颜色，除去原本的银灰色，在西尔维兴奋时，他的尾巴还会变成浅粉色，愤怒时是深灰色，现在又变幻出了黑色和浅白。
这当然可能是水中光线折射所导致的，但他的尾巴既然能迷惑人类的眼睛，说不定也会令其他生物上当。
于是某位前海洋生物研究员在此刻忽然产生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想，也许，拥有这种尾巴的人鱼可以很好地伪装自己，只要他们找到合适的掩体遮住上半身，他们就可以用自己变色的尾巴充当诱饵，诱惑一些冒失的猎食者靠近，将它们变成自己的口中餐……
但很快道里安就很难集中精神去思考什么了，因为西尔维凑近他身边绕了一圈，准确地将嘴唇贴在了道里安的嘴唇上，他们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道里安同时得到了氧气和人鱼的舌头。
逐渐地，道里安完全放松了身体，他坦然地把自己交给西尔维，交给大海。
在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没什么好着急的，连时光都摆着尾巴放慢了前行的速度，你只需要去享受，去体会，把一切交给大海，海流总会将你带去彼岸。
当然，在没有任何专业设备的条件下，人类的身体并不能支撑更深的下潜，因此道里安的活动范围只能局限在岛屿边缘的浅海，不过这也足够令他感到满足了。
除了鱼群，他还看见了茂密珊瑚礁，它们色彩鲜艳，是无数小型海洋生物的天堂。
当西尔维带着道里安从珊瑚礁的上方游过时，受惊的生物纷纷逃窜进缝隙里，某只动作不够迅速的青蟹惨遭人鱼捕获，这倒霉蛋被西尔维捏住了身躯，当做一枚玩物展示给道里安欣赏，这引来了青蟹的愤怒，它张牙舞爪地冲人鱼挥舞着蟹钳，想要狠狠地给这个冒犯者一些教训。然而在人鱼庞大体型的映衬下，一只青蟹的体积实在太过渺小，这令这场全力以赴的威胁看起来颇为滑稽。
道里安顿时笑了起来，可他忘记了自己正在水里憋气，海水进入了鼻腔，带来难以忍受的涩痛感，道里安慌乱地挣扎起来。
好在缺氧带来的不适感只维持了两秒钟，因为西尔维时刻注意着道里安，一旦发现他状态不对，就立刻抱着他冲出海面。
柔和的日光浇在脸上，清新的空气重新充盈肺部，道里安伏在人鱼肩头剧烈咳嗽了一阵，直到呼吸平复。
接着他抬起头，避无可避地跌进人鱼白茫茫的大眼睛里。
此刻根本不需要任何语言，一个热辣交缠的吻会自发落在爱人的嘴唇上。

第66章
不过道里安和人鱼在岛屿上的生活也不总是那样顺利。
比如他们到现在都没办法像样的沟通交流。
西尔维还是不怎么说话，他更喜欢用人鱼的鸣叫，偶尔说几个破碎的词汇，也是为了向道里安讨吻或者要求抚摸。
“道里安，救命，求你救救我。”
想要亲吻之前，那条傻乎乎的人鱼总会这样说，道里安纠正了西尔维许多次，可他总也不能理解这句话的使用语境，因为每当他这么说时，无论他的要求是什么，道里安都会满足他。既然结果如此，那么又有什么改正的必要？道里安妥协了。
有许多次道里安都觉得这条人鱼是故意的，他明明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也能发出人类语言的音节，但他就是不肯张嘴说话，非要黏糊糊的哼唧，用尾巴拍打地面，收起自己锋利的鳍，企图将自己伪装成一只漂亮无害的热带鱼。
至于抚摸，这可是一项对于双方而言都非常有趣的活动。
道里安常常会用手抚摸西尔维的肚皮，背鳍还有尾巴，这时候人鱼都会舒服得直哼哼，有时会用尾巴拍打地面。
最夸张的一次是在道里安揉弄他的背鳍的时候，那些锋利的小东西在放松状态下摸起来像是薄纱，手感非常棒，道里安忍不住用力将它们握在掌心里搓了搓。
也许这个动作让西尔维痒得要命，但为避免伤到道里安，他必须忍着不能展开背鳍，于是只能用尾巴拼命击打地面，直接把那块岩石拍出一个浅坑。
道里安笑得前仰后翻。
“西尔维，你是不是又长长了？”
道里安在抚摸人鱼尾巴的时候这样问他。
在研究所时，和人鱼近距离接触是绝对禁止的行为，但瞧瞧现在，道里安不仅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和人鱼靠在一起，后者甚至霸道地用尾巴把道里安绕了两圈。
道里安把人鱼的尾鳍举到面前，仔细检查他的扇形大尾巴，确定在研究所时造成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了。
“躺好，让我看看你。”道里安把人鱼从身上推下去，让他在地面上躺成一道长条。
西尔维不是很配合，他躺在地上，总是试图去咬道里安的脚腕。当然并不是真咬，他小心地收起内侧细密的鲨鱼牙，只用外层的齿尖撒娇似的磨蹭道里安脚腕的皮肤，这让道里安想起了家里养的那只蓝湾牧羊犬。
没有标尺，道里安只能用手掌做测量工具，他估算着距离，将人鱼从头到尾量了个来回。
“老天啊，我没算错吧，你竟然长到4米长了？”道里安惊叹道，他还记得之前在研究所时测量过，西尔维的整体骨骼是没有变化的，他身量和体重的增加主要都来自肌肉和脂肪的增多——主要是尾巴变长了。
在研究室时道里安就发现了这一点，人鱼的尾巴尖有一段软骨，它连接着长长的椎骨和尾鳍，而人鱼体长的增加也主要源于这块软骨的延伸。
西尔维现在的体型可比亚当那条“三色锦鲤”还要庞大了，他肉眼可见地壮了一圈，已经成为了那支人鱼小队里最强壮的那条了。
道里安完全摸不准人鱼的生长规则，他不认为西尔维还在长个子的阶段，也不认为他因为贪吃而积累了过多的脂肪，事实上任何亲眼目睹西尔维身形的人都会意识到，这无疑是个健壮强悍的雄性猎食者，你根本无法在他的身上找到一丝赘肉。
因此道里安有了些猜想，他问西尔维，当然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现在才是你真正的样子是不是？我知道有些生物会在受重伤后收缩体型保持体力等待恢复，人鱼属于其中一种吗？又或者这只是一种狡猾的伪装，好迷惑敌人的视线？嗯？”
不知道为什么，道里安更倾向于后者，毕竟这条人鱼可是会一边假装同他玩闹，一边偷偷切割电网想办法逃出去的狡诈生物。
“你这个坏东西。”带着点报复意味，道里安抱起西尔维的大尾巴，从臀部开始，顺着鳞片的长势一路摸到尾巴尖。
道里安不清楚人鱼的尾巴有多敏感，但总之，你瞧——
西尔维挣扎起来，不知道是不舒服还是太过舒服，总之他又一次把道里安卷了起来，仿佛一条海蟒打算吃掉猎物。
可人鱼毕竟不是蛇，他的尾巴长度不够他在道里安身上缠上几圈后还能安稳地支撑着身体，如果道里安不用力抱着他，他就会卷着道里安一起滚到地上去。
“嗯……”西尔维在道里安怀里哼鸣着，他身上湿漉漉黏糊糊的，道里安感觉自己像抱了一头小型鲸鱼，大概还没有断奶的那种。
“呼……你真重，你大概是……所有人鱼公主里……最重的那条了……”道里安用尽全身力气托着西尔维的屁股和腰。
虽然就体型而言，西尔维的上半身几乎是道里安的两倍，可他就喜欢这样，像只粘人的大蜥蜴，道里安只好尽量满足这条人鱼的小癖好。
这话听起来有些勉强，但如果你注意到道里安嘴角高高翘起的弧度，你就会知道，这位童话故事里的另一位主角显然也乐在其中。
“不许咬我的脖子，你这个小混蛋！我要把你丢到大海里去喂鲸鱼……哈哈哈……”
“不！道里安，混蛋，亲亲#￥&％……”
道里安的笑声融进风里，他从未有过的快乐，连海浪都像在为他们欢呼。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现在了——
“唔！见鬼……西尔维！咕……”
是的，西尔维这条一肚子坏水的混蛋人鱼趁道里安没有防备，故意卷着他摔进了海里，这是他的第二大爱好——突然把道里安拖进大海。
道里安喝了好大一口海水，他扑腾着四肢狼狈上岸，一回头就看见西尔维咧着满是利齿的嘴巴咯咯直笑，道里安朝他扔小贝壳，他转眼就沉入海里不见了，片刻后，他会猛地从老远的地方窜出海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形后再坠进海里，如此重复好几次，快乐得显而易见。
“回来！西尔维，我要把你揍成炸鱼！”
道里安湿淋淋地爬上岸，咬牙切齿地威胁，他并不反感大海，但西尔维的“偷袭”是毫无征兆的，导致道里安常常弄湿衣服，不得不裸着身体让衣服在礁石上烤干。
虽然这是片孤岛，除了海洋生物不会有第二个人类出现，但当某些私。密部位暴露在太阳底下多少还是让道里安有些难为情。
好在他早就有所准备，睡袍和实验服他总是轮流穿，因此当睡袍弄湿后，道里安还可以披着实验服——刚好能遮住他的大腿。
此时太阳快要下山，西尔维消失了一会儿再次浮出水面，他带来了道里安的晚饭，一条肥美的金枪鱼，也许是圆舵鲣，道里安不确信，因为人类的过度捕捞，金枪鱼几乎已经灭绝，能幸存下来的多少都发生了变异，比如这条鱼唇突出像是鸭嘴鱼似的圆舵鲣。
不过它足够美味，并且道里安吃了两天也没有任何不适的症状。
道里安吃鱼时，西尔维就坐在旁边看着他。
这有点儿角色颠倒的意味了。
以前道里安总是在观察水箱外看西尔维吃东西，现在是他成为了人鱼的观察对象。
就像道里安曾经朝水箱里投喂各种生物摸索人鱼的食谱那样，第一天时，西尔维也从海里叼来许多奇形怪状的鱼类，挨个摆在道里安面前，用他那双白茫茫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道里安。
为了自己的健康考虑，道里安谨慎地选择了那条金枪鱼属，于是从那天起，道里安的食物几乎都是这种变异金枪鱼了。
由于缺乏刀具，道里安的晚餐都是由西尔维用爪子或者牙齿撕裂鱼肉后送到他面前的。
和人鱼几乎不需要咀嚼直接吞咽的进食方式不同，人类必须细嚼慢咽，因此对于人鱼而言，道里安的进食是相当缓慢的过程。
道里安盘腿坐在礁石上吃鱼时，总能看见西尔维怜爱的目光落在他光秃秃的指甲和平钝的牙齿上，那眼神就像是在说：小可怜，没有我你该怎么在大海里活下去呢？
道里安总被他看得哭笑不得，但考虑到没有西尔维的话，自己确实活不下去，的确是值得同情的悲惨命运。
道里安含泪啃掉半条鱼，饱了，剩下的鱼肉西尔维会负责吃掉。
没有了个人终端，道里安无从得知时间，但他学会了通过头顶太阳的角度和夜幕的星相判断时刻。
当月亮盛装登场时，道里安正和西尔维躺在海边，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世界是宁静的深蓝色。
不一会儿，道里安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奇异的歌声。
在海浪的伴奏下，那歌声悠远，绵长，它的旋律非常特别，不像是人类歌曲中的任何一种，它更美妙，更动听，仿佛来自苍穹，又仿佛来自深海，玄月做琴，层层叠浪做弦，奏出的音符跌进人鱼的嗓子里。
道里安不明白自己第一次听见人鱼的歌声时为什么会觉得普通，它明明这样扣人心弦，它穿透人的躯壳，给灵魂雕出螺纹，让海风一吹便响。
道里安回头看向西尔维，发现原来这条人鱼一直盯着他瞧，他银灰色的眼睛在夜幕里泛着荧光，像星星落进海里。
“嗯——哼——”道里安学着人鱼之歌的调子笨拙地哼了几句，“是这样唱的吗？”
西尔维愣了一瞬，接着立刻翻身趴在道里安身上，他靠近自己的人类伴侣，歌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再一次。”西尔维开口说话了，他一边哼着那个调子，一边低声催促道里安，“再一次。”
道里安伸手摸着西尔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的鳃盖，又跟着断断续续地唱了几句。和人鱼相比，他的声音无疑是难听的，几乎不在调子上，他感到有些害羞，但还是尽力跟着唱。
如果这是人鱼的求偶之歌，那么道里安想要得到西尔维，就应该按照人鱼的习俗，向人鱼求爱，哪怕他唱得一塌糊涂。
一种奇妙又古怪的勇气在他的身体里作祟。
他忍不住笑起来，笑自己的愚笨，笑自己莫名其妙的执着。
道里安不知道此刻自己是否陷入了热恋，毕竟他此前从未获得爱神的眷顾，但他猜测丘比特之箭恐怕早已洞穿他的心脏，因此他才会在与西尔维分别后寝食难安，饱受折磨，他不再完整，思念日日折磨他的缺口，直到这条人鱼再一次回到他身边，补全他的另一半。
西尔维伏在道里安身上，隔着一段极近的距离凝视着道里安，明明他的表情没变，但道里安却觉得受到了诱惑，这条人鱼在用自己的眼睛，嘴唇，耳鳍……以及尾巴上的每块鳞片诱惑道里安。
他是极负盛名的海妖塞壬，他诱惑了道里安的小船，让它撞碎在自己的礁石上。
夜色在燃烧。
道里安扯着西尔维的头发触手拉近自己，在他耳边哑声道：“西尔维，填满我。”
道里安落进欲望的海里，人鱼得逞了。

第67章
道里安在这件事上毫无经验，直到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受到了海妖的诱惑。
可当时的他满脑子都是西尔维，根本分不出理智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他自信自己可以，哪怕人类和人鱼的尺寸完全不匹配。好在人鱼似乎会分泌某种粘液，里头恐怕含有某种催q的成分，总之道里安没有觉得太疼，他快活得要命。
一整晚，他看见月亮在头顶颠簸，海浪的声响也变得断断续续，因为道里安的叫声盖过了一切动静。
夜晚的海风带来阵阵凉意，但道里安不觉得冷，他正被燃烧着，并且他惊奇地发现这时候的人鱼也是灼热的，道里安不清楚是不是他的温度暖热了西尔维的鳞片，总之当时自己大汗淋漓。
海妖的尾巴在道里安的腿上缠了一个晚上，每当道里安想要叫停时，他总有办法让道里安重新热起来。无论是他身上散发出的腥香，还是他在道里安耳边的低吟，就连他的尾巴尖在道里安脚踝上的磨蹭都令人难以抗拒。
有许多次道里安以为这就是极限了，但西尔维总能将他再次送进美妙的天堂。
道里安也不知道他们做了多久，今天没有日出，因为从黎明开始，乌云聚集起来，没多久就开始下雨，海上掀起了风暴。
在雨滴从云层坠落之前，人鱼带着道里安滑进海水里，帮忙清理着彼此身上的痕迹，可当道里安抚摸人鱼软韧的皮肤和冰凉的鳞片，而人鱼用尾巴缠上他的大腿时，他们又不可避免地点燃了彼此的欲。火。
这一次是在大海里，暴雨吞没了一切声响，道里安被西尔维缠得很紧，直到他筋疲力尽，被西尔维抱着送进了岩洞里。
道里安奋力了一整夜，虽然身体非常疲惫，但精神却仍旧亢奋，迟迟不能入睡。
他把自己裹在睡袍和实验服里，枕着人鱼的尾巴，放任思绪游荡。
多亏了这间能遮风避雨的岩洞，因为这儿总是白天凉快夜晚温暖，才避免了道里安感冒生病。
或许他更应该感谢自己强悍的体质？每天喝冷水，吃生鱼片，没有鞋子，衣不蔽体，常常湿淋淋的，却依旧健康，甚至能和人鱼大干一整夜，简直就是奇迹。
也许是感受到了道里安的情绪，西尔维又开始唱歌了，这一次他的歌声非常平缓，伴着海浪和雨声像是安眠曲，道里安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调子，他不记得了……
就在道里安即将陷入梦乡时，岩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雷鸣，紧接着是某种海怪愤怒的咆哮声，那声音简直比雷鸣还要可怕，道里安立刻惊醒了。
“别怕，道里安。”西尔维抱紧了怀里娇小的人类伴侣，把他卷在自己的尾巴里，用尾鳍有节奏地轻拍他的小腿，哄他继续入眠。
“那是什么？”道里安挣扎着坐了起来，他攀着石块朝岩洞口外望去，只见波涛汹涌的海面起伏翻滚着一些奇怪的巨型触手。
距离太远了，且此刻外面光线昏暗，道里安的视线只捕捉到了那些触手上椭圆状的……大概是吸盘？他不确定。
根据那些触手的直径判断，这条章鱼的长度恐怕得有好几百米。而此刻这只海怪似乎正在同什么东西奋战，也许是巨鲸，道里安不知道，但那震耳欲聋的嘶鸣声无疑属于某条体型不输于这条章鱼的海洋生物。
天空压得很低，雷电亮出獠牙，大海翻涌咆哮，而那些庞大的触手在大海里翻滚，让此刻的海上风暴也变成了这场激烈纷争的衬景。
道里安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人类的渺小，就算是旁观这景象都让他心惊肉跳，他幻想自己是海里一条小鱼，不小心随着水流卷进了两只海兽的打斗中，接着被某只触手随意地碾死……
终结这恐怖幻想的是一个坚实又有些潮湿的怀抱。
西尔维抱着他重新躲回了岩洞深处，他学着道里安曾经对他做的那样，亲吻他的耳朵，轻抚他的后背：“别怕，道里安，我会保护你。”
人鱼的嗓音低沉浑厚，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似的，给了道里安很大的安慰，他蜷缩在西尔维的怀抱，沉沉睡了过去。
道里安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天色依旧是昏暗的，像是黎明，又像是黄昏，大雨停止了肆虐，电闪雷鸣消失了，在海里打架的巨怪也隐藏了踪迹，可同时消失的还有西尔维。
道里安醒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恐慌和孤独感在刹那间吞噬了他，他大声呼喊着西尔维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他踉跄着跑出岩洞，四处张望，视线所及之处只有灰色的天空和深色的海，道里安像是跌进一个怪诞的梦里，始终没能醒来，他怀疑自己其实早就死在了研究所那场海难中，这几天在岛上经历的一切只是他的大脑在濒死时产生的幻想……
幸而熟悉的人鱼鸣叫戳破了道里安糟糕的情绪气泡。
西尔维的身影在海上出现了，他的大尾巴在海面拍打出很高的水花，故意叫道里安看见似的。
道里安感到眼睛热得发疼，他深深喘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走到岸边：“你是去捕食了吗？为什么不叫醒我？”
西尔维灵活地浮上岸，嘴里叼着一大块鱼肉，经过道里安时将他一把抱起，朝洞穴里滑去。
等到了洞穴，西尔维将嘴里的鱼肉放在一块干净平滑的石块上，他没有松开道里安，反倒将尾巴盘起，让道里安坐在自己的尾巴上，非常熟练地安慰伴侣：“别怕。”
在看见西尔维的瞬间，道里安就从恐惧手上夺回了情绪的支配权，此刻残留在道里安身体里的，只剩下一点情绪浪潮褪去后的心悸。
或许还有点别的什么。
道里安很快地扫了一眼西尔维的脸，那张过分英俊，对道里安充满了无限诱惑的面孔，同时在他脑海里浮现的，还有昨晚疯狂的一幕幕。
当时他全无知觉，可现在放纵的后果就像是慢性蛇毒似的发作起来，道里安腰酸背痛，被人鱼用力吮t过的皮肤无比敏感，被衣服的布料磨得麻痒不堪。
“我没有害怕。”男性的自尊不会让道里安轻易坦诚刚才那几分钟的软弱，他只是觉得人鱼的眼神点燃了他的耳朵，叫那个部位的皮肤热得发烫。
最终，道里安放软了态度，扭头对上人鱼的目光：“我只是……有些想你了。”
人鱼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道尖细的鸣叫，接着他立刻把道里安裹成一团，动作迅速地像是抓住猎物的海蟒，他将道里安困在怀里，用力亲吻，t舐，直到道里安无法呼吸。
才经过一夜激情，又饿着肚子，道里安不可能有体力承受新一轮的折腾，西尔维虽然很有几分蠢蠢欲动，但也只能把自己脆弱的人类伴侣放了开来，催促对方进食。
这一次的食物不再是金枪鱼了，而是一整块泛着光泽的肥美鱼肉，它明显是从什么巨型海兽身上撕扯下来的，它纹理漂亮，覆着一层厚厚的脂肪，上头还有些没被海水冲干净的血丝。
如果道里安还正常生活在人类社会里，他绝对不会对这块鱼肉产生任何念头，甚至会因为它刺鼻的腥气感到恶心，但此刻的他却盯着这块生鱼肉拼命吞咽口水。
道里安饿坏了，他甚至等不及人鱼用指甲将鱼肉切开，直接用自己的牙齿咬了上去，大口大口地吃掉了一整块鱼肉，并觉得意犹未尽。
道里安坐在人鱼的尾巴上，任凭对方用舌头帮他清理嘴角和手指上的残渍。
他感到有些困惑——
是错觉吗？这两天他的胃口似乎好得过头了？

第68章
当胃袋被填满后，道里安有些懒洋洋的，他靠在西尔维怀里，连手指都不想动弹。
阳光刺破云层露出半张脸，海面恢复了平静，看天色，离日落也许还有段时间。
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美好。
但西尔维的尾巴，那截仿佛有自我意识的捣蛋鬼，明明那尾鳍像两块巨型扇贝似的显眼，却总以为道里安发现不了似的，悄悄地缠住他的脚踝，发现道里安没有制止后，愈发张狂起来，将尾巴尖探进了道里安的衣摆里。
“不行！”道里安把那截作乱的大尾巴从衣服里扯出来，冷酷地踩在脚下。
西尔维“哀嚎”起来，哼哼唧唧地控诉伴侣的无情，仿佛道里安对他做出了多大的折磨似的。
道里安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西尔维在用极尖细的嗓音喊“救命”，这简直让道里安哭笑不得，这条已经长到4米多长的残暴人鱼，竟然因为被他轻轻踩住了尾巴而娇滴滴地叫“救命”。
道里安突然莫名地冒出一些滑稽的想法，如果其他的人鱼看见了西尔维这副样子，恐怕得笑得触角乱舞。
而更可笑的是，道里安发现自己开始配合他。
“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我要做什么才能获得你的原谅？”道里安把人鱼的粗壮大尾巴抱了起来，轻轻抚摸上头的鳞片。
然而，当道里安触碰到人鱼尾巴上的某处时，西尔维突然不适地挣动了一下，道里安低头看过去，发现那一小块尾巴光秃秃的，掉了不少鳞片不说，甚至连肉都缺掉了一小块。
“你受伤了？！发生什么了？”
道里安顿时跳了起来，他把西尔维从头检查到尾巴尖，一共发现了五处伤痕——他的背鳍撕裂了一块，腰上有擦伤，尾巴秃了三块——显然这条人鱼才跟敌人狠狠干了一架。
对了，那块鱼肉！
也许是饥饿减弱了道里安的警惕，此刻他终于想起来，西尔维不可能毫无代价地获得那块鱼肉，他为了道里安的美餐，故意去挑衅一些大家伙，不惜让自己受伤。
“是因为我吗？因为我昨天抱怨每天都吃同样的鱼？”
西尔维哼鸣起来，试图用人鱼的交流方式和道里安沟通，可他分明知道道里安听不懂，他就是故意的。
不安在道里安的身体里煮沸，它冒出的细小气泡在道里安的大脑里噼里啪啦地爆炸，最后熬出一锅名叫“后怕”的沉淀物。
道里安不敢相信，如果西尔维在大海里重伤或者死去他该怎么办。
在这座孤岛之上，西尔维是道里安唯一的依靠，是道里安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他牵着道里安轻飘飘的灵魂，叫他有处可去。
他不能失去西尔维。
“下次不许再这样做了，绝对不行！我非常担心你，明白吗西尔维，我宁愿天天吃变异金枪鱼，也不想你跑去挑衅鲸鱼，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知道吗？”
道里安凶悍起来，他拿出过去在研究室教训实验品的气势，不停对西尔维摆出“X”的手势。
西尔维惊讶地后仰着上半身，将手蹼缩在胸前，用惊慌又疑惑地眼神看着道里安。
这条可怜的人鱼为了讨好伴侣，给他送来了美味的鱼肉，可他不仅没能获得伴侣的夸奖，反而还遭到一顿痛骂。
委屈，悲伤，不理解……
西尔维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这些词汇，他难过又愤怒，想冲道里安龇牙哈气，但又被对方瞪了回去，于是只好用周围的岩石泄愤，他用鱼尾将一块巨大的岩石狠狠敲碎，随即呜咽着冲出了岩洞。
道里安几乎是立即便开始后悔，他不应该对人鱼这么凶的。
“西尔维！”
道里安追了出去，却只看见人鱼跃进海里的身影。
道里安丧气地在海边驻足，他对着大海道歉，叫西尔维原谅他，可回应他的只有海浪沙沙的嘲笑声。
就在这时，海面上漂浮着的一块奇怪的东西吸引了道里安的目光，他凝神望去，那是一块长条形的金属碎片，上面隐隐画着什么图案，还写着一行字，道里安静静地等待海潮将它推近。
当距离足够近时，道里安迈步踏进海里，伸手将那东西拖上岸。
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这金属碎片的真面目。
这是一块救生艇的舱门，上面画着一个两条鱼交叉跃出海面的标致，底下写着——
“费迪南海洋研究所”。
道里安愣愣地看着这块金属板，像看着一块从外太空坠落进地球上的陨石。
海洋研究所。
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道里安明明才来到这座小岛不到一周，却感到自己已经离开人类社会仿佛快一个世纪。
在这段时间里，道里安一次，一次也没有想起过研究所，他像被灌了迷魂汤，每天都生活在幸福的眩晕里。
可明明他才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故。
是什么破坏了研究所？
那么庞大坚固的金属建筑，究竟多大的海洋生物才能那样轻易地摧毁了它？
如果研究所葬身在了大海里，那么所里的其他人呢？当时和道里安挤在一条走廊里的那么多人，死亡是否收割了他们的灵魂？又或者他们同道里安一样幸运地存活了下来？
大卫，阿刻索夫人，欧文，萝丝，耶罗姆……甚至马格门迪。
他们都坐上救生艇了吗？
坐上救生艇后他们又获救了吗？
道里安不敢再想下去了，只希望拥有这块舱门的救生艇里并没有乘坐什么人。
“道里安。”
西尔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道里安身边，他低下头，同道里安一起看着礁石上那块不属于这片自然的人造物，他那张被大海雕琢过的精致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没事……”道里安喃喃道。
出于怀念，他没舍得把这块金属板扔回大海，而是让它留在了岸边的礁石上。
然而第二天，那块舱门不见了。
道里安趴在礁石上，计算着海面与它表面的距离，无法说服自己是海浪卷走了它。
“你看见这儿的东西了吗？就是昨天你见过的那个，这么长一条金属板。”道里安对着西尔维比划。
西尔维睁着白茫茫的大眼睛看着道里安，他歪着脑袋，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

第69章
从那天开始，道里安时常会坐在岸边对着海面发呆，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缘由，那块救生艇的舱门虽然消失了，可它的幽灵却始终萦绕在道里安周围。
在此前的一周里，道里安抱着多活一天是一天的念头，从不考虑时间，但现在他总会时不时产生“今天是来到这座岛屿第X天”的想法，他甚至开始在一块礁石上刻下痕迹，一道竖痕就表示一天。
截止到今天，那块礁石上已经有十二道白色划痕。
在这十二天里，道里安活得像个野人，他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那块舱门出现了，他勾起道里安过去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种种回忆，也许它们中的大部分都不那么值得铭记，可他们铸造了如今的道里安。
西尔维无疑是敏感的，他在第一时间发现了道里安情绪上的变化，于是他大度地放弃了同道里安的争吵，开始想尽办法叫他开心。
西尔维有一项绝活儿，就是从大海里猛地跃向天空，那一刻他仿佛变成了飞鸟，展开的鳍是他的翅膀，他最高能达到半空二十多米的位置。
他第一次这么做时，道里安脸上露出的惊叹表情令他得意地在海里翻滚个不停。
然而这几天他不停卖力冲向天空时，道里安依然配合着欢呼鼓掌，但他那种发自内心的赞叹消失了。
有什么东西抢占了西尔维在道里安心中的优先位置，他不再是道里安的全部了。
但包容和支持是一个优秀伴侣的必备品质，所以西尔维并不会因此产生不满的情绪，他自信自己有能力夺回恋人的心。
于是道里安开始吃苦头，他不得不每天应付西尔维的过度索求，这条人鱼仿佛永远也不知道疲倦，永远不能被满足，哪怕道里安求饶也不行。
如果说在这件事上道里安多少还能忍受，那么有一件事，让他在踏上这座岛屿的第十二天，与西尔维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这一天，西尔维在同道里安玩闹的时候又一次将他拖进了海里，道里安因此弄湿了睡袍，而他那件实验服在两个小时前才湿了个透彻。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再这么做了！我已经没有衣服可以穿了！如果总是湿漉漉的我会生病的！”
事实上从几天前开始，道里安已经觉得自己的肺部不太舒服，呼吸间总是有种沉闷的涩痛，仿佛溺水的后遗症——这很合理，他几乎每天都要冷不丁地被西尔维拖下水，海水总是会灌进他的鼻腔。
为了健康考虑，道里安减少了下海游泳的频率，这两天更是滴水不沾，但西尔维显然对此不太满意。
对于一名脆弱的人类而言，道里安目前的生活环境已经非常艰难，而西尔维还不停往道里安的生存模式上增加难度。
“你为什么总是想把我拉下水？这一点都不有趣！”道里安不停质问西尔维，他今天的脾气实在非常糟糕，执意要从人鱼的嘴里抠出某个合理的答案。
而更令道里安气愤的是，西尔维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理直气壮地面对道里安，从肚子里搜刮有限的人类词汇，说：“安全。”
安全？
这是道里安头一次对物种之间的认知感到绝望，他几乎是愤怒地吼了出来：“我是人类，不是人鱼，西尔维，我跟你们不一样，大海对我而言根本不安全！我属于陆地，你能理解吗？我需要保持身体干燥，我必须留在陆地上，我永远不可能和你生活在大海里！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能陪着你自由自在漫游在大海里的伴侣，那么你应该去找你的同类，去找一条人鱼，而不是身为人类的我！”
这绝不是道里安的真心话，他被愤怒搅浑了大脑，他说完那些话后立刻便感到后悔，因为人鱼露出了受伤的表情，但道里安不认为自己有错。
西尔维迟早得认清这一点，如果他还想要道里安健康长久地活着，他就必须忍受道里安只能生活在陆地上这个事实。
道里安不愿意承认是身体的不适令他变得脆弱，可他的确有些害怕，而这害怕他只能独自承受，因为他的伴侣是人鱼，他们拥有完全不同的生理构造，更不要说他们还无法顺畅地沟通。
道里安觉得自己病了，也许还病得很重，他的身体产生了一些奇怪的病变。
比如他对淡水的需求逐渐变少，食量却变得很大，他总是想吃东西，不是那种精心烹饪的人类熟食，而是带着血腥味的生肉，他开始迷恋牙齿撕扯肉质纹理时的快感。
如果说口味的改变还可以用环境的变化解释，那么道里安肺部的疼痛和双腿骨骼的麻痒则一定是由疾病导致的了，虽然这些症状都不太严重，可它们常常导致道里安难以入眠。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没办法告诉西尔维，后者也不能理解。
而每天这些不适如同慢性病折磨着道里安时，他都会更加怀念过去，怀念自己在陆地，在研究所的生活，至少在那里有医生，他能得到治疗。
“呜……”
人鱼发出小声的哀鸣，他不安地望着道里安，也许在道歉，或者试图和好什么的，可道里安不想再像往常那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配合他了，他垂下头，转身独自走回了洞穴。
这一天晚上，人鱼没有返回道里安身边休息，但也没有离开，他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叫道里安知道他睡在了洞穴外。
可道里安宁愿西尔维对他发脾气，回到大海里去，这样他就有理由继续自己的坚持。
道里安的心在尖叫着抽痛，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西尔维从来都不想伤害他，这是物种之间的鸿沟，他们只是缺乏沟通，可道里安自虐一般固执地不肯低头，哪怕他难过得想要落泪。
这一夜道里安几乎没怎么睡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撕扯着他，而当他在第二天清晨走出洞穴，看见守在洞口的人鱼时，他终于妥协了。
整整一夜，西尔维没有离开洞口半步，凛冽的海风一刻不停地啃噬着他的皮肤，掠夺水分，人鱼用于保护皮肤的粘液失效了，干巴巴地贴在皮肤上，一块又一块，像给人鱼身上裹了一层难看的茧。而他那条长尾巴更是完全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扑扑的，上面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块。
可西尔维对此毫不在意，他只关注道里安，在道里安走出洞穴的那一刻，他立刻用尾巴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可又不敢靠近，只可怜又委屈地看着道里安，渴求他的怜悯。
罪恶感在此时攀升至顶峰，道里安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痛恨自己，他立刻冲上去抱住了西尔维，抚摸他皱巴巴的干燥背鳍，内心无比悔恨。
“我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我昨天不该说那样的话，我真是该死，你快点回去海里。”
人鱼哼鸣着向道里安索要了一个吻，一副不愿意离开他的样子，于是道里安只好陪着他来到岸边，握着他的手蹼将他送进大海。
为了让人鱼有安全感，道里安还主动将双腿伸进海水里。
清晨的海水冷得有些刺骨，但当他习惯这种温度以后，骨头缝里那种蚂蚁啃咬一般的痛痒减轻了许多。
可肺痛就是另一回事了。
道里安裹紧了自己干硬得像块纸板似的睡袍，这衣服在海水和海风的双重侵蚀下，完全失去了保暖的作用，而实验服还要更糟糕一些。
道里安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只希望在死亡真正降临前，他能不要遭受太多痛苦，至少不要给西尔维留下太糟糕的印象。
但或许已经来不及，道里安过了快两周茹毛饮血的日子，他的头发蓬乱毛躁，皮肤也因为长时间被海风和太阳烤制而变得干裂粗糙，好在道里安天生体毛稀少，这十二天里没有长出多少胡须。
道里安从海面的倒影打量着此刻的自己，那扭曲晃动的人影跟“英俊”这个词可完全搭不上边了，也许再过几天西尔维就会对他完全失去兴趣也说不定……
西尔维的身影逐渐浮出水面，道里安清空了大脑里的消极想法，他依然凭借着肌肉记忆，给了爱人一个甜蜜的吻，并伴着一个温和的微笑。
就这样，道里安和西尔维在孤岛上又度过了平静的一天。
道里安预感自己活不了太久，于是用尽全力满足西尔维的所有要求，即便他因为在海水里和西尔维大干一场后，断断续续地咳嗽了一整晚。
可如同所有故事的转折，安宁总是序章，所有已知的零件故障都没能阻挡命运的巨轮朝着主角预想的方向前进。
直到。
直到一片落叶惊醒了一块小小的水洼，涟漪荡漾开来，吓走了停歇在野花上的一朵蝴蝶，它展翅，掀起一阵微风。
第十三天的中午，道里安坐在礁石上欣赏西尔维跳舞的那时候，看见了天空中的一个黑点。
在遥远的天际，在那纯粹的，洁净的，蓝色的天幕上，有个极小的黑点正在缓缓靠近。
道里安猛地站起身，他因为腿软而踉跄了几步，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黑点。
正常情况下你很难注意到头顶的那一点变化，它可以是飞虫，可以是海鸟，甚至大概率是眼花。道里安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眼睛可以捕捉到那么远距离的物体，他屏息静静等待着，等那黑点出现清晰的轮廓，在天边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后又逐渐远去。
“道里安？”西尔维担忧地站在道里安身边，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道里安没有理会他，他的心脏跳得很快，血液沸腾着在他的身体里穿梭，有什么东西在道里安的体内复活了，是复燃的余烬，是抽芽的枯木，是希望的尸骸从墓穴里爬了出来。
那是一架飞机。
一架庞大的，嗡鸣的，拖着长长尾迹的人造物。
道里安头一次觉得它形状可爱。
因为这架飞机的出现，道里安无法遏制地产生了一个念头——
也许他不用死了。

第70章
道里安恍惚地度过了接下来的下午和夜晚，他目睹自己变成了一具空洞的躯干，在同人鱼的每一次互动时展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可实际上，无数念头在道里安空旷的身体里呐喊，激起层层回声——
他可以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岛屿。
回到人类社会去。
不不，他并不想离开西尔维，他只是想要恢复健康，治好自己奇怪的病症。
如果可以的话，道里安希望西尔维能同他一起前往陆地，但西尔维是一条人鱼，因此道里安想出一条折中的办法，那就是叫西尔维留在这片海域，等道里安痊愈后再回来找他。之后他们可以挑选一处双方都满意的海岸，从此在那里定居……
这是道里安预设的完美剧本，可他该怎么跟西尔维解释这个计划？这条独占欲强到可怕的人鱼真的会愿意让他离开吗？他是否会认为道里安在抛弃他？
在各种神话传说里，人鱼都是专情的物种，他们认定伴侣后就绝不背叛，当有一方死去后，另一方也很难活得长久。
而非常不幸，西尔维这只可怜的小人鱼，他放弃了自己的同类，选择了道里安，一名脆弱的，没有尾巴的，只能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
可即便如此，西尔维也在努力地“饲养”道里安，时时刻刻都在想办法叫他开心。
在人鱼温柔深情的注视下，道里安被求生欲和罪恶感反复撕扯，完全拿不定主意。
直到他在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发现自己的腿痛突然加剧。
很难形容这种折磨般的痛楚，那是施加于骨骼深处的酷刑，酸痛的同时还带着少许麻痒，仿佛无数细小蚂蚁正在爬行啃噬，这让道里安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尖刀之上。
只有完全放弃步行，在大海里游动时，他的双腿才能得到短暂的解脱。
也许他不该再犹豫下去了。
道里安在艰难地考量后下定决心——
与其留在西尔维身边很快死去，不如回到陆地上治好怪症后再同西尔维共度余生。
但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可以说机会渺茫。
因为道里安离开这座岛屿的唯一途径，就是寄希望于偶尔路过这片海域的飞机能够注意到这里还生活着一名人类。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如今巨型生物活动频繁的海洋里，人们不得不放弃了用船只进行远距离航行，因为你实在无法预测，你会在哪片海域因一只巨兽随意的翻身而船毁人亡。
曾经人们对待海洋的态度就像对待一座热闹的海洋馆，总以为自己可以对里头的生物高谈阔论，评头论足，仿佛自己就是造物主。
而现在因果轮悄然转动，就像人类从不会在意脚下一只蚂蚁的死活，在大海及其庞大子民的衬托下，人类也成为了海洋中的蚂蚁。
等等，也许“蚂蚁”不够贴切，道里安觉得用“动物园里的猴子”来形容自己的同类会更加适合，因为它们不仅吵闹，还会对外头围观的游客扔香蕉皮。
无论如何，这正是道里安苦恼的来源：这片海域不可能迎来船只的救援，道里安唯一离开这座岛屿的机会只有过路的飞机，然而万米高空上的一架飞机注意到太平洋里一座孤岛上的渺小人类的概率又能有多大？
然而倘若有可能，哪怕是亿分之一的可能，道里安也希望能得到救援，离开这座孤岛。
为了治好他的怪症，为了他能够长久地与西尔维相伴——道里安必须不停对自己重申这一点来平缓内心的愧疚。
每当他看见人鱼满是信赖地依偎在身边，而他却在想着如何离开对方时，那些糟糕的自责感就会变作汹涌的海浪重重击打他的内心。
愿海神原谅他，道里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同时他也绝不愿意放弃任何求救的机会。
因此在那架飞机出现后的第二天，道里安打算采取一些措施，比如在岛上用贝壳摆出SOS的图样，把颜色鲜艳的珊瑚堆在一起，将自己白色的实验服压在两块石头中间当做旗帜……希望能够有用。
道里安这么做时，西尔维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道里安认定这只人鱼不会清楚这些东西的作用，但心虚给他的四肢套上枷锁，他很不自在，一边寻找可用的工具，一边对着人鱼没话找话说，像个演技拙劣的小丑。
但行动永远比计划难得多，道里安很快就发现，这座小岛上并没有足够多的贝壳，并且如果需要珊瑚，他就必须下海，道里安的求救计划卡在了第一步的准备阶段。
就在道里安正对着面前一堆小贝壳发愁时，西尔维也在观察着自己的人类伴侣，在发现对方似乎对贝壳感兴趣后，他立刻冲进大海里为道里安搜集来了一堆贝类，它们大部分还是活的。
西尔维睁着那双纯真的大眼睛注视着道里安，等待着伴侣的夸奖，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协助伴侣离开自己。
道里安几乎要在罪恶感里溺亡，他抱住西尔维，给了他一个满怀歉意的吻，决定暂停今天的物资搜寻计划，接下来他的时间都应该留给西尔维。
可正当他打算把那些贝类挪到一边去时，一只康森海扇蛤——道里安不确定，它似乎发生了变异——它的两片贝壳之间好像夹着什么东西，某种黑色皮革条状物像条舌头似的从它的贝壳里伸了出来。
道里安用了些暴力手段将那只海扇蛤用力打开，在里面发现了一个手表似的机械物，道里安抹掉上面的粘液，愣愣地打量着它。
“道里安，什么东西？”
西尔维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接着很快他就嫌弃地扭开了脑袋，那种刺鼻的人类造物的气息让他非常不愉快，他想叫道里安丢掉它，可道里安竟然将那恶心的小玩意儿戴在了手腕上，经过了几秒钟的等待后，那小东西突然亮起了蓝光，它活了过来。
道里安欣喜若狂，他简直不敢相信，一只个人终端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送到他的手上，并且它竟然还能正常运作！虽然不知道这只终端的主人遭遇了什么，但是——
感恩上帝，感恩海神！
道里安雀跃起来，他抱住西尔维，在人鱼光滑的脸蛋上狠狠嘬了一口：“宝贝儿你可真棒，我快爱死你了！”
道里安沉浸在情绪的海洋里，以至于完全忽视了人鱼的异样，以往道里安勾勾手指就能令他兽性大发，但现在甜言蜜语和一个热切的吻都没能令人鱼产生更多的波动，他只是站在那儿，默默地注视着道里安手腕上的那枚小东西。
“让我们好好研究一下它。”道里安在一块礁石上坐下，专心摆弄起这只终端。
从上个世纪开始，这种手表似的个人智能终端逐渐取代了其他设备，成为人们的主要通讯工具，但它的功能远不止于此，它还能是身份证明，是钱包，是钥匙，是娱乐工具，是学习手段，是老师，是医生，是助手，是心灵伴侣……你几乎可以用它做任何事。
同时，这也意味着一个人所能产生的全部数据都储存在了这只小小的终端里，可以说它就是数据化的你。
当然，正因为一只个人终端包含了太多的个人信息，它的安全系数极高，内设各种生物密码锁，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越过持有者使用ta的个人终端。
但有一项功能是不需要解码也能使用的，那就是“紧急求救”功能。
即便道里安目前的地理位置没有通讯信号，个人终端也可以持续地向外界发送求救信号，当有其他终端靠近附近区域时，都会立刻接收到它的求救信息——这可比用贝壳摆放SOS以吸引飞机注意要靠谱得多。
并且终端采用的是人体热能发电，只要将它紧贴皮肤，就不用担心电量问题。
毫无疑问，这个现代科技的产物给了道里安极大的安全感，他一整天都将它戴在手腕上，时时关注它的动态。
虽然道里安不清楚下一次再有飞机经过这片海域是什么时候，但总算他有了些希望。
夜晚临睡前，道里安担心岩洞会阻碍终端的信号发送，于是犹豫片刻后，他选择将终端留在了洞外。
也许是终于有了转机，道里安在这天晚上难得睡了个好觉，早上醒来时也神清气爽。
道里安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岩洞外去取那枚终端，这一夜的时间一定耗费了它不少电量……
道里安这样想着，大步踏出了岩洞，来到先前摆放终端的石块边。
然而。
那里空空如也。
什么也没有。
一如道里安从海里拖上来的那块救生艇舱门，这只最有可能改变道里安命运的个人终端——消失了。

第71章
道里安在整个岛上搜寻了两遍都没能找到那只该死的个人终端。
头顶的阳光并不强烈，但道里安被蒸出了一身汗，他在岩洞外那只终端本该在的地方停住脚步，整理思绪。
道里安发誓，他并不是一个多疑的人，也绝不愿意平白无故地怀疑自己的伴侣。
但是。
在这样一座只有他们两人的孤岛上，除了西尔维，还有谁能让这只机械小玩意儿离开原先的位置消失不见？除非它自己长出尾巴跳进了海里。
道里安不想在大清早发脾气，他的肺部和双腿还在用疼痛折磨他的神经。他竭力克制着怒火，转身面对西尔维：“是你做的吗？你丢掉了那只终端？”
西尔维冲他眨了眨眼睛，一副茫然困惑的样子，似乎没能理解道里安的话。
道里安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多少有些咬牙切齿了。
“别来这套，西尔维，我知道你能听懂。告诉我，昨天晚上我睡着后，你到底有没有偷偷挪动了它？就是我昨天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个东西。”
“嗯？”西尔维发出海豚似的尖细叫声，他微微缩起脖子，将两只手蹼收在胸前，晃动着臀部并掀动起尾鳍，这是人鱼在向道里安示弱，表示现在的他很脆弱，很害怕，需要道里安的保护。
道里安盯着西尔维深深呼出一口气：“好吧，好吧，也许是该死的海鸟叼走了。呼，这事到此为止。”
这句话令西尔维振奋起来——你瞧，现在他又听得懂人类语言了——他重新舒展开身体，贴着道里安哼哼唧唧地撒起娇。
道里安平复着情绪，顺势亲吻上人鱼的耳鳍：“我有点饿了亲爱的，或许能劳烦你为我弄点吃的吗？”
“嗯嗯……”人鱼愉快地发出一阵欢呼，他转身跳入大海，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道里安在岸边静静地等候了片刻，接着他脱掉了睡袍，迈步朝着起伏的浪潮走去。
先是脚踝没入水中，再是膝盖，双腿，肩膀，接着是全身。
道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头一次在没有西尔维陪伴的情况下，潜入了这片深蓝色的大海。
海水依然是冰冷的，北半球的冬季正用这种方式彰显着自己在赤道的微弱统治力，但习惯之后那种冷意会变得温和无害，道里安感到自己疼痛的双腿重新获得力量，他一蹬腿便能冲出很远。
是的，道里安并没有真的打算放弃那只终端，他对西尔维说了谎，故意支走了他，好让他接下来能独自潜海搜索——西尔维在场的话必然会阻止他这么做。
关于西尔维的举动，道里安在内心为他编写了十几条漂亮的由头，其中最合理的是——因为曾在研究所有过一段糟糕的经历，他厌恶所有能引发这段回忆的物体，比如那只个人终端和破损的救生艇舱门，前者佩戴在研究所的每一位研究员的手腕上，而后者则印有费迪南海洋研究所的标志。
如果在几天前，道里安情愿这样想，但某种海雾似的庞大又朦胧的怪异感覆盖在道里安的意识海中，他再也不能忽视它了。
西尔维也许并非有意在阻挠道里安回到陆地，但他一定对道里安隐瞒了什么。
直至刚才那一刻，道里安才像是真正找回了神智，这感觉有点儿像突然从酣睡中苏醒，他梦中的星光是墓边的磷火，草地是腐烂的沼泽，鸟啼是临死前的悲鸣。
没有仙境，没有伊甸园，没有亚特兰蒂斯。
世界从彩色衰老成黑白，噪杂从宁静的尸体里钻出。
道里安重获了鲜明的，丑陋的，疼痛的真实感。
他不确定西尔维是否对他进行了某种催眠，又或者他只是被恋爱冲昏了头脑，至少在今天之前，道里安从没有怀疑过西尔维。
他是和同伴一起不幸落入人类陷阱的可怜人鱼，他温驯无害，天真和无辜装饰着他的双眼，这双眼睛在邪恶人类的手术刀下除了求饶就只会哭泣。他深爱道里安，哪怕回到大海也流连在研究所附近不肯离去，之后又将道里安从海难中救出，毫无保留地献上忠诚。
西尔维，一个看起来相当完美的人鱼伴侣。
可事实上，无数未知的谜团包裹住了“人鱼”这个物种，道里安对他们，对西尔维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择。
倘若西尔维能掌握人类语言，道里安也许就不用这样在自己设下的陷阱里纠缠。
可这正是首要问题所在。
西尔维明明已经能够听懂道里安说的每一句话，却依然展现出一种伪装后的懵懂和困惑。
是的。
伪装。
就像他每一次故意惹事让道里安生气后表现的那样，可怜巴巴地摇尾巴，好叫道里安不忍心责怪他。
道里安可没忘记他破坏观察水箱，恐吓利瓦尔时的样子，并且利瓦尔的死也……
一枚醒目的黄色警示牌骤然在道里安的意识里竖起，他惊觉自己走入了某个极端，他已然把西尔维想象得太坏了，这很不应该，西尔维也许拥有人鱼的某些神秘力量，但他没有伤害任何人。
道里安停止了胡思乱想，专心在浅海搜寻起来。
陆地的岛屿上没有太多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道里安更倾向于认为西尔维把终端丢回了大海。
即便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与大海捞针无异，道里安也不愿意放弃，并且他有另一些想法：既然那只金属板和终端可以顺着海流飘到这座岛屿，那么一定还有其他的残骸落在了这片海域，如果道里安足够幸运，说不定他可以再找到一只终端……
“呜——”
远方传来类似鲸类的叫声，低沉但响亮，那种庞然大物所带来的物种上的天然压迫感甚至可以透过它的叫声传递过来，如同他身边的那些小型热带鱼一般，道里安不由得惊慌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隐约感到有条长长的黑影在远处一闪而过，像是某些可怕海怪的腕足，道里安立刻停下了游动，扶着一块暗礁观察着周围。
没有西尔维在身旁，道里安作为人类，即便再熟悉水性，也只是众多海洋猎食者的一口小点心，道里安是海洋生物研究员，没人比他更清楚如今的大海有多么莫测。
许久后，周围仍旧是一片平静，道里安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也许只是一条带鱼而已。
道里安浮上水面换了口气，接着继续前行。
他得抓紧时间，西尔维很快就会回到岛屿，他几乎不能想象那条人鱼发现他失踪时的表现，也许会惊恐地哭出一堆小珍珠？
道里安想象着那些滑稽的场景勉励自己，加快了游动的速度，朝着岛屿西北面的海域游去。
道里安从未来过这片海域，因为它位于岩洞的背面，那是块无法涉足的断崖，因此道里安通常都在岛屿东南面的沙滩附近活动，西尔维也从来没有带他绕过岛屿去另一侧。
道里安沿着岛屿的边界快速游动，同时试图在周围的珊瑚礁上找到人类造物的碎片，事实上他的确发现了许多散落的金属碎片，它们一定也同舱门和终端一样，在研究所被摧毁后，顺着海流来到了这里。
如果道里安此刻在陆地上，被清新的空气充盈肺部，又或者他时间充足，没有像个即将被猫咬住尾巴的耗子似的急迫，他一定会发现，这些到处散落的金属碎片奇怪地只存在于这一小块区域。
但此时他的氧气快用完了，并且失败地，他也没能从那堆碎片里发现任何可以使用的智能设备。
也许这一切只是在浪费时间。
道里安沮丧地想。
他犹豫了两秒钟的时间，浮上海面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再一次潜入水中，打算做最后一次尝试。
刚才他看见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有亮光在闪烁，很可能是发光水母之类的生物，但在亲眼确认它的身份前，道里安仍抱有一丝幻想，他打算游过去一探究竟，如果真的只是水母，他会就此放弃回到岸上。
道里安这样想着，快速摆动起四肢朝那发光处游去。
最后一次。
再尝试最后一次。
道里安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条鱼，正奔向一只虚幻的饵，也许那只是个虚影，是个陷阱，下一秒他就会被钩子挂住拎出水面，但是万一呢？
道里安不知道自己游得有多快，他只是想尽早回到岛上，至少回到东南边的沙滩上，不要叫西尔维看出端倪。
因此当深不见底的海中断崖骤然出现在身下时，道里安已经停不下来了。
海中断崖，犹如陆地上断裂出的深渊，它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它是海底张着巨口的怪物，能将一切吞噬，包括浮力，于是道里安开始坠落。
在那个瞬间，道里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觉得仿佛有无数双地狱之手从黑暗里探出，攥住他的身体用力下拖。
西尔维！
西尔维！
道里安在意识里呼救呐喊。
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道里安拼命地挥动着四肢想要浮上水面，却只徒劳地发现光明离他越来越远。
而正当他朝着死亡跌落时，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刚才一直想要寻找的光源——
在距离他两三米处的断崖壁上，有一只印有费迪南海洋研究所标志的细长救生艇，它笔直地贴着沿边生长的珊瑚礁，卡在了其中突出的枝杈上，而它顶端的求救信号灯，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第72章
一切都发生的那样突然，命运的指针朝着终结的十二点疾驰而去，死亡已然扼住了道里安的喉管，接下来他要么窒息而死，要么被水压碾死。
可道里安已无暇顾及。
他盯着那只光芒暗淡的求救信号灯，像听见一阵微弱的脉搏，一串将死者的心跳。
那救生艇里正载着人！
距离研究所被不明生物袭击已经过去了十五天，这只救生艇又在海里躺了多少天？
里面的人仍旧活着吗？
还是在冰冷和绝望里丧失了生命？
那信号灯的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了，道里安的视线逐渐模糊，他已然分不清即将熄灭的是那只信号灯，还是他自己的生命之火。
然而——
破开了。
头顶的蓝色坟冢被什么东西破开了，一条银色的影子闪烁着绚丽的光华刺入道里安的视野。
在道里安认出那道影子的前一秒，他已经被一双结实的手臂稳稳抱住，急速上升。
是西尔维！
这条人鱼完全无视了海中断崖的可怕吸力，他轻而易举地，再一次地，从死神的镰刀下抢走了道里安。
不过转眼的瞬间，晴朗的天空再一次出现在道里安的头顶，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忍受着肺部的剧痛，整个人都因为缺氧而头晕目眩。
然而下一秒，道里安毫不犹豫地再次潜入了水下，他迅速摆动着四肢，朝刚才差点杀死他的断崖游去。
“道里安！”
头顶传来低沉的怒吼，像是野兽警告般的嚎叫。
西尔维翻身返回大海，重新将道里安抱着托出了水面。在他开合的唇缝里，无数利齿闪着寒芒：“停下，道里安，回去！”
“不，别拦着我，下面有人在求救！你看见那个信号灯了吗？那是有人在求救！我必须回去！”
道里安无法说服自己无视那个求救信号，他知道那只救生艇里的乘坐者很可能早就去了天堂，但如果里面依然有人在等待着救援，道里安就是ta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不能见死不救。
道里安挣扎着要脱离西尔维双手的桎梏，他急切地冲面前的人鱼比划：“我下去想办法打开救生艇的舱门，它距离断崖口很近，我只要小心一点……”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人鱼情绪的风向标——那些开始疯狂摆动的头发触手。
“我必须得回去！”道里安不停冲人鱼重复这句话，焦急令他盲目，他像是一具丢失了灵魂的空壳，他的一部分遗落在了大海里，在那闪烁着微弱信号灯的救生艇上，他必须回到原地去拯救那哀嚎的灵魂碎片，好填满这空虚的躯干——哪怕那可怕的海中断崖差点杀死了他。
这是西尔维第一次在道里安面前展现出强势的不妥协，他不顾道里安的反抗，用双手充当枷锁，囚禁着道里安游回了岛屿的沙滩。
“你在做什么？！有人正在死去！”道里安愤怒地冲他大喊。
与几乎失去理智的道里安相比，人鱼则显得冷静得多。
西尔维用尾骨支撑着庞大的身体，他低头俯视着自己的人类伴侣，睁开了覆在眼睛上的瞬膜，在那双银色的眸子将道里安死死困住的同时，他无比清晰地吐出了几个词：
“留在这里，道里安。”
在西尔维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道里安感到面前的人鱼变得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这是西尔维少有的用人类语言向他明确表达想法，道里安诧异地看着他，在那仿佛冰冷月光的注视下，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终于不再嚷着要跳海了。
人鱼见此立刻转身重新潜入了水中，道里安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只能坐在礁石上焦急地等待。
然而，仿佛仅仅只过了几秒钟，道里安尚且没能平复自己的呼吸，他就看见海面上浮出了一枚长长的柱状金属物，像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胶囊。
是那只救生艇！
道里安立刻站起身，他看见西尔维逐渐从水面露出身影，他推着那只救生艇向前漂浮，最终搁浅至道里安面前的海滩。
道里安不知道西尔维是怎么做到的，这只救生艇虽然是最小的单人型号，但少说也有半吨重，更不要说它还挂在海中断崖的崖壁上。
不过道里安此刻顾不上其他，他朝人鱼投去感激的一瞥，接着立刻动手操作舱门阀，而也正是这一刻，他才发现这只救生艇上有几处明显的咬痕——某只巨型鲨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咬穿了这只金属胶囊，给它密封的空间破开了几个小小的洞。
很小，但足以致命。
道里安即便知道这一点也仍然不肯放弃，他拼命地拧转阀门扭，却又因为掌心的汗而数次打滑，最终是西尔维帮助他破开了那只该死的救生艇。
当舱门缓缓开启的瞬间，腐臭的水液涌了出来，里面躺着的俨然是一具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死神在很早之前就光顾了这间小小的舱艇，道里安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跪在救生舱边，道里安深深地垂下头，悲伤和无力感挤压着他的胸腔，令他脆弱的肺部遭受尖锐的刺痛。
西尔维靠了过来，用尾巴围住了道里安。
“我没事。”道里安深深呼出一口气，对救生艇里的尸体说了句抱歉，小心地取下了对方的个人终端。
这种偷窃死者遗物的罪恶感令道里安非常不适，他幻想自己在另一重不存在的空间里对着那死去的灵魂忏悔自己行为的不端，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获得另一只终端，这一次他一定会保管好它……
就在道里安将那只终端贴住皮肤时，它如道里安所期待的那样自发启动了，然而这并非终止，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当终端上的针孔摄像头获取了道里安的面孔和瞳纹后，它自动解开了锁定，蹦出一行寒暄语——
“甜心，早上好。”
现在，道里安可以操作这只终端里的任何程序了。
但是为什么？
道里安茫然地盯着手里这只终端，足足愣了有十几秒，在意识到某些事实后，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在混乱的目眩里踉跄着喊出声。
“不，不，？二传，？转载不不不！”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专属于自己的个人终端，唯一一个以亲密关系录入了道里安的面孔和瞳纹的，只有耶罗姆的个人终端。
“怎么会这样？”
道里安趴在救生艇旁仔细打量舱内那具腐烂的尸体。
他怎么会是耶罗姆？
耶罗姆是个火热的，玫瑰般热烈的男孩儿，他喜欢漂亮精致的妆容，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有独属于它自己的位置。
而这具尸体，他是死亡吸食走灵魂后吐出的残渣，他已然腐烂发臭，令人作呕，是一切美好的反义词。
他与耶罗姆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他怎么会是耶罗姆？
道里安对西尔维无措地解释：“你见过他的，就是那个穿裙子的男孩子，穿上高跟鞋比我高出这么多，他，他……”
终于，时隔两周，研究所这只人造巨兽死后的丧钟越过漫长的时间轨迹传进了道里安的耳朵里，大海将它的死讯以这样的方式叫道里安真切地看到，听到，嗅到，触摸到。
研究所被摧毁了，罪恶的实验室沉于海底，正义女神的裁决之剑终于砍向了那些披着人皮的魔鬼，这一切固然大快人心，可死神会在挥舞镰刀前做挑选吗？还是残忍地一并收割了所有无辜的灵魂？
道里安记得大卫揽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记得阿刻索夫人在心理疏导室的枫叶红沙发和蜂蜜茶，以及她在倾听道里安诉说苦恼时母亲般的维护和鼓励；他记得姵森无条件地帮自己掩盖了人鱼之歌的秘密；他记得韦斯博说会帮他打听更多关于人鱼的消息……
那么多曾对道里安施以善意的人。
他们能够幸免吗？
道里安最终选择将耶罗姆的尸体送回了大海，这一刻他从未有过地虔诚，希望海神能够赐予他安息。
当星月夜的长裙随海风在海面上飘荡时，道里安躲回了小岛的岩洞里，躲在西尔维的怀抱里，紧贴着他的鱼尾巴。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都让道里安猝不及防，他被迫以各种角度体验了死亡，这令他此刻无比珍惜与西尔维的拥抱。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道里安于黑暗中开口，他望着人鱼那双泛着荧光的美丽双眼，有种近乎献祭一般的坦诚。
今天的经历叫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即死亡会在任何时候以任何一种方式降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秒，因此想做的事必须要立刻去做，想说的话必须要立刻被表达。
“爱。”西尔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道里安，他像是在询问道里安这个词的意思，又像只是单纯的附和。
“是的，爱。”
道里安并不清楚在人鱼这种生物里是否存在这样的概念，也不太在乎西尔维是否真的“爱”他，他只是想表达，想叫西尔维明白他的心意。
他拥抱西尔维，告诉他这是“爱”；他亲吻西尔维的脸颊，告诉他这是“爱”；他将西尔维的手蹼放在自己的胸前，叫他感受自己因为贴近爱人而悸动的心跳。
“这也是爱。”
道里安这样说。
在人鱼单纯直白的注视下他突然涌出些羞赧的情绪：“我从来就不擅长解释概念，你大概听不懂，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没人能阻止死亡的降临，但死亡也不能阻止爱的延续……”
道里安感到自己似乎在把“爱”的定义变得更加混乱，但他就是无法停止这么做，因为西尔维的神色是那样的认真，当他们四目相对时，一个吻就诞生了。
这是一个带着人鱼气味的腥香的吻，西尔维对道里安说：“爱。”
夜深了，道里安在人鱼的歌声里沉沉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大海中，海水温柔地抚摸着他，像母亲的怀抱。
耶罗姆的终端此刻正躺在道里安的手腕上，这一次它没有再消失了，但道里安也失去了使用它的兴趣，这座小岛搜索不到任何信号，也不太可能有另一个终端会接受到它的求救信号。
道里安不再奢望离开这座小岛，他选择坐在海边陪伴人鱼，希望在肺病和腿疾杀死他之前，能给西尔维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然而命运的乐章总是在低潮处骤然迸发出响亮的音阶，著者从不在故事的转折处标下脚注。
就在道里安决心留在岛上度过余生的当天下午，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了飞机扇叶旋转的轰鸣。

第73章
道里安感到自己是被命运操纵的木偶，看不见的引线支配着他的身体，他站了起来，仰头盯着那不断驶来的直升飞机，朝着它的方向直直冲进大海。
他终于发现，这一次的飞机不再只是路过，它的目的地是道里安所在的这座小岛！
这不太可能是因为道里安用终端发出的求救信号获得了回应，这几天附近都没有任何飞机或者船只经过，唯一的解释是联盟救援队在打捞研究所被摧毁后的残骸，接着他们顺着耶罗姆救生艇的航行轨迹找到了这里……
不重要了，这架飞机为什么而来一点儿也不重要。
在孤岛上过了两周原始人的生活后，道里安终于可以重新回到人类社会，他不用再遭受病痛的折磨，他得救了！
但突然——
风向变了。
道里安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一种强烈的不安在他的脑袋里拉起了警铃，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就在此时，西尔维也来到了道里安的身后，他同道里安一起，仰头盯着那不断靠近的，发出刺耳噪音的人类造物。
今天本该是晴天，中午时阳光明艳，晴空万里，但此时，阳光消失了，乌云聚集起来遮住了太阳。
大海宁静得可怕。
道里安不知道该怎么对西尔维解释，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与西尔维告别。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这架飞机只是路过，这样他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坐下来，同西尔维好好解释，他必须得离开他一阵子。
可是现在，他该说些什么呢？他该用哪个词充当这段离别宣言的首字母？
越来越近了。
那架直升飞机越来越近，道里安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里头坐着的飞行员。
道里安的心脏在胸口剧烈跳动，因为兴奋，因为紧张，因为愧疚。
必须得开口说些什么了，道里安回过头，他深深地凝视着人鱼的眼睛，不停对他重复三个词：我爱你。
“我爱你，西尔维，我爱你，但是……”
人鱼低头俯视着他，用那双纯粹的银灰色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回应，接着他再次仰头，将目光投向那不断驶来的人造物。
他变得不像西尔维了。
道里安无法用语言描述出面前这条人鱼在此刻的变化，他似乎蜕掉了人性的外壳，将兽类的本质暴露了出来，这一刻的西尔维不会对道里安撒娇，他是会杀死任何入侵者的海洋猎食者。
就在道里安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西尔维动了起来，他贴近道里安，将两只手蹼紧紧靠在了他脑袋的两侧，准确来说，是覆盖在了耳朵的位置上，下一秒——
“嘶————！！！”
一阵怪异至极的嘶吼贯穿了道里安的耳膜，甚至戳穿了肉体的遮掩直接刺透了灵魂。
这绝不是夸张的说法，在那声嘶吼持续的几秒钟内，道里安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即便西尔维捂住了他的耳朵。
那种夹杂着愤怒和怨恨的动物的嚎叫污染了意识，引起了强烈的生理不适，在那叫声停止后，道里安依然能听见吵杂的白噪音萦绕在耳边，他头晕，反胃，连保持站立的力量都消失了，只能勉强靠在人鱼的胸膛上。
受到影响的当然不可能只有道里安一个，在他朦胧的视野里，那只直升机也开始晃动起来，仿佛遭到了强烈的气流攻击，但好在它依然坚定地朝着小岛飞来。
然而，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这一刻，平静的海面突然产生了巨大的漩涡，道里安还没能注意到这一点，当他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拼命冲那架飞机挥手，示意对方离开，然而有东西比他更快一步——
一只庞大的章鱼触手骤然破开水面探了出来，它那巨大到可怕的体积并没有减缓它的速度，事实上它无比灵活，甚至超越了人类眼睛所能捕捉到的速度。
不，也许不是章鱼触手。
道里安无法叫出这东西的名字。
它的直径约有50米，下粗上细，乍一看确实类似章鱼的腕足，但当你仔细观察那只触须时你会发现，那些看似吸盘似的椭圆形凸起长满了獠牙，其实是一张张长满尖牙的蠕动着的口器。
怪异的，庞大的，恶心的，难以名状的。
那肉红色触手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倏地伸向天空，用细长的腕足握住了直升机的尾巴。
而由人类制造的铁鸟无助地晃动着身躯，拼命想要挣脱，里头的人类掏出了激光枪试图赶走那只触手，但他们正在对付的，不过是一只怪物身体的万分之一。
在那只触手因为受伤而放弃控制直升机后，它另几个兄弟从海里探了出来，每一只都比它更粗更长，瞬间就能抵达半空中一个难以置信的高度，道里安简直无法想象拥有这些可怕腕足的怪物到底拥有多么庞大的身躯。
“快走！离开这里！离开！不，不——！”
道里安叫哑了嗓子，可他注定无法改变什么。
当那些触手一同探向那架飞机时，死亡已经吹响了号角，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架盘旋于半空中的直升飞机就被包裹着拖入了大海，在一连串的气泡水柱喷出后，它消失不见了，连带着飞机上几条无辜的生命一起，消失了。
大海再次恢复了平静，阳光正好，海鸟在天空中鸣叫徘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可怕又短暂的海市蜃楼。
然而——
庞大残暴的海怪……
研究所剧烈摇晃的走廊……
人鱼……
西尔维……
破碎的拼图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形状的拼接口，一块又一块，组成了一张完整的答案。
道里安急促地喘息着，他推开了西尔维，在浅滩里踉跄了几步，转过身去，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
“是你？西尔维，是你在操纵那只怪物吗？所有的一切，包括研究所，都是你做的？”
西尔维没有说话，他浸在海水中的尾鳍不安地扇了扇，歪着脑袋注视着道里安。
道里安太清楚这个神情意味着什么，他攥紧了拳头，血丝逐渐爬上他的眼白：“这一招没用了西尔维，回答我！是不是你控制着那头怪物摧毁了研究所，杀死了所有人？告诉我实话！”
“我没有杀死他们，他们只是回到了大海。”
流畅的语序，准确的用词，无可挑剔的语法，一个极其低沉且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说出了这样的句子。
西尔维微妙地舒展了身体，缓慢地眨了眨眼，他在一瞬间从道里安的“人鱼实验体西尔维”变成了一只全然陌生的海妖塞壬。
阳光照耀着他苍白皮肤包裹着的结实肌肉，以及饱满鳞片覆盖着的粗壮鱼尾，他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危险，但与之相对的，他又是那样的美艳诱人，他身上任意一处弯曲的弧度都无法不令人惊叹。
道里安眼睛里的灰蓝色在震颤，他痛苦地凝视着面前的人鱼，轻声道：“我早该知道……”
是的，他早该知道，不可能会有真正单纯温驯的人鱼。
那些在水箱里掉落的珍珠眼泪。
迟迟学不会的词句。
拼写在玻璃上的求救语。
拥抱，亲吻，缠绵……
没有一个是真实的。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片段，道里安触碰它们中的任意一个都会被剧烈地刺痛，在肉体遭受着不明病因的折磨后，他的灵魂也终于变得千疮百孔。
“为什么？”道里安固执地挺直了脊背，朝西尔维抛出愤怒的利刃，“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有别的办法，就像你杀死凯登那样，你明明可以直接杀死那些伤害你们的人，可你选择摧毁整个研究所，那间研究所，几百条无辜的生命，还有这架飞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你甚至从未见过他们。人类沉入大海就会被淹死，你明知道这一点！”
“大海不会杀死任何人，”西尔维摆动着尾巴朝道里安靠近，“如果他们在海中死去，那么这是他们应得的。”
道里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冲上去，狠狠揪住人鱼的头发触手，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质问他：“应得的？你说应得的？你穿了耶罗姆的裙子，有了逃跑的机会，你蒙了他的恩，他也活该被淹死吗？嗯？”
道里安说完，丢掉了那些企图缠住他手腕的触手，他后退着摇头：“西尔维，你太令我失望了。”
人鱼的触手暴躁地摆动起来：“我没有！道里安，你爱我，你说你爱我！”
道里安笑起来，他想到昨天自己那不顾一切的告白，此刻却感到无比荒谬：“爱吗？我不知道，或许只是你诱惑了我……”
“我没有，道里安，你爱我，你爱我！”
人鱼嘶吼着，咆哮着，他一遍遍重复着道里安的爱语，以为这盾牌仍旧坚不可摧。
可道里安并不理会，他的意识飘向了时间的远方，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西尔维的那个凌晨。
“从一开始就是阴谋吗？像你们这样的高智慧生物，怎么会轻易落进陷阱？是阴谋吗？”
道里安喃喃道，他像是在问西尔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瞬间，道里安在脑海里涌出了无数个怪异的念头。
人鱼实验体？
不不，也许人类才是被观察的一方。
人鱼假装被人类捕获，其实不过是为了学习人类的文明，同时污染他们的精神，等时机成熟后再予以毁灭。
你问理由？理由可太多了，费迪南海洋研究所每天都会抓捕大量鱼类，同时朝大海排放各种生活垃圾，人鱼那样钟爱洁净的海域，他们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家园变成污水池？
该死的是人类。
于是一场阴谋诞生了。
而道里安，他只是一个愚蠢的小丑，自以为是地在这场并非以他为主角的戏幕中卖弄着可笑的同情心。
“不，是为了你，道里安，我为你而来。”西尔维这样说。
“为我？”道里安在无法自抑的痛苦里大笑出声，“是的，你是为了我才让利瓦尔发疯杀人，为了我才毁掉研究所，又是为了我才将我囚禁在这里。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怪你迷上了我，非得将我变成你的玩物不可，对吧？”
“我做了什么错事吗？”西尔维反问。
道里安不肯叫他靠近，西尔维便在一段安全的距离里绕着道里安打转。
“利瓦尔试图侵犯你，攻击我，而研究所何止折磨并杀死了我的兄弟姐妹，受难的还有无数鱼类，我大海的同族们，我只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人类是这样说的吧？”
这条周身散发着危险魅力的人鱼绕着自己娇小的人类伴侣悠闲地转着圈，他像只饥饿的巨蟒，审视着自己可口的猎物，他用婉转的嗓音吐出那些可怕的事实，如同用獠牙注入毒液，它们会一点一点溶解掉道里安内心濒临崩溃的防线。
“而你，我的道里安，你的继父控制你，你的同僚排挤你，憎恨你，就连你的母亲也不愿意对你施以援手。”
他竟然连这些都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道里安被绝望的震惊钉在了原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西尔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而这只狡猾的人鱼趁这一刻靠近了道里安，他故意用尾鳍蹭过爱人的脚踝，继续低声蛊惑道：“是时候看清现实了，道里安，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同类，他们伤害你，折磨你，令你痛苦不堪。我才是你真正的同类，我们才是！留下来吧，道里安，留在大海里，留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
“滚开！你这个骗子！”道里安尖叫着推开了西尔维，他感到盛放灵魂的那个容器绽满了裂纹即将爆炸，他再也不能承受更多了，“既然你憎恨人类，我为什么又能够幸免？你会觉得我与人类不同，不过是因为我从研究所里救了你，如果有一天，我违背了你的意愿，站在人类那一边，你是不是也要把我杀死？西尔维，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那些伤人的话语叫人鱼的头发在半空中疯狂摆动，他身上锋利的鳍在刹那间竖了起来：“我不需要你相信我，我只要你爱我！”
道里安终于在这一刻破碎了，他冲西尔维摇头，灵魂的伤口流出血，从眼睛里溢出来。
“根本没有什么爱，西尔维，是你引诱了我，用幻术操纵了我，是你让我减少麻醉，切断电源，打开电网，最后放你回到大海，这一切都并非我自愿，这只是你自我欺骗的小把戏，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视野里，那条在夕阳余晖下闪闪发光的人鱼正一点点朝他逼近，道里安想后退，想逃脱，但他在那银色双眸的注视下突然动弹不得，接着他的意识陷入混沌。
血色夕阳，紫色天空，霞染的云，黑色的海，银色的鳞片，白色的瞳孔……
有一只手探进了画面，它搅弄起来，将所有色彩打碎融合成丧失逻辑的古怪线条……
道里安掉了进去，被黏住，裹住，他的腿消失了，他变成了一条鱼，一条长着蛙类四肢的变异天使鱼……
在一个剧烈的喘息间，道里安从梦境跌落现实。
他发现自己正骑在人鱼的尾巴上放荡地起落，他快活地尖叫，战栗颤抖，他变成了地狱里的魅魔，只会榨取的工具，专为情欲而生的器官。
隐约间，他听见一道邪恶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道里安，现在你该知道，我从未操纵你，引诱你，如果我这么做，你根本无法拒绝我。”
“承认吧，你放纵我，怜悯我，渴求我，是因为你爱我，你正无药可救地爱着我。”

第74章
道里安于第二天中午清醒过来，他的身体如同被车轮碾过一般疼痛，他低头扫了一眼全身，到处都是不堪的痕迹，而肺部和双腿的痛疼还在肆虐，道里安感到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弄坏了。
西尔维在此时从岩洞外滑了进来，他带来一块新鲜的鱼肉。
道里安背过身去，拒绝与他沟通或者对视，哪怕他此时饿得胃部抽痛也不愿意靠近那条人鱼。
西尔维像往常那样用尖细的鸣叫呼唤道里安，他仍旧尝试将过去可怜温驯的一面展示给道里安，但这一次完全失效了，道里安无动于衷，他甚至不愿意看他一眼。
几分钟沉默的对峙后，西尔维妥协了。
“吃掉它，不要伤害自己，我会守在外面。”
道里安抱着双膝靠在石壁的一角，依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西尔维的耳鳍垂了下来，他哀伤地看了道里安一眼，缓慢地转身离开了。
半小时后，西尔维进入洞穴，处理掉了残留下的鱼骨，道里安换了个姿势躺在石块上，仍旧把自己缩成一团，一个拒绝沟通的防御姿态。
西尔维想留下，留在这间有道里安存在的小块空间里，但这刺骨的寂静叫他鼻子泛酸，舌根泛苦，他又想哭了，可这一次他的伴侣不会再心疼他，既然如此，眼泪又有什么用呢？
西尔维于是不得不退出了洞穴，坐在靠近海边的礁石上，将尾巴探进大海里保持湿润。
“呜——”
人鱼悲伤的鸣叫回荡在海面，那歌声凄凉哀婉，令失去了伴侣的鲸鱼在海中翻滚哀鸣，就连过路的海鸥也忍不住在此流连。
他唱呀唱呀，直到嗓子变得沙哑，直到太阳沉入大海，也没能呼唤出岩洞里的爱人。
仿佛有无数剧毒海胆在胸腔里滚动，西尔维叫不出这种感受的名字，他并不知道，今夜他学到了一个新的人类词汇——
心碎。
道里安接连在岩洞里待了两天，只做两件事——发呆或者睡觉。
可奇怪的是，无论是他的精神还是肉体都没能得到应有的休息，他依然感到疲倦，疼痛，他仿佛一枝即将凋零的花朵，不论阳光和雨水是否充足，当花期结束，他就该衰败，就该凋谢。
这感觉太糟糕了，一切都太糟糕了，道里安已然丧失了求生的欲望，他想，也许就这样在岩洞里死去也是不错的选择。
直到第三天早上，一阵轻微的嗡鸣在耳边响起，道里安起先以为是岩洞里来了蚊子之类的飞虫在耳边惹人恼怒，但这事很不常见——这座小岛异常“干净”，道里安是指，他没怎么在这座岛上见到昆虫一类的生物，也许是这里百分之八十的陆地都是岩石的缘故？
于是道里安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将那该死的“蚊子”拍死，可几分钟过去了，他始终没能在四周找到任何飞虫，而那嗡鸣声还在持续放大。
突然间，道里安爬了起来，他裹紧了身上的睡衣和实验服，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岩洞，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仰头看向天空。
果然。
那声音并不是什么飞虫，而是飞机，三架飞机，它们从遥远的天际朝这座小岛飞了过来。
但这是行不通的。
道里安已经注意到西尔维站在浅海处张开了背鳍，尾巴焦躁地拍打着水面，而海水的颜色也变得漆黑，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蠢蠢欲动。
“停下！不要过来！”
道里安放声大喊，他拼命朝那些飞机挥手，希望飞行员能理解他的意思，不要过来白白送命。
好在那些人类早有准备，他们似乎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只悬停着高空，接着其中两架飞机试探性地降低了高度。
道里安这时候才意识到，在这三架飞机中，只有一架直升飞机是乘坐了人的，其他两架似乎是无人机，这令道里安稍稍松了口气。
那些无人机缓缓飞向低空，但又很快上升，显然在试探着什么。
刚开始海面保持着平静，浪潮自然地翻滚起伏，而当那些无人机试图朝道里安所在的小岛飞来时，海里的东西，或者说西尔维，终于被激怒，随着人鱼的嚎叫，隐藏在海中的触手骤然探出，朝着那些飞虫似的无人机刺了过去。
但无疑这些飞机的控制者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它们扭身躲开了触手的攻击，下一秒便开始反击。
当无人机开始用炮弹扫射海面时，西尔维以人类眼睛难以捕捉到的速度来到了道里安身边将他紧紧护住，道里安试图推开他，朝直升机的方向跑去，但没能成功。
好在无人机的目标只是那只海怪，当扫射结束后，一阵沉闷的如同水牛似的叫声响彻天空，许许多多的触手在红浪中痛苦地起伏，这意味着人类的攻击多少起了些作用，那只海怪受伤了。
这时候那架直升机终于开始有了行动，它直直地飞到了道里安的上空，放下一节梯子，试探性的降低高度。
然而就在此刻，那仿佛因为伤痛而躲回大海的怪物再一次迅速地伸出了触手，差一点就要扯住直升机的尾巴，道里安吓得大叫出声。
“回去！不是现在！”
道里安在西尔维的怀里剧烈挣扎，他注视着那三架飞机，一心只有它们的安危，全然没有看见西尔维受伤的眼神。
“道里安，留下来，求你，求求你……”
人鱼在小声哀求，他开始哭泣，一些乳白色的液体从他的泪腺溢了出来，落进海中的刹那变成了珍珠。
然而道里安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收起你那恶心的眼泪，我不会再上当了，滚开！别碰我！”
从来没有一只人鱼被自己的伴侣以这样狠毒的语言攻击过，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痛苦叫西尔维仰头发出刺耳的尖叫，他的瞬膜染上血红色，锋利的背鳍竖了起来，头发疯狂摆动。像是在回应他的怒吼，大海也剧烈翻涌起来，各种不知名的深海巨兽纷纷露出水面，接连发出嘶吼。
而即便是在这样的愤怒之下，西尔维也仍旧没有放开道里安，他的尾巴紧紧卷着道里安的双腿，他们纠缠着，摔倒在地，滚落进海中。
道里安忍过最初那阵人鱼叫声带来的精神污染，继续奋力挣扎，他盯着半空中那架飞机，像看着耶罗姆救生艇上那微弱的求救信号，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可西尔维正在阻止这一切，这只残忍虚伪的人鱼正拖着他朝地狱坠落。
他杀死了利瓦尔，耶罗姆，杀死了飞机上的人类，以及无数条无辜的生命，他是魔鬼，是吃人的怪物！
“放开！放开我！”
在挣扎间，道里安突然从浅海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碎石块，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任由愤怒支配着他，将那石块狠狠朝西尔维的脑袋砸了过去。
随着一阵闷响，紫红色的血液顺着西尔维的脸颊滑落，一部分融进海水消失不见，一部分顺着他的下颚滑向锁骨和前胸，像用匕首描摹出的一道长长的血线。
西尔维愣愣地注视着道里安，放任对方从自己的尾巴下逃脱。
他不再动了，也不再怒吼，只是绝望又无助地看着自己的人类伴侣，他深爱的，残忍的，无情的人类伴侣。
道里安惊慌地扔掉了那块染血的石块，他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但他像是突然弄丢了自己的舌头，只说了一个“我”字便哽住了。
头顶的直升机在发出阵阵嗡鸣，提醒着道里安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抱歉……”
这是道里安对西尔维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用力闭了闭眼，转身奋力朝着大海深处游去了。
既然飞机无法在这片海域降落，那么道里安不如尝试离开这片海域，就算可能会受到怪物的攻击，也好过被徒劳地困在小岛上。
然而出于他的意料，大海仿佛沉睡了一般，连海风都沉寂了下来。
没有任何阻挠地，道里安以极快地速度游离了那片危险的海域，直升飞机在前方降落到合适的高度，垂落而下的悬梯就在不远处。
幸运女神眷顾他，道里安很快便成功攀住悬梯，直升飞机开始上升。
道里安在此时回头朝身后望去，仅仅这一个回望，道里安的脊背骤然爬满冷汗，他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道里安本以为自己会看见西尔维孤零零的身影，然而——
那座小岛，那座道里安曾以为的一座太平洋上的孤岛，此刻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人鱼！
有些趴在礁石上，有些伏在沙滩上，有些只从海中露出了白茫茫的双目，他们各色的尾巴像是剧毒的海蟒覆盖了整座岛屿。
而西尔维正站在他们中央，同族人们一起仰视着道里安的方向。
在他们身后，肉红色的巨大触手在半空中翻腾，庞大的鲸鱼在翻滚间露出雪白的肚皮，各种不明海怪的嘶吼接连响起。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海中孤岛。
这是一座彻头彻尾的人鱼岛。

第75章
道里安被人拉入直升机舱内时仍在发抖，他裹紧自己浸满了海水的旧睡袍和实验服，忍不住牙齿打颤。
“你还好吗？”有人给道里安递去了一个毯子，“我是此次营救队伍的队长，丹尼尔。”
道里安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从他的着装来看，他应该是军方的人，飞机上除了他和驾驶员以外，还有另外三名成员，其中两名和丹尼尔一样穿着军人的制服，带着墨镜，另一位则是一名女性，看起来像是医务员。
道里安不停地深呼吸，安慰自己没事了，他已经安全了。
“我……我很好，谢谢你，丹尼尔。”
道里安接过毯子，但是由于他的双手抖得厉害，那块毯子很快被他不小心落在了地上，女医务员帮他把毯子披在身上，并对他说：“你的衣服湿透了，你必须把它们脱下来，否则会生病的。你受伤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直升机旋翼系统的噪声盖过了她的话音，道里安茫然看着他，下意识点了点，直到对方伸手拉开了他睡袍的领口，道里安才意识到她打算脱掉自己的衣服。
一瞬间，道里安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他惊慌地挥开了女士的手，死死裹住了湿淋淋的睡衣缩在舱内的角落里。
但他仍旧迟了一步。
就在刚才他失神的那一秒，那名女医务员已经将他的睡袍拉开了一个口，足够大到能令在场除了驾驶员以外的所有人瞧见了他身上的痕迹——
他和西尔维一夜疯狂后弄出的那些痕迹。
道里安首先听到了一阵颇为轻浮的口哨声，他羞愤将目光刺了过去，却因为认不出是谁对他吹了口哨而忿忿地盯着所有人。
丹尼尔侧头瞪了一眼下属，转头对道里安说：“抱歉，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确认你是否受伤，我们可以对你进行简单的救治，当然，如果你需要的话。”
道里安没有说话，他不会错过对方语气里暗藏着的猎奇和探究感，他戒备地打量着对面四人，特别是丹尼尔和他那戴着墨镜的两名下属，道里安总觉得在镜片下，他们正用令人作呕的下流眼神盯着自己。
这群人目睹了道里安和人鱼在岛上的纠缠，此刻他们又发现了他身上的痕迹，道里安不愿意细想自己在这群人心中会是怎样的形象。
不过，随他去吧。
看在他们救了自己的份上。
好消息是，道里安终于不再发抖了。
他依然不肯脱掉潮湿的衣服，只用毯子将自己裹了个密不透风，执拗地维护着最后一丝尊严。
“谢谢，我不需要。”
因为道里安的戒备和不配合，在接下来三个多小时的飞行中，他与这只营救队伍再没有过多的交流了，他们给了道里安一些食物和水，道里安接过并道了谢。
在吃了二十天的生鱼肉后，道里安以为自己会无比享受人类的食物，然而当压缩饼干触碰到他舌尖的味蕾时，道里安却感到一阵反胃。但他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吞掉了那块饼干，并安慰自己这是因为他太久没能接触到人类食物，身体已经不太习惯它们的味道了。
当吃饱喝足后，道里安再次裹紧毯子缩回角落，他在飞机轻微的颠簸里昏昏欲睡，但一直未能陷入深眠，因为每当他踏入梦境之中，西尔维血淋淋的面孔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尖锐的愧疚感令他骤然惊醒，可身体与精神的疲倦又会叫他的眼皮像铅似的沉重……
此刻的道里安并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即将遭遇什么，他在半睡半醒间朦胧地安慰自己：
一切都将会好起来，他很快就会回到家里，他的肺痛和腿疾会得到救治，希望马格门迪死在了研究所的那场海难里，这样他就可以和妈妈开启全新的生活，就算得不到继父的巨额财产也无所谓，道里安会努力工作赚钱，让妈妈继续过优渥的生活……
而西尔维，道里安不知道，在他病好后，也许会去那片海域转一转，也许不会，他永远无法忘记西尔维犯下的那些罪行，永远无法忘记那座囚禁了他20天的人鱼岛。
但是西尔维。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道里安的心脏就开始抽痛，他无法不承认，在岛上的那段时间，他体会到了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快乐。
在飞机轻微的摇晃中，道里安咀嚼着那个甜蜜又酸涩的名字，落入梦境的摇篮里，他再一次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人鱼，只是这一次，无垠的大海中，再没有西尔维出现了。
“嘿，醒醒，我们到了。”
道里安猛地睁开眼睛，在那一刻，他差点因为糟糕的身体状况再一次昏死过去。
他的皮肤在灼烧，大脑仿佛在炉子里蒸烤过，变得像面包似的膨胀充满气泡孔，嗓子也疼得厉害，更别提他仿佛正被刀片凌迟似的肺部和双腿……他的每一个身体器官都在痛苦地尖叫。
大概是因为不肯脱下潮湿的衣服，道里安开始发烧了，可他不想叫其他人看出来，因此他踉跄地跟着这只营救小队下了飞机，接着他被转移到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飞行器上，去了一间陌生的建筑里，好好地清洗了自己并换上干爽的衣服，接着再一次被转移。
道里安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他甚至无法分神留意一直像保镖一般跟在他身边的几位西装男士究竟是什么人，他只是茫然地听从着命令，登机，降落，登机，再降落。
在半路上，道里安试图向那些“保镖”求助。
“嘿，先生，我想我需要先去看医生，我病得有些厉害……”
没有人回应他。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如果不着急的话，能不能在路过药店的时候停十分钟，我去买些退烧药和止疼药……”
仍旧无人应答。
如果道里安没有因高烧而无法正常思考，他一定会注意到，此刻他正乘坐在一辆没有窗户的全封闭的飞行器上，而虚弱的道里安仿佛某位穷凶极恶的罪犯，被两名身材健壮的墨镜西装男夹在中间，所有人都闭口不言。
在经历了数次失败后，道里安不得不拿出马格门迪的名号，虽然他极其厌恶这么做，但人有时候就是不得不低头才能通过某扇门。
“你们应该知道马格门迪吧，他是我爸爸，不管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要先见他！”
这方法果然奏效了，坐在副驾驶的墨镜西装男微微抬头从后视镜里扫了道里安一眼：“你会见到他的。”
道里安终于闭嘴了。
这句话透露出两个信息——
一，马格门迪的确还活着。
二，马格门迪与道里安此刻的行程有关。
以上无论哪一条都叫道里安的心情跌落谷底，他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前兆，但它们像细沙似的从道里安的指缝漏了出去，只给他留下茫然和针扎般的忐忑。
直到道里安发现自己被押送进了西部联盟军事审判所，坐进一间狭小的，昏暗的审讯室。
不要问道里安为什么会知道这是间审判室，当折磨人的强光，骤然响起的巨大音响，忽冷忽热的空调连翻运作时，就算是一只苍蝇都该知道此刻自己正在遭受拷问。
可道里安直到晕厥的前一秒都不知道自己的罪名，那群看不见面孔的大人物们在广播里一遍又一遍质问道里安：
“人鱼的阴谋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道里安喃喃说道，可没有人相信他。
而因为他的“不诚实”，道里安又遭受了一些苦头，这一次他被注射了一些药物。
“我再问一次，人鱼的阴谋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
“说谎！你同人鱼里应外合毁掉了费迪南海洋研究所，又同它们在小岛上生活了二十天，现在你告诉我们你什么都不知道？”
当那折磨神经的噪音再一次突然于头顶炸响时，道里安看见天花板在头顶旋转。
为什么？
道里安在绝望中自问。
为什么他又一次沦落到如此境地？
他只是想要安稳正常的生活，因此他选择离开了西尔维，回到自己的同类中去，可瞧瞧，他的同胞们又对他做了什么？
他在对美好未来的憧憬里亲手将自己送进地狱。
道里安确信自己一定是哪一步走错了，才频频陷入绝境。
可究竟是哪一步？
高烧夺走了道里安思考的能力，他的思维瘸了腿，用虚弱的肉体做拐杖，在意识的崎岖坑洼中摸索前行，最终掉进绝望的深渊之中。
让一切结束吧。
“抢救……”
“药物过量……”
“不明病毒感染……”
这是道里安失去意识前最后捕捉到的几个词汇。

第76章
最开始是一团白色光晕，接着它分裂出五种模糊的色块，上面是蓝色，底下是亮黄色，左边是绿色，右边是黑色，中间则是……
等等，它们又开始分裂了。
这一次是更细小的色斑，小到逐渐组合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这里是幼儿园，圣路易珍珠海多元文化幼儿园——道里安记得这个名字，因为他曾在这里度过了三年的愉快时光。
它的天花板被漆成了天空般的湛蓝，地板是亮黄色的，透过左手边的窗户能瞧见外面繁盛的灌木丛和棕榈树，不远处就是海滩，右边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不过此刻是关闭状态。
而在画面正中间的则是道里安自己，一个趴在小桌子上认真绘画的五岁小男孩，他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因为他那两条可爱的小眉毛像两只毛毛虫似的紧紧挤在了一起。
道里安新奇地看着这一幕，一方面他的确忘记自己当时在为什么事情犯难；另一方面，虽然听起来很滑稽，但他此刻的确正以一只板凳腿儿的视角仰视着眼前的一切。
“嘿小甜心，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一个女人突然出现了，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复制粘贴到了道里安的视野里，就站在小道里安的身边。
她是这里的幼师，道里安隐约记得她叫加西娅，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我前几天见到了一条鱼，很漂亮的鱼，加西娅小姐，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道里安把自己的画作展示给那位年轻的幼师。
因为角度问题，道里安看不清自己画了什么，不过通过加西娅为难的神色，道里安确信自己没有绘画天赋。
“呃……这是鳍吗？”她指着画纸上的一部分询问道里安。
“是的。”道里安用力点头，他那头蓬松微卷的金棕色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跳跃了起来。
“那我猜它一定是一条鲸鱼了，它是白色的对吗？”
“不是‘它’，是‘他’。”道里安用稚嫩的嗓音严肃地纠正了老师这个称谓上的错误，接着赞同了她的后半句话，“没错，他是白色的，可能还有点黑。”
“好吧，‘他’。”加西娅笑着揉了揉道里安的发顶。
这个年纪的儿童总会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异常执着，幼师通常不会强行纠正他们无关紧要的小错误，因为谁都无法保证你纠正的那个“小错误”不是某个孩子成功翅膀上的重要神经脉络——就像名人传记里宣扬的那样，比起板正规矩的“好孩子”，历史的创造者常常会优先从那些捣蛋鬼里诞生。
于是好脾气的加西娅小姐妥协了，她接着问道里安：“所以他是灰色的，浅灰色？”
道里安点头：“是的，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我猜他是一头白鲸。”加西娅不确定地说，“你在哪本书上看见他的？”
“不是从书上，我亲眼看见的，他的尾巴受伤了，有东西卡住了他的尾巴……”道里安说起那条鱼时眼睛亮得发光，因此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加西娅由惊讶过渡到愤怒的表情。
“道里安，不要告诉我你又一次偷跑去了海边！”加西娅冷着脸打断了道里安。
道里安顿时闭上了嘴，整个人都朝椅子上缩了缩：“我很抱歉。”
加西娅脱去了好脾气的绵阳外壳，露出了灰狼一般的凶狠内在，她教育道里安：“大海对于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太危险了，如果海里那些庞然大物爬了上来，如果你遇到了离岸流，如果你不小心从礁石上摔下来……”
道里安记得这个场景，因为他多次独自一人偷偷从幼儿园溜出去，跑到附近的海滩去捡贝壳——道里安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而遭到了幼师的严厉警告。
这一次道里安是趁着幼儿园的户外活动溜走的。
那是一起偶然事件，他在海边某处礁石后发现了一条“鲸鱼”，它的尾巴被塑料绳什么的死死勒住了，它越是挣扎想要摆脱，塑料绳就愈发陷入它的皮肉里，令它发出阵阵哀鸣，道里安用锋利的碎贝壳片帮它割断了那条绳子，送它重新回到大海里。
这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是件顶值得骄傲的事，而更幸运的是，由于他离队的时间非常短暂，没有任何人发现他曾擅自前往海边。
道里安觉得自己是一个超级英雄，并打算像所有带着面具拯救地球的超能力者一般在“现实世界”里保守身份，直到他今天说漏了嘴。
这次之后幼儿园把这件事通知给了道里安的家长，虽然伊万诺娃并没有因此而教训他，但这件事多少令当时的道里安感到恐慌和羞愧。
道里安不想重新体验幼年的尴尬经历，可他现在只是一只板凳腿儿，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着加西娅发泄完怒火好快点放过自己。
显然年幼的道里安也是这么想的，为了避免给老师的怒火上添柴加油，他偷偷将自己的画作从桌面上扯了下来，盖在自己的胸前。
于是在某个瞬间，道里安看清了那副画，那正是一个孩子会画出的幼稚简笔画，一条有着长尾巴的鱼，不过奇怪的是，那条鱼的比例有些失调，它的上半身过于扁窄，还有两条细长的仿佛胳膊似的鳍。
那真的是白鲸吗？
就在道里安于心中发问时，他发现眼前的景色变了——
阳光，大海，夏日沙滩。
道里安最爱的风景之一。
他猜测自己大概变成了一只无人机或者海鸟什么的，因为他正以俯视的角度从半空中看着在大海里冲浪的自己。
那是在道里安十三或者十四岁的时候，由于他对大海的狂热，伊万诺娃同意在暑假送他去海边学习冲浪。
你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有种蓬勃的征服欲，他们正从一个男孩朝男人的方向成长，首先觉醒的便是对权力和掌控力的渴望。
而与同龄人不同的是，比起班级里某个火辣的漂亮姑娘，道里安想要征服的是大海。
于是现在他来到了海边，一个青少年冲浪夏令营。
道里安无疑是一个冲浪好手，他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能在电动冲浪板上站了起来，半小时后已经能在平静的海面上自如地飘荡。
他进展飞快，就连教练都夸奖他是个天才。
当时的道里安并不知道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还有个词叫“恭维”，教练的赞叹和同学们羡慕的眼神让他热血沸腾，于是几天后他执意要求给自己换上专业成人组的设备，要求挑战更大的海浪。
在教练们严密的关注和指导下，道里安成功地完成了几次抓浪起乘，这给了他极大的信心，可这正是问题的源头。
某天凌晨，道里安睡不着觉，偷拿了冲浪板去海里独自冲浪。凭借过往的成功经验，道里安以为自己可以，却差点因此而丧命。
道里安还记得当时海风很大，浪头一个高过一个，道里安没能把握好时机，从冲浪板上摔了下来，浪潮盖过他的头顶，将他逐渐推离海面，道里安拼命想要游回岸边，可他根本无法与大海抗衡。
天空开始下雨了，四周一片晦暗，道里安惊恐的求救声被海浪吞进肚子里，他很快就会因为丧失体力溺死在大海里。
而就在这时，道里安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托了起来，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推动他逆着海流朝岸边游去。
可能是海豚或者白鲸。
当时的道里安这样想，毕竟新闻里经常出现它们救人的消息。而他因为过于紧张害怕，一直没有朝大海里回头看上一眼——或许看了，道里安记不清了。总之他侥幸游回岸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迎来了教练们的一顿责骂。
但这一次作为“海鸟”的道里安却有了不一样的发现，他在小道里安的身后看见了一条尾巴，一条有着灰色鳞片的粗长鱼尾。
那是什么？
那条灰尾巴给道里安带来了一阵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可他始终摸不到真相的线头。
没等道里安绞尽脑汁搜刮记忆的角落，眼前的场景又一次变了——
这一次是一面显示屏，上头呈现的是混沌的深蓝色，浓雾一般无法令光束刺透。
道里安识别出了这个场景，这是在研究潜艇上，他和自己的团队一起下潜至一万五千多米的深海，试图寻找海洋中的神秘物种——人鱼的踪迹，虽然未能如愿，他们也不算无功而返，至少他们发现了马氏泰坦乌贼。
深海中一片漆黑，偶尔有几只深海鱼游过，潜艇照射出的灯光有限，到处都是未知的危险。
当时有人提议返程，因为他们已经在这个深度搜寻了快一个小时，像这样显眼的灯光很可能会招来大型海怪。
道里安认同了对方的说法，但仍旧坚持多停留十分钟。
也正是在此时，潜艇的摄像头捕捉到了一段奇怪的影子，它动作灵活的游荡在光束的视野范围之外，只在艇内的显示屏中留下一道隐约的行动轨迹，仿佛某只水母。
“我们跟过去看看。”
道里安指挥着潜艇追上那影子的踪迹，但它游动得快极了，始终不愿在镜头下显露出自己的真面目，直到有人惊叫出声：“是触手！这是乌贼的腕足！老天啊，它可真大……”
潜艇的镜头完整地拍摄下了这个海洋新物种，一只体长将近80米的巨型乌贼，刚才他们看见的影子很可能是它其中一只腕足。
当时的道里安沉浸在获得新发现的喜悦里，而此刻当道里安再一次盯着那个显示屏时，他产生了更多的困惑。
这只巨型乌贼活动异常缓慢，而刚才那道影子明显要灵活得多，它像只诱饵一般，钓着人类的笨重金属物来到了这只乌贼的面前……
太奇怪了。
道里安默默地想。
可他为什么会回忆起这一切呢？
叮——！
就在这个问题从道里安的脑海里跳出的瞬间，道里安眼前的世界突然被按下静音键，周围悄然无声，却又充满了那种刺激人神经的白噪音。
道里安站在了一条长廊中，费迪南海洋研究所里那种布满了金属墙壁的长廊，而他头顶的老旧灯管在闪烁。
接着，就像是恐怖片里经常出现的那种场景，从遥远的走廊尽头开始，天花板上的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道里安下意识后退，恐惧的绳索正一寸寸勒紧他的心脏，随着那些灯光的熄灭，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分解，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
【道里安……】
“道里安，道里安？醒醒，道里安！”
当最后一盏廊灯熄灭时，道里安猛地睁开双眼。
“道里安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道里安的视野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而身边站着一群穿着白衣服的人，道里安花了好半天才意识到他们是医生和护士。
道里安虚弱地点了点头，他本想开口说话，但嗓子干涩得厉害，不仅如此，他的肺部和双腿也疼痛不已。
“这是几？”其中一名医生冲道里安伸出两根手指。
“二。”道里安剧烈咳嗽起来，他扫了一眼四周，相当不满地抱怨道，“这是医院？我怎么了？我回到陆地了吗？老天啊，我只是轻微感冒而已，你们没必要兴师动众地把我送出研究所……咳咳咳，能给我一点水吗？”
“研究所，你是指费迪南海洋研究所？”有人这样问道里安。
“对啊，怎么了？”
道里安朝问话的人看去，对方穿着白大褂，头发灰白，打扮得体，看起来德高望重，道里安猜测他应该是自己的主治医师，很有可能是马格门迪的走狗，于是他用更加愤恨地口气回道：“回去告诉我爸爸，我的实习期还没结束，他不能就这么开除我！”
主治医师沉默了片刻，问道里安：“你认为今年的年份是多少？你的年纪是？”
道里安瞪着他，脸上挂着那种刚从大学毕业的青年学生特有的尖锐感：“今年是2351年，我23岁，有任何问题吗？”
病房里鸦雀无声。

第77章
道里安失忆了。
他刚被医生告知这个消息时，一度以为这是什么愚人节玩笑，他记得自己只是因为过度疲劳外加感冒而在实验室里昏了过去，再一睁眼时间已经超越了他五个春天。
并且，道里安早就不是刚进入费迪南海洋研究所的实习生，他已经在那里干了快五个年头，在这期间，费迪南海洋研究所成功捕捉到了五只人鱼，就在去年——道里安痛恨自己遗忘了这个令人激动的时刻。
但不幸的是，两个月前研究所遭到了不明海洋生物的袭击，研究所被彻底摧毁了，很多人没能逃出这场浩劫，人鱼也下落不明。
这也是道里安会出现在医院里的主要原因——他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在海上漂浮了好几天后，不幸感染了不明病毒，昏迷了少说一个月。
而至于道里安在研究所里有没有参与人鱼的研究，又获得了什么样令人瞩目的成果，他就一概不知了，马格门迪只同他说了这么多，外界也搜索不到任何信息。
老实说，当马格门迪瘸着腿，拄着拐杖来到病房时，道里安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研究所的那场海难里受了重伤，马格门迪比以前瘦了许多，他脸颊和脖颈上原先被脂肪充满的皮肤像瘪了的气球似的下垂，而当这样的皮囊再镶嵌上两枚生了铁锈似的眼睛珠子，道里安打赌他准能在夜晚吓哭几个小孩儿。
隐约的，道里安从马格门迪的眼神里察觉到了对方投射在他身上的恨意，但道里安实在无法理解自己这个一无所有的失忆者有什么值得自己“伟大”的继父记恨的，于是他丢下一些疑虑，完美地表现出了一个儿子对于父亲的关心。
“该死的海难，希望您尽快好起来。”道里安违心地祝福他。
马格门迪不买他的账，他目光莫测地打量着道里安，又一次问他：“你真的忘记了之后的所有事？”
道里安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是的，要我说多少次都可以，我的确搞忘了这几年的事。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有人能跟我详细说说这几年发生的事，我究竟有没有被分得一条人鱼？毕竟我已经是正式的研究员了对不对？”
“时间不早了，我接下来还有工作，好好休息吧。”马格门迪说完这句话后竟然直接转身离开了病房。
道里安试图追上他：“嘿！我还没有说完，我的个人终端呢？我要和妈妈通话！”可他的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针头，他的抗争止于病床下两步远。
“年轻人，你需要休息，你的身体离痊愈还早得很。”在马格门迪离开后，道里安的主治医师进入了病房，他一见到道里安就露出关切的神情，仿佛道里安是他疼爱的小儿子，“快回到床上躺好。”
道里安现在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了，他叫罗伯特。
没错，三十年前在约翰，伊万诺娃，马格门迪那一行前往罗宾镇探寻人鱼踪迹的队伍里，罗伯特也在其中，他正是队伍的随行医生。
约翰曾在日记里多次提到过他，对他的评价全都是积极的：可靠，冷静，医术高超……道里安由此对他印象深刻。
而现在，这名曾医治过约翰的老医生成为了道里安的主治医师。
一种时空交错的奇异感让道里安产生了少许的惊叹，可不知道为什么，道里安总是无法对他放下戒心，即便罗伯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和蔼，像个会纵容孙辈在客厅里用水枪打水仗的好脾气祖父。
也许他只是没办法应对陌生人的热情。
道里安这样想着，他有些尴尬地躺回了床上，向罗伯特询问自己的病情：“我还需要在这间病房待多久？”
“我不确定，孩子，你在海水里浸泡得太久了，一些新型病毒感染了你的身体，造成了一些后遗症，比如失忆，肺部和腿部的疼痛，我恐怕我们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找出治疗方法。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忧虑，目前这些病毒不会危及你的生命，并且我们在药里添加了少量止痛药，保证你至少能睡个好觉……”
罗伯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猫眼石似的绿眸子一直盯着道里安，他的声音柔和平缓，充满了安抚意味，本该令病人觉得放松，可道里安却在他靠近的那一刻紧绷起全身的肌肉，莫名的，道里安总觉得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隐秘的狂热，仿佛自己是一只奇特的新物种……
道里安就这么在病房里躺了一周——因为双腿的不适，他永远不能习惯那种双脚仿佛踩在刀尖上的刺痛。
罗伯特会在每天早上来看望他，其他时候，比如中午和晚上，则会有另外的几名医生给道里安做身体检查，记录数据，询问他的感受。他们带着口罩，面无表情却又无比专注地记录着道里安的每一项身体数值，以及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就好像道里安是他们正在研究的实验体。
道里安在强迫自己理解这一点，毕竟他感染的是前所未有的新型病毒，从某种角度来说，此刻的他与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没有区别。无论是为了他自己的身体健康，还是为了人类医学的进步，他都必须得做出点牺牲。
在这间纯白色的病房里，道里安唯一的消遣就是看新闻。
道里安重新获得了一个新的个人终端，通过数据迁移，他找回了大多数的信息，当然不包括研究所的那部分保密内容，而鉴于道里安曾经的五年都在研究所里度过，他的个人终端也没有为他留下多少对过去的提示。
为了填补消失的记忆，道里安查阅了不少近几年的新闻，他惊讶地发现海平面竟然已经完全没过了末日戟的戟尖，人们在恐慌里哀嚎了一阵子后，视线立刻就被更新鲜的消息拉走了，比如海神教集体跳海，天台难民不幸坠楼……如今道里安再去搜索相关讨论时，公共平台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在乎这个了，就像曾经的玛雅末日预言，人们淡忘了它，甚至开始痛斥起末日戟曾带给世人无意义的恐慌：
【拜托，海水不过是吞掉了一座雕塑，一个世纪前建立的老古董，仅此而已，要知道我们可是比300年前少了60%的陆地！】
而最近吸引去世人目光的则是不明海洋生物袭击事件，据报道称，海洋里不少“水文气象站”都遭到了破坏。
人们都在猜测那些海怪发疯的理由，有人说是海洋里的核废料弄坏了它们的脑子。
而道里安作为这场袭击事件的亲历者，由于丢失了重要的部分记忆，除了知道那些“水文气象站”其实是海洋研究所外，并不比其他局外人了解更多内情。
但正是这件事令他在失忆的虚幻中获得了无比坚硬的沉痛感——他的终端联系列表里有数不清的灰色头像和异常提示，其中包括道里安的好友大卫和阿刻索夫人。
终端里的个人账号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即便终端设备丢失，其中的数据也可以在新设备中找回，但如果一个人的头像显示灰色，则代表ta已经死亡，而异常提示则表示对方超过一个月没有使用终端账号——在如今你甚至可以用终端控制电动牙刷的智能时代中，这几乎等同于宣告对方失踪或重伤。
就因为那场可怕的海洋生物袭击事件。
道里安对列表里的大部分名字都感到陌生，他不记得自己如何认识了他们，关系又是否融洽，当那些名字再一次进入道里安大脑中的记忆区时，它们已经被裹尸布缠了个密不透风。
另一件不得不提的事是，道里安和伊万诺娃的通话。
道里安在获得终端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母亲发去了通话请求，尽管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也算不上融洽，伊万诺娃甚至并不关心他的死活，但道里安习惯这么做。
在对方接受通讯请求之前，道里安已经做好了获得冷遇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地，道里安头一次收获了母亲热切的问候。
“哦上帝啊，我真高兴你没事，你不知道我看见那则新闻的时候有多么害怕……哦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
道里安直到通讯结束也没能从震惊里恢复，他检查了刚才的通讯记录——他没有找错联系人，刚才那则通话的确是伊万诺娃的声音，但语气和腔调则像变了个人似的，道里安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关心自己。
大概是因为这次道里安的经历格外凶险？
道里安不确信是否所有的失忆者都像自己一般缺乏安全感，于他而言，世界在瞬息间颠倒，变成了道里安全然陌生的模样。
或许身体的不适加重了精神的无助，他变得脆弱敏感，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怪极了。
频繁的体检，抽血和问诊。
疼痛的身体器官。
举止怪异的医生和父母。
不明海洋生物的袭击。
……
道里安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误入繁华街道的老鼠，渺小的他在庞然大物的世界里惊慌地穿行，时时刻刻都在担忧人类的脚掌和汽车的轮胎从身体上碾过。
然而命运总是被这样书写——要么不下雨，一下便是倾盆大雨。
道里安在接受了一周的治疗后，开始出现幻听。

第78章
刚开始道里安把那些声音归结于门外来往的病人，因为他听到的是一些细碎模糊的说话声，那些声音交叠在一起，从门缝里溢进屋内，回荡在空旷的病房里。
后来道里安在午睡时被一些可怕的呻吟吵醒，他以为有什么人在走廊里摔倒需要帮助，于是他匆忙下床打开了病房的大门，然而——
走廊里空无一人。
昏暗长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方形的日光照在光滑的地面上，把寂静反射出去，撞在左右的墙壁上，不在道里安的门前做任何停留。
道里安愣愣地站在房门口，那些恼人的声音消失了，但它们可怕的余韵仍旧在道里安的耳道里回旋，像某种高分贝噪音导致的耳鸣。
“发生什么事了？”
一名穿着白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瘦小男人突然出现在道里安身后，他的说话声吓了道里安一大跳。
“老天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道里安的眼睛瞪得老大，他不得不将后背紧紧贴在门上以获得支撑。
这个医生叫做迪伦，在罗伯特进行完早间问候后，剩下检测和记录的活儿大都由迪伦和他的助手们完成。
老实说，道里安不喜欢他。当然，道里安对这间医院里所有同他见过面的医生都不抱有好印象，他们总是把自己包裹在白色的医疗用具里，只露出一双幽暗空洞的眼睛，道里安甚至怀疑白大褂，口罩和帽子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如果强行扯掉它们就会露出皮肤下血淋淋的肌肉。
“巡楼碰巧看见你出门，发生什么事了吗？”迪伦一字一顿地说，他连声音也充满了古怪的机械感。
“我似乎听见……算了，没什么，”道里安把刚才的一切归结于他的错觉，这没什么值得说的，他于是转变话头，“我只是有些无聊，想出门走走。”
迪伦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再抬头用那双几乎看不见眼白的黑色眸子看向道里安：“我可以陪你去花园里散步。”
道里安去过楼下的那座小花园，那里种满了鸢尾花，紫荆和松树——完美的自然氧吧，舒缓病人的忧郁情绪应该是设计师的主要意图，然而道里安很怀疑是否真的会有病人能在那儿获得精神上的放松，至少他完全不能。
那座漂亮的小花园太过安静，它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人类的说话声也听不见。它像是某个VR游戏里专门为玩家制作的虚拟世界，它的每一株植物都拥有完美的数据模型，完美到令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所以道里安在稍作犹豫后拒绝了他：“你还要巡楼不是吗，不打扰你工作了。”
迪伦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道里安回到病房中躺下，完全丧失了睡意，他试图把刚才那阵吵闹的人声合理化——也许那些声音来自窗外？
道里安重新爬起来，站在窗边朝外面望去，他住在三楼，楼下就是小花园，再远一点就是围墙了，一道高得离谱的围墙——道里安猜测它可能有八米高——围墙外隐隐有什么建筑，道里安不知道，那儿距离他太远了。
回到床上后，道里安仍旧感到困惑，因为这栋建筑里几乎没有住人，他曾见过一两位神秘的“病人”，被众多人簇拥着送进楼上的病房，几天后又被人簇拥着离开，全程都非常安静，像在秘密进行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严格意义上，这儿算不上传统的医院。
“这里是去年才新建成的高档疗养院，入住需提前预定。”
这是当时道里安询问某位护士后得到的答案，道里安咀嚼着“高档”这两个字，猜测自己多半是凭借马格门迪住进这里的。
道里安就这样在胡思乱想中迎来了夜晚的降临，在迪伦对他进行过一系列例行问诊和记录后，道里安用终端阅读了几则新闻，接着便打算睡觉。
今天到此刻为止都差不多是昨天的复制，平淡，单调，无趣。
道里安的肺部和双腿仍旧隐隐作痛，但并不影响睡眠，更令他在意的是缺失的记忆，现在的道里安是缺少一块齿轮的时钟，有豁口的链条，斜了腿的桌子，虽然勉强能够使用，但运作起来的嘎吱声无疑昭示着他的故障。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睡意翩然而至，道里安合上了眼，即将陷入深眠。
然而，不久之后——
“浪太大了，我们应该回去……”
“不管暴雨还是什么龙卷风，扬帆，我说扬帆你他妈听到没有？”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明明那辆救生艇可以坐五个人……”
“妈妈，我的小熊不见了……”
“好疼啊，好疼啊，谁来救救我……”
“罪孽，大海终将惩罚你们的罪孽……”
道里安猛然惊醒，他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梦中有无数亡魂在诉说自己死前的凄苦。然而当他醒来后，甚至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些可怕的窃窃私语都没有停止，它们仿佛就在道里安的耳朵里喃喃低语，又像是来自意识的地狱，就算道里安用力堵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房间里的黑暗在扭动，寂静在尖叫，道里安把自己绝望地缩成一团，拼命祈祷这可怕的幻听结束。
就在此时，门开了。
一道白色的人影从道里安的门口飘过，大概是晚间巡楼的住院医师，道里安大喊道：“医生！医生我需要帮助！”
没人回应他。
道里安于是匆忙下床，冲向门外，一个瘦小的白色身影正巧经过拐弯处不见了踪迹，道里安猜测那是迪伦，一路跟了上去，可不知怎么的，他的脚步始终慢了一步，迪伦的身影一直在拐弯处消失。
在这座坟场一般寂静的建筑里，只有道里安这只惊慌灵魂的颤抖声，他不知道为什么前方总有下不完的楼梯，走不完的长廊，耳边的吵杂人声仍在持续。
这是哪儿？
我在做梦吗？
我还活着吗？
绝望和恐惧源源不断地倒进道里安的脑子里，可他不敢停下，只能追着那个诱饵一般的身影朝未知的前方奔去。
直到他经过一座紧闭的大门——
幻听停止了。
道里安渴求的安静重新回到了他的耳朵里。
“迪伦”早就不见了，头顶的白炽灯把走廊照耀得无比明亮，道里安茫然地环顾四周，气喘吁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只有面前那扇门。
道里安盯着它，同时感到来自这扇门的注视。
那是一扇非常普通的智能金属门，进门需要面目识别或者瞳纹识别什么的，和道里安曾经的研究室差不多。
莫名的，道里安感到有什么力量在门内朝他招手，勾着他无形的项圈步入这扇未知的大门。
可实际上道里安根本无法通过门口的智能监测。
“真见鬼，我为什么会来这儿？”
道里安小声嘟囔，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感到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梦游什么的，他刚才似乎被什么东西夺走了理智，那感觉太可怕了……
“嘿，年轻人，你现在应该在病房睡觉。”
“看在上帝的份上！”
这是道里安今天第三次受到惊吓了，他转身看向说话的罗伯特，完全没有察觉对方是在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后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脸色非常糟糕，哪里不舒服吗？”罗伯特关切地询问道里安，他或许在医院里值夜班，但道里安没在他脸上看出一丝疲倦，他甚至看上去神采奕奕。
“我感觉不太好，我刚才……”
道里安正处于惊魂未定的虚脱中，他正想把自己的症状全部告诉罗伯特，希望对方能尽快治疗他的怪病，解决掉那些该死的病毒，可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刺骨的冷风贴着他的脊梁骨吹过——这其实不太可能，这里是热带，冬季从不在此驻足，但道里安就是感到一阵令人战栗的寒冷，接着他冷静了下来，异常冷静。
“我做了个噩梦，”道里安听见自己这样说，“醒来后肺部和双腿疼得要命，我想找护士来管止疼剂什么的，但是一直走到这儿都没看见人。”
“唔，现在这个时间迪伦恐怕在巡楼，你先回去，我马上叫人去给你做检查。”罗伯特对道里安说道，他的嘴角挂着的慈爱笑容叫道里安感到不适。
突兀的，一个念头从道里安杂乱疲惫的大脑中跳了出来：
既然这栋疗养院几乎无人入住，为什么需要这么频繁的巡楼？
“不……不用了，我想，我现在感觉好多了。”道里安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我回去了。”
“需要我送你吗？”
“谢谢，不必了。”
道里安在战栗感的尾调里恍惚地回到了病房，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今晚的遭遇，他宁愿相信刚才那一幕是魔鬼对他施下的咒语，也不肯认为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肺部涩痛，双腿刺痛，失忆，噩梦，幻听……
道里安的身体情况俨然糟糕到了极点，但更可怕的是这间诡异的疗养院和恐怖的医护。
他究竟该怎么办？
不久后，护士给道里安带来一片止疼药，道里安囫囵吞了下去。
当病房里又一次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抱着双膝无助地缩在床角，睡意迟迟不肯光顾，他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时，由于太过疲倦，道里安感到自己短暂地昏睡了过去，朦胧间，有人将他抱了起来，令他舒适地平躺在床上。
两秒钟后，道里安的理智拉响警铃，他挣扎着清醒了过来，用力握住了那只正帮他盖被子的手。
“你是谁？”
道里安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陌生人。道里安发誓自己从未见过他，因为在口罩和帽子之间露出的那双眼睛，有别于道里安曾见过的任何一双这间疗养院里的空洞麻木的双眼。
它们是月光一般干净的，纯粹的银灰色。

第79章
银灰色的眼睛。
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不过道里安没能抓住，失眠令他的脑袋疼得要命。
“迪伦昨晚值了夜班，我来替他照看你——上面嘱咐我这样做。”灰眼睛说道。
他隔着一层口罩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拍在沙滩上的海浪声，比起罗伯特的装腔作势，这声音更叫道里安感到放松，可道里安已经不敢相信这间医院的任何人，他弓着背，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像只踩过一次兽夹的豹子。
黎明的日光才刚迈过窗沿没多久，道里安扫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现在不过才清晨6点多。
“离早上查房的时间还早得很。”道里安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敌意。
“但你需要照看，不是吗？你昨晚痛到向护士求助。”灰眼睛并没有感到冒犯，至少道里安没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情绪，他的声音也几乎没有波动。
“……好吧，好吧！”比起进行无意义的对话，道里安更希望能获得安静的睡眠，于是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想通过妥协来赶走这个不速之客，“你已经照看过了，我们可以结束了吗？”
然而灰眼睛并没有离开，他在道里安的病床边沉默地站了片刻后忽然问他：“很疼吗？”
“当然！”道里安有些恼火了，“所以你能给我弄来一管止疼剂吗？”
“抱歉，我没有止疼剂，我只有这个。”灰眼睛说。
道里安听见了轻微的窸窣声，对方在掏口袋，他忍不住睁开眼睛扭头看过去。
“这是什么？”
道里安瞪大了眼睛。
只见灰眼睛朝道里安摊开了自己的掌心，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躺着一枚用彩色塑料纸包裹着小玩意儿。
“这是我在人鱼主题糖果店买的，里面有粉色的鱼尾巴，很甜。”灰眼睛这样说，他的掌心微微倾斜，叫那枚小东西落在道里安的枕头边，“送给你。”
道里安茫然地坐起身，他看了一眼面前个头高大的医生，又看了一眼那颗包装可爱的糖果，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从小学开始道里安就不怎么吃糖了，因为糖果总与幼稚，可爱，柔软等一系列男孩子不该拥有的特质相联系，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对于甜品的嗜好随着年龄的增加被岁月稀释掉了。
道里安想说自己不爱吃糖，叫他把东西拿回去，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真正的糖果了，加上这家疗养院的食物难吃得可怕，他的确渴望一些单纯的味蕾上的快乐。
“谢谢……”
因此这是道里安唯一能想到的回应，他拿起那颗糖果，为自己刚才的粗鲁感到羞愧。
“我的荣幸。”灰眼睛说，“你觉得非常疼痛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做些检查。”
“好……好的。”道里安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结巴，他不再觉得这个男人可疑了，他开始盯着对方的灰眼睛，想象它们是夜晚动人的圆月，以高挺的鼻梁为分界，一轮在天上，一轮在海面。
上帝啊，他连睫毛都是漂亮的银灰色。
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手电筒，朝道里安伸出手，问：“可以吗？”
这问题像极了一个绅士在邀请女士跳舞前的请求，温柔，礼貌，同时又能令人感受到他的期待。
可实际上他只是要检查道里安的瞳孔。
“当然。”道里安立刻回答，他莫名感到耳尖有些发烫。
“很好。”对方很快地检查完了道里安的眼睛，接着又叫道里安张嘴，检查他的牙齿，再然后是耳朵。
每检查完一项，他都会在智能工作日志板上记录下些什么。
这是一套固定的流程，道里安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仿佛道里安感染的是某种会令人变异的病毒，很快他就会长出尖牙变成吸血鬼蝙蝠什么的。
“一切正常。”灰眼睛这样说，现在他开始检查道里安的甲状腺，具体做法就是用手触摸他的脖子。
他没戴手套。
道里安刚才就发现了。
这是违规的，之前所有对道里安进行检查的医生都戴了手套。
也许道里安应该出声提醒他，又或者愤怒地指责对方的不专业，但实际上道里安只有两个念头。
他的手指可真凉。
以及。
真痒。
那种被小心翼翼地触摸时所带来的麻痒，渗透皮肤，顺着神经网络直达颅顶。
道里安不知道为什么当对方靠过来检查他的颈椎时，自己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这令他原本就因为失眠而产生的眩晕感更加严重了。
“放松。”低哑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口罩钻进道里安的耳朵里，像电流直接触上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带来无法自抑的颤栗。
“好的。”道里安回答得很快，可实际上他的身体简直比身下的床板还要硬。
该死的，这一定是失眠导致的后遗症！
你瞧，道里安现在开始呼吸急促了。
灰眼睛用听诊器隔着衣服检查了道里安的内脏后，边记录边问他：“你的心跳很快，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很好。”道里安避开了对方的眼睛。
令道里安庆幸地是，他没有再追问了，他合上了工作日志，一副打算离开的样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你知道，我是医生，我会帮助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告诉我。”
“呃……事实上，是有一些问题。”这是道里安头一次觉得体检如此短暂，他将那枚糖果紧紧攥在掌心，在嘴巴拖延时间的间隙里，大脑疯狂运作，“我的腿，我的腿一直很痛，特别是走路的时候，迪伦说我的腿骨没有任何问题，但是疼痛就表明一定有哪里不对劲不是吗？”
“可以给我看看吗？”
“当然。”
道里安掀起自己的裤脚，把小腿裸。露出来，方便对方检查。
此前道里安的身体非常健康，虽然并非健身狂人，但他总是对自己的身材引以为傲。然而当你一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并日日被病痛折磨时，消瘦和憔悴必然会想办法找上你，偷走你身上最自满的某处线条，更别说道里安还因为海难而昏迷了许多天。
因此当道里安目睹自己脚腕的纤细时，他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这间疗养院的伙食。
直到他看见这位有着迷人灰眼睛的高个医生握住了自己的脚踝。
道里安很难不叫自己的视线一直黏在那只手上。
苍白，修长，同时宽大有力。
造物主的偏爱在这一刻显现的淋漓尽致，当力量与美附着在同一物体上，它只是在那儿就足以吸引任何生物的赞叹，而这双手刚刚才触碰过道里安的脖子。
现在，它又降临在道里安的脚上，活枷锁似的扣住道里安的脚腕。
接着，它顺着道里安腿部骨骼的走向，一寸一寸向上抚摸——或许“触诊”这个词更加专业，可他的力道太轻微了，仿佛道里安是朵初绽的花蕾，指尖最轻微的碾磨都能在他娇嫩的花瓣上留下凌虐的痕迹。
“嘶——”
当那只手摸至道里安的膝弯时，道里安终于控制不住地缩回了双腿，他假装疼痛，可其实只是为了掩饰某些糟糕的身体反应。
“抱歉，我弄疼你了吗？”
“没事，我想……我觉得我好多了。”道里安痛恨自己在这一刻又开始舌头打结，他重新钻回被子里，将自己整个埋起来，“可以结束了吗？我要休息了。”
“好吧，祝你好梦。”
很快，道里安听见了房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想起刚才自己糟糕的表现，尴尬得几乎快窒息。
怎么偏偏是在那个时候？
然而几秒钟后，道里安猛地从床上翻身下来，他匆忙推开房门，想叫住刚才那名给他检查的医生，然而走廊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该死的！
道里安懊悔不已，垂头丧气地返回病房。
他竟然忘记问对方的名字了！
道里安坐回病床上时，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双灰眼睛。
希望他明天还会来。
道里安摊开掌心，那枚包装精致的糖果正那躺在那儿，提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而非一个旖旎的幻想。
道里安小心翼翼地拨开了塑料彩纸，将那枚鱼尾巴形状的粉色小东西送进了嘴巴里。
浓稠的甜蜜在口腔里融化，蔓延。
道里安用舌尖顶着那枚糖果，仔细感受着鱼尾巴的形状，他将糖纸举到面前，对着窗户。
光消失了，只留下彩色的甘甜。

第80章
天崩地裂，地动山摇，火山爆发，海水倒灌……
有人管这叫世界末日，有人管这叫一见钟情。
道里安不认为自己仅因为一次偶然的见面就对某人产生了好感，他只是太孤独了——他身处世界末日，且身体各部分机能都在苟延残喘，这间疗养院仿佛一座冰冷的监狱，医生和护士是看守，缺失的记忆更是令他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之上……他太需要理解和关怀了，因此当那位特别的灰眼睛医生出现时，吊桥效应蒙蔽了他的感官，叫他以为这是“爱情”。
道里安无比理智地分析了自己的状态，并得出了想要的答案。
但你知道，当你处理情绪问题像对待一块千层蛋糕，拨开它的每一层只为了证明里面没有你讨厌的榴莲果酱时，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即便道里安不愿意承认，他实在很难忘记那双眼睛，甚至在读到海水上涨的新闻时，他会突然冒出奇怪的想法，那就是假设此刻他要许下一个遗愿，那必然是：
他要得知那个灰眼睛医生的名字。
自从那次体检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道里安面前——梦里的不算。
道里安无数次悔恨自己当时竟然没有问对方的名字，加上他的联系方式。
他下一次会来吗？
道里安在每次体检没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时都会这样想。
出于某种他自己也不清楚由来的警惕，道里安没有把灰眼睛的信息透露给迪伦或是其他医生，他只是在输液时拐弯抹角地问帮他换药瓶的小护士，但对方表示疗养院里没有这样的医生。
道里安由此得出结论，对方大概是个新来的实习生——这很合理，只有实习生才会有那样天真纯粹的眼神，任何曾被工作折磨过的人都会同意这一点。
道里安在失望与期待中度过了整整三天后，终于决定他得主动做点什么，比如出门走一走，也许能在路上碰见他。
“你不需要一直陪着我，我的腿还没有到不能自己行走的地步。”道里安对跟在自己身后的迪伦说道，虽然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对方是在监视自己而非担心他的健康，但此时的道里安只是想一个人四处转转，如果运气好，他还能策划一场“偶遇”。
“没关系，今天我不用值班。”迪伦用那他仿佛机械一般的冷硬口气对道里安说。
“随便你吧。”
道里安慢悠悠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这一路上他既没有遇上什么医护，也没遇见病患，这间疗养院空旷得像座古堡，还是中世纪闹鬼的那种——或许真的闹鬼，因为道里安仍旧偶尔幻听，只是没有“梦游”那晚发作的那样严重。
顺带一提，他还试图寻找那扇奇怪的金属门，但始终没能找到……
当道里安走到楼下的小花园时，他终于发现了一位病友的身影，对方正坐在轮椅上，由家人和护士陪伴着悠闲地交谈，然而当他们发现了不断走近的道里安后，立刻推着轮椅走掉了。
道里安尴尬地站在原地，一股相当复杂的心情在他的胸腔里搅拌。
他在路过某处玻璃窗时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外观，除了头发长得有些不伦不类外，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英俊依然停留在他的五官上，蓝灰色的眼睛像大海般深沉，减轻的体重加深了他硬朗的线条，一切都堪称完美。
可这也无法改变那些人一看见他就像看见瘟疫一般匆匆逃走的事实，也无法令那位灰眼睛的医生再次光临他的病房。
道里安挫败极了，他感到肺部和双腿的疼痛又加深了，他开始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在临死前再一次看见那双令人魂牵梦萦的灰眼睛。
道里安垂着头在花园里站了片刻，转身朝廊边的长椅走去，坐下。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茂密的灌木丛中，一个微型摄像头轻微地变换了视角，将镜头锁在了他的背影上。
今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风，道里安孤独地坐在长椅上，他试图邀请迪伦过来跟他聊天，但对方站在离他几米远的走廊上，似乎正用终端处理工作，于是道里安打消了这个念头，独自品尝起时间的流速。
不知道过了多久，道里安听见有人在身后跟他打招呼。
“下午好。”
同一时间，某个幽暗的房间里，16块不同的监控画面正在墙壁内嵌的显示屏上播放，突然，其中某个监控画面突然开始扭曲，跳出黑白条纹。
有人狠狠在操作机器上锤了一拳，大声诅咒道：“该死的，你们花了那么多钱造这间医院，就他妈不能花点钱换个信号好一点儿的摄像头！”
幸而几秒钟后，出故障的监控恢复了正常，画面中，一个有着金棕色半长头发的男人正独自坐在长椅上，他身旁的走廊里站着监视他的医生。
一切正常。
“下午好！”
道里安激动地站了起来，他看着身后裹在白色医疗护具里的灰眼睛医生，发出了一系列词不达意的提问：“你来上班了？不对，你下班了？呃……我是说，你现在有空吗？”
“当然。”灰眼睛微微弯起，那是一个象征笑容的标志，他绕过长椅，走到道里安身边坐下。
道里安于是也拘谨地坐回长椅，他感到全身的血液一股脑涌上头顶，他变成了一枚灯泡，电流通过他的钨丝，令他的脸颊热得发亮。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这次道里安毫不犹豫地问出了这个问题，但为了避免显得冒犯，他强行加了些借口，“我是指，你给我做过检查，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默尔曼。”灰眼睛一边看着道里安一边说出自己的名字。
道里安笑起来：“默尔曼（Merman）？人鱼？”
默尔曼眨了眨眼，真诚地问他：“很奇怪吗？”
道里安立刻摇头：“不不不，当然不，我喜欢这个名字。”
默尔曼直视着道里安的眼睛：“我也喜欢你的名字，道里安。”
【道里安】。
仿佛这世界上最优美的乐器奏出的曲调，道里安从没想过自己名字的发音会如此优美，当“道里安”这个词从默尔曼的舌尖吐出后，道里安情不自禁地全身发抖——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道里安总觉得这个声音，或者这一幕曾在什么地方出现过，可他想不起来了，当然他现在没工夫考虑这些。
默尔曼的这个回复多少令道里安有些飘飘然了，他忍不住抛出更多问题，也许这些问题并不适合才见面第二次的陌生人，但……管他呢！
“你是这儿的实习生吗？我这几天都没有看见你。”
“我被一些事情绊住了，你一直在找我吗？”
“呃……我只是想知道，哦，对了！那枚糖果，那个粉色鱼尾巴的糖果，我记得你说是从人鱼主题糖果店买的，所以，呃……你家住在附近吗？我是说，医院附近？”
“不，我家离这里得有好长一段距离。”
“那你怎么来这儿的？”
“走下水道。”
“什么？哈哈哈哈……”
道里安因为对方突然抛出的“小幽默”哈哈大笑，他不过只同默尔曼交谈了几分钟，却已经感到开心极了。这一刻他相信了自然氧吧疗法，瞧瞧这小花园里的鸢尾花，紫荆和松树，每一株植物都叫人心旷神怡。
而反观讲笑话的默尔曼，他要镇定许多，当道里安笑出眼泪时，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并在他因为接触到自己的目光而开始有些脸红时，问他：“看起来你的身体状况恢复了许多。”
“事实上更糟糕了。”道里安叹气，仰头靠在长椅背上，透过颠倒的视野，他看见迪伦仍旧低头操作着终端，他似乎非常忙碌，“除了肺部和双腿的疼痛以外，我的皮肤开始变得很干燥，特别是双腿，我总是忍不住想挠。”
道里安犹豫了片刻，重新坐正身体，试探性地问默尔曼：“如果我说我从护士那儿买了一瓶润肤乳，你会嘲笑我吗？”
“当然不会。”默尔曼浓密的银灰色睫毛上下动了动，他压低了沙哑的嗓音，“你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帮你把润肤乳涂到——你不方便触碰的地方。”
道里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耳朵在刹那间变得通红，他几乎要变成儿童动画里耳朵冒烟的滑稽角色了。
“不不，不用，我……我自己可以……”
他连说话都开始结巴。
一时之间，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
有风擦着松叶而来，紫荆和鸢尾窃窃私语，它们对道里安评头论足，笑他的窘迫，笑他紧握在一起的手指和脸颊上的红晕。
别问道里安他怎么了，如果他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么他就不至于这场本该顺利的对话里磕磕绊绊。
沉默得太久了，必须说点什么了，道里安在对自我的煎烤中鼓起勇气问默尔曼：“我能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吗？如果你觉得冒犯可以不回答，我只是，嗯……”
“当然可以，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默尔曼这样说。
道里安在心底哀嚎：他可真是狡猾，不主动，不防守，他只需随手撒上邀请的面包屑，道里安这只饥饿的鸟儿就会迫不及待地扑上去。
默尔曼明知道这一点！
可道里安无法不上钩。
再三犹豫后，道里安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尽管每个字都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有……伴侣了吗？”
在等待默尔曼回答的这短短两秒钟内，道里安的灵魂正坐在内心的煎锅里挣扎，他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但为了得到否定答案，他又必须得问出这个问题。
默尔曼很慢地眨了眨眼，他似乎在犹豫，这让道里安感到针扎般的刺痛。
“我曾经拥有过他。”他的语速同样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是他抛弃了我。”
“什么？为什么？！”道里安不可置信地发问，他义愤填膺，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忍心这样对待默尔曼——他此刻完全搞忘了自己根本不了解眼前的这位“实习医生”，他甚至还没见过对方摘下口罩的脸。
“我们在某些……观念上，产生了很大的分歧。”默尔曼低下头，他看起来失落极了。
“我很抱歉，别太难过。”道里安笨拙地安慰他，“我想，他未来一定会因为这个决定后悔的。”
默尔曼转过头看着他，又是那种道里安无力招架的眼神，那种纯粹的专注的眼神。
道里安立刻扭过头假装对脚底下的泥土感兴趣。
“谢谢，我也可以用相同的问题问你吗？”默尔曼用银灰色的视线笼罩着道里安，“你是否有伴侣？”
这个问题对道里安而言异常简单：“没有。”他耸了耸肩，错过了默尔曼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
“大概。”说完道里安又补充了一句，“或许你知道我的情况，我丢掉了五年的记忆，可能在这段时间里我曾经……算了，这不太可能，我没有在终端上发现任何我可能有过亲密关系的痕迹。”
说到这里，道里安有意无意地将眼神扫向默尔曼的手腕。
“咳咳！”
某种欲盖弥彰的前奏。
道里安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暗示自己的虚弱：“我们能不能交换联系方式？我是说，我的身体情况很糟糕，而有时候迪伦可能在忙，没空处理我的小问题，那时候我就可以找你帮我做个简单的小检查？”
然而默尔曼把双手插进了外套的口袋里：“抱歉，我把终端忘在办公室了，下次吧。”
“好吧。”道里安遮掩着失望的情绪，他看见默尔曼站了起来，他似乎要离开了。
“我要走了。”默尔曼果然这样说。
“那你明天还来吗？呃……我是说，给我做检查？”道里安恋恋不舍地跟着他站起身，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对方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他的肩膀又宽又厚，道里安站在他身边活像个发育不良的青少年。
“我不知道，我会想办法。”默尔曼盯着道里安顿了一顿，“调班。”
“好的，好的……”
默尔曼走了。
道里安着迷地看着对方的背影，依然没能从这段对话的尾韵里回神，站在原地发了许久的呆后，道里安雀跃地踩着小碎步走到依然在用终端处理工作的迪伦面前。
“让我们回病房去吧，亲爱的迪伦医生，真是一个愉快的下午不是吗？”

第81章
“什么？你们确定机器没出故障吗？”
道里安相当怀疑地从身高体重测量器上走了下来，机器显示，他在这治疗的一个月里长高了3公分，体重增加了5公斤。
“肯定哪里出了问题！”道里安把自己的病号服掀了起来，给在场所有医护展示他越发纤细的腰线，“瞧瞧这个，我的体重难道不应该是减少了5公斤吗？”
然而没人理会他的抗议，所有人都拿着智能工作日志板记录着什么，因为道里安强调自己的腰围，因此很快有人来帮他测量了肩宽，臂长，三围等一系列数据。
“嘿！你们没听见我说话吗？”道里安愤怒地质问在场的医护，他拒绝进入下一项体检，直到罗伯特出现。
“这很正常，我的孩子，新型病毒可能对身体产生任何影响，我们也在尽力摸索之中。”罗伯特抱歉地看着他，“毕竟从发现一种病毒开始到最终治愈它，这个过程必然无比漫长，谁也无法预测时间，抱歉让你这么痛苦……”
道里安不想对这个父亲曾经的朋友太过无礼，他只问出了一个问题，一个他已经在心底压了许多天的疑问：
“你们真的在治疗我吗？还是放任这种病毒生长，看看它最终能把我变成什么样？”
“当然不是！你为什么会这样想？”罗伯特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似乎对道里安的质疑感到十分受伤，他严肃道，“我马上就把治疗方案发到你的终端，到时你就会发现你正在服用的是多么昂贵的珍贵药物……”
当一切检查结束后，道里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己的病房，他很快收到了那所谓的“M病毒治疗方案”，但只匆匆扫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这种内容的文稿AI能编出上百个版本。
道里安的苦恼中当然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自己的身体和这家该死的疗养院，但排在列表第一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默尔曼不愿意同他交换终端联系方式。
这让道里安倍感失落。每当他想要默尔曼的联系方式时，后者总有一系列的借口绕开这个话题。
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令道里安不满的地方了。
道里安很清楚实习生的工作压力，他不会提出每天见面的无礼要求，他只是委婉地告诉默尔曼，自己每天下午都会在小花园里散心，如果他有空，可以过来和道里安一起欣赏鸢尾和紫荆。
于是每隔两三天，道里安都可以在小花园里度过一个无比愉快下午。
他们无话不谈，从道里安的工作谈到生活，从现实谈到理想，道里安甚至把困扰自己多年的家庭问题告诉了默尔曼。
道里安发誓他不是为了博得同情，但是当默尔曼用那种同情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一只从窝里掉出来摔断了翅膀的可怜雏鸟时，道里安很难有所保留。
当然还有人鱼。
默尔曼似乎对人鱼非常了解，他和道里安讨论童话故事和古老传说，道里安几乎要认为他是个人鱼研究专家了。
“你真了不起，我敢打赌，恐怕我的继父也不会比你知道得更多了。”道里安绝不是在恭维。
“我只是喜欢在网络上搜索各种信息罢了。”默尔曼这样回答。
道里安还想问更多，但对方似乎急着回去工作，他匆匆跟道里安道别后就离开了，他在走之前仍旧关心道里安的身体状况，问他是否仍旧感到痛疼。
道里安不愿意叫他担心，于是说：“我很好，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然而……
几天后的晚上，道里安的病房中。
“昨日，不明巨型海洋生物攻击了又一处水文气象站，在短短一个月内，西部联盟近乎损失掉了太平洋中超过一半的气象站，海洋学家们至今无法给出具体原因，有专家猜测或许是气象站机器的运作声干扰了它们的听力……昨日有幸存者拍下了一段模糊的视频，揭开了这只海怪神秘面纱的一角……”
道里安烦躁地关掉了终端里的新闻页面，他匆匆下了床，冲进了厕所，将裤子脱到膝盖处，先是检查了自己大腿外侧的某块皮肤，又用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后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块皮肤的触感不大对劲。
镜子里，在道里安后腰左下方靠近臀部的位置已经被他自己用指甲抓出了无数道红痕，有些甚至已经泛出血迹，但即便如此他仍旧忍不住因为那处皮肤产生的痒意再一次挠了上去，然而这种抓挠是无济于事的，那种痒意并非是皮肤表层出现了问题，它更像是来自皮肤深处的病变，道里安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他难受得要命。
事实上根本不止后腰和大腿外侧，他整个下半身的皮肤都似乎一直被人用极纤细的羽绒戳挠——这让道里安烦躁得想杀人，他宁愿感到疼痛。
在症状变得严重之前，道里安把这归结为皮肤干燥，他向小护士花钱购买了一瓶润肤乳，但效果不大。
他把这件事告知了迪伦和罗伯特，他们坚持认为这是季节性过敏，毕竟春天到了，而道里安还天天往花园里跑，因此只给道里安开了一支舒缓药膏。
“Fuck！”
道里安狠狠骂了句脏话，认命地打开药膏开始给自己的皮肤上药。
但毫无疑问，当那种透明的凝胶状药膏在身上涂开时，那一小块皮肤立刻获得了解脱。
道里安在回到病床陷入沉睡前，仍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默尔曼，毕竟对方只是一个实习医生，而道里安不希望他为自己的事情太过担心……
夜深了，黑暗与寂静统治了世界，所有的意识沉浸在梦境之海，只有银色的巨轮之眼挂在窗外的树梢上，无声窥探，它的视野越过窗台，一寸一寸侵蚀地面，最终在病床前停下脚步。
在月光无法触及的黑暗里，安眠中的道里安突然皱起眉头。
眼前首先出现的是那扇门，那扇普通的智能金属门，道里安在幻听中跟随着“迪伦”发现了它。
道里安不知道这扇门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总是梦见它，像是某种信号，某种暗示，接着无数混乱的嘈杂声随着这扇门的旋转而响起。
“救我，谁来救救我，好疼啊……”
“去他妈的暴风雨，前进！全速前进！”
“该停下了，浪太大了，海里有东西……”
“妈妈，我看不见了，妈妈……”
“沉入大海吧，洗清我们的罪孽……”
“救生艇怎么会不够用？！那些狗杂种，他们开走了未完全载客的大型救生艇……”
当这些熟悉的哀嚎又一次出现时，道里安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甚至因为过于频繁地在幻听中听到这些声音以至于能猜测出他们的身份。
总是喊疼叫救命的是一名年轻女性。叫嚣着要在暴风雨中奋力航行的是一个粗嗓子的中年男性，他也许是船长之类的什么身份，因为总有一个声音在劝说他返航，那也许是他的船员。喊妈妈的是一小女孩。像海神教信徒似的声音听起来是名老者。始终登不上救生艇的是年轻小伙子……
他们像一群无法往生的亡灵，永远被困于死前那段经历里，一遍又一遍体验濒死的痛苦。
道里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听见他们的哀嚎，他被迫旁观了他们的痛苦，却做不到像死神一般冷酷地睨视命运的轮回。
他只能在混沌的意识里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无助地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梦醒……
时钟的指针在匀速旋转，夜晚死去，白日复生。
突然，病床上的道里安抽搐起来，他痛苦地挣扎，呻吟溢出嘴角，在某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甚至来不及穿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厕所，脱掉自己的上衣丢在地上，竭力转过身，用镜子观察自己的后背。
在镜子的反射画面中，道里安从凌乱的头发里露出一只爬满血丝的眼球。
他看见自己的脊椎骨，那本应该隐藏在皮肤下面的骨节，此刻却将皮肤顶出了一个又一个隆起的骨棘，随着道里安急促的喘息，仿佛有生命似的轻微起伏。
这是什么？！
道里安颤抖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他在剧烈的恐惧中摔倒在地，双手攀在洗手台的边缘却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而就在这时，道里安的病房外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冰冷机器般空洞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道里安先生，你醒了吗？我们来给你做检查，该吃药了。”

第82章
道里安于第二天下午在小花园里等到了默尔曼。
道里安仍旧坐在长椅上，可他周身都散发着萎靡的气息，他是这座生机盎然的花园里唯一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
“发生什么事了？”默尔曼问他，他的语气同往常一样没有太大起伏，但道里安听出了他的担忧。
“默尔曼医生，我想跟你说一些事，一些……很糟糕的事，我……我感觉不太好。”
道里安说这些话时没有看默尔曼，他感到自己正在把无辜者拖入一个邪恶阴谋的漩涡之中，但是上帝啊，道里安不知道自己还能求助谁了。
“当然，你可以对我说任何事，道里安，不要害怕，我会帮助你。”
默尔曼坐在他身边，帮他把碍眼的头发拨到耳后，他因此得以看见道里安的眼睛，他那通红的泛着水光的无助眼神，仿佛一条搁浅于沙滩的小鱼绝望地拍动着尾巴。
道里安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默尔曼，他无法自抑地跌进那片银灰色里：“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对的，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没关系，这是我的荣幸。”默尔曼的眼神扫过茂密灌木丛中的某处，又微微扭头看向身后走廊处似乎正用终端埋头工作的迪伦，问道里安，“你相信我吗？”
道里安茫然地看着他。
默尔曼将自己的右手伸向道里安，那只没戴手套，苍白，修长，掌心里曾放过一枚糖果的手。
“我帮你做检查，你相信我吗？”这只手的主人对道里安这样说，他的声音又轻又缓，仿佛大海上诱惑过路船只的海妖塞壬。
道里安的船只早就于海雾中迷失了方向，他快要死在这片可怕的海域，而塞壬的歌声是他唯一的指引，他别无选择。
因此，道里安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默尔曼的掌心，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相信你。”
默尔曼的手比道里安预想中的更宽大有力，他牵着道里安，带他绕过迪伦——是的，迪伦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似的，依旧忙着自己的活儿——走过一段隐蔽的路程后，来到一间挂着“清洁工具间”标牌的房门口。
默尔曼开了门，带着道里安迅速地滑了进去。
清洁工具间里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因为摆放着各种清洁用具而散发着一些古怪的霉味，但毫无疑问，这里正是诉说秘密的绝佳空间。
道里安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把默尔曼的手握得紧紧的，直到对方用另一只手将门反锁，并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很抱歉带你来这儿，我们不能去病房，因为到处都是监控。”默尔曼那双露出口罩的灰眼睛这样说。
“我知道，我知道……”道里安心跳得飞快，他因为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房间里而感到有些窘迫，明明是相同的路程，默尔曼却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他像一具完美的雕塑站在道里安面前，听不见呼吸，也听不见心跳。
不知道为什么，道里安总有种莫名的紧迫感，他隐约感到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不会太多，因此短暂地犹豫了两秒钟后，他咬牙向默尔曼坦白。
“我可能要变成怪物了。”
说完，他转身背对着默尔曼，掀起了自己的病号服，将整个光裸的背部全部袒露于对方面前。
道里安在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里焦虑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这是第一个知道道里安秘密的人，这两天来给他做检查的医生都被他草草打发走了，并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一点。
道里安也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只是在昨天早晨因为后背的剧痛而从噩梦中惊醒，接着就发现自己跌入了又一重噩梦之中——
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异！
道里安有预感，如果被迪伦或者罗伯特知道了他的“变异”，那么他可能再也回不到那间病房，也再也不可能见到默尔曼了。
道里安静静地等待了片刻，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也许只过了几秒钟，但他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是不是很可怕？”道里安忍不住开口询问，他害怕极了，害怕自己真的变异成某种怪物，更害怕默尔曼尖叫着离开这间阴暗拥挤的小房间。
“疼吗？”不久后，道里安听见默尔曼这样问他。
道里安仔细感受了一下，正想说如果不挤压到后背的话其实并没有太多感觉，可突然，仿佛触电一般，当道里安感到有什么冰凉且柔软的东西触碰到自己脊背上那些凸起的骨棘时，他差点因为这过于酥麻的刺激感而险些摔倒，幸而默尔曼在他身后抱住了他，并扣着他的后颈用力将他压在了墙壁上。
“不……唔……默尔曼……默……”
道里安被迫趴在墙壁上，当他意识到默尔曼正在用嘴唇一点一点亲吻自己畸形的脊柱时，他的身体连同着灵魂都因这强烈的刺激而剧烈颤抖起来，甚至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一点都不可怕，道里安，很可爱。”
道里安在意识模糊的震颤中隐约从耳边捕捉到了这句话，他想反驳对方，至少质疑对方的审美，可他一个词也说不出来，仍旧沉浸在那种可怕刺激的余韵之中，短促地喘息，身体痉挛。
道里安感到自己在流泪，可他控制不住，也根本分不清让自己发疯的到底是身体奇怪的反应，还是获得来自默尔曼的认同后的释然和激动。
“根本不可爱，一点儿也不……我要变成怪物了……”
“别哭，道里安，你哭得叫我心碎。”默尔曼轻轻放下道里安的衣服，可他的双手仍旧圈着后者最近变得愈发纤细的腰，并轻轻抚摸，“我检查过了，你才不是怪物，你很正常。”
此时的道里安被恐惧控制了大脑，以至于他并没有意识到在这个小空间里拥挤着的暧昧氛围。
他不想叫默尔曼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只匆匆用手背擦掉眼泪，转过身面对着默尔曼，并再次求证：“真的吗？我没有发生什么变异吗？可是……那要怎么解释我的脊椎？”
道里安再也忍不住，他向默尔曼吐露出了自己对于这家疗养院的全部怀疑。
“你知道吗，他们告诉我住进这间疗养院是为了治疗什么见鬼的新型病毒，可我已经接受了一个多月的治疗，没有任何好转！”
道里安每天都要吃一大堆药丸和胶囊，经常性输液，治疗方案上写着它们能治疗肺炎和神经疼痛什么之类的病症，可道里安根本不相信这些鬼话，如果它们真的有效，道里安现在就不会躲在这里痛哭流涕。
默尔曼帮道里安抹掉眼角的水渍，他低哑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蛊惑感：“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你服下那些药物后，症状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道里安仰头看着默尔曼的眼睛，这个角度令他看上去无助极了：“是，他们太奇怪了，这间疗养院太奇怪了，我每天都被当做实验体似的观察，你知道的，他们每个人都要写工作日志……到底是怎样的病毒会让人产生变异？甚至需要每天观察患者的状态？一定哪里有问题！”
道里安越说越激动，他甚至要大声吼出来了，默尔曼揽着他的后颈轻声安抚他：“嘘——冷静，道里安，我想或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件事，你失去了快五年的记忆不是吗？你根本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进入这家医院？”
道里安立刻点头，强忍着心底的愤怒和恐慌。
“所以是否有一种可能，”默尔曼顿了顿，“你根本没有生病？”
默尔曼的话音仿佛一个停止键，它截断了道里安急促的呼吸，令他在刹那间变成程序出错的机器人，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用自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默尔曼。
这间小小的清洁工具间安静了下来，唯一发出声响的只有浮动的尘埃。
默尔曼贴近了道里安，打量着道里安的表情，他那仿佛咒语般的话语继续从口罩下传出。
“你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不是吗？或许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生病，令你的症状不断加重的，不是什么所谓的新型病毒，而是——你吃下的那些不明药物？”
“他们在观察你，观察你的变化，记录你的痛苦，他们对你毫无怜悯，即便你们是同类。”
默尔曼捧着道里安的脸颊，捧着那两汪灰蓝色的大海，在那里，他看见希望在褪色，理智在崩溃，灵魂在碎裂，但他不打算停下。
“这不是你的错，道里安，是那群魔鬼，他们在欺骗你，利用你，你是无辜的，你本可以不用受到这些伤害。”
“但是我又能怎么做？”道里安绝望地呢喃出声，“马格门迪，我的继父，只要有他存在，我就不可能逃离这里……”
“不要害怕，道里安。”默尔曼轻声安抚他。
不知道是不是道里安的错觉，他似乎在默尔曼的眼睛里看到淡淡的荧光，那种猎食者才会有的饥饿的目光。
他听见默尔曼对他许诺——
“我带你离开这里。”
道里安的理智在这一刻短暂回笼：“不行，我不可能让你冒险，你根本不知道马格门迪的势力到底深入到了哪一步，我会害死你的。”
“我不在乎。”默尔曼毫不犹豫地说，“只要你开口，道里安，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道里安困惑地看着默尔曼，他几乎不敢开口问这个问题：“但是为什么？你没有必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默尔曼纤长浓密的睫毛动了动，他伸出手，缓缓扯掉了自己的口罩，说：“‘为什么’？我认为你知道。”
这是默尔曼第一次在道里安面前摘下口罩，正如道里安预料的那样，在口罩之下的是一张无比英俊的面容，神圣，皎洁，如海上的银月般不可侵犯，但同时它又是迷人的，诱惑的，你注视他的每一秒都会堕入更深的海底。
莫名的，当这张面孔进入道里安的视线时，他听见自己在心底小声地认同：
是的，就该是这样一张脸。
可明明他们才认识一个月，明明道里安从未见过默尔曼的长相。
这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当他们对视着靠近彼此时，一切都不重要了。
道里安被勾走了魂魄一般，难以自持地主动仰头啄上那淡色的嘴唇。
这根本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初吻，这是一个热辣的，交缠的，充满欲望的深吻。
道里安用力攀着身上人的肩背，他喘息着，颤抖着，灵魂在对方的抚摸下发出痛快的战栗。
终于。
终于。
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在唇舌厮磨间组成一块补全的圆。
恍惚中，道里安似乎又产生了幻听，不过这一次，他只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一个男人低沉动人的悲鸣。
【道里安，不要再抛下我了。】

第83章
当一个人始终无法通过自己的努力达成某种目标时，便会感到无助。
即便道里安强迫自己不要掉入消极情绪的陷阱，然而事实就是他在这间医院里的所有诉求都没有得到解决。
他想知道自己感染了什么病毒，在接受怎样的治疗，为什么病情没有任何好转，身体的奇怪变化却越来越多……
因为在海上漂浮了几天因此感染了不明病毒？
哈，朝大海里排放核废料时不以为意，现在他们倒是肯承认大海变成了肮脏的病原体了？
而那些裹在白色医用护具里的医生们，他们在固定的时间一窝蜂地进入道里安的病房，冷漠地记下道里安所说的每一个字，观察他的每一个反应，再一窝蜂地离开，仿佛一群只具有记录程序的机器。
他们给出的所谓的“解释”和“治疗方案”道里安一个字也不信。
默尔曼说得没错，道里安早就开始怀疑这间医院在他身上进行的“治疗”。
更准确地说，他怀疑一切，如果不是默尔曼，他甚至以为是自己疯了。
从他在病床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闪烁着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医生是白色机器，继父眼神里锈色的仇恨，母亲异常的热情是突出的亮黄色，丢失在海蓝色里的记忆，看不见的透明人在耳边尖叫，绿色的药丸灌进胃里，肺部和双腿在黑夜里刺痛，再挠出血色的抓痕……
道里安掉进这混杂的彩色中，他即将被侵染，即将被同化，最终完全失去自己的底色。
直到默尔曼朝他伸出手。
“不要害怕，道里安，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在那间满是霉味的狭窄清洁工具间里，默尔曼在道里安的耳边低声承诺。
是否应该相信他？
道里安不知道，也许他应该更理智，更谨慎，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不收取报酬地帮助另一个人，更何况道里安很可能是这家“疗养院”的实验体，带他逃跑只会给默尔曼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这跟所谓的“爱情”没关系，由荷尔蒙所引起的生理冲动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默尔曼应该清楚这一点。
可每当道里安产生动摇时，他就会想起那个疯狂的吻。
道里安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初吻，他从没爱上过任何人——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是如此，也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和另一个人交换体液，道里安以为自己会排斥，会觉得恶心，可事实却是他完全沉浸其中，陶醉得要命。跟随着对方的节奏，道里安很快就知道该怎么运用自己的舌头，他们配合得相当不错，道里安几乎要为自己的“天赋异禀”而感到得意了。
有时候道里安会遗憾地想，如果自己能早一点儿遇见对方，比如在大学的时候，他们说不准会是最契合的伴侣，但是现在，道里安不知道……
或许最好的方案是道里安自己想办法逃出去，不给默尔曼添麻烦，也减少道里安陷入麻烦的可能性，然而这条路很难走通。
道里安之前就曾多次尝试离开这间疗养院，但他的行踪似乎正被监视着，只要他迈出病房， 迪伦，罗伯特，或是其他的医护便会突然从四面八方出现，看似关心他的情绪和状态，其实一直在试图把他引导回病房。
道里安也曾对罗伯特提出过出院，可对方忧虑地告诉他：“我们不确定你身体内的病毒是否具有传播性，为了保证其他市民的生命安全，请原谅我不能放你离开。”
而如果道里安要强行离开，一些穿着黑西装带着墨镜的大块头就会突然出现把他送回病房，如果道里安过度挣扎，他还会被捆上束缚带。
他唯一能得到的就是被人在病情症状一栏上加上几个“暴躁”或“行为危险”的字样。
因此，跟着默尔曼离开这里便成了道里安唯一的选择。
道里安只能安慰自己，虽然他对默尔曼的了解并不比他对这间“疗养院”更多，他更不愿意在绝望和痛苦中异化成一只怪物。
总归事情已经不会变得更糟糕。
“耐心等待，道里安，等时机成熟后，我会带你离开这儿。”
那天他们分别前，默尔曼这样对道里安说。
“要等多久？”道里安问，“我们怎么联系？”
“很快。我们不需要联系，当那一刻来临时，你自然会知道。”
默尔曼像在同道里安打哑谜，但他神色淡然，语气笃定，道里安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然而等待是漫长的，焦急和忧虑把一段时间复制成等长的三段，就像你盯着闹钟的指针时，它永远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慢悠悠的步子龟速前行。
在等待默尔曼的这几天里，道里安都表现得很规矩，他知道自己不能打草惊蛇，因此咬牙干等了整整五天。
在这五天里，道里安按照往日的生活作息起床睡觉，在下午去小花园坐上几小时，哪怕默尔曼一直没有出现。为了不被怀疑，他也继续装作对治疗不满，向护士和迪伦抱怨上几句，并偶尔在疗养院里转悠。
顺便一提，他还给伊万诺娃发出了几次通讯请求，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只是觉得在自己突然消失前应该这么做，可惜的是对方并没有接听。
道里安不清楚是因为每天的止疼药药效还是因为他对即将到来的逃跑倍感兴奋，他感到身体上的不适没有那么严重了。
他肺部涩痛，但只会引起偶尔的咳嗽；他双腿骨骼刺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但他也能正常行走；皮肤的干痒被药膏缓解，脊椎的骨棘不被触碰就没有感觉，而幻听也只是幻听，道里安没有因此而丧失理智。
一切还没有糟糕到无法承受的地步，而更重要的是——
道里安有了期待。
希望的洪水泛滥，灌溉他皲裂干涸的心田，留下沃土，带来盎然生机。
道里安活了过来。
虽然道里安有意克制，叫自己不要总是想起某个名字。可当夜晚来临，道里安将自己蜷缩在被子和床榻形成的安全空间里时，浓稠的思念就会代替黑暗占领头顶的天花板，他终于在极度纠结的自我剖白里承认——他爱上了一个叫“默尔曼”的男人。
智者不入爱河？
也许他从来不是一个聪明人。
道里安在被梦境裹住意识之前这样想。
“海神降临！天罚降临！死亡降临！”
“妈妈，你在哪儿？妈妈，我害怕……”
“这么做会死的！我们都会死在海里！”
“救救我，好疼啊，好疼啊……”
“祂来了！祂来了——！！！”
道里安猛地睁开双眼，他扭头朝门口看去——病房的大门被打开了，昏暗的廊灯挤进了屋子，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道里安轻盈地翻身下床，追着那道白影跟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道里安清楚地认定，此刻，就是默尔曼说的“那一刻”。
同一时间，监控室里，麦克思和同伴正在打瞌睡，他们根据上头的命令，连续监视了一名叫“道里安”的男人一个多月，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刚开始麦克思跟同伴还会轮流睡觉，严密监视16个监控画面，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没有必要，更重要的是，上头开出的工资可不值得他们每晚都牺牲掉睡眠。
“阿嚏……”
麦克思打了个寒颤从浅眠中惊醒，他怀疑房间里的气温调节系统出了问题，否则不会这样寒冷，也许换气系统也有故障，因为空气里还弥漫着奇怪的海腥味。
不过这些问题在监控故障面前都不值一提——麦克思震惊地发现面前的监控墙，总共16块监控显示屏，全部闪烁着黑白条纹，一个也不能用了。
“真他妈见鬼！”
麦克思像往常那样敲打起手边的操作台，希望这些该死的机器能识相一点儿，像往常那样迅速恢复正常，可惜这是徒劳的，几分钟后，监控依旧一片花白，无论麦克思怎么操作都像死了一般毫无反应。
“嘿！醒醒！快点给上面通报，我们可能遇上麻烦了。”
麦克思慌乱起来，他预感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因为他们的失误而弄丢了重要的“实验体”，那后果可不只是被开除那么简单了。
“喂！巴特！醒醒！你这头蠢猪，都什么时候了？！”
麦克思放弃了修理监控，他狠狠推向身边仍在沉睡的同伴，试图叫醒他，然而——
砰——！
那名叫做巴特的男人就这样从椅子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脖子呈现出一个扭曲的弯折弧度。
几秒钟后，暗红色的血液涌出了他的口鼻。
“！！！”
麦克思竭力压制住喉咙里的尖叫，恐惧摄住了他的四肢，他想要逃跑，但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麦克思坐在地上，他颤抖着低下头，茫然地看向自己腿边的“障碍物”。
那是一条尾巴，一条粗壮的银灰色鱼尾。

第84章
为了不发出任何声响，道里安没有穿鞋，他赤着脚走在深夜疗养院冰冷的地板上，跟着前方幽灵似的白影。
那白影个头不高，看身形像是迪伦，可就像道里安被幻听折磨着跑出房间的那晚一样，无论道里安怎么加快脚步，始终追不上他，他总是比道里安快一步绕过拐角，却又不会叫道里安完全跟丢。
道里安没有随身携带任何东西，他甚至把个人终端丢在了床头，他只带着他自己，朝着默尔曼和未知的一切奔去。
因为过于紧张，细小的汗珠沁湿了他的手掌，他只顾着追“迪伦”，并没有注意对方将他引去了哪里，因此当那扇多次出现在梦境中的金属门伫立在他面前时，道里安愣在了门口，他怀疑自己仍旧在做梦，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扇金属门在道里安靠近时突然启动了。
那两扇巨兽獠牙似的金属铁板上下分了开来，朝道里安露出了自己的腹腔。
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道里安耳边催促，他根本来不及细想这怪异的一幕，在茫然和惶恐中迈进了那个神秘的空间。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实验室，左右两侧是亮着蓝色荧光的观察水箱，里面游动着不少鱼类，而如果你细心一点观察，就会发现这里的鱼类都是变异鱼，它们有些长出了两栖动物的四肢，有些长出了两颗脑袋，有些尾巴很明显不属于自己的物种……
道里安在这里获得了一些熟悉感，因为费迪南海洋研究所的E区也有类似的观察水箱，道里安下一步的研究对象就是变异天使鱼。
迪伦完全失去了踪迹，道里安不知道自己该继续朝前走，还是停留在某处等着默尔曼来接他，因此他放慢了脚步，靠近那些观察水箱欣赏里面色彩斑斓的鱼群。
很快，道里安看到了一条长着虎鲸尾巴的短鳍圆头鲸。
这是一条很奇特的变异鱼，它的尾巴从下腹部的位置开始突然变成了虎鲸的纹路，形成了一道圆弧状接口——不是特别明显，因为圆头鲸的皮肤是黑色的，而虎鲸背部也是黑色的。
因为庞大的体型，这条变异短鳍圆头鲸独自享有一块水箱，此刻它正躺在箱底，一动不动，也许在睡觉，道里安小心翼翼地靠近，好奇地打量它的尾巴。
然而就在此时，那条圆头鲸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它突然挣扎起来，猛地摆动着身躯，疯狂地将脑袋砸向道里安所在的那面玻璃。
道里安小声地说了句“抱歉”，在惊慌中连连后退，他正打算就此离开，突然发现这条鲸鱼的肚子在渗血，浓稠的血丝从变异尾巴的接口处源源不断地流出，像是要从中间断裂开来。
刹那间，一个无比恐怖的想法令道里安手脚发冷——
这根本不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变异鱼，这是一条人为缝合上虎鲸尾巴的鲸鱼实验体！
这条圆头鲸被迫“嫁接”了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尾巴，它被关在这间玻璃水箱里，这间金属监狱里，在痛苦和绝望里挣扎，只有死亡能叫它安息。
道里安愣愣地站在这间实验室里，将目光投向周围所有的观察水箱，以及水箱里不停游动的各种变异鱼。
他在一种难言的恐惧里发问：
这里所有的变异鱼，都是人为造成的吗？
头顶突然响起了吵杂的警报声，道里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而就在此时，位于正前方的又一扇金属门被打开了，道里安别无选择，只能朝它跑去。
但当他以为自己逃离了那间畸形的“海洋馆”时，道里安发现自己又踏入了一间恐怖的展示屋里。
在这里，到处都是人和鱼类的残肢标本。
不不不，不是那种泡在福尔马林里，分门别类贴上标签保存完整的器官标本。
这里只有下肢。
各种鱼类的尾巴和人类的双腿混杂在一起，漂浮在绿色的液体中，腥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活像个拥有收集癖的变态杀人犯所钟爱的地下室。
这种强烈邪恶的暗示叫道里安产生了生理性的反胃，他的神经在尖叫。
他究竟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疗养院里会有这种实验室？！
那些腿都来自于什么人？
他们还活着吗？
很快道里安就知道了。
第三扇门被打开了，道里安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人能够在活着的时候踏进地狱吗？
道里安在此刻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他要如何描述眼前的景象？
他如何能够剥离情绪，冷静又客观地告诉观众们，是的，这是又一间实验室，不过这一次实验对象从鱼变成了人类？
那些实验体，他们昏迷不醒，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被放置在一架奇特的倾斜状的维生机器里，这让他们的上半身能舒适地躺在病床上，而下半身则能够浸泡在水中。
你问这机器的必要性？
如果他们的下半身全是鱼尾呢？
道里安几乎不能顺畅地呼吸，他强迫自己挨个数过去，一共十个人，十个实验对象，有男有女，年龄大小不一，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每一个人的腰部都缠满了纱布，而在那些纱布之下，是各种不同的鱼尾，有鲸鱼，鲨鱼，鲟鱼，鲶鱼……还有些道里安一时无法辨认的鱼尾巴。
道里安茫然地在他们之中穿行，他感到自己的躯壳被狠狠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他的灵魂溢了出去，飘在半空中。他不知所措地在这座庞大灰暗的金属地狱里徘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突然间，道里安的脚尖踢到了什么，他低下头，看见了一只玩具熊，道里安捡起它，看向一旁的维生器。
透过玻璃，道里安看见了一个有着漂亮金发的小姑娘，如果她笑着站在你面前，你一定会认为她是遗落在人间的天使，但是现在，那些残忍的恶魔，他们截掉了她的双腿，强行给她安上了一条丑陋的鲶鱼尾巴，而她原本娇嫩的上半身也因为插满各种管线而变得浮肿青紫。
“滴——”
刺耳的警报声把道里安的灵魂骤然从半空中扯进身体，他感到天花板在旋转，世界在震颤。
“不可饶恕……”
“为什么要这么做？”
“救我……”
“妈妈……”
“放我出去！”
道里安又一次听见了那些哀嚎，可他已经不敢判断，那些声音到底是他想象中的幻觉，还是某些痛苦灵魂的求救信号。
身后已经传来阵阵脚步声，有人在朝这里逼近。
第四扇大门已经朝他开启，道里安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但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内在的衣角，道里安的双手在发抖，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些维生器，看着那些受折磨的灵魂，两秒钟后，道里安动了起来，他冲了过去，将那只玩具熊轻轻地放在小姑娘维生器的玻璃罩上。
“做个好梦吧，我的天使。”
道里安的视线模糊起来，下一秒，他用力拔掉了维生器的电源，那代表氧气和抗排异药物等输送的绿色信号灯顿时全部变为灰色。
接着，他转头冲向下一个维生器。
主啊。
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
第二个，第三个……
按你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过犯。
第四个，第五个……
求你将我的罪孽洗除净尽。
第七个，第八个……
并洁净我的罪。
第十个。
重叠的刺耳警报声爆炸开来。
道里安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离开，可他的脚步变得沉重，他看不清路了，他只听见有人在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
道里安想毁掉这里，杀死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无形的十字架沉重地压在背上，他渴望火把，渴望唾弃，渴望审判。
可最终跪在上帝面前的只有他自己，他羸弱的自己。
“等活着离开这里再道歉吧。”
有人从身后狠狠推了道里安一把，搡着他越过第四扇金属门，道里安回头，大门迅速关闭，他只来得及看清迪伦空洞的双眼。
道里安于是擦掉眼泪朝前跑去，一刻也不停地奔跑，即便他也不知道终点在哪儿。
他跑过幽暗的走廊，穿过一间间用途不明的病房，依次经过“取精室”，“取卵室”和“产房”等字样的标牌，它们像走马灯似的从道里安身边经过，每一格画面里都是道里安不敢正视的可怜女性……
最终，道里安抵达了这些恐怖实验室的最深处。
他看见了人鱼。
数不清的人鱼。
那是一条条有着巨大尾巴的半人半鱼生物，他们被困在圆柱形的观察水箱里，麻醉泵正持续不断地从他们身体里夺走力量和理智。
他们都是真正的人鱼，漂亮的尾巴和腰部完美融合，没有任何人为嫁接的痕迹。
在看见他们的那一瞬间，道里安骤然明白了人类罪恶的执念——
当这样圣洁庞大的美丽生物出现在面前时，你很难不去怀疑造物主的偏爱。
他们的圣洁映照着人类的污秽，他们的强壮衬托着人类的渺小，他们的美丽凸显着人类的丑陋。
因此要夺走那些没有的，毁掉那些拿不走的。
最好偷走他们的尾巴，住进他们的皮囊，去拥有力量，拥有大海，拥有永生。
道里安已经看见有些人鱼失去了尾巴，他们的腰上还有残留的鳞片和鳍，但尾巴却消失了，只有特制的金属托支撑着他们的上半身。
“对不起，对不起……”
道里安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词，他无法不感到罪孽深重，他痛恨起自己“人类”的身份，“海洋生物研究员”的头衔，他擦不掉上头无辜者的血……
道里安的心灵已然被罪恶感杀死，可双腿还在无意识地奔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过来了，大声叫着道里安的名字，命令他立刻停下，一管麻醉枪针剂刺在他的脚边。
宛如一只被箭尖指中的飞鸟，道里安拼命奔跑，不敢回头，他在这间充满人鱼柱的巨大空间里迷了路，他不知道该去往哪里，直到他看见了角落处一个下水道似的圆形入口。
【道里安，过来！】
道里安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人的召唤，但诡异的是那声音并不通过自己的耳朵传来，反而像是来自意念。
无论如何，道里安不再犹豫，他弯腰走了进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跌了进去。
那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管道，道里安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朝下方滑了下去，道里安恐惧得想要大叫，但又害怕被发现，于是只能用双手捂住嘴巴，任由自己朝深渊坠去。
然而很快，他感觉自己着陆了，他掉进了一堆垃圾袋里，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
四周一片漆黑，可道里安并非什么也看不见，这里似乎是地下通道，周围有好几个类似的管道口，大概也连通着地上。道里安摸索着站起来，掌心却触到了塑料袋里疑似人腿的东西。
道里安隐约意识到，这里是那些实验室处理“废弃物”的地方，所有的“实验垃圾”都会被通过管道集中到这里，最后被统一处理。
前方有条窄路，道里安于是挤开那些“垃圾袋”努力前行，沿路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道里安的双手下意识支撑在地上，结果却摸到了几具尸体，他们的血甚至还是热的。
一个念头在道里安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想，他大概明白了自己这一路上都没有遭到任何阻拦的原因。
管道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道里安不敢再逗留，他跌跌撞撞，双手沾满鲜血，亡命之徒似的在魔鬼咽喉一般狭窄的小路上狂奔。
直到——
“道里安！这边！”

第85章
黑暗的通道终于到了尽头，道里安看见了站在出口处的默尔曼。
真奇怪，明明四周没有任何光线，道里安还是清晰地看见那是默尔曼，他身上的白色外衣沾满了深色的痕迹，道里安知道那是血，因为他自己也是同样的狼狈。
道里安撞进默尔曼的怀里，他听见自己如同濒死者一般的嘶哑喘息，他叫着默尔曼的名字，像溺水者攀住浮木。
此时道里安的意识已不大清醒，他似乎对默尔曼说了些什么，默尔曼哀伤地看着他，没有回答，或者他也无法回答。
没有多少时间磨蹭，在那些人追上来之前，默尔曼带着他潜入了大海。
没错，地道的出口处就是一片海滩，道里安在浸入冰冷的海水时才模糊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游了很久很久，道里安的体力消耗得厉害，而默尔曼仿佛永远不会疲倦似的，最后他几乎是完全托着道里安在海中游动。不仅如此，他始终关注着道里安的状态，在发现道里安氧气不足时，就会给他渡气，他像极了海里的一条鱼。
当太阳即将于地平线下诞生时，默尔曼带着道里安上了岸，那明显是一处荒凉的海岸，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架飞行器。
他们湿漉漉地上了那架飞行器，默尔曼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毛巾将道里安裹住，并帮他系上安全带。
“我们很快就到了，坚持一下。”他看着道里安的眼睛说道，而后者只在疲惫喘息中给了他一个空洞的眼神。
默尔曼在道里安的嘴唇上印下安慰的一吻，接着操纵飞行器升上了半空中，他的技术并不熟练，飞行器有些摇晃，好在很快他就掌握了技巧，朝远处的高山悬崖上飞去。
在那里，道里安看见了一栋古朴的木屋，像是好几个世纪前的老古董，但鉴于它的地段，它更可能是某位富豪享受自然生活的度假别墅。
默尔曼就这样带着道里安下了飞行器，进入了那间屋子，他叫道里安在客厅里坐着等他，他在浴缸里放好热水后再把道里安叫了进来。
道里安机械地听从指令，直到他终于被温热的水液包裹，默尔曼温柔的声音安抚着他几乎要崩断的紧张神经。
没事了。
道里安知道他们成功逃出了那里，他们安全了。
但是，他看着自己手心，那些沾染到鲜血的地方早就被海水清洗的一干二净，再也找不到痕迹，就像那些渺小的，不值一提的，无辜生命的逝去，道里安企图抓住什么，挽救什么，可他什么也做不到。
在观察水箱里拼命用头部撞击玻璃的圆头鲸……
已无法辨别所有者的残肢和鱼尾……
维生器里奄奄一息的畸形实验体……
那些躺在不明病房里的女性……
被切掉尾巴的人鱼……
一个人类究竟出卖了多少良知才能做到无动于衷地犯下这些罪孽？
道里安还记得自己拔掉那些维生器的电源时，巨大的充电接口掉落在地面上的清脆声响，让人想起婴儿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可那却是一个灵魂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他真的做对了吗？
道里安不知道，或许他只是和那间疗养院里的魔鬼做出了同样的事——
伪装成上帝随意决定了一个生命的来去。
“对不起，对不起……”
道里安再也无法忍受，他蜷缩在那陈旧泛黄的小浴缸里放声大哭。
默尔曼脱掉了湿透的上衣，他的头发还在滴水，但他没有理会，只是坐在浴缸边的地板上，一言不发地守着道里安。
窗外逐渐传来细密的沙沙声。
下雨了。
你是否听见雨声？它滴落在木制的屋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奏响悲怆的丧钟。
你是否听见风声？它呼啸着从海上奔来轻拍窗柩，吟一首悼词。
你是否听见歌声？它来自爱人的咽喉，是安抚灵魂的挽歌。
道里安在不知不觉中停止了哭泣，他看向坐在身侧的默尔曼，听他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他的声音非常特别，低沉醇厚，又带着少许沙哑，像海浪涌上岸时抚摸砂砾的声响。
默尔曼摘掉了帽子和口罩，脱掉了上衣，道里安从不知道他竟然是这样的——
他的白裤子湿透了，紧贴着双腿的皮肤，叫那修长强壮的双腿暴露无遗，当它们交叠起来时，像极了一条漂亮的鱼尾。
他浅灰色的长发垂落在背上，它们湿漉漉地黏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与他结实的背部肌理一起，形成了一道道诱人的弧度，触手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而他那张英俊的脸——道里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去罗伯特的“疗养院”工作，他这样的长相至少应该能成为网络明星，道里安无意中刷到他直播的话，或许会给他一点打赏……
道里安这样胡思乱想，接着他就掉进了那双深情的银灰色眸子里去，它们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在呼唤着什么，但道里安一无所知。
默尔曼的歌声仍在继续，那海妖一般动听的歌喉，令道里安的眼神逐渐迷离。
是谁先伸出的手，道里安不确定，他也不在乎。
浴缸中突然水花四溅，道里安勾着默尔曼的脖子将他拉进了浴缸，他如同野兽一般撕咬着默尔曼的嘴唇，绝望地索要，如果说有什么能如同止疼药一般麻痹灵魂上的伤口，道里安认为就是现在。
水液被一重又一重地挤出浴缸的边缘，起伏，晃动。
道里安一只手攀附着默尔曼宽阔的背，一手在瓷质的浴缸上抓挠，令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道里安感到自己完全被面前的人迷住了，他坠进一片银灰色里，像坠进海面的月光，浮力托着他上升，重力又压着他下沉。
狭小的浴室回荡着不。堪的声响，道里安觉得丢脸，他知道自己应该闭嘴，可他快活得要命。
“道里安，我的道里安……”
默尔曼在道里安耳边不停呢喃他的名字，像是在念某种催q的咒语，他仿佛了解道里安身上每一处敏。感。点，所有他曾触碰过的地方，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栗，当默尔曼轻轻用指尖揉搓道里安后背上凸起的骨棘时，他情不自禁地大叫出声。
“g我，西尔维，用力……”
一个凶狠的吻落了下来，截住所有道里安说出口的和忘记说出口的。
道里安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叫错了名字，他不知道，毕竟默尔曼没有纠正他。
越发强烈的刺激叫道里安只能放弃思考，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从肮脏笨重的躯壳里逃了出来，他有了翅膀，他去了天堂，他获得了自由和解脱。
在浴缸里的水所剩无几时，默尔曼打开了花洒，道里安昂着头迎接水柱，主动淋一场漫长的大雨，像在约旦河浸湿灵魂，赦免罪恶者的洗礼。
雨始终未停。

第86章
道里安醒来的时候周围漆黑一片，他正躺在床上，裸着身体，并被什么人抱在怀里，准确来说，是和什么人“缠”在一起——道里安攀着对方厚实的肩背，脑袋抵着他的下巴，蜷在他的怀抱里，道里安的一只脚更是直接搭在对方的大腿上。
顺便一提，对方也一丝不挂。
道里安的第一反应是他应该伪装情场老手，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潇洒地给疯狂一夜的情人一个早安吻什么的，可实际上他正因为自己“豪放”的睡姿而感到无比难为情，以至于全身僵硬，更糟糕的是他想起了睡前在浴室里发生的一切，他甚至无法想象昨天晚上那样放荡的人会是自己。
但很快他就没工夫考虑这些了。
道里安并不是因为获得了充足的休息而在舒适中醒来的，把他扯出睡眠的是他那些出故障的身体零件——他逃离了疗养院，因而一整天都没有吃止疼药，由此可以想见，肺部，双腿，干燥的皮肤，脊骨……哦对了，还有某些被过度使用过的地方，全都开始以刺痛的方式向大脑中枢抗议。
道里安竭力避免回忆昨晚在疗养院的那些可怕经历，只集中于他和默尔曼的第一次疯狂体验，后者能像麻醉剂一样麻痹他的神经，规避不必要的痛苦，这令他觉得好多了。
“你要去哪儿？”
道里安刚一翻身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带着浓浓鼻音的性感男声在耳边响起，色情得过了头，道里安根本无法招架。
“呃……我去一趟厕所，很快回来。”道里安迅速地转头给了默尔曼一个吻，匆忙逃跑去了浴室，路上因为地滑还险些摔了一跤。
“道里安，你还好吗？”默尔曼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见鬼！哦，我……我很好！”道里安慌张地说，他几乎不敢仔细打量这间浴室，因为他们曾在每一个角落做过，特别是浴缸，即便默尔曼已经将这里打扫干净，但道里安的脑子就是会自发补全一些糟糕的场面。
在草草清理了一番自己后，道里安盯着浴缸犹豫了一段时间，还是决定放满热水，然后坐了进去。
完全如他所想，温热的水液像是母亲的怀抱那样安抚着他脆弱的身体，道里安感到自己好多了，他的双腿几乎不再疼痛，皮肤也不再干痒，如果默尔曼不反对，他想一直坐在水里。
然而，身体的不适得到缓解后，精神上的伤口又发作起来。
道里安独自一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法控制地回忆起那些残肢，人为拼接起来的实验体，没有尾巴的人鱼……那些痛苦的哀嚎仿佛还在耳边萦绕，道里安逐渐感到头晕，耳鸣，甚至开始反胃，他拼命叫自己忘掉这些，可那些痛苦的记忆仿佛烙铁一般在他的灵魂上印下罪人的标记……
“我能进来吗？”
默尔曼在外面敲门，他的声音刺破了道里安自我折磨的屏障，他顿时清醒了过来，那些可怕的记忆像潮水般退去，道里安得救了。
鉴于他们已经进行过最亲密的接触，道里安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然。”他调整好情绪后说。
道里安本想抱住膝盖好遮掩一下关键部位，但又觉得这样未免显得太过羞涩，像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姑娘，于是在默尔曼进来前，他选择自暴自弃地瘫在浴缸里，以一种完全打开的姿势。
默尔曼没穿上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食物和药，他推开门走进氤氲着热蒸汽的小浴室，在看见道里安的动作时脚步顿了顿。
道里安自然无法获得默尔曼的视角，他看见对方盯着他挂在浴缸外的腿，有些不自在地缩了回去。
如果浴室里的瓷砖再光滑一些，又或者浴缸正对着镜子，道里安就能看见此刻自己的模样了。
他以为自己在病痛的折磨下不成人形，所以在默尔曼的注视下总有些难为情，可事实上恰恰相反。
道里安的皮肤变成了冷白色，当然在热水的浸泡下它们泛着淡淡的粉，但总得来说他比过去白了许多，这一点和泛黄的旧浴缸比起来尤为明显。而又因为这个小浴缸的容积没办法叫一个成年男性舒适地躺在里面，因此道里安的手脚都搭在浴缸的边缘，显出修长的弧度，他的身形非常优美，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与普通人的比例相比，他的四肢似乎微妙得长出那么一点。
此外，道里安的头发也长出不少，已经快要到肩膀，他想着什么时候剪掉它们，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当那些令他觉得麻烦的头发贴在他的脸颊上时，他原本英朗的面容会显出一点诱惑感。
而当这些元素全部叠加，便会成为一些对爱人来说，难以抵抗的魅力。
道里安自然全然不知，他放任默尔曼进入了浴室，来到了自己的浴缸前。
“因为时间仓促，我只准备了一些压缩饼干和糖，如果你想吃点别的，等会儿我会出门。这里还有止疼药和水。”默尔曼将托盘举到道里安面前，他看起来一如既往地镇定，似乎对道里安裸露的身体没有太多想法。
“谢谢。”比起食物，道里安更需要止疼药，所以他首先吃了药，再和默尔曼一起分享掉了一块压缩饼干。
“这是给你的，我的食物在外面。”默尔曼说，但道里安把饼干送到他面前时，他并没有拒绝，他在道里安咬过的地方又咬上一口，把一圈齿痕的直径变得更大。
“我不是很饿。”道里安的确没有胃口，尽管他消耗了许多体力，但因为某段他非常不想提起的遭遇，他吃不下东西，更何况还是干巴巴的压缩饼干。
“你喜欢吃鱼吗？明天我可以去海里抓一些回来。”默尔曼看着道里安鼓起一块的脸颊，眼里泛起淡淡的笑意。
“你最好哪儿都别去。”道里安紧张地说，“我们在逃亡不是吗？万一被发现了……”
“好，我哪儿也不去。”默尔曼应下，灰眼睛里闪烁着柔光，他的语气放松，神色悠闲，仿佛他和道里安并非逃亡至此，而是正在这里过婚后蜜月。
默尔曼总有种魔力，能轻易左右道里安的心情，就比如此刻，道里安不再感到焦虑，他短暂地抛下了过去和未来，只专注于有默尔曼陪伴的当下。
在被那双神秘的银灰色眼睛注视着时，道里安感到自己正被深爱着。
浓稠的甜蜜将道里安的内心裹了起来，血管里也仿佛流动着糖浆，道里安觉得自己的耳朵红得发烫，他在恋爱方面毫无经验，这是他头一次与爱人同居，道里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眼前的场景，此刻他该说些什么情话？还是直接吻上面前的爱人？总不能只是傻傻地盯着对方吧？
好在默尔曼在他吃完压缩饼干后开了口，他坐在道里安的浴缸边，问：“你还觉得哪里疼吗？我可以为你做个检查，如果你愿意的话。”
默尔曼的声音很轻，带着他独有的那份沙哑，微风似的轻吹着道里安的帆，在不经意间调整道里安的航向。
浴缸里的水温已经没有刚开始那样热了，如果这里的纬度再高一些，道里安可能会因为洗了个温水澡而感冒，可现在这温度对于道里安来说刚刚好，因为他的内在已经开始沸腾。
道里安盯着那双纯粹的银灰色，不肯示弱地说：“当然，我很需要。”哪怕红霞已经把他的脸颊染得一塌糊涂。
这当然不可能是一次正规的体检，不会有医生做检查不穿上衣，更不会有病人在受检时赤裸地坐在浴缸里。
虽然道里安的身体某处还酸痛不已，但他无法拒绝默尔曼的邀请，他甚至怀疑自己被对方施了什么咒语，否则要怎么解释自己对他的痴迷？
然而叫道里安大跌眼镜的是，默尔曼的动作很规矩，他正是在履行医生的义务，按照疗养院那一套流程进行检查，先是道里安的眼睛，再是牙齿，耳朵，甲状腺，脊椎……他甚至检查了道里安的手指甲。
默尔曼似乎完全没有和道里安来上一发的意思。
这无疑让道里安兴致缺缺，他重新瘫回浴缸里，调整了姿势好不要挤压到后背的骨棘，用相当不满的眼神盯着默尔曼：“我们可以结束了吗，医生？”
“还有你的腿。”默尔曼将手伸进浴缸里，刺破温热的水液捉住了道里安的脚踝，他像第一次在病房里那样，顺着道里安的腿骨向上摸去，路过腿弯时，强势地镇压了道里安的挣扎，继续向上。
“疼吗？”默尔曼俯身吻上道里安的耳垂，含住，t弄。
道里安终于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不疼了，够了。”道里安开始后悔自己招惹他，因为他盯着对方裤子下壮实的大腿，终于想起来这个男人在他身上有多猛。
道里安的呼吸节奏全乱了，他握住默尔曼的手腕，想要阻止对方更进一步，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默尔曼覆着道里安的手握在了他身上，就像对待飞行器的操作把手那样，也许刚开始还不是很熟练，但默尔曼很快就掌握了操纵道里安的技巧，将他送上美妙的天堂……
道里安在这间古朴的小别墅住了下来，和默尔曼过上了同居生活，他有意逃避，从不提在疗养院发生的任何事。
这间别墅据说是默尔曼曾祖父那一代遗留下来的房产，正是为了主人躲避繁杂的现代生活而建立的——位于荒无人烟的高山边缘。马格门迪就算神通广大，恐怕也很难在短时间找到这里，他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整几天，接着再考虑以后的计划。
不过这里比道里安预想得还要复古，除了基本的水电和必要生活设施以外，再没有更多现代智能设备了，好在衣食不用担心，默尔曼早就准备了舒适的衣服，以及足够多的压缩饼干和营养膏。
这样的生活令道里安产生了一种在海洋孤岛上的错觉，他无法接收外界的信息，也无法向外界传递信息，这当然是好事，他不想被外界找到，对这个世界发生的新闻也不再感兴趣。
因此，在别墅里的这段时间，道里安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和默尔曼做爱。
道里安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身体契合极了，简直没法分开，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能点燃彼此的欲火，这实在不可思议，在此之前道里安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性冷淡。
而默尔曼，这个谜一样的男人，他出生于怎样的家庭，曾有过怎样的经历，为什么会独自拥有一架飞行器，拥有这座房子，又为什么愿意为了道里安抛弃一切……这些道里安一概不知，他感到他们的爱情似乎完全建立在虚空的幻想之上。
默尔曼和道里安住在别墅的几天里，没有终端，不与外界联络，完全不考虑疗养院的工作，甚至不担心自己带道里安逃走会给自己的家人带来祸事，只一心一意陪伴道里安，仿佛后者就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这叫道里安倍感不安，尽管这些天他过得非常愉快。
道里安知道自己必须找个时机和默尔曼开诚布公地聊上一次，谈一谈彼此，谈一谈现状，谈一谈未来。他能感觉到，默尔曼很乐意与他聊这些，他在等道里安做好准备。
于是在某天晚上，他们又一次做爱后，道里安谨慎地选择了一个切入口。
“你不打算回家看看吗？”他问默尔曼，“你的父母会担心的。”

第87章
“我的父母不在这片大陆。”默尔曼亲吻着道里安的指尖，每次结束后的温存时间他都格外黏人，非要把道里安身上每一处亲个遍才罢休，像是急于给领地做上标记的小狗。
道里安有些惊讶：“那他们在……东部联盟？”
“唔……”默尔曼含糊不清地应下。
道里安在黑暗中扭过头去，好奇地盯着默尔曼：“所以你独自一人来到西部联盟？”毕竟默尔曼看上去那么年轻，道里安打赌他的年龄不会超过25岁。
“不，这里有许多我的族人。”默尔曼说，他现在开始亲吻道里安的手臂了。
族人——很复古的说法。
道里安猜测默尔曼应该来自于一个古老的大家族，说不准是延续了好几个世纪的贵族血统，而这些家族通常一直非常有钱——一个相当残酷的事实，就像马格门迪的祖辈，有钱人赚钱就像摘苹果那样简单，他们甚至用不着把手举过头顶，因为重力自然会叫苹果掉进他们掌心——那么默尔曼会自由地来西部联盟大陆，拥有一座古董别墅和一架飞行器，不用考虑工作和金钱，就完全说得通了。
可默尔曼负担得起和道里安逃亡的成本是一回事，道里安该不该心安理得地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事实上道里安一直在想办法报答默尔曼，可他现在除了自己的身体以外一无所有。然而相比较默尔曼完美的肉体，道里安更像是占了便宜的一方，别忘了他现在很可能正在朝一个“怪物”变异。
道里安完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他不想拖累默尔曼，后者应该去享受更美好的未来，而不是陪道里安在荒山上东躲西藏，谁知道马格门迪会做出什么事？而另一方面，如果道里安就此离开默尔曼，他与过河拆桥的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道里安试探性地对默尔曼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厌烦了现在的生活，你可以随时离开，我的意思是……我很感激你为我做得一切，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我可以自己……疼！默尔曼！”
默尔曼在道里安的肩膀上用力咬了一口，他的双手上一秒还在抚摸道里安的腰和腿，下一瞬就如同藤蔓似的将道里安死死圈住。
“道里安，你又想抛下我！”
和疼痛一起袭来的还有细密的吻，那些话仿佛打开了默尔曼暴虐的开关，他的动作粗鲁起来，恨不得将道里安碾碎在自己怀里似的。
道里安没太细想默尔曼刚才那段话里的“又”，他知道默尔曼上一段感情就是被伴侣抛弃的，他急于将自己与那位不负责任的前任划清界限：“我怎么可能会抛下你？假如没有你，我现在都还在那间该死的地狱里受罪，我向上帝发誓，我从没有这样的念头！”
默尔曼稍稍平复了一些，他用脑袋蹭着道里安的肩窝，这完全是一个撒娇的动作，凭默尔曼那两米多高的壮硕身材，这个动作未免有些滑稽，可他说话的语气又是那样的哀伤。
“道里安，你永远不会明白你对我的意义，别离开我，求你。”
道里安当然不明白。你瞧，他身无分文，没有工作，和家里决裂，被人追查，病痛缠身，说不准还要变成怪物……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默尔曼念念不忘，他常常觉得默尔曼对他的爱浓得过了头，仿佛他们已经相爱了几个世纪。
道里安想问默尔曼为什么，可他被另一重可怕的熟悉感堵住了嗓子。
Please。
如此熟悉的语气。
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有人经常这样恳求道里安，可他一点儿也记不起来，那五年的记忆像被彻底地从他的脑子中挖走了一般。
如果道里安的人生像一本日志似的有据可查，那么从2351至2356这五年的记录页面，被一双无形的手毫不留情地撕掉了，只留下少许残缺的锯齿状豁口，道里安只能通过触摸那些豁口的痕迹来隐约感受迷失的过去。
“疗养院”的医生们对他的失忆从不上心，马格门迪放弃了他，就连默尔曼也从不问他，似乎没人在意道里安丢失的那些记忆，就连他自己也常常忘记这回事。
可那些过去真的一点儿也不重要吗？
他究竟为什么失忆？又为什么沦为那间疗养院的实验体？道里安隐约觉得自己知道答案，可到底是什么呢？
道里安不说话了，这令默尔曼相当不安，他又开始翻来覆去地折磨道里安，逼迫道里安一遍又一遍地承诺绝不离开自己。
他们很快就从床上到了浴室——默尔曼尤其喜欢浴室，特别喜欢在淋浴的水柱里占有道里安，而道里安的双腿在水里更舒服，因此比起卧室，他们更多的地点是在浴室的浴缸里。
当道里安筋疲力尽地回到床上时，已经快要黎明，也许是窗外新生的光芒给了他少许的力量，道里安蜷缩在默尔曼的怀里，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相信这世上有灵魂存在吗？”
也许这个问题太过玄奥，默尔曼没有立刻回答，他睁开了眼睛注视着道里安，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道里安知道他在担心自己，也许在酝酿措辞好不戳到他不愿提及的痛处——那段疗养院的经历。但道里安此刻有种自虐般的固执，他想要剖开自己的伤口，当然，以一种更婉转的方式。
“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灵魂会留在这个世界上吗？还是随着肉体一并消散了？”
默尔曼沉默了一会儿，道里安几乎要放弃这个话题了，因为他其实想问的是，那些实验体在死后能不能得到安息，他们是否能够为自己报仇，又是否能原谅道里安自作主张地拔掉维生器的电源？可这些问题默尔曼又怎么答得出。
然而。
“相信。”默尔曼笃定地说，“我相信灵魂的存在。”
道里安惊讶地扭头看向他，他们的目光在朦胧的晨曦中相遇。
“如果你死去了，你的灵魂会变回海里的一条小鱼，而我会找到你，道里安，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去往什么地方，我总会找到你的。”默尔曼沙哑地呢喃，他将道里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深情地吻上道里安的嘴唇。
当汹涌的爱意找不到出口，它就从双唇的裂缝中倾泻而出，灌入爱人的胸腔，那咚咚的心跳正是凭证的节拍。
道里安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无比陶醉地配合这个吻，但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脱口而出：“所以你信仰海神教？”
简直大煞风景！
道里安说完后立即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可他已经问出了这个问题，只能尽量弥补：“抱歉！我，呃，我对宗教没有任何偏见，只是，你突然说起变回海里的鱼，我一下子想到，呃……”
是的，道里安想到了默尔曼曾说的，他与前任在某些观念上的分歧，如果这个“分歧”是由宗教信仰而引发的，那就完全可以理解了。
道里安警惕起来，既然有前车之鉴，他就必须避免这一点。
“不是‘那种’海神教。”默尔曼说，他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满，可他仍旧选择回答道里安的问题，“我们从不宣扬人类用大海结束生命，我们只是应该&#183;回到&#183;大海。”
“唔……有什么区别吗？”道里安真诚发问，“人类没有鳃，进入大海很快就会被淹死。”
“大海不会杀死任何人！大海是母亲，母亲孕育生命！”默尔曼激动起来，他似乎拼命想要解释某些概念，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好吧好吧，我换个问法。”道里安抚摸着默尔曼的脊背，安抚他的情绪，“假设人类不会淹死，那么他们进入大海会怎么样？”
“会变成鱼。”又是那种相当笃定的语气，道里安能感觉出，默尔曼说出这些话并非是在背诵海神教的信条，他对这些事坚信不疑。
“我们原本都是鱼，回到大海后也会变成鱼。”默尔曼向道里安认真地解释。
有趣的说法。
道里安笑起来，用开玩笑的语气道：“那么我们都会长出尾巴变成美人鱼吗？”
“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默尔曼握住道里安的手，将它放在唇边印下一吻，“你会，我会，我们会，他们不会。”
默尔曼特意强调了“他们”，道里安知道他指得是那些疗养院的魔鬼们，他在从另一个角度安慰道里安，叫他明白那些坏人总会受到惩罚。
道里安清楚这只是情人间甜蜜的安慰，但他的内在还是得到了少许的安慰，他好奇地追问：“那他们会变成什么？”
“他们会变成养料，成为其他海洋生物的食物，供养整个大海。”默尔曼的银灰色眼睛在初升的朝阳里闪烁着动人的光，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像在讲述一个睡前童话，“大海会审判每一个灵魂，留下纯洁的，善良的，洗去肮脏的，罪恶的，只有大海可以。”
突然间，他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任何试图仿冒，篡用，偷越这种权力的行为都必将遭到失败。”
道里安入迷地听着默尔曼的描述，总结着对方的表达：“所以你的意思是，只有大海才能将人类变成人鱼，人类绝不可能通过任何科技手段创造一条‘人造人鱼’？”
“是。”默尔曼点头，他又开始冲道里安撒娇，将脸颊不停地在道里安的掌心磨蹭，“所以不要自责，道里安，那些‘人类人鱼’活不了太久，你只是提前给了他们解脱，他们会在大海里重生的。”
有什么悬在胸中的重物被轻轻地放下了，道里安用力闭了闭眼，缓解掉眼眶里的湿润。
他知道这只是海神教的说法，这只是爱人的安慰，但是他仍旧感到了解脱，鞭挞灵魂的刑具消失了，套在手脚上的枷锁被温柔地打开，所有的伤口都被妥帖地对待。
“谢谢，默尔曼，谢谢你……”
道里安和默尔曼在这座古朴的小别墅里度过了平静的六天，在第七天的夜晚，天空下着小雨，道里安于梦中突然惊醒，他立刻去找身边的默尔曼，对方先一步握住他的手。
“嘘——道里安，我们恐怕得离开这儿了。”

第88章
道里安早就料想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不过主要还是从昨天默尔曼出门为他买止疼药开始——道里安的止疼药吃完了，默尔曼的确为他事先准备了一大堆药物，可实际上能够用来止疼的寥寥无几，道里安怀疑他从疗养院里偷走这些药物时根本没有仔细看说明。
道里安糟糕的身体状况无疑增加了他们逃亡计划的困难程度，如果没有止疼药，道里安简直不能离开浴缸，他的身体只要一离开水就开始发作，疼的疼，痒的痒，连好好睡上一觉都没有办法。
道里安有一个可怕的想法，既然在疗养院中，他也被像实验体一样对待，有没有可能他被注入了人鱼血清之类的东西，正在朝着人鱼异化？而假设默尔曼那一套说辞是对的，人类不可能用科技手段创造一条“人造人鱼”，那么道里安的下场也只能是死亡。毕竟在那些可怕的实验室里只有被强行接上尾巴的伪人鱼，这说明他们根本没办法通过正常手段让人类自然地分化出尾巴，他们宁愿相信“嫁接”尾巴的这种无稽之谈。
前天晚上道里安还蜷缩在默尔曼怀里，问他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默尔曼笃定地说不会。
“我是医生，道里安，你要相信我，你正在好起来，只是需要时间。”
因为道里安的虚弱，默尔曼不得不离开这座木屋，用飞行器开往市区为道里安买止疼药，道里安不知道在没有终端的情况下他是如何搞到钱的，但总之他带回来一大堆止疼药，够道里安吃上半年。
然而出门即意味着暴露行踪，虽然道里安并不清楚这里离疗养院距离多远，但凭借马格门迪的财富和手段，道里安知道他总有办法找到这里。
因此就在刚才，道里安被直升机扇叶发出的嘈杂声吵醒，虽然它还很轻，用雨声做遮掩，但道里安的耳朵还是立刻捕捉到了。
顺便一提，道里安发觉最近他的视觉也灵敏得过了头，他甚至可以在黑暗中看清窗外草丛里一只蟋蟀翅膀上的纹路。
按照他们早就约定好的，默尔曼冲道里安点了点头，他们开始行动起来，先快速收拾好自己，再拿上早就准备好的防水包裹，接着一起从浴室的窗户翻了出去——飞行器自然不能用了，屋后有一条隐秘的小路，被杂草丛包围着，直通山下。
不过为了遮蔽身形，他们暂时躲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静静等待着那架飞机降落。
就在他们离开不久后，直升机的灯光扫视了整座山头，并很快锁定了木屋别墅。
道里安拉着默尔曼的手，两人屏息躲在石块后，静静地注意着后头的动静。
在沙沙的落雨中，道里安隐约听到了一些议论声，那是飞机里的人在汇报他们的发现。
很快，飞机于木屋旁降落，几道黑影迅速地从各个方向进入了屋子，几分钟后，他们又一一从大门走出，有人冲着对讲机说：“发现生活痕迹，还有飞行器，他们才离开不久，很可能是目标人物，我们会在附近继续追踪……”
而此时，默尔曼和道里安已经顺着小路直奔山下，在那群人发现他们的逃跑路径前，他们已然潜入了大海。
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沿海城市，因为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放进大海。
默尔曼说他远房叔婶的房子就在附近的爱因市，游泳过去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
道里安不确信自己的体力能不能支撑这么远距离的行程，但默尔曼叫他放心，如果他觉得疲惫，可以趴在他的背上，默尔曼会稳妥地将他带往陆地。
道里安当然没有同意，他不想自己成为累赘，尽可能地跟上默尔曼的节奏。
夜间的海水比想象中更冰冷，但适应之后那种冰冷就会变得柔和，道里安调整着呼吸，以前方的默尔曼为目标，持续游动。
因为从小就热衷于征服大海，道里安对自己的游泳技术相当自信，可当他看见默尔曼游动的身姿后，立刻感到了惭愧。
逃离疗养院的那晚他没有注意，此刻道里安终于直观地欣赏到默尔曼在水中的优美姿态，他简直灵活得像条美人鱼，只是轻微地摆腿就能游出老远。他非常了解水的脾气，因而在水中前进得毫不费力。从道里安的角度，能看见前方的人在海面上荡开的曲线，大海纵容他，任由他进出。
默尔曼游开一段距离后就会回头确认道里安的位置，他担心道里安的身体，不停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道里安虽然有些气喘吁吁，但认为自己还能够坚持，海神庇佑他们，他们正顺流而行。
不知游了多久，天渐渐亮了起来，但雨势并未减弱，太阳正在乌云后艰难地分娩。
道里安和默尔曼也即将抵达爱因市，一座半沉浸在海水中的“钢铁森林”在道里安起伏的视野里不断放大。
然而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得那样顺利，在尚未靠近城市之前，一些船只和直升机的嗡鸣先一步抵达耳蜗。
那并非普通市民会用到的交通工具，根据外观来看，那是军用的——有军用船只和飞机正在监视着爱因市的靠海区域，显然在寻找着什么。
道里安在水中震惊地停留了片刻，他不认为自己的失踪会让马格门迪兴师动众地劳烦军方，但无论他是否是侦查的对象，当他们从海中游进城市时，必然会被发现并当做可疑人物抓起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时仍在下雨，雨滴将平静的海面凿出一块块浅坑，这让他们的行踪变得不那么明显。
比起道里安，默尔曼显得无比镇定，他从海面露出半张脸，冲道里安做了一个手势，暗示他接下来一段行程要下潜进水中，减少换气的频率。
道里安尚在犹豫，可当默尔曼用那双温柔的银灰色眼睛望着他，并朝他伸出手时，道里安抛却了一切杂念，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手。
离海边最近的一栋建筑还远得很，道里安最多可以5分钟不换气，但想要抵达那栋建筑少说也要游半小时，更别提一路上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开船只和直升机的巡查。
可默尔曼仿佛察觉到了道里安的忧虑，他在水下紧紧握着道里安的手，时不时回头冲他露出笑容。
道里安不得不承认，默尔曼在水中回眸微笑的样子简直令他神魂颠倒，只要他将注意力放在默尔曼身上，原本萦绕在他脑海里的忧虑都得通通让路。
在这片充满危险的未知海域，有人攥紧了道里安的锚，让他在海面上摇晃的小船不再彷徨不安，他只需注视着前方，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道里安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预计自己可以支撑五分钟不换气，可事实上两分钟已经是他的极限，他晃了晃默尔曼的手，示意他自己要浮上去换气。但默尔曼比他的动作更快一步，他拨开水流，让自己偏向道里安的方向，按住道里安的脑袋，用一种温柔又不容拒绝地姿态吻上道里安——主要是给他渡气，顺带给自己一点甜头做奖励。
道里安不知道默尔曼是怎么做到的，他全程几乎只换了两三次气，过程中他还给道里安渡了好几次气，并且仍旧看不出疲惫。
因为默尔曼的功劳，道里安一直潜在海面下，他感到他们在逐渐靠近城市，因为他看见海水逐渐变得浑浊，浮着恶心的泡沫，各种奇形怪状的海藻混合着垃圾覆盖在水面。
像水母一般游动的“生物”是塑料袋，如海带般摆动的“植物”是线缆，塑料制品，小型金属工具……各种生活垃圾填满了城市的近海区。
当然，你多少还是能看见一些海洋生物，比如小型鱼群和海龟之类的，但比起活着的，你也许更多的只能瞧见它们的尸体——没有生物能够安然地活在这片海域。你问人类？他们当然也不行，虽然他们赋予自己的“自然主宰者”称号的自信能令他们支撑得久一点儿，但是这并不妨碍你在一群海洋垃圾里发现几块人类的残肢——没人在乎他们怎么死的，毕竟每天都有海神教跳海。
长时间浸泡在这样的海水里必然是在给疾病行方便，可好在道里安和默尔曼只会在水里停留一小段时间。
就在道里安小心翼翼地避开海洋中的垃圾时，他们已经抵达了一处建筑物的入口处，趁着没人注意这个方向，他们迅速地浮出海面滑了进去，在地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后，躲进了昏暗的应急通道。
他们并非抵达了最终目的地，只是白天不适合逃亡，并且道里安的体力也几乎耗尽了，他们必须休整一下再继续前进。
此刻的道里安靠在默尔曼怀里不停喘气，他甚至感到呼吸间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道里安，你还好吗？”默尔曼捧着爱人的脸颊，帮他把潮湿的头发拨到脑后。
道里安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累得几乎说不出话，但当他抬头看向默尔曼时，他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像雨后泛着粼粼金光的海面，他反问默尔曼：“你也还好吗？”
默尔曼贪婪地注视着他：“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短暂地对视后，他们忽然一同笑起来。
一些莫名其妙却又理所当然的快乐。
他们接了一个浅浅的吻，接着紧紧拥抱在一起，尽管身上潮乎乎的，可一点儿也不令人觉得难受。
他们像两条不得不在大陆上奔命的小鱼，在这间满是尘埃的破旧应急通道，用身上仅剩下的水珠湿润彼此的鳞片。
此时此刻，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

第89章
对于下层平民而言，没有什么时局好或者不好。
经济萧条时他们赚不到钱，经济繁荣时他们赚到的钱被高昂的物价偷走。
肯拉得，AH16大楼的管理安保，扣好自己的皮带，缓缓走在大楼水下区域第58层的走廊里。
他刚刚结束一笔愉快的小买卖，不仅解决了某些私人欲求，顺便还让个人账户里的金额数字向上跳了几格，但也仅仅是几格而已。
想到自己月底还要为临市那套房子还贷款他就一肚子气，这都要怪他那没有远见的蠢妻子，不管如今海拔多高，一道海潮盖下来所有陆地都得沉入大海，买下那套房子有什么用？他们就应该在附近租一套公寓，瞧瞧这栋大楼吧，早就空无一人，哪还需要什么租金？
而这还远远不是结束，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电费水费网络费，飞行器的修理费，孩子的学费，全家的海洋疾病保险费……
赚钱，花钱，赚钱，再花钱。
他们就像是一只只可怜的蚂蚁，忙着把富人的钱从左边的口袋挪到右边的口袋，而他们自己？哈！
巡逻的船只从窗口缓缓经过，肯拉得啐了一口，暗暗咒骂联盟管理局，原本他们一家就住在这栋大楼的顶层。因为妻子父母留下的遗产，他们本可以过得很好，可现在管理局借口“预防不明海洋生物袭击”，赶走了爱因市靠海区几乎所有的市民，哦当然，他们的用词是——“疏散”。
不过肯拉得有自己的判断，他知道那些大人物想做什么，什么见鬼的“不明海洋生物”，都他妈是借口，他们就是想在爱因市建设军用设施，好跟东部联盟打仗，抢夺太平洋的资源——这事在地下军事论坛里都传开了！
新闻每天都在播报水文气象站被摧毁，对外一致宣称是海洋生物干的，扯淡！其实就是东部联盟派人暗中做的，那些大人物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上头的过错总要由下头的平民百姓承担后果？
“滴滴，滴滴……”
肯拉得扫了一眼报警的终端，狠狠翻了一个白眼——又有不明人员闯进了这间大楼，此刻就在他头顶上两层楼的应急通道间。
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真见鬼！那群偷渡来的海洋难民，他们简直跟耗子似的，永远也赶不走！
默尔曼突然低头，看向脚下通往水下区域的楼梯，很快，道里安也感觉到了——是脚步声，有人正在楼下朝他们走来。
看样子他们的好运气用尽了。
鉴于整栋建筑的高度，一般而言几乎不会有人选择走应急楼梯前往出口，通过周围地面的灰尘也可以看出，这里几乎不被人使用，那脚步声极有可能是冲着他们来的。
道里安看着默尔曼，轻微地歪了歪下巴，默尔曼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他们开始朝楼上走去。
在道里安的计划里，他们可以爬上这栋建筑物的天台，在那里有大量的海灾难民，他们因为海平面上涨而失去了自己的一切，他们无家可归，只能在天台上生活和乞讨。
道里安和默尔曼可以伪装成难民的一员躲在天台，总归现在在下雨，他们也不需要遮蔽物来掩盖自己潮湿的衣着。
一个听起来非常可行的计划。
道里安已经在短暂的休息后恢复了一点体力，他们开始朝楼上奔去，当然，为甩开追踪者，他们绕了几个圈。
然而幸运女神将他们送至这栋建筑物后就完全抛弃了他们，当道里安带着默尔曼抵达天台的入口处，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朝外望去时，他惊讶地发现天台上空无一人，不仅如此，当他放眼其他建筑物的天台，都没有看见任何难民聚集的迹象。
爱因市的天台“贫民窟”竟然消失了。
道里安非常肯定这并非是因为他丢失了五年的记忆而导致的信息差，前段时间他还拥有终端时就看见了天台难民坠楼的新闻，贫民窟消失必然是最近才发生的。
道里安透过门缝观察到在上空徘徊的直升机，他不确定难民的消失与军方的行动是否有关，但无论如何，天台是不能再去了。
他们因此折返到顶层的走廊，考虑下一步的计划。
就在这时，他们又听到了电梯的运作声，有人正乘坐着电梯朝他们这一层上来了。
道里安立刻决定和默尔曼从应急通道离开，然而追踪者仿佛完全预料到了他们的行踪一般，哪怕他们为了甩掉对方，有意穿过了许多走廊，经过了一排排住户的大门。
渐渐地道里安感到了奇怪，那脚步声在他的耳朵里越发清晰，那是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哒哒声，道里安甚至能捕捉到鞋跟与地板摩擦的细小声响，可如果道里安的听觉能抓住这样轻微的动静，他为什么没能听见周围每一扇门后住户们在家中生活的任何声音？
在如今这个时代，人们已经不需要频繁地外出工作，所有社交娱乐活动都转为了线上。此刻天已经完全亮了，正是人们准备起床，又或者入睡的时间，这栋建筑不可能这样安静。
道里安终于意识到，这栋大楼恐怕已经没有什么住户了。
此时他们已经进入了另一侧的应急通道，绕了几圈后，他们在134层停下，静静地听着动静，道里安以为他们能甩掉追踪者，可没过多久那脚步声又在附近响起，对方简直像浆糊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默尔曼指了指头顶，道里安抬头，看见了楼道角落里的红色信号灯——是监控。
“该死的，难道我们要放弃这栋楼吗？”
道里安正在苦恼，可默尔曼却对他摇了摇头，神色从容：“只有一个人，我会解决他。”
“不能弄出太大动静，这栋楼太安静了。而如果他报警，外面那些飞机很快就会过来。”
默尔曼牵起道里安的手印下一吻，他抬头看向道里安时，银灰色的眼睛泛出淡淡的荧光：“交给我。”
肯拉得发誓，他从没遇见过精力这么旺盛的“偷渡者”，他们往往都是在一座城市犯了事的海暴难民，通过游泳“偷渡”到另一座靠海城市。但他们通常因为长时间潜海而筋疲力尽，肯拉得总是很容易抓住他们，然后勒索一笔钱，如果他们想在这儿久居，就必须每天给他额外的经费，这是由他制定的AH16大楼的规矩。
然而肯拉得都快陪他们兜了一个小时圈子，那两个该死的偷渡者竟然还在试图甩掉他，真是可恶至极。
现在，他们停在了134层的电梯口不动了。眼闪町
肯拉得握紧手里的电棍走进电梯，按下标有134的按钮：“哈！走着瞧！”
很快，电梯抵达终点开了门，肯拉得正想把电棍甩在他们脸上，狠狠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再掏光他们的家底，可他完全错估了对面两人的身量。
“嘿！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是这栋大楼的管理安保，管理局禁止任何人居住在这间大楼，你们在违抗命令！”
那是两个个头极高，身材无比结实的年轻男人，肯拉得说话时不得不仰视他们。
如果说那个金棕色头发的消瘦一些，肯拉得还能勉强对付，而他身边那个灰头发的，肯拉得担心自己根本吃不了对方一拳头，但重要的是气势！
“说话！不想我报警的话，就交出你们的终端账号密码，再把背包给我！”肯拉得挥舞着电棍强撑气势，他确信那个棕头发的害怕了，因为他将视线转向了身边的灰头发。
等等！
肯拉得突然死死盯着道里安：“嘿，你……你不是新闻里那个！你……”
默尔曼没叫他把话说完。
道里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默尔曼不过打了个响指，歪了歪脑袋，那个自称大楼管理安保的矮胖男人便突然静止不动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走了神智一般，眼神全然空洞了下来。
“回去吧，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发生，你只是太困了，在屋子里睡了一觉。”默尔曼轻声说道，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极了海妖的蛊惑。
不过是普通的几句话而已，道里安怀疑对方是否会乖乖照做。然而这招竟然真的管用，因为那名安保果真返回了电梯，朝着楼下去了。
一场危机竟然如此容易地解决了，道里安深深呼出一口气，就在他转过身想对默尔曼说点什么时，他的余光瞥见了斜对面的住户大门——
一双黑眼睛正从门缝里惊恐地看着他们。
道里安的手脚比大脑更快一步，他抢在对方关门之前冲了过去狠狠抵住大门，不用道里安开口，默尔曼很快就加入了他，这让这场对抗变得毫无悬念，他们轻而易举地闯进了这间房子。
虽然这么做很不道德，但黑眼睛这家伙目睹了刚才发生了一切，他也看见了道里安和默尔曼的脸，根据安保的反应，道里安很可能上了新闻，他们绝不能放任不管。
道里安刚一进房间就被这里的脏乱臭味熏得头晕，这个黑眼睛男人似乎是个网络主播，靠墙的桌子上有一套廉价的光脑和拍摄设备，地上除了他随手扔的生活垃圾以外，还有不少服装和道具——他大概也是安保勒索的一员，通过交付一定金额的费用，来获得秘密暂住在这里的权力。
然而黑眼睛的反抗比道里安想象的要激烈，他猛地冲向窗户，对着外面的直升机尖声喊道：
“救命！救命！”
虽然默尔曼很快打晕了他，可那架直升机还是冲着他们来了。
“老天啊，必须得想想办法！”
道里安急得团团转，军方的人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就算默尔曼会催眠，他也不可能同时催眠一群人，而现在逃跑的话行迹会变得更加可疑。
道里安正处于慌乱之中，他全然没有注意到默尔曼眼睛里嗜血的红色。
突然，道里安的余光瞥见了地上几顶假发，他猛地握拳：“有了！”
不久，几名穿着制服的家伙闯进了房间——门没锁，他们每一个人都端着枪。
“早上好，有人吗？我们是巡逻警察，刚才听到了求救声，安保说一切正常，但是……哦，上帝啊，这可真是……”
自称“巡逻警察”的一众人看着眼前的场景，震惊地差点掉了下巴——
混乱的房间里有一张大床，上面同时躺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没一个穿衣服的。
其中一个男人被蒙上眼罩带着k球昏迷不醒，而另一个黄头发男人身上则坐着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他们显然正在干“好事”。
这劲爆场面通常可是只有在秘密付费网站才能观看的。
看到他们闯进房间，女人惊呼一声躲进了男人的怀里，长发遮住了她的背，只露出饱满的臀部和修长的腿，而那黄头发男人则相当不客气地对他们骂道：“滚出去！”
警察们讪讪地对视了一眼，意识到刚才那声求救大概只是他们三人间的小情趣。
“祝你们玩得开心，但不得不提醒一下，这附近很危险，抓紧时间收拾东西离开这栋大楼吧。”

第90章
道里安搂着默尔曼的脖子不敢出声，生怕被那群巡逻警察察觉出他与女人完全不同的粗嗓音。
虽然他们离开了这间屋子，但听脚步声他们似乎并未离开，而是谨慎地躲在门外听着房间里的动静，他们并未完全消除疑虑。
因此这场戏就必须演到底。
大床剧烈地晃动起来，嘎吱，嘎吱——
“不，太多了，西尔维，太……唔！”
道里安模仿着他曾经无意中看过的某些违规电影的女演员，他捏着嗓子叫唤，随口给默尔曼编了一个名字，“西尔维”这个词几乎没怎么经过他的思考就脱口而出，可这个词不知道怎么就惹到了默尔曼，原本他还非常绅士地托着道里安，只是用力摇晃床榻，但现在他来真的了，他凶狠地咬住了道里安的嘴唇，摇晃的对象也从床榻变成了道里安。
虽然一切都是演戏，但此刻他们的动作简直像真的了。
道里安快不能呼吸了，他发出的小动物一般的尖细呜咽完全出于本能，根本无暇顾及这张床上还躺着另一个人，又或者门外还有不少危险的看客……
直到那群警察全部离开，直到这间大楼重新恢复安静，默尔曼的动作才缓了下来，他捧住怀里气喘吁吁的爱人的脸，拨开他凌乱的长发，给了他一个怜爱的吻。
“抱歉。”
一个毫无诚意的道歉。
道里安忿忿地盯着默尔曼，知道后者根本乐在其中，虽然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道里安就是能看出来，他简直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似的快活。
“你弄疼我了！”道里安想要表现出愤怒和不满，可实际上此刻的他无论做出什么表情都只会令人觉得可口。
让我们来看看默尔曼的视角——
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缠绕着道里安线条优美的上半身，他原本已经白得像只海蚌新产出的珍珠，而黑色更衬他的肤色。更妙的是，道里安因为呼吸不畅而满脸通红，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汪着两片清泉，湿漉漉的，像只受了欺负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张牙舞爪吓唬对方的野兽幼崽。
默尔曼喜欢这场表演，他想把这个游戏延续得久一些。
因此他若无其事地问道里安：“是吗？哪里疼？”
道里安抬起一条腿，给他看自己大腿上过度摩擦而弄出的红痕：“这里，你撞得好疼。”
默尔曼用指尖轻轻抚摸过那处，接着警惕地扫了一眼身侧正在昏迷的碍眼家伙，他翻身下床，先找来一些用途不明的红色麻绳将对方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扔到床底下，再无视道里安的反抗，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毫不客气地径直去了浴室——顺便说，他没有摘掉自己的假发，也始终不让道里安摘掉假发。
一场混乱的沐浴。
简直比逃亡还要让人筋疲力尽，默尔曼可比那群警察难应付多了，这场演戏激起了他某些阴暗的小癖好，他强迫道里安叫他“先生”，威胁说如果道里安不能让他满意，就要把外面的人都叫进来看他表演……
道里安刚开始还有力气朝默尔曼背上狠捶两拳，可逐渐地，他两只手的力气就只够攀住对方的脖子，强烈的刺激令他下一秒就要晕厥，因此不得不乖乖配合，好让这场羞耻的“酷刑”尽早落幕。
结束时道里安已经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默尔曼先将他放在沙发上，从柜子里找到干净的床单铺在床上后，再将他小心翼翼地抱到床上，道里安立刻就睡着了。
运动有助于睡眠，这是句真理。
道里安几乎没有做梦，一睁眼时天色已经全黑，而默尔曼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上，发现他醒了后在他的嘴角印下一吻：“时间刚好，我们得走了。”
道里安很快起床收拾好了自己，临走前，他叫默尔曼将这间屋子的主人从床底下放了出来。
那个黑眼睛的男人早就醒了，被拖出床底后仍旧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道里安扯掉了他的k球和眼罩，发自内心地说：“感谢你收留我们，报酬以后我们会付给你的。”
黑眼睛男人抖着声音说：“不……不用，不用，别杀我，求你们别杀我。”
道里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放弃了沟通，扫了默尔曼一眼，默尔曼点头表示收到，他蹲在对方身前，叫对方直视他的眼睛，不过两秒钟，男人便失去了情绪，他呆呆地看着默尔曼，像只尚未被造物主注入灵魂的空洞木偶。
“睡吧，忘掉今天的事，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男人直挺挺地仰头倒地睡了过去。他在半年后的一次直播中收到了某匿名观众的一大笔打赏，当然，这是后话了。
道里安对默尔曼的催眠技术惊叹不已，在离开这间房子前，他问默尔曼：“你是怎么做到的，可以教我吗？”
“当然可以，你会学会的，但不是现在。”默尔曼冲道里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接着推开了房间的大门，外面的走廊一片漆黑，寂静在虚空中缓慢流淌。
接下来就不适合再发出声音了，道里安握住默尔曼的手，两人对视了片刻，一同走进黑暗之中。
雨停了，接下来的路程比前半段更加艰难一些，他们先是游过小片脏臭的水域，接着上岸，躲过巡夜的机器人，小心翼翼地避开流浪汉，终于来到了一处富人区——根本不需要任何指示标牌，那通常只会出现在几个世纪前的精美砖瓦别墅无疑只会属于有钱的上层人士。
道里安由此更加感叹起默尔曼的身份，来自海外的神秘古老家族，它的触手延伸至了遥远的西部大陆。
恐怕他的远方叔叔婶婶也不是什么小角色。
然而，在他们抵达这间别墅前，道里安一直以为他们只是住进了他亲戚的别墅——闲置的空别墅——任谁都会这样认为吧？
直到别墅的大门被人从门内拉开，一对看起来格外友善的中年夫妇对他们露出热切的笑容。
“快进来吧孩子们，晚上外面不安全，快进来！一路上辛苦了吧？你们一定累坏了……”
道里安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他知道自己应该在默尔曼的长辈们面前表现得更加得体礼貌，但是——
认真的吗？！
他们在逃亡！
逃亡不是吗？！
不管这对夫妻是什么身份，马格门迪认识军方的人！如果他发现道里安躲在这里，他不仅会害死默尔曼，还会连累他无辜的家人！
道里安猛地回头瞪向默尔曼，他谴责的眼神几乎要在默尔曼身上钻出个窟窿来。
“我们很好，去休息吧，我会照顾好他的。”默尔曼先是打发走了那对夫妻，再低头对道里安小声解释说，“过几天我得离开一阵子，不会很久，可我不在的时候，必须有人照顾你，道里安，我放心不下你。”

第91章
“我们应该改变以往对大海，对大自然的态度，比起去征服，去利用，我们应该承认自己的弱小，以更谦卑的态度去对待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如果我有幸成为爱因市管理局的局长，那么我会采取的第一个举措就是整顿靠海区的污染问题……”
道里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默尔曼的叔叔安德烈和婶婶苏珊早就外出，不过道里安在当地的新闻频道看见了他们。
打理得当的褐色短发，毫无攻击性的方圆脸，睿智收敛的蓝眼睛，加上他大方又自信的态度，四十岁出头的安德烈是爱因市下一任管理局局长的热门人选。
而他的妻子苏珊则是某媒体公司的负责人，温婉型女强人，金发碧眼，外貌同能力一样出色，是为丈夫做宣传的幕后好手。他们夫妻俩配合得相当不错，安德烈在上一次民意调查中的得票数很高。
毫无疑问，两人都是本地有名的人物，在事业上大有可为，道里安感到自己在阻碍他们的前途。
他仍然很不赞同住在这里的决定，但默尔曼表示等他解决完一些事后就会带道里安离开，道里安只能同意了。
“你醒了？想吃点东西吗？”默尔曼听见了卧室里的动静，推门走了进来。
道里安正坐在床上看新闻，对面的墙壁上是一面连接了网络的显示屏，道里安可以用控制器选择自己想看的视频，这样即便没有终端也能解闷，安德烈夫妇想得很周到。
唯一令道里安有所保留的是，默尔曼执意要和自己睡同一间房，同一张床。
虽说道里安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但他总想给长辈们留下点为人正派的好印象，毕竟你知道，长辈们都不太喜欢小辈在人前表现得太亲昵，那不大体面，可默尔曼执意这样要求。好在苏珊和安德烈通情达理，足够体贴，他们甚至表示，如果觉得客卧的床太小，他们很愿意把主卧让给他们，道里安受宠若惊，非常坚决地拒绝了。
道里安正想回答默尔曼的问题，但此时又一条新闻跳了出来，道里安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自己曾在费迪南海洋研究所的证件照，而一名严肃的主持人正指着他的脸说：
“这是著名人鱼研究专家马格门迪教授的继子道里安失踪的第九天，此人于前些天逃离精神病院，不知去向，很可能在沿海附近游荡。据称，道里安信仰邪教，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曾导致医院里一名医生死亡，非常危险，如果您知道他的行踪，请立即……”
默尔曼关掉了显示屏。
卧室顿时被寂静吞噬，像看不见阳光的深海一样令人窒息，而道里安一动不动。
默尔曼没有说话，他凑上去，和道里安接吻。
几分钟后，道里安主动结束了这个吻。
“还不太饿，我想喝水，再来点止疼药。”他说，仿佛并没有被刚才那段新闻影响。
“可你总得吃点东西，你现在处于恢复的关键期，你必须得补充养分。”默尔曼忧心忡忡，他给道里安端来了一盘生鱼片和小份蘸酱，“苏珊喜欢这个，她说蘸酱是她亲手做的，如果你吃不下东西，也许可以试试这个。”
道里安不忍心拒绝他们的好意，于是尝试蘸酱吃了一片。
“唔……！”道里安差点直接吐了出来，并不是生鱼片和蘸酱不美味，恰恰相反，它们的味道太过浓烈，像炸弹似的在口腔里爆炸开来，道里安甚至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算了，还是不要蘸酱了。”道里安不明白自己的味觉出了什么问题，他任由默尔曼替自己擦掉眼泪，两人分享着把剩下的生鱼片吃光了。
味道很不错，道里安吃完后舔了舔嘴角，也许是前段时间吃了太多压缩饼干和营养膏的缘故，生鱼片的腥味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胃口，甚至让他觉得还可以再来一点儿。
“还要再来一点儿吗？”默尔曼盯着道里安被舔湿的嘴唇，这样问他。他似乎总是能猜到道里安心中所想。
道里安看着默尔曼眼睛里的银灰色，想拒绝的念头自发缩回了脚：“唔……还有吗？”
默尔曼笑起来：“当然。”
用餐结束后道里安获得了两颗止疼药和一杯盐水。
他现在有点低氯血症，需要补充大量的盐分。他的食欲不振，偶尔反胃和神经痛都是低氯血症的症状——默尔曼这样诊断，毕竟他是医生，道里安听他的总没坏处。
而至于其他……
经历过逃亡路上的各种波折，道里安对身体上的变化已经不太在乎了，总归他没死，也没被马格门迪抓住，还好好地和默尔曼在一起不是吗。
虽然早有准备，刚才在浴室洗澡，道里安发现自己的大腿上出现了隐约的鳞片状纹路时，还是一阵心惊肉跳，他没把这事告诉默尔曼，也许后者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有告诉他。
道里安不知道那间疗养院的实验正在把自己变成什么怪物，他甚至不无讽刺地想，如果是人鱼，那或许不坏？
他们不择手段想得到的东西最终降临在了道里安的身上，也许这就是命运。
道里安的逃亡生活再一次平静了下来，默尔曼说过几天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最快一天就能回来，如果遇上麻烦，也许要拖延几天，总之绝不会超过一周。道里安感觉出这是默尔曼不愿分享的私事，因此他不会强迫对方一定说个清楚，伴侣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以及个人空间。
虽然道里安不会承认，但他常常在暗地里把自己与默尔曼那位不负责任的前任比较，他希望自己做得比对方更好，默尔曼应该了解到道里安才是他的最终归宿。
除此之外，一切安好。
安德烈夫妻因为工作的缘故，并不经常在家，而如果他们偶尔能回家吃晚饭，一定会叫上道里安和默尔曼——他们必定清楚道里安的身份，但他们从不提及，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他们是一对非常热情且真诚的夫妻，毫不避讳地在道里安面前相互抱怨工作，调侃高得离谱的物价，又或者分享自己今天犯蠢出的丑。
道里安新奇地看着他们，像看着另一个星球的生物。
请原谅他的大惊小怪，毕竟这是道里安头一次碰上这种相处模式的夫妻，和谐，愉快，包容，伴侣相互扶持，这简直是教科书一般的家庭关系，好得令道里安觉得不真实。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糟糕事，道里安不敢轻易相信他们，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确从这对夫妻的眼神里看出了异样——他们在看向道里安时，特别是看向默尔曼时，总有一种热烈的情感，道里安很难形容，并非是研究所那种把他们当做实验体的狂热眼神，而是……崇敬，又或者倾慕？道里安说不上来，他总有种自己是祭坛上的神像的错觉。
这种错觉或许是由另一重原因导致的，那就是这间屋子里浓浓的宗教氛围——海神教。
道里安知道自己不该随意评价收留自己的恩人，而且他也必须得再三强调，他对任何宗教都并无偏见，只是安德烈和苏珊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道里安面前掩饰他们的信仰。
道里安没有随意在别人家走动打量的坏习惯，可他同默尔曼住在客房，总得去餐厅吃饭，总得去厕所，那么他就不得不路过客厅，如果有房间没关门，他的余光就会不由自主地扫上那么一眼，由此他在屋子里的墙纸和装饰物中发现了许多与海神教相关的图案和标志，比如一些海浪条纹，波塞冬和末日戟，各种人鱼形象……
最关键的是，道里安偶然在沙发上看到了一本叫做《大海的指引》的精装纸质书，这可是海神教里如同《圣经》一般的存在——它的内容在网上到处都是。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默尔曼也信仰海神教。
而且从安德烈在新闻里的讲话也能看出，他们是海神教温和派那一挂的——激进派鼓励所有人现在就该去跳海。
道里安对安德烈的印象也不错，因为后者声称自己会在上任后治理海洋污染问题。
也许在几个世纪前这样的口号到处都是，也无人在意，可在如今的末日时代，说出这样的言论可需要不小的勇气，就好比一只蚂蚁妄图阻止喜马拉雅山的滑坡，只会显得自不量力，引人发笑。
道里安猜测，这也同样能解释为什么安德烈在民众中人气颇高，因为他获得了海神教信徒的支持——虽然他并未表露自己的信仰，但比起如今当局尖锐的反对态度，他的政见受到了普遍好评。
当然，抨击安德烈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库伯，他曾公开质疑安德烈的言论，说后者根本就是个骗子，只会操控利用民众的心理，他在上台后就会原形毕露……
道里安对库伯的主张毫无兴趣，但是当他在新闻中看见对方的脸后——
“我见过他！”道里安暂停了视频，他叫来默尔曼，指着库伯说，“在疗养院里，我在疗养院里见过他！”

第92章
道里安非常肯定自己见过库伯，就在疗养院里。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和默尔曼第一次见面的三天后，他决定去楼下小花园散心并恰巧碰见默尔曼的那天下午，库伯坐在轮椅上，和一些人悠闲地交谈，然而当他们发现了道里安后便立即离开了。
鉴于那间疗养院的实际作用，库伯也绝不会是普通的病患。
道里安的情绪有些激动，从他逃离疗养院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默默思考一件事——
如何揭露罗伯特那间疗养院的真面目？
当然，幕后黑手不会只有罗伯特一人，马格门迪必然也有参与，费迪南海洋研究所是最先捕获到人鱼的，他一定与疗养院里那么多被囚禁的人鱼有关。
现在想想，恐怕当初道里安的亲生父亲约翰的死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总之无论如何，道里安想为所有受折磨的无辜者报仇。
可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首先他们没有证据，就算他们掌握了证据，凭借马格门迪的手段，他有无数种方法叫那些证据变为一堆无用的垃圾。
普通人无法对抗权贵这一点几乎是贯穿了整个人类历史的定理。
但现在，道里安看到那用金钱和权力铸造的坚不可摧的墙壁上破开了一道裂缝，也许想要扳倒马格门迪，扳倒那些恶魔并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他们需要的是时间，是耐心，就像海水一口一口吞噬掉陆地，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默尔曼安静地听完了道里安的描述，缓慢地眨了眨眼，混沌邪恶的幽光在银灰色里酝酿，他对道里安说：“我想，安德烈和苏珊会喜欢这个消息。”
于是就在第二天，道里安在新闻里看到了他们的成果。
经过苏珊的运作，一条关于库伯的丑闻在地下论坛中被曝光了出来。
有匿名者发帖称，七十岁的库伯为了延缓衰老，恢复青春，与某地下医院达成秘密协议，每周抽取少年的血液注入体内，虽然实际效果不明，但这场交易已经持续了一年之久。
很快，又有新的匿名者称找到了那家医院，名叫“康斯比联合疗养院”，院长是极有名的一号人物，叫罗伯特。他曾在三十年前同一组研究小队发现了世界上第一条人鱼，此后一直致力于进行“人类海洋进化”的研究。
接着不到一天，就陆续有三个受害者站出来说，曾在医院里被胁迫抽血。
一时间线上线下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道里安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他问默尔曼，安德烈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掌握了证据？
默尔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些事情并不需要证据，你只管将船开进海里，接下来就交给风和浪。”
的确，有时真相比不上结果重要，道里安获得了全新的视角，他有了一些疯狂的想法——
也许他应该站出来，不再躲藏，不再逃避，他应该去抗争，去反击。
他应该摒弃掉某些条条框框，过于正派的念头和道德感，世界是混沌的，没有毫无杂质的纯白。
道里安不该寻求信任，末日之下，如果一个人无法相信自己能活到明天，他也就不可能将信任托付给另一个人。
他只要站出来，去搅拌污浊的池水，去将沉于池底的泥淖暴露在水面。
哪怕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这个行为本身就会引起大众的思考。
如果诚挚的呐喊换不来警醒，那就用恐吓，用畏惧。
“富豪继子沦为惨无人道的实验体”——道里安打赌，少说会有一百家媒体想买下他的独播权。
“这太危险了，道里安，你有没有想过后果？”默尔曼很不赞同他的想法，道里安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他眼睛里的银灰色暗了下去，几乎要变成深黑，“你会被军方抓起来，被重新拉回去做实验。”
道里安反驳：“那我就只能像个懦夫似的东躲西藏吗？时间拖得越久，就会有更多的人和人鱼受到折磨，我明明看到了，我明明知道了真相，却什么也做不了吗？”
默尔曼皱眉摇头：“至少不是现在，道里安，现在不是个好时机，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
道里安呼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激动得过了头：“抱歉，你说得对，现在局势还不明朗，我们应该先好好计划……或许，我可以提前把我的一些事告诉安德烈和苏珊？也许能制造一点儿舆论，对竞选有用？”
默尔曼的表情仍旧相当不满，但他妥协了：“你可以这么做，只要你乐意。道里安，我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我永远爱你，但你必须是安全的，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道里安一时没能理解默尔曼口中的“危险的境地”，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安危，他的身体状况每天都在朝着不可料想的方向转变，道里安不想面对，无论要变成什么，即便是死亡，道里安都希望能至少换来一些价值。
但在晚上，安德烈夫妇回到家里和他们一起用晚餐时，道里安才意识到，局面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战争要开始了，道里安，你并非在搅浑池水，你在试图踏入一片危险的沼泽。”
安德烈这样说，他虽然面对着道里安，但视线总是时不时扫向默尔曼。
“战争？”
道里安想到他们前几天抵达爱因市靠海区时的那些飞机和船只，他以为那只是在寻找他们顺带进行一些什么军事演习之类的，没想到真的要发生战争了。
这实在不可思议，因为两次海暴灾难，大半陆地被吞噬，动植物灭绝，人口锐减，东西中三大联盟早就定下和平协议，绝不用战争来解决任何争端。
因此道里安疑惑地追问：“和什么人打仗？”
安德烈和苏珊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默尔曼，默尔曼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一言不发。
道里安于是也将目光投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默尔曼最近很不对劲，他变得沉默，阴郁，时不时玩起消失，不久后又从屋子里的某处突然出现在道里安面前。只是道里安当时还未能妥善地处理自己的情绪，因此没有在意默尔曼的变化。
“和海洋里的生物，道里安。”最终是苏珊结束了屋子里的沉默，“确切地说，是人鱼。”

第93章
“什么？”
道里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听到“人鱼”这个词，到目前为止，他对人鱼的印象仍停留在“实验体”，“美丽的海洋生物”，“可怜的受害者”等一些列的标签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战争”这个词？
苏珊：“你一定看见新闻了，就是关于那些被摧毁的水文气象站。”
道里安立即点头：“我知道所谓的‘水文气象站’其实是军方参与建立的海洋研究所，专门负责研究深海新物种。你们一定已经清楚了我的身份，我……曾经就是里面的一员，不过它几个月前就被摧毁了不是吗，被不明海洋生物，那场灾难死了很多人，而我侥幸得救。”
“这是表面上的。”安德烈解释说，“我们都知道那些新闻是怎么说的，‘不明海洋生物袭击’，庞大的身躯和无数恶心的长满口器的腕足，但实际上，它们是被操纵的。”
“被……人鱼？”道里安补全了安德烈的话，因为对方突然卡了壳，再次状若无意地看向默尔曼。
安德烈夫妻似乎在忌惮着什么，他们愿意和道里安分享一些不能公开的政治秘密，却始终对默尔曼有所保留似的，每说一句话都得想想能不能叫后者知道，可分明默尔曼才是他们的血亲。
“没错，就是如此，上头通过某种途径获悉了这一点。由于担心引起社会动荡，他们隐瞒了真相，你知道，他们最擅长这个。”苏珊的话重新拉回道里安的注意力，“现在爱因市管理局疏散了靠海区的居民，他们表示海里那些生物在朝沿海地区靠近，这的确是事实，但远没有会威胁到普通居民的地步。他们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计划朝海里扔炸弹，炸死那些生物，而这又有很大概率会引起海啸，可他们不在乎。如果真的引发了灾害或者遭到回击，他们也可以把这一切推到‘海洋生物’头上，他们稳赚不亏……”
“但是他们，我是说，那些海洋生物，还有人鱼，他们为什么突然……”道里安的问题才问出一半就自己得出了答案。
不，这并不突然。
海洋生物对人类的反抗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三个半世纪前，一直以对人类友好而著称的虎鲸突然开始在直布罗陀海峡疯狂地无差别袭击船只。
直布罗陀海峡曾位于地中海和大西洋的交汇处，是虎鲸捕食金枪鱼的重要通道，但不幸的是，它们必须与人类的旅游船、商船和渔船共享这条狭窄的要道。
船只本身就具有破坏性，它们产生的大量噪音会严重影响虎鲸的正常捕猎行为。而当虎鲸找到金枪鱼时，尾随其后的渔船会拦截它们，野蛮地夺走它们的食物，渔民使用的带诱饵的鱼钩还会将它们割伤。
为了活命，虎鲸偶尔会吃渔船捕捞网里的食物，但这无疑激怒了渔民，有人甚至使用鱼叉刺和砍刀攻击虎鲸。
那些可怜的生物只是想填饱肚子，可人类却想要它们的命。
然而，如果一头大象从出生开始就被拴在木桩上，那么即便它长到成年也不会产生挣脱木桩的念头，纵使它早就拥有踏平一切障碍的能力。
虎鲸们总认为它们天生如此，海面上就该有永不停歇的刺耳钢铁巨兽，那朝它们落下的刀叉也是早就写在命运里的一部分，它们本应活在人类脚下，它们就该在直布罗陀海峡那狭窄的喉管似的海域里挣命，它们从未想过反抗，直到某天，人类消失了——
21世纪初，由于瘟疫的肆虐，人类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封闭管理，这三年中，人们暂停了大部分的海洋活动，大海中的所有生物由此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自由。
虎鲸们终于意识到，大海是属于它们的，母亲永不会抛弃它们，让它们饿肚子的，遍体鳞伤的，是陆地上那群该死的人类。
海洋生物的抗争从未停歇，只是那些在角落里的渺小生命的呐喊从未被听见。
人类做惯了傲慢的支配者，他们总认为大海就该是温顺的臣服者。
当他们捕杀鲸鱼时，大海没有说话；他们无节制开采海洋资源时，大海没有说话；他们朝海里排放各种垃圾废料时；大海仍旧没有说话。
因此当大海开始反击，祂的子民开始抗争时，人类惊慌起来，他们谴责大海，谴责海里的生物，说它们是不安好心的敌人，是必须被绞杀的罪恶。
以正义之名讨伐受害者，几千年前人类就这么做，几千年后仍旧如此。
道里安禁不住想，人类历史的马车沿着时间的纵线一路狂奔，可它究竟是在朝前跑，还是可悲地在原地绕圈？
这一夜，安德烈夫妇的砖瓦别墅直到深夜才熄灭了灯光。
道里安躺在默尔曼身侧，他的思绪乱极了，他一会儿想起疗养院里那些可怜的实验体，一会儿想起人鱼，一会儿是马格门迪看着他时那仇恨的目光，一会儿是新闻主持人指着他照片发表的长篇大论……
道里安感到自己陷入了命运的漩涡之中，他是那样的渺小，只能随着水流不停旋转。
今夜本该是难捱的一夜，道里安以为自己肯定会失眠，可实际上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昏睡过去。
然而——
“回到大海……母亲……原谅……惩罚……”
道里安挣扎着睁开双眼，卧室里漆黑一片，显然还没有天亮。
道里安茫然地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原来他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而吵醒他的是一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非常轻微，离得很远，像有什么人在诵经，又或者是念咒，道里安想叫醒默尔曼，好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幻听复发了。
可当他伸出手去时，只摸到一片冰冷的床铺。
默尔曼不见了。
道里安开了灯，他看向自己身侧，被子被掀开了一角，显示着有人曾在这里睡过，后来又离开了。
默尔曼也许去了厕所，道里安这样想，于是他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在黑暗中默默地等待。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十五分钟，半小时……
默尔曼仍旧没有回来，而那些奇怪的诵读声还在继续。
这一刻，默尔曼在这间屋子里的奇怪表现全部浮现在道里安的脑海里，他不再爱说话，不再黏着道里安，总是陷入沉思，和道里安在一起时也常常走神，还会偶尔失踪……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种怪异的焦灼感将道里安推下了床，他打算出去看看，不开灯，不惊动任何人，悄悄地。
道里安经过厕所时特意推门进去看了看，没有人。
道里安轻轻退了出来，他放轻步伐，幽灵一般从二楼的卧室走了下来，站在宽敞的客厅里静静地打量这间屋子。
道里安并不知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荧光，他在感受，放任自己的五感像触手一般于整座屋子蔓延，那些敏感的神经末梢在爬行，在延伸，在探索。
直至某一刻，所有的声音突然归于寂静，道里安猛然看向储物间的方向。
那是道里安从未去过的屋子，随意探索主人家的房间是非常不礼貌的，他从不这样做，但此刻，道里安被战栗的好奇心驱使着，推开了那扇门，滑了进去。
正如它的名字，这是一间无比普通的储物室，里面摆放着陈旧的家具，一些用不着的智能机器人，可在地板的中央，有一处并非完全闭合的裂缝——非常不明显，但对于此刻的道里安来说，它显眼得像是黑暗中的火炬。
道里安小心地掀开那块木质地板，发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木梯。
几乎没有思考，道里安顺着梯子走了下去，他首先看到一间地下室，同样摆满了用不着的杂物，老古董，道里安还发现了一架爬满了蛛网的破钢琴，似乎没什么可疑的。
可就在这时。
“罪孽……回到大海……母亲……原谅……”
那些声音又开始了，而且就在附近。
道里安循着声音找过去，他终于发现了藏在木梯后的隐秘小木门。
木门关得严严实实，无法朝门内窥探，可这毕竟是一扇有了年数的木门，道里安在它的边缘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小的裂缝，只要微妙地调整角度，就能勉强看见里头的情形。
这是一间浴室。
因为道里安看到了一座浴缸——黄铜做的，椭圆状浴缸，靠着里侧的墙。
浴缸里是否有水道里安并不能看清，但浴室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水，昏黄的烛光在倒影里扭动，仿佛某些邪恶的祭坛，而安德烈夫妇就趴跪在那浴缸前，嘴里念念有词，像极了被夺走灵魂的邪教信徒。
道里安的心脏正被一只手死死捏住，他从裂缝中隐秘地窥探着屋子里的一切，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他感到自己的理智在意识的裂谷里坠落……
突然，在道里安狭窄的视野里，一只惨白的手臂猛地攀在浴缸边缘，水液顺着它尖锐的指尖落下，一如所有惊悚片里所上演的那样。
接着，一颗脑袋浮了出来，道里安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白茫茫的，没有瞳仁的眼睛。
道里安的世界在一刹那天翻地覆，黑暗降临。

第94章
道里安疲惫地从床上坐起来，习惯性地首先打开显示屏播放新闻，再去洗漱。
默尔曼不在卧室里，他总是比道里安醒得早一些，为他准备好早饭，可能还得负责家里的卫生什么的。
昨晚和安德烈夫妇聊到太晚，再加上胡思乱想，道里安一晚上都睡得很不踏实，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可内容却一丁点儿也不记得了，只有少许的心悸在胸腔里震颤，带来隐隐的不安。
“你醒了，感觉还好吗？”默尔曼端着早饭的餐盘进了卧室，有些担忧地看着道里安。
“不坏。”道里安打起精神来，“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昨晚做了噩梦。”默尔曼说，他那银灰色的浓密睫毛扇了扇，像是在很快地隐去一些情绪，道里安没有捕捉到这一幕。
“抱歉，我吓到你了是不是？”道里安努力回忆着昨晚的梦境，但一无所获，“我记不清了，我大概太累了。”
“那么吃完早餐以后再休息一下吧。”默尔曼插了一小片生鱼片送进道里安嘴里，道里安很自然地张嘴吃掉了，不过眼睛却盯着显示屏里的新闻。
前两天安德烈夫妇曝光了库伯的一些丑闻后，库伯很快给予了回击——有媒体拍摄下了安德烈和“海神教信徒”进行“秘密交易”的场景，地点在海神教教堂后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因此他们声称安德烈是邪教分子，爱因市管理局绝不能落在他的手里……这导致安德烈的口碑下滑了不少。
真是激烈的交手。
安德烈还曾提到，此前库伯甚至派人暗中潜入了他们的房子，试图偷走某些文件，幸好被家里的监控捕捉到了，他们还为此搬了家，也就是搬到了现在这栋房子。
道里安又想起了昨晚他们的对话。
安德烈和苏珊告诉他，如果道里安要曝光自己的身份，军方和联盟管理局必然会以确定真实性的理由将他带走，除非道里安做好准备一辈子过上逃亡流浪的生活，否则一旦他落入那些人的手里，他只会生不如死。道里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而更糟糕的是，西部联盟管理局正打算与人鱼，以及他们控制的海洋生物开战，道里安必定会被当做某些筹码。
“道里安，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人鱼，你会站在哪一边？人类，还是人鱼？”
安德烈这样问道里安，也许是光线的缘故，他的蓝眼睛浓得发黑，那一点漆黑的瞳仁枪口似的锁定了道里安。
不止是安德烈，苏珊和默尔曼也一同看向道里安，用无形的静默向他施压，强迫他吐出一个答案。
道里安审视着自己的内心，他作为人类活了二十八年，他认同自己是一名人类，可在目睹了那些血腥的实验后，他又厌弃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人鱼毁掉研究所，为同类报仇，从人类手里讨回大海，这都是理所当然的，道里安愿意站在他们这一边，但要他完全抛弃“人类”这个头衔，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物种，甚至反过来对抗人类……
道里安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好在默尔曼没有叫他为难太久。
“没必要做出选择，我们不是敌人。”默尔曼说，神秘的银灰色在他的眼睛里流淌，“最终所有人都会回到大海，结局是注定的，我们只负责催化这一切，剩下的就交给大海。”
滋——
默尔曼从道里安手里抢过控制器关掉了显示屏。
道里安不知不觉吃掉了一整盘生鱼片，他舔着嘴角向默尔曼抱怨：“为什么要关掉，新闻正讲到管理局在沿海附近的军事行动……”
“我讨厌显示屏！”默尔曼阴沉着脸，“我讨厌人类科技！”
“啊？”道里安没明白究竟是什么惹恼了默尔曼，明明刚才他还好好的。
“它们总是夺走你的视线，即便我在你身边，你看向我的时候也没有看它的十分之一久！”默尔曼越说越委屈，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明明在木屋的时候，你天天都要我的，可现在你什么都不肯给我……”
道里安从没见过默尔曼的这一面，也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受伤的恋人，他手足无措起来，动用所有的脑细胞化解眼前的危机。
“抱歉，我的错，这几天我只顾着自己，忽略了你的情绪，都怪我。”
第一步，放低姿态。
“别哭，亲爱的，别弄湿你这么漂亮的脸蛋，像你这样美的眼睛，笑起来更好看……”
第二步，甜言蜜语。
“想要来个法式热吻吗？”
第三步，献上自己。
一些奇妙的策略自发地浮现在脑海里，道里安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说出了这些肉麻至极的话。
好消息是默尔曼还挺喜欢，他将道里安扑倒在床上，索要了一个深吻。
可结束时，道里安又在默尔曼的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那种拼命想要诉说，却又无法获得理解的表情，这总叫道里安感到自己对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事。
“我很抱歉一直忽略了你，但是你知道，这里是安德烈和苏珊的家，我们不可以太放肆。”道里安隐晦地解释，他伸手抚摸默尔曼的颈侧，撩起那些银灰色的长发，道里安最爱它们的柔软触感，喜欢将它们缠在手指尖。
默尔曼自上而下地俯视道里安，像只饥饿的野兽俯视着自己可口的猎物。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道里安问。
默尔曼没有回答，因为他压了下去，一只手将道里安的双手卡在头顶，另一只手像蛇似的钻进了道里安的裤腰。
“不行！默尔曼，如果他们回来……唔……停……啊！”
默尔曼快憋坏了，道里安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也是，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做爱了，但这毕竟是别人的房子，如果弄上了痕迹，又或者安德烈他们突然回来……
“道里安，不许想别的，看我，只看着我……”
默尔曼在道里安的耳边又轻又哑地唤他，如愿地获得了身下人敏感的战栗，他的动作又快又狠，要把道里安钉在床上似的，可他甚至没有脱掉自己的任何一件衣服，就连皮带也好好地扣在腰上。
道里安在激烈地颠簸中注视着被欲望浸透的默尔曼，他身上穿着的是安德烈的衣服——他们原先的衣服在脏水里报废了，当然并不合身，可他总是努力地想要挤进这身衣服，哪怕他的肌肉几乎要崩掉前胸的扣子。
道里安大口喘息着，攀着默尔曼青筋暴起的手臂，在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默尔曼像只笨拙的，竭力想要钻进人类外壳的野兽，这想法太过滑稽，以至于道里安笑了起来。
默尔曼低下头寻找爱人的嘴唇，顺便想找他讨要一个理由，而道里安聪明地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想法，只回应给他一串甜蜜的情话。
“宝贝儿，我爱你。”
这场情事并没有持续太久，按照默尔曼以往的胃口，这还远远不够喂饱他，但他非常克制地停下了，并抱着道里安去浴室做了清理又重新将他送回卧室。
“真可惜。”道里安搂着默尔曼的脖子，欲望在他脸上留下一抹尚未消散的余红，他抵着爱人的额头说，“我的个人账号里还有一大笔钱，如果我还能用回自己的终端，就也在海边的高山上造一栋别墅，你讨厌人类科技，那就不要科技，不要任何智能设备，只有我们两个。你想要什么，都听你的。”
道里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也许是此刻他觉得幸福，又或许他只是同所有男人一样，在缠绵后总想说些大话安抚辛苦的伴侣，道里安不知道，他只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计划起未来，即便现在他们眼下的路正弥漫着浓雾。
“我只想要你，道里安，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默尔曼在道里安的手背上印下一吻，他用那双天真的纯粹的灰眼睛盯着自己的爱人，“但是道里安，我必须得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了。”
道里安嘴角上翘的弧度被逐渐抹平：“什么时候走？”
“今晚。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在明天晚上回来，如果遇上麻烦，大概会晚几天，我猜，三天？无论如何，安德烈和苏珊会代替我照看你，有任何事就叫他们联系我，好吗？”默尔曼这样说，表情和语气都与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是他仍旧不肯告诉道里安他离开的缘由。
“好吧。”道里安掩饰着自己的失落，嘱咐道，“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我会的。”

第95章
道里安第二天起床时，默尔曼就已经离开了，他在枕头边给道里安留下了一把用塑料彩纸包装的糖果，道里安打开其中一颗，将那枚粉色的鱼尾巴塞进了嘴里。
安德烈和苏珊今天没有去上班，道里安知道他们在代替默尔曼“照看”自己，但这其实没有必要，道里安是一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他的病情也不会在一天之内突然恶化，他们没必要为了道里安耽误工作，但这对夫妻表示他们待在家里只是在休假，和道里安并无关系。
天空又开始下起小雨，从进入春天后，雨水就格外多，天气预报中说，如果降雨再持续一周，那么海平面恐怕会上涨到一个令人担忧的新数字，建议沿海区的居民提前做好撤离准备。
每日新闻里又开始播报海神教的活动，他们最近似乎有什么祭典，视频里他们正冒雨狂欢。其中一名母亲试图带着孩子跳海，被管理局救援人员阻拦，由此遭到信徒谴责，双方发生了小规模冲突。
在经济类访谈节目里，专家们大谈起海洋生物的频繁活动给西部联盟造成的经济损失，但同时由于人鱼的出现，与之相关的产业链正在蓬勃发展，最典型的莫过于影视行业……
道里安顺着链接点进了《奴隶和马》最新季，他的记忆仍停留在五年前，当时这部低俗搞笑的成人动画还只能在地下网站秘密传播，如今所有人都开始公开讨论它的情节，并对里面的新角色，一位尾巴色彩斑斓的英俊人鱼王子津津乐道。
道里安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看完了《奴隶和马》最新季，但对那位人鱼王子的形象相当失望，毕竟在目睹了真正的人鱼后，那些在荧幕中出现的人鱼形象都无疑只是人类用贫乏的想象创造出的扭曲产物。
但道里安还是坚持看到了最后一集，并不停搜索起其他一切有关人鱼的信息。
他不能停下，因为当这间屋子里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时，难以下咽的孤独感，焦虑，忧虑，恐惧……所有你能想到的负面情绪都会顺着他隐隐作痛的腿骨爬上他的脊背，绞刑的绳索一般从身后一寸寸勒紧他的脖子。
道里安不知道默尔曼去了哪里，他总有种糟糕的预感，一定有什么事情正在道里安不清楚的地方发生，这并非他的错觉，因为安德烈夫妇的情绪也不大对劲，他们虽然照常在吃饭时热烈地探讨什么话题，并试图把道里安拉进这种氛围里，但道里安能看见他们眼角笑纹里藏着的恐慌。
可道里安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每天盯着卧室里那块显示屏看乏味的新闻。
默尔曼必然遇上了麻烦事，因为他没能在一天后返回，三天后也没能返回，今天是第四天。
雨仍在下，继前天和昨天之后，苏珊又打碎了一块盘子。
苏珊的假期仍在继续，但安德烈出门去了。
“默尔曼让我告诉你，他一切安好，很快就会回来。”苏珊在晚饭时对道里安这样说。
道里安能看出对方在竭力安慰自己，可这话甚至没能说服她自己。
“默尔曼究竟去了哪里，在做什么？还是不能告诉我吗？”道里安问她。
“抱歉。”苏珊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但我向你保证，他是安全的。”
于是今晚是道里安失眠的第四个夜晚。
在将近午夜时，道里安听到了接连响起的爆炸声，沉闷且剧烈，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片刻后又重新躺了下去。
第二天他在新闻上看到了官方播报，说昨晚军方对沿海区危险生物做了无害化处理，为了表明这种行为的公正性，他们列举了那些“危险生物”的罪责，从摧毁水文气象站，到破坏海洋资源开采平台，海鱼养殖场……导致了许多无辜者死亡或失踪。
道里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正想切换频道，屏幕上突然放出几张失踪者的照片，道里安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凑近显示屏，按下暂停键和回放，反复回顾那些失踪者的照片。
道里安觉得自己见过他们。
不不，不是在任何新闻或者寻人广告上。
他见过这些面孔，在康斯比联合疗养院那间布满了人鱼柱的地下实验室里。
是的，这些面孔，像极了其中几条人鱼的脸——道里安曾仔细地观察那些人鱼，因此对他们的长相颇有印象。
可失踪的人类怎么会变成人鱼被疗养院抓回实验室？
道里安也觉得荒谬，他猜想自己记错了，那些失踪者也许是被接了尾巴躺在维生器里的那几位，又或者干脆就是道里安的记忆出了错乱，他本来就有失忆的毛病不是吗？
道里安在短暂的震惊和自我纠结后否定了这个想法。
又一重夜幕抵达了道里安的窗台，今夜道里安不想看新闻，他很早就躺在了床上，希望明天的太阳能为他送回默尔曼，可事实上他连闭上眼睛也做不到。
屋子里安静极了，苏珊在自己的房间里，道里安能听见她在卧室里徘徊的脚步声。不久后，安德烈回家了，他们在客厅里小声交谈了一阵，接着回了卧室。
道里安将自己的听觉延伸至屋外，他感到一些多足的昆虫在屋子外的草地里爬行，遥远的街区传来微不可闻的汽车的鸣笛和飞行器的嗡鸣——这就是居住在富人区的优点了，足够的安静和宽敞的个人空间。
但无论如何，你总是要与其他人共享脚下的陆地，道里安在听见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时这样想，也许是隔壁邻居路过。
然而几分钟后，道里安听见那些脚步声停留在了自己的窗台下——他住在二楼，有人正停留在一楼的窗口。
道里安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荧光。
不止一个人，许多人，一支八人左右的小队，他们包围了整间屋子。
几秒钟后，道里安从床上安静地滑了下来，打开了卧室的门，迅速地钻了出去。
就连道里安自己也觉得惊讶，即便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可他对此刻正发生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意外，也许从默尔曼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已经为此刻做好了准备。
前方依然是无尽的混沌和黑暗，道里安并不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嘘——”
道里安刚出门没多久就被安德烈和苏珊推回了房间。
“你留在这儿。”苏珊在黑暗中对道里安说，“我们出去看看情况。”
黑夜无法阻止道里安的视线，他清楚地看到了这对夫妇手里的枪，很快他们将一把小巧的激光手枪塞进了道里安手里。
“希望你用不上这个，不过以防万一，你最好拿上它。”安德烈盯着道里安的眼睛，快速又清晰地发出指令，“找个机会从窗户逃跑，不用管我们，朝大海的方向跑，不需要有任何顾虑，你只管跑，默尔曼会在之后找到你。”
安德烈看起来无比沉着，似乎正把控着整个局面，对所有情况了如指掌，他这副样子无疑令道里安想起了默尔曼。
道里安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他，可现在不是时候，他唯一问出口的问题只有一个：
“他们是为我而来吗？”
道里安无法不感到愧疚，他感到自己亲手毁掉了这户善良人家的未来，如果不是为了保护道里安，他们本不用遭受这无妄之灾。
“当然不。”苏珊摇头笑了起来，“没人知道你在这儿，道里安，他们是冲我们来的，这一切与你无关。”
“但是……”
再没有闲聊地时间了，他们进入了屋子。
“记得保护好自己，找机会逃跑。”
这是安德烈和苏珊最后的嘱咐，他们接连出了卧室，不久后，楼下传来一些打斗声。
道里安不知所措地站在屋子里，他听到有人摔倒在地，有刀具插入皮肉的声响，凌乱的脚步声，桌椅碰撞，压抑的惨叫，哀嚎——是安德烈的声音！
那其实是极短暂的一瞬间。
你也许会在自动冰淇淋贩卖机前犹豫好几分钟来思考想要的口味；你也许会在试衣间花上半小时来思考买下哪种颜色的T恤；你也许会因为是否要接受一次约会而一整天犹豫不决。
但人生中所有决定命运的重大选择，通常是一瞬间决定的。
在那个瞬间，道里安想起了安德烈可靠的蓝眼睛，想起了苏珊安慰他时的笑容，以及默尔曼落在他手背上的吻。
所有的片段都是零碎的，其中混合了一些道里安从未见过的场景，比如水族箱一般的玻璃水箱，电网，彩色的热带鱼，海龟，无法抓住的双手，遥远天际传来的鲸鱼悲鸣，大火，断了头的人鱼……
这一切都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道里安的脑袋里响起嘈杂的白噪音，血液在身体里暴躁地奔涌，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在道里安的脉搏里跳动。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头顶上拷问：
为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叫自己落入这样的境地？
他看见一个又一个生命的逝去。
他看见自己缩在狭小的浴缸里哭泣。
无能为力……
脆弱……
渺小……
不堪一击……
这次也只能像个可怜虫似的龟缩在懦弱的壳里灰溜溜地逃走吗？
道里安回头望向窗外，雨声敲打着玻璃，叩问着灵魂的心门。
不。
道里安在黑暗中握紧了手枪，对自己摇头。
不。

第96章
那是训练有素的一只队伍，一部分人在楼下同安德烈和苏珊纠缠，另一部分人则分别前往二楼和三楼。
显然，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安德烈和苏珊。
道里安躲在拐角处静静地等待，把听觉的无形触手释放出去。
来到二楼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人往东，另一人朝西——道里安的方向。
当一道黑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道里安毫不犹豫地按下手枪的扳机。
生命的逝去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情，比如扒掉插头，比如按下扳机。
当那全身被裹在黑色作战服里的家伙倒在道里安脚边时，道里安的大脑并没有因为杀了人而给他分配多少罪恶感。
他不清楚这究竟是由于自己看过太多惨烈的生死而导致了神经麻痹，还是他的身体认为自己只是按下了扳机。
他感到自己从未有过的冷静，他的灵魂悬吊在半空中，正支配着这具身体的是他的本能。
道里安根本没有时间重启自己的道德感，因为听见队友倒下的声音，在二楼的另一个家伙也在朝这里靠近。
在对方有了防备之后，道里安就全然不是对手了，他错估了露头的时机，被对方打掉了手枪，道里安因此不得不躲进身侧的浴室里。
他果断地选择开灯，在对方走进门口试图对他开枪时让对方看清他的脸。
不出道里安所料，对方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并试图通过对讲机跟上头汇报新情况，道里安就是在这个时候上前推开了他握枪的手臂，同时将他拖进了浴室里。
道里安从没学过搏击，也从未跟人在狭小的浴室里打斗过，他毫无技巧地勒住男人的脖子，被掀倒在地时猛踹对方的腿，但他还尚未从地上爬起来就被人在下巴上狠狠揍了一拳……
无比混乱的打斗，道里安的身体各处都不停传来钝痛，但他惊讶的发现自己并不完全处在下风。他以为在面对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块头时自己会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其实他的力气能在交手时让对方发出痛苦的呻吟。
可道里安忘记了对方不可能只携带一把激光枪，在男人从身后掏出一把小刀猛地刺在他的大臂上时，道里安忍不住仰头发出一声尖叫。
“嘶——！！！”
如果道里安能在这场打斗中获得半点喘息，他必然就能注意到自己的叫声，那声音绝非正常人类会发出的吼叫，他甚至根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类似蛇一般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嘶鸣，它似乎能在顷刻间刺穿人的耳膜，甚至穿透周围的墙壁，刺破整个夜空。
然而此时道里安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手身上，他发现了对方的失神，于是抓住时机，拔掉了手臂上的匕首刺进男人的肚子，再用手臂勒住了男人的脖子，对方试图挣扎，道里安在他的脑袋上狠狠来了几记肘击，男人的双腿抽搐了几下，最终不动了。
世界刹那间回归寂静，除了他自己的喘息声，道里安没有捕捉到任何动静，这座房子像座坟场似的寂静。
道里安推开男人，在浴室里踉跄着站了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像个破风箱，他大臂的伤口在渗血，但奇妙的是他并不觉得有多疼。
安德烈，苏珊……
道里安在心底念叨着他们的名字，跌跌撞撞地朝楼下走去。
客厅已然一片混乱，面目全非，地上到处躺着生死不明的人，道里安先是在楼梯口看到了安德烈，接着在厨房找到了苏珊，他们全都没了呼吸，安德烈被激光枪射中了胸口，而苏珊被割破了喉咙，地板上到处都是血。
“不，不不不……求你醒醒，上帝啊，拜托……”
道里安拼命捂住苏珊脖子上的裂口，无助地向上帝祈祷，可一切都是徒劳的。
苏珊的面孔逐渐变得灰白，那些珍贵的生命力离开了她的身体，铺满了地板，弄脏了她的金发，道里安用手去擦，却只是将更多的血液粘在她的发丝里。
“不……别这么对我……”
道里安正在绝望的恐慌中，突然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小声催促——
【道里安，跑！】
道里安顿时屏住呼吸低头去看苏珊，以为奇迹降临让她活了过来，可实际上后者已经完全没有生命迹象了，她双眼紧闭，不可能再对他说话了。
正是在此刻，道里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闯进房间里的那些人，全部“消失”了。
小心翼翼地将苏珊放在地上，道里安警惕着周围缓缓站起身。
根据之前的脚步声，这支队伍应该有八名左右的成员，道里安干掉了两个，客厅里躺着四人，有两个去了三楼，道里安犹豫了半秒钟，决定去三楼一探究竟。
然而他还没有踏上三楼的走廊，就在楼梯口处看到了两具冰冷的尸体——他们的脖子被折断了，脑袋歪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四周没有打斗的痕迹，有人非常迅速地杀死了他们，以至于他们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
道里安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他差点从楼梯上掉下去。
安德烈和苏珊不可能在三楼杀死他们之后又死于一楼，有人帮道里安解决掉了他们。
一丝凉意萦绕在道里安的脖子周围，出于谨慎，他从尸体身上拿走了一把手枪，回到了一楼。他仔细检查了躺在客厅里的那几具尸体，其中两人是被激光枪干掉的，一人被刺穿了心脏，而最后一人同样被折断了脖子。
道里安站在黑暗中，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或许是由于失血过多导致的，又或许是因为——他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道里安，离开这里！】
那奇怪的警告声又在道里安的脑子里响起了，道里安猛地抬头冲着虚空喊道：
“默尔曼？！是你吗？”
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道里安焦躁起来，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试图在房间里找到某些线索，墙壁，天花板，沙发，地毯……
道里安突然蹲下身。
他想，他找到了。
一条长长的血迹从厨房开始，经过客厅的地毯，朝储物室的方向延伸去了。
储物室。
这个名字令道里安产生了一种无比怪异的熟悉感，他的直觉几乎是立刻告诉他，那里头有东西。
道里安于是冲进了储物室，他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地板上的一处裂缝，他搬开那块地板，发现了底下的地下室，没有半点犹豫，道里安顺着梯子跳了下去。
在纯粹的黑暗中，道里安打量着这间还算宽敞的地下室，视线一一掠过那些杂物，老古董，直到他看到那架钢琴时，他终于确信，自己来过这儿，可究竟是什么时候？
“默尔曼？”
道里安尝试性地呼唤默尔曼的名字，希望能换得一些回应，然而他的声音除了在寂静中震荡出刺耳的回音外，并没有任何收获。
直到，他看到了隐藏在梯子后的一扇紧闭的木门。
当道里安靠近那扇木门时，他明显感到里头有什么在慌张地挣扎，也许还碰掉了一些东西，那是金属物落地的清脆响声。
“谁在里面？说话！”
仍旧没有回应，道里安在几次失败的尝试后，选择用暴力踹开了那扇木门。
这是一间陈旧的浴室，因为道里安看见了一座铜制的浴缸，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间浴室的墙壁两侧架着烛台，最里面的一架摔在了地上，烧了半截的蜡烛掉在地上，准确地说，是掉在水里，这里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水，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腥香。
而在这间浴室的最深处，浴缸后面的角落里，藏着一团黑色的东西，随着道里安的靠近，惊恐地颤抖。
“站起来！”道里安无法辨认那是什么，出于谨慎，他举起了手里的枪，双手握住，“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开枪了！”
那团东西没有回答，它把自己蜷缩得更小了，好像这样就能躲过道里安的盘问。
然而那东西越是表现出恐惧，道里安就越是好奇，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直觉催促着，他踩着水缓步靠近，一步，两步，三步……
“嘶——嘶——”
那东西蠕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嘶鸣，道里安不知道为什么立刻听懂了，那团古怪的东西在向他求饶，它在说：
【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可道里安没办法？二传，？转载停下。
每靠近一步，他敏锐的视觉系统都能捕捉到那团东西的一部分——
蠕动的触手，人类的双臂，斑驳的鳞片，断裂的尾鳍……
那是一只拥有粗壮鱼尾的半人半鱼的“怪物”。
“嘶……”
【求你，道里安，求你……】
道里安终于走到了那“怪物”的身边，他的呼吸变得艰难，嗓子也干涩起来，他握着枪的手在颤抖，他听见自己吐出一个词：
“默尔曼？”
没有回应。
道里安听见有细碎的小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他低下头，看见了一颗又一颗的乳白色球体，它们落进水里，滚至道里安脚边。
是珍珠。

第97章
默尔曼瑟缩的头发触手自发打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他的一只眼睛，他首先看见了一个黑洞洞的孔，他花了一小会儿时间思考着道里安手里的东西，接着意识到，那是人类创造的武器，是一把手枪。
那些珍珠眼泪有它们自己的想法，它们渴望道里安，这一点默尔曼也无法干涉。
他想告诉面前的爱人，他是“默尔曼”，或者，“西尔维”——他更喜欢后面这个名字，因为所有雄性人鱼都叫“默尔曼”，只有“西尔维”是特别的，唯一的，专属于他的。
可怎么能够？
怎么能叫道里安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怎么能叫他亲口承认自己又一次欺骗了他？
西尔维额头上被石块砸破的伤口早就愈合了，没有留下任何疤痕，但西尔维还记得那种痛楚，很痛，真的很痛，痛得他的心脏都绞起来。道里安离开他的背影，叫他痛得下一秒就要死掉。
对不起，对不起。
西尔维想要道歉，想要获得道里安的原谅，想要获得爱人的怜悯，可他为什么正被危险的人类武器指着脑袋？
又要被惩罚了吗？
西尔维难过地想。
可是道里安，真的很痛……
在大海里，所有生物凭本能生活。
每条鲑鱼生来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它们在海洋里长大，当繁衍期来临时，它们会跨越海洋，飞跃瀑布，游进内陆的母亲河里产卵。在那段漫长的路程里，它们会遇上棕熊，鼠鲨，人类的捕网和钓钩……身边的兄弟姐妹一个接一个倒下，但没有鱼会停下。活下来的幸存者最终会抵达故乡，交配产卵，接着为保护后代日夜不休，直至死亡。
不会有任何一条鲑鱼在旅程中停下摆尾，怀疑洄游的意义。同样的，也不会有任何一条人鱼在认定自己的伴侣后，选择背弃。
假设每一种生物的骨头上都被造物主标明了独属于自己的形容词，那么你也许能在人鱼的尾骨上看到这样一行小字——忠贞不渝。
西尔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只是有些不走运，他选中的伴侣是一条生活在陆地上的鱼。
正常情况下，人鱼在大海里遇上心仪的对象后，会进行一系列的求偶行为。
如果道里安生活在海里，那么西尔维会首先在他四周打转，唱歌，试探着靠近，如果道里安没有感到冒犯立即赶走他，那么他就会小心翼翼地靠近，用尾鳍拍打心上人的尾巴，用触角戳弄他的背鳍……
整个过程看起来会比较激烈，他们会“对打”几个回合，人鱼从不对追求者手下留情，而追求者却会因为担心伤到心上人而总是束手束脚。
可能刚开始道里安会对他亮出利爪和尖牙，但没关系，西尔维不会这么快放弃，他会开始讨好他，帮助他捕猎，清理他鳞片上的污垢，再从自己哭出的珍珠里挑出最漂亮的几颗送给他。
如果道里安心情好，也许会留下那些珍珠，用来装饰自己的巢穴；如果道里安心情不好，也许会当着他的面直接丢掉。
西尔维会因此而伤心一阵子，但自然界的求偶过程就是这样，你必须得拼尽全力，讨对方欢心，可至于是否会被接受，那是对方的事。
人鱼不会停止追逐心爱的伴侣，直至后者选定了其他的伴侣，或前者死去。
西尔维愿意为道里安做任何事。
本能叫他们如此求爱，不会有同类因此评价他的痴迷，嘲笑他的盲目。
那是造物主一早镶嵌在他们脑袋里的基因齿轮，在看见心上人时，那齿轮就开始自发运作。
西尔维的齿轮是在二十三年前，他被塑料绳困于浅滩时开始转动的。
那实在是一个非常可笑的失误，他因为盲目追逐一只猎物而失了准头，让自己的尾巴困在了人类废弃的塑料网中，而拯救他的是一只有着同类气息的人类幼崽。
西尔维喜欢他的眼睛，那两汪灰蓝色像涌动的浪潮，是真正的大海。
距离这只幼崽的成年和同化还有一段时间，不过人鱼的寿命是人类的数倍，西尔维不介意给自己的心上人一点时间。
那可真是一段甜蜜又苦恼的时光。
西尔维总会躲在礁石后寻找爱人的身影。
就如同鲑鱼能在数以百万升的海水中区分出属于自己母亲河流下的一滴淡水，对于人鱼而言，想要在千里外的海水中辨别出心上人的气味也轻而易举。
他们起码在大海里几百次擦肩而过，只是人类的感官不足以叫道里安发现人鱼的踪迹，而西尔维又恰好因为害羞没有做足心理准备，迟迟不肯露面。
可令西尔维意想不到的是，道里安在六年前进入了人类建造的金属巢穴，他们虽然共享同一片海域，却再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那只庞大的人类造物盘踞在大海里，像只贪婪地巨兽吞噬着这片海洋的生物，排出肮脏的垃圾，而同它一样的怪物在大海里还有成千上万个。
大海在流泪，母亲在痛哭，它们必须被清除，被摧毁。
头一次尝试总是不容易成功的，所有自愿进入研究所陷进区的人鱼都清楚这一点，但没关系，活下来的同类会告诉其他族人下一次该怎么做。
于是西尔维如愿以偿地来到了道里安的身边。
他小心地观察，反复地试探，最终为了讨心上人的欢心，狡猾地给自己套上一层天真无害的，傻乎乎的外壳。
西尔维总能知道道里安在想些什么。
这是大海赐予人鱼的天赋。
没有复杂的语言，不用混乱的符号，人鱼天生就能捕捉情绪，简单的叫声足以令同伴了解自己想要传达的信息。
他们敏锐的触手在陆地上同样好用，脆弱迟钝的人类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西尔维很容易就摸清了道里安的喜好，他用尽全力讨爱人欢心，引导没有知觉的爱人一步步坠入情网，偶尔分神清理掉一两条杂鱼。延闪婷
虽然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意外，但并无大碍，和料想中的一样，道里安很快也迷上了他，西尔维终于把爱人带回了大海。
西尔维真希望故事停留在这里，停留在那座小岛。
在道里安心中，他永远是那只听不懂人类语言的愚蠢实验体，那样道里安就会一直爱他。
只是那些该死的人类造物，它们一个接一个出现，抢走道里安的心神，令他怀念，叫他不安。
因此西尔维将它们全部丢去海中断崖有什么错？
他想留住道里安有什么错？
他不是故意要欺骗道里安，故意露出残暴的一面，他只是……
【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你爱我。】
可道里安无法理解。
西尔维从来都看不上人类社会和他们的文化，更不乐意学习人类语言。
他们被切断了与大海的脐带，听不见母亲的心声，也收不到同类的呼唤。
他们创造了“语言”，试图用复杂的符号和音调沟通交流，表达自我，可事实上他们只是在把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他们口中的“语言”并不是通往理解的桥梁，“语言”是海雾，当你说得越多，就越是被困在雾里，即便你大声呐喊，外头的人也只能仅仅捕捉到破碎扭曲的错误信息。
于是产生矛盾，于是开始战争。
他们抛弃了母亲的天平，以自我为中心，试图站在杠杆的另一头撬动整个地球。
终究有一天，他们会发现，他们撬起的泥土只与自身的重量等同，当他们倒下时，那泥土会刚巧盖住他们的全身，成为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冢。
不过这没什么。
人类迟早会回到大海，西尔维的道里安也会回到大海，需要的只是时间。
人鱼从不轻易放弃，如果道里安喜欢陆地，那西尔维就舍弃尾巴前往陆地；如果道里安喜欢会说话的伴侣，那西尔维就卷起舌头去学人类语言的发音。
为此西尔维吞下了一些“毒药”，一些对于人鱼来说，相当致命的“毒药”。
那是在海中断崖的幽暗崖底才会生长的东西，它外表看起来与普通的海藻无异，但如果你将它连根拔起，你就会发现它的根部是一枚发光的球状物。传说它们是生命的起源，是灵魂的卵，如果一定要用人类语言称呼它的名字，西尔维认为也许该叫它“索尔”。
西尔维不关心它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这“毒药”能帮助他实现愿望。
如果人鱼在海里吞下它，很快就会窒息而死——很早就有好奇的人鱼这样尝试，因此丢掉了性命。可如果，一条人鱼在岸上吃掉它，就会蜕掉鳞片和鳍，长出双腿，变成人类的模样，时效一个日夜。
然而没有人鱼会蠢到做这样的事，因为索尔会灼伤他们的嗓子，使鳞片脱落，如果频繁食用，甚至会永远失去自己的尾巴。
但西尔维不在乎，他必须前往道里安的身边，营救他可怜的失去记忆的爱人。
这一次他做得更加谨慎，他叫道里安看见了那些人类的残暴本质，同时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当道里安说他喜欢那间西尔维特意为他挑选的人类巢穴时，他快活得几乎要藏不住自己的尾巴。
这一次会好起来的，道里安重新爱上了他，也不再排斥自己的进化，所有的一切都在朝最好的方向发展，可这一次出问题的是他自己。
十四天。
西尔维用自己的身体做标尺，得知服用索尔的极限最多十四天。他的身体变得相当虚弱，所有的器官都在衰竭，如果他不停止食用索尔，回到水里去，他甚至可能很快死去。
因此他被迫与道里安分别，躲进地下室的浴缸里缓慢恢复——西尔维绝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道里安回到大海。
只是西尔维原以为自己可以在三天后回到道里安身边，然而他太久没有变回鱼尾了，那可怕的毒药蚕食了他的身体，以至于他躺在浴缸里，始终处于昏睡的状态。
直到道里安痛苦的嘶鸣将他从梦中惊醒。
西尔维在暗中迅速摆平了那些人类杂鱼，按照计划，他只要及时吃下一颗索尔，恢复成人类的样子——蜕掉鳞片长出双腿的过程总是很快，虽然伴随着剧痛，但西尔维可以忍受，而索尔他也在浴缸里保存了许多。
只要重新长出双腿，他就能带着道里安继续逃亡，他们可以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可为什么索尔失效了？
西尔维一连吞下了三颗“毒药”，除了让自己的鳞片斑驳地掉落，缺失了一部分鳍，重新变得虚弱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这也许是大海对他的惩罚，惩罚他的背叛，惩罚他对爱人说谎。
他披上人类的外壳，伪装成医生，伪装成救赎者，这都是他的错。
西尔维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惩罚，唯独不能接受被道里安目睹此刻的自己。
他此时在爱人的眼里会是什么模样？
必然是丑陋的，怪异的。
【“西尔维，你太令我失望了。”】
【“滚开！你这个骗子！”】燕杉艇
【“西尔维，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根本没有什么爱……”】
【“这一切都并非我自愿，这只是你自我欺骗的小把戏，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西尔维从头发里盯着那冰冷的枪口，像再一次被爱人手中的石块击中，他的心被敲开了一个巨大的创口，他开始流血了，好痛啊，道里安，好痛啊。
缓缓地，轻轻地，西尔维用自己的一根头发触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道里安的枪管上，他用自己沙哑的，难听的嗓音说：
“道里安，对不起……”

第98章
咔哒——
并非扳机被按下的声响。
那是手枪被丢在积水地板上的动静。
接着，西尔维被猛地抱住了。
他被一个坚实的，温暖的胸膛拥住了，对方的双手紧紧圈着他的肩膀，将他的脑袋抱在自己的臂弯里。
“道里安？”
预想中的惩罚和责骂并没有到来，他反而得到了一个甜蜜的拥抱。
西尔维的头发触手无措地炸开，在空气里惊慌地摆动。
“你……你都想起来了吗？”
“我不确定。”
道里安此刻的脑子很乱，信息的碎片杂乱地挤在一起，他一时无法理顺，但是——
“我只确定一件事，西尔维，如果我不在此刻吻你，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几乎是半强迫的，道里安拨开了西尔维的头发触手，狠狠咬上对方的嘴唇，他感到对方的触手在激烈的挣动，但很快它们安静下来，变得柔软，缠绕住道里安的手腕，撒娇地讨好。
“是不是很痛？”道里安在亲吻的间隙里抚摸西尔维的尾巴。
西尔维周围的地板上还是在不停地掉落珍珠，但他正被恋人温柔地捧着脸颊，怜爱地亲吻。
“不痛，一点儿也不痛了。”
西尔维撒了谎，但说了实话。
几分钟后，道里安和西尔维拉着手从别墅里夺门而出，闯进雨幕中，夜色为他们掩护，他们朝着大海的方向奔去。
数辆直升机和飞行器正在逼近——道里安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那些人没能在安德烈夫妇的房子里找到他，必然会继续追踪。
这片富人区离海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周围到处都是监控，并且鉴于房屋的智能安保系统，他们也没办法悄无声息地闯入任何一户人家里避难。
如果说道里安还能用每栋房子外小花园里的灌木丛遮蔽一下身形，那站起来两米多高的西尔维和他的大尾巴根本无处可藏。
而更糟糕的是他们的身体状况。
道里安也不清楚自己的胳膊流了多少血，他只是逐渐在奔跑中感到头晕目眩，难以呼吸。
而西尔维，他的尾巴根本没剩下多少鳞片，那些坚硬的小东西原本不止能帮助他在陆地上快速前行，还能保护他的尾巴不受伤，可现在那些暴露出的那些皮肉早在粗糙的陆地上摩擦得鲜血淋漓，虽然他非常努力地想要跟上道里安的速度，但他根本走不快。
道里安试图将他抱起来，可他的力气不够大，个头也不够高，他只能任由自己的人鱼在陆地上受刑。
“道里安，我在拖你的后腿，让我留下引开他们，你顺着这个方向很快就能抵达海边，现在还没有天亮，只要你……”
“绝无可能！”道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些话语坚定地刺透了大雨抵达西尔维的耳朵，“我是拼了命才把你送回大海的，记得吗？现在你要我把你拱手送给他们？绝不！”
西尔维的珍珠掉落进雨幕里，悄无声息。
离开富人住宅区后就是繁华的城市街道，他们必须得穿越一整个城市才能抵达靠海区，那路程长得令人绝望，他们像两只渺小的蜉蝣在广袤天地的夹层中奋力摆尾。
飞行器和直升机的声响几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他们逃不了多久了，但道里安仍旧紧握着西尔维的手蹼，不停告诉他，告诉自己：“只要我们进入城市，那里有很多偏僻的巷道，我们躲进那里，就不会被发现。”
西尔维用力回握他的手。
也许在逃亡中牵手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没有时间了，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他们必须抓住时针歇脚的每个间隔全力去爱。
黎明将至，大雨将停，离童话故事结尾的最后一个句号还有几个词的距离，他们在每一块字符的间距里携着风雨奔命。
突然。
一束光照在他们的头顶，囚笼似的困住他们的脚步，无论他们逃往什么方向，那束光都会很快追上他们，饥饿的野兽一般狠狠咬住他们的影子，接着便是比雨幕更密集的枪弹扫射。
“嘶——！”
西尔维的尾巴中弹了，他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摔倒在地，可他在跌倒的那一刻狠狠推了道里安一把，因此从直升机上射下来的捕获网只困住了西尔维。
“不——！！！”
在道里安能够做出任何反应之前，西尔维已经被兜网悬吊在了半空中，道里安伸手想要拉住他，却只徒劳地握住了一把空气。
“道里安。”
在直升机和飞行器的嗡鸣中，一个可怖的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盖了下来。
道里安有一瞬间的错觉，他抬起头，顺着雨线看向夜幕，以为那声音是来自云端的神谕，但他很快将自己从荒谬的假想中抽离，只花了半秒钟就从一架飞行器上准确地锁定了说话者——
他的继父。
马格门迪。
“好久不见，我的儿子，看样子你和你的小宠物度过了一段相当愉快的假期。”
这久违的装腔作势，虚假得令人作呕。道里安知道马格门迪此刻的心情一定好极了，居高临下伪装成上帝予以审判的感觉必然令他无比得意。
道里安没兴趣陪他演戏，不做任何犹豫地，他从身后掏出激光枪，没有指向任何人，而是指向了自己的脑袋。
“放了西尔维，我跟你回去。”
“嘶——嘶——！！！”
人鱼疯狂的嘶鸣刺破天空，他在捕获网里挣扎，用尖牙撕咬用利爪抓挠，试图弄断网绳，可他太虚弱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攻击性，用弄伤指甲的代价换来的也只有手掌大小的破洞，还立刻就中了一枪麻醉。
“停下！住手！”道里安紧张地盯着西尔维，他将枪口死死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西尔维在意识里恳求道里安不要用他做交换，可道里安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而与此同时，马格门迪讽刺地笑声从扩音器里传来。
“你有什么资格同我做交易呢？道里安，别这么孩子气，你以为我真这么在乎你的死活？你毁掉了军方的实验室，我带你回去也只是为了给军方一个交代，有本事就摁下扳机试试看？”
“上帝啊，我亲爱的‘父亲’，这个时候了还玩儿这一套吗？”道里安哂笑出声，“如果我的死活无关紧要，为什么还要大肆在新闻上传播我的照片呢？”
道里安没有给马格门迪更多说话的机会，他很快继续道：“让我们都痛快些，只要你保证西尔维的安全，我就跟你走。”
在夜雨中，在众目睽睽下，道里安被强烈的光束锁定着，他掀起了自己的上衣，露出自己脊背上畸形的骨棘和腰部隐约的鳞片纹路。
道里安听到了一些细小的议论声从头顶的钢铁机械中传来，他知道那些猎奇的眼睛必然通过精密的摄像设备一寸一寸地舔舐着他变异的躯体。
“你们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人类如何变成人鱼？你们从约翰身上得不到的，可以全部从我这儿得到。”
“别伤害西尔维，我能感觉得到。”
“只要你们保证西尔维的安全，我自愿做你们的实验体，配合一切指令。”
几秒钟后，马格门迪说：“成交。”
“嘶————”
人鱼在悲鸣。
西尔维在捕捉网中挣扎，可他既无法弄断网绳，也没办法召唤来海怪，一切都是徒劳。
他眼睁睁地看着飞行器接连降落，他们给道里安戴上手铐，并朝他的脖子上狠狠扎了一针，却什么也做不了。
夜海从云端漏出些微的怜悯和慈悲，道里安感到自己的神智在消散，他浸泡在大地的眼泪里，既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愤怒。
过去的回忆如长河缓缓经过道里安，最终汇入灰蓝色的大海，他在抬头看向西尔维的那一刻，内心中只有平静。
【不要害怕，西尔维，我会保护你，我保证。】

第99章
道里安重新回到了“康斯比联合疗养院”，当然，这一次是更真实的那一个，或许应该叫它“康斯比海洋生物研究所”。
道里安被关在了一个四面透明的玻璃观察室里，饮食起居都在这里，罗伯特带领的研究员们可以随时从玻璃外观察道里安的一切行为。
毫无疑问，道里安完全沦为了一个没有任何隐私的可悲实验体。
这正是马格门迪的目的所在——折磨他的精神，摧毁他高傲的自尊心。道里安知道这一点，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继父。
然而道里安并没有展现出多少焦虑和痛苦，实际上他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处境，毕竟到目前为止，道里安没有遭受多少身体上的痛苦，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西尔维是安全的。
这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他的确和西尔维有某些心灵上的联系，他能感觉到西尔维的状态是平和的，像无风无浪的海面。道里安猜测他很可能被注入了麻醉关在了水箱柱里，否则以他蛮横的脾气，恐怕没法在清醒时保持如此稳定的精神状态。
是的，道里安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虽然没人告诉他理由，但道里安能猜到自己失忆的原因，那并非是由于审讯时注射的药物，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外在原因，他失去了记忆只是因为他的内心无法面对那段过去，他渴望遗忘，渴望逃避。而当他终于重新拥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时，那段记忆就会重新回到他的意识里，仿佛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现在的道里安有充足的时间审视自己的过去，他慢慢获得了一些新的感悟。
他看到自己总是生活在愤怒之中，他痛恨自己的家庭，痛恨研究所，痛恨同僚，痛恨自己的工作，痛恨整个世界，那无一例外都源于自己的无能，而愤怒是他唯一能对这个世界作出的抗争。
事实上直到现在道里安也依然改变不了任何事，你瞧，他让伴侣重新被囚禁，不得不把自己送回继父手里，沦为毫无人权的实验体，他的处境比以往都要糟糕，也许他应该发出更加愤怒的咆哮，可他没有这么做。
道里安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大海的浪潮声，以及隐约的，从意识海里传来的人鱼的歌声。
道里安并不是被丢弃的，孤立无援的，大海就在身后，爱人就在左右，不论道里安在何时倒下，总会被接住。
至于针对道里安的观察实验，实在是不值一提，因为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被发现的，正在朝人鱼变异的人类，他的珍贵性替他挡了不少苦头。即便那些研究员们总是用疯狂的眼神注视他，迄今为止他们所做的也只是观察，抽掉他几管血，拔掉几根头发之类的，最多切下一小块皮肤组织什么的。
顺便一提，道里安手臂上的伤口恢复得很快，不到五天时间那不算小的创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疤痕都没能留下。
当然，除了被研究观察以外，他们还试图从道里安口中挖到一些信息，比如他为什么会藏在安德烈夫妇家中，以及更重要的，变成人鱼的秘密。
那天道里安被从观察室里领了出去，进入了一间“聊天室”——或者装饰得很好的“审讯室”。道里安久违地坐在了枫叶红的软沙发上，并获得了一杯热腾腾的蜂蜜茶。
看样子他们非常仔细地研究了道里安的过去。
接待道里安的是一名上年纪的女性，名叫简，她的头发呈现出岁月浸染后的灰白色，她看起来非常亲切和蔼，似乎愿意倾听道里安的任何烦恼——就像阿刻索夫人经常做的那样。
刚开始她表现得的确不错，道里安配合地和她攀谈了几句，但很快她就藏不住自己的狐狸尾巴，开始了“审讯”内容。
“你为什么会选择去往爱因市？在你的经历之中，应该从未和安德烈夫妇有过交集。”她问。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恰好逃到了那里罢了。我们原本打算在靠海区的大楼里随便找个地方躲藏，但恰好赶上疏散，我们还差点被巡警抓住，所以只能继续朝内陆走，而且富人区，你知道的，没人会贸然闯进那里。至于你们口中的安德烈，鬼才认识，我们只是随意挑选了一户不常回家的小夫妻的房子罢了，他们家的地下室很棒。”道里安混杂了真假信息，这让他的话显得很真诚。
又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后，简开始朝道里安抛出关键性的问题。
“你是否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开始异化？最开始有没有任何征兆？”
道里安知道马格门迪和罗伯特在一墙之外监视自己，他能隐约感受到他们的存在，这大概是他们最好奇的问题了，道里安不介意说实话。
“最开始是肺部和腿部的疼痛，这种疼痛至今仍在持续，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那么你认为变成人鱼的契机是？”
“我不知道。”
道里安的确不知道原因，他被西尔维救上人鱼小岛后没几天就开始出现这些症状，至于那到底是受到了某种感染还是其他缘由，道里安一无所知。
简听到这话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道里安几乎是立刻猜到了她的下一句话。
她问：“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同人鱼的亲密关系呢？”
这已经是相当委婉地问法了，道里安笑起来，没有掩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轻蔑，他偏过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墙壁——那其实是由透明显示屏合成的图象，道里安知道马格门迪和罗伯特在后面监视自己，因此他掠过简对着那面墙说：“你们不是抓到了那些人鱼吗？就是那些曾经是人类失踪者，却最终变成了人鱼的家伙，还有我的父亲约翰，难道他们所有人都和人鱼有过‘亲密关系’吗？”
这是道里安最近才想通的，他记得自己曾在新闻里看见过一些失踪者的照片，而他们中一些人的面孔，与道里安在康斯比疗养院地下研究室的人鱼极其相似，他开始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但后来他改变了想法。
道里安不会是唯一一个变成人鱼的人类，如果就像西尔维所说的那样，所有人最终都会回到大海，那么这就意味着，在大海里的失踪者很可能也会变成人鱼。
道里安打赌马格门迪和罗伯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他们发了疯地想要破解这个秘密——人类怎样才能变成人鱼？
他们一定在背后做了无数尝试，甚至从约翰死后就开始了研究，道里安猜测他们也曾经试图与那些人类异化而来的人鱼进行沟通，但必然都遭到了失败，因此才会想出类似“嫁接尾巴”这样的残忍实验——毕竟他们在和军方合作，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总得让上头看到点成果不是吗。
就在同一天，道里安和西尔维隔着一面复合玻璃见面了，他们被暂时关在了相邻的观察室里。
马格门迪命令道里安向西尔维询问人类变异的秘密，道里安照做了，可西尔维完全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他不停地在观察箱里打转，试图敲碎他和道里安之间的玻璃，道里安也安抚不了他。
马格门迪叫研究员向人鱼开启电击，道里安厉声阻止了他们。
“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是没用的，人鱼根本无法和人类交流，之前在费迪南就是如此，你知道这一点！我再说一遍，我可以配合你们做任何事，但如果你们敢动西尔维一根头发，我保证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马格门迪阴沉着脸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他们谁也没办法听见道里安和西尔维在意识里的交流。
自那天起，他们再也没有让道里安和西尔维见过面。
那究竟是什么在影响人类朝着人鱼的变异？
这个问题似乎仍旧只能从道里安身上挖掘。
于是他在一个月内被审问了无数次，其中的某次，他甚至见到了所谓上头的“大人物”，他说自己叫休曼（Human），大概率是假名。道里安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他们见面时，有四名高阶军官分别守在他们的前后左右。
“你们用了测谎仪，应该知道我没有说谎，我的确一无所知。”道里安对面前的人说，“如果你一定要从我这儿得到一个答案，那我认为关键点在于大海，毕竟我们所有人都曾在海里有过濒死的经历，无论是我还是那些失踪者，这是我们的共同点。
“我认为比起千方百计地折磨人鱼，不如去问问大海，问问祂为什么不停上涨，为什么叫史前巨兽一一复活，又为什么让它们和人类对抗。”
“这正是我们想知道的。”休曼说，“从第一次海暴灾难一直到今天，我们整整探索了三个世纪，但一无所获。”
他和所有道里安曾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些大人物一样，着装得体，举止端庄高贵，他们看起来善良仁慈，充满经验和智慧，具有同理心。道里安同他对话时，能感到对方在降低自己的身份，尽可能谦虚地向道里安求教，可这究竟是出自他的真心，还是政客的演技，道里安不确信，也不关心。
休曼：“如果人鱼知道些什么，并且愿意分享那是最好，但如果他们想要保守秘密，那我也尊重他们的选择。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们一个忙，你的伴侣是人鱼不是吗？你们一定有自己的沟通方法，所以你能否叫人鱼停止攻击人类以及海洋里的建筑，我们无意冒犯，也没有开战的意愿，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他们住在大海里的什么区域？我们完全可以远离那里，在自己的海域里进行活动。”
道里安不买他的账：“很抱歉打断你，但我必须纠正你一个观点，大海并不是被谁所拥有的，祂不是任何人或任何生物的所属物，祂也不能被分割。如果你们真有诚意，可以先从解决海洋污染问题着手，此时此刻都还有无数垃圾废料在朝大海里排放不是吗，还有那些海里的建筑设施带来的噪音。你们不是干涉了人鱼的正常生活，你们是破坏了整个大海的生态。”
休曼苦笑：“道里安，你知道我们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我们经历了两次海暴灾难，人们的生存已经相当艰难，我们现在之所以可以舒服地坐在沙发上，有智能调节系统控制着温度和湿度，有光，有电，有网络……都是因为现代科技，所有的一切都难以避免地会产生垃圾。陆地已经没剩下多少了，那些垃圾不能被填埋，目前的生产水平负担不起更高代价的处理方法，最便捷的自然只有焚烧和排海。这并不是我们一代人的问题，海洋污染是从几个世纪前遗留下来的难题，你要我们去回收人类朝大海里扔了几百年的垃圾，这无疑是不合理，也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既然如此，人类和人鱼和平共处的前提就无法成立，毕竟人类要的是发展，而海洋生物要的是生存。如果你的邻居抢走了你屋子上的砖块去给自己的房子加盖阁楼，你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不是吗？”
休曼不赞同地摇头：“那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放弃所有生产和科技，恢复到原始人茹毛饮血的生活，吃不饱穿不暖，被野兽和病菌杀死，甚至活不过15岁？”
道里安耸了耸肩：“说不准也没什么不好？”
休曼皱眉：“你真这么认为？”
在短暂的沉默后，道里安忽然笑起来：“你知道吗，我从小时候开始就有些奇怪的想法。我会思考，为什么人类面临的灾害越来越多？地震，海啸，干旱洪涝，火山爆发，癌症，瘟疫……甚至许多疾病都只在人类之间传播。我们经过了几百万年的努力，终于成为地球上具有统治地位的物种，我们克服了一个又一个自然给我们的难题，我们把这当做功绩，在历史的漫道上竖起了一个又一个里程碑，但有没有可能，人类只是地球不幸感染上的恶疾？
“如果换个视角看待这个问题，其实人类是瘟疫，地球为了自救试图用各种灾害治愈自己，但就像所有的病毒那样，如果你没能一次性杀死它，它就会获得一定的抗体，以至于越来越强大。所以你瞧，我们最终走到了现在这一步。也许你会认为回到过去是对人类的损失，但那可能正是地球想要的。”
休曼盯着道里安看了许久：“我想，我们没有再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又一个月后，道里安的耳后长出了鳃裂，他的好日子结束了。
为了叫他适应自己的新器官，研究员们强迫他进入水中生活，即便他的呼吸系统还没有发育完全，且下肢仍然是双腿。
此外，另一些实验也陆续开始了，比如因为道里安强悍的自愈能力，他每隔一两周就要遭受一次活体解剖，那些人对于道里安体内的脏器变化格外热衷，甚至试图用道里安的细胞克隆出另一个他，但似乎失败了。
上述消息是道里安听观察水箱外的研究员们说的，他们在聊天时从不避讳道里安，道里安由此得到了不少信息，比如罗伯特仍旧没有放弃探索人类变成人鱼的秘密，他尝试模拟道里安的境遇，强行将人类和人鱼关在同一间观察室里，试图令他们“爱”上彼此，可最终的结果常常是导致了其中一方的死亡。
道里安常常会听见一些痛苦的哀嚎，他知道那些声音绝不是幻听，因此更加悲伤。
不知道为什么，道里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总是陷入昏迷，特别是在水里，但奇妙的是，他的意识却能够脱离身体，附着在其他人的身体里——
有时，道里安看见自己正走在陌生的走廊里；有时，他正在陌生的房间里洗澡；有时他正拿着平板记录一些实验体的数据，他甚至曾以第三视角看见过他自己。
但更多时候，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那些无辜的实验体，鱼类，人类，人鱼，每一个都曾躺在“道里安”的手术台上，他总是在“自己”的手术刀下听见细小的哭嚎……
就这样，道里安的意识如同幽灵一般在这间研究所里飘荡，直到某一天，他通过某人的眼睛看到了西尔维。
如道里安所想，西尔维和其他所有人鱼一样，被全身插满了管线关在了狭窄的水箱柱里，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的伤痊愈了。
【西尔维……】
道里安在虚空中呼唤伴侣的名字，他以为自己不会获得任何回应，没想到本该昏迷的人鱼突然小幅度挣扎起来，但电击和麻醉令他很快就恢复了死寂。
道里安试图控制自己附身的人类终止智能系统对西尔维的惩罚，但失败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这双眼睛注视着自己的爱人。
人类将他当做标本封印在这座小小的玻璃管中，剥夺了他的自由和力量，但他绝不是引颈待戮的羔羊。
他是波塞冬的使者。
是月亮。
是大海的儿子。
是夜晚的炬火。
是灯塔。
是指引方向的启明星。
是道里安的伴侣。
是永不背叛的爱人。
【西尔维，等我。】

第100章
在玻璃观察水箱的一角缩着一团巨大的乳白色的东西，像被剥了壳只留下一层内膜的生鸡蛋，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它在有规律的起伏，它在呼吸。
你可以叫它胚胎，卵，原核……随你怎么叫，在班杰明眼里，它只有一个名字——钱。
这是“人类-人鱼进化”实验项目的初始实验体（简称OHM）的“茧”。
一个多月前OHM实验体昏迷在水箱里，皮肤逐渐分泌出一层乳白色的物质，那东西吸收了水箱里的类海水营养液逐渐膨胀，将它包裹起来，由原本人类的躯体缓慢地朝人鱼进化。
班杰明并非OHM研究小组的正式成员，虽然他是西部联盟皇家海洋学院的博士，康斯比海洋生物研究所的正式研究员，曾选修过马格门迪教授的课，关于变异拟单鳍鱼写过几篇颇为亮眼的文章，但他依然没能获得研究OHM的资格，哪怕只是充当助手也不行。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OHM可是世界上第一个由人类朝人鱼转换成功的实验体，所有人挤破了脑袋都想一窥它的奥秘。
班杰明不属于OHM研究小组，并不清楚那群专家们是怎么做到的，但如果这项实验取得成功，就意味着人类掌握了进化的密码，大家再不用害怕海暴灾难，所有人都可以长出尾巴去海洋里生活了！
因此，班杰明花了不小的力气才从其中一名小组助手那里买得了OHM的夜间看护权。
一个晚上10万联盟电子币。
听起来像是疯子才会做的买卖不是吗？但实际上只要班杰明拍下两张OHM实验体的照片，某些卖家会愿意以十倍的价格买下它们，而如果班杰明能偷拍到一些视角清晰的视频，他甚至能在一夜之间成为有钱人。
你问风险？拜托，又不止班杰明一个人这么做，据他所知的就有三个“无关人员”曾借口以各种身份进入了这间研究室。如果后续康斯比研究所通过照片追究到了班杰明头上，他也可以借口被黑客入侵了终端而导致重要文件泄露。就算他倒大霉走了背运，真被追究了法律责任，光是曾和OHM实验体“亲密接触”一个晚上这一条就够他的履历大放光彩。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OHM的茧并不是透明的，虽然从某些角度可以隐约看见茧里半人半鱼的轮廓，但想要拍到清晰的照片和视频并不简单。
听说为了观察OHM的转化情况，研究员们朝他的茧里放入了十多个微型摄像机器人，确保能从各个角度观测到茧里的情况。
当然，班杰明作为组外无关人员自然得不到相关的监控视频权限，但他在OHM“化茧”之前见过它，也听说过许多关于它的传闻。
OHM曾是个相当英俊的男人，它的个头很高，宽肩窄腰长腿，身材火辣。
当初研究员带它去做解剖时，班杰明找机会去给解剖室送过器材，亲眼目睹了OHM的裸体——上帝啊，即便它的脊背有着畸形的凸出骨棘，从腰部开始一直延伸至脚部的皮肤长满了鳞片似的可怖纹路，它的身体还是那样迷人，所有部位的比例都堪称完美。
但更让班杰明难以忘怀的是它的眼睛，那双冷淡的灰蓝色的眸子。当它的视线扫过你时，你会感到自己的灵魂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带来难以想象的战栗感。
班杰明相信任何曾见过OHM的人都会对它念念不忘，他曾因为那个眼神纵欲了好几天。
传言OHM以前也曾是人鱼研究员，不过它爱上了自己的实验体，因此搞砸了一切，毁掉了自己的工作和人生，甚至变成了精神病。
OHM的确是危险的，据说它在精神病院时多次尝试杀人，甚至咬破了自己主治医师的颈部动脉导致了后者的死亡。
所以OHM研究小组的人员被多次强调不要与它进行沟通，禁止与它在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独处。
班杰明在研究小组的女朋友蒙娜告诉他，OHM在一些实验中表现出了强烈的攻击性，它的牙齿比鲨鱼还要锋利，好几次试图攻击玻璃水箱逃走，但每次只要给它播放人鱼的视频，它就会立刻停止所有动作，着魔了一般盯着那块屏幕，这方法每次都能奏效。
“听讲他是为了赎罪才同意成为实验体的。”
蒙娜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但是当班杰明追问时，她又什么都不肯说了，这倒胃口的女人。
蒙娜并不是班杰明最爱的那一款类型，甚至完全不是他的菜，但谁叫她在OHM研究小组工作，等全部事情结束后，班杰明会立刻甩了她。
某次做爱后，蒙娜告诉班杰明：“等着去看直播吧，到时候马格门迪和罗伯特教授会向所有人揭秘的。”
哦直播，是的，该死的直播。
班杰明在心里低声咒骂了几句，不得不打开终端计算自己的存款。
由人类基因工程所成功转化的世界上第一条人类人鱼，它的诞生是人类历史上的巨大进步，科学领域的重大突破，也是全球关注的焦点，当然更是——赚钱的商机。
马格门迪本来就是商人，他和几家媒体谈好了合作，要将OHM成为人鱼的最终画面实时直播，向全球传送。
具体价钱班杰明并不清楚，但听说所有ID只能免费观看一小时，接下来会按分钟计费。
见鬼的资本家！
等等。
班杰明忽然产生了一些大胆的想法。
如果可以在直播当天直接进入OHM的研究室，甚至就站在马格门迪和罗伯特的旁边，那还需要付什么费？人们甚至会为了看一眼他而花上成千上亿的钱……
半个月后，少许OHM的视频和照片在网络上曝光，传闻泄露者是一名叫做蒙娜的女性研究员，事后遭到了康斯比研究所的开除，并背上巨额赔偿金。
没人知道，班杰明在同一天如愿成为了OHM研究小组的正式成员。
几天后，“康斯比人鱼直播室”正式上线，研究所预计它会在三天后正式“破壳”，因此在观察水箱外加装了三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
由于此前“人鱼”照片的泄露事件，所有人都对那枚白色的“鱼卵”万分好奇，即便他们必须在特定的直播平台支付高昂的费用观看视频，仍旧有许多观众慕名而来。
为了提高这三天的订阅量，直播室全天24小时都有不同的研究员对观察水箱里OHM的茧进行讲解。
班杰明虽然刚到OHM研究小组没多久，对后者的特性了解得不多，但有他在时直播室总是人数爆满。
“这是一层纤维质膜，能帮助OHM隔离膜内的胶状物和外部类海水营养液，与鸡蛋内膜差不了多少，但要更为坚韧。瞧，它的尾巴在动了。”
为了帮助观众更清楚地看见“茧”内的情况，研究室在玻璃观察箱外装置了穿透灯，在调暗室内光线后，人们就能从那层乳白色的薄膜里清晰地看见一条蜷缩着尾巴的人鱼。
而此刻，也许是由于班杰明的靠近，OHM突然动了动尾巴，这顿时令直播室的评论沸腾起来。
但班杰明的“卖点”并不在于科普，而在于他会顺着评论区的提问回答一些微妙的“敏感”问题，比如人鱼的性别特征，生殖器官的位置，以及求偶和交配过程……尽管他知道的并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技巧性地模糊答案，但人们就是爱听这些，这时候直播室的活跃度就会达到一个近乎可怕的数字。
在班杰明快要下班时，他挑选了最后一个问题解答。
“你们问OHM实验体的名字？哦我打赌你们一定听说过它，它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人鱼的专家马格门迪教授的继子。”
“它叫道里安。”
“更多关于它的秘密请关注明天的最终直播——人鱼的诞生。”

第101章
蓝色。
纯粹的蓝色。
有光。
刺透混沌而来。
道里安徜徉在海里，他全然放松了自己，任由灵魂在水中飘荡。
他看到了一团团扁圆状的气泡朝上浮去，一道长长的影子摇着尾巴缓缓游过。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梦，一个他做了许多次的梦。
但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道里安……】
道里安听到了遥远的呼唤，那仿佛海浪回声一般微弱的呼唤，道里安不得不用尽全部注意力才能捕捉到那声音，它是沙哑的，低沉的，忧伤的，无助的，但同时又是深情的，浓稠的，热切的，疯狂的。
无数个问题接连从他的脑海里冒出。
“道里安”是谁？
什么人在呼唤这个名字？
这声音从何处来？
为什么绝望？
……
这些问题道里安一个也想不通，但随着那些呼唤，道里安感受到了一些奇怪的意象碎片。
银灰色，保护，拥抱，承诺，渴望的，鳞片，死亡，尾巴，吻，重要的，珍珠，爱……
世界依旧是蓝色的混沌，道里安感到自己即将看见什么，可突然，他的周围突然嘈杂了起来，声音像漆黑的墨汁污染了他的海域，接着疼痛和窒息感的藤蔓顺着他的双腿缠住了他，道里安开始挣扎。
“哇喔，非常激烈的动静，看样子他很快就能‘破壳’了，观看直播的各位可千万不能错过这世纪奇观……”
柯朗恩也没想到自己会获得这个机会——主持一档向全球实时直播的访谈节目，和“人鱼之父”马格门迪教授，以及罗伯特医生坐在一起谈论人鱼，而他们身后的观察水箱里正躺着一条即将诞生的人类人鱼，实验体OHM。
多么了不起的一刻。
虽然OHM“破壳”的具体时间并不确定，但根据马格门迪教授和罗伯特医生带领的研究团队估算，应该就是今天，准确地说，就是这一两个小时了。
而柯朗恩作为一名有着丰富经验的主持人，他此刻所需要做的，就是在OHM从那乳白色的茧里诞生之前，采访马格门迪与罗伯特，逐步揭秘人鱼这一物种，以及目前康斯比海洋生物研究所掌握的人类基因进化技术。
柯朗恩并不清楚目前全球有多少人正在观看这个节目，他只是听说负责直播的媒体平台每小时赚得的钱足够在海边修建五座波塞冬的雕塑，如果把这些钱用来增高末日戟，恐怕直到人类灭绝海平面也舔不到它的戟尖。
当然，这些都不是一名雇员此刻该考虑的。
柯朗恩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访谈中来。
“好的，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感谢两位先生再一次向我们描述了三十年前那段往事，我们为约翰的逝去感到非常抱歉，但同时也感谢他为我们带来了人鱼，那么接下来能不能请马格门迪教授为我们介绍一下身后的OHM实验体，听说他是您的继子。”
马格门迪穿着一套非常低调的亚麻色西装外套，他身材矮胖，头顶仅剩下的少许头发也变得花白，他没有刻意去遮掩自己皮囊上的缺陷和被岁月敲打后的褶皱，这让他在镜头前就像个普通的做科研的小老头儿，会在没有工作的下午前往公园里喂鸽子的那种，当他低头露出悲伤的神情时，所有人都仿佛共情到了他的痛苦。
“他叫道里安，我唯一的儿子，我至今记得他小时候我将他抱在怀里的那种感觉，热乎乎的，小小的一团……然而从他青少年时期开始，具体地说，是从他知道自己的生父约翰开始，我们的关系就不太好了……”
道里安在混沌中侧耳倾听，他听见有人在描述“道里安”。
那是一个有着糟糕脾气的高傲青年，他想法极端，自私自利，不爱与人交往，常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做些奇怪的研究，脑子里充满了危险的念头，他总是忽略现实，对幻想中的和宗教中的假说深信不疑，并对父母抱有很深的敌意，只在需要讨要生活费和特权时才会对父母有礼貌……
不是这样的！
道里安不记得“道里安”是谁，但他非常确信描述者在说谎，他想否定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可他动弹不得，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嘴巴。
“这也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应该放纵他的任性，叫他加入人鱼的研究小组，其实他早就对海神教非常感兴趣了，我明明察觉到了这一点……后来他受到了人鱼的精神控制，企图放火毁掉整个研究所好让人鱼逃跑……后来经过内部审判，我不得已将他送去了精神病院，可是他竟然杀死了自己的主治医师，逃了出去……”
这段话马格门迪说得断断续续，他甚至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真是太糟糕了。”柯朗恩表示了同情，接着代替所有观看直播的观众问道，“那么又是什么令他再次回到这里，成为愿意为人类进化而献身的实验体？”
“这是因为他的母亲……”马格门迪哽咽了，仿佛再也说不出话来。
罗伯特适时接过了老友的话头：“唉，接下来的事就由我来说吧。他的母亲一直非常担心他，在他入院治疗时也常常来看望他，后来他杀了人并逃跑后引发了不少事故，他的母亲因此悲痛欲绝，患上了很严重的抑郁症，没多久就去世了。”
他在说什么？
这不是真相！
道里安大声叫喊，但没人听见他的声音。
相反，那些虚假的谎言长出翅膀，轻而易举地落在倾听着的每一只耳朵里。
道里安透过某人的眼睛看到一些不停翻滚的文字，他们在谴责，在辱骂，“道里安”是恶棍，是不可饶恕的罪人，他该死于枪决，死于注射，死于电椅，死于绞刑架……每一个“道里安”存在的句子都充满了污秽的言语。
“后来我们在一户发生惨案的房子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他，当时他已经疯得厉害，杀了不少人，并拒绝跟我们回去……最后我提到他的母亲，恳求他回去看看伊万诺娃的墓时，他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是个可怕的罪犯，他犯下的错误已无法挽回，因此主动提出要成为研究所的实验体，让自己可悲的人生能稍微获得少许价值……
“接着我们就开始了实验——这也许是约翰在天之灵的保佑，我们的基因进化技术第一次在人类身上实现了成功，经过将近三个月的转变，‘道里安’已不复存在，他将以OHM的身份重新获得新生！
“我的人类同胞们！我们将不再每夜枕在忧虑之上，我们挣脱了自然的枷锁，再不用于末日苦苦挣扎，大海不再代表死亡，它代表重生，代表希望！未来我们每一个人都能长出尾巴，我们可以在大海里自由地生活！
“没什么可以阻止科学的进步，人类永不灭绝！”
由谎言筑起的歪曲的历史，虚假的，肮脏的，不堪一击的。
可为什么道里安听到了欢呼声？
在邪恶的旗帜下聚积起来的无知的信仰，他们看不到被捆在十字架上燃烧的真相，他们只看到大火照亮了黑夜，于是不再需要黎明，不再需要太阳，他们快活地拍起手，足够了，足够了！
可这满地的鲜血又属于谁的伤口？断裂的白骨又属于谁的尸骸？
【停下吧，求求你们，停下吧……】
【好疼啊，好疼啊……】
【放过我吧，求求你们……】
无数痛苦的哀嚎拥挤在道里安的意识海，到处都是眼泪和鲜血，苦涩的腥咸在味蕾翻滚，道里安品尝到了每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的绝望。
道里安看到断裂的鱼尾，被取出的器官，死去的树木，干涸的水脉，黑色的乌云，无法熄灭的大火，难以被填补的头顶的洞，被吞进肚子的污浊的液体……
是谁在哭泣？
是道里安。
是鱼。
是鸟。
是昆虫。
是走兽。
是天空大地。
是山谷河海。
是你。
是我。
是母亲。
是这个星球。
一瞬间，道里安眼前的混沌破开了，他看到了一些难以言说的玄妙。
他的意识回到了一切的初始，那个巨大的却又无限小的核。
接着祂爆炸开来，在扩张的同时不断坍缩，在死亡的同时不断重生。
宇宙像烟沙一般在眼前聚合又消散。
然后他坠落进一片蓝色。
他看到一个种族诞生，成长，繁荣，兴盛，最后理所当然走向衰败，混乱，腐朽，消亡。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黑暗是黎明的开始，有序是混乱的前章。
这是自然的规律，是宇宙的奥秘。
当一切超出平衡，那就推倒重来。我们已经经过了奥陶纪，泥盆纪，二叠纪，三叠纪-侏罗纪，白垩纪-第三纪，下一次又会是在什么时候？
也许是几百万年后，也许是下一秒。
而道里安，他只是无垠虚空中的一粒小小的尘埃。
对于尘埃而言什么又是重要的？
不是太阳的炙烤，不是风雨的冲刷，不是从头顶碾过的车轮，不是踩踏而下的脚掌。
而是身旁拥挤着的又一粒尘埃。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西尔维。
道里安转过身，在自己这粒渺小尘埃的世界里，他看到了一条银色尾巴的人鱼，是西尔维。
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因此就让血偿还血，让黑暗回归黑暗，再不必有所顾忌。
大海会审判一切，罪恶终将在浪潮里消亡。
“上帝啊！开始了！他开始‘破壳’了！”
伴随着研究室里此起彼伏的惊呼，人们看到了一只手刺破乳白色的茧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苍白，修长，优美的人鱼的手蹼，它拥有最精致的骨节和最锋利的爪尖，它只是静静地停滞在水中就足够充满诱惑，那种明知它无比危险却仍旧无法不被吸引的致命引诱力。
直播室里的评论在疯狂滚动，人们的激动和兴奋从每一个字符里喷涌而出，大笔的金钱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里，所有人都是满意的。
访谈暂停了，此刻任何交谈都是多余的，没人会想在这时候被打扰，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
因此后台技术人员将一共八个机位全都对准了观察水箱。
研究室被调暗了灯光，在巨大穿透灯的照射下，人鱼曼妙的剪影躺在画面的正中央。
渐渐地，那茧又开始蠕动，它的裂缝被挣开，有什么即将破壳而出。
无论是在场的研究员和媒体工作者，还是在全世界任一角落观看直播的观众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枚乳白色的茧和那只摄人心魄的手蹼之上。
因此并没有人注意到在背景音中，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问到：“嘿，班杰明，你还好吗？”
“啊——！！！”
“拦住他！”
“该死的发生了什么？！”
“班杰明！”
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后，混乱统治了这个空间，杂乱的人影在镜头前摇晃，直播室里的观众完全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发现，八个可选观看画面突然黑屏了一个，这说明有一个镜头被破坏了。
“哈哈哈去死吧，都他妈给我去死！哈哈哈哈……”
“你疯了吗？啊！住手！”
“不对劲！快跑，他们都疯了！”
镜头又黑了一个，现在只有六个，不，五个直播画面了，可每一个都充斥着混乱的人影，穿着白色制服的研究员和媒体工作者扭打在一起，他们或打碎了镜头，或碰歪了角度，此刻没有一台设备能捕捉到OHM的画面。
“柯朗恩！你在做什么？冷静一点！”
“你们欠我的！凭什么这么多年我还是像狗屎一样被所有人踩在脚下？是你偷走了我的一切！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Fuck！你他妈醒醒！看看我是谁！”
“罪人！你们都是一群罪人！哈哈哈去死吧！”
“快走！所有人都快离开这里！”
很快，配枪的安保加入了进来，于是直播室里很快就响起了接连不断的枪声，以及更多的惨叫，狂笑，咒骂……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开始的，仿佛恶魔突然将一枚诅咒扔进了这间研究室，人们全都变成了丧失理智的疯子。
五，四，三，二，一。
像计时器里倒数的最后几个数字，人们眼睁睁地看着直播室里的镜头一个又一个消失，最终只有一个镜头因为歪倒在角落里而幸免于难。
这最后一个残存的机器对准了研究室的金属墙壁，和一条不知道是活人还是死人的腿，人们通过它听见了混乱渐渐平息，随着最后一个踉跄脚步的远去，寂静重新回到了这间研究室，也许不是全然的寂静，有人隐约听到了极其刺耳的白噪音，一些人甚至因为这声音而开始感到头晕，恶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人还活着吗？人鱼怎么样了？】
【你们听见那声音了吗？我有点不太舒服。】
【你也是吗？我以为只有我……】
【喂！直播室还有人吗？】
【什么狗屁！OHM呢？人鱼呢？！给老子退钱！】
……
在一场更大的混乱降临在直播室之前，人们发现停滞的画面突然有了变化。
无声无息地，一只手张开掌心覆盖在了镜头之上，画面在摇晃，这说明它被捡了起来。
然而这只手的主人不太可能是人类，因为在它的指缝之间连接有透明的薄蹼，人们从那手蹼的缝隙之中看到了一只眼睛，一只深沉的，冷酷的，灰蓝色的眼睛。
咯吱一声。
最后一个镜头变成了一坨压瘪的废料。
下一秒，所有人的观看页面都变成了黑色，并跳出了一行通知——
直播结束。

第102章
汤姆带领着一支五人的安保小队守在走廊里，他刚刚才把人群从那间地狱一般的研究室里疏散出来。谁也没想到人鱼的诞生竟然会给普通人类造成如此大的精神污染，汤姆和他的下属费了很大工夫才将那些发疯的人全部控制住，现在他们的任务就是捕捉这条制造混乱的人鱼，将它重新送回“水族箱”里去。
是的，OHM从观察水箱里逃了出去，因为它在混乱中控制着某人打开了水箱的封闭盖。
汤姆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亲眼看见了那一幕，那条庞大的人鱼像巨蟒一般从水箱里爬了出来，正用它那双白茫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吃掉他，幸好他及时逃了出来。
这不是汤姆第一次应对逃跑的人鱼了，仅上个月他就处理了三起人鱼逃跑事故，它们的力气大得吓人，那粗壮的尾巴几下就能敲碎复合玻璃。
不过汤姆也因此获得了丰富的人鱼捕捉经验，排在列表第一的就是——千万不要对它们手下留情，哪怕它们是迷人且珍贵的实验体。
除非亲身经历，否则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人鱼的狡猾程度，它们有着相当敏锐的洞察力，能感知到人类的紧张害怕，或者犹豫同情。你在担心自己的枪子儿会给人鱼带来死亡时，你持枪的手停滞的那一瞬间，就是人鱼朝你进攻的时机。
“放心，这种生物的生命力相当强大，即便你射穿它的心脏也没办法让它在第一时间死去，听说它没了头也能活，所以在它逃出来的那一刻尽管朝它开枪，不过重点部位一定是它的尾巴，没了尾巴的鱼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汤姆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砰！
砰！
砰砰砰！
接连几声巨响，那是OHM正在攻击研究室的金属大门，安保小队眼睁睁地看着那坚固厚实的金属大门逐渐变形，像气球似的凸起，最后被猛地撑破。
所有安保都如临大敌，握紧了自己的枪。汤姆死死盯着那扇破碎的金属门，在看到一道白影窜出后，他立刻大吼道：“射击！”
在无数激光射线中，一条有着白色尾巴的人鱼在走廊上跳跃穿梭。简直令人难以想象，那样庞大的身躯却拥有如此高的灵活度，更可怕的是它并不止在平地上行动，它还能凭借自己的尾巴左右跳跃，并攀附在墙壁甚至天花板上，堪比一只巨型蜥蜴。
“嘶——！”
人鱼冲安保小队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它的叫声会对人类的精神造成很大污染，安保小队早有准备，他们的所有成员都带有特制头盔，能最大限度地抵挡外界噪音，但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叫声溜进了人们的耳朵，那也足够了。
看着自己的下属纷纷露出不适的表情，汤姆对着头盔里的通讯器大喊：“不要慌！集中精神！它要过来了！”
下属们朝汤姆投来求助的目光，无论汤姆说什么他们都一脸茫然的表情，汤姆终于意识到，人鱼的叫声破坏了通讯器。
在缺少沟通和指挥的情况下，缺乏真正对战经验的安保小队根本不堪一击，人鱼尚未靠近就已经有人害怕地不停后退。当第一个人开始后退第一步时，胆怯就吹起号角，恐惧会在顷刻间击溃所有人的心理防线。毕竟他们原本的工作只是悠闲地巡逻，偶尔处理一两条从水族箱里蹦出来的调皮深海鱼，现在却要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抵御异种生物的攻击？
于是伴随着一声哀嚎。
人鱼的屠戮开始了。
无论是它的爪子还是尾鳍，甚至是它的头发都是它进攻的武器。
不到十分钟，人鱼和安保小队的对战结束，人鱼毫发无损，而安保小队只有汤姆一人狼狈逃走。
道里安甩掉指甲上的血渍，他动了动自己的尾鳍，感到对新身体适应良好。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满，那就是他尾巴的颜色——乳白色的鳞片和金色的鳍。
说实话，他很不喜欢这个配色，太过单调，并且很容易被弄脏，他至今仍旧非常向往“亚当”，后者拥有德国三色锦鲤一般色泽鲜艳的尾巴，令道里安非常羡慕。
不过好消息是，道里安不必用漂亮的尾巴去求偶了，他已经有了一位非常可爱的配偶，那位“人鱼公主”此刻不知道正躺在这间研究所的什么地方等着他去营救。
道里安在脑海里回忆着自己借用他人的眼睛见过的情形，金棕色的头发触手朝着各个方向摇摆探究。很快，他选定了一个位置，扭动着尾巴迅速离开了。
同一时间，康斯比研究所罗伯特的办公室里，有人正因为此刻的状况而焦虑不堪。
“不要再走来走去了罗伯特，坐下来冷静一会儿。我们这里有一支军方留下的精锐部队，道里安逃不出去的。”马格门迪对罗伯特忍无可忍。
“你竟然觉得我只是在担心道里安是否会逃跑？”
罗伯特的脸颊肿了起来，他的白色制服在刚才的混乱里染上了血渍——有人趁乱狠狠给了他的鼻子一拳，他还差点被人用遥控笔插进眼睛里。
“他在苏醒的那一瞬间唤醒了所有的人鱼！现在地下实验室里到处都是半人半鱼的怪物，他们在到处搞破坏，要不了多久就会跑出来！如果这还不够的话，那我再提醒你一件事，这间研究室里有近乎一半的人受到了精神污染，看看那些监控吧！他们正像僵尸一般在这间研究所里游荡，看到人就扑上去咬！”
恐惧在罗伯特的内心发酵：“我们究竟放了一只什么怪物出来，我早就应该知道，他是约翰的儿子……”
“闭嘴！”
“约翰”这个词像一块斗牛场的红布激起了马格门迪的愤怒，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冲罗伯特恶狠狠道：“这只是一个失误！我们都低估了他作为一条人鱼的能力，如果我们提前在那间研究室备好武器，或者安排更多的安保，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罗伯特问他：“那现在该怎么办？就待在这个房间里什么也不做吗？如果那些人鱼全部逃出来就乱套了，如果他们回到自己的人类家中，甚至向媒体揭露我们根本没有掌握什么基因进化技术，那我们……”
“你这蠢货除了会说丧气话还能做什么？！”
马格门迪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他衬衣前襟上的扣子被人扯掉了三个，露出了里头干瘪的皮肉和几道抓痕。
他瞪着面前的罗伯特，想起了三十年前对方也是这样冒冒失失地报了警，让马格门迪和伊万诺娃差点被抓。
三十年过去了，他的这位老朋友仍旧没有任何长进，活该三十年后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庸医！
“那些人变成人鱼后就丧失了和我们沟通的能力，这不早就是我们实验多次的结果了吗？只要军方的人抵达这里，扔一颗炸弹下去，不出三分钟就会解决所有事，我们最多就是再花点钱建一座研究所，再捞几条该死的人鱼回来，根本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是啊是啊，这又不是你的医院，你的研究所，你当然不会在乎。”罗伯特冷笑起来，他的绿眼睛里流淌着怨恨的毒汁，“但是你不要忘了，你搞砸了一次全球直播，现在这栋建筑里还有三家媒体的工作人员在四处乱窜。不妨让我们来猜猜看，等事情结束后你会背上多少债务？”
马格门迪的脸色阴沉得仿佛窗外的乌云，他一言不发地瞪着罗伯特，不得不承认后者是对的。
这次的直播事故叫全世界的观众愤怒不已，大家都嚷着要讨回自己的钱。
直播平台显然不会为马格门迪说话，甚至引导着舆论来抨击康斯比研究所。
如果马格门迪什么也不做，等军方来接管这间研究所，那他就失去了主动权，失去了上面的信任，还必须为所有过失承担责任；而如果由他们自己控制了局面，那这只是一次在可控范围内的小事故，他仍旧掌握着话语权，钱还在他的口袋里，剩下的不过是随意找个借口安抚人心罢了。
几分钟后，马格门迪推开办公室的门，对守在外面的一队安保说：“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远远地，马格门迪和罗伯特一行人听到了一些枪声，那应该是军方的人找到了道里安，不过这与他们此刻要去的目的地并不相干——
他们决定去找西尔维。
那条银尾人鱼是道里安的软肋，如果能通过控制他来胁迫道里安，后者必然只能乖乖投降，说不准他们还能利用道里安去对抗地下室里的那些人鱼，这可是个相当不错的办法。
很快，他们抵达了关押西尔维的实验室。
“他还在里面吗？”他问罗伯特。
罗伯特用终端确认实验室里的情况：“所有监控都被破坏了，但金属门和内部智能系统仍旧完好，他也许从玻璃水箱里逃了出来，但我想在药物的作用下，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房间里打转。”
马格门迪点头：“释放大剂量麻醉气体。”
他们足足等待了一刻钟，这期间附近的打斗声逐渐弱了下去，马格门迪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对身旁的安保队长道：“开门，我们进去看看。”
连续十五分钟释放大剂量麻醉气体，哪怕是十条人鱼在里面也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然而当金属大门缓缓打开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一片寂静。
但出于谨慎，安保队伍还是举着枪，小心翼翼地进了门，但很快他们就发现——
“这里什么也没有！”
马格门迪和罗伯特冲进实验室，他们环顾四周，只看到了被暴力破坏的玻璃水箱和监控，现场除了几片灰色鱼鳞以外，什么也没有。
“快看那儿！”罗伯特大喊出声。
马格门迪立刻抬头。
只见天花板上有一条从中央一直延伸至墙壁边缘的凸起轨迹，像是有一条钻土的巨大蚯蚓爬进了天花板，将金属板从中间强行撑开。
而在这条轨迹的起点，破损的通风管道口正大张着嘴，嘲笑着下方的人类。

第103章
道里安非常不小心地同军方的精锐部队碰了头，他们在这里埋伏很久了，在道里安露头的瞬间就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并且他们的武器也更加先进多样，道里安中了有毒的烟雾弹，这让他丧失了大部分的感官，而正是在他受困的那一刻，激光擦伤了他的尾巴。
“嘶——！！”
这声代表疼痛的吼叫并没有多少攻击力，道里安已经被这只部队追击了快一刻钟，他筋疲力尽，遍体鳞伤，紫红色的血液弄脏了他白色的尾巴，叫他看起来格外狼狈。
不要忘了，他只是一条新生没多久的幼年人鱼，纵使人鱼的力量是人类的数百倍，新生的躯体仍旧非常脆弱。
道里安勉强干掉了两个人，不过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他被枪弹追赶着上了研究所的顶楼，接着再无处可逃——他们为了抓捕道里安，将整个研究所封闭成了一座钢铁囚笼。
道里安的体力不够用了，他在毫无遮蔽的长廊里四处逃窜。逐渐地，他的动作变得缓慢，血液让他的鳞片打滑，难以攀附在墙壁上，在某个瞬间，他突然一阵目眩，眼看就要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
虽然道里安清楚自己不会轻易死去，但他不甘心自己再一次落到这些人手里。
然而，预想中跌落在冰冷地板上的疼痛感并没有来临，道里安被一道银灰色的影子接住，并在几个跳跃后躲进了一间不知何时开了门的实验室里。
金属门很快在身后闭合，房间里还有三名研究员，他们明显都失去了神智，表情空洞，刚刚替他们开门的正是其中一人。
但道里安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感到自己被人温柔地抱在怀里，接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板上，有一只手撩开他的长发，轻轻抚摸他花瓣似绽放的耳朵尖，又用指尖勾起他尾巴上的侧鳍，像撩开他的裙摆。
西尔维抵住道里安的额头，与他隔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我的道里安……”
道里安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的银尾人鱼，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他的嗓子被堵住了，舌头也打了结，现在他除了像个傻瓜似的盯着眼前的爱人，什么也做不了。
好在人鱼并不需要通过语言沟通。
道里安的头发触手自发地朝西尔维探了过去，像在索要一个拥抱。
西尔维的触手迎了上去，和道里安的紧紧交缠在一起。
在那个瞬间，他们交换了如浪潮般汹涌的爱意和思念，以及隐藏在心底无尽的苦涩和哀伤。
太久了。
他们分离得太久了。
太阳的直射点已经离开了北半球，鲑鱼开始洄游，灰鲸向南迁移，棕榈树泛黄，莺萝也即将凋谢。
他们错过了一整个夏天。
道里安凝视着西尔维那深情的银灰色眼睛，几乎要当场哭出来。
而西尔维，他正怜爱地欣赏着新生的爱人，毫不吝惜自己的夸奖。
“道里安，漂亮，可爱。”
当他发现了道里安尾巴上的紫红并非鳞片上的花色，而是从伤口流淌而出的血液时，他顿时暴躁起来，头发在空中狂舞，眼睛也染上血色。
“他们弄伤了你。”西尔维龇起了獠牙。
但道里安没有允许对方将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他猛地扑进西尔维怀里，咬住他的嘴唇。
拥抱，抚摸，深吻。
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相爱，这天地，这伤痛，这鲜血，都是鉴证。
当然，现在并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虽然西尔维控制着研究员从内部锁定了金属门，但外头的人显然有更多办法。听门外的对话，他们在向马格门迪和罗伯特申请更高权限，这样一来他们甚至不用费工夫破坏金属门。
西尔维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道里安的情绪变化，他嗅着爱人散发出的冷酷杀意，探出自己蛇信一般的舌尖在他的耳鳍上轻轻掠过。
仿佛魔鬼诱惑的呢喃，西尔维在道里安的耳边轻声道：“他们，还在这间研究所。”
“我知道。”道里安在说话间露出锋利的牙尖。
不需要更多语言，他们在刹那间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房间里的AI系统提示大门锁定已被破解，在一场恶战开始前，西尔维紧紧贴上道里安，从身后拥住他，哪怕他的体型比道里安整整大出一圈。
道里安一边警惕着门外的动静，一边纵容了伴侣的撒娇，亲吻他的下巴，接着道里安便听到身后这只庞大又凶残的人鱼用曾经作为“笨蛋实验体”的黏糊糊的声音说：
“道里安，求你，救救我。”
道里安忍不住笑出声，他曾对西尔维无辜的伪装痛恨不已，但此刻他的内心却涌起了泛滥的爱意。
“我会的，宝贝儿，我会的。”
随着一声清脆的叮声，隔绝着两个世界的金属门缓缓敞开，道里安和西尔维对视了一眼，一起冲了出去。
轰————
钢铁墙壁沉闷的低鸣昭示着对战的激烈，一刻不停的枪击声偶尔伴随着惨叫远远出来。
“我要离开这儿，立刻，马上！”
让罗伯特崩溃的当然不止是西尔维的出逃，还有地下实验室里的那群人鱼。
有人帮忙打开了地下实验室的所有大门，那群人鱼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地来到了地上，他们像死神一般在这座建筑里游荡，专门捕杀穿白色制服的研究员，转眼间他们已经“清空”了一楼的所有活人，监控画面里到处都是残肢和鲜血。
人鱼在报复，在屠戮。
罗伯特太清楚自己曾经对人鱼做过什么，他绝不能叫自己落在那群生物手里。
“冷静一点！军方很快就会来支援！Fuck！”
马格门迪拼命操作着终端，试图和军方的人取得联系，但那该死的东西总是提示他设备故障。
罗伯特指着他的鼻子大吼：“闭嘴你这杂种！还不都是因为你！我们本可以在事故发生的初始就离开这间研究所，但某人摆出一副大局在握的模样，认为凭借我们几人就能轻松摆平一场人鱼的暴乱。哈！军方的精锐部队？他们甚至连道里安一条人鱼都搞不定。”
“我？你当初求着要我投资你的医院时可不是这副嘴脸，罗伯特，要是没有我拉你入伙，你他妈现在还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庸医！”马格门迪的脖子涨得通红，他恨不得现在就把罗伯特扔到楼下去喂人鱼，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不乐观，偏偏罗伯特这蠢货还要搅局。
“你怎么敢？！”
眼看两人即将爆发一场争吵，安保总长塔克不得不在此时站出来：“人鱼很快就要上来了，我们得尽快去顶楼。”
他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离开时机，楼下的出口全部堵满了人鱼，现在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去顶层天台的停机坪，那里有几架飞行器可以供他们逃走，虽然会碰上与部队交手的道里安，但有军方的精锐部队掩护，他们应该能顺利离开。
于是马格门迪和罗伯特停止了对骂，同安保队伍一起前往顶楼。为避免被困在电梯里，他们选择了步行，好在这栋楼并没有太高。
和隔着一道墙的疗养院不同，真正的康斯比研究所在刚开始建造时就将隔绝海水列为了头号目的，因此它本质上就是个陆地上的钢铁堡垒，如果有一天海平面继续上涨，淹没了这栋建筑，它也可以成为另一个费迪南海洋研究所在水下平稳运作。
而这一点此刻却成为了马格门迪等人逃命的巨大障碍——他们甚至找不到一扇能跳楼的窗户。
在楼梯间这样的密封空间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台阶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告，白炽灯发出滋滋的声响，平等地给每个人的脸刷上一层毫无血色的白。
罗伯特数着自己的脚步，突然忍不住小声问：“为什么这么安静？”
因为他的提醒，人们终于意识到头顶没有交战的枪声了。
再往上两层就要抵达这间研究所的顶层，但人们都不敢朝上走了。
“他们抓到了道里安，当然停止了进攻。”马格门迪这样说，但脚下纹丝不动。
“需要有人上去看看。”罗伯特说这话时将自己躲在了最后。
安保队伍里的几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动作。
砰！
突然从楼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吓得楼梯间里的所有人血液倒流。
塔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指挥着自己的下属说：“我带人上去看看，等我们的消息。”
队伍很快少了一半的人，剩下的那部分躲在楼梯间里静静地等待，他们听见塔克等人打开了顶层的楼梯间大门走了进去，接着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搜索探查需要时间——罗伯特打赌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但他很清楚，他就是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十多分钟过去了，焦躁正折磨着每一个人的内心，就在众人以为塔克等人已经遇难时，顶层楼梯间的大门传来被推开的响声。
嘎吱——
在人们的预想里，接下来必然该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要么告诉他们顶层是安全的，可以离开，要么告诫他们危险，再另想办法。
但寂静再一次灌满了整个空间。
并没有任何人从顶楼下来。
恐惧在人们的汗毛上跳舞，极度紧绷的神经让手脚不受控制的颤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那是霉菌，汗液，血液，再佐以惊恐与惶然的混合气味。
马格门迪朝其中一名黑皮肤的安保示意，叫他上楼看看，后者尚在犹豫之中，马格门迪却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气氛在刹那间变得紧张起来，恐惧与愤怒的转化只在一眨眼，但安保别无选择，这是他的工作，他得靠保护这群狗屎一样的有钱人活命。
人们目送着黑皮肤安保朝楼上去了，他故意发出了很大的动静，脚步声响彻整个楼梯间。很快他抵达了顶层，推开门走了进去。
而等他离开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这表示刚才那声“嘎吱”并不是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楼梯间，否则刚才那名安保不会就这样轻松经过。
现在队伍里只剩下六个人了，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安保继续减员，恐怕就无法保护马格门迪和罗伯特的安全，他们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而更糟糕的是，楼下的楼梯间里传来激烈的动静，有人闯了进来试图逃命，但很快就被紧随而来的人鱼杀死了，他的惨叫在金属墙壁上反射，回荡，最终如同铁丝一般插进所有人的耳膜。
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们一起上去！”罗伯特竭力压低声音，“继续呆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这话几乎就意味着叫剩下的几名安保替他们送命，好为他们争取时间前往顶楼的停机坪。
“说的对，我们必须上去！”马格门迪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的话，刚才还在对骂的两人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
然而几名安保并没有回应，他们甚至没有看马格门迪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
“嘿！动起来！来不及了！”马格门迪愤怒地提高了音量。
突然间，有一小块碎屑从头顶落了下来，砸在了罗伯特的脑袋上，他伸手去摸，将那枚小东西举到眼前——那是一小块不规则的碎铁屑，像是被什么人用指甲扣下来似的，他疑惑地抬头望去。
“啊————！！！”
罗伯特的尖叫在整个楼梯间炸响。
他看见了人鱼。
一条银灰色尾巴的庞大人鱼正像蜥蜴似的攀附在头顶的天花板上，不知道注视了他们多久。
马格门迪是第一个有所反应的，他将罗伯特猛地推倒在地，再顾不上那些安保，独自一人朝顶楼奔去。
罗伯特的哀嚎从身后传来，他在向人鱼求饶。
“不是我！我是无辜的！是马格门迪，都是他指使我做的，求求你放过我，我是无辜的，是他做的，是他……啊————”
惨叫。
鲜血。
满地的残肢。
马格门迪在顶层的走廊里瘸着腿奔跑。费迪南那场海难让他断了一条腿，虽然至今没能完全康复，但不要紧，只要他抵达走廊尽头，让智能系统识别了自己的身份，通往天台停机坪的逃生通道口就会朝他降下梯子。
他会安全地活下去，就像他曾经在费迪南海洋研究所的那次逃生一样，他会幸运地继续活下去，至少再活个三十年。
他会一如既往地成功，幸运，富有。
你知道有钱人的字典里就没有“失败”这两个字，成功要么早上到，要么晚上到。
这世上没什么马格门迪得不到的，就像伊万诺娃，就像道里安，就像人鱼。
有时候马格门迪真希望约翰还活着，这样他就会亲眼看见自己的女人，儿子，以及一切成就，是怎么进入马格门迪的口袋里的。
没有为什么，只因为他想要。
马格门迪就是厌恶约翰那张好看的脸，厌恶他的才华，厌恶他的善良。
天知道马格门迪从来不在乎什么人鱼，水里的东西他一概不感兴趣，但是你知道一群年轻人因为对共同理想的追求而聚集在一起时，他们迸发出的耀眼的光芒实在是令人难以抗拒，于是马格门迪千方百计地加入了约翰领导的人鱼研究小队，用财力使自己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老实说，关于在罗宾镇那两年的事情马格门迪实在没记得多少，除了自己和伊万诺娃偷情那段。这女人真是可笑，一面说着自己爱约翰，一面又忍不住贪恋马格门迪对她揭开的有钱人世界的一角。一如她在三十年间一面表现得仿佛无比讨厌道里安，一面又千方百计地企图帮道里安抢得继承权。
马格门迪已经可以想象，如果他葬身在费迪南，伊万诺娃会怎样在媒体面前表现得悲痛欲绝，接着跟约翰的好儿子道里安占有马格门迪所有的财产。
所以马格门迪送她去了天堂，送她去找心心念念的约翰，多么一桩美事啊！他们都应该感谢他！
至于道里安，那可是马格门迪一生中第一笔，也是最大的，最成功的一笔投资。
哈！谁说他没有科学家敏锐的洞察力？
那条凑巧被打捞上岸的人鱼有着和约翰相同位置的致命伤，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巧合？而当他得知伊万诺娃怀孕后，他就笃定这孩子是个异种。
于是从道里安降生的第一天起，马格门迪就开始了自己的观察研究。
你瞧，道里安简直就是约翰的翻版！
马格门迪花了整整二十八年的时间养育了一条人鱼的儿子，让他长大，让他读书，让他成为优秀的海洋生物研究员，他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早就无法用金钱来计算。
要不是马格门迪，他甚至不能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道里安应该感谢他！
他就应该乖乖待在观察水箱里，老老实实地做一条人鱼，体谅马格门迪的苦心，报答父亲的恩情！
而不是像此刻，如同一头恶心的怪物，在鲜血里摆动着丑陋的尾巴，用尖牙和利爪恩将仇报！
“该死的，Fuck！为什么打不开！”
马格门迪狠狠捶在面部识别器上，这东西总是提示失败失败失败，去你妈的失败！
马格门迪几乎不敢回头，余光里，一条满身是血的白尾人鱼正在朝他逼近。
他要过来了，要过来了！
贱货！
狗屎！
婊子养的！
“不不……道里安，你不能这么对我……”
马格门迪最终放弃了识别器，他踉跄着缓缓后退到走廊的角落里，后背抵着墙壁，他的双腿在打颤，完全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
“我是你父亲，我供你长大，给了你那么多成功的机会，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的，你会放我走的，对不对？”
道里安摆动着自己的尾巴，不紧不慢地从走廊的另一端靠近，他的尾巴在染血的地板上拖出一道弯曲的弧线。他在马格门迪面前站定，个头几乎是后者的两倍高。
当他的影子笼罩在身上的那一刻，马格门迪狼狈地坐倒在地，那巨大的压破感令他无法控制地颤抖：“道里安，你不能，你不能……”
道里安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冷漠地看着他，仿佛他和四周散落的残肢没有任何区别，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他开口对马格门迪说了第一句话。
“你想活着离开这里？”
希望的灰烬在马格门迪的眼底复燃，他激动道：“道里安，我就知道你会放我离开，你和你的亲生父亲一样善良，上帝会保佑你的！”
道里安勾起嘴角，对面前这只弱小的猎物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是吗？那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呢？”
“代价？”马格门迪犹豫了一番后立刻说，“我可以给你钱！你想要多少都可以！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我现在就把所有财产全部转到你名下！”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人鱼能用人类的货币做什么？”
“那……那我就叫他们停止所有的人鱼实验，把他们全部放回大海！”
“这不是应该的吗？”
……
在马格门迪逐渐绝望的注视下，道里安轻微俯身，无比轻柔地说出了那个“代价”——
“我要你把双腿切下来留在这里。”
“去死吧你这恶心的怪物！”马格门迪终于揭开了自己的伪装，他趁道里安俯身的那一刻猛地从身后掏出手枪迅速按下扳机。
“啊————！！！”
这声惨叫来源于马格门迪自己，他捧着折断的手臂哀嚎起来，剧烈的疼痛叫他在地上打滚。
而道里安正用指甲尖摆弄着他的小武器，嘲笑道：“你不是想要尾巴吗？为什么又不肯放弃双腿呢？”
“求你，道里安，放过我吧，就算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放过我吧……”马格门迪再也顾不上形象，他跪倒在地，趴在道里安的尾巴前痛哭着求饶。
道里安捏着那把手枪，用死神一般低沉的嗓音对他的继父说：
“既然如此，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妈妈，她是怎么死的？”
马格门迪抬起头，露出自己裹满了眼泪和鼻涕的脸，在他那双铁锈似的瞳孔里，邪恶和狡诈又开始蠢蠢欲动：“是……是病逝的，她因为太想念你，所以病逝了，道里安，你相信我！”
道里安盯着他看了许久，捏碎了手枪。
“非常遗憾，我本来想亲手送你上路，让你死得痛快些，看样子，你本人更期待另一种死法。”
道里安说完，转身缓缓离开。
他的尾巴在地板上画出隐约的圆，那是一个用鲜血构成的完美句号。
“道里安，你听我解释，那完全是个意外，你不能这样对我！道里安！”
不知道为什么，除了马格门迪头顶的那盏灯，走廊里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
他试图站起来追上道里安，然而下一秒就被眼前的景象定格在了原地。
“不……”
在道里安的身影融入黑暗的瞬间，无数点荧光在黑暗中亮起。
“不不不……”
是人鱼。
是数不清的人鱼。
他们摆动着五颜六色的尾巴，如同剧毒的蟒蛇一般嘶吼着，从走廊，从墙壁，从天花板上，从四面八方爬了过来。
“不！救命！救我！啊————————”
马格门迪的惨叫声在研究所里回荡着，久久没有停歇。
半小时后，黄昏浸染的大海中，一双双眼睛露出海面，注视着不远处的钢铁建筑。
三。
二。
一。
轰隆——！
伴随着剧烈的声响和大地的颤动，火焰冲天，浓烟滚滚，康斯比研究所在接连的爆炸中与它的罪恶一同化为了废墟。
道里安和西尔维握紧了彼此的双手，他朝那片大陆投去了最后一瞥，转身同族人们一起沉入了海中。
风将硝烟的气味送至海面，落日这最后一位见证者也缓缓退场。
大海无波，风平浪静。

第104章 （正文完
“从2356年至2358年，人类和以人鱼为统领的海洋生物开始了长达三年的交锋。在这三年中，克图尔特巨型章鱼将人类在大海中的建筑设施一一摧毁，特来门白鳍鲸专门破坏船只和潜艇，人鱼秘密入侵沿海工厂致使其爆炸……人类逐渐失去了对大海的控制权。
“为扭转局面，重新夺回大海，三大联盟启动‘海洋清剿计划’，对人鱼和巨型海洋生物活动频繁的区域投放海雷，炸弹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尽管该计划在一年内引发了世界范围内共31次小型海啸，导致无数海洋生物死亡，连续几个月出现‘血海现象’，它为人类带来的大海上的安宁一直延续到今天。从2359年开始，海平面不再上涨，人类恢复了海洋运输，继续拓展海洋的开发和研究，到今天已有四个年头，大海回归了几个世纪前的平静与祥和……”
诺亚反复阅读着手里的《人鱼观察日志》，嘴里念念有词，他把“人鱼”这个词汇夹在齿间翻来覆去地嚼，企图通过某种宗教吟唱法来获得假期论文作业的灵感。
【完成《人鱼观察日志》的阅读，并完成一篇不少于2000字的论文，谈谈你的感想。】
这是西部联盟皇家海洋学院一年级学生需要在暑假里完成的作业之一。
诺亚在下载那本书时产生了巨大的困惑，他可以理解人类对撰写历史的癖好，但是要知道人类真正开始研究人鱼的年数用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所谓的《人鱼观察日志》却有七百页之多？！
谈谈我的感想？
诺亚把阅读器随手丢在桌上，并对着它狠狠竖起两根中指。
而就在这时——
“嘿，我能坐在这儿吗？这附近只有你这桌还有空位。”
诺亚正想拒绝陌生人的拼桌请求，但他抬头看见了对方的脸。
“哦可以，我是说……当然，乐意至极！”
这里是菲尔兰德海滩，只有少数人知道的高档度假区——在土地本就缺失的情况下，建造者仍旧将陆地向内挖出一块巨大的圆形深坑，将过滤处理过的干净海水引入坑内，建立起了一片人工“地中海”。
听听这建造成本就不会是平民消费得起的，能来这儿的人非富即贵，事实上诺亚已经在周围看到许多明星和政要，而他自己则是借了好友的光才来到这儿的——后者的父亲是这座度假区的投资者之一。
为了避免让人发现自己的寒酸，诺亚选择留在岸上，在附近的酒吧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以需要完成暑假作业的借口拒绝了朋友们的邀请，独自缩在遮阳伞下度过惴惴不安的一下午。
诺亚并不想同这群高傲的富人们有什么交流，但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绅士，他有着一头金棕色的长发，灰蓝色眼睛，无比英俊的面容，打扮得很随意——诺亚打赌他是个艺术家。
男人在他对面坐下了，动作非常优雅，当他抬起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诺亚时，诺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他觉得自己应该在此刻说些什么，但……他该说什么？
“《人鱼观察日志》？看起来非常有趣。”男人在诺亚之前开了口，他看见了桌面上的阅读器，“我很久没有阅读了，这本书说了什么？”
诺亚此刻庆幸起这本书有七百页之多，这样他就可以和这位“艺术家”攀谈上少说两个小时。
“哦，呃……就是人鱼的历史，主要是从2355年费迪南海洋研究所捕获了五条人鱼开始，你对哪个部分感兴趣？”诺亚手忙脚乱地翻找目录，接着眼睛一亮，他找到了自己想说的那个章节，“或许你听过2356年的康斯比爆炸案吗？”
男人挑眉：“听过，他们不是声称掌握了人类进化成人鱼的基因技术，还进行了全球直播？但似乎发生了一点意外，后来怎么样了？”
诺亚神秘一笑：“这可是人鱼十大未解之谜的其中之一！”
这个章节是诺亚最熟悉也是最感兴趣的部分，他声情并茂地讲述了那个可怕的爆炸案——军方封锁了相关信息，没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有人说是因为研究员受到了人鱼的蛊惑开启了研究所的自毁程序，有人说是人鱼伪装成人类引起了爆炸。
“而那条OHM实验体怎么样了？没人知道。康斯比掌握的‘人类基因进化技术’又是什么？同样没人知道。”
诺亚的脸颊因为激动和兴奋而变得通红。
“接下来科学家们花了七年的时间也没能还原那项技术，现在他们怀疑那段直播就是作秀，人类根本不可能长出尾巴变成人鱼……”
诺亚结束了自己的演讲，有些局促地打量着男人的神情，他担心对方觉得他聒噪——他的朋友们常常嘲笑说，他一提起人鱼就变得像只吵闹的青蛙。
然而，那位长发“艺术家”听得津津有味，还抛出了一些问题，有几个甚至相当专业，诺亚更加兴奋了，他的眼睛几乎黏在了这位“艺术家”的脸上，他的座椅也离对方越来越近。
可就在诺亚打算请这位“艺术家”喝一杯时，对方突然站起身：“抱歉，我的伴侣在叫我去海边了，再见。”
诺亚茫然地跟着他站起来，全然不知所措。
这无疑是个的借口，对方既没有戴终端，也没有什么人在周围叫他的名字，他只是单纯看穿了诺亚的心思，想要拒绝他罢了。
诺亚在对方离开前恋恋不舍地问：“嘿！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道里安。”对方回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回家去吧，年轻人。”
说完，他径直朝大海走去了。
道里安？
诺亚对这个名字感到非常耳熟，他确信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那答案就在他的舌头尖打转，却迟迟不肯现身。
至于回家？
绝无可能。
诺亚不明白道里安为什么对他说这句话，但他这辈子也没几次机会能来到菲尔兰德海滩，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草草离开。
诺亚快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打算也去海边转转，他发誓自己绝不是为了确认道里安是否真的伴侣，他就是单纯地想要去海里潜水罢了！
当诺亚跳进海里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道里安的踪迹，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就是没有那耀眼的金棕色长发。
内心被失落填满，诺亚埋头潜入了大海。
诺亚从小就是游泳好手，他自在地避开人群，朝大海深处下潜。
菲尔兰德的人造海大有乾坤，这儿模拟了健康的海洋生态，到处都是彩色的珊瑚和斑斓的热带鱼……
诺亚也不知道自己游了多远，他只是突然在某一刻发现自己周围的人群不见了，深蓝色的大海寂静无声，连头顶的光都消失了。
无名的恐惧摄住了诺亚的心脏，他开始手脚发麻，呼吸困难，而就在这时，混沌的深海里有什么东西摆动着尾巴朝他过来了，他看见了一片银灰色。
不——！
救命！
诺亚拼命挥动四肢朝海面游去，他在内心疯狂尖叫，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书上所说的克图尔特巨型章鱼，特来门白鳍鲸……或者干脆就是海蟒什么的，那东西一定就追在他身后，下一秒就要啃掉他的大腿！
救命！
直到他的脑袋冲出了海面，直到他重新游回了人群，直到他狼狈地趴在海边的礁石上，诺亚也完全没有从刚才的惊恐里恢复。
突然，有人在诺亚身边驻足，并问他：“你怎么了？”
诺亚猛地抬起头，他看见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是道里安！
诺亚正想向他诉说自己的遭遇，可他看见道里安的眼睛眨了一眨，不不不，不是那种上下眼睑的闭合，那是一层白色薄膜，是那种爬行动物眼睛里的瞬膜。
那是什么？！
当诺亚被那片灰蓝色凝视着时，他感到那种即将被海怪吞噬的恐惧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脑袋里，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喧着危险。
诺亚喘着粗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试图逃离道里安，想重新回到海里，然而他的脚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诺亚慌忙回头，他看到又一个英俊得仿佛雕塑一般的男人，他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银灰色的，整个下半身都隐藏在水里，而他露出水面的上半身的比例有些怪异，诺亚说不出来，但他的第六感就是在警告他，这个男人有问题！
也许是看出了诺亚的紧张，道里安向他介绍说：“这位是我的伴侣西尔维，我们刚刚看见你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一切都好吗？”
“我……我很好。”诺亚尝试远离他们，但他的双腿软得厉害，根本站不来。
道里安于是朝他伸出一只手，一只苍白，修长，冰冷得非人一般的手。
“回家去吧，诺亚，趁现在还来得及。”
诺亚不明白什么叫“趁现在还来得及”，他只是被恐惧和直觉驱赶着离开了海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岸上一个人都没有了，人们都去了海里，在大海中欢笑着嬉戏。
明明是如此热闹快活的场景，诺亚却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敢在这里停留，他没有洗澡，甚至来不及换衣服，更没有和朋友们打招呼。
他匆匆拿着背包上了自己老旧的小汽车，一脚油门踩下去，汽车载着湿漉漉的诺亚冲上沿海公路，驶离菲尔兰德海滩。
头顶的烈日正在炙烤，诺亚满头大汗，却依然冷得牙齿打颤。
仿佛有只庞大的海怪正追着诺亚的尾巴，他将油门踩到了一百八，那父亲留给他的老汽车在空旷的公路上嚎叫而过。
不够。
还是不够。
得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偶尔诺亚也会听见自己的内心冒出一丝细小的疑问：
是什么叫他如此恐惧？
是什么叫他必须逃离？
究竟是什么？
突然，阳光消失了，一道厚重的仿佛乌云似的影子盖过了疾驰的汽车，诺亚朝后视镜里看去，差点扔掉了方向盘。
那不是乌云，是海浪。
是巨型的海浪。
一道近千米高的蓝色巨浪遮蔽了太阳，从天空中压了过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迟了一点点，但终于完结啦！！！开心开心！！妈妈我终于把人类干掉啦哈哈哈哈（不是）。到本章为止，所有我想表达的内容都通过明线或暗线写完了，至于大家的一些困惑，可以回头找找细节上的小线索，如果实在没能找到答案，那就是我有意设置的，我喜欢留白，如果你有自己不同的想法，那本文就是独属于你的故事。我想写的故事就到这里为止了，至于人类到底怎么变成人鱼，人类最终有没有灭亡，任凭各位想象！感谢阅读，超爱你们！（PS：会有番外的，我还有挺多内容想写的，大家想看什么也可以留评，不过请允许我休息一段时间，最近太累了，再次感谢！）

